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二千年末世論】
「明白了嗎?」
那把聲音說。
「是。」
櫻井惠利那緊握話筒的手滲出汗來。
「只要你帶著十足的信仰和誠意去說服對方,必然達成心願。」
「一定達成。」
「對象確定了吧!」
「是的,老朋友,無所不談。」
「不過,記住!假如對方不是你所想像的人,不聽你的說詞──你怎麼辦?」
櫻井惠利作個深呼吸,說:
「殺了她。」
「對了。如果你覺得她可能會干擾我們的話,迅速處理她!」
「是。」
「不給那女的多餘時間,以致把這件事廣傳給別人知道。」
「知道。」
她的下巴輕微顫抖。
大概聲音裡表現緊張吧──對方平靜地說:
「別太僵硬,我很清楚,你的信仰很堅定。」
櫻井惠利幾乎熱淚盈眶。
「多謝!」
「慎重些。現在,我們最需要像你這種信心堅定的虔誠者。」
「是。」
「已經沒時間了──二○○○年近在眼前,末日來臨了。」
「是……」
「你必須讓那位好朋友成為信徒。」
「我不會辜負你的期待。」櫻井惠利說。「無論如何,我都要片山晴美加入我們
中間。」
「闊別幾年呢?」晴美說。「接到電話時,我嚇了一跳──噢,前面左轉吧。」
「櫻井惠利呀……我好像聽過那個名字。」
片山義太郎把駕駛盤轉向左邊。
「我記得升上高校不久,她就因家裡的事轉校了──她是個認真又聰明的女
孩。」
「像你,是不?」
「我可沒這樣說吧!」
前座的晴美瞪了哥哥一眼。
「在這附近?」
「前面一點──我在第二個信號燈那裡下車好了。」
臘月。
現在是做片山義太郎這一行的人最忙碌的時期。話雖如此,忙並不表示賺大錢。
因他是警視廳搜查第一科的刑警,從來不曾輕輕鬆鬆地過年。現實裡,每年這個
時候總有案件發生,而且無日無之。
「對不起哦,要你送我。」
晴美說著,扣起大衣的紐扣。
寒風使得空氣很乾燥,雖是晴天,但雲層很厚。
「那我靠邊停車啦。」片山說。
「嗯,我馬上下車。」
說畢,晴美打開前座門邊的鎖。
車停後,晴美確認後方,迅速下車。
「拜拜啦。」
道別一聲,關上車門。
哥哥所開的車立刻絕塵而去。
走上人行道的晴美看看腕錶,點點頭。
「及時趕到。」
跟櫻井惠利的約會是下午三時。講好是容易找的地方,所以挑中這間面向十字路
的有落地玻璃窗的咖啡店。
店內東西很貴,一杯咖啡也要千圓以上,相對的人也不多,環境幽靜,適合談
話。
櫻井惠利──應該很快找到吧?
晴美從外面飛快地環視店內一遍。
「啊,有了有了。」
靠裡頭的位子上,正襟危坐在椅子上,專心地看著桌上的書本──跟從前一樣的
櫻井惠利。
晴美急急繞到建築物的入口處,走進那間咖啡店。
「約了人嗎?」女侍應上前招呼。
「嗯,是的,謝謝。」
她穿過其他桌子走過去。
「久候啦。」
晴美一喊,櫻井惠利抬起臉來。
「──晴美!」
見到她的剎那,晴美後悔自己來了。
坐在那裡的,不是晴美所認識的櫻井惠利。
「抱歉。等了很久?」
總算擠出笑容坐下。
「不,我也才來一會兒。」
距離三點還有兩、三分鐘──櫻井惠利面前的水杯,冰塊已完全溶解,桌面積了
露水。
茶杯是空的,從牛奶罐滴下的牛奶也乾了。
她很早就來了。
「好久不見。」晴美邊說著邊脫下手套。「這兒的雪芳蛋糕很好吃,要不要試試
看?」
「我……不用了。」
「是嗎──那麼,給我雪芳蛋糕和咖啡。」晴美叫了東西,除下大衣。「你看來
精神很好哇。」
怎麼回事?
惠利……發生了甚麼事?
表情喪失的臉、了無生氣的眼睛,可是,那雙眼睛一眨也不眨,直挺挺地盯著晴
美,令人感到非比尋常。
大衣也穿在身上──燈光稍暗所以看不出來,當眼睛適應時,發現她的大衣殘
舊,袖口磨損了。
不是擔心她生活貧困的問題,而是那種服裝打扮有甚麼地方不對勁。
「很忙吧?對不起。」惠利說。
「也不是的……現在,你做哪一行?」晴美問。
「我有重要的話對你說,所以請你出來。」惠利探前身子,說。「聽著,非常重
要的話。」
她沒把晴美的問題聽進去。
「等一等──哎,等等,等我先喝一口咖啡再說,可以嗎?」
「──嗯。」
惠利的脣端在輕微顫抖。
浮躁不安──以前的惠利沒有那種表情。
晴美啜了一口端來的咖啡,嚼著蛋糕。
那段期間,她發現惠利的手在膝頭上神經質地移動著。
「好了,甚麼話要告訴我?」
晴美作好心理準備,催促一聲。
「你知道的。」惠利再次探前身子,說。「很快,就到公元二千年了。」
「嗯。」
「從十二月三十一日,到二千年一月一日的瞬間呀,世界末日就來臨了!」
片山的車子,在高架高速公路下面的馬路上奔馳著。
手提電話作響──因為不曉得幾時會有電話進來,所以沒關電源。
不過,為了避免發生意外,刑警總不能一面駕駛一面接聽電話。
他把車子靠路邊停下,從口袋掏出手提電話。
「喂?」
「片山兄嗎?我是石津。」
不報上名字也知道。
今天石津在片山的公寓看門,等候晴美回來──當然,他和福爾摩斯在一起。
「怎麼啦?」
「福爾摩斯小姐叫我打電話給你。」
「甚麼?」
「牠吩咐我給片山兄打電話。」
儘管是福爾摩斯,也不可能講電話那般神通廣大──
「你不知道為甚麼事吧。」
「正是,總之,牠叫我打電話的。」
「喵。」
對面傳來福爾摩斯的叫聲。
「知道啦,但為甚麼呢?」片山說。
馬路前方,可以見到一部貨車超過片山跑到前面去了,但因遇到紅燈停了下來。
就在這時候──有車子掉下來了。
一部計程車,從上面的高速公路掉了下來。
「啊──」
當片山揚聲大叫時,計程車倒栽蔥似的跌撞在貨車上面。
玻璃粉碎,計程車的前半部撞毀了,直直跌到路面上。然後,後面的車子迎頭直
撞上去。
接二連三地撞成一團,形成大騷動。
「──片山兄──喂?」
「嗯……」
「你怎麼啦?」
假如沒有電話打進來的話……
現在這個時候,大概是片山的車子被計程車直撞個稀巴爛吧!
「石津。」
「是!」
「替我向福爾摩斯說『謝謝』。」
「嗄?」
「別問,你說就是了!」
片山收了線,趕忙衝出車外,奔向交通意外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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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天之聲】
「拜託。相信我。」櫻井惠利的額頭浮現汗珠。「晴美──我是為你好。我把你
當好朋友才告訴你的。」
惠利已經喋喋不休地說了兩個小時。
可是,惠利也知道,她愈說,晴美就跑得愈遠。
但她還是不死心。
「──惠利,別再說了。」晴美說。「我知道你是由衷相信才告訴我的。可是,
我不贊同你的說法。」
「晴美──天要審判世人哦。還有不多的時間,到那時候,跟我一起進天國
吧!」
晴美微笑。
「到那時候,只能讓天來公平地評判這個世界了。如果到時我的結果是下地獄的
話,那也沒法子。」
「晴美……」
惠利放鬆肩膀,嘆息。
話終於中止了。
──晴美鬆一口氣。
惠利的聲音隨著她的熱忱愈變愈大,店裡的客人都聽見了。對於別人不時投來的
厭煩的視線,惠利完全沒察覺到。但那個對晴美來說仿如坐針氈,非常不自在。
店裡的女侍應也不隱藏她們希望惠利早點離開的樣子,甚至連水杯也拿走了。
──沒想到惠利說出這種話題!
倒不如她游說自己買甚麼騙人的玩意兒,或是勸自己加入保險之類的來得輕鬆。
惠利打從心裡相信二千年時就是末日來臨,真的想救晴美而費盡脣舌地說個不
停,反而叫她沒法子處理。
「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呀。」惠利說。
「很遺憾──你回去吧。好嗎?」
「晴美……」惠利有氣無力地說。
「惠利,你信的是甚麼教?」
「不能告訴你。」
本來,公元二千年這個數字的本身,乃是從耶穌基督出生的年份算起(儘管不太
正確),不會是基督教以外的宗教,不過,惠利大概對這種意見也聽而不聞吧!
「是嗎──那就不勉強了。」
惠利突然站起來。
「惠利──」
「我走了。」
「嗯……如果有甚麼事──」
「遺憾得很。」惠利說,快步想離開的樣子,走了幾步又停步,回頭對晴美說:
「我們在那邊見吧!」
「是奇跡吧!」醫生說。「這麼嚴重的車禍,居然能夠存活下來。」
結果,片山跟著那名從高速公路掉下來的計程車乘客,來到這間醫院。
「不會是甚麼謀殺案吧!」
片山表明身份後,醫生這樣說。
「我只是人在現場──不曉得出事原委,那不是太大的彎度,而那部計程車竟然
快速衝了下來。」
「司機當場死亡啦,大致上還要驗屍的。」
「嗯──我可以見見那位乘客,跟她談一談嗎?」
「她止了痛,雖然有點發呆,但應該有意識的。」
「那麼,短時間行嗎?」
「沒問題。」
醫生走開後,片山悄聲走進病房。
「誰?」
緊接著從床上有聲音飛來,片山嚇了一大跳。
「你醒了嗎?」
傷者的頭被繃帶捆著,左手骨折,身體各處有數十個傷口,全身是繃帶,姿態令
人心酸。
可是,那把有活力的聲音,一點也不像受傷的人。
片山看到了記下病者名字的卡片,上面寫著「立野里枝。」
「你是誰?」
該名傷者用清晰的聲音說。
「我叫片山,碰巧在意外時人在現場。」
「片山先生呀──拜託,聯絡S電視台。」
「S電視台?」
「在其他電視台趕到以前,否則我沒有立足之地。你明白嗎?」
「不明白。」片山坦直地說。
「總之,聯絡S電視台去!手提電話號碼是──」
「請等一下!十一位數的數字,我記不起來的!」
對方嘩啦嘩啦地講了一遍,片山無奈地拿出記事簿來。
「請慢慢再說一遍。」
「你真叫人不耐煩啊!」那名看來相當急性子又好勝的女子說。「你也有手提電
話嗎?」
「嗯。」
「借我!我可以用右手打。」
「不行,這裡是醫院。」
「沒關係啦!他們不知道的。」
「不行!」片山頑固的時候也不輸對方。「刑警不能做那種事。」
聽了他的話,對方似乎嚇了一跳。
「刑警?你是警務人員?」
「是的。關於計程車意外的事,我有事想請教──」
「總之,先打電話再說吧!」
名叫立野里枝的女子說。
「幹嘛那麼急?」
「我是電視台的人呀!若是被其他電視台先來取材,我豈不是沒面子?」
「哦──明白了。」片山不情不願地說。
「你去打,應該是一個叫今田的接,你把我的事和醫院地點告訴他,叫他十萬火
急飛來這裡。」
「飛來這裡?」
「你這樣說他就懂了,拜託。」
「好吧。」
片山嘀嘀咕咕地出到走廊,利用公用電話去打給立野里枝說的手提電話。
「──喂?」
年輕的男聲。
「是今田先生嗎?」
「我是。」
「呃──立野……甚麼小姐叫我傳話。」
「里枝小姐是嗎?」
「嗯,是的是的。她遇到交通意外,現在在N大附屬病院。」
對方好像倒抽一口涼氣的樣子。
「──里枝小姐入院了?」
「性命並無大礙,當事人叫我轉告,希望你『飛來』醫院。」
「『飛來』?她是這樣說的嗎?」
「嗯,她叫我這樣轉告──」
「知道!請轉告她我會飛去!幾號病房?」
「外科的──呃,六樓。」
「謝謝,我馬上去,」
看情形,那個今田已經在飛跑了。
「──好性急啊!」
收線後,片山吃驚地喃語。
片山正要回去病房時,傳來呱嗒呱嗒在走廊跑步的聲音。
「別跑!請安靜!」
跑的人似乎漠視護士的禁止。
「立野里枝的病房在哪兒?」那人大聲問。
片山走過去搭訕:
「怎麼啦?」
「立野里枝因汽車交通意外入院了吧!我知道了。她在哪兒?」
「立野里枝?」
「別裝蒜了!S電視台的新聞導播立野里枝啊!」
新聞導播!
