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開幕】
序曲
收拾好桌面後,她思索了一陣,站起來。
「──從明天起,我請假一個星期,請多多指教。」
站在課長的桌子前面時,她這樣說。
「啊?」課長用看起來很愛睏的眼睛抬頭望望淺井啟子。「是了──聽說你要結
婚。」
「對,在夏威夷舉行婚禮。」
「哦……恭喜。你不在期間,沒問題嗎?」
「要先做的我全都做了。其餘的事,我拜託周圍的同事了。」
「是嗎?那麼……」
「請多多指教。」淺井啟子施個禮。「先走了。」
迅速走出辦公室的啟子,耳邊傳來中原課長故意大聲講的諷刺話:
「以前呀,如果請假一星期之久,都會覺得過意不去似的。現在呢……」
那種事,啟子不會擺在心上。
──在壁櫃室脫下事務服,換上套裝時,有人進來了。
「啟子。」
進來的是要好的同事馬場香。
「咦,你還沒走?」
「我聽見啦,中原的牢騷。」
「別管他。」
「嗯。那是他的嗜好嘛。」
「自己沒受邀請參加婚禮,他覺得沒面子嘛。當我說要結婚,在夏威夷行婚禮的
時候,他臉色都變了。」啟子笑了。「不想邀請他,也是我選擇去夏威夷的理由之一
哪。」
「他自以為很受女孩子歡迎嘛。」
「開玩笑。我說從明天起請假時,不是理當說『你有許多事情要忙,早點回去
吧』甚麼的嗎?而他竟然說『你不在期間,沒問題嗎?』!啊,好想辭職不幹!」
「總之,好好地歡渡一個星期吧!」馬場香說。「即使有事,我也不通知你
啦。」
「拜託了。那個中原,說不定打電話到夏威夷的酒店來哪。」啟子說。阿香噗哧
一笑。
「放心好了。如果他問我你住在甚麼酒店,我就說忘記了。」
「拜託。」啟子在壁櫃的門後安裝的鏡子裡理一理秀髮。「再見啦。」
她揮揮手,走出壁櫃室。
──已近十月尾聲,從大廈走出來時,夜風有點冷。
她手袋中的手機作響。
「──喂喂?──唔,我剛剛離開公司。」啟子邊走邊說。「──沒事的。對
了,你把護照都交給爸爸媽媽了嗎?」
──淺井啟子,二十六歲。
她明天就要起程去夏威夷,兩天後,跟她愛情長跑了三年的戀人結為連理。
「──哦,那沒法子了。」
本來今晚預定在回家的路上碰頭的,但男方為了請一個星期的假而加班,不曉得
幾時才能離開。
「算了吧,不必勉強見面了。回家遲了,明天如果睡不醒就糟了──嗯,我就直
接回去了──好,明天成田見。」
啟子知道的。嘴裡這麼說而已,晚上上床之後,大概又會「燙電話粥」到天
亮……
晚餐回去再簡單地吃,啟子決定先去自己喜歡的蛋糕店嚐一嚐紅茶和蛋糕才回
家。
她已經是熟客的店。
進去時,裡頭坐滿了同樣是下班回家的上班女郎。
「可以的話,請坐這邊。」
一個人坐的女性,向她推薦旁邊的空椅子。
「對不起。可以嗎?」
「嗯。你好像常來這裡……」
「是的。」啟子坐下來,叫了訂單。「──店外面,是不是經常有隻三色貓在等
你?」
「咦?你記得呀。」
「我好喜歡貓。」啟子說。「我跟雙親住,他們不喜歡動物,所以不能養。結婚
以後,我想養隻貓……」
「你要結婚了?」
「嗯,明天起程去夏威夷。」
「恭喜你!我呀,要等哥哥先娶老婆再說。」
聽她的說法,看來比啟子年紀小很多,卻長得落落大方,相當成熟。
「──咦,好稀奇。」那女性看看店的入口。「這種店,居然一個男人來。」
回頭一望,啟子瞠目。
「唷……他呀,就是剛才被我拚命說壞話的課長,叫中原。」
恰巧有幾組客人回去了,中原在靠裡邊的桌子獨個兒就座。
「──他跟誰約好碰頭呢?」啟子興致盎然,有一下沒一下地望向中原。
中原背向啟子而坐,不必擔心被他發現。
「他很留意入口的地方,好像在等人。」
「我得親眼看到才心甘──對不起,再給我一杯紅茶。」啟子小小聲說。「喔,
你請自便。」
「我也陪你好了。」
「可是──」
「我的好奇心是常人的三倍。」
二人相視而笑。
然後──
「抱歉!等了很久嗎?」
中原的「對象」出現,乃是十五分鐘以後的事。
「一下子罷了。」
中原的聲音,跟他在公司發牢騷時完全不同,甜得肉麻。
「我想吃蛋糕──你不吃?」
只喝咖啡的中原說:「我不太吃甜的……」
「不行啊。來到這裡,怎可以不吃蛋糕!」
「那……吃甚麼好呢?」
──啟子目瞪口呆。
跟中原約好碰頭的,居然是個穿外套制服的女子高中生。
「有點危險的感覺哪!」
「甚麼有點……課長真是的!」
啟子禁不住嘆息連連……
「──對呀!我給嚇呆了……」
等不及回到家裡才打電話了。
下了電車,走在回家的夜道上,啟子用手機跟他聯絡。
「無論怎麼看,她都不是親戚的孩子。那樣子關係不普通耶。」
回家的路,需時十五分鐘左右。
穿過住宅區的一段路,行人不多,但不至於危險。
「他在店裡逗留了二十分鐘左右吧。他悄悄地握住女孩的手,偷偷地撫摸──吃
完蛋糕後,兩個人一起離開了。不可能直接回家吧,店裡的客人都在看著。」
馬上就到家了──啟子說:
「我快回到了,拜啦──嗄?──嗯。相機我帶著走──對呀。手袋裡有數碼相
機,我把中原和女子高中生兩個拍下來了!明天我帶去機場,開給你看。」
有個人影跟她快步擦身而過。
剛才那個人,是從哪兒跑出來的?
出其不意地,背部掠過痛楚。
「啊……好痛……」
啟子手裡拿著手機,停下腳步。
「──啊?──剛才好像突然……」
回頭一看,腳步聲走遠了。
「有點怪怪的……我……站不穩……」
活著的能量,彷彿從身體中流了出去。
「老公……救命!」
手機從她的手滑落。
啟子倒在路上──當意識轉薄時,她不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了甚麼事。
「喂喂?──你怎麼了?」
手機傳來他的聲音。
可是,啟子已經無法聽見了。
人影回到了一動也不動的啟子身邊。然後,他觀望了一陣子,探索啟子的手袋,
把甚麼東西扔在啟子身體上,快步離開。
那時候,啟子躺在血泊中,早已氣絕身亡了。
扔在她身體上的,是個用褶紙做的十吋左右的花嫁人形,木無表情地擺在那裡。
「──啟子,你聽見嗎?──怎麼回事?」
手機繼續發出空虛的呼喚……
第一章:開幕
早晨。
「早安!」
這樣打招呼也是非常理所當然的……
「石津,進來吧。」晴美把門打開。「你會吵醒其他單位的人哦。小聲點。」
石津赫然,又大聲說:
「萬分抱歉!」
「好了好了,進來!」
晴美慌忙關起門。
「一大早打攪,對不起!」
石津走進屋裡時,片山義太郎從房裡探臉出來。
「再等我五分鐘,馬上預備好。」
「慢慢來吧。」
石津一屁股坐下來。
「有五分鐘的話,足夠時間吃一碗茶漬泡飯了。」晴美說。
「足夠!」
石津情願片山慢吞吞地預備出門。
片山義太郎是警視廳搜查第一科的刑警,和妹妹晴美相依為命。當然,這間公寓
裡還有另外一個「同居人」一起生活。
「喵……」
睡眼惺忪的三色貓從隔門的另一邊走了出來。
「啊,福爾摩斯小姐,早上好!」石津刑警笑瞇瞇地說。
「福爾摩斯也被你吵醒啦。」晴美為石津盛滿了普通二人份的飯。「──請。這
些小菜,你也吃了吧。」
「領受了!」
食物當前,石津的說話聲畢竟又大起來。
「福爾摩斯,你想吃甚麼?」晴美問。
福爾摩斯在吧唧吧唧地喝著容器的水,這才吁一口氣的樣子。
「最近牠不喝自來水的水了。牠愛上了〈六甲〉的天然水哪!」
「喔……牠的品味又提高一級啦!」
石津已克服了不少討厭貓的心理障礙,這是他傾心於晴美而努力的結果。
「──怎麼。果然在吃著呀。」
片山義太郎打好領帶出來了。
「哥哥也吃一碗飯才走吧?有五分鐘就夠了。」
「我和石津不同哦──吃一點好了。」他坐在飯桌前。「聽說是回家途中的O
L?」
「嗯。二十六歲。被人用刃物從後面一刀刺中心臟,幾乎是當場死亡。」
「每天都有殺人事件。」晴美嘆息。「是不是與人結怨呢?」
「手法像是路上殺人魔……不過,屍體上有個花嫁人形。」
「──你說甚麼?」
「據說有個花嫁人形,丟在屍體身上。受害人將在明天到夏威夷結婚的樣子。」
「好可憐──那麼說,兇手知道那件事囉?」
「怎樣呢?」
「喂,晴美。我的飯呢?」
晴美好像根本沒聽見片山的說話。
「石津,那名被殺的人……」
「啊?」
「不,沒甚麼。」晴美的臉色有點蒼白。「我也一起去。」
晴美霍地站起來,走進房裡。
「──她怎麼了?」
沒法子,片山只好自己盛飯。
「喵……」
福爾摩斯似乎察覺自己可能沒早飯吃,發出有點悲哀(?)的叫聲……
「──是這位女性嗎?」片山問。晴美沉默地點點頭。
「是嗎……」
早晨的路上,趕著上班的人熙來攘往。其中一個角落用繩子圍著,屍體用布蓋
著,即使不願意也很引人注目。
「她的雙親也來了。」石津走過來。
「通知了她的未婚夫了吧。」
「那位男士好像知道她遇害了。聽說出事時,他們剛好在用手機通電話。」
「即是說,她是在談話中被殺的?好過份……」晴美說。
「喵……」
福爾摩斯在屍體周圍慢慢地走來走去。
路過的人都回頭張望,但要趕著上班的關係,唯有依依不捨地趕路。
「這個花嫁人形……」片山注視那個也被裝在塑膠袋中的紙公仔。「它擺在屍體
上面的關係,肯定是兇手留下的吧?」
「兇手知道淺井啟子明天要結婚哪。否則不會把這種人形……」
「換句話說,就是私人恩怨造成的了──好好分析這個人形吧。從褶紙上也能拿
到指紋的。」
時代改變了,過去想像不到的線索也可能到手。
「──這是受害人所擁有的手機。」
石津把裝在塑膠袋裡的手機交給片山。
「先採指紋,把裡面記錄下來的電話號碼全部澈查一遍。還有,發信和收信記錄
也要查查看。」
「明白。」石津說。「那麼,屍體可以搬走了嗎?」
「也好。再讓她暴露在人面前也太不幸了。」
「慢著。」晴美說。
「甚麼呢?」
「相機呢?」
「相機?」
「她帶著一個小小的數碼相機的。昨天,她把上司和女子高中生見面的場面拍下
來了。」
「石津,有沒有相機?」
「沒有……手袋裡也沒有相機。」
「是嗎?」
「奇怪。她確實帶著的呀。」晴美說。
「是誰拿走了呢?──兇手嗎?」
「也許兇手以為她拍了麻煩的東西,所以拿走了也說不定。」
「你說是數碼相機嗎?」
「嗯,在蛋糕店裡,她拍下了那個甚麼課長的約會現場,當場可以看到的。肯定
沒錯。」
所謂的數碼相機,不用菲林,沒必要沖洗。假如兇手殺了淺井啟子後,發現了相
機的話,在當場就能確認她拍了甚麼。
「那位課長,大概不知道自己被偷拍吧。」
「嗯,完全沒察覺到。倘若他在這裡看到相機,得知自己被拍入鏡頭的話,當然
把它帶走了。」
片山點點頭。
「好──當然,那是可能性的問題,我們也得見見那位課長才是。」
這時,福爾摩斯登登登地離開那具屍體。
「福爾摩斯,你去哪兒……」
話沒說完,晴美見到福爾摩斯走到一名佇立在路邊的女子高中生腳畔。
「哥,你看。」她捅一捅片山。
──穿著學生制服的那名少女,兩手提著學生書包,不知何故,她站著不動,一
直凝視著用布蓋著的屍體。
圓臉,稍微豐腴的體型,輪廓可愛。可是,當事人好像完全沒察覺身邊的事。
「她是誰?」
「不曉得……石津,那女孩是幾時站在那裡的?」
「啊……請等等。」
石津把負責整理現場的警員叫來問話。
「那女孩嗎?我來到這裡時,她好像很快就來了。我想大概有二、三十分鐘了
吧。」
「二、三十分鐘……應該是去學校的途中吧。」晴美說。
那女孩給人某種想不開的感覺──她的視線死盯著地上的屍體,也沒察覺坐在她
腳前的福爾摩斯。
「──哥,我來送她去學校吧。」
「啊?」片山啞然。「你認識她嗎?」
「如果她在那裡站了三十分鐘的話,一定遲到的。哎,借一部巡邏車吧。」
「別胡說了,又不是計程車。」
「看她的眼神,可不是普通看熱鬧的人。說不定可以找到破案的線索哦。如果用
巡邏車的汽油費就能找到重大線索的話,不是很便宜嗎?」
「明白啦。」片山嘆息。「如果科長埋怨的話,你來解釋。」
「包在我身上!我已習慣怎樣應付栗原先生了。」晴美拍拍胸膛。
搜查一科長栗原,跟片山兄妹很熟。大家都知道,只要稱讚他有興趣的油畫畫得
好,他會心情大好。
晴美走近那名少女時,少女這才回過神來的樣子,赫然邁步往前。
「嘩!」
少女的腳掠過的關係,福爾摩斯迅速閃身,而少女以為踢到了牠,發出驚呼。
「啊,對不起!」少女慌忙說。「我沒留意到。對不起!」
她彎向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稍微誇張地翻個四腳朝天。
「牠是我養的貓,沒關係。」
晴美一把抱起福爾摩斯。
「抱歉。真的。」
「沒關係。喏,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故意奄奄一息似地發出痛苦的呼吸聲,晴美小小聲責備牠:
「不要演戲了!」
「我要去學校了──」女孩說。
「那倒令人在意了。不會遲到嗎?」
「常有的事。」少女聳聳肩。
一種成年人的輕浮動作。
「幹嘛你一直看看?」晴美問。少女的視線再度轉向用布蓋著的屍體。
「那是死人吧。」
「對。被殺的。」
「雖然不幸,但我很羨慕。」
「為甚麼?」
「因為,那個人可以永遠不必醒來了嘛。」少女說。「如果可能的話,我願意取
代……」
不過,提出用巡邏車載她去上學的主意時,少女大喜。
「好棒啊!不是玩遊戲機啊!」
她作出像少女的反應。
巡邏車呼嘯著在市區裡風馳電掣。
「──我叫片山晴美。牠是福爾摩斯。」
「喵。」福爾摩斯在晴美的膝頭上抬起頭來。
「我是市川充子。」少女說。「剛才對不起。握握手吧。」
福爾摩斯倏地伸出前肢來,少女樂不可支地笑了。
「好厲害,好像假的!牠明白我在說甚麼嗎?」
「福爾摩斯呀,牠是有點特別的貓。」晴美說。「我可以叫你充子嗎?」
「好。我唸高一了。請不要加上『小妹妹』甚麼的。」她說。「媽媽現在還是管
我叫『小充子』。」
「從母親看來,即使你三十、四十歲了,孩子就是孩子。」
「可是我家──」她說了一半打住。「我是『充足』的充字。我可一點也不覺得
充足。媽媽一個人充足而已。」
「你不可能認識那個被殺的人吧。」
「多半……我連她的臉也沒看到嘛。」
「是吧。她在做事了,叫做淺井啟子。」
聽說受害人明天要結婚的事時,市川充子說:「是嗎?」她移開視線。「──人
畢竟很想結婚嗎?」
語帶雙關的說法。不過,晴美並沒有追問下去。
人在想到必須回答的問題時,通常會說出不經思考就說的話。
不如照著自己的心意,自自然然地說出來,才能展現不經修飾的真實感情。
「馬上就到了。」晴美說。「我有一位要好的朋友在S女子學園上過課,文化節
時我去參觀過。」
「剛剛趕得及。」充子看著腕錶說。
「警察哥哥,請你停掉警笛吧。」晴美說。「如果被老師或同學看到的話,怕會
嚇一大跳哪。」
巡邏車在S女子學園的正門前面停下。
「謝謝。」充子拿起書包。「福爾摩斯,拜拜。」
她摸摸牠的頭。
「充子──這是我的手機號碼。」晴美把字條交給她。「如果你有話要說的話,
隨時聯絡我。」
「謝謝。一定──」
充子把那張字條很仔細地摺好,收進書包的口袋裡。
然後下了巡邏車,往正門飛速奔去。
「好像有甚麼隱情的孩子。」晴美喃喃地說。「多半──還會跟她見面吧。」
「喵。」
「你也這樣想嗎?」
晴美在福爾摩斯的兩眼之間,用手指順著毛往上撫摸。福爾摩斯愜意地閉起眼
睛……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預言】
「花嫁人形殺人事件?這種八卦節目呀,就愛使用故弄玄虛的題目。」
在休息室看著電視的草刈圓香,看到出現在電視畫面上的橫標題時,不禁苦笑。
「嗯,聽說是在舉行婚禮前被殺的事件,真是不幸。」
「真的。相當漂亮哪,雖然只是照片而已。那樣的美女竟然被殺,大可惜了。」
「為何是〈花嫁人形〉呢?」
問話的人是跟草刈圓香同一個事務所的演員手塚五郎(像藝名,卻是真名),片
酬的差異不大,但在名氣方面卻有天淵之別。
「你不知道?喏。」
草刈圓香把摺起來的報紙丟給手塚。
手塚讀了那篇報導,說:
「咦,是紙褶的花嫁人形嗎?」
「裝模作樣的做法。下一個犧牲者的屍體上,一定會有同的花嫁人形……」
「甚麼下一個……那種話別說的好。」手塚皺起眉頭。
「那有甚麼好怕的。」圓香笑了。
傳來叩門的聲音。
霎時間早刈圓香擺出「女明星」的臉孔?說:
「請進。」
門開啟,經理人谷本探臉進來。
「差不多了吧?」
「來齊了嗎?」
「幾乎爆滿了。」
「那就走吧。太遲的話,趕不及下午的八卦節目啦。」
草刈圓香站起來,再一次站在全身鏡前。
「會不會太樸素了些?雖然說穿套裝比較好些。」
「現在也來不及更換了。」谷本沉著臉說。「今天就這樣好了。」
「好吧……」
即使在意也沒法子。手塚對圓香說:
「沒關係。我就坐在你旁邊,那你看起來就很出色的了。」
圓香似乎很喜歡手塚的說話,笑了起來。
「──算了。那就走吧。哎,手塚先生。」
「是。」
「走進記者會場時,手挽著手吧。必須讓傳媒高興一下才行。」
「明白了。」
圓香大模大樣地走出休息室。
跟在她後面的手塚,僅僅給人她的「影子」的印象……
酒店的小宴會廳,擺設成〈記者招待會〉的會場。
酒店負責人打開門時,圓香瞪了手塚一眼。
「喂!」
「是!對不起!」
手塚慌忙跟她走在一起,手挽著手。
「走了。」
當圓香一步踏進會場時,馬上展露迷人的笑靨。
鎂光燈一齊閃爍,電視的燈光亮起。
「──笑呀。」圓香小小聲對手塚說。「又不是守靈。」
「就當我牙痛好不好?」
「總之現在……」
話沒說完,二人並肩坐在正面的位子上。
攝影記者一齊蜂湧過來,從各角度拍攝二人。
坐在後面位子上的記者們埋怨著。
「喂!早點開始吧!」
「相機稍微退後!」
「大家久候了。」谷本對著麥克風說。「就如通告所寫的一樣,今天,我們事務
所的草刈圓香召開記者招待會,發表她的婚訊……」
嫣然望著鏡頭微笑的圓香,以及僵硬著臉,浮起痙攣式笑容的手塚──對比強烈
的一對。
傳媒當然是來看草刈圓香的結婚對象是怎樣的男人了。
「那麼,請草刈圓香說一句話。」
被谷本冷落了,圓香有點不高興,然而電視相機一刻也沒離開二人。
「今天為了我私人的事而聚集了許多人,非常多謝。」
她手拿麥克風,流利地暢所欲言。
「我今年也三十三了。過去已傳出好幾次緋聞,讓大家辛苦了。」
引起笑聲。
「三十歲過了以後,開始有人寫〈草刈圓香是女同性戀!〉終於,今天可以證明
那些報導是錯誤的,真是幸福……」
──草刈圓香被稱為「最後的天皇巨星」,人氣沖天。
而她所挑選的結婚對象──手塚五郎,緊張得隨時會暈倒的樣子。
「好了,這回到你啦。」
圓香把麥克風遞給他時,他用顫抖的手捉住。
「呃……」
說了一了聲就說不下去了。
「名字。」圓香低語。
「啊──是……我叫手塚五郎。請多多指教。」
快口說完後,他放下麥克風。
太短了,眾人呆若木雞。谷本慌忙說:
「手塚五郎當過歌手,曾經出過七張細碟。現在當演員,出演過無數劇集……」
「出演過甚麼?沒有印象啊。」
年輕女記者毫不客氣地問。
聽著谷本列舉幾部劇集的名稱時,手塚的背流出斗大的汗粒。
「雖然是配角,但他有將近十年的拍戲經驗了。」
演些甚麼角色?──如果被人這樣問的話,應該怎麼答?
