【第一章】 飯菜已經涼了。 ──這是常有的事。祈子並不覺得失望。 而且,父親遲歸,意味著他有事做,反而應該高興才對。 祈子也剛剛結束便利店做到晚上七點的工作,八點多才吃晚飯。由於自己做飯很 花時間,因此她通常是把便利店所賣的飯菜買回來填肚子了事。 十六歲的祈子,今年本來應該唸高中的,她本人也希望繼續升學。三餐的準備功 夫,本來是母親依子做的。初中時代的祈子,幾乎從來不曾煮過飯。 然而…… 祈子拉開窗簾。可以看見大海。 黑色的海面上,月光的倒影碎碎地搖晃。 在海風的吹拂下,這間殘舊的房子已四處生�蛂A咯喀咯喀地響。 不過,一家三口住在這間破房子的時候,也有快樂的回憶。可惜不長久。 沒有固定職業的父親,收入不穩定,失業時就借醉打人。如果他沒有這惡習的 話,父親是個溫柔體貼的人…… 捉襟見肘的家計、父親的情緒不穩、加上祈子一心想上高中……在那種狀況下, 母親依子的精神壓力太大,也是可想而知的事。 初中畢業,祈子跟同學們到卡拉OK廂房慶祝的途中接到電話──母親暈倒了。 是癌症,發現時已太遲。醫生說病人會相當痛苦,祈子覺得心如刀割。 不到一個月,母親就死了…… ──現在,祈子關掉屋裡的燈,從窗口望向海──她喜歡這樣看海。 儘管節約電費也是實際理由之一。 海中的黑色龐然大物,像一隻蹲踞的怪獸。 也許不能稱為怪獸。那是一個黑色的影子。 它曾經是一個「島」,如今是人跡全無的空島。 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可怕光景,就像行走在黑夜海上的幽靈船…… ──玄關傳來咯勒響聲。 「祈子──在不在?」是父親池永悟的聲音。 祈子咋舌。父親又喝醉了。好不容易打散工賺來的錢,大概又被他喝酒花光了。 光是想到那個光景便不寒而慄。 「你回來啦。」她開了燈,父親走了進來。 只是搖晃的程度而已,並沒有酩酊大醉──祈子鬆了一口氣。 「暗沉沉的,在幹甚麼?」 池永在榻榻米上盤腿而坐。 「我在看外面。」 「又在看那個『軍艦島』嗎?」 「嗯……不曉得它現在怎樣了?」祈子有點在意窗口外面。「──爸爸,吃不吃 飯?」 「唔……肚子還不太餓。」 「你吃了東西?」 「嗯,公司請客。」 「好難得。」祈子笑了。「是不是下雪了?」 ──才十月中旬,不管怎麼寒冷都好,現在還不是下雪的時候。 「給我一碗茶漬飯吧。」池永解下領帶,嘆一口氣。 「好……」 「謝謝──今天來了好多客人,是為下次的工作而忙碌,所以回來晚了。」池永 敷衍地說著,伸了個懶腰。 「決定了嗎?」 「到處拜託人,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差事。不管幹甚麼活,我是捉定了不肯放手 的。」 池永笑著說,開始吃飯。 他也挾了一點涼了的飯菜。祈子也一塊兒吃,漸漸也開心起來。 「──爸。」祈子邊吃邊說。「今日,發薪了沒?」 她知道問也沒用。假如有錢的話,不必祈子問他也會主動拿出來。 「啊,薪水呀……三天份的工作,他們過幾天一起發薪的。」池永移開視線。 「需要用錢?」 「房東今天又來催租了。」 「哦──那麼,叫他下星期來吧。」 「嗯。」 祈子把湧上來的淚水和飯一同吞下去。 十六歲的她,當著房東面前兩手就地,低頭懇求說:「請再給我們幾天時間。」 這樣的事做起來很難堪。 可是,她不想讓父親知道這件事。父親已經拚命賺錢討生活了…… 父親蒼老了許多。頭髮開始泛白,用餐的時候,連自己也不察覺地駝了背。 池永悟五十五歲,比四十二歲死去的母親大了一個輩份以上。這個年紀找工作也 較困難。 池永曾經在煤礦做過事。以年齡來說,他那骨骼粗壯的身體就是當年勞動的痕 跡。 如今從窗口望見的黑島,即是當年煤礦的市鎮。十年前,突然封山了。 住在小島上的人,為了找工作而分散在日本各地。找到其他差事的人算幸運。像 池永這樣的高齡人士,幾乎都搬到這個海邊的市鎮,透過職業介紹所打散工,做一日 和尚敲一日鐘,總算勉勉強強地活了下去。 煤礦之島,在半年間成為無人島。 黑黝黝地橫臥在窗外的島,一度居住了數千人,高層公寓櫛比鱗次,看起來像船 的煙窗般,因此取名「軍艦島」。 祈子在那個小島讀過幼稚園和小學。小學只上了幾個月,便因封山而關閉。 「再來一碗吧。」 看樣子,父親並沒有真正的吃過東西。 「好的,請。」祈子為父親添了一大碗飯。「我吃不下了,你慢慢吃吧。」 「你吃飽啦?」 「嗯,我在節食。」 「節甚麼食呀。」池永笑了。「能吃的時候儘管吃。說不定,很快就連飯也沒得 吃啦。」 「別說這種喪氣話。」祈子反駁。 這時,玄關傳來叩門聲。「晚安──有人在嗎?」 祈子臉都青了。「是房東!」 池永皺皺眉頭,站起來。「好,我去見他。」 祈子不忍心讓父親一個人面對難堪,她藏身在父親高大的身體背後跟著去應門。 「嗨,白天真是對不起。」頭頂光禿禿了的房東,出乎意料地滿面笑容。「也許 我說得太過份了些,請別放在心上的好。」 「房東先生,因我一直找不到好的差事──」池永欲言又止。 「我明白我明白。」房東說。「可以不必擔心了。你們拖欠的租金,以及未來一 年的租金,我今天收到了。」 祈子懷疑自己的耳�蠾陸暋D。「剛才,你說甚麼?」 「我說有人把錢存入我的戶口啦。是誰轉賬的我不管,總之,你們可以在這裡多 住一年就是了。」 ──房東回去以後,父女二人一面覺得高興,一面覺得難以釋懷。 「是不是搞錯了?」 「不曉得……不過,的確有人把我們的租金存入房東的戶口了。」 「可是,是誰把錢存進去的?爸爸,你有頭緒麼?」 「不知道。我只有幾個煤礦朋友,他們跟我一樣窮。」 「不過……暫時不必被催租啦。」祈子突然覺得心口一緊,咚地坐倒在榻榻米 上。 「大概是上帝同情我們吧?」 「上帝存錢給房東?」祈子笑了,驀地望向窗口。「──爸爸,你看!」 池永也瞠目。「那是甚麼?」 