難怪用那種方式說話,難怪聲音如此清亮。
片山也聽過那個名字,大概因為她滿頭滿臉都是繃帶的關係,感覺完全不同。
「那個人呀──」說了一半,片山想起她說「其他電視台搶先的話,我沒立足之
地」這句話。
「──從前面的聯絡通道走過去,別館,同樣六樓。」
「謝了!走吧!」
五名大漢一齊往前衝。地板震動,也有病人因吃驚而探臉出來張望。
「──立野小姐,就在這裡呀。」護士指著旁邊那道門說。
「嗯。不過,他們的態度太壞的關係。」
「同感!」三十多歲的老練護士愉快地說。「不過,他們很快就會倒回來的。」
說著,她把門邊的病患者名牌摘下來──那些人根本沒看一眼──放去另外一間
病房那邊。
「這裡現在空著,沒病人。」
片山也愉快地說:「幹得好!」
「這麼一點小事也辦不到的話,怎樣做人?」護士正經八百地說。
片山走進立野里枝的病房,說:「我聯絡了今田,他說他會『飛來』的──立野
小姐?」
仔細一看……那名新聞導播睡著了。
藥物的關係吧!或許是交託了片山聯絡,覺得安心的緣故。
說起來,也是一份忙碌的職業。
片山決定暫時不打攪她。反正S電視台的取材班很快就會「飛來」的。
片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注視她的睡臉片刻,不覺就想起來了。
她負責晚間的新聞節目,以尖銳批評政府及企業的言論見稱。
需要廣告商支持的民營電視新聞節目,很難貫徹「反政權」的方針,隨時有被革
職的可能,必須憑實力決勝負。
大約三十出頭的她,從繃帶之間跑出來的頭髮滲雜著不少顯眼的銀絲,可能是壓
力的關係……
不到十分鐘,S電視台的取材班就「飛來」了。
跟先前的電視台大不相同的是,他們沒有發出呱嗒呱嗒的跑步聲,名叫今田的年
輕人發施號令:
「大家關掉手提電話的電源!」
片山從門縫窺見一切,大表欽佩。
「今田先生嗎?」片山向他招呼。
「是的。」
「我是剛才給你電話的人──立野小姐在這兒。」
「謝了!」
「她吃了止痛藥,現在睡著了。」
今田走進病房,喊了一句「里枝小姐!」之後,眼淚就撲簌簌地掉下來。
某些地方令人連想到石津的男人。
「要拍嗎?」攝影師問。
「等等。先談過話才……」
大概被人的動靜吵醒了吧,立野里枝張開眼睛。
「今田君!你來啦。」
「是的。現在……痛不痛?」
「那還用說!骨頭都斷了。幸好活著,算是大幸了。拍了沒?」
「還沒──」
「快拍呀!」
「可是看你很辛苦的樣子……」
「所以才必須拍下來啊!」
「對不起!喂,燈光!」
助手開了手提的燈光照明對著立野里枝,攝影機在旋轉──她即刻閉起眼睛,裝
成「意識不明」的樣子。
「OK。來,麥克風。」
「你自己報導嗎?」
「傻瓜!你來訪問我呀,我一直想做一次新聞材料被人採訪的。」
「是。」
今田先轉向攝影機。
「──立野里枝新聞導播的意識好像恢復了,讓我即刻向她詢問事情的經過。」
鏡頭轉向張開了眼睛的立野里枝,里枝稍微揚起右手示意。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怎麼回事呢……總之,我在電視台附近坐上那部計程車後,來到高速公路的赤
�d見附一帶,突然司機大叫二聲:『天之聲』!」
「天之聲?」
「他這樣說了,清清楚楚的。然後喊說:『末日來臨了!』也不拐彎,就這樣直
直地衝過去!」
在邊上旁聽的片山也嚇一跳。
「換句話說,不是意外了?」今田問。
「對。因為很明顯的,他是憑自己的意志墜落的。」
「那位司機當場死亡了吧。」
「當然啦,連我也以為自己死定了的。」里枝說。
「那位司機的言行舉動背後,是不是有某種宗教背景?」
「那個必須等調查之後才分曉了,也有可能是司機突然神經錯亂……」
「明白了,請多多保重。」
「謝謝,我也希望早日復原,重返工作崗位。」里枝點頭微笑。
「──OK。」今田說畢,里枝痛苦地皺起眉頭,伸出右手探索著說:
「叫護士──幫我按傳呼紐!」
「怎麼啦?」
「止痛藥消解了!叫她快來!」
「我去叫好了。」片山說。
「多謝!今田君,剛才的錄音趕快帶回去!」
「是──我改天再來!」
「通知電視台宣傳組的人!」
「知道!」
今田他們一行人離開後,片山也找到先前那位護士,把藥力消解的事轉告。
「馬上預備。」
護士小跑步走開了。
片山回到病房。
「她們馬上來。」他說。
立野里枝臉上浮起笑容,她咬緊嘴脣忍痛。
「痛嗎?」片山走到她身邊。「對不起,我明知故問。」
「當然痛啦!好想分一點給你。」
「現在馬上打針……」
「我怕痛……拜託你,刑警先生!」
「哦。」
「握住我的手。」
「──手嗎?」
「求求你!」
話一說完,里枝逕自用力握緊片山的手。
「好痛……」
力道太大,片山幾乎喊出來,而里枝拚命忍耐,從她握住片山的手的「力」來
看,她已達到忍耐的極限。
片山總算忍住了。
護士及時趕到,片山鬆一口氣。
打了止痛針,里枝終於又睡著了。
即使睡著了,但里枝還是不放開手,片山想動也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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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牆壁】
「甚麼事呢?」
白鳥英子在走廊上邊走邊說。
「不曉得。會不會是咱們要出席研討大會了,給咱們零用錢?」
回話的是比英子身高廿公分的峰岸俊郎。
兩人同樣十七歲,高校二年級學生。
放學後,負責大會事宜的月形老師叫他們「去校長室一趟」。
「可是,月形老師怪怪的哦。」英子說。
「怎麼說?」
「她逃避似的不看我們的眼睛。」
「我沒留意到哪。」
「是嗎?我就覺得奇怪。」
「你對那種事倒是留意得很。」
「因為月形老師常說的,『說話時,要好好地看著對方的眼睛』,不是嗎?」英
子說。「而老師卻移開視線──我才覺得奇怪的。」
月形百合,是他們的班主任。
四十多歲的老練教師,頗受學生愛戴。
英子敲了敲「校長室」的門。
「請進。」聲音說。
「對不起。」
兩人走進去時──發現正面大桌子對面坐的是另一張面孔,跟往時不一樣。
「──坐吧。」
「永田老師……校長先生叫我們來的。」英子說。
「不管他。」對方點點頭。「從今天起,校長是我。」
二人啞然。
永田是訓導主任,當然他們也認識。他因勒令引起問題的學生退學之事而出名。
「呃……神岡老師怎麼啦?」英子坐在椅子上問。
「前任校長因身體不好,辭職了,是今天受理的事。」永田說。
「身體不好?」
簡直難以置信──可是,現在英子在這裡胡思亂想也無濟於事。
「好了,事情是這樣的。」永田在校長的椅子上舒適地坐正身子。「從下星期
起,你們會出席〈年輕人的核武問題研討會〉,對吧。」
「是的。」英子點點頭。
「幾時出發?」
「十八日。一星期的會議,聖誕那天在檀香山提出反核宣言就結束了。」
「廿五日嗎?」
「是的。那個有甚麼……」
「第二學期的課上到幾時,你知道嗎?」
英子困惑地說:
「二十二日。」
「那麼,不准你們十八日出發。要去的話,等學校放假了才去好了。」
永田的說法是輕描淡寫的。
「可是……參加這次的研討會,乃是神岡老師的獎勵──」
「現在我是校長。」永田打斷她。「我不認同學生以那種理由不來上學。」
「可是……我們已經通知了出席的事,也說好要參加那邊的活動──」
「聯絡對方,說計劃變更了。」
「可是,二十二日才出發的話,幾乎不能出席任何會議了。」
「沒必要出席──據說一部份旅費是由學校負擔的,那點也不認同。」
英子和峰岸不由得面面相覷。
「高校生不准插嘴大人所做的事。假如你們參加那個研討會的話,將對你們的成
績報告有所不利。」
血色從英子的臉上褪去。
「明白的話,通知對方不參加的意旨。」永田說。「這樣我就當一切沒發生
過。」
英子因憤怒而渾身顫抖。
「我想參加。」
說話的聲音也震抖。
「當你缺席哦。」
「無所謂。」
期終考試已經結束了,況且,實質缺席也只不過三天而已。
「峰岸。你呢?」
「呃……」峰岸支吾其詞。
「你從高一起一天也沒缺席過,你願意因此而放棄全勤獎嗎?」
峰岸滿臉通紅,好不容易才說道:
「──我想考慮一下。」
「跟家人也商量一下好了。」永田說。「白鳥同學,給你一天時間考慮,明天答
覆。」
英子挺起胸膛,說:
「我不改變主意。」
「總之,明天早上十時,再來這裡一趟。」
說著,永田站起來。
英子和峰岸慢慢起立。
「對不起,告退了。」
正要走出校長室的時候──
「白鳥。」
「是。」
她轉過身來。
「進來的時候,是你先帶頭的吧,剛才也幾乎是你一個人在發言。女人要跟在男
人後面,知道嗎?愛出風頭的女孩,很糟糕哦。」
英子懷疑自己的耳朵。
「對不起。」
英子率先走出校長室。
──二人幾乎用跑的速度衝回教室。
英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趴在桌面哭泣。
峰岸呆然站在她旁邊。
好幾名留下來談天的同學驚詫地注視眼前的光景。
「──老師。」峰岸說。
英子抬起頭來,但見月形百合走過來。
「月形老師──這是怎麼回事?」
英子擦著淚水問。
「在發生你們的事情以前,神岡校長就被都政府的教育委員會警告過,說他反戰
教育做得太過份了──不曉得永田老師透過甚麼關係,突然上台……」
「但是,已經答應要參加大會的,現在不能中止呀。」英子說。
「我知道──不過,他不是說了嗎?」
「我不管,即使缺席,我們也要參加,任他在成績報告冊上寫甚麼都好!」英子
說著,看看峰岸。
「──你會參加吧?」
「嗯……也許……」
「甚麼嘛,說清楚一點!」
「可是……學校不出錢哦!機票啦,酒店費啦……我這邊不容易付啊!」
「可是──不是已經付了嗎?」
「本來學校答應付一半的,我是借來付的。」
「你們兩個別爭執了。」月形百合說。「老師也覺得這個做法太狠毒了,可是愛
莫能助,甚麼也幫不上。」
「老師……其他老師沒有一個抗議嗎?之前大家如此熱心地推薦我們。」
「對呀……校長換了,老師們也……」
「怎會這樣……」
英子以為自己在做惡夢。
「──總之,你們今天先回去吧。今晚好好想一想……」
英子覺得,月形老師突然老了許多。
「──天之聲?」晴美說。
「嗯。那名計程車司機是這樣說的。」片山說。
「怪人愈來愈多了。」
晴美嘆息。
先回到寓所的晴美,正在打電話給哥哥。
「你說你身在醫院,嚇了我一跳。」
「就是這麼回事。」片山說。
「我得走了──你見到你朋友了嗎?」
晴美苦笑。
「見是見了……今晚慢慢說給你聽。」
「好吧,看來不是很愉快的會面似的。」
「太壞了,就這樣。」
晴美掛斷電話。
「──石津,謝謝你,你可以走啦。」
幫忙看家的石津說:
「哪裡哪裡,最近我和福爾摩斯小姐十分融洽,打成一片哪。」
原本怕貓的他,算是相當勉強的阿諛。
「──晚上是不是和我哥哥一起工作?我預備晚飯等你們。」
「萬分多謝!」
石津的眼睛立時發亮。
然後,石津離開了。
「──哥哥撿回小命啦。福爾摩斯,貓也有『世界末日』嗎?」
「咪噢。」
外面太冷了,福爾摩斯躲在家裡睡午覺。
「惠利……到底怎麼啦?」晴美說。
──石津出到外面大路時,差點跟一名女子相撞。
「噢,抱歉。」
女人飛快地閃開,緊緊壓著大衣前面,歇斯底里地喊:
「跑開!」
「嗄?」
「你快跑開!」
「哦……」
石津歪歪脖子。
──櫻井惠利覺得汗水從背部滴落下去。
前面有電話亭。
她遲疑片刻,終於走了進去。
「──我是櫻井惠利。」
「怎麼樣?」
「萬分抱歉,我的信仰不夠……」
「是嗎?」
「現在……我去收拾一切。」
「好,收拾得乾淨些。」
「是。」
「神會守護你的。」
「是……」
惠利掛斷電話,搖搖晃晃地走出電話亭。
晴美……晴美……
我不得不殺了你──為何搞成這個局面?
惠利知道那間公寓的地點。
她帶著沉重的步伐走了進去……
「──刑警先生。」
那名護士呼喚。
「啊,你好──我有工作在身。」
「那位病人找您。」
「哦?」
──片山窺望病房時,但見立野里枝輕輕揚起右手。
「你得睡一下才行啊。」片山說。
「多謝……」她的舌頭有點打結。「抱歉,我的嗓子……」
「沒關係。」
「我聽護士小姐說了……你蒙騙別的電視台,叫他們去了別處……」
「他們的態度太差的關係。」
「謝謝你。」里枝點點頭。「託福……我挽回了面子。」
「可以請教一件事嗎?」
「甚麼呢?」
「你叫工作人員『飛來』,表示甚麼意思?」
「噢……」她輕笑。「『飛來』的意思,即是把攝錄隊帶來。」
「原來如此。」片山點頭。「──那位今田君,很有禮貌。」
「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里枝說。「──打攪你工作啦。」
「哪裡。更令人在意的──」片山說。「是那名司機所說的話。」
「嗯……世界變了──令人懷疑是否能平安無事地進入二千年。」
「你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跡──」
「我知道。只是──進入二千年的瞬間,我想拿著麥克風站在攝影機前面……」
悔恨的眼淚,從里枝的眼角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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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火球】
福爾摩斯抬起頭來。
晴美窺望了雪櫃,喃喃地說:
「石津也要來,可能不夠餘菜──看來非去添購一點不可。」
剛才出去時,應該順路買點蔬菜和沙律回來才是。可是當時的情形……
櫻井惠利的事充塞腦袋,一下子轉不回吃飯的事上。
「沒法子,走一趟好了。」晴美拿起錢包,對福爾摩斯說:「你看家哦。」
──怎麼啦?
福爾摩斯爬起來,躡手躡足似地走近玄關。
「有誰在外面?」
福爾摩斯倏地轉向晴美。
不尋常。
晴美悄悄走進門邊,趿上拖鞋,豎起耳朵。
晴美輕輕開了鎖,霍地打開大門。
門前的女人屏息後退。
「──惠利!」
晴美大吃一驚──她怎知道我住在這兒?
「──惠利,如果你想重複今天的話題……」
「不。」惠利搖頭。「不是的──不是那個。」
樣子古怪。晴美擔心起來。
「哎,進來坐坐吧,難得來了。」
「不,我不是……」
福爾摩斯挺上前來,叫了一聲。
「我,我走了。」
惠利一臉蒼白,彷彿要逃避福爾摩斯似地後退,然後奔向樓梯。
接著──從樓梯走上來的,乃是石津。
「對不起,我忘了拿東西。」
他一看到晴美的臉,就難為情地說。
「石津!攔住她!」晴美喊。
「嗄?」
無法立即反應。那段期間,櫻井惠利奔下樓梯去了。
「剛才那女子嗎?」
「對!快些帶她回來!」
「喵!」福爾摩斯尖銳地叫。
「知道!」石津點頭。
那一瞬間,樓梯上傳來「叭噠叭噠」聲響。
「──晴美小姐,她好像從樓梯上掉下去了。」
「等等。」
晴美急急衝出去。
下樓梯時,看見惠利正努力站起身來。
「惠利,你沒事吧?」晴美說。
「別過來!」惠利發出尖叫聲。「不要靠近我!」
「惠利──」
「留在那裡!不准出來!」
惠利踉踉蹌蹌地出到公寓外面去了。
晴美想追上去,但福爾摩斯擋住了去路。
「福爾摩斯,為甚麼──」
晴美話沒說完,外面發生爆炸。
晴美被刮起的強風和煙霧吹得屁股蹲地。
使公寓搖晃的強力爆炸。
「──惠利!」
「晴美小姐,危險!」
晴美甩脫石津的阻止,從公寓衝出外面。
然後──眼前的光景使她不禁閉起雙眼。
「喵……」
福爾摩斯叫。
晴美輕輕睜開眼睛,喃喃地說:
「惠利……她救了我。」
假如不幸在公寓中發生爆炸的話,當事人當然會死,晴美大概也性命不保了。
晴美慢吞吞地站起來。
「惠利……」
究竟惠利身上發生了甚麼事?
「嗚呼……」
在明亮的照明下,片山注視著爆炸後正在收拾的現場。
「晴美──快進去吧,天冷啦。」
晴美一直盤起胳膊,繼續觀望入夜後還在持續的作業。
「晴美……」
「我知道。不過,我想親眼見到惠利最後一塊骸骨被收拾的情形。」
「──好吧。」
「你先進去,也許很晚,你先睡吧。」
「那可不行。」
沒法子,片山只好留下來,跟妹妹一起注視眼前的回收作業。
櫻井惠利被炸得粉身碎骨,幾乎找不回原形。
「假如不是福爾摩斯發覺到而阻止我的話,現在的我可能也……」
晴美帶著難堪的回憶,看著工作人員把「曾經是惠利」的碎塊收存在大大的白布
袋裡。
「──我要設法查出來,叫惠利這樣做的宗教團體是甚麼組織。」
「小心。對方若知道你在調查,可能同樣會狙擊你的。」
「我知道。」
在內心深處,晴美覺得有點欣慰。
到了最後的關頭,惠利改變──要殺晴美的念頭。
歪曲的信仰,並不能完全破壞惠利心裡對晴美的友情……
「我先去找找櫻井惠利的雙親。」
「你知道他們在哪裡嗎?」
「那不是哥哥去查的事嗎?」
片山有點不情不願的表情。
「好吧,我去想辦法。」他盤起胳膊。「還有,她所預備的炸藥和爆破裝置,那
不可能是她本身做的,從那裡也許可以掌握到甚麼線索。」
「也是。」晴美這才想到那些細節。「這個炸彈──假如在人群中爆炸的
話……」
「大概不堪設想吧。」
「哥哥──惠利說的,到了二千年時,世界末日即將來臨。假如她所信的宗教
說,干擾的人可以殺掉的話……」
「唔。她想殺你,意味著這件事被人講出去會引起不便吧。」
「我所聽到的僅是有關『世界末日』的事哦。」
「換句話說,那個宗教團體──不曉得是甚麼;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有關二千年世
界末日的事了。」
「對呀,聽她的說法,好像是特別告訴我似的。」
「為了殺你而使用炸彈,表示那團體擁有事先部署的能力。」
「哥哥,你的意思是……」
「做成世界末日是現實的世界……」
「炸彈?」
「我和科長商量看看。」片山說。「世界愈來愈不像話了。」
「喵。」
「怎麼,福爾摩斯在呀。」
「危險哪。」晴美迅速抱起福爾摩斯。「炸彈會夾雜許多不明物體飛來,你不穿
鞋會受傷的。」
「怎會呢?你又不能幫牠穿鞋子。」片山說。
「喵。」
福爾摩斯頻頻回頭去看公寓方向。
「怎麼啦──有甚麼?難道有老鼠?」
晴美放下福爾摩斯,牠登登登走向走廊深處。
福爾摩斯在變暗了的角落止步,回頭向晴美發出「你來」的叫聲。
「有甚麼呢?」晴美彎下身去。「我跟你不同,看不清黑暗的地方呀!」
凝目細看時──突然,它在黑暗中發光,而且響起嗶嗶嗶的電子音。
「嘩!」晴美嚇得跳起。「──怎麼,手提電話啊!」
是誰遺失的呢?
普通走路時遺失的話,它會飛到如此偏遠的角落嗎──若是從樓梯滾下來時,從
口袋飛出來的話呢?
「──喂,怎麼啦?」片山走過來。「手提電話呀。」
「正確地說,是短距離手提電話PHS。」
它還繼續響個不停。
「──搞不好是惠利的。」
「怎辦?」
「我來聽!」
晴美不顧一切地拿起那個手提電話,按了接收的紐。「──喂?」
「喂?」年輕的男聲。「──惠利嗎──喂?」
「呃……你是櫻井惠利的朋友嗎?」晴美說。
對方沉默了一瞬。
「──你是誰?」
對方用小心翼翼的語調問。
「我是惠利中學時代的朋友,我叫片山晴美。」
「哦……為甚麼你會用惠利的手提電話?」
「這是惠利的東西吧。」
「嗯,是我送給惠利的。她說不要,但我叫她先拿著──惠利呢?」
「其實──惠利她過世了。」
對方一時語塞。
「──被殺了?」
晴美飛快地瞄了片山一眼。
「為何你認為惠利是被殺的?」
「那個……」對方遲疑著。「我不能講太多。總之,她是真的死了吧。」
「嗯。」
「現在遺體在哪兒?讓我見見她。」
晴美躊躇片刻。
「惠利的遺體──很遺憾,已經粉身碎骨,分辨不清了。」晴美說。「我想見見
你,請把名字告訴我。」
對方沉默了半晌。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相信你,你說是不?」
晴美想了一下。
「好吧,這樣好了──」
又花了一些時間,才讓對方接受晴美的提案。
終於停止了通話。
「──可能是線索哦。」晴美說。
「喵。」
福爾摩斯仰起頭來。
「謝謝你發現這個──回去房間吧。」
這時,福爾摩斯撲向片山的褲袋。
「喂,幹甚麼?會破的!」
福爾摩斯的前肢搭住片山的褲袋,吊掛在那裡。
「幹甚麼呀?」
福爾摩斯的其中一隻前肢伸進他的褲袋裡,用爪拉出手帕,跳到地面。
「手帕怎麼啦?」
福爾摩斯銜住手帕,帶到晴美面前。
「給我?」
「喵。」
「可是,用手帕來……抹這個手提電話是嗎?因為掉在地上的關係?」
「喵。」
「多謝關心……」
晴美拿起手帕,想去擦那架PHS手提電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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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嘆息】
晴美走進約好的咖啡店,盡量坐在顯眼的位子上。
「有點怪怪的……」她喃喃自語。
昨晚,在手提電話對話中的男人對晴美提出的條件裡,另外附加說:
「請以注目的裝扮到那間店去。」他說。「必須一眼就能看出是你的裝扮。」
「──怎樣的裝扮?總不能叫我穿泳裝去吧!」
「也是……那就這樣好了……」
真是的……
晴美為自己的裝扮臉紅。
怎麼說,她穿的是高校生的制服。
那是向親戚的大學生孩子借來的。
「我已經不穿了……晴美,要來做甚麼?」對方好奇地問。
「唔,忘年會的餘興節目用的。」
「啊!不是給變態叔叔穿的吧!」她提醒一句。
晴美說是自己穿的,這才借到。但畢竟覺得不好意思──當然,白色襪子和黑鞋
也借來了。
「不會是有變態嗜好的男人吧。」晴美自言自語。
「叫些甚麼?」女侍應問。
「奶茶。」
晴美說完以後,從位子上環視這個購物大樓的正面大堂。
距離約好的時間尚有五、六分鐘,心想對方一定也會提早來吧。
可能正在大堂的某個角落看著自己……
可是,晴美感覺到有人在咖啡店內看著自己──難道心理作用?晴美帶著那個據
說是屬於惠利的手提電話。先確定電源沒問題後,把它擺在桌上。
然後──突然感覺到視線而轉過頭去……
「啊……」晴美喊出聲來。
「果然是你──我就覺得跟晴美很相似,剛才一直在看哪。」
感覺到視線也是理所當然,蓋因來到只有一點五米的近距離,目不轉睛地盯著晴
美看的,乃是姑媽兒島光枝。
「姑媽──好久不見。」
晴美擠出笑臉說,卻很難看!