蓋因所謂的「出演」,三分之二是在兩小時的懸疑劇場飾演「屍體」的角色。
不知甚麼緣故,從一開始以屍體出現,他卻沒有絲毫不協調感。當然,即使有名
字,卻因死了,所以從來不自報姓名。
幸好沒有人提出那個問題,而圓香幾乎一個人包辦所有問題,就跟事前說好的一
樣,說出「二人開始親近的開端」,「達致結婚的經過」等等。
──現實中甚麼也沒有的關係,每句話都是她捏造出來的。
不過,事後必須多看幾次錄像帶才行,否則答得有出入時,可能造成不必要的麻
煩……
手塚當然並不討厭當演員。
不,他並沒有資格表示「喜惡」。
對手塚來說,今天的記者招待會,是他有史以來最大的「大角色」……
「──辛苦啦。」
回到休息室,圓香在沙發歇息時,無意中望向桌面。
「這是……甚麼?」
桌面上,擺著一個用褶紙做的花嫁人形。
「啊,累慘了!」
草刈圓香的「未婚夫」手塚五郎走進休息室,咚地坐在沙發上,已經沒有精力移
動了。
「哎,這是誰擺的?」
圓香拿著花嫁人形說。
經理人谷本還在記者會場,向傳媒分發有關圓香舉行婚禮的情報圖片。
休息室裡只有自己和手塚,而手塚一直和她在一起,所以不可能知道是誰把紙褶
的花嫁人形放在這裡的。
可是,所謂的明星,總是認為不管自己說了甚麼,必定有誰在聽,並且給予答
覆。
「──甚麼?」
手塚終於察覺到,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別人在聽圓香說話。
「這個呀!這個人形……」
話沒說完,圓香慌忙捉起桌上放著的報紙。
打開社會新聞版,上面刊登了被殺OL屍體上擺放的褶紙花嫁人形照片。
「哎,你看吧。」
圓香把人形擺在那張照片旁邊。手塚起身去看。
「──很像哪。」
「不只像……簡直一模一樣!」
「唔。」手塚點點頭。「但是,為何它會在這裡?」
圓香的腦筋轉得比較快。
「是兇手放的……」
說著,一下子血氣褪去。
「──不可能吧!」手塚笑了──立刻變得嚴肅。「會不會是開玩笑呢?電視的
綜藝節目……」
「我想──不是吧。」
圓香之所以採取曖昧的說法,是因現在的電視無孔不入,甚麼都做得出來。
「一定是在哪兒有隱藏的相機。」手塚站起來,環視休息室。
「但好噁心啊。哎,你去叫谷本來吧。」
「好的。」
手塚準備出去的時候。
「──慢著!不要撇下我一個人──」
她自己說「叫人來」,卻發現這裡只剩下自己一個。
「──啊?」
手塚開了門,回過頭來。
「你留在這裡陪我。」圓香說著──倒抽一口涼氣。
半開的門,轉過頭來的手塚後面,露出一隻捉刀的手。
掄起的刀,向手塚的肩膀砍下去。
圓香只能揚聲尖叫。
手塚的肩頭被砍傷了,他痛得大叫。
不過──手塚採取英雄式的行動。
他在疼痛中關上房門,整個人抵住門以免被推開,同時喊說:
「用那邊的電話求救!叫甚麼人來!」
圓香恐懼過度,匍匐著來到室內用的電話機前。
「──喂喂!──救命啊!快來救我!殺人啊!」她拿起話筒喊。「喂喂?──
沒人接!拜託!」
「圓香小姐,必須先按內線號碼的。」手塚說。「我記得櫃台是8號。按
〈8〉!」
「〈8〉?──〈8〉呀!」她用顫抖的手指按掣。「──喂喂?殺人啊!快來
救命!」
對方一接聽,圓香就喊。
「圓香小姐!請冷靜點,」手塚大聲說。「你要報上姓名,然後說你在休息
室。」
「啊,我──我是草刈圓香啊!現在在休息室。有人用刀──總之快來吧!」圓
香轉向手塚。「對方好像聽懂了。」
「好極了──再忍耐點吧。」
僅僅一、二分鐘吧,但在聽見呱嗒呱嗒趕來的腳步聲以前,那段時間長若永�琚C
「圓香小姐!」傳來谷本的聲音。
手塚打開房門。
「圓香小姐沒事!情形好危險……」
說著,他跌個屁股蹲兒在地上。
「我沒甚麼事呀。手塚先生!」
誰也沒留意到,血從手塚的肩膀流下來,染紅了他的外套,而他臉青青地坐跌在
地。
「趕快叫救護車!」
圓香奔到手塚旁邊。
「我……沒關係。谷本先生!兇手可能還在這附近。請護衛著圓香小姐,帶她出
去!」
「明白了。圓香小姐,走吧。」谷本抱著圓香的肩扶她起來。「──後事拜託
了。請幾個人跟我一起來。」
眾人簇擁著圓香離開休息室。
來到門邊,圓香回頭對手塚說:「小心……」
手塚向她揮揮手,就這樣失去知覺。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蛋糕和專家】
「我想死。」市川充子用極普通的語調說。
恰好女侍應端著蛋糕的樣本過來,她指著蜜瓜蛋塔,聲調一成不變地說:
「那麼……我要這個!」
晴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蓋因對方不明情由地說「我想死」的話,她也很為難。
「哦,是嗎?」晴美說。
「我本來不想被生下來的。」市川充子先喝了一口水。「啊,好好喝。這可不是
普通自來水啊!」
「我們店使用的是礦泉水,特地買回來的。」
女侍應聽到充子的話,在桌上一邊擺設吃蛋糕用的叉子一邊說。
「這間店對這些小節很注意,就是好在這裡。」晴美微笑。
「呃──」年約三十出頭的該名女侍應,似乎很老練的樣子。「上回跟您坐在一
起的客人,好像遭遇了不幸……」
「嗯,沒錯。你倒記得很清楚哪。」
「不就是那天回家的路上麼?我好震驚……那天如果我再提早給她飲品,她早點
回家的話,說不定就不會遇到那種事情了……」
「沒有的事。兇手是在淺井啟子的回家路上等著行刺她的。我想你沒必要那樣子
想。」
「謝謝你。您這麼說,我心情輕鬆多了。」女侍應鞠躬。
恰好店的自動門開啟,進來的是片山義太郎和石津二人。
「哥。」
「嗨,你們已經來啦。」
晴美向片山和石津介紹充子。
「怎麼樣?」晴美問。
「我們約了那個中原課長在這裡見面,他應該快來的了。」
片山和石津在晴美她們旁邊的桌子坐下。
「談過了嗎?」
「大致上。不過,他完全否認自己曾經在這裡跟女子高中生碰面的事。」
「嚇人!我明明親眼見到了的。」晴美說。「對了。店裡的人也──」
晴美把剛才那名女侍應叫來,介紹片山。
「──唷,您是刑警先生呀。我是負責接待的,叫做長田幸子。」
「請指教。」片山說。「待會要來的客人,是那天被殺的女人的上司。也曾經在
這間店和女子高中生碰面──如果見到他的話,你認得他嗎?」
「喏,那天在這裡見過的。」晴美說。
「啊……」長田幸子似乎有點困擾地說。「大概是認得的。不過,他做了甚麼壞
事嗎?」
「不,目前不能那樣斷定。」片山說。
「那麼,請原諒。」
「怎麼說?」
「來這裡的客人,大家都有個人的時間。如果店裡的人把誰跟誰見面的事說出去
的話,相信沒有人可以安心地進來這裡了。所以,身為店裡的一份子,我不能告訴別
人誰跟誰見過面。對不起。」
片山和晴美對望一眼。
「明白了。」片山說。
「我說了莫名其妙的話,對不起。」長田幸子鞠躬致歉。
「彼此彼此,我想是你說的對。」
「多謝。」長田幸子似乎如釋重負。「可以請教你們要叫些甚麼嗎?」
石津正經八百地說:「剛才那番話,我也佩服。光是叫咖啡不好意思,我也要塊
蛋糕吧。」
「反正你就想吃的。」片山取笑他。
「我不否定。」
──旁聽的市川充子說:
「好好玩。」她愉快地說。「生活在這些人的包圍之下,那個福爾摩斯真是幸
福。」
「當事人可能有異議哪。」晴美說。「不過──你為甚麼想死呢?」
「因為……我活著,誰也不會開心的。」
「僅僅這樣?」
「好浪費!」石津說。「如果死了,就不能吃好吃的蛋糕了!」
「對呀。」長田幸子把盛著蛋糕樣本的托盤端過來了。「起碼活到把這些不同種
類的蛋糕全部吃完如何?以後的事,到時再想不就好了?」
充子笑了一下,說:
「──我呀,一天以內竟然笑了兩次以上,久違了。」
「那麼,哥哥也挑一件吧。」
「我不用了。」
「不挑不行!」充子說。「片山先生不吃的話,我就死給你看。」
「別輕易死掉好不好?」片山苦笑。沒奈何,只好盡量挑了一件低卡路里的蛋
糕。
「──充子。」晴美邊吃蛋糕邊說。「你只是希望有人知道,自己並不幸福而
已。」
充子停止吃蛋糕,盯著晴美。
「你怎知道?」
「我是隨便猜的。」
「我……跟晴美姐姐相處不過幾個小時而已,而你卻能了解我的想法──我一起
生活了十六年的人,卻完全不了解我。」
「那是──」
晴美話沒說完,中原走進店裡來了。
「啊,你好。」
片山放下吃剩一半的蛋糕,請中原坐在空位上。
中原板起臉孔。
「咖啡。」他下訂單。「請快一些,這種地方我不習慣。」
「是嗎?聽說你和女子高中生在這裡碰頭……」
「沒有的事!我是喝酒之人,從來不靠近這種賣甜東西的店的。」
「可是,過世了的淺井啟子小姐告訴她的未婚夫,說她在這裡見到你了。」
「那是淺井君搞錯了!」中原不愉快地說。
「可是,這麼小的店位喔。她不可能認錯經常見面的你吧。」
「不管別人怎麼說都好,那不是我。」中原十分堅持。然後聳聳肩。
「唔,淺井君不喜歡我的。因此才捏造那種話。」
「捏造?為何她需要做那種事呢?難道你做了甚麼令她痛恨的事嗎?」
「我甚麼也沒做。只不過,淺井君曾經主動向我表示好感而已。」
中原的話叫片山也啞然。
「你說她向你表示好感?」
「是的。有次我們幾個人去喝酒,回去的時候,她覺得不舒服。是我照顧她
的。」
聽著的晴美喃喃地說:「愈描愈黑了。」
充子聽見了,拚命忍俊不禁。
「於是她說她喜歡我,但我解釋給她聽,說我有家庭,不能接受你的好意。大致
上她是理解了,看來內心很恨我。」
晴美愈聽愈生氣。她好想站起來,用杯熱茶甚麼的罩頭淋下去,總算忍住了。
反過來,如果是中原向啟子表示好感而遭拒絕,倒是大有可能。
「──那麼,我要失陪了。」中原想站起來。
「請等一等。」晴美說。「──我也看到了。那天你和一位女子高中生在這裡一
起吃蛋糕的情形,淺井啟子被殺那天。」
「啊。」中原絲毫沒有動搖的樣子,他回望晴美,說:「對不起,我們以前見過
面嗎?」
「不,那天是第一次。不過肯定是你。」
「穿西裝打領帶的中年人,大家都很相似的。那種證詞靠不住。」他用四兩撥千
斤的手法。「好了,刑警先生,再見。」
他準備走出去。
「──咦,在等人嗎?」長田幸子放下水杯說。
「你認錯人了。我從來沒來過這種店。」中原瞪視長田幸子。
「噢,失禮了。不過,我以為你在等她哪──那邊那位。」
「到底你想──」中原望望店門入口,叫了一聲「啊」。
三名外套制服打扮的女孩子邊談天邊走進來。然後,晴美發現到其中一個最引人
注目的,正是上次和中原在這裡見面的女生。
中原顯然著慌了,轉身背向門口說:
「啊──借用一下洗手間。」──
「咦?叔叔!」那女生大聲喊。「好巧啊!居然在這裡見面了!」
中原拚命抵賴。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對方根本不聽,轉身對兩名同伴介紹說:「這位就是我常提起那位非常好心的叔
叔了。」她說。「在這裡遇見他呀,蛋糕錢就完全不必操心啦。」
「哦?不好意思吧?」
「沒關係呀,說不定連晚餐也是他請客的哪。」
「騙人!我想去藝人常去的C餐廳。」
「我要吃K酒店的壽司。」
「等等!要看叔叔方不方便的──是嗎?」
中原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看著片山他們。片山說:
「對不起。我們和這位『叔叔』,待會兒有公事要商量。」
「不過,」晴美補充。「蛋糕或飲品之類的,我想他一定請你們的。」
「好的好的。」三人點點頭。「下次才吃飯好了。」
中原浮起生硬的笑容。
「那麼……挑你們愛吃的蛋糕吧。」
「成功了!」
當長田幸子把蛋糕樣本端過來時,三女生眼睛發亮。
「今天不減肥了!」
「這裡的蛋糕不太甜的。」
「吃一塊太沒禮貌了,難得有人請客。」
於是每人各挑了三件(!)。
中原彷彿吃了黃連般,聽著片山宣佈:「好了,讓我們好好商量商量吧!」……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家庭的風景】
「叔叔,拜拜!」
「多謝請客!」
「隨時給我電子郵件!」
「喂!不准碰我的『叔叔』!」那名女子高中生說。「好了,我要和叔叔談話
了!」
「明天詳細告訴我吧!」
「很貴哦!」
「拜拜,明天見!」
──店內突然安靜下來。
兩名女生離開後,剩下那個跟中原有交往的女生。
然後,她走向片山他們的桌子,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來。
「我來了。怎麼樣?」
「你叫甚麼名字?」
「堀田留美。十六歲。R女子學園一年生。」她從書包掏出學生證。「如假包
換。」
「謝謝。」片山看看臉色蒼白、垂頭喪氣的中原。「──你和這位中原伸治先生
有交往嗎?」
「嗯。」
「三天前的夜晚,在這裡見過面嗎?」
「見了。」
「離開這裡以後,做了甚麼?」
中原猛吞一口唾液。
假如這叫堀田留美的女孩說「馬上分手」的話,意味著他有殺死淺井啟子的可能
性。可是,即使她說「我們兩個在一起」的話,對方是十六歲的未成年少女,事情也
不簡單。
「我們在一起。」
「到幾點鐘?」
「十點左右吧。」
「肯定嗎?」
「我看了時間。我說『十點鐘了,我要回去啦』──我的是浪琴錶,很準確
的。」
「是嗎?」
如此一來,中原就不可能殺淺井啟子了。
老實說,片山不認為這個男人會殺人。
晴美也加入了同一張桌子。
「留美同學。你和這位中原先生去了甚麼地方?」
中原的臉色更蒼白了。
留美沒有動搖的跡象。
「我們去散步。」
「散步?散步到十點鐘?」
「在板凳上坐一坐,上去那邊的高樓瞭望台看一看甚麼的──這一帶呀,其實有
許多好地方可以去哪。」
「邊走邊聊──聊些甚麼?」
「甚麼都聊。」
「譬如?」
「工作的事。他說公司裡有很多討厭的事啦,誰也不了解我的辛勞啦,現在的年
輕人不懂得尊敬年長的人啦之類。」
「那不都是發牢騷嗎?」
「對呀。不過,那正是他可愛的地方。」
「可愛?」
「他很老實嘛。通常大人跟我這種年紀的女孩談話時,總是不離教訓啦,好像甚
麼都懂似的。不過,中原先生對著我時,可以安心地無所不談。」
「啊……」
「哎呀。」堀田留美轉向片山。「刑警先生。我和這位先生是朋友哦。這樣的組
合被懷疑也沒辦法,但我們沒有上酒店。真的!」
「是嗎?」
「中年叔叔可以和高中生做朋友吧?那不是違法的事吧?」
「說的也是……」
「就是嘛。我和中原先生談得非常投契哪。」
老實說,看到中原的樣子,便知道事情不像這女孩所講的那樣簡單,可是堀田留
美如果為自己著想的話,她就不會如此庇護中原才是──也許這女孩相當成熟哪,片
山想。
「明白了。」片山說。「──中原先生。今天你可以回去了。有必要時,我再跟
你聯絡。」
「好的。」中原用手帕擦去額頭的汗。
「那麼,再見啦。」留美揮揮手。
「嗯……」
中原飛快地看看留美,急急步走出店外。
「──我的事,你會通知學校嗎?」留美說。
「不。你不是甚麼也沒做嗎?我相信你。」
留美咧嘴一笑,說:
「好稀奇。」
「甚麼呢?」
「相信小孩子的大人,很少有哪。」
以十六歲的年紀來說,堀田留美有點豐腴,身上卻還有少女般純真的氣息。
「沒有那回事。」晴美說。「世界上有各形各色的大人,就像有各形各色的十六
歲一樣。」
「嗯。我的想法有點改變了。」留美站起來。「不要太過欺負中原先生哦。他是
個膽小的人。他怕被人當傻瓜,所以才禁不住囉唆的。」
「原來如此。」
「如果我們以後不能見面的話,他會向誰發牢騷呢?……」留美說。「再見!」
她揮揮手離開後,暫時誰也不開口。
「──嚇人。」說話的是市川充子。「她跟我一樣十六歲?看起來好像大人
了。」
「對呀。」晴美搖搖頭。「不過,早熟並不一定是好事啊。」
「唔……不過,她好堅強。」
充子彷彿被她壓倒了。
「不過,哥哥,我不認為中原是兇手。」
「我也這樣想。假如留美那女孩所說的是事實的話,物理上就不可能了。」
「若是那樣。幹嘛兇手把數碼相機拿走呢?」
「問題就在這裡──中原大概不會逃走的吧。數碼相機拍的是甚麼,若是有人知
道就好了。」
晴美突然說:
「充子。你是不是該回家了?可能家裡掛心了。」
「沒關係。根本不會有人掛心的。」充子說。
「──歡迎光臨。咦?」見到進來的男性,長田幸子說。「好早哇。」
「嗯。預定的會議中止了。」
「是嗎?不過,店子會開到同樣時間哦。」
「我知道。」
「啊──他是外子。」幸子向片山等人介紹。
「我叫長田登。」
穿著蘇格蘭呢外套的男性,予人穩重的感覺。
「你是學校的老師嗎?」晴美問。那人睜一睜眼。
「你竟然知道呀。」
「袖口有白粉筆的粉。」
「啊,原來如此。」
「他是中學老師。」幸子說。「他為那些自大的學生感到棘手,每天都很晚回
家。」
「反正這間店開到九點半,通常我都繞過來,跟她一起回家。」
「老公,難得可以早回家,你不如在家看看書,睡一下好了。因你經常睡眠不足
嘛。」
聽了幸子的話,長田登說:
「一樣的。書在哪裡都能看的──如果我喝杯咖啡等到打烊,會打攪嗎?」
「稱不上是太好的客人耶。」幸子笑說。
「那麼……我喝維也納咖啡好了,貴了三十圓。」長田一本正經地說。
「──真好。」充子羨慕不已。
「畢竟有個好丈夫,就能做好工作了。」晴美也很欽佩。
「可不是?」石津點點頭。「假如我有個好像晴美小姐這樣的好老婆,甚至能當
警察總監……」
「你是刑警先生嗎?」在附近的位子坐下後,長田說。「聽說今天,女星草刈圓
香的婚訊發表會上,她的未婚夫被砍傷了……」
「是嗎?」片山第一次聽到消息。「犯人是不是她的影迷甚麼的……」
「不是,新聞說,其實可能是狙擊草刈圓香而來……」長田說。「休息室裡,好
像擺著紙褶的花嫁人形。新聞說,說不定是跟上次來過這裡的OL同一個犯人。」
──片山和石津愕然。
根本沒聽說!片山站起來。
「我上一下洗手間──」
他慌忙出到店外,掏出手機。
「喂?科長嗎?」
「片山嗎?別太大聲。你愈來愈像石津了。」栗原警司說。
「那個不重要!科長──」
「我知道。關於草刈圓香那件事吧。」
片山生氣地說:
「幹嘛不通知我?」
「很簡單,我也不曉得。」
「科長也不曉得?」
「剛剛才從電視新聞得悉的,他們很遲才聯絡我們。」
「雖然如此……」
「大概有人想到要報警吧。前去採訪的其中一個電視台延遲回去,碰巧遇到了事
件。有關花嫁人形的事,他們不想通知別的電視台,所以隱瞞起來。」
「那不是很過份嗎?」
「總之,現場已經收拾了。明天你去那邊,問清楚詳情吧。」
「明白了。」片山不情不願地說。「只是受傷而已吧。」
「好像是,你看電視好了。」
片山甚麼話也說不出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誘拐騷動】
「難以置信哪,真是的!」
片山邊看電視邊說。
「別生氣啦。偶爾罷了。」晴美在預備晚飯。「你說呢?福爾摩斯。」
「喵……」
雖然遲了,但能在家裡吃晚飯,不是很好嗎?」
「唔……」
石津罕有地有工作必須做完才能走,所以不來吃飯了。
「那傢伙的事,誰曉得?說不定他說『畢竟吃飯比工作重要』,然後就跑來
了。」
「我倒是預備了他那一份的。」晴美開始盛飯。「來,吃吧。福爾摩斯,你等涼
了些才吃。」
電視上出現了幾次〈草刈圓香受狙擊,守護自己所愛的人!婚約者的勇氣!〉的
文字,播放了手塚五郎這個藉藉無名的演員,代替草刈圓香被砍一刀的新聞。
然後,畫面上出現了〈謎樣的花嫁人形〉……
「──一模一樣哪。」片山說。「至少乍看之下完全相同。」