兩人仿若凍僵了似的動彈不得。 凸起在海面上的「軍艦島」──那個封閉了十年的無人島,居然亮燈了! 看著看著,燈愈亮愈多,最後整個島都燈火通明了。 「怎麼回事?」 「不曉得……多年沒人住,電力應該停止供應了的。」 「不可能是……鬼魂吧?」祈子說著,連自己也害怕起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2 黎明時分的腳步聲,池永和祈子都聽得一清二楚。 「──有人來了。」祈子從被窩裡坐起身說。 「唔,跑過來的。」池永也醒了。 玄關傳來喊聲。「池永!醒來了沒?池永!」 「是佐田那傢伙。」池永爬起身。「他來幹甚麼?」 「一定是為了那件事。」 祈子也在睡衣上面加一件毛衣,跟在父親後面。 父女倆昨晚幾乎都沒合上眼睛。 海上的島嶼突然燈火通明的事勾起他們的回憶,他們談起了往事。 「真的亮燈了麼?」 他們不停地看著窗外的奇異光景。 不久,天色逐漸泛魚肚白,兩父女才上床就寢。 「──池永!」 「聽見啦。小聲點──給鄰居添麻煩啦。」 池永打開玄關的門。「怎麼啦?」 站在眼前的是以前煤礦的伙伴。他看了池永一眼,說: 「你老啦。」 「喂,你是來說閒話的嗎?你也跟我一樣,五十步笑一百步啦。」 對。看到父親的老友時,祈子也嚇一跳。幾年不見,在路上遇見了恐怕也認不出 來。 「那個不重要……昨晚,看到了沒?」 「島上的燈火?當然。」 「我還以為發生甚麼異變。想問以前的伙伴,但都聯絡不上。想到跑來找你比較 近些,所以就來了。」 佐田應該比父親還小兩三歲,然而看上去已近六十。大概生活勞苦的關係。 站在父親身後的祈子,只覺心痛。 「──是你女兒嗎?她在便利店做事吧,我見過兩三次。愈長愈漂亮啦。」 祈子默默地行個禮。 「你是來說這個的嗎?」 「不。今早我起來時,在玄關裡找到這個……」佐田攤開一張傳單似的紙張。 「噢,我們也有。」祈子撿起那張掉在玄關角落的紙。 「一樣的東西?」 「到底是甚麼?」池永問。 「瞧,你看嘛。」 用打字機打出來的傳單。池永看了,懷疑自己的眼睛有問題。 (致 煤礦的伙伴們! 令人懷念的軍艦島,亮起燈來啦。 今晚,在煤礦幹活的伙伴們,請聚在一起開派對。 你也務必參加! 參加的人,晚上七時正,在碼頭集合。 我們有船把你們送到島上。 期待重逢的一刻! 原任工會副委員長 江川哲也) ──池永呆然注視那張傳單片刻。 「誰的惡作劇?」他說。 「好怪的事。十年囉。」佐田說。「不過,島上亮燈卻是事實。」 「可是……」 「總之,過去看看好了。自從那邊封山以後,大家各散東西,根本無從知悉大家 在做甚麼。若是大夥兒能聚在一起,不是也很愉快麼?」 池永露出一臉為難。 「說的也是……不過,這個一定是甚麼惡作劇。」 他把傳單摺成小塊。 「即使是惡作劇,欺騙我們,誰得益處呢?」佐田笑說。「去吧──七點之前, 我來接你。」 「喂,佐田!」池永喊住他,但佐田已跑遠了。 「爸爸……」祈子說。「為何不想去?我想看看那個島變成甚麼樣子了。」 池永回頭望望女兒。「並非不想去,只是──」 「只是甚麼?你在意甚麼?」 「這張傳單上的名字──你記得嗎?」 「江川哲也,不記得啦……」她側側頭。「也許有點印象。他以前常來我們家 的,是不?」 對。封山的時候,池永是煤礦工會的委員長。其中一名副委員長是江川,他經常 來找池永談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是的。江川是個頭腦精明的人……」池永點點頭。「不過,這傳單不可能是他 寫的。」 「為甚麼?」 「因為──江川已經死了。」 聽了父親的話,祈子又想到「鬼魂」兩個字,慌忙吞一口唾液。 那句話像冰一般沉入祈子的深處,使她遍體生寒…… 「池永!你好嗎?」 又一把招呼的聲音飛來。 「嗨,沼田!我還以為是誰哪。」 池永跟個子同樣高大的伙伴互相握手。 入夜以後,風變冷了許多,可是碼頭上洋溢著鬧哄哄的熱氣。 池永穿上唯一的西裝和領帶,祈子也穿上最好看的洋裝。她長高了,裙子稍短, 但也沒辦法。 「還有十分鐘左右,船就來了。」 對著十幾名聚集在碼頭的人說話的,是個三十不到的青年,穿著上等西裝,怎麼 看都不像是在「軍艦島」做過事的人。 大家對那名青年的話含糊地點點頭,並沒有正面詢問:「你是誰?」 大家忙著互相數算對方臉上的皺紋,以及彼此調侃對方變白又變稀的頭髮。 池永本來沉著的臉,因見到許多令人緬懷的臉孔相繼出現而笑逐顏開。 稍微離遠而站的祈子,突然聽見「喵」的叫聲,不由得嚇一跳。 「咦……」 有隻毛色很美麗的三色貓蹲坐在腳畔。祈子微笑。 「哪兒來的貓咪?我沒在鎮上見過你耶。」 愛貓的祈子,只要見過一次,通常都會記得。尤其是如此漂亮的貓,她沒可能會 忘記。 她蹲身下去,撫摸貓兒的額頭。 「晚安。」這回傳來年輕女性的聲音。 「──晚安。」祈子站起來。「你是這隻貓的……」 「嗯,是我帶來的。應該說是我們吧。」 來人廿歲左右,眼瞳閃動著慧黠的光芒。 「我叫片山晴美。」 「我是池永祈子。」 「那麼,你是池永悟先生的──」 「女兒。家母在今年春天病逝了。」 「哦……」 「你們也是去那個島的?」 「嗯。跟那兩個人一起。」她回過頭去。「哥!在這裡。」 一名身材高瘦、溜肩的青年,還有一名體型高大的年輕人。 「──我哥哥片山義太郎。他是石津。」晴美為她介紹。「還有,牠是福爾摩 斯。」 晴美一把抱起三色貓。 「噢……看起來好聰明的貓。」祈子說。 這時,那名負責安排船務的青年走過來。「片山!你來啦。」 「嗨,倉田。」 「要你特地從東京趕來,真過意不去。」 「工作嘛。」片山說。他似乎有點在乎祈子的樣子,跟倉田兩個走到稍遠的地方 談話去了。 「──片山先生是做哪一行的?」祈子問晴美。 「他呀……其實去到島上就知道了,現在可別告訴別人哦。」 