「晴美呀……幹嘛穿那種校服……」
「啊,這個呀!合不合適?」晴美故意裝出開朗的笑臉。「這個有點原因──
唔,沒甚麼別的甚麼。」
不曉得該說甚麼別的才好。
──兒島光枝對於失去雙親的片山兄妹,擁有十字軍般的使命感,決心「在為義
太郎找到好太太以前,我不死」。
不過,即使她這樣擅自做出決定,大概上帝也有意見吧。
無論如何,關於在片山娶老婆生孩子以前她還活不活在世上這點,周圍的意見倒
是一致的。
「是嗎……」兒島光枝從頭到腳再打量晴美的打扮一遍。「唔……還蠻順眼
的。」
「真的?謝謝。」
「至少比我穿來得順眼吧。」
晴美不曉得如何回應她那句話……
更重要的是,這樣談下去,萬一重要的對手回去了就糟糕了。於是晴美一面不時
望向大堂方向,一面說:
「姑媽,我今天約了人……但不是男朋友哦!是第一次見面的人,所以,改天
才……慢慢說明好了。」
「是嗎──對呀,我也是跟朋友一起。」
「那好極了!」
不曉得「好」在哪裡,總之兒島光枝說:
「那就改天見吧。」
她回去靠裡頭的位子後,晴美鬆一口氣。
然後──當她望向大堂時,有個穿西裝打領帶,像精英商人的瘦削青年站在那裡
盯著晴美。
晴美拿起桌上的手提電話,向青年出示。
青年帶著嚴肅的表情走進店內。
「片山晴美小姐吧。」
「嗯。」
「原諒我的蠻橫──事後想想,我覺得自己說了相當無禮的話……」
「也不是無禮,只是我以這種裝扮招搖過市,相當不容易。」
「我懂──不過,一眼望去,我就知道你說你是惠利的朋友的話不是謊言。」
「那你可以接受我啦?」
「是──我叫宇津木。」
他想掏出名片,被晴美阻止。
「等等,離開這裡再說。」
「哦……」
「我把替換的衣服擺在錢幣壁櫥裡。這校服是借來的,我想更衣,可以吧?」
「當然。」
晴美是想趕快跑去一個兒島光枝的眼目所不能及的地方。
總之,晴美拉著那名青年,急沖沖地穿過大堂……
「──宇津木悠介。」晴美看看名片。「恕我失禮,你貴庚?」
「廿五。」
名片上寫的是「N國際」,不知所謂的公司名稱。
「是間入口代理店。『國際』是誇張了些,其實是中小企業。」宇津木說。
二人來到比先前安靜許多的酒店茶廊。
晴美也換上自己的衣服,終於感到自若不少。
「──有關命案的事,我看了電視,據說是炸彈炸死的……」
「嗯──其實她本來想殺我的,結果做不出來,自己犧牲了……」
宇津本作個深呼吸,說:
「請告訴我一切。」
──晴美把受到許久不見的櫻井惠利之邀前去赴會,而她說「二千年世界將毀
滅」的事,以及當晚造訪公寓,獨自衝出外面炸死自己的事說出來後,宇津木的眼裡
浮起淚光。
「──如果她跟我商量就好了。」他嘆息。「她這麼不信任我,也是我的錯。我
覺得自己有責任。」
「宇津木先生,你和惠利……」
「惠利曾經在『國際』工作過,只有三個月左右的兼職,但她就是認真工作到令
人吃驚的地步。」
「我很了解。」晴美點點頭。「她從來就是這樣。學會活動之類受到學長吩咐
時,她要做到百分百為止,她不能隨便敷衍。」
「是吧。」宇津木嘆息。「在她做兼職期間,回家的路上我們偶爾一起吃飯……
然後開始交往。」
「沒有持續嗎?」
「惠利常說,『我不能同時愛兩個人』。」
「兩個?」
「起初我以為她有其他戀人。於是我逼她作個清楚的交代,她才告訴我說,她有
自己所信仰的宗教,她愛那位『教主』。」
「那麼,你聽她提過有關那個宗教的事囉!」晴美挺前身子。
「不,詳細的事情我一點也不知道──我們交往了半年,她很苦惱。老實說,每
當她提起『教主』的話題時,我就想逃。不過,不久我就開始想到要設法使她脫離那
個組織。」
「你向惠利提起那件事嗎?」
「三、四個月前吧,我說『不許人去愛人的宗教,是騙人的』──也許當時我有
點喝醉了。惠利聽了,氣得怒髮衝冠。然後,我們就這樣分手──直到前天為止。」
「前天?」
「分手之前不久,我把那個手提電話送給惠利。她說『太浪費了,我用公共電話
就行了』。」
「那是惠利的為人作風。」
「不過,自從激怒了她以後,無論我怎麼打她的手提電話也接不通。可是,前天
她打電話到公司來了。她難為情地說:『我第一次用手提電話』。」
「她還說了甚麼?」
「她說──『承蒙照顧』啦、『我不會忘記和你在一起的時光』之類……全是不
再見面的內容。我很擔心,問她發生了甚麼事,她只說一句:『可能以後不能見面
了』,就此收線。」
「其後就發生昨晚的事……」
「嗯,前天當她打來時,我應該馬上趕去看她的。但我工作太忙,回到家時已筋
疲力倦……後悔莫及啊……」
宇津木的眼底淚光閃閃,聲音輕微顫抖。
「宇津木先生,你知道惠利住的地方嗎?」
「嗯,因我經常送她回家。」他點點頭。「如果她還住在那裡的話。」
「請帶我去,我想看看她的住所。」
「好的。」宇津木挺直背脊,強而有力地說:「假如被我知她的死是那個『教
主』一手造成的話,我一定替她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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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獨往】
「事情變得這麼糟糕啊。」對方用平靜的聲音說。「我甚麼也不曉得,抱歉
哦。」
聽到溫柔的話語,她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白鳥英子一直咬住嘴脣,強忍著不哭出來。
「──喂?你沒事吧?」
「嗯……等一等。」
對方似乎察覺英子那句話的意思沉默地等著。
──英子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用手提電話跟對方交談。
對象是私立M高校二年級學生梅原悟士。一年前,在檀香山舉行的〈年輕人核戰
問題研討會〉世界大會上,英子就讀的都立高校也有參加,被選為代表的是白鳥英子
和峰岸俊郎。白鳥英子第一次出席日本的預備會議時,認識了梅原悟士。
他唸的是私立名校M高校,外稱「少爺學校」。梅原悟士作出立場堅定的發言,
判斷快而準,受到出席者的支持,因而被選為日本方面的幹事。
另一名幹事就是英子。
「抱歉。」英子嘆息。「已經沒事了。」
「吞下了眼淚?想哭就哭好了。」
「沒關係。哭了也於事無補。」
「也是道理。」
「今天很抱歉,我無故缺席。本來想去開會的,準備離開時被老師叫去,訓了好
久話。」
「嗯。叫你們停止參加?」
「就是呀。就在不久以前,提議我們把名字加入參加者文集的也是校方,現在卻
一百八十度改變態度,說甚麼『小孩子插手大人的問題,是被國內的左派暴力集團所
利用』。」
「那是幾十年前的說話哪。」悟士笑了。「──抱歉抱歉,不是取笑的時候。」
「算了。當時我也想笑出來的。」英子說。「不過,其實怒不可遏──大人居然
這副德性,好生失望。」
「那麼──怎樣處理這件事?」
「不曉得。」英子說。「另一位代表峰岸君,他多半……不參加了。」
「噢,那名個子高高的男孩呀。」
「他是田徑選手哦。假如這次參加大會的話,大概不能出席明年初的比賽了。」
「是嗎……不過,可真難為了你。」
「我沒事。不管如何,總不至於勒令退學或停學吧。成績報告欄怎麼寫,我才不
擺在心上哪!」
聽了英子的話,悟士說:
「對呀,你應該參加的。」
「嗯。」
「居然有師長妨礙你。不讓你參加大會的事,竟然發生在今天的日本,我要把這
個事實帶到檀香山去發表。」
「也好。」
「不能認為只有在檀香山、在研討會期間才能思考核戰問題,在我們去那兒之前
的路途中,已經是研討會的一部份了。」
「──嗯。」
「加油吧。」
「嗯。」
英子覺得心頭發熱。
「再來電話吧。」
「謝謝。」
英子還想多談一些時,恰好聽見母親的喚聲。
「來啦!」
英子走出房間,進到客廳裡,但見不知幾時返家的父親,帶著不悅的表情坐在那
裡,身上還穿著西裝。
「爸爸回來啦,好早哇。」
「說得好自在。」母親說。「你爸爸被學校叫了去,這才早退的!」
英子不由得閉了一閉眼睛。
拜託──拜託不要講一些使我不相信大人的話!
請說我相信你,照你所喜歡的去做!
「坐下來吧。」父親說。「聽了今天的話,我嚇了一大跳。」
「幹嘛隱瞞?」
母親那帶有譴責的語氣,使英子知道壞的預感應驗了。
「甚麼隱瞞……我只是照以前所決定的計劃去做而已,並沒有……」
「聽說峰岸君那邊取消行程了。」
「──唔。不過,我會去。」
「英子……」
「我是幹事哦,我要負責任的。難道叫我半途而廢?」
「也不是。只不過……」父親一臉為難的神色。「學校叫你放棄,為何一意孤
行?」
「你唸高二啦,馬上就要考大學,現在是最要緊的時期哦。」母親發出尖聲。
「假如要做你自己喜歡的事,等你進了大學才做好了。」
──英子陷入深沉的失望中。
不管怎樣,都是吾父吾母。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吧──可以想像,校方說了最過
份的話。
對那種人,無論怎樣解釋都沒用──英子想避開跟父母吵架,惹母親哭泣的場
面……
「別說了。」英子說。「我會依原定計劃參加的。」
父親和母親面面相覷。
電話作響,英子走過去接聽。
「──喂。」
「白鳥英子嗎?」
低沉的男聲。
「我是。」
「別去。」
「──你說甚麼?」
「如果你勉強而去的話,將有無數的人死亡。」
「嗄?」英子迫不及待地按了電話的通話錄音。「──我聽不太清楚。喂喂──
剛才你說甚麼?」
「假如你去的話,會有許多人死。」對方重複。「明白嗎?」
「──我聽見了。」
說畢,英子掛斷電話。
「──怎麼啦?」母親問。
「恐嚇電話。」
英子把錄了音的音帶從電話機拿下來,緊緊握在手裡。
「片山,你來一下。」
栗原警司向他招手。
片山義太郎即刻站起來。
「甚麼事?」
「可以跟我一起去聽故事嗎?」
搜查一科科長栗原,不是那種可以憑官職想像的「精明能幹」類型。
二人一起下到警視廳一樓的大堂。
穿著深藍色短褸,像是高中生的女孩坐在長椅上。
「嗨,久候啦。」
栗原揮揮手招呼時,那名表情僵硬的女孩綻開笑臉站起來。
「叔父,知道你忙著,對不起。」少女說。
「沒關係──我來介紹,片山義太郎君。她是我遠親的孩子,白鳥英子。」
「幸會幸會。」少女說。「──啊!片山,是不是叔父常提起的那個人?帶貓出
街,怕女人那個。」
「科長,請別隨便把下屬當成談話的題材好不好?」片山瞪了栗原一眼。
「來來來,喝杯茶吧。」栗原的手搭在英子肩上。
──三人走進茶室,各自叫了飲料。
「聽聽這個。」
英子把小型錄音機擺在桌面,按了重播的鍵紐。
從錄音帶傳來低沉的男聲。
「假如你去的話,會有許多人死,明白嗎?」
片山和栗原對望一眼。
「這是通話的錄音。」英子說。「這算恐嚇吧?」
「錄得好。」
栗原再聽一遍,叫了一名部下過來。
「把這拿去拷貝三份,做成普通錄音帶。」他指示。「──事先拷貝,這是原
則。」
「我會記住的。」
「把來龍去脈說來聽聽。」
於是白鳥英子按照發展情節,先說明在十八日將於夏威夷的檀香山召開〈年輕人
的核戰問題研討會〉,然後突然換了校長,被施加壓力說「不准參加」為止的經過,
有條有理地說了出來。
片山大表欽佩──這女孩有某些地方令他想起妹妹晴美。
「──我打算無論如何都要去。」英子說。「但是接到這個電話,本來以為是普
通的恐嚇,現在想到萬一有甚麼,所以來找叔父商量一下。」
栗原盤臂靜聽。
「明白了。」他點點頭。「可是……單憑那個錄音帶,我們不能做甚麼。」
「那個我懂。」
「你怕萬一有危險的話……」
「各種可能都有……首先,都內的高校代表會先集合,然後搭巴士前往機場。那
個集合地點、巴士本身的安全之類……我想,只要抵達夏威夷的話,大概就沒事
了。」
栗原想了一下。
「片山君。」
──當栗原這樣稱呼時,不會有好事。
「甚麼事?」
「你來保護他們一行人,直至他們平安地從成田機場出發為止。」
「哦……」
片山想說「我忙得不得了」,卻又擔心萬一真的有事發生在這女孩身上,也就不
敢提出異議。
「請多多指教。」
他禁不住浮起笑容接受這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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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迎接死亡】
「先生,久候啦。」
電視製作人跑過來。
「怎麼啦,好遲哪。」
坐在電視台走廊的沙發上等待的並木隆士皺起眉頭說。
「萬分抱歉。」製作人說。「不知誰搞錯了,把接送各位評述員所叫的計程車打
發一部離開了,好像是算錯人數了。」
「你們電視台發展得太大了,眼睛看不到每一個角落。」
「你說得對──你來,送教授一程。」
「是。」
在等候期間,陪伴這位「並木老師」的,乃是在並木出演脫口秀節目時的女助
理。
其實,當製作人來叫的時候,並木之所以皺眉頭,並非太遲的關係。而是因為剛
好他在游說女助理的重要關頭。
「我要回去攝影棚了,就這樣。」
製作人走開了。
時機正好,這樣又能繼續了。
「老師,那就走吧!」
眉目清秀、性情開朗的女孩,大大的胸部非常吸引人。
「──怎麼樣?」並木和她邊走邊說。「我不敢勉強你,不過,你也不想永遠站
在一邊做無聊的差事吧?有機會,我會幫你說說好話的。」
「好開心,多謝你。」
「但我不了解你的話,不能推薦你或幫你說好話,找個時間慢慢聊一聊好不
好?」
女助理想了一下。
「西麻布有間P餐廳,我一直想去。可以帶我去嗎?」
這樣子明言直說最好不過。
「好哇。幾時方便?」
已經來到電視台的玄關附近──希望取得某些具體承諾的並木腳步愈走愈慢,終
於停了下來。
「明天的話,晚上我有空。」
太好了!並木咧嘴一笑。
「那就明天吧。在哪兒等你?」
這種對話他說起來得心應手。
當然,以節目助理身份的女孩來看,能夠到自己不容易去到的P餐廳吃飯雖不是
大不了的事,但至少對工作有點幫助,也就答應應酬了。
那點並木也很明白。
至於飯後如何──能不能順順利利地帶女孩上酒店,就看自己的本事了。
即使去不到那個地步,但以此為契機,多碰幾次面,說不定很快就──
與其介入太深,還不如就這樣子好來好去的,乾脆利落。
「OK。那麼八點鐘,在這背後的酒吧見。叫甚麼來著?」
「我想是W吧。」
「對對對,看來我老啦,很快就忘記。」
四十五歲的並木是大學教授,不,那個頭銜次要,「評論家」才是他的本行。
說是評論家,但並木不常寫「評論」,幾乎大部份的工作是做電視台的脫口秀節
目和新聞秀的評論員。
有時也參加問答遊戲節目的演出,附帶條件是「事先把答案通知我」。他怕成績
太差有失面子。
也參加劇集演出的他,現在已幾乎藝人化了。
他之所以到私立女子大學當大學教授,目的是為了增加知名度──教授是銜頭,
一年只上幾堂課而已。
「──就這樣了。」終於來到電視台的玄關,並木對女助理說。「期待明天。」
「是,辛苦你啦。」
女助理笑臉相送。
計程車停在那裡,木無表情的司機開門給他。
「辛苦啦。」
並木道別後,鑽進車廂,向相送的女孩揮揮手。
計程車開動了,並木舒坦地坐在位子上嘆息。
當車子看不見時,大概女孩會說:「纏人的老傢伙!」
關於這點,並木不抱任何幻想。除了「在電視出名」之外,他不認為自己有足夠
的魅力吸引女性。
人生就是這樣……
「──往哪兒去?」司機問。
「噢,送我回家吧。」
「府上在哪兒?」
「怎麼,你不知道?」
「對不起,我是突然被叫到的。」
「我住世田谷,你走環七道路吧。」
「遵命。」
並木打哈欠──今天去北海道公幹回來,直接就到電視台亮相,睡不夠。
輕輕閉上眼睛,並木就這樣睡著了。
睡夢中,並木被一群節目的助理和女伴們環繞,左擁右抱,享盡溫柔……
咦──驀地睜開眼睛,發現車子騰空而飛。
騰空?