「同一個犯人?可是,普通上班女郎淺井啟子,跟女星草刈圓香完全不同啊。」
「大概有些甚麼共通點吧。必須好好地調查一下。」片山開始吃飯。「──總
之,幸好只是受了一點輕傷就了事。」
說到這裡,傳來玄關的叩門聲。
「果然來了。」
「不過,以石津來說,不是太安靜了麼?」
「他不好意思,多少斯文了些吧。」片山說。
「來啦。」晴美打開玄關的門。「──咦?充子。」
站在那裡的,乃是市川充子。
「晚上好!福爾摩斯呢?──啊,在在在。」
她走進屋裡,跪在蹲在食器前面的福爾摩斯旁邊,撫摸牠。
「怎麼了?充子。」
「今晚我可以在這兒過夜麼?」
「你說過夜……可是家人呢?」
「我給媽媽留了字條。」
「那種事……明天不是要上學嗎?」
「我收拾過才來的,所以花了點時間。」
「你沒直接告訴媽媽?」
「因為她根本沒在家嘛。」充子轉向片山坐直身子鞠躬。「打攪了。」
「不客氣。住這種破公寓的。」片山苦笑。「吃過晚飯沒?還沒吃的話,先吃
了,然後給你母親好好打個電話。明白嗎?」
「是!我餓死了!」
「那就坐下吧。我馬上預備。」晴美說。
──充子打量公寓內部。
「雖然小,但很溫馨哪。」她說。
「你那邊怎樣?」
「我家住公寓──唔,一、二、三……」她屈指數算。「五房一廳吧。」
「那很大啊!」晴美瞪圓了眼。
「浴室兩個,廁所三個──只有我和我媽兩個。」
「兩個人住5LDK?」
「還有個女傭。」
充子馬上開始吃將起來,津津有味地。
身體不大,但她的食量不輸石津。
如果石津來的話,飯可能不夠哪。晴美在想著時,福爾摩斯突然抬起臉來,在意
地留意外面的樣子。
「喵。」牠叫。
「福爾摩斯,怎麼啦?有誰來了?」
「石津那廝吧。」
「不可能吧。是他的話,憑腳步聲就知道了。」言猶在耳,走廊傳來吱呀的軋
聲。「──真的。是石津嗎?」她喊。
「晴美小姐,你沒事吧?」石津的聲音。
「甚麼沒事……」晴美打開玄關的門。「──怎麼回事?」
晴美瞠目。石津身後,有五、六名警員擺好陣勢。
「好極了!那是一場惡作劇了。」
「怎麼搞的?」
「警方接到女兒被拐的申報,說她被禁錮在這裡。」
「這裡?這幢公寓?」
「嗯。地址是這幢公寓,而且就是這個單位。」
「但是──」
「是一位名叫市川安娜的人申報的。」
「市川?」
聽到那個名字,充子嚇得站起來。「她是我媽!」
「啊!可是為甚麼?」
這時,傳來搖撼走廊的腳步聲,衝上來的是個體型健碩的中年女性。
「小充子!你沒事吧?」
那女性想抱住充子,卻被她很熟練似的甩開那隻手。
「媽媽真是的!我不是好好地留字了嗎?」
「因為你說要去一個男人的家過夜,那不是很可疑嗎?」
「甚麼誘拐!這裡是刑警先生的家哦!」
「年輕女孩一個人去男人的家,不是跟誘拐一樣嗎?」
好會歪曲事實啊,晴美吃了一驚。然後看著那女性的臉。
「市川安娜女士。」在電視上時常出現的臉孔。「那麼,你是充子所說的母
親?」
充子嘆一口氣。
「她是家母。騷擾大家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呀。」市川安娜笑嘻嘻地說。「充子承蒙照顧了。」
石津走進玄關。
「我叫大家撤退了。」
「辛苦你啦。」晴美犒勞他。「吃晚飯嗎?」
「啊……」
「別擔心。只要多等一會,飯就煮好了。」
「那麼,我也領受了。」市川安娜說。
「媽!」
「咦?你還不是在吃人家的飯?」
「市川安娜女士,不是經常在法國餐廳甚麼的吃高級料理麼?我們的家常便飯不
知合不合口味?」
「沒關係呀,偶爾也想吃吃粗茶淡飯的。」
「媽!」充子臉都紅了。
「抱歉。我生性坦白,有哪句說哪句。」市川安娜說。「有葡萄酒嗎?」
「媽,這裡不是餐廳啊。」
「不巧只有烹飪用的白酒。」晴美說。「那麼,請稍候。」
市川安娜打量房間。
「雖然舊了點,還蠻乾淨的。」
「對不起……」石津說。「您從事哪一行?」
「唷,那是開玩笑吧?你沒看電視?」
「很少看,因為很忙。」
晴美在廚房裡迅速炒著菜,接腔道:
「市川女士是作家哪。她的《天使與我》是暢銷書……噢,那麼說,那位〈天
使〉就是指充子囉。」
「對呀。」市川安娜點點頭。「她長得這麼大了。現在應該稱作胖天使吧。」
片山也有模糊的印象。
充子十六歲了。那是十五、六年前的事。
當時還是新人作家的市川安娜,在某周刊上刊載了〈我要生╳╳的孩子!〉的手
記。
對象是大企業的社長,當然有家室。
市川安娜用真名寫出對方的事。
「他從來不曾說過要跟我結婚。以後也不準備說。我要生下這個孩子,獨自撫養
成人。」
她這樣宣稱。
起初對方否認,後來市川安娜把二人合拍的照片交給周刊,他才死了心,承認二
人之間的關係。
然後,對方表示「我盡量做我能做的事」,然而市川安娜拒絕了,選擇當「未婚
媽媽」。
當時,那還是罕有的勇敢行動,她的名字一躍為眾所周知,一炮而紅。
然後生下女兒,市川安娜把她生產的過程,以及她的育兒日記寫成〈天使與
我〉,出版後成為超過百萬冊的暢銷書。
自此,市川安娜連續不斷地在媒體亮相,成為電視台問答節目的常客,從事比起
作家更像藝人的活動。
「已經十六年啦,好快。」晴美預備好飯食了。「──讓你久候了。」
「謝謝。充子,你也吃吧。」
充子沉默地繼續進食。
石津也加入飯桌──這個晚上,片山家的米糧一下子消耗了許多。
「──那麼說,你們在調查上次那宗命案囉。」片山的話使安娜雙眼發亮。「有
沒有不曾透露給傳媒的線索呢?」
「不能告訴媽媽。」充子插口。「她會出電視嘩啦嘩啦地講出來的。」
「好失禮呀。」
「是真的嘛。」充子反脣相譏。
「在電視界呀,要得到正規演出可不容易哦。必須隨時佈滿情報網,搭好天地線
──啊,對不起。」
安娜手袋裡的手機響了。
「媽,何不改變音樂旋律?稍微沉靜一點的。」
那是一首連片山也很熟悉的流行曲。
「──哈囉?──啊,是我──唷,現在嗎?──當然可以!那麼,半點鐘後大
堂見。」掛線後,她說。「我有點事,告辭了。」
「媽,不好吧。難得人家為你預備了。」
「沒法子呀。我跟許多大忙人有交往嘛。」
「都是男人吧?」
「不行嗎?」
「行。」
「今晚,我會在箱根過夜。明天你可要去上學哦。」
「知道啦。」
「我呀,為了讓你進去這間學園,每年都等於免費般到你的學校去演講啊。你若
不好好上學,我可傷腦筋了。」
「我不是好好去上學了嗎?」充子說。
「那就這樣囉──多謝款待。」市川安娜站起來,出到玄關。「好了,充子拜託
啦。」
「嗯,放心。」晴美送她出去。
「這個給你。」安娜把幾張紙幣塞進晴美的手裡。
「啊──」
「打攪啦。」
安娜發出近乎粗魯的腳步聲,呱嗒呱嗒地下樓去了。
「好熱鬧的媽媽啊。」片山說。
「對不起。」充子好想有個地洞鑽進去的樣子。「我去洗洗手。」
充子走開後,晴美說:
「嚇人。」
她把手中的一萬圓鈔票拿給片山看。
「她把這個留下來嗎?」
「如果告訴那孩子,她會更加難受。日後我再交還給她好了。」
「嗯,那就好。」
晴美把錢收進口袋裡。
「──晴美小姐。」石津說。「可以添飯嗎?」
「當然呀!多吃一點。免費的。」
「下次總和起來給你賬單好了。」片山說。福爾摩斯「笑」了。
手塚睜開眼睛。
他想轉身,卻因背部作痛的關係,令他想起自己為何趴著睡。
「好痛……」
從肩到背的傷口並不太深,卻是著著實實地砍傷了。
「嗚呼……」手塚喃語。
在圓香的安排下,他住進了單人房──表面上是她的未婚夫的關係。
暫時不至於失業了吧
手塚並非「真命天子」。
其實,早刈圓香在跟一名有妻室的男星在交往中。在傳媒覺察之前,使用手塚做
煙幕彈。
對方正在秘密進行離婚的談判中,以圓香的立場,她怕現在騷鬧起來,使事情複
雜化。
不過,對外宣稱手塚是結婚對象這件事,相信不少人都抱持懷疑的態度。
這次的事件,對於圓香正是好時機──如此一來,傳媒的注意力就暫時轉向手塚
了。
「沉痛的差事啊!」手塚抱怨著。
「怎麼了?」
突然傳來圓香的聲音,嚇了一跳。
「圓香小姐!──你來幹甚麼?」
「探病呀。不然來病房還有甚麼好做的?」圓香過來窺望。「痛嗎?要不要叫護
士?」
「啊──不用了。痛的時候有護士傳呼鈴。」
微暗之中,圓香好像真的很擔心的樣子。
「圓香小姐。你有工作吧,不必來這裡……」
「你恨我嗎?」
手塚吃一驚問:「為甚麼?」
「因為──如果我不叫你出去……」
「犯人沒傷到你就好極了。這樣子,我也可以暫時休假嘛。」
「你呀……」
圓香彎下身去,飛快地吻了他一下。
「我明天再來!」
手塚呆了片刻,喃喃地說:
「──剛才,是真情?假意?」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拯救的手】
只是離開座位一陣子的時間而已。
上過洗手間後,中原在壁櫃室吸煙。
蓋因「社內禁煙」的關係,必須這樣子偷偷摸摸地躲起來。
老實說,中原並不是非煙不可的煙槍。只不過,越說〈禁煙〉卻越想吸煙,乃是
人之常情吧。
──不能再跟堀田留美見面,如今無所事事。
當然,開始提早回家也很輕鬆,妻子和美也很高興。
不過,中原的心彷彿開了一個大洞似的……
「嗯?」
中原的手機作響。
他拿出來一看,心跳加速了。是留美打來的!
「──喂?」
「啊,你接聽了。」
「剛好我在壁櫃室嘛。」
「嘿,你在幹嘛?」
「抽一支煙。」
留美笑了。
「像高中生一樣。必須偷偷摸摸的嗎?」
「還好啦。苦悶嘛──今天回家見個面吧,怎樣?」
「唔……是我主動打給你的,好吧。」
「那麼──不要在那間蛋糕店了。」中原說。
最後決定在購物中心裡面碰頭後,中原收起手機,禁不住吹起口哨來。
在那間蛋糕店接受刑警的盤問時,留美為中原作了庇護。
那個出乎中原意料之外。
「──課長。」回到位子上,其中一名部下對他說。「剛才府上打電話找過
你。」
「內子打來的?」
「我說你走開了,她說傳真過來……大概現在印出來了吧?」
「謝了。」
中原走向傳真機,等候印出。
(致中原伸治)
妻子和美的字──甚麼事呢?
中原拿起傳真一看,臉都白了。
(我回娘家。和美)
回娘家?──為甚麼?
突然,中原在腦海中,把留美的電話和妻子的行動聯繫起來。
「她說了!」
肯定是留美向和美密告了。
「媽的……若無其事地來引誘我。」
中原在手中把傳真紙用力捏成一團。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任意發怒。可是頭腦明白,感情卻是另一回事。
──怎麼辦?
中原回到位子上,想打電話給留美。
畢竟還是面對面講清楚好了。
──對了。
就說是上次她幫他說話的回報,請她吃大餐。讓她高興一下,然後帶她上酒店。
在那邊……
就像對方是大人一樣,中原在心中密謀一個計劃。
「自殺嗎?」
片山仰視山崖。
──在這種城市內的住宅區,居然有「山崖」。
雖然高度只有十幾米,那卻肯定是山崖沒錯。
「好像是開山闢出來的住宅地哪。」石津說。
「會不會是踏空了掉下去?」片山說。「──這女子是甚麼身份?」
「OL。須貝彌生。廿八歲。有社員證。」
「通知她家人了嗎?」
「聯絡過了,但沒人接──現在派人去了。就在這附近而已。」
「即是回家的路上囉?」
「多半是的……之所以通知片山兄,是因距離屍體五、六米的溝渠中──」
石津指著的地方,掉了一個被泥漿弄髒了,但一眼看出是「同樣東西」的花嫁人
形。
巡邏車停了下來。
「──死者的父親。」
年輕刑警帶來的,是個身體似乎不太好的老年人。
「我女兒……死了嗎?」他顫聲說。
「雖然不好受,但要確定是不是她本人……」
「是她。」老人搖晃著走近屍體「彌生……彌生。」
片山假咳一聲,問:
「須貝先生。你女兒是不是有結婚的打算?」
「──她下個月會舉行婚禮。」
說著,老父親泣不成聲。
「果然是命案啊。」石津小小聲說。
「好像是了。」片山半帶嘆息地說。
怎麼回事?傳媒又要騷動了。
片山口袋中的手機作響。
「──片山嗎?又有被幹掉了?」
栗原打來的。
「科長──你怎麼知道的?剛剛才在確認屍體哪。」
「我當然知道。還有花嫁人形掉在那裡,對不?」
「嗄?」
「呈報案件的人看到了花嫁人形,直接通知電視台了。」
真是拿他沒辦法!──片山已經看見電視台的車趕著來了。
「已經來啦。」片山說。
「那就拜託了。我有點頭痛,要早退。」
片山其實更有「早退」之意。
咦,是媽媽。
──市川充子看見從計程車下來的母親,不由得停步。
放學回來,心裡有不愉快事,於是出到市區閒逛。
竟然在這地方與母親不期而遇……
不過,不可思議。
以「市川安娜」來說,她的裝扮少有地樸素。
平時總在抱怨「無論去到哪兒都有人圍上來,好傷腦筋」的母親,總愛以顯眼的
裝扮出入顯眼的地點的她,今天卻好像真的在避人眼目似的。
有甚麼事發生了呢?
男人?──可是,即使要跟男人見面,母親絕不偷偷摸摸。
充子興起趣味,決定跟蹤母親。
市川安娜走進後巷一間不起眼的咖啡店。
悄悄窺望了一下,母親在跟一名陌生女子談話。充子走進去,在她們鄰近的位子
坐下。
安娜顧著談話,而且背向門口,根本沒察覺女兒的存在。
「──原來如此。」安娜點點頭。「是那個母親自作主張取消的呀……」
「是的。唉,反對兒子的婚事,母子吵大架的事倒是常有,瞞著兒子取消結婚會
場的事卻很稀奇。」
「那麼,曝光時,她兒子怎樣?」
「他還不知道,被蒙在鼓裡。」
「啊!」
「她不斷提醒我說,千萬不要告訴她兒子哪。」
「結果呢?」
「結婚當天,如果她兒子去到會場,發現被取消了,一定很震驚吧。」
「怎麼說?」
「這時候,母親會大事叫嚷說『是那個女人取消的啊!』做兒子的因衝擊而呆然
若失……」
「我想看!我要這個!」安娜說。「幾時的事?」
「後天。」
「我會去。」安娜記在記事簿裡。「地點和時間呢?」
聽到這裡,充子傻住了。
怎麼看都是事實。
怎麼回事?
母親市川安娜的主要工作是寫散文和在電視台做清談節目。
她經常說,演講的時候,為了收集談話材料而煞費苦心。
「我呀,就有辦法拿到別人拿不到的有趣材料。」
那是安娜的口頭禪,沒想到是靠這種方法來收集的。
可是──也許不能說是違法,那些成為談話材料的人不一定忍受得了吧。
告訴她的人是誰?
「那麼,這個。」
安娜交了一個信封給對方。
「──謝了。」
大概信封裡面有現金吧。那女子把它收進手袋裡,說:
「還有一對獨特的情侶,說不定婚事會告吹……」
「好哇,沒有比他人的不幸更有趣的事了!」安娜笑了。
充子的心情很沉重。
「──好了,我走啦。」
那女子站起來。
「方便的話,喝杯東西才走吧?」
「多謝。不過,待會我還有個約會。」
「那就改天吧。」
母親和那女子離開後,充子也馬上走出咖啡店,然後跟蹤該名「情報提供者」。
那女子似乎很在意時間,一路上打著手提電話,換乘地鐵。
充子因此得以順利地跟蹤,逕自在想:「說不定我可以當偵探。」
走進某家酒店的大堂後,那女子很親切地跟一對男女打招呼。
「久候啦。那麼,咱們就跟負責人商量一下吧。」
那對年輕男女,就像掛著「我們訂婚了」的告示牌在走路般,態度親昵,你儂我
儂。
他們走向酒店的櫃台。
「我要找婚宴負責組的小林先生。」那女子對櫃台的人說。「我叫玉木。你說是
〈婚姻事務諮詢員〉玉木令子找他。」
聽見這句話,充子啞然。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卑鄙的人】
「怎麼改變主意了?」中原說。
「嗯……不曉得。」
堀田留美非常文靜,默默地吃著法國料理。
然後微笑著問:「給你添了麻煩?」
「怎會呢?」中原把葡萄酒喝光。「──就喝這麼多。喝得太醉,待會就不成事
了。」
留美停下手中的刀叉,說:
「我不是為那個而來的。下次好嗎?」
「不行不行──不然你為甚麼打電話給我?」
「唔……有一點。」
「我是完全為那個而來的,心已經撲撲跳了。如果從緩的話,未免太殘酷啦。」
──老實說,他和留美的交往,已經上過幾次酒店了。
中原很少這樣熱心的邀請。留美當然覺得困惑了。
「──好吧。」留美說。「條件是……」
「甚麼?你想要甚麼,不妨說說看。」
「我要兩件甜品,可以嗎?」留美說。
「當然!三件四件也可以。」中原笑了。
他本身也很意外。以往都是自己硬把留美強拉著走的感覺,今天自己卻很出色地
扮演著大情聖的角色。
我也可以做得到。
是的。沒有必要拘泥於這種小丫頭。我是大情聖,是女人歡迎的男人。
「──中原先生,今天好像另外一個人似的。」留美說。
「是嗎?你不喜歡?」
「不會,很棒啊。」
「是嗎?謝謝。」
似乎有點得意忘形了吧,他突然挺起上身,湊近留美的臉,飛快地吻了一下。
「有人看著的。」留美滿臉緋紅,有點著慌,但卻絕不是厭惡。
中原在心裡冷冷地想著。
你假裝可愛也沒用──待會讓你大吃一驚。更加更加驚慌失措!
「來,我也要吃甜品啦。」中原說。
「嘩!」走進酒店房間,留美瞠目。好大的房間啊!」
「今晚是特別的。」中原說。「來,別浪費時間了。」他一把抱住她。
「等等……讓我淋個花灑。」
她吃吃地笑著。
「好吧。我等你,要乖乖的哦。」
「馬上就好。」
留美走進浴室去了。
中原的嘴邊浮起笑意。
「你慢慢洗吧。」他說。
──這種愛情酒店,現在已很雅致,不會暗淡乏味。
尤其這間酒店很受年輕人歡迎。中原特別預約了最貴的房間。
浴室傳來花灑聲時,中原悄悄走近那道門,開了一條縫。
浴簾的另一邊,隱隱約約地看見留美的身體。
有一瞬,中原有再一次擁抱那個纖柔的身體的衝動,可是現在「另外一種快樂」
的誘惑戰勝了慾望。
「──怎麼了?」
留美感到動靜了吧,隔著浴簾問。
「沒甚麼,我來拿毛巾。」中原說。「你慢慢來吧。」
中原把留美脫下的衣服、內衣等悄悄抱起來,走出浴室。
他用床單把衣服包好,拿起書包,喃喃地說:
「──再見,留美。」
離開酒店後,中原急沖沖地穿過酒店街,繞去途中的公園,把留美的衣服和書包
等全部拋進水池中。
這樣子懲罰她就可以了。把大人當傻瓜,就要得到教訓。
中原截了計程車,回去自己的家。
舒爽了。
想到留美為難,驚惶失措的樣子,禁不住莞爾。
「──對了。」
他掏出手機,看看事先錄下的號碼。有次鬧著玩的,把留美學校的號碼記下了。
「──這個。」
晚上,大概還有人在吧。
「是,R女子學園。」男聲說。
「貴校的學生,剛才跟一名中年人進去了〈K〉酒店啊。」
「你說甚麼?」
「在〈305〉。請過去看看吧,在變成醜聞以前。」
「喂喂,你是──」
「〈K〉酒店。記住啦。」
中原收了線,舒適地坐好……
在家門口下了計程車時,心情變得沉重。
妻子回娘家去了。
怎樣找藉口呢?
首先要去她的娘家,必須向她的父母兩手就地叩頭謝罪才行……
中原早已習慣了道歉這回事。
所謂的尊嚴,他老早就拋開了。
走進玄關時──
「老公,你回來啦。」
和美出現了。
中原吃驚地站在那裡。
「──你……」
「抱歉,我給你傳真了。嚇一跳吧。」
「你不是……回娘家了嗎?」
中原還在發愣。
「進來再說吧。」
「嗯……」
「我呀,接到通知說舅媽病危了。她住在娘家附近。」和美說。「我當然嚇了一
跳,於是準備回家一趟。去到車站時,媽打電話到我的手機。她說舅媽只是被糯米糕
梗住喉嚨罷了。後來糯米糕拿了出來,她就完全恢復精神了……啊,真是擾亂人心!
──你吃過晚飯啦?」
「嗯……我以為你不在。」
「沒關係啦。本來想打去你的手機的,想到不必如此大陣仗──要不要洗澡?」
「──嗯。」
「我來盛熱水吧。」
一個人留在客廳的中原,對於意想不到的形勢發展呆然若失的樣子。
「──留美。」
我對你做了甚麼啊!