「嗯。」 「他是東京警視廳的刑警。」 祈子吃了一驚,但甚麼也沒說。 「──時間快到了。」晴美看看腕錶說。仿如訊號似的,一隻白色的船來了。 「就是它。從前在這裡使用的船。」祈子不由得喊出來。「好懷念呀。」 聚集的男人們看到船影時,全都大叫起來。 「好美啊。他們保養得真好。」祈子的眼角濕了。 倉田向著船揮手,船技巧地靠岸。 「──大家請上船吧。」他招呼著。「站在這裡太冷啦。」 池永向祈子招招手。「牽住手哦。每次當船搖動時你都會哭的。」 「別提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祈子臉都紅了,眾人大笑。 大家開始上船時,一道車燈照過來,眾人回頭望。 一輛計程車停下,下車的是一位白髮老人。 「──好意外。」池永說。「是所長。」 所有人都沉默地注視那名老人。祈子察覺那不是十分友善的視線。 老人來到船邊,這才發現大家的樣子,似乎嚇了一大跳。 「所長。」池永說。「好久不見。」 「嗨,是池永君嗎?我是齊藤良一。」 齊藤良一……祈子也記得他。他是島上煤礦公司的負責人之一。 身為工會委員長的父親,經常被這個人以兇巴巴的態度叱責。不過,那已是十年 以前的事了,如今雙方都滿頭鶴髮。 兩人互相凝視一會,齊藤說:「我們都老啦。」 「十年,好像五十年那麼久了。」池永答。「──這是小女。」 他用大大的手去摟祈子的肩一下。 「已經長得這麼大啦。」齊藤的身子向後仰了一下。「還是我縮水了。」 「你瘦了很多。」 「三年前,我的胃有病。」齊藤伸手按住肚子一帶。「來,上船去吧。」 大家又魚貫著上船。片山等人當然也一起上了船。 船開動時,因海面浪大,船身往上下顛簸搖擺。 「今晚沒亮燈哪。」其中一個說。 「齊藤先生,你應該知道吧。這是怎麼回事?」站在甲板上吹海風的池永問。 「我嗎?我也知道得不多。只知道這個計劃是江川設計的。」 「江川已經死了。」 齊藤有點訝異地望著池永。 「哦,原來你不曉得呀。江川的老婆的事。」 「江川的太太?我認識她呀。她跟我老婆感情很要好。」 「我懂──對了。聽說你太太過世了。我後來才知道。抱歉。」 「沒甚麼。她留院時間很短,也不怎麼痛苦就是了。」池永的聲音沉下來。「才 半年而已。」 「四十……二、三?」 「四十二。」 「好年輕哪──說回江川的老婆。她的娘家姓水口,在岡山那兒擁有幾座山,是 大富豪。你曉得嗎?」齊藤說。 「不。」池永瞪大了眼。「說起來,她有點不吃人間煙火,是個很安靜的女 子。」 「她愛上了江川,離家出走,跟他在一起。說得俗一點,即是私奔。」 「原來這樣。」 「當然,她是準備跟江川組織家庭,永遠不回娘家的。江川死了,她也不想回家 了。可是兩年前吧,水口家的當家年紀輕輕就死了。沒妻沒子又沒兄弟──結果,所 有財產盡歸江川的未亡人。」 「那麼,她現在是富家太太囉?於是把這隻船……」 「嗯。一切恢復原狀,包括在那無人的軍艦島開派對的事,對她都易如反掌。」 「可是……幹嗎到了今時今日……」 「那個我也不曉得。」齊藤說。 「──馬上就到島上了。」倉田說。 「黑漆漆的,船怎樣靠岸?」晴美說。 「別擔心。」倉田咧嘴一笑。「對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們的。而且──」 突然,黑暗之中,浮現出一個明亮的碼頭。 「嘩,好棒!」祈子禁不住大叫。 然後,島上的燈開始四處亮起。 壯觀的情景。宛若巨石般的島,被燈火點綴得五彩繽紛。 所有人都啞然望著眼前的立體畫。 島,像一座山般聳立在眼前。 「──船到岸啦!」倉田喊。眾人這才回過神來,開始交談。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好久不見。」 在風中招展的白裙──池永一時之間認不出,出來迎接的那名女子就是江川的妻 子。 不,事先聽齊藤說了,當然知道她是江川真子──那時,池永才想起她的名字。 「池永先生,不認得我?我變了那麼多?」真子微笑。「這十年來,我只不過重 了兩三公斤罷了──不過,也是理所當然的。我也不得不說,你的體型改變了許 多。」 池永笑了。「已經十年啦。」 「可不是。」 「不過,你又做了一件闊綽的事,不是嗎?」 池永表示驚奇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市鎮的廣場上蓋起了帳棚,而且像個臨時 大堂般頗有氣派,並且擺滿食物和飲料招待來賓。 「得到一筆意外之財後,在想要幹甚麼好。總不能吃喝玩樂過日子。況且,水口 家族在經營好幾家公司,我不得不繼承家族的事業。」 「那麼說,你是社長囉!了不起。」 「別笑我了。」真子笑了。 不過,真子的確具備領導能力,這樣子居於人上的事,她似乎覺得理所當然。 「可是,光是為了我們而做這種事,不是太誇張了麼?還有誰會來?」 真子正要回答時,倉田走過來。 「社長。準備好了。」 「謝謝。」 江川真子穿越派對會場,站在麥克風前。 「大家晚安。」她那把沉著的聲音響徹整個帳棚。「我是江川哲也的妻子,叫真 子。見到那麼多熟悉的臉孔,令我覺得好開心。」 大家停止喝雞尾酒,回復一度曾是「同僚」的神情,凝目注視這位「舊同事的妻 子」。 「這裡可以稱作我們的故鄉。不到半年時間,這個市鎮變成無人的死鎮──我一 直希望能夠好好地跟這個島告別。考慮了種種做法,終於想到採取這種荒謬的形 式。」 真子轉向市鎮的方向。 「我無法使每一個房間亮燈,於是發動島上的舊發電機,將所有街燈和交通燈亮 起來。昨天晚上,大概嚇壞大家,以為鬼魂出現了吧?」 真子的話引起哄堂大笑。得知自己不是唯一以為「有鬼」出現的人時,大家都鬆 了一口氣。 「今晚,請盡情吃喝,暢談往事,忘掉時間的過去。只是……」真子說。「只有 一件事不希望大家忘記。