不,不是,車子在前後慢慢地搖擺。
怎麼回事?
司機回過頭來。
「好極了……你醒啦?」
「怎麼搞的,這部車?」
「在懸崖邊,即將墜落。」
「你說甚麼?開玩笑也有限度──」
看向窗外,並木嚇得魂不附體。
車子衝破護欄,前半身突向空中,一旦失去平衡的話,馬上頭朝下地從懸崖掉下
去!
「你──你想怎樣?」
並木開始渾身哆嗦。
「這是神的旨意。」
「你說甚麼?」
「神的旨意。」對方重複。
手提電話作響,並木大吃一驚。
「請接聽。」
「嗯……」
伸手進口袋──一點點動作而已,車子差點失去平衡。
「喂?」
「啊,並木先生?我是加藤。」
那位製作人。
「好極了!救我!」
「嗄?」
「車子快要掉到懸崖下面去了!求求你!」
「並木先生,請冷靜些!」
「嗯嗯……哎,現在在哪?」他問司機。
司機說:
「請照我所說的說一遍。」
「嗯,我說。」
「我很後悔。」
「我很……後悔。」
「你說甚麼?」加藤問。
「我的言行玷污了神。」
「我的言行……玷污了神。」
「並木先生,你怎麼啦?」加藤追問。
「加藤君,救我!」
並木語畢,車子大大地向前傾,失去平衡。
「不要!」並木喊。
「審判的日子來了!」司機喊。
計程車垂直墜下,劇烈地撞向地面,被熊熊火焰包圍。
「義太郎啊!」
突然,搜查一科響起一把似曾聽見過的聲音,片山嚇了一跳。
「姑媽!」
「哎,我有事跟你說。」
兒島光枝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但我現在很──」
栗原笑著點頭示意:「沒關係,你去吧。」
「我家義太郎承蒙照顧了。」
「哪裡哪裡。」
「姑媽!」片山冒汗。
他被光枝強拖活拉地帶進茶室。
「我好忙啊,現在為手頭上的工作繁忙。」片山來了個下馬威。「不是相親的時
候。」
「不是那件事,是晴美的事呀!」
「晴美怎麼啦?」
「晴美呀,她在做著可疑的勾當!」
「嗄?」
「若是為零用錢苦惱的話,為何不告訴我──雖然我錢也不多。」
「姑媽,你在說些甚麼呀?」
「哎呀,我見到啦!」光枝壓低聲音。「晴美以學生裝打扮,跟男人約會見面
哪!」
「學生裝?」片山說。「啊──那個我知道。」
「你知道?」光枝的表情僵了。「那麼,義太郎,你同意她做那種事?」
「不……不是那個意思──」
「明白了──看來我錯了,我不應該粗心大意的。」
「姑媽──」
「堂堂刑警,居然染指女學生,太羞恥了!」
「不是不是!那是──」
「我不記得自己曾經那樣子教過義太郎!」
光枝何曾教過自己……
片山不得不安慰她說:
「冷靜點!姑媽,請聽我說。哎,晴美之所以穿學生裝是有原因的。」
就這時候。
「片山先生!」
在學生裝上面披大衣的白鳥英子,向他揮揮手走過來。
「嗨!」
「聽說片山先生來了這兒……是不是打攪了?」
光枝鐵青著臉站起來。
「義太郎……你們想早點氣死我呀。明白了!」
說完,拂袖而去。
英子好奇地問:
「剛才那位……是誰?」
「噢,一位相熟的朋友。」片山說。「算了,別在意──怎麼樣?」
「出發那天的行程表知道了。」英子從書包掏出傳真的紙。「事務局的人也很小
心,說右派可能有妨礙,所以不對外公佈行程。」
「那就好。」片山攤開那張紙。「不過,這種情報總會從某處洩漏出去,必須作
好心理準備才行。」
「嗯。」
充滿確信的堅定眼神──當片山見到這種女孩時,他覺得不應該丟棄希望……
「片山兄!」
年輕的刑警走過來。
「怎麼啦?」
「又是『天之聲』啊!」
片山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集合】
「抱歉,我來遲了。」
晴美氣喘喘地說。
「沒關係。」
宇津木在公寓前面等著。
「那麼冷,要你久等了。」
「一點也不──我順利拿到她的房間鑰匙了。」
「嘩,好厲害。」
「我說我是惠利的親戚──進去看看吧。」
「嗯。」
晴美來到了櫻井惠利生前所住的公寓。
黃昏,天色已暗,進入房間後不得不開燈。
「──啊!」晴美說。
「這是……」
二人暫時無言地站在那裡。
整個房間被徹底破壞了。
「──他們要找甚麼吧。」晴美說。
「警察來過了嗎?」
「大概還沒,我想──我覺得,我們不應該碰這裡的一切。」
「可是……真的甚麼也沒有。」
誠如宇津木所言,雖然房間被破壞了,抽屜裡的東西灑落滿地。除此以外,完全
沒有任何的裝飾或時髦情調。
「──我聯絡一下家兄。」
晴美拿出自己的手提電話,打給片山。
「──哥哥?是我。現在我在惠利的公寓……嗄?」
「又是『天之聲』兇案。」片山說。「你那邊沒甚麼吧?」
「嗯,放心,惠利的房間被破壞了,你部署一下。」
「你說甚麼──好,知道了。」
收線後,晴美對已進到屋裡的宇津木說:「──發現甚麼?」
「我在找她經常收存重要物件的袋子。」
「袋子?」
「嗯──她說她把最重要的東西都收存在那裡面……如果找到那個的話……」
「不過,可能被破壞者帶走了。」
「或許吧──找不到。」
晴美不經意地──
「咦?」
「唔?」
「從天花板吊下來的是甚麼?」
天花板的吊鉤上,用繩子掛著一個小小的布袋。
「反而不留意……」
「對呀。拚命看下面的話,反而不留意上面有東西。」
晴美見到宇津木拿來椅子,站上去,把袋子摘下來。
「──裡面有甚麼?」
「請稍等。」宇津木從椅子上下來。「我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榻榻米上,陳列了印章、存摺和護照等。
「──這個呢?」
晴美拿起一封信,打開來看。
「是集會的指示表哪。」晴美說。「搞不好,這就是那個教團的東西?」
「一定是了。」
「──日期……是今天啊!」
晴美在信件上,見到一張地圖,她喊著說:「現在去還來得及!過去看看!」
「玷污了神……他是這麼說的?」片山問。
「嗯……好像是有人叫他這樣說的。」
電視台的製作人加藤,彷彿有著還在做夢的感覺。
計程車燒毀了,幾乎不成原型。
「可是……並木──隆士吧。」片山說。「他是否作過甚麼宗教性的發言?」
「沒有的事!」加藤搖搖頭。「那位教授完全不懂政治和經濟。哎,只對藝人的
花邊新聞作出評述而已。」
「你說他是大學教授,他教甚麼?」
「『大眾傳播論』之類……內容不外乎電視節目的內幕,聽說學生很愛聽。」
「那他有沒有跟人結怨甚麼的……」
「不曉得。偶爾發生政界騷動事件的話,他只說『這種事情導致人民不相信政
治』甚麼的──外行人也會說。」
對於那麼重要的「評論家」,竟然獲得如此評價,幾近悲哀。
「可是,『玷污神』這句話──」
這時,石津走過來。
「片山兄,來一下。」
「──怎麼啦?」
在他問出答案以前,見到不遠處停了一部黑色跑車,有個身穿三件頭西裝的男人
走下車來。
「他是誰?」
片山說著時,剛好口袋中的手提電話作響,連忙接聽。
「片山嗎?栗原。」
「啊,科長──」
「你在現場?」
「是的,在那『天之聲』的……」
「大倉敏郎警部(註:高級刑警)會去你那裡。」
「──誰?」
「他是老練刑警,一直對宗教團體的違法行為虎視眈眈。你協助他查案吧。」
「哦……」
那男子向片山這邊直直走過來。
「片山義太郎君吧。」
「是的──啊,科長,改天再談。」
「多多拜託啦。」
四十多歲那名紳士,予人穩重之感。
「我是大倉敏郎,你的事,我聽栗原先生說過了。」
他輕輕跟片山握手。
大而堅實的手。
「──為了這次的事件?」
「不限於這件事,揚言到了二千年時,世界即將結束而聚集信徒的組織不知有多
少。」
「關於這次的事件,有甚麼眉目?」
「不,還不知道具體的是哪個組織──問題出在有人利用那個宗教團體達到目
的。」大倉從旁注視那架已完全燒毀了的計程車。「就跟上次立野里枝中招一樣。」
「她奇跡似的獲救了……」片山說。
「不能隨便使用奇跡這字眼。這夥人就因相信奇跡,所以連命也輕易捨棄。」
「哦……」
「就因他們不把自己的死當一回事,這才可怕。要防止這種恐怖組織並不簡
單。」大倉說。
「可是──立野里枝受狙擊的事可以理解,但這次的受害人……名叫並木隆士
的,他好像不曾作過激烈的發言。」
「我知道。」大倉點點頭。「他是權力傾向的庸俗人物,多半不會認真地非難甚
麼人吧。」
「那他為何受到狙擊?」
「為了讓人以為就是這樣。」大倉說。「立野里枝受狙擊,誰都能理解吧?因她
經常大力抨擊政權或宗教團體。」
「嗯,沒錯。」
「可是,像並木這種男人被幹掉時,大家怎樣想?『僅僅說那個程度的話也被狙
擊嗎?』任誰都愛惜自己的性命,大家會開始規限自己的發言──對那些人來說,不
一定要並木才行。只要是眾多〈評論家〉之中的任何一個都可以。」
原來如此──片山很欽佩。
「我會調查幾個我所知道的恐怖活動組織。即使是基層信徒,一旦有甚麼事發生
時,多少總會聽見謠言的。」
「好的──老實說,科長吩咐我,保護一名高校女生。」
「我知道,讓那女孩平安無事地前往夏威夷吧。在這期間,我先做我能做的
事。」
「請多多指教。」片山鞠躬。
「聽說那女孩也受到恐嚇?」
「是的。她跟這件事應該無關,畢竟還是小心的好──」
「當然──廿一世紀是屬於這種時代的孩子的世紀,絕對不能讓他們犧牲。」
大倉淡淡地說,反而使片山覺得心頭發熱……
「──真的是這裡?」晴美重看地圖。「應該就是這裡了。」
她自己答自己。
可是,那裡是由區公所管理的區民會堂,不太可能進行甚麼宗教性集會。
「今天的集會……只有這個〈編織學院〉的課程哦。」宇津木看著佈告說。
「唔──奇了。不過,其他教室是不是空的?」
晴美走向那名坐在區民會堂接待處的老人那裡。
「對不起。」她喊。「呃──我有點事想請教。」
看上去年約六十五、六的老人,盯著晴美看了一會兒。
「不必那麼大聲,我能聽見的。」
「啊,抱歉──今天,除了那邊貼出來的〈編織學院〉以外,有沒有舉行其他私
人集會?」
「你看了那個佈告了吧?」
「嗯,看了。」
「如果那邊沒有的話,即是沒有啦。」
一點兒也不親切。
「是嗎……但我的確聽聞這裡有集會的。」
「你是說,我說謊話?」
「不,不是那個意思……」
「年輕人,根本不懂禮貌!忘記怎樣尊敬老人家!」
也有不值得尊敬的老人家的,晴美想,當然沒說出口。
「那沒甚麼了,謝謝。」
晴美回到宇津木那裡。
「根本講不通。」
「傷腦筋,難道那個通知是胡謅的?」
晴美再看一次〈編織學院〉的佈告。
「教室在三樓哪──我去看看好了,你在這兒等我。」
「一起去吧。」
「一起去編織教室?很矚目哦。」
「那也是……」
「假如我去了很久不回來,你才來看看。」
晴美按了電梯的掣。
從三字樓出來時,只見有幾個房間面向走廊。
傳來嘁嘁喳喳熱鬧的談話聲。
窺探之下,見有三、四十名女性,分成五、六人一張桌子,圍坐在那裡編織著。
其他房間也看了,都是空的。
晴美放棄,正欲離開之際,有個套裝打扮的中年女子站在那裡。
「有甚麼事嗎?」
「呃……」
「我是這裡負責編織的講師。你是哪位?」
「啊……我──對編織有興趣,想說是否能參觀一下。」晴美說。
「噢,是嗎?抱歉,今天的課程快結束了,下星期請來。」
「是嗎?對不起,太冒昧了。」
「哪裡,希望你加入哪。」
晴美致意一番,回到電梯裡面去了。
那名女講師目送一會,消失在教室中。
按了電梯的掣──門立刻開啟。
晴美走進電梯,先按「1」字樓的掣,然後立即走出電梯,她跑向樓梯方向,迅
速下到途中的休息平台,止步屏息。
傳來咯咯咯鞋音,腳步聲跟剛才那位講師的一樣。
電梯大概下到一樓去了吧。
對方確定之後,鞋音又回到教室去了。
「──沒問題了。」
那位講師講了這句話後,持續的談話聲倏然停止。
晴美悄悄上樓梯級──事情不尋常。
「審判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那位講師的聲音。「請大家傾聽〈教主〉的
聲音,完成各自的使命。」
「今天不見櫻井惠利……」其中一人說。
「櫻井用自己的性命去償還她的失敗了。」
整個教室有一瞬的騷然。
「──失敗令人遺憾,不過,櫻井以死示眾所帶來的啟示,值得我們向她學
習。」
聽得見哭泣的聲音。
「我們必須連櫻井那一份也全然獻上。帶領更多的人,即使一個也好,一同進入
天國之門!」
「給我任務!」
「給我!」
響起好幾個聲音。
「對於大家信仰之堅定,我十分了解。不僅是這個分部,為全體著想,〈教主〉
有指示給大家。」傳來「嗶」一聲電子音。
「請聆聽〈教主〉的聲音。」
大概是FM長波的收訊機之類吧。
傳來一把滲了雜音的聲音。
「不用苦惱,我親愛的孩子們。一切的罪過、所有的煩惱、痛苦,都由我來承
受……」
淡淡的語調。
「無須擔心。我的背部寬厚,信我的人,可以把所有煩惱交給我,讓我去背負。
你們得以毫無牽掛地鑽進前往天國之門……」
教室裡面的人一齊嘆息。
「大家共同攜手,帶領更多的人進入天國──無牽無掛的。現世的財產珠寶,不
能帶去天國。」
──晴美悄悄上到樓梯口,窺望走廊。
「捨棄財富,是進天國的條件。信心是要經過試煉的,世俗的誘惑是很大的,你
是否能戰勝它,必須在二千年審判的日子來臨前,作出最後決定……」
教室裡四面八方傳來喊叫聲:
「這條金鏈,我現在就丟掉!」
「這隻腕錶──」
「我的戒指,交給教主處理!」
好浪費啊,晴美想──可想而知,那些信徒所「捨棄」的東西,都會進入教主的
口袋裡去。
驀地覺得有人的動靜,回頭一看,宇津木就站在她背後。
「你來啦──果然是那個!」
「是吧。」宇津木說。他從口袋拿出一塊石頭,高高掄起,向晴美的後腦部用力
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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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發作】
「啊,頭痛……」
晴美皺著眉頭坐起身來。
片山窺視她的臉。
「怎麼,宿醉嗎?」
「不是啦。」晴美反駁。「昨天跑得太厲害了。」
「跑得太厲害會頭痛?沒聽說過。」片山笑了。
「不能一笑置之吧!萬一搞得不好,現在我可能浮屍河面上咧。」
片山作好外出準備。
「幸好當時我不顧一切地踹向宇津木的下胯。他坐地呻吟,看來相當奏效。」
──被宇津木突擊的剎那,晴美颼地往橫一閃,然後作出有效的一踢。
聽見騷動聲,信徒們從教室裡衝出來。那位講師喊日聲:「捉住那女的!」大家
齊蜂湧過來。
晴美以飛的速度衝下樓梯,出到外面。
可是,出到外面後,還是有好些人鍥而不捨地追上來,而且兇神惡煞,神色不普
通。
披頭散髮者有之,脫掉鞋子窮追不捨的也有。
晴美也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樣下去,恐怕一命嗚呼!