留美……
中原掏出自己的手機,準備打給留美──
不,不行了。
她的手機,連同她的書包,一起沉到公園的池底去了。
而且,她學校的老師趕去〈K〉了。
光著身子的留美在那裡……
中原抱住自己的頭──
「熱水馬上預備好。」和美探臉出來。「你怎麼啦?」
「沒甚麼。」中原嘆息。「──沒甚麼。」
在〈K〉酒店下車後,R女子學園的值勤教師佐佐木走進裡面去。
「是〈305〉吧。」
年近三十的這位獨身教師,他也利用過這一帶的酒店。不過,這間〈K〉很貴,
他沒來過。
「客倌,有甚麼──」
他被喊住了。
「我是高校的老師。」佐佐木說。「我接到通報,說我的學生來了這裡。」
「那就為難了。」
佐佐木不理他,逕自搭升降機上去三樓。
〈305〉嗎?──如果那個電話是事實的話,當然也有別的學生知道這件事
了。
佐佐木敲門,等了一會,再敲一次時,門開啟。
「──甚麼事?」
出來應門的是個年輕女性,但怎麼看也不像高中生。
「啊……」佐佐木的心怦怦跳。「聽說我的學生在這裡……」
「咦,佐佐木老師。」
跟著出來的,乃是堀田留美。
「堀田!你──」佐佐木瞠目。
「你是她學校的老師嗎?」
「嗯。」
「我叫片山晴美。」
這時,有人從升降機走出來。
「怎麼樣?」
片山走過來。
「哥哥,這位聽說是R女子學園的老師哪。」
「啊,你好。我是搜查第一科的片山。」
「刑警先生?」
「嗯,我們得到貴校學生堀田留美的大力協助。」
「啊……」
他們把一頭霧水的佐佐木請進房內。
「──其實呀,我們在追蹤一名兇犯,而犯人走進這間酒店了。」片山說。「他
電召女孩子來。注明是女子高中生,穿制服的。我們挑了個小個子的女警,可是她沒
有制服。恰好舍妹經過大馬路時,遇見了這位堀田君,請她協助的。」
「哦……」
「我們租了這個房間,請她脫下制服,換上事先預備好的毛衣和裙子。」晴美
說。「穿上制服的女警,走進犯人所在的房間,瞄準對方疏忽的一刻,通知在外面伺
機的刑警一齊闖入。」
「托福,順利逮捕了犯人。」片山說。「不過,老師為何跑來這裡呢?」
佐佐木說明內情。
「──是這樣啊?一定是這裡有人碰巧認得R女子學園的制服,見到堀田君
了。」
「現在可以鬆一口氣了。」佐佐木點點頭:「這孩子很聰明,大家都很信賴她
的。」
「太好了──只不過,逮捕犯人的時候,他很兇暴,把堀田君的制服撕破了。我
們會好好作出賠償……」
「書包也被犯人扔掉了。」晴美說。「──有勞老師想辦法安置一下。」
「當然!堀田,做得好!」
「是。」
「那麼,讓我們把堀田君好好送回家去吧。」片山說。
「拜託了──堀田,你可以穿便服來上課,直至制服做好為止。」
「就讓制服永遠做不好好了。」
「那可不行!」佐佐木笑了。「──噢!」
「喵。」三色貓蹲在他腳畔。
「那就拜託了。」
佐佐木離開後,晴美關上房門。
「──你沒事吧?」晴美說。
「謝謝……」留美坐在床上。
「──他做得好過份哪。」晴美和她並肩而坐,搭住留美的肩膀。「不過,幸好
你馬上打電話給我。」
「難怪福爾摩斯一直催促我們了。」
「喵。」
「我不明白──他為甚麼如此憎恨我呢?」留美無力地說。
「你……以前也跟中原上過酒店?」
「嗯──有時。」留美說。「我本來不想再見他的……」
「今天為甚麼要見他?」
留美沉默片刻。
「我……懷孕了。」
晴美沉默地抱緊她的肩膀。
「我是很小心的──當然,我不可能把孩子生下來,但那是中原的孩子,我只想
告訴他一聲。」
「是嗎……」
「好好地跟他說──可是,我不打算跟他要錢的。雖然如此……」
留美在啜泣時,福爾摩斯跳到她的膝頭上。
「喵。」牠叫。
「──啊,抱歉。」
眼淚掉下來,打中福爾摩斯的臉。
福爾摩斯打了個哈啾,留美笑了。
「──來,回去吧。」片山說。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後悔】
「我在工作中。」中原說。「拜託你簡短一點。」
片山望著中原那木無表情的臉說:
「我也不想跟你說多餘的話,請你回答一個問題。」
「甚麼呢?」
「你把堀田留美君的制服和書包放在甚麼地方?大概丟掉了吧?」
中原繼續無表情地說:
「公園的水池。」
「哪裡的公園?」
「〈K〉酒店附近──去車站途中穿過的公園。」
「丟在水池的哪一帶?」
「很小的水池……我想是在寫著提示牌的旁邊吧。」中原說。「──只是這
些?」
「大致上是的。」
「那麼,我要回去工作了。」
──片山把堀田留美救出窘境的第二天,前來造訪中原。
他們在公司一樓的大堂談話。人來人往的,可以諒解中原不希望片山逗留太久的
心情。
──中原不等片山回話,轉身欲行。
「中原先生。」片山說。「有甚麼話要轉告堀田留美君嗎?」
中原停步。
「──甚麼也沒有。」他繼續背著片山說。「假如她要求制服和書包的賠償的
話,請她寄賬單來,我會付錢。寄來公司吧。」
片山站起來。
「留美君並沒說要你給錢她哦──因為做手術的費用也是她說自己出的。」
中原緩緩地回過頭來。
「──做手術?」
「她好像懷了你的孩子,當然必須做墮胎手術了。她會告訴父母親,但她表示絕
不說出你的名字。她說是在合宿時認識的男孩,跟他睡了,連他是哪個學校的也不知
道。」
血色從中原的臉上褪去。
「留美她……」
「她只希望你告訴她書包在甚麼地方而已。她要我轉告說,她以後不會再跟你聯
絡了,請你放心。」
說完這些,片山說聲:「告辭了。」然後撇下中原,走出了大廈。
──中原繼續佇立不動。
「中原課長。」
被馬場香一喊,中原終於回過神來。
「──啊,甚麼事?」
「開會時間到了。您不在位子上,所以下來找你。」阿香說。「沒事吧?臉色好
白……」
「嗯……好像時間停止了似的。」中原說。「回去吧。」
二人往升降機邁步。
「──剛才那個人,是刑警吧。」
在升降機內,阿香說。
「嗯……」
「殺死淺井小姐的兇手,怎麼還沒找到呢?──可恨啊。殺了她的兇手,若無其
事地大步走在路上哪。」
「可不是。」
留美──留美。
我到底做了甚麼?
原來你懷了我的骨肉……
想到這點,便知道她為何突然打電話來,以及少有地乖巧聽話了。
而我……做了何等過份的事。
「──課長。」阿香說。「你沒事吧?」
「啊?──為甚麼?」
「因為……你哭了。」
阿香這麼一說,這才察覺。
不知何時,眼淚沿著臉龐滴落。
「是那女的取消預約的啊!」母親高聲呼嚷。「你現在知道了吧?那女的並不愛
你,她只是拿你開心罷了!」
黑禮服打扮的兒子呆然,終於哭了出來。
「媽媽!」他撲進母親的懷裡。
那時候的母親一臉滿足的表情!
偷偷地轉動小型攝錄機的市川安娜禁不住喃喃地說:
「這就是母親獲勝的剎那!」
玉木令子奔向那對母子。
「植田太太!萬分抱歉!」她鞠躬。「有我在,竟然搞成這樣……是我能力不
足!」
她跪在地氈上低頭致歉。
做到這個地步!
連安娜也乍舌──身為諮詢員的玉木令子,誰也沒想到她早就知悉一切。
「啊,請不要這樣。請起身吧。你不能這樣做的。」母親把令子扶起來。「不是
你的錯。你做得很好……」
「沒有的事!」
「給你添麻煩了──我不會忘記你的恩惠的。當適合我兒子的新娘真正出現時,
我一定找你商量!」
「植田太太……」
令子也用手帕擦眼淚。
「好會演戲!」安娜在旁苦笑。
「媽媽……我不要結婚了!」兒子哭訴。
「別說那種話。世界上不全是這種女人的呀。好了,回去吧……」
「其他的事我來應付──前來的客人我會一一道歉,請他們回去的。」令子說。
「拜託了。來,走吧……」
母親溫柔地拍著兒子的肩膀一同離去。
目送植田母子坐車離開後,玉木令子回到大堂。
「──了不起。」安娜說。
「不是我,是那位母親吧。」令子說。「都拍進錄像機了?」
「行了。」安娜點點頭。「不過,新娘那邊呢?」
「她們待會才來。那對母子來得太早了。新娘那邊大概也鬧翻天吧。」
「你一直留在這兒嗎?」
「本來打算這樣的──」令子看看腕錶。「待會我還要去出席一個喪禮。」
「唷──不過,這兒服裝也方便的。」
反正都是黑色禮服。
「嗯。其實呀,上次〈花嫁人形殺人事件〉的受害人,也是我的顧客。」
「噢,你去她的喪禮?」
「是的。心情好沉重啊。」
安娜即刻說:「帶我一起去。可以吧?」
「安娜女士……可是──至少要預備帛金才行。」
「途中轉去甚麼地方買好就是了。」安娜也是黑色套裝打扮。「這樣子不失禮
吧。可以吧?」
「明白了。」令子苦笑。「我拗不過安娜女士的。」
「彼此彼此。」安娜捅了一下令子。
冷冷的雨,沒有比這更相稱的光景了。
沉重的告別式──幾乎無人開口說話。
下了計程車,市川安娜和玉木令子共撐一把傘,趕去接待的帳棚。
吊問客並不多。接待的男性吐出白氣,兩手互相摩擦著。
安娜和玉木令子做了記錄後,快步走進小小的集會所之中。
──怎樣的人?安娜小小聲問。
「新娘是須貝彌生小姐──她和父親二人相依為命。」
小小的市區集會所──祭壇也稱不上太豪華。
「聽說是電視台以取材為條件而出錢籌辦的。」令子說。「否則連喪禮也辦不
成……」
並排的椅子上,只有寥寥數人坐在那裡。
「須貝……」安娜喃語。
正面掛上黑色緞帶的照片,是個笑容端莊的女性。
「上香吧……」
被令子一說,安娜回過神來。
「咦,有貓……」
其中一張椅子上,坐著三色貓,就像一名列席者的感覺。
「那隻貓是──」安娜喃語時,有人喊她:「啊,市川安娜女士。」
安娜回頭。
「你是那位刑警先生的──」
「我叫片山晴美。家兄在那邊。」
「是這樣啊。他承辦這件案子嗎?」
「嗯。」晴美說。「安娜女士怎會來這裡呢?」
「不,有點……」安娜含混地說。
那段時間,玉木令子已上過香,走向一個人坐在那裡的父親,向他慰問。
父親根本不知道對方是誰的樣子,僅僅點了幾下頭而已。
──安娜也上了香,慢吞吞地轉向那個父親。
然後立刻走上前去,對他喊說:
「須貝先生。」
「啊,謝謝……特地跑來,不敢當。」
須貝浩吉彷彿錄音帶重播似的這樣重複著。
「須貝先生──你看著我。」
安娜這樣說時,須貝這才慢慢抬起眼睛來。
「──認得我嗎?」
「啊……哪一位?」頭髮已全白的父親側側脖子。
「是我──市川安娜。」
那個名字,彷彿在須貝那掏空了的心中喚醒了遙遠的回憶般。
「──安娜。」
「對。你還記得我吧?」
冗長的空白──然後,須貝臉上的血氣突然甦醒了,他瞪大眼睛,站起來。
「安娜──是你啊!」
然後一把揪住安娜的肩。
「是你害到的!托你的福,所有一切都打亂了!」他喊著說。
「須貝先生──」
「你的書寫出來後,我老婆一病不起,而我不得不辭去社長職位──我失去了一
切啊!」
「請冷靜點。你認為我做了甚麼對不起你的事?」安娜反脣相譏。「我只是把事
實寫出來而已!」
「你利用我做踏板,一舉成名──我老婆死了,你知道我和彌生兩個生活過得如
何辛苦嗎!」
須貝怒聲吼著,踉蹌欲跌,接著蹲下去倒在地上。
「須貝先生!」玉木令子奔過去。
片山說:
「要叫救護車嗎?」
「叫了的好。」晴美走到須貝身邊。「他好像失去知覺了。」
「──充子君。」片山說。
安娜震驚地回過頭來。
充子站在集會所的門口。
「充子。你怎會跑來這種地方的?」
充子挺上前來,對安娜說:
「媽──就是他?」
安娜嘆一口氣,說:
「──嗯。對呀,這個就是你的父親。」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疑惑】
「好傷腦筋啊。」栗原嘆息。
「唉。」片山也嘆息。
石津彷彿覺得不嘆息不太好的樣子,他也唉聲嘆氣。
「喵……」福爾摩斯的情形,不能斷定這一聲是不是「嘆息」。
「──兩人被殺,一人負傷。」栗原說。「可是沒有共通點。」
「不過,很奇怪哦。」晴美端茶出來說。「若是瞄準要結婚的人,不是誰都可以
嗎?」
「說起來,早刈圓香的個案倒是游離不定的吧。」片山說。
──在片山的公寓裡,栗原科長來了,正在舉行〈搜查會議〉中。
「對呀。淺井啟子和須貝彌生,都是普通的上班女郎。然後,都是在獨處時遇害
的。可是草刈圓香的情形不同,先是擺下花嫁人形,並在現場砍傷了她的未婚夫。」
「如果是碰巧的話──」
「若是準備殺了草刈圓香的話,豈不是應該挑選一下狀況才下手嗎?」
「確實如此。她的情形,大概一直都有人跟她在一起吧。」
「那麼說,兇手另有其人囉?」栗原說。
「看來再詳細調查清楚的好。那個人形肯定是同樣的東西沒錯了。」片山說。
「不過,好殘酷的案件啊。」晴美說。「兩名死者都是即將結婚的幸福女人
呢!」
「也許有人看不過眼,不能饒恕那種幸福的女人吧。」栗原說。「世界上就有人
以為只有自己是不幸的。其他人看起來都很幸福,只有自己一個人在承擔世上的不
幸。」
「不能祝福別人幸福的人好可憐哪──喏,福爾摩斯。」
「喵……」
「福爾摩斯就好了。不需要存款或年金。」
對於片山的話,福爾摩斯有點不中意的樣子,牠伸出前肢的爪,撓了片山的手一
下。
「好痛。甚麼嘛!」
「牠說呀,貓也有貓的辛苦的。對不?」
「喵。」
說對了。福爾摩斯發出「同意」的叫聲。
「向草刈圓香問問話好了。」片山說。「她這個人來去無蹤,捉不住去向。」
「人家忙嘛,是大明星哦。」
「好,你去好好問清楚當時的狀況。還有──」
「科長,其他還有甚麼?」
「唔。」栗原說。「順便幫我要她的簽名照!」
「聯絡?」草刈圓香的經理人谷本說。「聯絡不上。」
「可你不是她的經理人嗎?」
片山致電草刈圓香所屬的事務所。然後是谷本本人直接聽的電話。
「我是聯絡不上了,但我知道她在哪裡。」
「啊?」
「她陪在受傷了的手塚身邊。托福,她推掉了所有工作。我可空閒死了,傷腦筋
啊。」
似乎可以見到谷本愁眉苦臉的表情。
「那麼,她在醫院?」
「是的。」
片山問到了醫院的名稱和病房後,準備收線。
「刑警先生!」谷本說。「如果見到圓香的話,請告訴她。如果她再繼續幾個星
期都取消工作的話,我就乾掉了!」
有點不吐不快的語調。
──片山抵達醫院時,尋找「特別病樓」。
那是重要人物或政治家所住的病樓,不容易進去。
片山直接跟草刈圓香通了電話,這才獲許進入。
晴美和福爾摩斯也「順便」同行。
「──片山先生?」
在病房前,有個面善的女性站在那裡。
「是的。早刈圓香小姐在裡面嗎?」
晴美捅一捅片山:「就是她本人啦!」
「啊……失敬了!」
「沒關係。」草刈圓香笑了。「因為我打扮成女工的模樣嘛。不過非常開心!」
「您又擴展角色啦。」晴美說。
「──好了,你想知道甚麼?」
在病房中,有個會客用的空間。
「我趴著,不好意思。」床上的手塚說。
「──這件案子,跟其他兩宗命案有顯著的不同點。」片山把大略的情況說明一
遍。「唯一共通的只是那個花嫁人形而已。為何那個人形會出現在休息室,您有頭緒
嗎?」
「一點頭緒也沒有……」圓香歪歪脖子。「因我們租用了整間休息室,其他人不
可能進來的。」
「可是沒上鎖吧?」晴美說。「如果有人想進去也是可能辦得到的。」
「嗯,多半可以吧……」圓香聳聳肩。「我對那些東西一竅不通的。平時都是周
圍的人在幫我做的關係。」
也許是吧,片山想。
床上的手塚突然說:「清潔婦。」
「──嗄?」
「我們會見記者期間,我想負責打掃的清潔婦有進去過。」
「你怎知道?」圓香大吃一驚。「你不是也不在嗎?」
「嗯。不過,我回去時,發現掉在地氈上的線端不見了。我把它掛在沙發上的。
所以,我猜是房間打掃過了。」
「你倒看得很仔細哪。」片山記下來。「這個有調查的價值。進去打掃的人有沒
有看到人形?有沒有看到誰出入過?」
「這人頭腦不錯吧?」
圓香好像是自己的事般洋洋得意。
──出到走廊上,圓香說:
「這是秘密哦。我和他的婚事,其實是胡謅的。」
「胡謅的?」
「我跟一名有妻子的演員在交往,等著對方辦離婚。在那期間,為了轉移傳媒的
目標,這才發佈了我和手塚先生的婚訊。」
「那麼手塚先生也──」
「他當然知道了。不過,現在我開始覺得,手塚先生更有人情味,更加出色。」
「我可以了解你的意思。」晴美說。
──一名護士從片山等人身邊經過,想走進手塚的病房。
福爾摩斯尖叫,撲向那人的鞋子。
「冒牌貨!」
片山推開圓香,撲向那名護士。
「媽的!」
是男的!──中年男人穿著護士的制服,從走廊逃之夭夭。
「你竟然摸進來啦,石津。」晴美說。
「啊……話是這麼說……」石津搔搔頭。
「你是偷摸進來的?這幢病樓不能擅自進入哦。」片山說。
「不,絕不是擅自進入──」
「那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在走廊走著時,搞錯了左右方向。我說片山兄你們應該來了的時候,有人告
訴我,『請你去保安組看看』。」
「然後?」
「我想依照他們所說的去做的,可是就如剛才我說的,搞錯了左和右,來到一扇
〈關閉〉的門。我不知如何是好……」石津似乎有點難以啟齒似的。「於是我嘗試用
力搖了一下那扇〈關閉〉的門,而它竟然開了。進去一看,就是這邊的走廊。這時有
個護士跑過來,我聽見片山兄說『捉住他!』於是來一記掃堂腿……」
「你……弄壞了門?」片山啞然。「科長又要嘆息了,必須賠償啦。」
「不過,因此而捉到歹人了。」
「嗯,將功贖罪吧……但他是不是砍傷手塚的犯人,卻要調查了才知道。」
當然,那人作護士裝扮,企圖進入手塚的病房,肯定有加害的意圖在內吧。
不過目前還不能審問他。蓋因他被石津揍了拳,暈了過去……
「我是經理人谷本。」匆匆忙忙走過來的男人喘著氣說。「你是片山先生吧。」
「是的。」
「啊,謝謝你。我接到通知,馬上飛著來了。」
「圓香小姐說她沒見過這男的。你能看看他的臉嗎?」
「啊……」谷本有點不安。「他會咬人嗎?」
「他暈倒了。」
「那麼,讓我拜見一下。」
谷本跟在片山後面。
男人躺在空病房的床上,從附近趕來的警員在看守著。
「還沒醒來。」
「石津的一拳相當奏效哪。」片山搖搖頭。「谷本先生。就是這男的。」
看了那名作護士打扮的男人一眼,谷本說:「怎麼──圓香說她不認識?」
「嗯。你知道嗎?」
「當然──他是圓香以前的丈夫江田。」
「以前的丈夫?」
「這是秘密。表面上她一直獨身。其實,她在不滿二十歲時結過半年的婚,這個
就是她的前夫。」
「那麼,已經是很久以前……」
「不過,最近他常來勒索零用錢,在圓香面前出現過幾次,否則我也沒機會知道
她的秘密。」
原來有這麼一回事。
──片山把谷本帶去手塚的病房。
「咦,你來啦?」
圓香正在餵手塚吃飯。
「圓香小姐。看病是沒問題,但也請開工啊。大家都很為難。」谷本苦著臉地
說。
「唷,我在照顧豁命保護我的未婚夫,那有甚麼不對?」
「不,形象是不錯的。不過,拍劇的工作,也會影響別人的。」
「我可不在乎。」
「圓香小姐,你已經為我做了很多了。請回去工作崗位吧。」手塚說。「如果你
不開工的話,我也沒薪水可拿了。」
「說的也是。」圓香出乎意外地乾脆。「好吧,我從明天起開工。」
「獲救了!」谷本放下心頭大石。「對了,被打暈的那個男人,不是江田嗎?」
「喔,是嗎?」圓香直眨巴眼。「近來很少見面,我忘掉了。」
大概是真的,片山想。
明星總是多變的……
「──片山先生。」護士進來喊。
「是。」
「你的電話。栗原先生打來的。」
科長?甚麼事呢?
片山有點不祥的預感。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幸福的預感】
「那個人……」晴美說。
「嗯──他是科長。」
起初片山也以為那是幻覺或者認錯人了。
二人結伴,正在瀏覽飾物店的櫥窗。
男的肯定是栗原警司。跟他走在一起的,是個廿四、五歲的可愛女性,她挽著栗
原的手臂,發出嘩然笑聲。
「那女的……」
「沒聽說他有女兒哪。」
「怎麼看都不是他女兒呀。」
「那是甚麼?」
片山和晴美對望一眼。
「──不可能吧!」二人同時這樣說。
栗原有年輕的戀人?