那就是先夫江川哲也,他在十年前離開這個島那天被殺的 事。」 一剎那間,眾人安靜下來。 「──江川太太。」佐田說。「那不是意外麼?」 「表面上看似意外。不過,事後經過調查,得悉先夫是被殺的。但在混亂之中, 市鎮的一切都被毀滅,警方也沒辦法好好搜查。」 真子環視在場的眾人。 「假如各位之中有人知道有關兇手的事,請告訴我。不管任何瑣碎的事都可以─ ─拜託了。今天,我特地邀請刑警先生到來。」 當真子介紹片山時,眾人投以狐疑的視線。 「──那麼,請慢慢享用吧。」真子說。「假如兇手就在這裡面的話,大概不能 『慢慢』了。」 然後,真子又補充一句:「殺人事件的有效追訴期是十五年。還有五年。」 這時,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剛才的船在島上和市鎮之間往返了一趟,把島上住過的人都載過來了。來,奏 樂。」 當背景音樂響起時,人們蜂擁著走進會場。 人群中以女性居多,畢竟是先入為主的觀念所致,以為「煤礦是男人的工作」, 其實不然…… 池永瞠目結舌。 男女老幼,魚貫著走進來,仿如十年前的市鎮又復甦的光景。 幾十名不速之客,使會場一下子熱鬧起來。燈火依舊,卻令人感覺更明亮了。 池永祈子聽見說話聲此起彼落。 「好久沒見啦!」 「你還活著呀!」 「喂,你也老啦!」 「──喵。」 聽見貓叫聲,祈子回過頭來。只見三色貓走到她的腳畔。 「你是福爾摩斯吧?想吃甚麼,我幫你拿好不好?」她對牠說。 「祈子小姐也吃點甚麼好不好?」這樣答腔的乃是晴美。 「嗯。不過──太激動了,吃不下。」祈子說。「而且,我想回去看看,我以前 住過的地方不知怎樣了。」 「好哇。我陪你去。」晴美點點頭。「福爾摩斯也一起來嗎?」 「喵。」 彷彿在說「那還用說」的意思。祈子不由得笑起來…… 「啊……就是那幢建築物。有個『3』的數目字……還好好的。」 祈子說著,自己也覺得有點可笑。 十年──對祈子而言,從六歲長到十六歲的十年很漫長。 「這條路這麼窄嗎?」她自言自語著。 「小時候,感覺比較寬大是嗎?」晴美邊走邊說。 「一定是的。不過──我以為應該更加荒涼才是。」 眼前高樓林立,使人陷入某種突然迷失在大都會之中的錯覺。 「──請小心。」到處呼叫提醒的乃是倉田。 畢竟是懷念的關係吧,留在會場吃喝的人已不多,大家都到街上漫步去了。 「倉田先生。」晴美喊住他。 「啊,晴美小姐──請小心哦。有些人留下貓呀狗的一走了之,多半都野性化 了。」 「那可真危險哪。不過,牠們吃甚麼呢?」 「好像都在吃老鼠之類。還有,有時也有海裡的魚被打上岸來。」 「呃……可以進去那幢建築物麼?」祈子問。 「小心點。裡頭沒亮燈的。」 「是。我們家在二樓罷了。」 「那麼,我也一起進去好了。」 「對不起。」祈子鬆了一口氣。 進去一幢已經荒廢了十年的建築物,畢竟有點可怕的感覺。 可是── 「嘩,好亮啊。」 窗簾拆掉了的關係,外面的燈光照進屋裡,沒有不便的感覺。 一步走進玄關,祈子大叫。 「好大呀……大概是空置了的關係。」她脫下鞋子進去。 「──這裡是我的房間哦。」她推開一道門。「咦,還貼著哪。」 牆壁上,依然貼著動畫主角的海報。在幽暗中,那名大眼睛的美少女看起來栩栩 如生。 「想起來啦。」祈子說。「當時我哭了。」 「你哭了?」 「嗯,為了這張海報。我爸爸告訴我,他忘了把它摘下來。於是我哇哇大哭,說 無論如何都要回來拿。可是那時已身在最後一班船上……我現在還記得,我悶悶不樂 了一整天。」祈子笑了。 「要不要帶回去做紀念?」晴美說。 「不……假如拆下來的話,只變成普通廢紙罷了。讓它留在這裡的話,就能有永 遠存在的感覺……」 晴美有點明白祈子的心情。那張被淡淡的光所照射的海報,等於十年前的祈子本 人。 「──祈子?」玄關傳來聲音。 「咦?」她走出去。「難道是……沙百合?」 「你認得我?」 「認得呀!你一點也沒變。」 「喂──你的意思是,我跟六歲的時候一樣?」那名有點豐腴,給人乖乖女感覺 的女孩笑說。「祈子,你還是一樣小小的。」 「唷。」 兩人互相握手──臉上雖然有淚,但表情開朗。 「呃──她是我的朋友,河田沙百合。」祈子介紹。「你現在是高校生?」 「我在上縣立高校。祈子,聽說你在做工?」 「嗯……我媽死了。」 「聽說啦。你辛苦囉。」 兩人談著談著,從建築物走了出去。 「年輕真好哇。」晴美老氣橫秋地說。 「回去派對會場好嗎?」倉田說。 「就這麼辦──福爾摩斯,怎麼啦?」 晴美回頭張望時,見到福爾摩斯一直在看祈子房間牆壁上張貼的海報。 「啊,社長。」倉田說。 江川真子和池永正在上樓梯。 「噢,祈子先來了。」池永說。 「江川女士。」晴美說。「請把你先生去世時的情形告訴我。」 「好的。」真子點點頭。「對了──外子就死在這幢樓的前面。」 「好像是。」池永嘆息。「其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彷彿昨天才發生似的……」 「整個撤離的行動,持續了三個月之久。」真子說。「然後到了最後一日……」 「有沒有遺漏甚麼?」池永大聲喊。「這是最後一批啦。」 乘最後一班船的是十家人,大約三十人左右。 那是一個下著雨,又寒又冷的日子。 「這種天氣,適合這樣的日子哪。」池永說。 「祈子淋濕啦。」他妻子抱起六歲大的女兒,走進船艙內。也許因為不想多看那 個遠去的島的緣故。 「OK。開船吧。」池永說。 在雨中,連搬運行李也不輕鬆。 船的引擎發動了。 海上有點波浪。 「有點搖擺哪。」池永走到妻子和女兒那裡。「你沒事吧?依子。」 「我沒甚麼……不過,這孩子相當怕冷的樣子……」依子似乎相當不安。 「馬上就到了。祈子又不是第一次坐船。」 池永輕輕抱起女兒,擺在膝蓋上。 「你自己沒忘了拿東西吧?」依子問。 「唔,我去看看。」 