幸好來到電車的平交道,在遮擋機下來以前衝到對面,總算逃生有門。
「──她們那種執著,不尋常啊!」
「小心的好,說不定找上門來哦。」
「小心?好不負責任啊!去把宇津木捉來拷問!他肯定跟惠利的死有關。」晴美
發牢騷。「是不是?福爾摩斯。」
「喵。」
「我今天很忙。為了那批高校生前往夏威夷的事,我要出去協商。」
「那麼,假如我死了,你想換個新妹妹?」
「妹妹怎能換呢?」片山穿上大衣。「『沒事的,我已囑咐責任刑警過來這
裡。」
「怎麼不早說?」
「我走啦。」
「去吧去吧。」
晴美揮揮手,然後打個大哈欠。
「──昨天運動過度,食物營養不足。」
「喵。」
「福爾摩斯也是?你也追甚麼兇犯去了?」
晴美一身睡衣打扮,走向廚房,打開雪櫃。
「有甚麼擺進微波爐就能吃的……」
──她之所以覺得宇津木可疑,是當福爾摩斯催她留意那架PHS手提電話時開
始。
當她正想用手帕去擦那手提電話時,發現它根本不髒。如果那是爆炸時從惠利皮
包飛出來的話,根本不可能。
那架手提電話是在爆炸發生之後擺在那裡的。
──大概是宇津木擺在那兒,然後從附近打進來給她的。
片山拿去檢驗過了,上面沒有惠利的指紋。不,誰的也沒有。這點很不尋常。
因此,晴美從一開始就懷疑宇津木,對他提高警惕,不敢疏忽。
「是托你的洪福哪──來道牛肉炖湯發憤一下如何?」
「喵。」
一人一貓正在商量著時──
「早安!」響起石津那把朝氣蓬勃的聲音。「我來保護晴美小姐的人身安全
啦!」
哥哥真是!早說是石津不就好了。
「來啦,等等!」
若是石津就無須顧忌了。她繼續穿著睡衣出到玄關,打開大門。
「早安!我剛起身,早餐一起吃如何?」她說……
石津背後,站著一名穿三件頭西裝的紳士──大概是片山所說的大倉警部吧。
「──你好。」那位紳士致意。「小姓大倉,一直想見見你。」
「喵。」
當然是福爾摩斯如是「說」。
「啊──不好意思,請給我五分鐘!」
說畢,晴美不等答覆就關上大門,急匆匆脫睡衣、洗臉刷牙、整頓衣裝。
總共費時六分三十秒……
「──啊,這就是傳聞中的福爾摩斯小姐呀。」
大倉一邊喝晴美沏的茶一邊說。
「哥哥也不事前交代一聲……」
「不關片山君的事。」大倉笑說。「是我心血來潮,突然造訪的。」
「太難為情了。」
石津比晴美更不好意思。
「不過,你的事也真是險象環生哪。」大倉說。
「是的。假如不是福爾摩斯提醒的話,我大概沒命了。」
晴美將那件問題手提電話的事說出來。
「原來如此。」大倉由衷欽佩的樣子。「我們那邊也希望有如此神探當助手哪。
牠有沒有堂妹?」
晴美笑了。
「有的話一定介紹──啊,失陪一下。」
電話朗朗作響。
晴美走過去接聽。
「──喂──哪位?」
對方沉默了一陣。
「呃……晴美小姐嗎?」
傳來一把難為情的聲音。
「哪一位?」
「我……宇津木。」
「啊!」
「對不起!你一定很生氣吧。」
「那還用說?」
「我……我是真心喜歡惠利的。」宇津木說。
「誰會上你的當?」
「呃……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的了。」
「當然不信。」
「臨死之前,我想向你道歉。」
「──臨死之前?」
「他們叫我把你引誘出來,結果搞成那個局面。當然,我也非死不可。」
「那麼,請成佛去吧。」晴美冷冷地說。
「請稍等!我想再見你一次。」
「算了吧。我還不想死!」
「我也是。」宇津木說。
「咦?為教主而死,不是很光榮的事嗎?」
「大家都這麼說,大概所有信徒都這樣想吧。可是──一旦要死時,我很怕
呀。」
「那個……人之常情。」
「嗯。我想當時惠利一定也很害怕。」宇津木用沉靜的聲音說。「惠利和我不
同,她是非常熱心的信徒,她見過上面的大人物。」
「你呢?」
「我沒機會……蓋因我一聽教主說教就睡著了。」
晴美覺得滑稽。
「我是認真的!我想好好地聽,卻睡著了。」
「大學上課時也是這樣吧?」
「正是!你怎知道?」
「一猜就知道啦!」晴美嘲諷。
「我常被〈同工〉責罵。」
「同工?」
「在那個教室裡,不是有位當老師的女性嗎?她就是〈同工〉。」
「甚麼同工?」
「像她那樣子,跟教主同心共進的即是〈同工〉。」
「啊。」
「我想,惠利如果能夠說服你入教的話,她大概就可以當〈同工〉了。」
「她信得那麼深?」
「嗯──死的時候,惠利大概很怕。」
「告訴我,你被命令做些甚麼?」
「第一,當然是殺了你。」宇津木說。「然後一起自爆……跟惠利的情況一
樣。」
「然後?」
「失敗的話,我將被殺。」
「成功的話就自爆?那麼,不管成或敗都要死了。」
「就是。不過──想到這就怕得要死,站都站不起來。」
出自真心嗎?
「那麼,你想怎麼做?」
「見到你,當面道歉。還有,我想能不能請你幫幫忙。」
「你想說出來?關於那個教團內部的事。」
「盡我所知,知無不言。」宇津木說。
「可是……證據呢?」
「沒有。不過,請相信我。」
「信得過嗎?」
「我明白──不過,取代的條件是……」
「甚麼?」
「請保護我,以免被殺。」
「保護你?」
「美國電影不是常有嗎?為了保護證人,把名字、戶籍通通改變,送去遙遠的地
方。我的情形,大溪地一帶最好。」
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晴美驚訝地聽著,心想這傢伙胡言亂語,說不定反而說出真相。
「哎呀,日本沒有那種預算啦。如果能去的話,我早去了。」
「說的也是。」
似乎從一開始就不抱希望的樣子。
「──好吧。」晴美說。「不過,我可不想見面途中轟隆一聲爆炸哦。」
「是的,我也不想。」
這種信徒,大概會扯後腿吧,晴美想。
〈校長室〉
現在,光是站在那道門前就會雙腿發抖。
可是,既然「被叫到」,總不能不來。
白鳥英子大大聲嘆息,敲敲門。
「進來。」永田的聲音。
「對不起。」
英子開了門,走進裡面。
「校長叫我嗎?」
她在桌子前面停步。
「唔──馬上要起程了吧。」
「是。」
永田用穩重的表情說:「我說了許多囉唆的話,請原諒。因為有上面的指示。」
永田的話使英子有點意外。
「不……」
「校方不能出錢分擔,對不起哦。」
「啊,不……沒關係。」
「去了那邊,多多吸收新知吧。」永田站起來。「有件東西,希望你帶著走。」
「是甚麼呢?」
「有本書,是夏威夷大學借給我們學校的,我一直想歸還,你能幫學校還嗎?」
「好。」
「書在上面,你跟我來。」
離開校長室後,英子跟著永田上樓。
來到四樓時,永田感嘆地說。
「唉,我老啦,氣都喘不過來。」
他的笑容抽搐著,頗不尋常。可是,英子看不出來。
「在這邊。」
永田在走廊上走著時,兩手神經質地動個不停……
等了好久。
「──甚麼意思嘛?」
片山氣鼓鼓地站在校舍的玄關。
說聲請進來總可以吧──蓋因十二月了,天寒地凍。
雖然校舍中大致上有暖氣,但站在玄關時,寒風還是從關不好的門縫吹進來。
「喵。」
冷的關係吧,福爾摩斯叫了一聲,迅速走進走廊去了。
「喂,等等啊!真是的『請等一下』是等幾分鐘嘛!」
片山也進去了──他必須換上室內拖鞋──然後走進走廊。
急急步從對面走過來的,是個像老師的中年女性。
「請問,是不是有事找白鳥英子的刑警先生?」
「是的。因腳下太冷,所以擅自跑進來了。」
「萬分抱歉!我是白鳥同學的班主任,我叫月形百合。」她鞠躬。「我和教務主
任正談著話,如果事務員叫我一聲就好了,但是她只是把便條擺在我桌上……現今的
年輕人真是……竟不曉得請客人先到會客室等一下。」
「沒關係,她也有工作要忙的。」片山的心情好轉了些。
「很冷吧?請。」
她率先走,把片山帶去會客室。
「──我馬上叫白鳥英子來,請稍候。」
說著,察覺福爾摩斯的存在。
「咦,貓……」
「請別擔心,牠是我的同伴。」
月形百合聽了,瞪大了眼,然後愉快地說:
「我明白了,白鳥同學為何說『他是大好人』。」
「噢……哪裡。」
「那麼,請稍候。」
月形百合走出會客室。
片山觀望室內陳舊的書架,以及褪了色的窗簾。
「有學校的氣氛。你說呢?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有點坐立不安的樣子……
「老師,有風──」
白鳥英子皺眉頭。
「怎麼啦?」永田在四樓的走廊行走著。「窗口開著!難怪走廊冷颼颼的!」
面向大路的窗口開得老大。
「是誰把窗開了沒關……」永田想把窗子關上。「──拉不動哪──嘿!」
「要不要幫忙?」
「嗯──不行嗎?白鳥,你在這裡拉,我來推。」
「好。」
可是,儘管英子兩手去拉,窗子仍舊文風不動。
「有甚麼掛住了。你就這樣拉這裡,我來敲敲上面部份。」
永田繞到站在窗邊的英子背後。
汗水使他的額頭發光,手卻不抖了。
「白鳥──」
「是。」
「不要恨我哦。」
永田彎下身去,抱起英子的雙腿。
窗口在英子的腰部一帶──完全不留神的英子,根本來不及反抗。
「不要!」
短促地叫了一聲,英子的身體被拋出窗口外面去了。
福爾摩斯回頭,「喵」了一聲。
「怎麼啦?」
有事發生了。片山不知道,大概福爾摩斯察覺到動靜吧。
片山和福爾摩斯出到走廊時,月形百合回來了。
「啊,片山先生,好奇怪,白鳥英子不見了!」
果然有事!
「趕快找她!大家分頭去找,請這裡的事務人員總動員。」
片山快口說著,對著想問甚麼的月形百合說:「沒時間說明了!請趕快!」
「好吧。」
正當月形百合欲往事務室跑去時,倏地止步。
「校長先生──怎麼啦?」
這就是校長嗎?片山也從英子口中聽說了永田的事。
永田的樣子不尋常,泛紅潮的臉,汗水浮現在額頭上。
「不行。」永田說。「糟了!糟透了!」
「永田先生──」月形百合喊他。
「月形老師!」永田突然生氣。「我是校長!請叫我『校長先生』!」
「對不起。可是──你的樣子──」
「我很亂,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沒想到白鳥鑽牛角尖到那個地步──」
「且慢。」片山說。「你說的白鳥,是不是指白鳥英子?」
「你是誰?」永田狐疑地問。
「我是刑警,為保護白鳥英子而來。」
「保護白鳥……是嗎?」永田用好奇的眼光看著片山。「太遲了吧。」
「甚麼意思?」
「白鳥死了。」
片山愕然。
「──為甚麼死了?」
「她自殺了。」
「自殺?」
「她來校長室找我,說『我有話要說』,我以為有甚麼事。然後她說:『請跟我
到四樓去』──於是我跟她到四樓,見到其中一道走廊的窗口開著。白鳥看著我,
說:『我想了許多,只有這樣做了』。說完,她就從窗口跳了下去。」
「啊!」
「太衝擊了──白鳥十分苦惱,不曉得應不應該反抗父母,擅自參加研討會。」
片山根本不信。
「那就奇怪了,英子君已決定參加,一點也不遲疑啊。」
「你是甚麼意思?你了解她有多少?我是她的老師哦。」
他氣得聲音發抖。
「校長先生。」月形百合惶惑不安。
「這傢伙說話太失禮了!」
「總之,英子君在哪兒?」
「對呀,假如她還有呼吸的話……」
永田挺起胸膛:
「我來帶路!不然你以為我說謊……」
片山和福爾摩斯對望一眼。
永田的樣子不尋常,恐怕是他把白鳥英子推下去的!
「趕快帶路!」片山怒吼。永田縮身跳起。
「這邊……」
他們跟著永田走出校舍。
其中一扇窗開著。
「──她是從那裡跳下來的。」永田在前面止步。「我不想看,留在這兒。」
「嘎──」
福爾摩斯發出威嚇的叫聲,用前肢的爪去撓永田的腳。
「痛!幹甚麼你!」
「給我快走!」
被片山一推,永田踉蹌一陣。
「好粗魯……反對暴力!」
他一邊嘀咕一邊往前走。
窗口下面是狹窄的草地,旁邊是混凝土道路。路面寬大,各類型的車輛都能在校
園內通行。
片山停下腳步。
「──她在哪兒?」
「那還用說?打開的窗口下面。」
永田閉起眼睛。
「──甚麼也沒有啊。」片山說。
「你說甚麼?」
永田睜開眼睛。
四樓開著的窗!可是,應該從那裡墜落的白鳥英子卻不見蹤影。
「怎會這樣……」永田呆然佇立不動。
福爾摩斯在那一帶來回聞著味道,終於抬起頭來,「喵」了一聲。
「好像沒甚麼痕跡哦。」片山轉向月形百合。「我上四樓瞧瞧看,肯定有甚麼發
生過就是了。」
「我也去。」月形百合點點頭。
「慢著!」永田大聲說。「外來者不准在校內擅自行動!」
「校長先生──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月形老師,你是這裡的老師,而我是校長哦。你是兵我是大將,不許反抗!」
月形百合冷冷地反駁:
「那麼,請召開軍法會議再說好了!」
她邁步。
「慢著!我要向教育委員會打報告!如此一來,你將被革職──」
月形百合轉身,握緊拳頭向永田奮力一擊。永田躺成大字形暈倒在地。
「做得好。」片山說。
「怎麼我會怕這種人呢?我要向白鳥同學道歉──她怎麼啦?」
「我想是被永田推下來的……總之,待會再向這校長嚴厲拷問好了。現在先上四
樓看一看。」
「可是校長……」
──五分鐘後,永田被綁在附近的樹身上,而片山等人急急回到校舍裡去。
轉紅燈了。
換作平時,他一定強行硬撞過去,但今天的伸夫不這麼做。他提早踩煞車掣,恰
好在斑馬線前面停下貨車。
換作平時,伸夫的貨車會有一半突出在斑馬線上,就像轉訊號燈時,他立刻衝過
十字路口一樣。或者左轉時,他會在行人道前轉彎一樣。
圓伸夫就是如此急性子的人。
可是,現在他的想法跟過去不一樣,他開始覺得,也許自己不是急性子的人。
他之所以行色匆匆慌里慌張的,只因自己想多賺一點錢的關係,其實自己本來是
個悠閒自在的人。
圓伸夫拚命幹活,忙得連自己的性格也忘記了。
然而,他並沒有得到他所嚮往的收入。
當了五年的貨車司機──靠自己這架二手貨車從事運輸業以來,他以為五年後,
就能開一間擁有五輛貨車的貨運公司……
但在現實裡──只有貨車愈變愈殘舊而已。
「沒問題吧……」
他飛快地回頭望一望後面的貨架子。
剛才是甚麼呢──每周一次,他到那間高校去回收舊紙。學校是個大量丟棄紙張
的地方。
在校內的路上慢慢開著貨車時──轟隆一聲,車身搖晃了。
他嚇得停下貨車,下車想檢查之際,剛好事務室的人走過來,於是連忙把車開走
了。
不曉得是車身撞到甚麼,抑或輾壞了花壇了無論如何,校方早已嚴重警告過:
「絕不能在校園內滋生事故。」
不管多小的事故,只要發生過一次,從此禁止出入,而同樣的回收業者多不勝
數。
因此,伸夫首先把貨車開出學校。
「唔,雖然明知可以不必拘泥於那種小事,但他害怕失去工作。這種想法大概暫
時不會消失……
還有一星期──一星期後,一切都會改變!