「難不成他要談和太太分手的事?」
「算了吧。那種事,幹嘛要告訴我們呢?」
「告訴了也幫不上忙吧。」
在草刈圓香那裡的時候,接到栗原的電話,說「今晚想碰個面」。
片山、晴美和福爾摩斯,比約好的時間提早很多就來了。至於地點,栗原說「哪
裡都可以」的關係,於是決定了在那間蛋糕店。
還有時間,三人就在附近閒逛。
就在那裡──見到了栗原和年輕女孩。
「先進去店內好了。」晴美說。「趁對方還沒察覺以前。」
「也好。」
片山等走進坐滿了年輕女客的蛋糕店。
「唷,歡迎光臨。」
見到片山等人,長田幸子開心地說。
「兩位嗎?」
「喵。」
「啊,抱歉。」她笑。「請到裡頭的桌子,有〈預約席〉的牌子,沒問題。」
「那麼……還有一位──不,兩位要來。」晴美說。
他們在裡邊的四人座桌子就位。
先叫了飲品,等候栗原的到來。
長田幸子忙碌地在桌子之間來回跑動。
「看到那麼有幹勁工作的人,覺得好舒服。」晴美說。「她工作得很愉快的關
係。」
「刑警總不能愉快地工作吧。」片山說。「對嗎?福爾摩斯。」
「喵……」福爾摩斯發出同情的叫聲。
「希望栗原先生停止作畫就好了。如此『高明』的畫,不知給周圍的人多少麻
煩……」
身為部下的人,大致上都必須去栗原的個展捧場。
「我好忙。」也有人嘀咕著。而片山卻很了解,站在栗原的立場將承受很大的壓
力,他需要透過某種方式來紓解身心的壓力。
當然,當事人卻不認為作畫是「紆解壓力」,而是認為「這才是天職」才拿起畫
筆……
「他好像說過,年底有個個展的。」
「萬一全是『她』的肖像畫怎麼辦?」
「別嚇唬人了。只要一張是她的話,她就會說『不用再畫我了』。」
「噢,是嗎?」
不能讓當事人聽到的對話。
「──來了。」晴美說。
栗原和那名年輕女性挽著手走進來,發現片山他們,揮揮手。
「──啊,對不起!把你們給叫出來。」
「哪裡……」
四人座位坐滿了,福爾摩斯躺在晴美的膝頭上,相當重,晴美的腿酸麻了。
「我知道這間店!」那個「她」喊出來。「蛋糕很好吃的吧!」
「謝謝。」長田幸子微笑。「請務必嚐一嚐。」
「我要吃蛋糕。『安哥』你也吃吧?」
「也好。偶爾沒關係吧?」
「那麼,我去拿樣本過來。」
幸子走開一下。
「──科長,有甚麼事嗎?」片山說。晴美搶說:
「在那之前,請介紹一下這位漂亮的小姐吧。」
「唔,她叫矢川清美,是我的繪畫模特兒。」栗原喜悅地說。「這次個展的主
題,幾乎全是以她為主題。」
「全部……嗎?」
「先作好心理準備哦。走進會場時,正面就是她的裸體作裝飾。」
「安哥真是。」她笑了。「會有人知道那是我嗎?」
「嘴巴好壞呀。」栗原苦笑。「讓我補充說明,她是舍妹的女兒──即是我外甥
女。」
「哦……」
不言可喻,片山和晴美同時鬆了一口氣。
「那是如假包換的『舅父』囉。」晴美提醒一句。
「不來啦。我和安哥……好棒啊!居然被人看成是情侶。安哥也真有兩下子
的!」矢川清美笑著說。
「老實說,安心了。」片山說。「那麼,有甚麼事要談呢?」
這時,幸子把擺滿蛋糕樣本的托盤放在桌了上。
「各位,挑了蛋糕才談吧。」
「我要吃三件!現在發胖也不怕了。」矢川清美幹勁十足地坐直身子。
「──結婚?」晴美邊吃著蛋糕邊說。「恭喜你!」
「才廿三歲,我覺得還早,可是當事人說『我想結婚』嘛。」
「聽說對方比她還小……」
「對呀!他才廿一!」
「嗄?」
「對方是大學生。」栗原搖搖頭。「現在男人也不需要養家就是了。」
「我在做事了,他還有一年也畢業啦。與其忍耐著等待,倒不如一起生活更
好。」清美把結婚不當一回事的樣子。
「還有哇,這孩子一直以來都是福爾摩斯的擁躉哦。」
「見到您,是我的光榮!」
清美挺前身子,拿起福爾摩斯的前肢,跟牠「握手」。
「所以嘛,她想拜託福爾摩斯充當婚禮的媒人。」
「媒人!」
晴美想像福爾摩斯穿上黑色的長袖和服,坐在新郎新娘旁邊的模樣……
「可是沒有貓媒人吧。」清美說。「畢竟不可能的。」
她好像是認真的。
「而且,牠還獨身。」晴美說。
「於是我想到了!福爾摩斯不行的話,就請牠的飼主將就一下吧!」
「飼主……我和哥哥?」晴美啞然。「太荒謬了!媒人是要夫婦才能勝任的
呀。」
「大多數的客人都不認識兩位啊。你們同姓嘛,當作夫婦也通用。」
「請別胡來。」片山也焦急了。「科長!請另找適當的人──」
「我也說了,她不聽。唔,說是媒人嘛,之前又不用過大禮甚麼的,當天只要坐
在那裡做裝飾就行了。」
「可是……」
「拜託!」清美鞠躬。
「啊,頭髮沾到奶油了……」
由於她的頭鞠到桌面上,還留下一點的蛋糕奶油就沾到頭髮了。
「啊,不行!給頭髮營養啦。我去洗一下!」
清美慌忙跑去店內的洗手間。
「──好有朝氣的女孩。」晴美說。「可是──真的要做媒人?」
「她說非要拜託兩位不可。」
片山在某方面的直覺很好。
「科長,那是不是她答應當模特兒的交換條件?」
「片山,如果你憑那個直覺去找兇手,一定派上用場。」
「請別轉開話題!」
「唔,雖不中亦不遠矣!」
「別開玩笑好不好?」
「十二月初。千萬拜託!」
「哥,我有個辦法。」晴美說。
「甚麼辦法?」
「如果我和石津結婚,成為夫婦,我們倆就能當媒人了。」
片山語塞──隔了一陣子,他說:
「既然這樣……雖然是異例,就讓我和晴美當一天媒人吧!」
「是嗎?謝了!」
栗原握住片山的手。
清美回來了。
「──沾上奶油的頭髮,變得油油亮亮的。下次我要考慮〈生奶油洗頭法〉
了。」
「清美,這兩位很爽快地接受啦。」
「真的?成功了!謝謝你們!」
「不用鞠躬了!又沾上奶油啦。」晴美慌忙說。「總之,在那之前,我們也要先
見見新郎哥的好。」
「那麼,又在這間店見吧。」
「吃著蛋糕嗎?」
「他好喜歡吃蛋糕。在酒店的蛋糕自助餐上,他曾創下一連吃二十三件的記
錄。」
光是聽到那個,已叫片山胸口難受。
「──不過,」栗原吃著他叫的蛋糕。「說不定兇手也會狙擊這孩子哦。」
「──你說的兇手,是不是那個〈花嫁人形〉的?」
「嗯。你是搜查一科科長的外甥女。對於兇手來說,不是很有型款的標誌的
麼?」
「說那種話,嚇壞清美小姐啦。」
「不。」清美搖搖頭。「我告訴過安哥了。我說如果幫得上忙,我遭遇危險也無
妨。」
「可是──」
「我會透過互聯網的網站發佈情報的。搜查一科科長的外甥女,由刑警當媒人舉
行婚禮。我想會成為話題哦。」
「萬一如願成為話題,而你真的被狙擊怎麼辦?」
「我答應過,一定保護她。」栗原說。
「我相信安哥。」清美微笑。「萬一被殺也無怨無尤──雖然到時也說不出來
了。」
看來不可能當個輕鬆的媒人了。
片山和晴美再次對望一眼……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探病之客】
「喂?──是我,充子。」市川充子邊用手機講電話,邊嚼著漢堡包。「──
嗯,我現在呀,在外頭,」
「充子,你不是生病了嗎?」學校的朋友說。「逃課呀,果然。」
「甚麼果然。」
「學校呀,來了電視台八卦節目的記者呀。他們在等你來學校。」
「哦?相當空閒嘛。我才不擺在心上呢!為那種事而沮喪的話,就不能做『市川
安娜的女兒』了。」
「有種!」朋友笑了。「老師們急得跳腳,宣佈說,如果他們踏進校園一步就立
刻報警啊。」
「好像蠻好玩的。我去參觀一下好嗎?」
「他們是來採訪你的呀。」
「我知道。開玩笑的。」充子笑道。
「啊,再過一會,午休就結束了。充子,晚上再聊吧!」
「好哇。我打給你。休息兩三天我就回去上課。」
「如果明天沒人來採訪的話,我通知你好嗎?」
「嗯,拜託了。告訴其他死黨,說我很好。」
「明白了。再見啦。」
「拜拜。」
充子掛斷手機,越過玻璃,眺望那幢陰沉的白色建築物。
看看腕錶──下午一點鐘了。
該走了吧。
醫院的周圍,看不見像是採訪員或攝影記者的姿影。
充子的父親。須貝浩吉,正在那幢醫院留醫。
在彌生的喪禮上,須貝受到安娜的刺激,過度激動之餘,當場暈倒了。安娜立刻
安排這間她自己也來掛診的綜合病院,讓須貝入院留醫。
不過,由於那是〈花嫁人形殺人事件〉的犧牲者的喪禮,當時有好幾位電視台和
報社的攝影記者在場,聽見了須貝和安娜之間的對話。理所當然的,傳媒把為了市川
安娜而失去一切的男人悲劇大書特書,安娜久違地被傳媒──正確地說,被八卦圈的
有關人追蹤不捨。
身為須貝和安娜的孩子。充子也成為追蹤的目標。於是這三天以來,她沒去上
學。
──充子離開漢堡包店,越過馬路走向醫院去。
大致上穿著校服,也拿著書包。當著女傭面前,她做成是去上學的樣子。
事先卻故意壓低聲音,假扮母親,打電話去學校說:「小女病倒了。」
走進醫院時,充子有點忐忑不安──須貝的病房,是她偷看母親的記事簿得悉
的。
「醫院是個令人坐立不安的場所。」
當母親安娜因過度勞累而入院,充子去探望時,曾經這樣說過。
安娜在病榻上邊寫著稿──她說「周刊的專欄不能停稿」──邊笑著說:
「誰也不喜歡醫院的嘛。」
不是的。
她之所以覺得坐立不安,並非因著不喜歡醫院,想早些離開的關係。相反地,她
是覺得沒有比這個地方更適合自己的所在了。
「──是這裡吧。」充子停步。
病房的門上,掛著病人的名字。
上面是〈菅井幸吉〉。改了〈須貝浩吉〉的同音字。
現在掛了〈謝絕探訪〉的告示牌。
充子知道每次母親明明精神很好卻在門上掛起〈謝絕探訪〉的告示牌,所以不太
可信。
「對不起……」
她悄悄開了門,窺望裡面。
是單人房。當然,費用是母親付的。
拉上窗簾,暗暗的。床上躺著比那天看起來更蒼老的須貝。
充子悄悄走近前去窺視他。
──這個人是我父親。
在母女相依的日子中,充子一直認為「父親與我無關」。實際上如此接近時,畢
竟感慨萬千。
不過,跟所謂骨肉親情有點不同。
如果須貝很好,想跟充子「親子相認」的話,充子大概會跑掉。
現在須貝無力地躺在那裡,甚麼也不能做的情形,反而使充子有第三者似的感
慨。
然後──須貝張開眼睛。
充子悚然,退後一步。
須貝直勾勾地仰視天花板,彷彿不知道自己怎樣了的樣子。他慢慢地轉動腦袋,
跟充子的眼睛對上了。
須貝有點困惑地皺起眉頭,這才如釋重負般表情緩和下來。
然後喃喃地說:「是你呀……」
「啊……」
充子困惑了。她和須貝應該不曾以親子的身份直接面對過才是。她從母親那兒聽
說須貝是她父親的時候,須貝已經失去知覺了。
然而他卻說「是你」,當然嚇了一跳。
「我……怎麼了?」須貝說。「這裡是──醫院嗎?」
充子遲疑一下,點點頭說:
「嗯──你心臟病發作,病倒了。」
「──是嗎?害你擔心了。」須貝深深嘆息。
「辛不辛苦?」
「不……也不怎樣。只是──身體的力氣好像掏空了。想舉起手來,手卻很
重。」
「好好休息就行了。」
「嗯……這是不是單人房?很貴吧。你竟然讓我住進來呀。」
立刻在意費用的事,充子覺得可笑。
不過,如果他知道是母親拿出費用的話,大概很介意吧。
「那個不用擔心的。」
「不,請假太久會革職的──公司有沒有聯絡甚麼?」
「我說你暫時需要休息──真的不必擔心。」
「可是……現在不景氣呀,經濟不好。病人都會被捨棄的。我不能休息了。我要
去公司……」須貝企圖坐起來。
「不行啊!你得好好躺著。」
充子禁不住跑上前去,想讓他躺下。不過沒那個必要。須貝本身爬不起來,他放
棄了。
「這個調子,暫時不行了。」他嘆息。「──哎,彌生,你還沒畢業嗎?」
充子一瞬間答不上來。
這個人,他以為我是那個被殺的女兒!
「呃……」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你大學畢了業,出來做事,當OL……」須貝笑了一
下。「是嗎?你還是高中生啊。」
怎麼答呢?說了真話,他能理解嗎?
「你,今天不用上學?」
「──嗯。今天上午就結束了。」充子說。
「是嗎?不用勉強來看我,我沒事的。人,該死的時候就會死的。」
「那種事……你只要安靜地躺著就沒事了。」
「嗯──好奇怪呀。明明睡了一大覺,又睏了。好像可以睡很多似的。」
「睡吧──我再來看你。」充子忍不住說。
「有空才來好了。你也年紀不小了。跟他約會去吧。比起探望我這個病人開心多
了。」
充子很驚訝。在須貝逞強的說話背後,她可以看穿他「希望你再來看我」的心
情。
她能了解大人的心──這種經驗是第一次。
充子覺得心痛,她想逃離病房。
說是父親,並沒有一起生活過,他也沒有養過自己一天。自己沒有前來探病的義
務。
「彌生啊。」須貝說。「不用擔心我的事。反而是你,要好好吃東西啊。對身體
不好的。」
「我沒關係,又不是小孩子。」
「是嗎?──是啊。你已經是大人了。」
須貝慢慢伸出手來。光是這樣也需要相當的努力吧。
充子躊躇著。對方搞錯了是他的事。可是握手──她對肌膚相觸的事有抗拒感。
「──再來吧,好不?」
須貝的手有如風中抖顫的樹葉般震抖,她無法拒絕。
充子拿起須貝的手,說出有生以來第一句話:「爸爸……」
離開醫院,充子往地下鐵的車站走去,等候斑馬線的訊號轉綠。
然後──一部顯眼的大型外國車,靠著醫院正門前面停下來。
是誰呢?不由得轉頭去看個究竟。
車門打開,走下來的是……
「媽!」
母親市川安娜穿著明亮的套裝,戴上太陽眼鏡,一副引人矚目的裝扮走下車後,
急急步往醫院方向走去。
接著,好幾部停在路邊的車上,一齊對出了電視台或周刊的記者、播報員及攝影
記者。
「安娜小姐!」
「請等等!」
充子徒有瞪大眼睛觀望的份兒。
「──不行!──等一等!這裡不行呀。別拍!」
安娜在醫院的玄關前面攤開兩手大力揮動。可是,播報員把麥克風對準她:
「只是談談罷了。」
「那麼,簡單一點吧。給醫院添麻煩就傷腦筋了。」安娜爽快地答應了。
「須貝先生在這間醫院嗎?」
「一看就懂啦。不過謝絕探病。我見不到他,他的病況也不能說話。」安娜說。
「詳細的醫學報告,我也不清楚。」
「須貝先生好像說過,因著安娜小姐的著作,害他失去工作,人生也一團糟似
的。」
「暈倒以前,他是說了。」
「你怎麼想?心痛嗎?」播報員問。
「痛的是腰哪。」安娜甚至開起玩笑來。「不過,我只是把事實寫出來而已。既
然要養情婦了,當然必須作好心理準備,他的人生會因此而產生負面的影響吧。」
「即是說,你沒有特別的責任感囉?」
「我想沒必要吧!不過──」安娜回頭望望醫院。「這裡的住院費甚麼的,一切
由我負責,這點我可以辦得到,別忘了。」
「住院會拖很久嗎?」
「不曉得……不過,他年紀也不小了。我想不那麼容易出來吧。」安娜說。「好
了,就談到這裡。我還有別的工作,不能在這裡逗留太久。」
當她說完時,傳媒方面也順從地撤退了。
「──安娜小姐,下次甚麼時候?」也有記者這樣問。
取材陣完全離去後。充子以為安娜會走進醫院去,不料她迅速回到車上。
當她等候司機忙不迭下來為她開門期間,她發現了充子。
「充子!──你在這種地方幹甚麼?」她快步走過來。「學校呢?」
「溜課。」
「唷,是?──好吧,一時半下。」她拍拍充子的肩膀。「那就上車吧。媽咪要
和出版社的人吃晚飯。你怎樣?」
「我隨便吃好了。」
「可是──這樣吧。媽咪去N酒店吃日本餐,你到那兒的餐廳吃飯吧。我吃過飯
就去接你,然後一起回家。」
「嗯……」
充子在母親的催促下,坐上車去。
「──媽,你不是來探病的嗎?」
「探那個人?不是啦。是我出錢給他住院的嘛。其他的事我就無能為力了。」
「那你為甚麼來醫院?」
「電視八卦節目的人要求我,說要在醫院前面訪問我嘛。所以借用醫院做背
景。」
「那麼──你事先知道那些人在囉。」
「對呀。你幫我,我幫你,大家互相幫忙嘛。媽咪最近上電視的機會也少了。因
這次的騷動,那本書又能賣了。出版社決定緊急出版新書版哪!」
充子啞然無語。
「──你來探望那個人?進去他的病房了嗎?」安娜問。
充子困擾了一剎那。
「不是。」她搖搖頭。「只是想來看看他住的醫院是怎樣的罷了。」
「是?你去看他也沒用。他好像沒有清楚的意識哪。」安娜打哈欠。「我睡一
下。昨晚出電視的深夜現場節目,睡不夠──到了N酒店就叫醒我吧。」
「嗯……」
充子在注視她時,不久她就呼呼入睡了。
充子望向窗外,喃喃地說:
「──爸爸。」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複雜的幸福】
「就是他們啦!」
傳來聲音的同時,七、八名女子高中生蜂湧過來。
片山回過頭去,說:
「是不是有偶像藝人在?」
「可是──她們是往這邊來的喲。」晴美說。
「為甚麼呢?」
晴美沒有回答的餘地。
女孩子們一轉眼間,就把「二人」團團包圍住了。
「好帥呀!」
「幫我簽名!」
「握手一下!」
「分點幸福給我!」
接二連三的喚聲,握手簽名拍紀念照,忙得團團轉的──不是片山和晴美二人。
他們是栗原科長的外甥女矢川清美,以及她的未婚夫有田拓士。
「──幾時婚禮?」其中一名少女問。
「十二月五日呀。你不知道嗎?」另外一名女孩調侃地說。
「大家祝福我吧。」矢川清美笑盈盈地說。
「當然!」
「大家一起寄上祝賀的電郵!」
「全國百萬封電郵!」
「好哇好哇!招喚大家一聲!」
當片山和晴美目瞪口呆期間,氣氛愈來愈高昂了。
「慢著──慢著。」清美阻止她們。「你們的心意我很開心,但不能給其他人添
麻煩呀。電郵免了,若是送我一張卡片也就很高興啦。」
「她說得對。」有田拓士摟住清美的肩。「我們的事,只要每個人在心中祝福就
夠了。」
少女們明白了的樣子,更多的握手和一同拍照。
這裡是人來人往的地下通道──又有幾名經過的少女加入。
「──咦,那位叔叔是誰?」其中一個說。「是不是清美小姐的爸爸?」
「以爸爸來說,會不會太年輕了些?」
「看起來年輕罷了,說不定年紀很大了耶。」
當片山領悟到那些對話是針對自己時,誠然費了一點時間……
「這兩位呀,是為我們擔任媒人的片山夫婦。」清美介紹說。
「啊!」不知何故,她們一齊發出驚嘆聲。
「一起拍照吧!」
這回嘩然把片山和晴美包圍住。
「來,笑一個!」
只有呼聲跟先前一樣,片山聽了稍微鬆了一口氣。
四人終於被少女們釋放了,往前邁步。
「為何她們知道你們的事?」片山搖搖頭說。
「喔,哥哥,你不曉得?他倆在網絡上圖文並茂地放出消息了呀。幾十萬人看到
了,在街上遇到也不奇怪嘛。」
片山不明白甚麼叫〈網絡〉的玩意兒。手機是最新型的電話他能理解,至於電子
郵件E─mail之類的,他曾問過科裡的女孩:「跟傳真不一樣嗎?」
落得被譏笑的下場。
「──變得出名是沒關係,婚禮當天不會有幾十萬人擁來吧?」片山說。
這時,噠噠噠的腳步聲追上來。
「對不起!片山先生!」
回頭一看,是剛才一同拍照的女孩。
「甚麼事?」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和地址。」她把字條塞進片山的手裡。「請多多指教!」
然後又跑了。
「──到底是甚麼?」片山看看字條。「她說的地址……地址在哪兒?」
「那是E─mail的地址呀。」晴美拿起字條來看。「上面還寫了甚麼──
〈幫我找個好老公!〉!」
「精靈鬼!」清美笑了。
「聽說是媒人,她以為二人是我們介紹的哪。」晴美把字條交回給片山。「要不
要打去她的手機看看?說不定她會跟你交往哦。」
「算了吧。」片山生氣地說。「我不是中原。」
「啊,說起來──那叫堀田留美的怎樣了?」
「唔……我們不能幫她做些甚麼的。」片山聳聳肩。
今天,清美說要介紹她的「未婚夫」給片山兄妹這對「媒人」認識,相約在那間
馳名的蛋糕店見面。
二十一歲的大學生有田拓士,是個彬彬有禮的青年。
「總之,當天就拜託兩位了。」
在地鐵的檢票處,片山兄妹和二人分手,往月台走下去。
「──感覺很舒服的人呢!」晴美說。
「也是,過得去吧。」
片山對於委託他兄妹當「媒人」的事無法接受。
「就當作做司儀好了。」晴美倒是興高采烈的。「在電視節目上,司儀通常都是
一男一女的嘛。」
那是兩碼子事,片山想,可他知道抱怨也無濟於事。
「──不過,那個有田,真的好愛吃蛋糕哪。」
「嗯……別讓我回想,胃好難受。」片山嘆息。
在蛋糕店裡,有田拓士在長田幸子的推薦下,一連擺平了六件蛋糕!
「通常是會有所顧忌。」
「畢竟年輕嘛。」
跟他年紀差不了多少的清美,看起來「成熟」很多。
「今天不回搜查總部了?」
坐上地鐵時,晴美說。
「嗯。我先回去公寓一趟,洗個澡再出來。」
──〈花嫁人形殺人事件〉的搜查一直毫無進展。
起初搜查總部的專案小組也洋溢著熱情,過了一段時間就逐漸頹喪下來。
片山也在總部過了幾個通宵,卻沒有線索送上門來。
片山打個大哈欠──
「嘩!」冷不妨背部被拍,嚇得跳起來。
「咦?留美。」晴美說。
白天不能說「人」。片山回頭一看,制服打扮的堀田留美俏生生地站在那裡。
「放學回家嗎?」晴美問。
留美搖搖頭──地鐵很吵,不能談話。
「吃點東西好嗎?」晴美大聲說。「哥哥也吃過飯才去吧?」
片山無所謂地聳聳肩。留美笑口盈盈。
如此這般──片山等人在途中下車,三人一起去吃中華料理。
「你看起來精神很好哪。」晴美說。
「給大家添麻煩了。」留美鞠躬。「這套制服是新做的。弄濕了的畢竟不能穿
了。」
「哦──你雙親怎麼說?」
「我告訴他們一切,也做了手術。」留美垂下眼睛。「──不想再有下一次
了。」
「是吧。」晴美點點頭。「我也經歷過的。」
「真的?」
「嗯。」
「是嗎……我被父親痛打一頓,母親只會哭──不過,最難受的是那個手術。」
「以後要小心了。」
「男人,我再也不想要了。」留美說。「現在有胃口了!我要吃啦!」
恰好菜來了。
三人熱熱鬧鬧地吃著(片山默默進食),留美聽晴美提起當媒人的事。
「嘩,好好玩。」留美很高興。「片山先生和晴美小姐當媒人嗎?我也要出席!