總之,因全體搬遷的關係,所有人都一大堆行李。池永也在寓所和船之間跑了三 趟之多。 「那就出發啦。」是船長的聲音。 引擎聲由小變大,船終於開始慢慢移動。 「慢著!」突然,江川的妻子大聲喊。 「忘了拿東西?」有人問。 「外子──不見了。」 隔了一會,大家哄然大笑。真子羞紅了臉申辯:「是真的!剛剛還在這兒的── 不曉得跑到哪兒去了!」 船又再度靠岸。船長說:「你去找找看。我們等你。」 「對不起。」 「不急不急。」 池永沒有笑。奇怪。那麼謹慎的江川…… 「老公──」依子想說甚麼。 「我也過去看看。」 池永從船上跳下去,追趕在真子的後面。 「池永先生……」真子停步。 「我跟你一起去。我有點擔心。」 「謝謝──他不是那種故意遲到,給大家添麻煩的人。」 「我知道,所以跟來看看。」池永簡潔地說。 ──乘坐這「最後一班船」離開的,全是工會的委員及其家屬。 在領導層的立場上,工委們不能領先撤離這個島。結果,委員長池永,以及其中 一名副委員長江川和委員們留到最後。 「有甚麼擔心的理由嗎?」池永邊走邊說。 「那個……大家都一樣的。」 「可是──」 工會當然反對封山。可是,那只是一場虛空的鬥爭。 對委員們來說,留下來徒增痛苦的回憶而已。 「江川是個容易鑽牛角尖的人哦。」池永說。 「這兩三天,他心事重重的。於是我在意地問他,他說『沒甚麼』。」 兩人避開雨點,走在屋簷下,踏進「大馬路」──這島上唯一的大路。 「──有人倒在那邊!」池永說,真子也看到了。 男人伏在路上,被雨打著。 「老公!」真子叫著狂奔上去。 「當時,大家以為外子是從樓頂上跳下來自殺的。」真子說。 晴美等人一面聽真子說話,一面出到外面。 好些人在「大馬路」上漫步。 「於是,我們告訴在船上等候的伙伴,說『江川出了意外』,叫他們聯絡警方, 讓他們先離開了。」池永說。 可是經過調查後,警方查悉江川是被尖刀從背後一刀刺中心臟斃命的。 「不過,一直沒找到兇器。」真子說。「而且,那件事發生在無人的島上,事後 大家各散東西,無法逐個逐個盤問。結果,事情就這樣馬馬虎虎的結束了。」 真子的語調,不知何時變得嚴峻起來。 可是,她現在舉行如此盛大的派對,目的是為了查悉有關丈夫的死。 晴美想知道是甚麼力量驅使她這樣做。 這時,從派對會場傳來大喊大叫的聲音。 「──發生甚麼事呢?」池永說。 「過去看看。」真子快步走向帳棚。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停手好不好?」 有人企圖阻止他們,可是一兩個人的力量是無法阻止那兩個大男人扭打的。 「怎麼啦?」晴美找到片山。「那樣子會受重傷的。」 「唔……石津!」片山喊。石津走過來。「你在幹甚麼?」 「吃。」石津兩手端著食物的碟子──他是怎麼吃的? 「阻止他們打架。」 「知道。不過……」 「幹甚麼?」 「待我吃完這片烤牛肉才去好嗎?如果不儲備精力的話,反而會被他們打傷 的。」 「原來如此……」 「稍等一下。」說完,石津把那一大塊沒切開的牛肉一口塞進嘴裡。 片山啞然看著時,石津已將碟子擺回桌面,往那兩個扭打成一團的人走去。 「住手!」他喊著,把那個居上風的人拉扯出來擲到一邊。 那人跌個四腳朝天。另外一個居下風的也被石津拉起來,像木偶般騰空飛起,然 後跌坐在地。 打架的人都跌坐在那裡,似乎不清楚發生甚麼事的樣子…… 「佐田。怎麼回事?」池永說。「是你突然上去揍櫻井的,不是嗎?」 「不是突然。」佐田反駁。「是沉默地上前揍他。我總不能事先宣佈說『我現在 要揍你』吧?」 「幹嘛揍他?他不是你從前的伙伴嗎?」 「就因為他曾是我的伙伴!」佐田握緊拳頭。 櫻井癱坐在地上,沒精打釆的。 「這傢伙!他趁著酒意說了。你知道他說甚麼嗎?」佐田氣得滿臉通紅。「十年 前,當公司和工會對立時,有人悄悄退出工會的事,你記得嗎?」 「當然。」池永點點頭。「不可能忘記的。不過,櫻井不是繼續留在工會嗎?」 「嗯。不過,他說當時他偷偷地把工會員工一個一個叫出去,唆擺他們退出,說 如果退出工會的話,另有退職金和賠償金。剛才他自己這樣說的!」 眾人沉默。 櫻井一直垂下眼睛。 「──十年前的事了,我本來想當笑話講的。畜牲!」佐田說。「那件事使我們 如何懊惱,你知不知道?」 佐田激動得肩膀起伏不定。 池永輕拍佐田的肩膀。 「明白了──這件事算了吧,佐田。」 「嗯……」佐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分開人群走開了。 「各位,沒甚麼事了。派對時,不宜有沉重的表情哦。」池永說。 大家又吱吱喳喳地回到桌子那邊去了。 「櫻井。」池永俯視櫻井。「那是真的嗎?」 「嗯。」他點一點頭。「不是出於自願的。因為……我有兩老要養,如果封山的 話,明天怎麼過?又沒時間找工作,在那段期間怎樣生活?──我希望有人了解我的 苦惱。後來公司的幹部叫我去談話。」 「櫻井──有家庭的不止你一個,你懂嗎?」 「嗯。」 「好啦。」池永拍拍櫻井的肩膀。「不要再說多餘的話了。」 櫻井終於站起來,東歪西倒地走出會場。 「唉。」池永向片山等人走過來。「十年前的架,今天才打。」 「那是事實吧。」 「真的有退出工會這回事,後來我因這情勢而受到打擊。不過痛苦的時候,想到 大家都在努力,也就忍耐過去了──這時有好幾個人退出,大家一下子就洩氣了。結 果,幾乎是默默無言地完全接受公司方面所提的條件。」 池永的話裡含有苦澀的味道。 「不過,假如人家說『只有你受到特別照顧』的話……很難堪吧。」 片山見到福爾摩斯從會場走了出去。石津又在抱著碟子吃東西。 「失陪一下──石津!」 「嘿,這回應該揪哪一個?」 「福爾摩斯追在那個櫻井的後面去了。你去看看。」 片山向他輕聲指示後,回到池永面前。 