圓伸夫一面開著貨車,一面吹起不靈光的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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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心中牽掛】
當你必須說點甚麼重要的事時,無論怎樣期盼完美都好,總會覺得有甚麼重大的
事情「忘記了」。
「好了……」豬野美幸之所以環視全體人的臉孔幾遍,是因她不敢確信自己是否
忘了說甚麼。「──有問題嗎?」
老實說,她期待有人問她有關自己所忘記的事。然而,三十幾名〈編織教室〉的
學員們僅僅盯著美幸,沒有一個發問。
「──那麼,就此解散吧!」
美幸覺得有點慶幸,同時有點失望。
教室裡的空氣也突地鬆緩了緊張。
「那就到那天見啦。」美幸補充一句。「但願當天不太冷就好了。」
說了以後才擔心有人反問:「冷為甚麼成問題?」可是沒有,大家就如美幸所猜
想的一樣,甚至發出輕笑聲,顯示某種逃避緊張的表情。
實際上,那句話成為契機,大家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美幸會等全體女學員回去以後才離開,因此慢條斯理地收拾桌面上的編織道具。
跟三四名結伴離去的學員對調而入的,乃是管理這間區民會堂的老人。
說起來也真是的,為何管理這種會場的人都如此相似?當然美幸沒說出口。
尤其是公立會館、會堂之類的管理員,大多數是年過六十的刁鑽老頭子,難以取
悅,「不被利用者喜歡」甚麼的投訴特別多。
這間區民會堂的管理員也不例外。
「對不起,時間拖晚了。」豬野美幸先下「禮」為強,道歉一番。「學員們太熱
心了,問個不停,所以拖長時間。」
管理員彷彿被挫了銳氣般。
「哪裡哪裡……我倒沒甚麼關係。只是嘛,遲了十五分鐘才關門,我也遲了十五
分鐘才能回家,雖然可能電車比較擁擠,我忍一忍也就沒事了。」
弦外之音,倒是一聽就聽得出來。
「真是萬分抱歉。不過,以後你再也不必操心了,我們不會再給你添麻煩啦。」
對管理員而言,美幸這番話似乎出乎他意料之外。
「那……是甚麼意思?」
「這間教室,今天就結束了。長期以來,承蒙照顧啦。」
聽了那句話,老人呆了半晌。
「那個……相當突然哪。」
「這件事跟其他分部有關,假如早點知道就好了。」
「可是,這裡不是有很多學生來嗎?其他課程的教室裡頂多只有十人左右罷
了。」
「我也覺得遺憾。不過,這是上頭的決定。對了,合約是簽到明年三月為止的,
當然我們會給足費用。」
「是嗎……那很好……」老人好像有點掃興的樣子。「這個教室沒有了,好像─
─有點寂寞。」
美幸覺得滑稽──平時總是埋怨說「電費用過量了」、「在走廊跑太快」甚麼的
投訴一大堆,就像應付愛鬧彆扭的小孩般。
「──那麼,一切多謝了。」美幸說。「我會把燈關掉才離開的。」
「不,我來關──可以請你到下面的接待處來一趟嗎?」
「有甚麼……」
「因為你們已經不再使用這個地方了,必須填表格交代一下。」
「好的。」
──豬野美幸下到已經空無一人的大堂,走向老人在等候的櫃台。
「噢,對不起哦。」老人出奇地和藹可親。「我剛剛查過了,表格方面不必那麼
急。過了年才寄去也不遲……」
「是嗎?那就好了。」美幸說。「我告辭啦。」
她想離去的時候。
「等等。」
「甚麼事?」
「可以把你的電話留下嗎?說不定有甚麼需要聯絡。」
「聯絡電話方面,在利用申請書上寫了,沒有更改。」
「可是──那是編織學院的電話吧,我想知道你家裡的電話號碼。」
美幸困惑了,同時起了戒心。
「需要我家裡的電話號碼嗎?我想不是那麼急的事吧。」
「嗯,那個很難說……」
「好了,再見。」
美幸稍微冷淡地說,轉身正欲離開大堂。
「慢著!」老人追上來。「好吧,你把這個帶著。」
放眼一看,他交過來的潦草便條紙上,寫著〈本間貴一〉和電話號碼。
「這是……」
「我的公寓。我打給你的話,可能是你先生接聽,不如你打給我好了,我等你電
話。」
美幸知道自己猜對了。
「──本間先生,」她把便條紙遞回去。「我不會有事情打電話去府上的,而
且,連你的名字也是看了便條才第一次知道。為何要做這種事?」
聽了美幸的話之後,名叫本間的管理員立刻拉長了臉,表情沉下來。
「你說甚麼?那麼,你在嘲笑我嗎?」
他提高嗓門。
「為何我要嘲笑你?」
「你不是心知肚明嗎?每次回家的時候,你都對我意味深長地笑,刺探我的意
思!」
美幸愕然,同時怒氣湧上來。
「荒謬的誤會!我只是很普通地打個招呼路過而已!」
「你當老人是傻瓜啊!我吃鹽多過你吃米,過橋多過你走路!你以為我不知道那
種事?」
本間好像也動了真怒火似的,臉紅耳赤地大喊大叫──美幸氣得火冒三千丈。
「即使活了一百歲,也有人像小孩子般不會長大!」她反脣相譏。
「你這是甚麼話?因你對我有意思,我才閉一隻眼允許你擅自作主的做法!你不
覺得感激嗎?」
美幸不想跟他周旋下去。
「對不起!」
她幾乎用衝的速度跑出外面。
「喂!等等!想逃嗎?」
本間的聲音追過來,但當事人似乎沒有跑的力氣,沒追上來。美幸鬆了一口氣。
心臟鼓動,不光是跑太快的關係。
她為本間老人用那種眼光來看自己的事覺得衝擊。她不認為自己有空隙可讓對方
有機可乘,但一想到那老人用色迷迷的眼光看自己時,不由氣得渾身顫抖。
「──老師。」
突然被喊,美幸嚇得跳將起來。
「抱歉!我不想嚇你的。」
一名體型肥胖的女性向她走過來。
「是矢吹師妹呀!」美幸嘆息。「沒關係,因我正在想著別的事。」
「你沒事吧?我在出口的地方等你,見到你以驚人的速度衝了出來……」
「沒甚麼,別掛在心上。」
身為〈同工〉,必須經常保持「心中平安」,不可心亂,且是近乎「完美的人
格」。她懊悔著被這名叫矢吹牧子的信徒見到自己慌亂的一面。
「──有甚麼事嗎?」她回復平時的語調。
「嗯……這件事在眾人面前難以啟齒……」矢吹牧子支吾著。
「說說看。這次的『奉獻』非常重要,若是心裡有任何的不舒暢,到了緊要關頭
就會產生迷惑了。」
「不,不是我本身的事,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那是為甚麼呢?」
「我家……阿發的事。」
「阿發?你的兒子?」
「不,牠是貓。」
「貓……」
「牠是我唯一的同居人,也是心靈上的朋友,已經快十年了。當我難過的時候,
托阿發的福,我可以超越難過並得到安慰。但是……如果我不在時,就沒有人照顧牠
了。」
「那個……我了解你的心情,每個人心中總有一兩個留戀不捨的對象──」
「當然當然。」矢吹牧子急急地說。「我很清楚。就如教主所言,這個世界上所
有人都犯了罪,毀滅了反而幸福快樂……可是,無論怎麼想,我都想不出到底阿發犯
了甚麼罪。每晚,牠都黏靠在我胸前,發出平靜的呼吸聲安睡。見到牠這個睡姿時,
我都在想,為何牠非滅亡不可……」
美幸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倘若真是在乎那隻貓的話,不妨事前把牠交託給甚麼
人──」
「不,不行。除了我之外,阿發絕對不吃別人所給的食物的。沒有了我,牠一定
會餓死的!」
美幸的心口一緊,從來不曾有人像牠那樣對自己忠誠。
「──若是方便的話,當天我可以帶牠一起來嗎?」
「唔……只要不會干擾〈奉獻〉……」
「嗯,一定不會!我絕不讓牠作出干擾的事!」
「那樣應該沒關係吧!」
「多謝──啊!這樣我就安心了。耽誤你了,對不起!」
矢吹牧子不住地鞠躬,然後離去。
豬野美幸發現,不知幾時,心中的憤怒消失無蹤。
見到一心一意地為貓兒的事操心的矢吹牧子時,她把本間老人的事忘得一乾二
淨。
重新邁步時,豬野美幸的步伐跟平時一般穩重大方。
電話作響,圓明子慌忙把放進嘴裡的大福糯米餅吞下去。
梗在喉嚨裡使眼睛翻白,拚命喝茶使餅吞進去,好不容易才接電話。
「──喂,圓記運送。」她氣喘著說。
「請問圓伸夫先生在嗎?」
過度謙恭的男人。
「他現在出去幹活了。」圓明子說。「哪一位?」
「這裡是〈R珠寶店〉。」
「珠寶?」
「是的。請問是嫂夫人嗎?」
圓明子笑了。
「我是他媽媽,伸夫還是王老五。」
「太失敬了,其實是關於伸夫先生昨天買的耳環的事。」
「耳環?」明子皺眉頭。「我兒子買了那種東西?」
「是的。昨天他來買了價值三百萬的鑽石和紅寶石組合的耳環。」
「三……」明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關於那件事,有一點忘了請教。可以代為轉告嗎?」
「哦……」
「收存耳環的盒子,有紅色和藍色天鵝絨兩種,須請客人隨意願挑選,我想知道
他要挑哪一種。」
「是嗎……」
「如果他回來的話,請他告訴我們哪一種顏色是他所喜歡的,那就感激不盡
了。」
「原來這樣啊。」
明子的語調不禁也客氣起來,她把對方的電話號碼記錄下來。
「好了,請多多指教……」
「請多多指教……」
──明子咚地坐倒在榻榻米上。
大概搞錯對象了吧!她想一笑置之,可是「圓伸夫」這名字很少雷同,而且對方
知道這裡的電話。
但──三百萬的耳環?
即使是三千圓,伸夫的口頭禪也是「浪費」。
明子陷入沉思。
──近來,兒子的樣子很古怪。怎麼說,她是母親,多少察覺到了。
伸夫才兩歲時,明子死了丈夫,母子二人相依為命至今。
她一直很小心,不讓伸夫成為「戀母」的孩子,然而畢竟是母子相依的關係,他
們之間產生某種普通親子所沒有的親密感。
因此,伸夫近來的樣子使明子覺得不安。
那是兩、三個星期以前的事。那天伸夫非常興奮地回來,明子問他「怎麼啦?」
而他一句也不答。
其後,他四處打電話去,跟對方悄聲私語。
其中最令明子在意的是他打給債主朋友,說甚麼「最近會有一大筆錢入袋」。
一大筆錢?明子和伸夫一起開搬運公司,不可能有她所不知悉的錢進來。
然後是「三百萬的耳環」!
明子不覺得不安就怪了。
傳來引擎聲,明子站起來。
二手貨車開進店內的三合土上。
「──回來啦。」
明子如往常般說道。
「我回來了。」伸夫走下來。「媽,今晚我有緊急工作,要出去。」
「今晚?」
「嗯,十點左右就走了。」
「那麼晚──到哪兒去?」
「朋友委託的。他的貨車出了問題,叫我代他送貨。」
「但是你也累了吧。」明子說。「萬一開車打瞌睡,引起意外……」
「所以我現在要睡一下──八點鐘左右叫醒我。」
「好是好的……那麼,八點鐘才吃晚飯?」
「嗯,就這麼辦。」伸夫進到屋裡。「我吃不了太多,會打瞌睡的。」
「知道啦──是不是往常那間高校的貨?我去拿下來好了。」
「不必拿下來了!」伸夫用少有的強硬語調說。「你別管。待會我會處理,明白
嗎?」
「是啦是啦……」
跟平日的伸夫,有甚麼地方不一樣。
明子對著桌面整理發票三十分鐘左右,然後窺望房間。
伸夫睡得很熟──那樣子會感冒哪。
拿毛毯替兒子蓋上後,明子悄悄走出房間,走向貨車所在。
確實有古怪──踮起腳尖窺望內裡乾坤,跟往常一樣的貨。
這些東西,幹嘛他說「你別管」呢?
總是放心不下,明子爬上貨車的台架去看個究竟。
是不是藏著甚麼?或者搬運甚麼不好的東西?
塞在塑膠袋裡的紙屑──由於大部份已用切紙機切碎了的關係,體積大而輕,平
時這是明子拿下去的工作。
她把那堆比平時重的塑膠袋分開來看一看──大吃一驚。
有個女孩在中間。
而且是穿制服外套的高校生。
女孩軟綿綿地躺在袋子之間。
這女孩──一定是那間高校的學生。為何她會躺在這種地方……
「──伸夫。」禁不住喃語。
少女。「近日會有一大筆錢進賬」,以及「三百萬的耳環……」
伸夫誘拐了這女孩!
想到這裡,明子膝頭打顫,站也站不起來。
「他做了甚麼……」
綁票,然後要求贖金──除此以外,沒有別的可能了。
伸夫……伸夫……你做了甚麼好事啊!
明子暫時虛脫地呆然癱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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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恐嚇】
「我不知道!」永田校長吶喊。
因為喊得太厲害,聲音開始沙啞。
「你從這兒把白鳥英子推下去的吧!」
片山指著窗口說。
「我沒做過!」
「那你為甚麼說她跳下去?」
「那個……我猜錯了,我以為她是。」永田拚命分辯。「現實裡,不是沒屍體
嗎?」
片山嘆息,走近窗邊去俯視下面。
──怎麼回事?
確實,永田從這裡將白鳥英子推下去了。
可是,她卻銷聲匿跡了……
「喵……」
「哎,危險啊。掉下去的話,即使是九命貓也完蛋了。」
「咪噢。」
牠叫得更大聲。
片山俯望下面的道路,剛好有部車子從窗下經過。
「──慢著。」片山喃語。「那部車……萬一換成貨車的話呢?是嗎?」
「喵。」
「我懂了!」片山轉向月形百合。「月形老師,請你查一查今天在這兒出入的貨
車。」
「貨車嗎?」
「校長把英子君推下去。當時,有部貨車從下面經過,英子君正好掉在貨台上。
若是普通轎車的話,有東西掉下來一定察覺到。」
「貨車的話,大概是出入運貨的貨車了,事務員應該知道。」
「走吧!」片山把永田拖到一樓的地方。「有沒有能上鎖的房間?」
「儲藏室。」
「那裡正合用。」片山點點頭。
永田大吵大鬧。
「我是校長哦!」
儘管永田大嚷大叫,而女事務員卻歡歡喜喜地打開了儲藏室的鎖。
「請慢走。」
片山把永田請進裡面,關上門,上了鎖。
「多謝。」
「不客氣。關兩三天如何?」女事務員說。
「──片山先生。」月形百合蒼白著臉,對走進事務室的片山說:「剛才白鳥同
學的家長打電話來……」
「怎麼啦?」
「他們好像接到恐嚇電話。說甚麼『假如愛惜令嬡的性命,付出一億圓』。」
片山啞然。
「怎麼辦才好?」月形百合說。「白鳥同學的母親……」
「好吧,我來聽。」片山轉對女事務員說。「請查一下,從今早至這個時間內出
入學校的貨車司機。」
指示過後,他拿起話筒。「──喂,久候了。我是警務人員──是,抱歉。那
麼,恐嚇電話的對手是誰──女的?」
片山記錄下來。
「明白了。假如歹徒再有聯絡的話,請給我電話──沒事的。請保持鎮定。」
收線後,女事務員走過來。
「知道了,剛才我向門口的守衛查詢過了。今天出入的貨車有兩部,一部是載牛
奶的拖拉車,另一部是收集紙類垃圾的私營運輸貨車。」
「就是它──知不知道那運輸紙類垃圾貨車司機的地址?」
「這裡就是。」
女事務早有準備,把便條遞過來。
「謝謝。」
「我希望白鳥同學能去檀香山,請助她一臂之力。」
「我曉得。」片山說。「走吧,福爾摩斯。」
「喵。」
福爾摩斯的叫聲也有緊迫之勢。
圓伸夫醒了。
「──媽?」
只睡了一會,精神卻好了許多。
「媽?」他喊。
不在?跑到哪兒去了?
「啊──」
一邊打哈欠,一邊打開大門……
貨車不見了!
伸夫揉揉眼睛再看一次──的確不見了!
不可能……
母親沒有貨車的駕駛執照!
可是,還有誰會把貨車開走呢?