可以吧!」
「結婚典禮耶,沒受邀請是不能出席的吧。」
「我給禮金好了。」
「也不是那個問題吧。」片山說。
「好吧,我去拜託看看。」晴美說。
「成功了!晴美姐姐,我好喜歡你!」留美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喂,且慢。」片山說。「他們為甚麼在網絡上宣傳婚事?搞不好那個花嫁人形
殺人犯會出現哦。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啊,忘了。」晴美敲一下額頭。「留美,抱歉。」
「那是怎麼回事呀?」
聽到片山說那是栗原科長的外甥女的婚禮,並由承辦案件的刑警充當媒人,說不
定能引出兇手現身時,卻對留美造成反效果。
「我一定要出席!即使不受邀請,我也要強行闖入,坐在桌子上!」
她這點倒是很像晴美,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沒法子啦,哥哥。是不?」
片山不悅地說:
「你自己也得充份小心才是。」
「謝謝!片山哥哥,讓我給你一個吻!」留美張開雙手。
「不要!」
片山往後仰身,差點兒人仰馬翻。
「──留美恢復朝氣,好極了。」晴美說。「當然,也可能是做給大家看的。」
「唔,如果她遇到好男人就好了。」
片山往公寓樓梯拾級而上。
「哥哥,怎樣?再過五、六年,留美也是大人了。」
「別操心,她會拒絕的。」
「說的也是。」
二人站在門前,晴美拿出鑰匙。片山打哈欠。
「啊,吃飽了就睏了。」
「──哥。」
「甚麼?」
「門鎖打開著。」
「你說甚麼?」
不可能忘了上鎖。關於這些細節,晴美特別神經質。
「小心──有人在嗎?」
片山喊著,開了門,窺望幽暗的房間。
然後──
「喵。」福爾摩斯的聲音。
「沒事。平時的聲音,開燈吧。」
片山開了燈時,有人從榻榻米上爬起來。
「啊,你們回來啦。」
片山和晴美同時喊出來:「姑媽!」
片山兄妹的姑媽兒島光枝打著哈欠說:
「我等累了,想躺一下,好像睡著了。啊啊……」她甩甩頭。「沒事了!我清醒
啦。」
「喵。」福爾摩斯覺得有趣。
這位姑媽自認是片山兄妹「代理家長」,被「二人的幸福由我帶給!」的使命燃
燒著。
「姑媽,幾時來的?」
「傍晚──已經晚上了?」
「晚上了。那你一直等?如果事前聯絡我們……」
普通的情形,都會確認對方在不在家才造訪的。
「沒關係沒關係。別擺心上。為了阿義和晴美,我等兩三天也可以。」
兒島光枝似乎相信片山兄妹「覺得很內疚」了。
以片山來說,儘管兒島光枝有這裡的鑰匙,但又不是親子關係,不在家期間擅自
進來也很為難。
晴美圓滑地說:「我馬上泡茶──姑媽肚餓了吧?我們在外面吃過了。對不
起!」
何需道歉!片山板起臉孔。
「沒關係呀。唔──的確有點餓了……」
「要不要茶漬?甚麼也沒有,對不起。」
「那就領受吧。為我一個人叫壽司的話,不好意思的。」
片山裝作沒聽見。
「對了,姑媽找我們有事嗎?」晴美邊預備茶漬(一種即沖即飲的湯)邊問。
「──對了!」
突然光枝大聲喊,片山大吃一驚。
「姑媽!這裡是普通公寓,如果太大聲──」
「那個不重要!我呀,好生氣!」光枝猛拍矮腳飯桌。
想起來就生氣,正是光枝的為人作風。
「甚麼事叫姑媽生氣了?」晴美泰然。「──請用。」
「謝謝──不過還是生氣。待我搞清楚這點才吃吧。」光枝假咳一聲。「你們兩
個,聽說在網絡上尋找結婚對象?」
這個倒使片山和晴美雙雙吃驚,面面相覷。看來光枝誤解了。
「說對了吧!──你們兩個呀,把我介紹的對象一一挑毛病拒絕了,卻跑去跟那
種來歷不明的人交往!我不記得曾經教過你們這麼不檢點!」
你從來就沒教過我們嘛,片山想。可是,這句話對光枝是講不通的。
「姑媽,冷靜點,那個你搞錯了。」
「對呀!大錯特錯!」
「不,不是──不曉得你聽誰說的,不是我們啊。是搜查一科栗原先生的外甥女
要結婚哪。於是找我和哥哥──雖然有點奇怪──擔任媒人呀。她把這件事播放在網
站上面。有人看到了,所以誤會啦。」
聽到「媒人」二字,光枝一下子火冒三千丈。
「甚麼媒人!你們目中無我,去找別人當媒人?你們的媒人只有我……」
「我說不是這樣了!」
「哥哥也請冷靜!」
「這樣還能冷靜嗎!」
「喵。」
一時天下大亂。
當光枝終於理解內情時,茶漬早已冷卻了……
「──原來是這樣呀。」光枝把茶漬吃得一乾二淨。「你們早說不就好了。」
「不是好好地說了嗎?」
「可以了啦,哥哥──姑媽,就是這麼回事,不要擔心了。」
「那可不行──多謝款待!今天呀,總之非要決定不可。」
「決定甚麼?」
光枝打開身邊擺著的包袱包,在矮腳飯桌上一傾而出──
「相親照,三十張。二十張適合晴美,十張適合阿義。」
當作目瞪口呆的片山和晴美的面前,光枝把相親照一一排開……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打掃的人】
「那麼──」片山邊說邊打哈欠。「對不起!在草刈圓香小姐的婚訊發佈時,你
負責打掃這間酒店的宴會廳吧。」
「是的。」穿上圍裙的那位大嬸,大眼睛眨了了。「當時很轟動咧。」
「嗯──我想請教一件事,在這個大堂裡,你有沒有拾到花嫁人形?」
「有。」
「是嗎?好了,謝謝你。」
片山在手邊的名單上做了查過的記號,坐旁邊的石津說:
「怎麼找都找不著啊。」
「耐性耐性。不久一定……」說了一半。「──石津,剛才那位阿嬸,她說『
有』是不是?」
「她有說嗎?」
「你沒好好地聽啊!」
「我以為片山兄在聽著……」
「慢著!──剛才的人,請等等!」
片山慌忙追趕那名回去清潔工作的大嬸去了。
──為何那個花嫁人形會擺在草刈圓香的休息室?片山負責詢問當天在酒店負責
打掃的女性們。
然而負責清潔工作的人很多,而且外部的清潔公司大都聘請兼職主婦來做清潔工
作,所以搞不清楚當天是誰在這裡工作。
「今天的清潔組,多半是跟那天同樣的成員。」
聽聞之後,片山和石津二人就利用大堂的角落,把她們逐個逐個叫來問了。
相同的問題大概問了三十個人了吧?
疲倦得有點發愣的片山,似乎感覺到那位大嬸又是說「沒有」,所以讓她走了。
「喂,找!」
「是!」
石津也分頭去找了──然而大家同樣是圍裙打扮。外表看來是一樣,臉孔卻不相
同,於是二人在酒店的宴會廳到處跑來跑去。
「──媽的!」片山氣喘不休。「難得找到人了!」
憑名單知道名字。要找也不難吧。
像無頭蒼蠅亂闖也不是辦法。
片山回到原來的地點,檢查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
「不行。」
並不是順序見到她們的。檢查過的名字隔三跳四的。
「哪一個是她?──哪一個?」
由於當時他在發呆,所以沒有好好地記名字。
這肯定是自己粗心的失敗,應該受責備。蓋因昨晚在兒島光枝的疲勞轟炸下看相
親照,「這個不好,那個不妙」的搞到半夜,造成睡眠不足。
「──找不到!」石津回來了。
「石津,剛才那個人叫甚麼名字,你聽到嗎?」
「聽到。」
「好極了!告訴我。」
「雖然聽到,但不記得。」
片山又不能對石津大吼大叫。
「去拜託他們做館內廣播吧。剛才來過這裡見過面的人,請她們全體再來一
次。」
「明白。」
石津奔出去後,片山嘆息沉身在沙發裡。
「糟透了!」
不能怪責別人──假如還是找不到呢?不敢去想!
片山抱頭苦惱時,傳來一把熟悉的聲音。
「咦?刑警先生。」
他抬起頭來──
「啊,長田小姐。」
那間蛋糕店的長田幸子。
「你在做甚麼?工作?」
幸子拿著一個寫上店名的大塑膠盒子。
「啊,是的……」
「我是來送蛋糕的。在這裡舉行的婚宴上,有人指定要我們店的蛋糕當甜品。」
「你們也有那種服務嗎?不容易啊。」
「相當好生意哪。我時時來這裡送蛋糕的。這都是事前預約好的,容易預備。」
「原來如此。」
「不過很有趣的,時常碰到自己認識的人呢。」幸子說。「剛才我也見到我們店
的常客玉木小姐,她就在那邊。」
「玉木小姐……」
「她是婚禮輔導員哪。她經常在這種地方出入的關係,見到也不足為奇。」
想起來了。在須貝彌生的喪禮上,她和市川安娜一起來過。
說起來,須貝怎樣了?聽說安娜安排他住院,但對傳媒封鎖消息。
「──片山兄。」石津回來了。「現在,館內廣播──咦?」
他發現幸子。
「兩位辛苦啦──對了,有人臨時缺席,蛋糕多了兩件。要不要吃?」
「不,一個人吃兩件……」
石津以為她只是對自己說的。
「不,一人一件……已經付了錢的,不用客氣。」
片山實在沒有那種心情。
「你吃兩件好了。吃得下吧?」他說。
「那個嘛,兩件而已……可以嗎?」
「嗯。」
「那麼,我把蛋糕放在這兒了。」
幸子把裝在普通小紙盒裡的蛋糕從大盒子拿出來,擺在小几上。
「那就不客氣了。」石津眉開眼笑──片山很羨慕他。
「業務通知──在此通知清潔組的人……」
館內廣播飄揚起來。
幫我找到她吧……片山帶著祈禱的心情,聆聽那個廣播。
若是稍微特別的姓氏,說不定也會留在片山的記憶裡。
「吉田嫂。」
被喊時,正在忙著揩拭衣帽寄放處的櫃台的吉田弓子停下手來。
「是。」她轉過身來。
「你去吃午飯吧。讓我輪班,半點鐘後我才去。」清潔班的女領班說。
「這櫃台抹了一半,抹完我就去好了。」吉田弓子說。
「好吧。你也很熱心哪。」
「過獎了……」
如果做到途中就跑開的話,事後她一定在同一個地方抹兩次,所以她想把這裡抹
到一個段落。
吉田弓子確實很喜歡「打掃」。做了這份工作後,一看到桌子欄杆甚麼的閃閃發
亮,她就很高興。
好了,再一下子功夫……
角落的地方總會忽略掉。吉田弓子特別專心於打掃那種看不見的地方。
然後,一旦熱衷於投入工作時,館內廣播聽起來只不過純粹是雜音……
「啪」地鎂光燈一閃,蛋糕塞滿嘴的石津瞪大了眼。
「──獨家!」
手裡拿著數碼相機得意洋洋的,乃是市川安娜。
「你在幹甚麼?」片山問。
「取材呀。結婚會場,充滿人間悲歡。」安娜說。「值勤中的刑警先生,張開大
口吃蛋糕!不如兜售寫真周刊好了。」
「請等等!」石津焦急了。
「開玩笑的。」安娜笑了。「對了,我在找人。玉木小姐她……」
「那位輔導員呀。」片山說。「蛋糕店的長田小姐說剛才見到她了。」
「喔,那麼,這蛋糕是那間店的?」安娜點點頭。「我和玉木小姐約好了的。會
不會搞錯地方?」
「我沒見到她──須貝先生怎樣了?」
「老樣子。意識好像恢復了,但我沒去看他。」
「沒去探病?」
「我去了會怎樣?他一看到我,大概馬上又生氣了。不見面的好。」安娜聳聳
肩。「不過,住院費是我出的。我讓他住單人房。憑他自己,大概付不起吧。」
「咦?」石津好奇地問。「電視上不是拍到你去探望他的情形嗎?在醫院前面做
訪問……」
「那是事先說好的取材──我沒進去醫院。」
「啊……」
「我也要做生意的呀。負擔他的住院費嘛,必須充份利用來還數。醜聞也沒關
係。只要上電視的次數增加,我的書也好銷一些。」
安娜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厲害女人。
「你是沒關係,你女兒怎麼辦?」
「他們也去充子的學校取材了。充子不願意,所以時常請假。不過,假如沒有發
生這件事,普通高中生是沒甚麼機會上電視的呀。」
片山實在跟不上。
「那麼,失陪了──假如見到玉木小姐的話,叫她打我的手機吧。」
說了這些,安娜快步走開了。
「──片山兄,我真的會刊登在寫真周刊上嗎?」
「怎麼可能!刑警吃蛋糕的樣子有甚麼看頭?」
「就是嘛。」石津點點頭。
這時,好幾名打掃的大嬸走了過來。
片山所要尋找的對象不在其中。
「對不起,你的名字。」
片山在檢查過的名單上再檢查一次。
「不在這裡面哪。」
「嗯……因為她是最後一個的關係。」
說著,片山環視大堂。
他不希望那是真的……
吉田弓子走進化妝室洗手。
清潔的工作,手粗是免不了的。
她不想戴手套──當然,即用即棄的手套是公司出錢的,可是戴上手套時,她不
知道乾淨到甚麼地步。
空手抹著時感覺「吱」的響聲,知道電動扶梯的扶手滑溜溜的──這些都必須用
皮膚去感覺才行。
是自己的要求太高。
看到皮膚粗糙、指尖龜裂的手時,當然覺得難過,因外表不雅觀。但另一方面,
吉田弓子的內心卻為自己那雙粗糙的手而暗中自誇:
「好了,吃午飯去吧。」
她用紙毛巾擦著手,喃喃自語。
有個人影走進化妝室,倏地穿過背後。
吉田弓子幾乎無意識地用紙毛巾仔細地揩拭她剛才使用過的水龍頭和洗滌盆。
然後,當她準備離開化妝室時──突然有人從背後捉住她。
不吭一聲地。
擦得乾乾淨淨的盥洗台鏡子血花四濺。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下沉】
「哥哥──哥哥?」晴美走進玄關就喊。「你在吧?哥哥。」
晚上七點多。白晝短的季節,已經漆黑一片。
「關著燈哪。」石津說。「是不是不在家?」
「應該在的。」
晴美進到屋裡,開了燈。
「喵。」福爾摩斯爬起來叫著,跟著打哈欠。
「你有沒有好好照顧哥哥呀?」
「喵。」
「不忍卒睹?」晴美拉開隔門。「哥哥!」
片山在被窩裡蜷縮成一團。
「哥哥……你醒了吧。」
「睡著了。」
「有人睡著了會答話的嗎?我和石津去買東西回來了。吃飯吧!」
「我絕食。」
「真是的……你不吃東西就能捉到兇手嗎?」晴美聳聳肩。「好吧。石津。我們
開始吃火鍋啦。現在就預備。」
「我來幫你。」石津脫下大衣。
「那麼,你把煤氣小爐子拿出來吧。火鍋用的鍋子在那個架子上。」
晴美迅速開始預備一切。
這時,片山從被窩裡喊:
「石津,查到了甚麼?」
「目前甚麼也沒有……片山兄請假了。」
「那個我知道!」
「說的也是。」
「科長說了甚麼?」
「嗯……他說了甚麼來著?」石津歪歪脖子。「──對了。昨晚,他的新作煞青
了。」
「我不是問你這些!」
片山從棉被坐起來。
「片山兄,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管它黑眼圈白眼圈的。如果胃裡穿個洞就好了。」
「吃東西不會漏掉嗎?」
──因著片山粗心大意而致死吉田弓子的衝擊,這三天以來他臥病在床。
「我累了。」
他不想以這個為理由推卸責任。
他重寫了十張辭職信,可是愈寫字就愈醜,最後還把「辭職信」寫成「職辭
信」,只好罷寫。
「現在,提起精神來,好好捉犯人去吧。」晴美說。「捉到犯人才提辭職信好
了。」
──因著片山的失敗,吉田弓子死了。
那是事實,卻已無法挽回。
「即使哥哥慪氣睡大覺,搜查也不會有進展的。」
「我明白。」片山嘆息。「──今天吃火鍋?」
「對呀。來,起來吧!」
「唔……買了多少兩肉片?」
片山不安地看著石津那喜孜孜的臉……
「兇手並沒有留下人形。」片山說。「可是,只可能是同一名兇手吧。」
「吃東西的時候,不要想案件的事好不好?」
「沒關係。反正我腦袋中沒有餘地可讓別的事進來。」
「也是。」晴美問石津。「要添飯嗎?」
「多謝。」石津遞出空碗──第三碗。
火鍋的鍋子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福爾摩斯也坐在晴美旁邊,吃著攤涼了的肉
片或豆腐。
「看來當哥哥在一個一個問話的時候,兇手就在那附近看著哪。」
「是吧──可是我沒察覺到。」
「那裡是大堂嘛,有許多人經過的。」
「市川安娜來了。還有,蛋糕店的長田小姐也來了。市川安娜說,名叫玉木的輔
導員應該也在才是。」
「那些人沒有殺害吉田嫂的理由吧?」
「也是。」
「是她拾到人形的吧。」
「她說是。」
「她以為是甚麼人掉了,所以擺在那間休息室的桌子上。」
「她一定是看到甚麼人掉的。」
「然後,被她看到的人知道她看到了……」
「若是這樣,為何不將人形帶走呢?」
「對呀──哥哥,要雞蛋嗎?」
「嗯……」
片山突然覺得很餓,立刻開始狼吞虎咽。
「我回來啦。」市川充子走進玄關,說。
「歡迎回家。」
「嘩!」充子差點兒跳起來。「嚇得我!」
「甚麼嘛。你說『我回來了』,我不是說『歡迎回家』了嗎?」安娜苦笑。「吃
飯嗎?媽給你燒飯好了。」
充子目不轉睛地盯著說稀奇話的母親。安娜蓬頭垢臉的,隨便披著晨褸。在家工
作時,安娜通常都是這種打扮,沒甚麼好驚詫的……
「幹嘛,盯著人家的臉看。」
「媽──你是不是給我投下巨額的人壽保險?」
安娜聽了,頓時沉下臉來。
「怎麼,曝光了吧!」
充子笑了,安娜也莞爾不已。
「──真是的!無論怎麼潦倒落魄,我也不會依靠女兒的保險金吃飯的。而且,
別看媽這樣,還有許多男人排隊上鉤的哪。」
「那真不幸。當然我是說那些男人。」充子反脣相譏。「你忙你的工作吧。叫甚
麼外賣?壽司?還是比薩?」
「好可怕的選擇題──好吧,一直坐著,腰都痛了。我來做點簡單的吃的。」安
娜往廚房走去。「對了,充子。」
「甚麼?」
「那叫片山的刑警,全名叫甚麼?」
「義太郎。」
「噢,是嗎?我記得是很古風的名字。謝了。」
「幹甚麼?」
「沒甚麼。問問而已。」
安娜走進廚房。
「別搞錯了砂糖和鹽哦。」充子喊。
這可不是玩笑。安娜為充子做便當帶去學校時,誤把鹽當糖,害充子捏著鼻子吃
有鹽味的炖品。
「──片山義太郎呀。」充子邊換衣服邊喃喃地說。
可是──為何母親想知道片山的全名?
總是覺得耿耿於懷。
在廚房裡,安娜念念有詞:「呃……接下來要放甚麼來著?」
充子走進母親的工作房。
書籍、信封、影印本之類的堆積如山。
充子按了母親所使用的個人電腦的電源。
她在打稿子,──充子知道使用方法。她翻開前一頁,〈片山刑警〉幾個字飛入
眼瞼。
充子坐在椅子上。
「──充子。」
當房門打開時,充子已經讀完了那篇專欄稿。
不是很長的稿子。
「充子!媽不是說過,不要看媽還沒寫完的東西嗎?」
「媽……」充子把椅子轉開來,面向母親。「這種東西,不要寫!」
「不是假造的哦。媽就在附近,聽到了。因著那位片山刑警的疏忽,那名打掃的
大嬸被殺了。」
「但──」
「那件事警方沒有對外發佈。如果我把它登了出來,一定引起迴響的。」安娜充
滿自信地說。
「媽──不要。求求你。」充子直勾勾地盯著母親說。「搞不好是媽聽錯了呢?