「池永先生──關於江川先生被殺的事,你不覺得跟那件事有關麼?」 江川真子在旁聽見,連忙插嘴說:「我也這樣覺得。假如外子知道那件事,而有 人想堵住他嘴巴的話……」 「原來如此。」池永回頭。「那麼說──是櫻井?」 「櫻井先生也是乘最後一班船的?」 「不是──他不是委員。當時他已不在島上啦。」 「是嗎……」 「可是,萬一委員之中,有人同樣地做出退出的背叛事情呢?」晴美說。 「不會吧。」池永臉色一變。「我去問櫻井。」 「他出去外面啦。」 他們一同離開會場的帳棚。就在這時候── 「片山兄!」石津來了。 「喂……怎麼啦?」 大家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蓋因石津揹著的正是櫻井。 不光如此。櫻井的脖子上綑著一條褲帶,另外一端掛著樹枝──那條樹枝中途折 斷了,拖曳在地。 「他在吊頸!」石津喘著氣。「福爾摩斯叫著奔上前,我趕過去一看,這傢伙懸 吊在樹枝上……我連忙爬上樹去,企圖解下褲帶,可是解不下,結果折斷了樹枝。」 可見石津力道之驚人。 「倉田君!」真子喊。「叫醫生!」 「這裡有醫生嗎?」片山問。 「我們想到萬一有人被狗或貓咬到就糟了,所以把醫生帶來。」 片山和石津聯手將褲帶從櫻井的脖子解下來。 片山的耳�鬤K住櫻井的心口。 「還活著!福爾摩斯,做得好!」 被片山稱讚的福爾摩斯,似乎不太高興,打著哈欠走進帳棚裡面去了。 「我去拿東西給福爾摩斯吃。」晴美跟著福爾摩斯進去。 「──好有趣的貓。」真子好奇地說。 倉田把醫生帶來時,石津又得揹起櫻井,送到船上去…… 「啊,你有戀人?」祈子說。 「保密哦。」河田沙百合慌忙捉住祈子的手臂。 「知道啦。」 祈子覺得好笑。即使不守秘密,但從這個島回去以後,沙百合和她就是不同世界 的人,她向誰說去? 祈子和沙百合在小時候一起遊玩的公園板凳上坐下。 在夜晚的街燈下,一切看起來就跟從前一樣。 「吻過了?」祈子問。 「當然啦。」沙百合看起來很像大人。 「進一步呢?」 「那個……還沒有。」沙百合壓低聲音。「這個聖誕節,可能……我想。」 「危險哦。小心的好。」 「是啦是啦。祈子的身邊也有許多大人,有沒有出色的人選?」 「他們當我是小孩。」 「是?你十六歲啦。」 「也有些叔叔用色迷迷的眼光看我,被人警告說『別亂來,警察會捉的』甚麼 的。」 「對呀,未成年少女嘛。」沙百合笑說。 「假如爸爸每天都有工作的話,我想做點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現在……」祈子 搖搖頭。 「不容易呀。」祈子聳一聳肩。 「如果樣樣覺得不容易,就會真的變得很難──所以我努力地想成事情並沒甚麼 大不了。」 「好偉大呀,祈子。」 「我們只是運氣不好。」 兩人一面談話,一面覺得雖然以前是朋友,然而現在已逐漸走向不同的道路。 「回去吧。」祈子說。 「嗯。」 兩人正要站起身時,聽見有人大聲說:「──好自為之!」 空氣中透著點不自然,於是她們繼續沉默地坐在板凳上。 「──你以為我做了甚麼?」 發出大聲音的只是其中一方,另外一方的聲音很小,祈子二人聽不清楚。 「──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 發出大聲音的男人在懼怕。祈子也很明白。因為懼怕,不由得把聲量提高。 「請諒解我的處境……我甚麼力量也沒有──啊,所有責任在於所長!可是── 說到在總社的地位,只有所長之類罷了。我能做甚麼呢?」 所長…… 乘船時,最後到達的人,是他。 叫甚麼來著?齊藤。對,齊藤。 可是,他們在談甚麼呢? 「──我只是依命行事而已。已經十年前的事啦。可以忘掉一切嗎?」 他自己忘不了,所以懼怕。 「怎辦?」沙百合悄聲問。 「噓。」祈子搖搖頭。 現在不能出去。而且,祈子不知不覺聽得入了神。 「我想做點甚麼的。可是總社……總社的人好無情啊。」齊藤用自嘲的語調說。 「我解釋了好幾遍的。站在你的立場,你豁命地出賣工會。可是沒用的。總不能特別 優待你……」 出賣工會?甚麼故事?祈子愈聽愈覺得恐懼。 不要聽了!到別的地方去好了! 可是,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其後我也很難受的。在公司裡,大家當我是眼中釘,結果以放逐的形式被 趕去附屬的公司,然後到了今年退休……哎,我們並沒有太大的不同。不是嗎?用人 的和被人用的,結果都一樣。用人者人恆用之嘛。誰才是最了不起的?我也不懂─ ─」 說話突然中斷了。 怎麼回事?祈子屏息。 「──原諒我。」齊藤說。 是有氣無力的,沙啞的聲音。 然後,有甚麼倒下的聲音。 接著傳來奔跑的腳步聲。其後安靜了。 「──甚麼事?」沙百合說。 祈子不答──是不是發生甚麼荒謬的事?她想站起來,可是遲疑不決。 「祈子……」 「過去看看。」 總不能永遠坐在這裡。 祈子站起來。 正要走出公園時,祈子雖然沒看見甚麼,卻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那裡……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被刺了。」片山說。「江川女士,請通知警方,叫他們派人來一趟。」 「知道。」真子點點頭,表情僵硬。「倉田君,你去聯絡。」 「是。」倉田欲行又止。「叫船先回去對岸,把警方的人載來嗎?」 「那也好。交給你辦吧。」 「是。」 倉田急忙跑開了。 「他是齊藤……良一。」片山看看紀錄簿。「以前的所長哪。」 「是的。他是大家怨恨的目標。」真子點點頭。 齊藤完全倒在路上。街燈微弱地照著,突然閃爍了一陣,消失了。 「燈泡燒了。」真子抬起頭來。「跟這個人一起熄滅了。」 片山從屍體旁站起來。 