正當束手無策愣在那兒之際。
「對不起。」
傳來聲音,回頭一看──三色貓坐在那裡。
「我是怎麼搞的?」
「怎麼啦?」
有人走了進來。
「啊,嚇得我。還以為這貓在說話哪。」伸夫笑了。「哪一位?」
「警務人員,我叫片山。」
「哦……」
「今天,你開貨車去過都立高校吧。」
「──嗯。那個有甚麼不對?」
「有沒有東西掉在你的貨架上?」
「東西掉下來?」
「可能有個人,掉進你的貨車台架上了。」
伸夫啞然。
「原來那是人掉下來的聲音啊!不,我以為碰到了甚麼……」
「貨車在哪兒?」
「那個……」伸夫抓抓頭皮。「我也不知道,正在苦惱著。」
「不是藏起來了吧?」
「不是!我在打瞌睡,剛剛醒來……應該放在這裡的貨車沒有了。」
「那是──」
片山話沒說完,有個像是商店主人的男人跑上前來。
「喂,阿圓。不好了!你的貨車──」
「嗄?」
「勉強開進前面的小路,跟別的車子撞上了!」
伸夫臉都白了。
「誰在開車?」
「我以為是你,過去窺望,原來是你媽媽!嚇我一大跳哪!」
「媽……阿媽!」
伸夫往前疾奔。
「走吧。」
片山和福爾摩斯一同衝了出去。
──商店街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救護車還沒到嗎?」
有人大叫。
「媽!」
見到頭破血流,橫臥在冰冷混凝土地上的母親時,伸夫跪了下去。
「你怎麼啦?幹嘛做這種傻事……」
福爾摩斯輕盈地騰空,跳上貨架。
片山也好不容易地爬了上去。
「喵!」
隨著福爾摩斯的叫聲指引,片山把大型的塑膠袋一一分開。
「──英子君!」
挪開塑膠袋,但見手腳被綁,嘴巴被堵的白鳥英子,被塞在其間。
「沒事了沒事了!」
片山扶她起來,替她鬆綁,恢復自由。
「片山先生!」
她一把摟住他。
片山心驚肉跳地說:
「已經沒事了……放心……保持鎮定……」
不能保持鎮定的反而是自己。
「你從四樓掉下去了,是吧?」
「是永田老師把我推下去的。」
「我知道,現在他被關在學校的儲藏室裡。」
「不可饒恕,他居然想殺自己的學生。」英子站起來,雪雪呼痛並呻吟。
「痛嗎?」
「不……被人綁住,手腳麻了……」
「大難不死,好極了。」
「那個女人綁住我……」
英子從貨車的裝貨台面走下來時,見到倒在地上的明子,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伸夫呆然若失。
「她好像──搞錯了。她說『為了我兒子,就當是我綁架你好了。是我一個人做
的哦』甚麼的。」英子說。
「綁架?」
「看情形──」片山蹲下來。「你母親在貨車上發現了她,一心以為是你綁架回
來的。她想獨自承擔罪名,所以叫她父母給一億圓──」
「我媽嗎?」
「她想殺了我。」英子說。「她重複地說『對不起』,然後哭了。她說『你看到
了我的臉,我不能讓你活下去』。」
「她不會開貨車,所以撞車。」
片山搖頭嘆息。
「──錢。」伸夫說。
「嗄?」
「我告訴朋友,近期會有一筆錢進來,我媽聽到了,以為我想幹甚麼壞事……」
伸夫發出呻吟聲,抱住頭顱。
「傻瓜!幹嘛不問一聲嘛!」
救護車終於趕到,隊員抱著擔架跑過來,替明子把脈,撐開她的眼睛用光照一
照,搖搖頭:
「已經過世了。」
「媽……」
伸夫連眼淚也流不出來,咚地坐倒在地。
「所謂的『一大筆錢』是指甚麼?」片山問。
伸夫嘆一口氣。
「我中了獎�部K…再過一星期,就能得到一億圓……我想讓媽有意外驚喜,所以
先隱瞞她……」
片山站起身來,說:
「她運氣不好。」
「喵──」
片山拍拍英子的肩膀。
「你家人在擔心──走吧。」
「嗯……」
英子帶著惆悵的表情,把那位死去了的母親,以及呆然坐地的兒子盯一會。
片山領英子走向巡邏車。
「我還有地方要去,他們會送你回家的。」
「我沒關係。」
「晚上也會有人監視的,別擔心。」
「是。」
英子正要上車之前,用力握住片山的手。
「怎麼啦?」
「不。」英子搖搖頭。「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的。」
片山甚麼也不能說,只是默默地想,這不是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救你的,英子應該
明白才是。
英子摟住片山,用脣碰了他的臉一下。
「謝謝!」
說了這句話,她衝上巡邏車,自己關上車門。
片山目送巡邏車離去。
「──那是感謝之吻吧,是不?福爾摩斯。」
「咪噢。」
福爾摩斯作出「天曉得」的表情,把臉扭向一邊去……
「我回來啦。」
英子踏入玄關之際,父母飛奔出來。
「英子!」母親一把抱住她。「好極了──你沒事,太好了!」
「嗯,我沒事──甚麼事也沒有。」
進到屋裡,父親也眼濕濕的。
「接到恐嚇電話時,爸爸以為你活不成了。因為對方說你是因這次研討會的事而
受狙擊的。」
「可是,這件事跟那件事是無關的呀。」
「即使無關,你也因此領悟了吧。性命受狙擊,是何等可怕的事啊!我不會讓你
去的。即使要把你關起來,我也不讓你去。」
英子沒有反駁,她為父親的關切之情深感欣喜。
「──英子。」母親說。「媽倒不會阻止你,你去吧!」
「媽……」
意想不到的說話。
「你胡說甚麼!」父親叱責母親。
「老公──我也不想讓孩子遭遇危險。不過,剛才接到恐嚇電話時,我禁不住胡
思亂想。想到這孩子搞不好已經被殺了。」
母親握住女兒的手。
「萬一這樣的話……英子可能為我們頑固的想法失望而死,死得並不瞑目……我
是這樣想的。」
「你……」
「聽我說。這孩子正在努力超越難處,自己面對危險的困境哦。如果父母干擾她
的話,她怎麼辦?如果附近有人問起,或者你公司的人問起時,我們能不能回答說:
『我們相信自己的孩子。』呢?如果不能,那我們還算為人父母嗎?」
「媽……」
「英子──媽向神明許願了。我說『請讓英子平安歸來。若她平安歸來的話,我
要告訴她,做你所要做的事。』」
英子無法抑止眼淚的流淌。
「謝謝你……媽。」
父親暫時無言地注視妻女一會。
「──怎麼你們兩個擅自感動嘛。」他鼓起腮幫子。「我……我也想這樣講的,
被你先講而已。」
英子噗哧而笑。
「我好喜歡你,爸爸!」
說畢,在父親臉上親了一下。
突然,父親露出寬容的笑臉,提議說:
「要去檀香山出席會議是不?好,買新衣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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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生存價值】
玄關大門的門鎖沒換。
「歡迎回家。」
聽見開門聲音,女兒智子跑出來。
「──怎麼,是媽呀。」
豬野美幸把女兒看了半晌。
「怎麼啦?媽。」
「沒有……」美幸搖搖頭。「可以進去嗎?」
「可以呀。」智子說。「不過,我想爸爸快回來了。」
「嗯,我馬上就走的。」美幸進到屋裡。「我是來拿大衣的。」
「還有衣服沒拿嗎?爸爸不久以前整理了好久的。」
「沒有就算了,我以為可能還有一件厚大衣。」
美幸走進臥室,有點困惑──床單換成了可愛的粉紅色,房間裡有「女人香」。
「智子……」她回頭。
「爸爸再婚啦。你不知道?」
「可是──」
美幸和丈夫並沒有正式離婚。不過,這件事縱使告訴還是中學生的智子也沒用。
「若是那樣……我來了也沒意思啦。」美幸裝出笑顏。「算了,大衣放棄啦。」
「對嘛。」
其實大衣甚麼的並不重要,她想見的是智子。
「──近來好嗎?」
「我很好。」智子說。「爸爸呀,最近胖了好多。」
「再婚了發胖是好事──處得好不好?」
「爸爸和新太太處得很好。」
「不是說那個,我是說你和她之間。」
「那個嘛……她才廿七哪,我叫不出『媽媽』。」
「噢,他娶的是很年輕的女孩哪。」
「聽說是同公司的人,兩份薪金,而太太收入較多甚麼的。」
「哦……」
處於微妙年紀的智子,大概不容易接納父親的新伴侶吧。
可是,美幸沒有資格說好說歹。
──隨著愈來愈陷於教團的活動,美幸開始忘記家庭的存在。
「你要選擇那個教主和教團,抑或我和智子。」
丈夫的話,使美幸選擇離開家庭。
當時,智子哭著撲向母親──然而美幸閃過一邊去,似乎沒聽見女兒的哭泣聲。
智子不原諒這樣的母親,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
「我來泡茶。」
智子走向廚房。
「不用了。」
「讓我泡嘛。」智子一面把熱水瓶裡的熱水倒進茶壼裡一面說。「最近負責泡茶
的是我。新太太長著貓舌頭,怕熱茶。」
美幸拉了躺椅坐下,慢吞吞地喝著女兒泡的熱茶。
「──很好喝。」
「別勉強了。」智子也坐下來。「她說茶葉很貴,不要浪費,所以買的是便宜
貨。很難喝吧?」
「沒有的事。因為是你泡的,所以好喝。」
智子看著母親,完全沒有高興的樣子──那個刺痛了美幸的心。
「媽……還在那個教團?」
「嗯……我現在是負責人。」
「哦──媽是個認真的人嘛。不過,你瘦了。」
「是嗎?也許吧。」美幸微笑。
「我也想早點離開這個家。」智子說。「我──能不能跟媽住在一起?」
那句話包含了智子現在的心境,她還只不過是個中學生啊!
「──不可能的,你爸爸不會答應吧。」
「是吧。不過,誰也不知道。假如現在的太太有了小孩,我就是障礙了。」
「智子……」
「我明白,我明白的……」
智子突然看起來像「大人」。
「我該走了。」
「也好,爸爸快回來了。」
智子把母親送到玄關。
「再來吧──每逢星期五,爸爸他們都吃過晚飯才回來的,比較遲。」
「我會記住的,小心別著涼了。」
──下次智子看見母親的臉時,大概是在報章或電視新聞中吧!
「再見啦……」美幸輕握女兒的手。「多多保重哦。」
「媽也是。」
──走出玄關後,美幸欲行又止,轉過身來。
智子還在目送,美幸揮揮手,逃也似的跑進黑夜中。
手袋中的手提電話作響。
「──是我。」教主說。「你來一趟。」
「馬上到。」美幸說。
肯定是從先前起就瞄準機會下手了。當美幸來到了無人的夜道時,突然背後傳來
奔跑的腳步聲。在她回頭以前,皮包已被搶奪而去。
「劫匪!別跑!」
美幸喊著,在那男人的背後追趕。
錢包或信用卡是小事情,萬一記事簿被搶了,才會使美幸花容失色。
劫匪是個不到廿歲的年輕人,穿皮外套,身手敏捷,憑美幸的腳力是萬萬追趕不
上的。
就這當兒──在那年輕小伙子拐彎的地方,有個男人出現了。
「搶東西啊!」美幸喊。「捉住他!」
聲音抵達的同時,年輕人和男人相撞了。由於男人突然出現的關係,大概是因為
來不及閃避吧。
兩個都栽倒在路上,美幸的手袋也從年輕人的手中飛離到數米之外。
年輕人站起來,企圖跑過去拿手袋,但對方也站了起來,對他吆喝:
「喂,別跑!」
年輕人慌忙逃之夭夭。
「停止──喂!」
美幸趁機跑上前去拾起手袋,同時鬆了一口氣。那年輕人見男人窮追過來,似乎
嚇了一跳。
手袋物歸原主,通常是不會追下去的。
可是,原本那是美幸的手袋。總不能見之不理,於是她也追了上去。
來到平交道的地方,美幸止步。
那年輕人伏倒在鐵軌上。然後,追他的男人彎身在其上。
「──怎麼啦?」美幸問。
「他的靴腳跟夾在鐵軌的縫間,於是摔倒了,因嚴重地碰到頭部而暈倒了。」
「啊……」
「你的手袋呢?」
「托福,拿回來了──拔不出來嗎?」
「沒法子……我盡力地拔,反而吃得更深似的。」
年約廿七、八,予人溫和好感的男子。
「要不要幫忙?」美幸問。
「對不起。那麼,請你解開靴子的繩帶吧。脫掉靴子,也許比較容易拉出被夾的
鞋跟也不定。」
「唷,這麼長的繩帶……恐怕脫下也不容易哪。」
「真傷腦筋。外表看他頂多十七、八歲,幹嘛去搶皮包甚麼的……」
看來年輕人碰得太厲害,完全不省人事。
美幸好不容易才開始解開他綁得牢牢的繩帶──
那時,警報機開始發出尖銳的鳴響聲。
「──電車來了!」
「怎麼辦?」
「解開繩帶!設法脫掉!」
這樣下去,年輕人準被輾斃!
平交道剛好位於拐彎處,即使向電車打出手勢要車停住,恐怕司機察覺時也已太
遲了。
「──不行!」
雖然用勁去拔出年輕人的腳,靴子卻脫不下來。
「必須再弄鬆繩帶才行。」
美幸盡全力去弄鬆那綁得緊緊的鞋帶。電車聲音接近了,鐵軌低低地吼著。
「你讓開!」男人說。「我一個人做!你快跑開吧!」
「但是──」
「我會在極限前想辦法做到的,你快跑遠一點!」
見到電車燈已來到並排的房子附近時,美幸趕忙跑去平交道的外側。
那男人還在拚命把年輕人的腳從靴裡拉拔出來。
電車拐彎了。
「危險!快跑!」美幸喊。
電車駕駛員已察覺異樣了,忙踩煞車掣,激烈的火花飛濺,但不可能在平交道之
前停得下來。
「跑啊!」美幸嘶喊。
電車的轟隆聲和煞車掣的刺耳聲震盪著周圍的空氣,就這樣通過平交道,美幸禁
不住閉起眼睛。
終於,電車停了下來──可是,前面四個車廂已通過平交道了。
怎樣了呢?
「──你沒事吧?」美幸大聲呼喊。
「獲救了!」
電車的另一邊有回應。
「好極了!」
「其中一隻靴子不行啦。」對方補充說明。
「給你添麻煩了。」美幸說。
「哪裡,幸好趕得及。」男人說。「再遲三秒的話,電車的車輪就會輾斷他的腳
了。」
──電車緊急停車的關係,平交道上形成大騷動。
「呃……我有急事……」美幸說。
「現在巡邏車正趕來,他是搶劫犯。如果你沒時間的話,不妨告訴警員。」
「就這麼辦,不過……」
「甚麼呢?」
「如果那樣下去的話,你也自身難保。為何如此不顧一切地拯救那個歹徒呢?」
「那個呀……」男人難為情地笑一笑。「呃──不管他是誰,總是一條人命
嘛。」
「總是一條人命……縱使他是個年紀輕輕就搶劫的人?」
「人命關天,任何天秤也秤不到。總之,我是認為,任何人的性命重量跟自己都
是一樣的。」
那句話,對美幸是意外。
這時,傳來警笛聲。
「啊,巡邏車,這樣你就可以回去了。」
「呃──」
「我會轉告他們的。」
男人往巡邏車駛來的方向奔過去……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情。」
「對不起,所以我來遲了。」美幸說。
「不,是我不好,這麼重要的時刻,我還把你叫出來。」那位「教主」說。
「不……我很開心。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的面了。」
〈教主〉沉默了片刻。
──美幸不單止信奉〈教主〉,她也知道身為男人的生身〈教主〉。
如今躺在床上,被〈教主〉擁在懷裡,渾身依然覺得發燙。
「我想跟你談談那件事。」
「──甚麼事呢?」
「明天〈奉獻〉的事。」
「都準備妥當了,不須掛心。」
「我懂──不過,即使二千年到訪了,得救的信者還是會留在地上。」
「是的。」
「為此,我們需要錢,也得建設教會。」
「我知道。即使計劃成功,沒有一個人能幸存。」
「我希望你留下來。」教主說。
「那個……」
「不要弄錯了,不是因為我跟你有關係才這樣說。新時代來臨時,我需要能夠集
合信徒的人才。」
「教主──」
「明天你別去,就說是我的命令,誰也不敢埋怨的。」
美幸沉默了一會……
「──多謝你的好意,但我做不到。」
「為甚麼?」
「有關〈奉獻〉的事,大家都作好心理準備了。不過,大家都是人,心裡總有某
種困擾或者恐懼。可是大家見到有我在一起,所以覺得沒問題。萬一我不在場的
話……我不能背叛大家的信賴。」
「是嗎?」教主點點頭。「明白了──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美幸又被〈教主〉摟在懷裡……
在公寓前面下車時,已經過了半夜。
「再見了。」
美幸鞠躬示意。
「嗯。」
教主駕車離去。
美幸下定決心似的快步走進公寓中。
「我在等你哪。」
從大堂椅子上站起來的,乃是那個本間老人。
「──你想幹甚麼?」
「我在等你回來。」
本間從上衣的口袋掏出一把匕首。
「不要!」
「殺了你,我再自殺!」
本間掄起匕首,美幸衝出公寓外面。
「別跑!」本間追出來喊。「你跑不掉的!」
就那瞬間──隨著槍聲,本間止步,然後崩倒在地。
「為甚麼?」美幸問。
「因我覺得有點心驚肉跳。」教主說。
「他死了?要不要叫救護車──」
「沒有必要。」他打斷了。「這種人死了也好,他活著也沒意義。」
美幸俯視本間那已一動也不動、瘦小得可憐的身體。
「其他的交給我辦。」教主說。「明天你有重要的任務,快進去吧。」
「失敬了。」
美幸逃也似地離開現場,再度走進公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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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人牆】
這一次,宇津木並沒有要求晴美「請穿學生制服來」。
「──說起來,也是換湯不換藥。」晴美搖著頭說。
「哦?」石津眨眨眼「有誰病倒了嗎?」
「不是的。上次他約我在受女生歡迎的購物中心見面,這回卻是上演音樂劇的劇
場,好像在邀我去約會似的。」
這句話聽在石津耳裡,當然不是味兒。
「豈有此理的傢伙!居然不把我放在眼裡,想跟晴美小姐私自約會!」
「別生氣,像石津這樣的人也不多嘛。」
不是讚美的話語,卻使石津笑得合不攏嘴。
「還是晴美小姐最了解我。」
「開場啦。」
劇場入口的門開啟,數十人的女生行列魚貫而入。
「那麼,我去交代一聲。」
石津去跟劇場負責人談話期間,晴美漫不經心地打量劇場四周。
現時,支持這種音樂會啦戲劇公演的多數是女性。這種有人氣的音樂劇以年輕女
孩為主,但因票價不菲的關係,學生負擔不起。
放眼一看,客人之中以四十多歲的女性為眾──三五成群的女客之間,摻雜了不
少佯裝那個〈編織學院〉學員的信徒。
當然,晴美記不起那些追趕自己的女性的臉孔,即使有人在大衣底下藏有炸彈也
無從得悉。
「──OK啦。」石津走回來。
「謝謝你。石津,你在入口附近伺機吧。」
「可是──沒問題嗎?」
假使炸彈引爆了,她不想讓石津牽連在內。如果晴美把這個想法說出來的話,石
津肯定會說:
「我要和晴美小姐死在一起!」
「假如宇津木想逃的話,在門口逮住他。」
「知道!」
他們走進劇場。石津留在門口,晴美走進大堂。
大堂並不太大,擺了幾張長椅子,也有幾名女生在吃著三文治。
晴美坐在空位上,等候宇津木的出現。
他當然盡量打扮得不引人注目吧……
這時,一個高人一等的女性毫無顧忌地來到晴美面前。
「抱歉!等了很久嗎?」
晴美抬起臉說:「你認錯人了──」
「嘻嘻……」
笑嘻嘻地俯望著的高大女子──肯定是宇津木本人!
晴美說不出話來。
「──衣服合不合身?」
對方一屁股坐在旁邊,嚇得晴美慌忙挪遠些。
「你有那種嗜好?」
「不是啦。」宇津木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不變裝的話,我可能被殺哦,所
以,一不做二不休。」
「做得太過份了。」
「但你不是認不出我嗎?那就成功了。」
這傢伙是怎樣的神經構造?
「來,進去吧。」宇津木說。
「你說進去?」
「去客席呀,我想看這齣音樂劇。」
「你買票了嗎?」
「沒票進不去呀。」
「說的也是……居然如此悠閒!」
「因為我不曉得幾時被殺嘛,如果不做點自己喜歡做的事,死了也會後悔的。」
「關於教團的事呢?」
「看了這個再說。」
宇津木站起來,輕擺腰肢,拉拉緊身的套裝說:「快去快去。」
在他的催促下,晴美只好不情不願地走進客席去了。
上演途中,晴美好想把宇津木拉出去。
現在豈是悠閒地看音樂劇的時候?教團那邊的人可能隨時出手殺人,不是嗎?