也許有些甚麼內情,起碼應該向片山先生確認了才寫啊。」
「即使確認了,他也不會認可的。而且,如果每件事都要問過大家『可以寫嗎』
的話,就寫不出有趣的東西了。」安娜不理會她。「好了,別管這些,開飯啦。」
可是,充子一動也不動。
「──充子。你不是答應過媽咪嗎?你說有關工作的事,一概不插口的。」
「我記得呀。」
「那就可以了。你是靠媽咪所賺來的錢去上好學校,也能吃好的穿好的哦。明白
嗎?」
「我明白。可是,只有這次要求求你。這篇專欄不要寫。」
充子拚命游說母親。
「充子──」
「我,喜歡片山先生嘛。」充子說。
安娜睜大雙眼。
「充子,不可能是──你和那位刑警,沒有做過甚麼不可告人的事吧?」
「甚麼不可告人的事!」充子羞紅了臉。「片山先生怎會做那種呢?」
「誰曉得?今時今日的警官。」安娜抗拒地說。「這件事結束了。懂嗎?」
充子想說甚麼,卻改變主意的樣子。
「明白了。」她說。
「那就好好吃飯去吧。」
充子沉默地走出母親的工作房。安娜對著充子的背,提醒著說:
「不要擅自走進工作房。懂嗎?」
「──片山先生?」
儘管夜半電話已習以為常,然後次數重複多了,睏意也不可能馬上甦醒過來。
「是。哪位?」
聲音含糊也是難免的事。
「我──市川充子。安娜的女兒。」
「哦。怎麼啦?三更半夜的──三點,半夜三點鐘啊。」
最近三天在家醒醒睡睡的,時間的感覺也變得怪怪的。
「抱歉,吵醒了你。」
「沒關係。甚麼事?」
「我……不曉得應該如何向你道歉才好。」
「向我?」
「我母親──明天的報紙專欄,她要寫片山先生的事。」
聽著充子的話,片山也清醒過來了。
「是嗎?──的確,當時你母親也在場的。」
「我求她不要寫的。可是──」
「不,沒關係。你不需要那樣子想。」
「可她認為那是……片山先生的責任……」
「嗯。因為那個是我的責任沒錯。其實從一開始就該好好公開的。只是上面的人
決定保密,說會防礙查案,等到逮捕兇手以後才公佈甚麼的。」
「我母親是只要能夠成為自己寫作的材料,她傷害別人也不當一回事。我忍受不
住了。」
「不,這樣說你母親就很可憐了。你母親有權把自己的見聞寫成文字。當然,在
偵查上,倘若因著那篇文章而引起麻煩的話,我也會請求她遲一點才刊登出來的,這
次的情形是我個人的問題,我不能提出甚麼要求。」
「如果片山先生的立場因此而──」
「謝謝你為我擔心。」片山說。「那種事,你用不著操心。萬一我因此而被革職
了,那是我的失敗所致,跟你母親無關。」
隔了一會,充子說:
「──謝謝你,片山先生。」她說。「片山先生也用不著為我操心。」
「為你?」
「嗯。我不曉得要往哪兒去,別操心。這是我和我母親之間的問題。」
片山困惑了。
「你說要往哪兒去……」
「我要離家出走了。」
「你說甚麼?」
「正確地說,已經出走了。我寫了一封很詳細的信,說明不是誘拐,這次沒問題
了。」
「可是你──」
「只要母親稍微反省一下,那就可以了。我不是準備永遠不回家哦。這點我也寫
得很清楚。」
「懂嗎?你還是高中生啊。」
「離家出走,不是大部份人在學生時代都做過嗎?」
「嗯──說的也是。」
被高中生教訓也很沒面子。片山慌忙說:「不過,你不單止讓母親擔心,周圍的
人也會擔心的。至少──」
他想說留下你的去處,發現那樣子就不成為離家出走了。於是改口說:「至少─
─常常打電話回家吧。」
「嗯。謝謝你,片山先生。」
「不用客氣。」
為何要向他道謝?片山不太清楚。
總之,充子主動掛線的關係,片山再也不能說些甚麼……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捉迷藏】
「一大早來打攪,對不起。」片山戰兢地說。
「沒關係。」栗原夫人完全沒有嫌煩的樣子。「外子昨晚通宵達旦的……」
「啊──他在搜查總部過夜嗎?對不起,我竟不曉得。我若先確定了才來造訪
就……」
「不是不是。」夫人笑了。「若是那樣還好,他通宵達旦是為了『繪畫』哪!」
「哦……」
「他和清美還關在畫室裡呢──跟出嫁前的小姐一起過夜,換作從前呀,被父親
宰了都有份。」
「他和模特兒過通宵?」片山吃驚地說。
「對呀。當模特兒的清美也很不容易哦──我想已到了煞青的階段了,他說『沒
有模特兒的話就畫不出真實感』甚麼的。希望她的結婚對象不惱怒就好了。」
──接到市川充子的「離家宣言」電話後,片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後來察覺
到,假如她母親的專欄登出來的話,其他傳媒大概都會前來取材吧。
如果提前想好對策,到時就無須慌張了。
天一濛濛亮,片山就來到栗原的家。
──栗原的「畫室」,並沒有專業畫家的那般正式。他把普通稱作「日光室」的
透光地方做成畫室。
「科長──失禮了。」
片山敲敲畫室的門,但沒回應,於是悄悄打開。
晨光稍微照進來,裡面很明亮。
片山立刻找到了栗原。
有一瞬以為栗原被襲擊了──不是。
栗原握住畫筆睡著了。手邊調色盤的顏料黏乎乎地沾到寬罩衫的胸前一帶,乍看
之下,好像出血似的,令人悚然一驚。
「──科長!──科長,起來吧。」
片山捉住栗原的肩膊搖撼。
「唔……別動!」栗原口齒不清地說。「別動……我要畫了!」
「科長。」
「嗯?」栗原終於睜開眼睛,看看片山。「怎麼──清美,你長鬍子啦。」
「科長!我是片山。」
「啊?──你在這裡幹甚麼?」栗原眨眨眼。「煞青以前的畫不准看!」
「我不是來看畫的!」
「搜查一科沒有那種人!」
「不是談那個的時候!請你醒醒啊!」
爭論了一陣,栗原終於理解眼前的狀況了。
「等我一下……我去洗把臉。」栗原搖晃著站起來,嘀咕著「哎呀呀」,走出畫
室。
「我才要『哎呀呀』呢!」
片山抱怨一聲,眺望栗原所畫的畫。
「──有進步。」
片山不得不承認,栗原的畫相當好。
看得出他在畫甚麼了!──這可說是驚人的進步。
畫布上面,畫的是〈躺臥著的裸婦的背影〉,一名肌膚白皙的女子橫臥在毛毯
上。
由於那是背影,看不見臉孔,卻令人想到是矢川清美。
「這樣的話,不需要勞苦稱讚了。」片山說……
「唔……」聽見嘆息聲。
然後片山想起來了。「模特兒也通宵」的事。
換句話說……
片山的視線從畫布移向畫室的深處。
跟畫中姿態一樣全裸的清美躺在那裡……
片山慌忙移開視線──不行!不能看!違反禮儀!
當然,「非禮勿視」。沒啥大不了的一下子跳躍的心臟稍微冷靜下來。
然後,清美打了個小小的「哈啾」。
對了──儘管有開著暖氣,但在這冬天的清晨裸著睡,大概很冷吧。
婚禮在望,萬一感冒就麻煩了。
「科長……呃──太太。」
片山小聲呼喚,卻沒回音。
沒法子。
片山背身後退,往睡著的清美接近。
「別看……別看。」
他拿起掛在椅子上的晨褸,企圖蓋到清美身上去……
無論怎樣,都不可能背著身子替她蓋上晨褸。
「對不起……」
他在眼角瞄呀瞄的,想把晨褸蓋在清美身上──好像絆到甚麼。
「啊……」
因他半扭轉著身體,站不穩。
片山手裡拿著晨褸,整個人趴倒在清美上面。
「──甚麼嘛。」清美睜開惺忪睡眼。「一大早的,不要……」
「抱歉抱歉!我絆倒了!」
片山想爬起來──手按在清美身上。
「嘩!」
他手所按的,恰好是清美的胸部隆起的部位。
「好痛啊。」清美笑了。「要抱就好好地抱嘛。」
清美睡迷糊了。她好像以為片山是她的未婚夫有田。
「我不是說過,做事不要心急嗎?」
「啊,我──」
「真是的!幾時脫光我衣服的?討厭!」
說完,清美兩臂繞住片山,用力抱緊他,嘴脣壓了上來。
「唔……唔……」
不是我!你認錯人了!──片山想這樣說,卻不成話。
就這時候──
「終於清醒啦。片山,找我有事?」栗原回來了。
然後見到整個人趴在清美上面的片山,不禁啞然。
「你幹甚麼!」他大聲吼。
「──啊?」
那個聲音,似乎使清美也清醒過來了。
「咦?片山先生。」她眨眨眼。「哎呀!搞錯了!」
她笑著把片山一把推開。
半身壓在清美上面的片山,不穩定的姿勢下被她一推,整個人滾跌在地。
不巧,那兒擺著素描用的希臘彫刻風男性胸像──栗原並非用來做素描練習,而
是為了「營造畫室的氛圍」,所以特意擺在那邊。
「彭」的一聲,片山的頭正面撞在那尊胸像上。
「喂,片山──你沒事吧?」
栗原奔上去時,胸像裂為兩半,片山完全暈厥過去。
「有關吉田弓子殺害那件事,是搜查一科的負責刑警有所疏忽,乃是事實。」栗
原用沉痛的表情說。「身為搜查一科科長,本人致以深切的歉意。」
在記者招待會上,栗原單獨面對傳媒。
「怎樣處分呢?」問題四起。
「正在考量中。當時,負責刑警因極度的睡眠不足與過勞,以致判斷錯誤,是我
管理上的缺陷所引起的。應當由我承擔責任……」
「那位刑警呢?他現在在做甚麼?」
「其實……」栗原的表情黯淡下來。「太過心勞之餘,他撞到腦部,病倒了,目
前在住院。」
「因心勞而撞到腦部?若是胃部穿洞甚麼的還可理解……」
「說法不正確。我再說過。太過心勞之餘,他病倒了,撞到腦部,在住院中。」
電視新聞主播說:
「無論哪個說法,都令人摸不著頭腦。」她側側頭。「總之,最好的賠償即是早
日逮捕兇手歸案了──那麼,下一則新聞。」
晴美用遙控器關掉電視。
「心勞呀。」她搖搖頭。「絕對不能說,你是因為吻了模特兒,被推一把,頭部
撞到雕像而倒下的吧。」
「我不是故意吻她的!好痛……」
片山在床上呻吟。
「你也真是鐵頭啊!雕像裂為兩半了。」
「不是笑話!」片山皺眉頭。「這也是天譴吧!」
「別這樣想。哥哥一直在苦惱也無濟於事的呀。」
「可是……這種傷勢不能安心住院。我得回去搜查總部。」
「栗原先生特地拿了單人房,讓你住院休息的哦。你要感激他的一番好意啊。」
「可我不能悠悠閒閒地躺著──」
「喵。」福爾摩斯在床的角落上打哈欠。
「哎,哥哥。」
「甚麼?」
「關於哥哥吻了清美小姐的事。」
「不是我做的!是她做的。」
「結果是一樣的嘛。在婚禮之前,總要擔心清美和她未婚夫兩個被狙擊吧?」
「嗯,石津負責做人身保護──對了。我也加入好了。」
「石津一個人也很不容易吧。栗原先生可能想到這點,所以才把哥哥踢出搜查總
部的。」
「若是他這樣想,心情可輕鬆了。」片山說。
病房電話作響。晴美拎起話筒。
「──啊,栗原先生──嗯,剛才看了電視──我叫哥哥來聽吧──嗄?」晴美
瞪大了眼。「──明白了。我會告訴他的。」
「──科長說了甚麼?」
「那個呀。」晴美放下話筒。「聽說栗原先生接到市川安娜的電話,她很生
氣。」
「生氣我嗎?」
「她說哥哥誘惑了充子。怎麼回事?」
「誘惑?開玩笑。」片山光火了。「她說要離家出走,那是她母親害到的。」
「對方卻認為是哥哥害到的哦。」
「真是的!──幹嘛總是由我充當倒霉的角色呢?」片山想坐起來,卻按住頭呼
痛。
「你要躺著呀。不管是怎樣的鐵頭,大致上還是要拍MRI(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核磁氣共鳴映像法)做檢查的。」
「唉……」片山靠在枕頭上嘆息。
「──那我改次再來。」晴美站起來。「乖乖聽話哦。來,走吧,福爾摩斯。」
「喵。」
片山有點膽怯地說:「明天來不來?」
「我做點吃的帶來給你。單單碰到腦而已,沒有限制食物吧。」
「嗯……」
臨走前,晴美說:
「對了──哥哥住院的事要保密的關係,別忘了你改變名字啦。」
「聽說了。科長也是的,反正都改了,應該換個稍微不同的名字嘛。」
「想名字也很傷腦筋呀。好了。再見。」
晴美和福爾摩斯走出病房,往升降機走去。
「啊,剛巧來了。」
一人一貓小跑步衝進升降機,門扉關起。
然後──一名少女抱著暖水壺,從茶水供應室出到走廊。
她和護士兩岔而過。
「辛苦啦。父親能說話了嗎?」
「一點點。但是不很清晰。」
「哦。不必急,慢慢來。」
「是。」
少女微笑著,快步往前走──
經過隔壁病房前面時,她停步。
「咦……名字好像啊。」
市川充子注視那個〈高山義太郎〉的名牌,然後聳聳肩,走向〈菅井幸吉〉的病
房……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衝擊】
「辛苦你啦。」
市川安娜把信封擺在桌上。
「謝了……」玉木令子迅速把信封收進手袋裡。
「其後的事記得告訴我喔。可以做《續報》!」安娜說。
「蛋糕如何?」
長田幸子走過來搭訕。
「順便吃點東西吧──我要勃朗峰。」
「那我也要……」玉木令子說。「你在專欄裡提到的刑警──」
「對呀。他也來過這間店。」安娜煩躁地拿起咖啡杯,但是空了。「喂!再給我
一杯咖啡!」
「是,馬上。」
長田幸子勤快地跑來跑去。
「總之呀,那孩子出走了。」
「那孩子?」
「充子呀──她離家了,不曉得人在哪裡。真是的!都不了解母親的感受。」
「哎,年輕的時候,誰都會……」
「我沒有哇。」安娜打斷她。「母親從事這種勞心的工作,而她竟然說我傷害別
人,不可原諒甚麼的。你說,世上有哪種工作是不必傷害別人的?」
「──來,請。」幸子把兩人份的蛋糕和安娜的咖啡端來了。「歡迎光臨──
咦,晴美小姐。」
「喵。」
聽到福爾摩斯的叫聲,安娜震驚地回過頭來。
「──你好。」
晴美笑盈盈地跟安娜打個招呼,然後帶著福爾摩斯走向角落的位子坐下來。
「你哥哥怎麼樣?」安娜問。
「托福,沒啥大礙了。」
「好極啦──不要誤會了,我並沒有仇恨你哥哥哦。」
「嗯,我明白的。」
「充子有沒有聯絡你們?」
「沒有。不過不必擔心她的。」晴美說。
「那是因為你們甚麼也不會擔心吧。」
「充子很懂事的,孩子會比父母所想的成長得更快。」
「是就好了──假如充子有聯絡的話,叫她打電話回家吧。我該走了。」安娜把
熱咖啡大口大口地喝光。「你呢?」
「我還有一個約會──」玉木令子說到一半。「好像早到了。」
見到那名走進店內的女性,安娜「咦」了一聲。
看起來五十多歲的該名女性女娜對她有印象。
安娜快速離開玉木令子的桌子,走向晴美的桌子一屁股坐下。
「打攪一下子。」
「甚麼事?」晴美瞠目。
「她是我的客戶。」安娜說。
晴美也望向該名女性。
「──玉木小姐,你好。」那女性拉開椅子坐下。「我早到了許多。年紀大了,
性格也急躁啦。」
「沒關係。」玉木令子微笑。「守時的人通常都會早到的嘛。」
「是真的。」對方笑了。「──這裡甚麼東西好吃?」
長田幸子迅速促銷她的蛋糕。
「那個人呀──」安娜壓低聲音對晴美說。「她親手毀了兒子的婚事,我取材
啦。」
玉木令子說:
「其後,博士君怎樣了?」
「嗯。他已經恢復了。再過一點時間,他很快就會忘記她的了。」
笑聲開朗的那位母親,完全不像是在關心兒子的樣子。
「──那個女人叫做植田千代。」安娜邊說邊從手袋掏出攝錄機。
她悄悄按了開關,再按錄像的掣。
「──這是我的心意。」
植田千代把一個信封遞給玉木令子。
「不好意思。」令子施個禮,迅速收進手袋裡。
見到安娜把那一幕拍進攝錄機,晴美由衷佩服。
可是,事情並不因此而結束。
一名青年走進店內。面向門口而坐的玉木令子說:
「啊,博士君!」
植田千代回頭。
「博士──怎麼了?」
兒子大踏步走過來。
「我看到了,媽媽。」他說。「你給她錢。那是甚麼酬禮?」
「在說甚麼呀?媽只是覺得給玉木小姐添了許多麻煩,表示歉意而已……」
「大概不是吧。那是她幫忙破壞我們婚事的酬禮吧?」
「博士,你──」
「啊,涼子小姐。」玉木令子說。
一名年輕,但是予人堅強感覺的女性走進來。挺身昂首的姿勢,令人覺得她有頑
強意志,不會屈服於不正當的事。
「博士。」母親漲紅了臉。「你不是跟涼子小姐分手了嗎?」
「冷靜下來後,我覺得事情有古怪。」
「我也是。去到結婚會場,聽聞男方取消婚宴離開的消息時,我很生氣。後來仔
細一想,如果博士不想和我結婚的話,用不著採取那樣複雜的手段的。」名叫涼子的
女性說。「於是我悄悄跟他取得聯絡,兩個人談判過。無論怎麼看,那只可能是伯母
所謀劃出來的。」
「甚麼謀劃!你把我當罪人看待呀!博士!她說這種話,你不介意嗎?」
「那不是事實嗎?」
對植田千代來說,博士的話似乎造成很大的衝擊。血色從她臉上褪去。
「我們跟蹤媽媽。然後見到你和輔導員……太過份了。玉木小姐,假如你做這種
事的消息傳了出去,你想你還能繼續你的工作嗎?」
玉木令子只是低著頭不吭聲。
植田千代當然沒有道歉的意思。
「博士。你是說要捨棄我而取這女人囉。你本來不是這樣的!你被這女人操縱
了!你一定會後悔的!」
她高聲宣言後,站起來拂袖而去。
「──唉。」博士嘆息。
「怎麼辦?」涼子說。
「甚麼也不辦。事後她會明白的。」博士說。「玉木小姐──」
「對不起。」玉木令子鞠躬致歉。
「不,是我媽不好──說到底,是我不對吧。錢是母親出的,她說要取消我也沒
辦法。這回我想用我自己的錢──雖然不多,重新再來一次。」
「不過,希望她能反省一下。」涼子在玉木令子的桌子坐下來。「對了,在咱們
的預算內,可以幫忙想個簡單的婚禮嗎?」
「當然可以!請讓我來安排。錢是不必了──我很內疚。讓我補償吧!」
「那麼,一切就拜託了。」
「對,請多多指教。不過,規定的費用請收下吧。」博士說。
「不──你母親給我的,現在還給你。」玉木令子從手袋掏出信封,擺在桌面。
「見到你們兩位──特別是博士君堅決的說話方式,我安心了。身為婚姻輔導員,最
大的快樂,莫過於見到有情人終成眷屬哪。」
「謝謝。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我可能永遠不能脫離母親的手啊。」
「這筆錢,請用來補貼兩位的婚禮吧。」
「──怎麼辦?」博士看住涼子。
「這是你的錢呀。你來決定。」涼子說。
博士稍微挺直背脊。
「那麼……這樣好了。我們三個分享這筆錢。所以,三分一請玉木小姐收下。其
餘的三分二留作婚禮的費用。」
「明白了。」玉木令子微笑……
──晴美目睹安娜把事情經過拍進她的攝錄機。
「──沒想到是這種結局哪。」安娜把攝錄機放進手袋裡。「現在是高潮的一刻
喲。」
見到三人開始在討論婚禮的詳情時,安娜站起來。
「打攪啦。」
她向晴美致意一番,以龍捲風的速度走出店外。
這裡是工事現場嗎?
──片山覺得腦袋周圍響起用鐵鎚敲鐵板的聲音,不禁皺眉頭。
咚咚咚、噹噹噹、噠噠噠噠……
簡直好像把頭伸進地鐵工事中的隧道那般吵耳。
這是使用最新型的超音波檢查腦部內容,名叫MRI的玩意兒。
以前片山也做過電腦斷層攝影(CT scan)。躺著的姿態,把頭伸進一個
特大型的圈圈餅洞孔裡。情況很相似,但不會如此吵耳──
不由得頭痛起來。
「──好了,勞累啦。」
聽見負責技師的聲音,片山從「圈圈餅洞」被釋放。
技師替他把固定頭部的架子摘掉,片山坐起來時,覺得有點頭暈。
「不要緊吧?」技師笑了。「你相當緊張呢!」
「嗯,還好……」
「拍到很清晰的畫像哦。主治醫生待會兒會向你說明的。」
「謝謝……」
「你休息一下才回去病房好了。」
片山出到走廊,在等候檢查的長椅子叉坐下來。醫學的確進步神速,然而住院這
件事本身總是叫人沉重。
當然,片山覺得自己不慎跌倒而跟雕像「相撞」的事很單純,用不著接受如此大
陣仗的檢查。
但栗原為他考慮得十分周到,他也不好意思拒絕那麼沒大人樣。
──片山想上洗手間,左顧右盼。
路過的護士問:「怎麼了?」
「呃──洗手間在哪兒?」
「前面左手邊。」
「謝謝。」
片山不以為意地走著──打開左邊的門。
護士大概沒想到他會打開沒寫著「洗手間」的門吧。洗手間是在前面一點的地方
──
那裡有點像是電視台的主機室,兩名穿白袍的人在窺望電腦的顯示器。
片山終於知道這裡不是洗手間。這裡好像是看MRI畫像的地方。
其中一個是片山的主治醫生,另外一個是剛才那位技師。
二人在熱心地談論著甚麼話題,沒察覺片山;片山覺得幸運,悄悄地準備離去。
然後,他聽到「晴美──」這個字句,不由得止步。
晴美?──甚麼事呢?
片山禁不住豎起耳朵。
「唔,大概半年吧。」
「我也猜是差不多這樣。已經沒法子啦……」
──片山出到走廊,喃喃地說:
「大概半年?──他說半年?」
片山甚至忘了自己要上洗手間,搖搖晃晃地走著。
大概半年……
「──怎會有這種事?」
我做了甚麼?碰到頭罷了,「大概半年」?
差點兒在醫院迷路的片山,不可思議地回到自己的病房。
正要開門進去時,隔壁的門打開,提著水瓶的女孩走出來。
「你好。」
「你好──」
「片山先生!」少女瞪大了眼。「你在這兒幹甚麼?」
「你是……市川充子君?」
「嗯。我是來陪我爸爸的──那麼,〈高山義太郎〉就是片山先生?」充子笑
了。「我就想到名字好像哪。竟然是片山先生!可是,為何住院了呢?──臉色不太
好呀。」
「不……沒甚麼。」片山搖搖頭。「沒甚麼,已經沒法子了……」
「啊?」
「算了。」片山假裝平靜。「你……在這隔壁的……」
「我爸爸的病房。」
「你爸爸──那位須貝浩吉先生?」
「嗯,你看名牌。」
片山看了那個寫著〈菅井幸吉〉的名牌。
「原來如此。這樣就跟別人一樣了,是我疏忽了。」
那是栗原的命名。總不能埋怨甚麼。
可是,為何只有半年命?