「是你們發現的吧。」他對站在遠處的祈子和沙百合說。 「是的。」祈子點頭。 「可以告訴我當時的情形嗎?」 「呃……我也不太清楚。」祈子說。「我們在公園裡聊天……我和沙百合。」 「然後?」 「然後──突然聽見甚麼叫聲。」祈子說。「我嚇了一跳,但不敢馬上出去。等 了一會才出去時,那人已倒在那裡。」 「聽見他叫甚麼嗎?」 「不,只是普通的喊叫聲。」 沙百合沉默地看著祈子。祈子拿起沙百合的手用力握著。 「有沒有看到甚麼人逃走?」 「沒有。我們過了一段時間才出到馬路。」 「原來如此。」 片山俯視屍體。 「呃……我們可以走了嗎?」 「可以了。你爸爸大概在派對的會場裡。」 「好。」 祈子催促沙百合一同邁步。 ──走了一會,沙百合說: 「祈子……」 「我明白。」祈子握住沙百合的手臂。「拜託……不要說出去。」 「好的……祈子,為甚麼?」 「別問甚麼──拜託。」祈子止步。「離開這個島以後,幾乎沒機會再見的了。 不過,我們是朋友吧。這是我最後的請求。不要說出去。」 「祈子……」 沙百合屈服在祈子那吃人似的眼神裡。 「沙百合──對不起。」祈子說。 「我不認為是偶然哦。」晴美說。 哥哥片山的腳步稍慢,也和福爾摩斯走在一起。 「櫻井出賣工會。然後齊藤被殺……」真子喃喃地說。「齊藤多半去游說櫻井 了。」 「然後有人知道了,無法原諒齊藤的所作所為──」晴美說。「可是很怪哦。大 家不都知道齊藤是公司那邊的人麼?」 「是的。」片山說。「十年前的事了,這樣子憎恨這個人,似乎不太合理。」 「那為甚麼……」 「大概是有人怕齊藤洩漏甚麼,這才殺人滅口的。」 「換句話說……除了櫻井以外,還有人出賣工會?」 真子用嚴峻的表情說:「應該更早詢問他的。」 「──聯絡上了。」倉田跑回來。「那隻船剛剛開走。櫻井也在對岸的碼頭等救 護車,準備把他馬上送院。」 「謝謝。」真子說。「片山先生,派對怎辦?」 「不曉得……很快就十一點了。你打算開到幾時?」 「形勢所迫,本來想開到通宵的。不過,既然發生了命案……」 「不過,相反地說,在派對舉行期間,兇手就在這個島上。」片山說。「請再繼 續下去好了。這是一個難得的夜晚,大家應該還有很多話要說的。我告訴石津,叫警 員們以不矚目的樣子到島上來。」 「──謝謝你。」真子說。 「謝謝甚麼?」片山困惑了。 「我這樣做,甚至造成命案發生……而片山先生並沒有責怪我。」 「也不是的……」 片山因這番話而臉紅,晴美和福爾摩斯用冷眼相看…… 到了半夜時分,大概大家都喝了酒的關係,派對更熱鬧起來。 為了填補那十年的空白,也許需要那麼一點時間吧。 「──池永先生。」 被人一喊,池永回過頭來。江川真子站在那裡。 「怎麼啦?」 「假如我說甚麼都沒有──那是謊言。」真子說。「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 「不是你的錯。」 「是嗎?」 ──兩人站在一間小小的神社前。 怎麼說,那是島上唯一的「公司」的關係。 如果要去「鄰鎮」的話,他們必須越過一個大海。 因此島上甚麼都齊備。即使在建築物的「隙縫」間,也造了一個仿若模型的神 社。 「冷不冷?」 池永脫了外套,搭在真子的肩上。 「謝謝──你冷吧。」 「我是煤礦工人哦。不容易感冒的。」 話沒說完,池永打了個噴嚏。 「瞧。」真子笑了。「你靠過來一點,暖和些的。」 二人在神社的石階上坐下,身體稍微靠攏些。 「好一點嗎?」 「好多了。」 池永摟住真子的肩。 真子向他偎依過去。二人的嘴脣重疊。 池永摟住她的手運力,兩人終於緊緊擁抱在一起。 長吻之後,二人嘆息。 「好辛苦。」真子笑了。 「……原來這樣。」 「甚麼?」 「原來是你。」 真子移開視線。 「我……一直擔心你。」她說。「知道你找不到事情做,生活很苦。可是我甚麼 也幫不上忙……」 「我總不能要你幫的。」 「只是做我能做的事而已。」真子說。「為了繼承水口家的產業,我花了很多時 間等待。在那之前,我先派人調查你和你女兒的生活近況。」 「所以查悉我拖欠屋租的事呀──嚇我一跳。因你把我未來一年的屋租都付 了。」 「我愛管閒事嘛。你知道的。」 「嗯。」池永點頭。「謝謝相助。」 「我好開心。」 兩人再擁吻一次,然後站起來。 「來──回到派對去吧。」 真子拍拍手上的塵。 「──其實,我至今還在意的。」 「甚麼事?」 「他……知不知道我和你之間的事?」 「江川是個好人。」池永說。「我竟然愛上他的老婆,真是諷刺。」 「我和依子還不是好朋友?」 「是啊。」 「向依子說謊話,瞞住她見你的事,想起來好難受啊。」 「可是,我們還是見面了。」 「在島上見面,我知道有人會說閒話。因此不得不坐船到對岸見面……」 「那兩年,是我人生最輝煌的時期。」 「別裝模作樣了。」真子笑。「那不適合你。」 「是嗎?」 池永用力摟住她的肩。 不知不覺間,祈子來到自己從前住過的地方。 然後,在玄關門口,她發現一張意外的臉孔。 「你在幹甚麼?」 對方不可能回答──因為牠是貓。 「你叫福爾摩斯,是不?你想進去裡面,所以在等我?」 貓一直盯住祈子──不可思議的眼神。 「那麼,進去吧。」 祈子打開大門。 福爾摩斯迅速走進去了。 「我的房間?有甚麼好玩的東西?」祈子跟著走。 福爾摩斯在牆壁上的動畫海報前面蹲坐下來。 「你喜歡它?」祈子站在海報前。「好懷念哪。」 她喃喃自語。 福爾摩斯伸出前肢,搭住牆壁,伸爪去撓海報下側用透明膠紙黏住的地方。 「啊……」 祈子之所以脫口喊一聲,是因海報「劈」聲裂開,然後咚一聲,有甚麼掉在地 上。 那物體原來藏在海報後面,跟牆壁之間的隙縫裡。 由於海報的上邊和下邊用膠紙黏住之故,把東西從旁邊放進去,所以不會掉下 來。 那是──匕首。 祈子俯身把它撿起來。 她見過這匕首──有一點點的記憶復甦了。 父親時常用這把刀來削木頭。