況且,晴美也在意站在劇場出入口等待的石津。他原以為晴美很快就會出來,如
果遲遲不見她出來一定會擔心的。
話是這麼說,總不能從客席打電話給石津,而且兩人的位子是在中央一帶,上演
途中不方便出入。
這是相當有名氣的音樂劇,晴美也聽過它的劇名。
客席爆滿了,有人仿如入神似地盯著舞台,晴美即使想出去也不易。
帶著嘆息有一下沒一下地看著,發現故事相當有趣,從正面切入溫情的話題,是
時下少有的人文音樂劇。
三十分鐘後,出現描述母子親情的場面,客席四處傳來啜泣聲。
嘿……被批評說「冷酷無情」、「無動於衷」的年輕人居然被感動得哭了,叫晴
美瞪大了眼。
真讓人費解呀……
想著想著,無意中望一望鄰座的宇津木,見他的臉因淚濕而發光。由於淚水湧流
個不停,雖沒哭出聲音,卻在頻頻用手帕──可笑的是男人手帕──擦著眼淚。
如此一來,更不能中途撤退了──晴美死了心,重新坐好……
幸好,音樂劇在途中有「休憩」時間。
場內變亮時,宇津木有點難為情。
「我的眼淚很脆弱的……」
「看來是的。」晴美說。「沒法子啦,我等到結束好了。」
「萬分多謝,可以成為黃泉的手信。」
「先說在前頭,我可不陪你到黃泉去。」
同排的客人幾乎都離席了,晴美說:
「我去跟石津談一談,他大概在擔心了。」
「我去一下洗手間……」
兩人穿過通道,出到大堂。
晴美在大堂滿溢的觀眾之間穿梭,抵達正面的出入口。
石津呢?
環視一遍,到處不見蹤影。
想問劇場的人,卻因已沒有觀眾進場的關係,幾乎沒工作人員在場。縱使看到了
一兩個,卻又因為忙著跟其他觀眾周旋,不是適合談話的狀態。
沒法子──晴美從手袋掏出手提電話,準備按石津的號碼。
他不可能去得太遠才是。
傳出傳呼聲,正等候石津接聽之際,大堂深處有人發出「哎呀!」的喊叫聲。
晴美臉都白了,她以為宇津木被幹掉了。
連忙分開人群,回到深處。
差點跟狼狽而逃的宇津木相撞。
「怎麼啦?」晴美揪住他的手腕問。
「呃……我忘了自己作這打扮,跑去男廁,被人趕出來說『女廁在另一邊』。」
「那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我只好到女廁那邊排隊,有人過來問我:『你知道哪兒有飲料賣嗎』,而
我禁不住用普通聲音答:『就在那裡邊』……」
晴美嘆息不已。
「真是的……你太矚目了,等於告訴別人請動手殺了我。」
「請你保護我!拜託,好不好?」
「這種時候別用女性用詞好不好!」晴美說。
然後──驀地察覺旁人的視線,回過頭去。
這個感覺,以前也有過……
距離晴美數米之遙的地方,姑媽兒島光枝就在那裡。
大概兒島光枝聽出宇津木是男人吧,她呆若木雞似的注視晴美。
「姑媽!」
晴美連忙跑上前去──
叮咚叮咚!
休憩時間結束,大堂裡的人們一窩蜂回到客席去了。被人潮擋住去路的晴美,壓
根兒無法前進。
「──真是的!又被姑媽誤會啦!」
晴美怨聲載道,而宇津木的心卻已回到音樂劇去了。
「快回去吧!」
坐在中間位置的人隨後才走進去頗不容易,確實提早回位比較明智。
沒法子。
晴美暗中決定,今晚一回家就聯絡兒島光枝。
──場內暗下來,音樂劇開始了。
宇津木彷彿忘了剛才發生的事,探前身子,入神地盯著舞台的表演。
然而,同一時候,劇場外面開始發生匪夷所思的異變。
「──你說她沒出來?」片山反問。
「是的,她本來說馬上就出來的……」石津向著手裡的手提電話拚命鞠躬。「萬
分抱歉!如果我跟著她去就好了。」
「沒法子啦,是她說要自己一個人去的吧。」
「嗯,不過……」
「目前為止,劇場中還沒發生甚麼事情吧?」
「嗯,還有一個小時,音樂劇就結束了,到時我才進去看看好了……」
「知道了,現在她多半和宇津木兩個在悠哉游哉地看著音樂劇哪!」
片山也沒想到事實正如他所說的一樣。
「哦。」
「再過一會,我去你那邊。你說還有一小時就結束是不?」
「是的。」
「結束以前我會趕到。」片山說。「大倉警長呢?」
「我通知他了,他現在正趕來。」
「好吧,聽從警長的指示去做好了。」
「是。」
總之,把事情向片山報告之後,石津寬心不少。
「你等著哦。」
這樣吩咐石津,石津就會一直等下去。
當晴美在休憩時間出來找他時,剛好他因忍不住尿急而去了洗手間──所謂時機
不對,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出去外面看一下。」
石津對劇場的接待員說一聲,出到外面。
風好冷──刮起臘月天的寒風。
他在外面馬路等候大倉警長到來時,有個穿著厚大衣的中年女性上前搭訕。
「N劇場,是這兒嗎?」
「是呀。」石津說。「不過,音樂劇已進入後半場啦。」
「沒關係,只要知這裡是N劇場就行了──多謝你。」
「不客氣。」
石津根本沒察覺到。
跟那名中年女性穿著同樣厚大衣的女性們,陸陸續續從地鐵車站走了出來。
石津見到大倉的車子抵達馬路的對面了,於是急忙走過去。
「對不起。」
「辛苦你啦。」大倉下了車,豎起大衣的衣襟。「狀況如何?」
「沒有改變──片山兄待會就來。」
「是嗎?你要好好保護他那位可愛的妹妹哦。」
「是!」石津強而有力地點點頭。「為了那些無辜的人,縱然赴火蹈湯……我想
是水比火來得輕鬆些吧──怎麼順序倒反了?」
「嗯哼。」大倉搖搖頭。「恐怕萬一有事,我去叫後援隊來。」
「是。」
就在這時候,大倉的眼睛轉向劇場方面。
「──那是甚麼玩意?」
石津回過頭去,瞪大了眼。
「幾時開始變成那樣的?」
「不……直至剛才為止,甚麼也沒有。」
穿上風衣的中年女性們,一字排開,互相手牽著手連在一起。那個行列一直沿著
劇場的外側繞成一圈,轉入裡面。
「那是……甚麼?」
石津也目瞪口呆。
然後,站在正面位置的女性,離開那個行列,直直地向石津和大倉走過來。
「你們是警務人員吧。」
她在距離數米前止步,說。
「是的。」大倉點點頭。「你是誰?」
「我個人是誰,並不是問題。」女人說。「我是來轉達教主先生的說話的。」
「教主?你們是──」
「請沉默地聽著。」女人打斷他。「我們的信徒,已經完全包圍了那個劇場,一
個不缺地,大家連起來了。」
「然後?」
「大約一小時左右,音樂劇就上演完畢了。到那時為止,請預備一百億的現
金。」
「你說甚麼?」
「一百億日圓,一圓也不能缺。剛剛一百億,那是教主先生的指示。」
「一小時要一百億……否則的話呢?」
「沒有的話,或者想用暴力排除我們的話……」
女人解開外套的紐扣,啪地打開前面。
進入眼簾的,乃是緊緊綑住身體的炸藥。
「那時候,這個會爆炸。」
「你們也會死哦。」
「當然,我們作好心理準備了。」女人泰然回答。「死了的話,我們會去教主所
說的『美麗的世界』,那才是至上的幸福。」
女人把外套的紐扣照原樣扣回去。
「所有女信徒跟我一樣,身上帶著活的炸藥。如果那麼多人一齊爆炸的話──劇
場本身將會灰飛煙滅,而當中的兩千名觀眾也不會有任何一個幸存。」
好幾部裝載著天線的大型車也來了。
「那是甚麼?」
「電視台的現場轉播車。」女人說。「各家媒體也會轉達我們的要求──好了,
我回去行列了。一小時以內,一百億,請多多指教。」
女人越過馬路回去後,加入原來的人牆行列。
幾十人──不,大概總共超過一百人吧。
穿著風衣外套的女性們一直盯著正面,木無表情地跟左右的同伴們緊緊手牽著
手。
「怎會這樣。」大倉說。
「怎辦?晴美還在裡面……」
「兩千人以上會死──總之要聯絡一下。爆炸物處理專家、救護車、消防車,統
統叫來。」
「是!」
石津往無線通話機奔去。
電視台的現場轉播車陸續到來,肩上扛著攝影機的工作人員出現,開始拍攝那些
圍繞著劇場的女人。
石津聯絡完畢。
「──怎麼辦?」他回來說。
「一小時內一百億……」大倉的表情凝重,他搖搖頭。「絕對不可能……」
「可是──」
「兩千條人命──好吧。」大倉點點頭。「我來聯絡警察總監。」
大倉回到車上,拿起麥克風……
「還有十五分鐘。」大倉說。
「怎麼辦?」
石津蒼白著臉,冒出冷汗。
「沒有反應──其後就看政府的判斷了。」
大倉帶著嚴峻的表情,注視那群佇立在寒風中,包圍著N劇場的女性們。
她們沒有一個移動或臨陣退縮,像雕像般站在那裡。
「──大倉先生。」
片山趕到了。
「片山君──我動彈不得。」
「一百億的要求呢?」
「希望對方稍微降一點價的,看來不行了──現在政府正在檢討著。還有十五分
鐘,音樂會就會結束。即使現在OK也籌不到現金……」
「不過如果政府肯出錢的話,就只有等下去了。」
片山一直望著劇場。
「喵──」
福爾摩斯縱身跳上他旁邊的車上,用前肢去捅片山的上衣口袋。
「甚麼──手提電話嗎?」片山對大倉說。「劇場中的觀眾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如果通知他們的話,觀眾逃竄之餘,一定會造成恐慌。那樣一來,就
會發生爆炸了。」
片山有點遲疑。
「晴美──會不會關掉電源?」
說著,他按了手提電話的鍵紐。
安靜的客席傳來啜泣聲。
音樂劇進入感人的最後一幕。
宇津木當然放聲大哭,晴美也不知不覺地被牽引入戲,眼角不禁熱起來……
嗶嗶嗶。
客席裡響起手提電話聲。
含有憤怒的嘆息聲四起。
是誰嘛,真是的!晴美想──
嗶嗶嗶。
是我的──休憩時間想給石津打個電話……忘了關機!
晴美連忙掏出手提電話。
哥哥打來的。
晴美站起來,冒著殺死人的視線穿過通道,出到大堂。
「──喂?」
「晴美嗎?好極了!」
「一點也不好!大家正看得興起時。」
「不是談那個的時候!」
聽了片山的話,晴美愕然。
「應該怎辦才好?」
「懂嗎?沒時間了。你盡量向觀眾說明內情,設法不引起恐慌。」
「然後怎辦?」
「沒有逃路了。為了避開爆炸時的傷亡,盡量往裡面走。」
「你說的裡面是……」
「那是劇院,舞台底下不是有地下室嗎?最好帶他們進去裡面。」
「可是,不能全部──」
「沒法子,盡力吧。總之,即使結束了也要他們繼續演奏下去。」
晴美味然佇立在大堂裡。
「──時間到了。」大倉說。「我去叫她們多等一會。」
「沒問題嗎?」石津說。
大倉走到馬路的中央。
「──聽著。」他喊。「一百億這個數目太大,需要花時間去籌備,希望你們再
等一會。」
「不等。」剛才那女子說。「這是教主先生的吩咐。」
「可是,假如你們死了,就連一圓也拿不到,再等一會吧!」
大倉的話使對方停頓了半晌,終於回答說:「再等你十分鐘好了。」
「謝謝。」
大倉跑回來後,片山見福爾摩斯碎步往前走,連忙追上前去。
「喂,福爾摩斯,等等啊!」
片山好不容易追上福爾摩斯。
「咦,你是昨晚那個──」
片山望望那名女領袖的臉,想起昨晚發生在平交道的事。
「是你──」他瞪大了眼。
「原來你是刑警先生呀。」
「是的。」片山點點頭。「你是……豬野美幸小姐。」
「竟然在這種場合見面了。」
「可不是……」片山一直凝視美幸。「請改變主意,別讓一百條人命無故犧牲,
而且裡面還有無數人會死……」
「萬分抱歉,只有這件事我辦不到。」美幸說。
「但是……」
在那期間,福爾摩斯來到相隔美幸五、六名的女子面前。
「喵。」牠高聲叫。
接著,從那女子的外套縫口探出一個貓頭,牠一跐溜跑出來,登地跳到路面上。
「啊,阿發,不行啊!」
那貓跟隨著福爾摩斯,穿越馬路去了。
「阿發,回來!你到哪兒去呀!」
女人放開手,離開行列,追趕愛貓去了。
「矢吹同志!」美幸喊。「回來!」
「請等等!我馬上回來──」矢吹牧子說。「阿發!」
「回來啊!」
美幸鬆開巾邊女伴的手,往前挺進。
片山追趕福爾摩斯,而矢吹牧子也好不容易追上自己的貓,一把抱起。片山捉住
她的手腕說:
「不要回去!你不能回去!」
就那時候。往前挺進兩、三步的美幸兩腳一時不聽使喚。
然後──往前伏倒。
就那一剎那,「轟」地發生爆炸,聲音震盪了空氣。
一瞬間蹲下去抱起福爾摩斯的片山,站起來時,倒抽一口涼氣。
美幸胸口以下的身體一分為二,下半身血肉飛濺。上身橫臥在血泊中,手還在
動。
「她還活著!」
片山奔上前去時,美幸睜開眼睛,口裡吐著鮮血。
「扶我起來……」她說。「讓大家……看得見我……」
片山跪下身去,扶起美幸的頭。
行列崩潰了,女性們全都呆立在那裡。
「不能死!」美幸聲嘶力竭地喊。「不要做那件事!」
片山喊:「救護車!」
「刑警先生……」美幸眼裡的光逐漸消失。
「怎樣──嗄?」
片山把耳朵湊近美幸的嘴巴──片山臉色劇變。
大倉走過來。
「死了嗎?」
「嗯……」
「好驚人的舉動。」
「不過……她的死不是白費的。」
片山靜靜地放下美幸的身體,站了起來。
其他女人主動摘下身上的炸藥。
「──避開最惡劣的事態啦。」大倉說。
「嗯,不過……」
「還有甚麼事?」
「臨死之際,她說了──她說教主就是那個人。大倉先生,她指的是你。」
大倉的眼底呈現一瞬的怒色。
「胡說八道!」
「是嗎?」
大倉聳聳肩,轉身欲行。
「留步!」片山拔槍,伸直兩腕,瞄準大倉說。
「你敢開槍打我嗎?」大倉說。
「我敢的──你剝奪了那麼多人的生命。」
「我是不死的。二千年來臨時,就是我的時代,我會活到下一次的三千年。」
說著,大倉笑一笑。
「失陪啦,片山君。」
福爾摩斯跑上前,縱身撲向片山手裡的槍。
「福爾摩斯!」
槍掉了。受到衝擊,槍發射了。
大倉踉蹌一陣。
「你……你……你應該不敢開槍的!」
轉過身來的大倉,胸前的血在擴散。
「在二千年來臨之前……」
說完這句話,大倉的身體崩跌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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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福爾摩斯開槍的?」晴美說。
「貓怎會開槍──偶然罷了。」片山說。「是嗎?福爾摩斯。」
「喵。」福爾摩斯叫一聲,看別的方向。
「咦?是科長。」
片山站在成田機場出境大堂的人潮中,發現四處張望的栗原警司,連忙走上前
去。
「──科長!怎麼啦?」
「噢,你來啦。她呢?」
「你說英子君?我們也在等她。晴美去了那邊──」
「慢著。」栗原阻止他。「在這裡說好了。」
「甚麼呢?關於大倉警部的事?」
「當然。那件事,當作是偶發事件處理。」栗原點點頭。「取代的,他是那個教
團的〈教主〉的事,將不會公諸於世。」
「怎麼回事?」
栗原嘆息。
「聽說主要的政黨,也從那個教團接受政治獻金。如果被詳細地調查下去,事情
會問題化,所有政黨都為這種事所困擾著的關係。」
片山憤然。
「那太自私了……」
「我也這樣想,不過,這是上面的決定。新聞媒體可能會寫出來,不過很快的大
家就會忘記。」
「那麼,豬野美幸的死……」
「我知道。但是──」栗原搖搖頭。「看樣子,上面的人都知道大倉就是〈教
主〉的事。」
「你說甚麼?」片山懷疑自己的耳朵。「發生那麼一連串的恐怖殺人事件,他們
就這樣子隱瞞真相?」
「世上有那種危險團體存在,在某方面意味著方便上面的人。它挑起大家內心的
不安,然後上面以取締為名義,接二連三地設立對自己有好處的法律。即使那個教團
不存在了,法律卻留下來了。根據那條法律,就能殺一儆百,取締一般沒有危險但不
聽話的市民。」
「那種事……」
「我也很生氣呀──我們能做的事,只是向世人立證,即使沒有法律存在,我們
也可以拘捕犯人。」
片山無法抑止心中的不忿。
這時,晴美喊了。
「哥哥!她來啦!」
「你去吧。我在這兒目送她。」栗原說。
成田機場的出境大堂。
混雜在年底出國旅行的人潮中,一隊十分年輕的團體,浩浩蕩蕩地走過來。
「片山先生!」白鳥英子揮著手跑過來。「你特地來送行的?」
「她說要來送你。」
「別把責任推在別人身上嘛。」晴美捅捅他。
「好自為之!」
「是!有些人想去而不能去,也有些人想說而不能說。所以能說的人,以及有機
會說話的人非說不可。」
「你說得對。」片山和英子握手。「好漂亮的外套!」
「謝謝,是雙親送我的。」
有人喊英子的名字。
「來啦!」她朝氣地回答。「好了,我走啦!」
她開朗地說著,小跑步向團體的方向合流去了。
「──年輕真好。」晴美羨慕地說。
「我們也很年輕呀。」
「但已經是大人了──不是嗎?下一個世紀,是屬於他們的。」
「是吧。」片山說。「起碼,大人不能干擾他們才是。」
是的,他們是有希望的。
「喵。」
「牠說呀,你不要去干擾他們哪。」
「是嗎?不是吧,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沒有站在任何一邊。然後,牠矗起尾巴,稍微落後地跟在片山和晴美的
後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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