當刀鋒繞著木頭而削,薄薄的木片掉下時,祈子總 是好奇地望著,覺得很有趣。 對,就是這把刀。 可是,為何它會藏在海報的後面? 祈子拿住那把刀,走近有光線射進來的窗口旁。 刀生�蚺F──不,是甚麼呢? 刀鋒部份的黑色污跡,用手指觸踫時有粗糙的感覺。 「不可能的……」祈子說。 「──讓我看一看。」聲音說。 祈子赫然回頭時,晴美走了進來。 「這把刀是你父親的?」 「不……」 「給我看看。」 晴美伸手。祈子反射地後退。 「是我發現的!」 「我知道哇。不過,你想知道真相吧?」 真相…… 可是,事到如今,知道又怎樣? 祈子奔向窗口,想把匕首扔出去──可是窗口打不開。 祈子全身洩了氣。 「我真是傻瓜。」她笑了。 晴美從她的手把刀拿下來。 「假如刀上黏著的是血的話,即使過了十年也檢驗得出的。」 「可是──」 「你一個人擔心也沒用。」晴美微笑。「來,我們出去再說。」 兩人和福爾摩斯一起走出房間。 出到外面的馬路時,池永和江川真子迎面而來。 「怎麼你在這兒呀?」 「池永先生。」晴美說。「這是你的刀吧。」 「──是的。我都忘了。在哪兒找到的?」 「它藏在海報背後。」祈子說。 「海報背後?」 「刀上的污跡,我想是血跡。這多半是刺死江川先生的兇器吧?」 池永一時無言,呆立在那裡。 「池永先生。」不知何時,片山出現了。 「剛剛接到醫院的聯絡。櫻井先生恢復意識了。」 「那就好。」池永說。 「聽說他透露一切了。十年前,為了使工會分裂,公司拉攏的不單止是會員,也 包括委員……」 池永不說話。 「──他所說的那名委員,即是你,池永先生吧。」 「假的!」祈子喊。「我爸爸是委員長哦!」 「我知道。當然,令尊也留下了難堪的回憶的。」 「慢著。」真子打斷片山的話。「池永先生不是因此而找不到工作嗎?」 「是的。埋由在此。」片山接過晴美手中的刀。「──那件事被江川知道了,引 起爭執。你刺死他,然後把刀藏在海報背後。而公司也猜到刺死江川的是你,因此跟 你斷絕一切關係。」 池永一言不發。 「行刺齊藤先生的也是他?」晴美說。 「──你說得不錯。」池永點頭。「他重提十年前的舊事……我沒想到那海報至 今還保存著。」 「爸爸──」 「祈子。你可以照顧自己了吧。一人做事一人當,爸爸償還的時候到了。」池永 拍拍女兒的肩膀。「──刑警先生,走吧。」 祈子呆然目送父親和片山離去…… 「等等!」真子喊住他們。 池永回頭說:「不行!」 「不。」真子用力搖搖頭。「為祈子考慮一下好不好?現在不流行犧牲了。」 真子嘆一口氣,說:「我和池永先生,十年前曾是情侶。」她垂下眼睛。「我背 叛了丈夫,而他背叛了妻子──而依子女士和外子,後來都察覺了。」 池永無奈地說:「刺江川的,乃是依子。」 「為甚麼?」晴美問。 「當時,我和江川還在那個房間裡──其他伙伴都上船去了。江川以為只有我和 他兩個,他責問我,因他發現我出賣工會的事。」 池永望了望公寓。 「我是無可奈何的。依子體弱多病,我需要錢。」 「然後?」 「兩個人起爭執時,我溜口而出──說出我和真子之間的事,依子在外面聽見 了。」池永搖搖頭。「她拿著切繩子用的刀,憤怒地衝進來刺我。江川突然介入我們 之間企圖阻止,而刀刺中了江川……」 池永苦澀地說下去。 「我和江川是煤礦的伙伴。他領悟到自己活不成了,說『把刀給我』,然後把我 們趕了出去。」 「那麼,是江川自己把刀藏在就近的地點吧。」 「不僅如此。他還從窗口跳下去,做成自殺的樣子──他說在搬遷的混亂之中, 說不定沒人察覺他被刺的傷口……」 池永深深嘆息。 「原來如此。」真子舒一口氣。「外子……很偉大哪。」 「嗯。」池永點點頭。「我對不起他。」 又對片山說: 「刑警先生。剛才那番話是事實,但沒證據──怎麼辦?」 「檢驗刀子之後,就會有所發現。」片山說。「至於行刺齊藤的人……」 「我也不清楚。」池永搖頭。「我並沒有帶著刀子上路。」 祈子奔向父親,一把抱住他。 一時間誰也不說話。 「好了。」真子說。「派對也該結束啦。」 「留心腳下。」倉田喊。 船已在島和陸地之間來回了三趟。 「佐田,你先走啦。」池永說。 「嗯。那麼,改天再見。」 佐田拍拍池永的肩。 「──喂,要開船啦。」是倉田的聲音。 佐田連忙跑上前── 「嘩!」 正要上船時,佐田身子失去平衡,差點掉到海裡。 倉田及時捉住佐田的手臂,他才倖免掉入大海。 「嗚呼。」他跌坐在地。「謝謝──差一點就餵魚去了。」 他站起來。 這時,手帕從他手中掉下,往海裡飄去── 跳上去接住它的,乃是福爾摩斯。 「喂!」佐田慌了。「還給我!」 福爾摩斯把手帕裡裹住的東西帶給片山。 「──這個呀。」片山打開手帕,俯視裡面的刀子。「這刀上的血,可不是十年 前的吧。」 佐田臉色發青地癱坐在地。 船載著最後一批乘客離開島嶼。 已經天亮了。在晨光中,那座島看起來只是一個廢墟。 「佐田和櫻井同樣被公司收買了。」池永說。「他怕櫻井講太多,洩露秘密,因 此起了爭執。」 「他之所以帶著刀來,是因事先知道齊藤會來,準備恐嚇他的吧。」真子說。 「這傢伙很容易動怒的。」池永說。「喂,會感冒哦。進去裡面吧!」 「嗯……」真子打著哈欠,走進船艙去了。 「池永先生。」晴美出來說。 「嗨。知道真兇,太好了。」 「真的。」晴美跟他並肩靠著扶手。「不過,請告訴我真相好不好?」 「甚麼真相?」 「出賣工會的委員,其實不是你,而是江川,對不?」 池永一直眺望遠去的島,說: 「不能玷污她的回憶──不是嗎?」 「說得也是──天色愈來愈亮啦。」 晴美微笑著,抬頭望那愈來愈藍的天空。 船改變了方向,那個島終於從他們的視野消失無蹤。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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