一定是腦裡面長東西吧。拍MRI偶然發現的。大概已無技可施了吧。
虛幻的人生……
「片山先生,你沒事吧?」
「啊?──我沒事。」
「剛才你說甚麼『虛幻的人生』哪。」
好像不知不覺地說出口了。
「啊……我想起昨天電視上看的電影對白。」片山好容易恢復自我。「充子君。
你有聯絡你母親嗎?」
「沒有。我知道她很好就夠了。不過,這裡的費用是我媽給的,她自己不來探
病,所以不知道我在這裡。好奇怪的。」
「是呀──那麼,須貝先生的情況如何?」
「他有意識了。只不過……」
──充子輕輕打開病房的門,喊說:
「爸爸,睡著了嗎?」
「睡不著──彌生,給我泡杯茶吧。」
「好。爸爸,這位是片山先生。」
充子為父親介紹戰戰兢兢地走進來的片山。
彌生被殺的現場,片山也見過他──充子祈望,須貝見到片山的臉時,說不定會
察覺自己搞錯了,錯把充子當彌生……
可是,她的願望也是虛空。
「是嗎?──彌生把男朋友帶來啦。」須貝點點頭。「來這裡坐──你叫做片山
君?」
「啊……請指教。」
「彌生也十八歲了,她和普通高中生不一樣,不隨便交男朋友的。這點要說在前
頭。」
須貝的話裡,可以感覺到某種誇耀。
「爸爸,片山先生不是……」充子想分辯。
「無須顧忌甚麼。十八歲了,她還沒有男性經驗。」
「爸爸!」
「無須隱瞞。這是值得自豪的事。現在甚至有人認為處女是一種羞恥。真是世風
日下,道德淪亡!」然後須貝轉向片山。「片山君。請你發誓,在結婚之前,絕不碰
我女兒!」
「爸爸,你糊塗了。這位是──」
「我發誓。」片山說。
這時只能迎合他一途。
「這才是適合彌生的男人──彌生。你找到相當不錯的人生伴侶哦。」
充子臉都紅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晴美的困惑】
「嗨!」病房的門打開,晴美探臉進來。「醒了嗎?」
床上的片山──
「哥哥──還在睡?」
片山躺在床上,直勾勾地望著窗外。
「眼睛是開著的……哥哥?」
然後,片山慢吞吞地轉向晴美。
「是你呀。」
「對不起哦,是妹妹。你盼望著甚麼人來看你不成?」
「喵。」
「福爾摩斯也來了?」
「這裡的晚飯稱不上好吃吧?喏,我給你買了很貴的便當哦。」晴美打開包裹。
「──怎樣?大激勵呢。」
「謝謝。」片山點點頭。「我會慢咀細嚼的。說不定……再也吃不到了。」
「太誇張了。如果你覺得這個好吃,我再帶來就是了。」
「不……可以的話,我想吃你做的菜。」
「我的?──今天好怪呀。怎麼啦?」
「沒甚麼。」片山搖搖頭。「有甚麼特別的事?」
「對對對!今天呀──」
晴美把在蛋糕店所目擊的事,有關母子之間的戲劇化戰爭的經過說給片山聽。
「市川安娜因此而得到談話的材料了,了不起的人。」晴美說。
「醫生怎麼說?」片山說。
「──啊?」
「醫生呀。你問了他吧?」
「我嗎?幹嘛我要問他?哥哥直接問他不是好了?」
「可是,大概對當事人難以啟齒吧?」
「對當事人?怎麼啦你?」
「沒甚麼。」
「說起來,你今天不是要接受MRI檢查嗎?怎麼樣?」
「嗯……也沒怎樣……」
「可不是?我們家代代都是鐵頭啊。那麼一點點小事,不會怎樣的。」
片山不知何故,死死盯著晴美看。
「謝謝──我決定當作不知道好了。」
「當作不知道?不知道甚麼?」
「算了,忘了吧──福爾摩斯,你要長命百歲哦。」
「喵……」福爾摩斯也歪歪脖子。
「哥哥,你是不是吃錯東西?」
「臉色不好是不是?對嘛,才半年而已。」
「甚麼半年?」
「算了,當作不知道。」
晴美歪歪脖子──跟平時的哥哥不一樣。
「──石津在當矢川清美的保鏕。哥哥……這個調子的話,不可能取代石津
了。」
「對呀。」片山點點頭。「我終歸只是哥哥,不能取代石津的。」
「你在說甚麼呀?」
「你……要跟石津結婚了嗎?」
晴美翻著眼白。
「那種事──誰曉得?還言之過早。」
「可是時間──」
「時間?時間怎麼樣?」
「──算了。不過,晴美,我想看你打扮新娘的樣子……」
噙著淚水的片山,使晴美和福爾摩斯面面相覷……
「啊,你是片山的妹妹呀。」主治醫生點點頭。「護士告訴我了。說你經常和一
隻非常聰明的貓兒在一起。」
福爾摩斯聽了那句話,有點得意地昂起胸膛。
「那麼,是不是有事要相談?」
「您忙著,對不起。呃──關於家兄的事,檢查的結果,有些甚麼問題嗎?」
「今天做了MRI。沒甚麼特別的問題呀。」
「是嗎?」晴美如釋重負──哥哥多半是做了甚麼奇怪的夢吧。
她和福爾摩斯特地等到主治醫生空出時間來。
「──不過呢,我們的MRI機器舊了,詳細的部份還有一點拍不清楚。不過,
他好像沒有頭痛或手腳麻痺的跡象,我想不會有問題吧。」
「是嗎?」
「我叫院方早點換過一架新的……」醫生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宣傳手冊。「昨
天,在晴海(注:晴海和「晴美」是諧音),有個醫療機器展示會,我收集了新型機
器的宣傳單子回來了。但要好幾億圓哪。」
「喔,那麼貴!」
「上面的人在考慮中,可是製造商告訴我們,現在的機器呀,頂多可以維持半年
而已!」
「是這樣啊。」
晴美不太熱心地聽著。關於這間醫院的經營狀態,她聽了也沒啥作用。
「──打攪了。」
晴美致謝後站起來。
出到走廊時,她說:
「究竟是甚麼?真是的,叫人窮擔心。」
「喵。」
「福爾摩斯,你說呢?哥哥說話就像很快就會死似的……」晴美聳聳肩。「他這
樣子會很長命的吧。你也這樣想是不?」
「喵。」
她們倆的意見完全一致。
「──好了,回去吧。要不要再去看看哥哥?」
嘴裡埋怨著,畢竟在意片山的事──橫矗不怎麼花時間。
晴美打開片山病房的門──
「來,張開嘴巴。」
片山張口,有人在餵他吃著晴美所買來的便當……
「咦?充子!」
「啊……晴美姐。片山先生說你已經回去了……」
「你還沒回去?」片山說。
「不好嗎?」
「我沒這樣說。」
「可是──充子,你在幹嘛?」
晴美聽她說了須貝就在隔壁病房的事。
「那個我明白了──幹嘛你要餵我哥哥吃便當呢?」
「不,她只是表示親切而已。」片山說。
「噢,是嗎?那麼說,看來不需要我和福爾摩斯來探望了。」晴美盤起胳膊說。
「福爾摩斯,回去吧。」
「喵。」
「福爾摩斯也說很吃驚哪。」
「我不是那個意思……」充子站起來。
「沒關係。」片山說。「你餵我吃東西,比起晴美餵我好吃多了。」
「片山先生──」
「是?打攪了!」
晴美迅速走出病房,福爾摩斯差點被她用力關上的門夾到。
「──片山先生,可以嗎?晴美姐生氣了。」充子擔心地說。「還是讓晴美姐餵
你好不好?」
「你不願意的話,我自己吃好了。」
「沒有的事。不過──」
「算了。我必須讓晴美習慣我不在也沒關係……」
「你說你不在?」
「不,沒甚麼。請別介意──我再吃一點好了。」
「要不要泡杯茶?」
「嗯,拜託了。」
「那你等等吧。茶涼掉了,我再泡過。」
「抱歉。」
「哪裡。」充子微笑。「能夠為片山先生泡茶,我好開心。」
她匆匆走出了病房。
──剩下一個人時,片山深深嘆息,仰視天花板。
當然,他不是要激怒晴美。可是──還有「半年」。
他必須讓晴美作好心理準備,適應「哥哥不在時」的生活。
片山本身也不太清楚,這件事跟充子餵他吃便當是怎樣聯繫起來的。換言之,片
山也因衝擊而混亂了。
「──我的人生到底是甚麼?」片山喃語。
對。不如回顧我的人生吧。發生了許多的事,也有好幾個「邂逅」。
最大的邂逅,畢竟是跟福爾摩斯的相遇吧。當然,晴美不同。還有石津也算是。
跟石津相遇後,片山家的伙食費肯定產生了相當大的變化。他不想說小家子氣的
話,如果他和晴美結婚了沒話說,萬一結不成的話,希望石津把米費還來。
可是──橫矗「還有半年」而已。我又何必為那麼久遠的事擔心呢?
晴美這小妞很懂事。即使我不在了,她也會生活得很好吧。
福爾摩斯也是……這傢伙大體上都是冷冷淡淡的。最為我傷心的該是石津吧。
不,一旦我不在了,他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向晴美求婚了,大概高興還來不及呢!
「他是好人一個,不過,即使不在了也沒啥不同。」
「他總是給人添麻煩,現在樂得清閒了。」晴美會沉浸在釋放感中……
對。我是多餘的。
──擅自胡思亂想的片山,逕自氣鼓鼓的生悶氣。
充子在茶水供應室裡把水壼裝滿了熱水,快手快腳地洗滌片山用過的茶杯。
在家裡幾乎沒洗刷過的充子,現在稍微嘗到照顧自己喜歡的人的快樂心情。
當然,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否真心地喜歡片山。
一種模糊的傾慕?──可是,他好像不太適合成為別人仰慕的對象。
他不是令人心跳那種人,而是心安。
「如果年齡再接近一點就好了。」充子喃語。
然後,當她拿著水壼準備離開茶水供應室時,忙不迭又縮回去。
從走廊走過來的,確實是她母親安娜。
安娜從須貝的病房前面經過,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去看名牌。
看樣子她忘了自己用別的名字讓須貝住院的事。終於理解的樣子,安娜打開病房
的門,走了進去。
「好大的房間哪。」安娜環視病房內部。「比我的臥房還大得多。」
想到這是自己付錢的時候,有點「浪費」的感覺,卻又嘗到照顧須貝的滿足感。
「可是──他會在這裡住到甚麼時候?」安娜窺視須貝的睡臉。「不可能……就
這樣臥榻十年不起吧?」
安娜也得擔心自己老後的問題。儘管須貝他是充子的生父,她卻沒有永遠照顧他
的義務。
然而一旦讓他住院了,總不能置之不理,這點令安娜有點後悔。
「不如把他轉去比較便宜的病房好了。」安娜喃語。
突然,須貝張開眼睛,安娜嚇得喊出來。
她以為須貝尚未恢復意識的關係,當然大吃一驚。
「啊,嚇得我!你醒啦?」安娜問。
須貝把安娜盯了片刻,用沙啞的聲音問:
「你是誰呀?」
「啊?」
「那孩子去了哪兒──你知道嗎?」
「那孩子……」
「彌生呀,我的女兒彌生。」
安娜以為須貝夢見了他死去的女兒。
「剛才……好像出去了。」
「是嗎?去了男人那兒嗎?」
「男人……」
「嗯。彌生在談戀愛。她被男人迷住了……幾天前才認識的男人,好像比養育了
她幾十年的父親更重要──養孩子,好空虛啊。」
「是啊。」
──看來他的記憶有缺陷,把事情都搞混了。他不記得安娜的事,致使安娜想
說:
「太過份了?你知道是誰幫你付錢的嗎?」
又怕讓他記起那天的事,撲過來說「是你害的──」那可受不了。
就這樣敷衍他算了。
「彌生是個溫柔的好女孩──你說是不是?」
「嗯。」適當地配合他。
「那孩子……那麼柔順的孩子,你知道她說了甚麼嗎?」
「不曉得。她說甚麼?」
「她對父親這樣說:『爸爸根本不愛我。你只愛你自己而已。』甚麼的……你不
覺得太過份了嗎?對一個盡心盡力養育她的老爸爸……」
「是啊。」
「彌生變了。自從遇見那個男人後,人就變了。那麼乖巧的好女孩──好孩
子……」
須貝重複著說,閉起眼睛。
彷彿就這樣睡著了似的。
安娜悄悄離開床邊。
手袋中的手機鳴響,安娜連忙伸手進去,把手機拿出來。
「──喂喂?──啊,玉木小姐。」安娜輕輕開了門,環視走廊。「──喂喂?
抱歉。因為我現在在醫院──沒關係。找不到就沒關係。」
安娜出到走廊,走到擺著休憩用沙發的角落坐下。
「──你說的是甚麼?──嗯,錄盡了。真實報導哦。不是很有趣嗎?」安娜的
表情劇變。「──你說甚麼?慢著慢著!你說你的職業倫理觀醒覺了,後悔你過去所
做的一切?那是你的自由。不過,別忘了你過去接受了我的錢。那純粹是商業交易
啊。」
安娜用充滿自信的語調說。
「──慢著慢著!──好吧。明白了。我現在就去你那裡──你在哪兒?K酒
店?──哦,那兩個人的事呀──K酒店的哪裡?〈1202〉嗎?我馬上就來好
了,你等我。」安娜重複提醒一句。「懂嗎?等到我來為止啊!」
收線後,她不耐煩地說:
「開甚麼玩笑!」
然後急急步往升降機方向走去。
須貝隔壁的病房──片山的房門打開,充子探出臉來。
「──媽媽的聲音好大呀。她是想小小聲說話的。」充子說。
「發生甚麼事呢?」片山也下了床,跟她一同窺望走廊。
「她說的玉木小姐,就是那位婚姻輔導員。她和那個人起爭論了。」
「說起來,晴美好像提起她們的事。」
「啊?」
「剛才那番話,不是太友善的感覺哪。」
「嗯。但不可能……」
「玉木令子,是不是向你母親提供情報資料?」
「嗯。」
「玉木令子對那個起了厭惡心,想收手了。你母親生氣啦。」
「看她的樣子──大概是玉木小姐準備向哪兒告白她提供情報給我母親的事
吧。」
「那個對你母親不利哦。」
「對她的評價……」
「即使不是違法,但從倫理的觀點來看,一定會受非議的──令人在意啊。」片
山看看充子。「她是不是說〈K酒店〉?」
「是K酒店的〈1202〉。」
片山遲疑一下,說:「要不要追蹤看看?」
「嗯。可是──」
「沒關係。」片山急急地在睡衣上面穿上大衣,從抽屜裡拿出錢包。「走吧。」
「是!」
充子捉住片山的手,彈跳著往前走。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又見花嫁人形】
「哈啾!」
「片山先生……很冷吧。」充子擔心地說。
「──不要緊!馬上就到了。」
片山和充子快步穿過高層大樓街,走向K酒店。
他們本來搭計程車的,碰巧道路在進行工事中,大塞車。這樣下去,不曉得幾時
才到步的關係,於是片山說:
「下車走路!」
距離不太遠。頂多二十分鐘的路程。
可是,在北風刮起的夜晚,加上高層大樓街特有的強風,睡衣加大衣打扮的片山
快要凍僵了。
應該花點功夫穿戴整齊才出來的──這樣想已經遲了。
下計程車走路,這樣提議的也是自己,與人無尤。
走快一點,身體就暖和了。
片山以馬拉松的狀態趕往K酒店。這回呼吸喘得快暈倒了。
「片山先生!振作些!」
「不要緊……還有一點路……」
互相扶持而跑的二人──當事人是拚了命的,旁人看來卻很奇妙。好不容易走進
K酒店的正面玄關,迎向暖洋洋的大堂時,片山和充子幾乎已奄奄一息。
門僮擔心地問:「有哪兒不舒服嗎?」
「不,沒事沒事──升降機呢?」
「在那裡頭。」
「可以帶過來這裡嗎?」
「啊?」
「開玩笑的……」
能夠上氣不接下氣地開玩笑,也是罕有的事。
總之,二人終於來到升降機裡,往〈1202〉號房前進。
「十二樓吧。」充子按掣。
片山靠著角落,說:
「升降機也應該有椅子才對。」
在十二樓走出來時,充子說:
「往哪邊去呢?──片山先生,你在這兒等一下。」
從升降機大堂出走廊的地方,有個指示圖。充子往那邊跑去。
片山在升降機前面等著。從外面的寒冷出到溫暖的地方,鼻子受到刺激吧,他被
猛烈的噴嚏襲擊。
「哈啾!哈啾!」
幾乎可以稱作「發作」的噴嚏,連打了十幾次。
好容易平息了,喉嚨卻刺刺地痛,胸口隱隱作痛,累垮垮的,若不靠著牆壁就站
不穩似的辛苦。
「片山先生!你沒事吧?」
充子回來了。
「總算……活著。」
沒聽說打噴嚏會打死人的。
「知道房間位置了。這邊。」
充子扶住片山的手臂。片山踉蹌欲跌地往前邁步。
「那叫玉木令子的人,為何租下這種酒店的房間呢?若要商量事情,在茶座一帶
就可以了。」
「對呀。」
在〈1202〉前面止步時,片山說:
「房門沒鎖。」
房門虛掩著──應該自動上鎖的門,被甚麼夾住了。
「片山先生……」充子說。「鞋子──」
門被鞋尖夾住了,所以沒關。
充子捉住門旋,把門推開。
被夾著的是女人的鞋子。片山窺望熄了燈的房內,對充子說:
「充子君,你出去走廊的好。」
「可是……」
「我來開燈。」
片山摸索著按了燈掣。
「──這是甚麼呀?」充子說。
被夾著的另外一隻鞋子,掉落在離門頗遠的地上。然後,從兩張並排的半單人床
之間,露出女性的腳。
有人倒在床之間。
「媽媽?不可能──」充子倒抽一口涼氣。
片山來到可以望見「它」的位置,停步。
「不是。不是你母親。」
片山的話使充子撫胸嘆息。
「那麼,是玉木小姐?」
「好像也不是──充子君,你出去外面,在升降機那邊有內線的電話,你能打去
櫃台嗎?」片山說。「請櫃台的人即刻來一趟。還有,叫他們報警。」
「是──不能用這房間的電話嗎?」
「兇手可能用過了。開門時,不要碰到門旋。」
鞋子還夾著的關係,不碰房門也能開。
「是──片山先生,那個女人……」
「不要看的好。」
不過,充子看到了。
染血的衣服,以及擺在屍體上的花嫁人形……
「哥哥!你在這種地方幹甚麼?」
晴美甫踏進〈1202〉,就對片山發怨言。
「形勢所趨。」
片山實在沒有別的解釋。
「難得在醫院休息了,卻跑來殺人現場徘徊……不過──」晴美止步。「這太過
份了!」
福爾摩斯來到晴美的腳畔。
「你認識嗎?這個女人。」
「嗯──她是野囗涼子。」
「你上次提到的……」
「對。玉木令子另外安排他們婚禮的那名女性。」晴美跪下去。「那個人形
呢?」
「擺在上面。」
「我不明白。幹嘛要殺這個人?」
片山搖搖頭。
「開房的是玉木令子。然後,市川安娜也來這裡了。」
片山催促晴美走出房間。
鑑證人員抵步,立刻開始搜查。
片山把他聽見市川安娜講電話,因著擔心才趕來這裡的內情說了一遍。
「但是──」
晴美說到一半,傳來一把熟悉的聲音:「怎麼回事?」
「科長──」
「應該住院的你,在這裡幹甚麼?」栗原蹙眉。「搜查開始了。你快回去醫院。
晴美君,把你哥哥帶走。」
「是。對不起。」
「慢著。那女孩也一起來了的。」
「充子?她在哪兒?」
「她應該是在樓下大堂等著的。」片山說著時,聽到一把尖高的嗓音:
「讓我過去!」
「那把聲……」晴美說:「──是她了,哥哥。」
「是吧。」
「我跟人約好的。」
推開那些制止她的警員走過來的,果然是市川安娜。
「──咦?」安娜發現片山等人而止步。「發生甚麼事?我和玉木小姐約好在
〈1202〉見面哪。」
「你剛剛到?」片山問。
「是呀。」
「但你應該更早來到才是……」
「我是這樣打算的,但在途中手機接到緊急聯絡嘛。我先轉去那邊辦事,結果遲
了。」安娜說。「──不過,你怎知道我會來?」
片山窮於作答。
安娜又問:「到底發生甚麼事?」
她好奇地注視那些站在〈1202〉號房前面的警員。
晴美和福爾摩斯在酒店大堂走出升降機,尋找市川充子的人影。
「她到甚麼地方去了呢?」晴美在大堂四處走了一圈,嘆一口氣。「──累死
了!」
她在空沙發上沉身坐下。
「福爾摩斯,我在這裡休息,你一個人去找她吧。」
「喵。」福爾摩斯不滿地叫。然後有人說:「福爾摩斯?」
跟晴美恰好背對背的沙發,倏地出現充子的臉。
「你在這裡呀!我在找你。」
「對不起。」充子誠惶誠恐地。「我在沉思一些事情……」
「如果傳媒來了就囉唆了。跟哥哥一起離開吧。哥哥在地庫的停車場等著。」
「是。呃──我媽……」
「她剛剛才到。聽說途中轉去別的地方了。」
「怎麼……白擔心一場。」充子感到掃興的樣子。
「來,走吧。」晴美催促她。
「是。」
充子和晴美等一同走向升降機。
「──片山先生只穿著睡衣加大衣,大概會冷哦。」
「栗原先生把車匙交給他了。這麼寒冷的時期,真是的!」晴美苦笑。
出到停車場時,晴美喊:
「哥哥!──你在哪兒?」
聲音有迴響。隔了一會,見到片山在車子之間揮手。
「喂,在這兒。」
「快走吧。傳媒很快就趕到的。」
晴美坐上前座。
「福爾摩斯,可以和我一起坐吧?」
充子抱起福爾摩斯往後座去。片山開動引擎。
「可以了嗎?」
「嗯。你這身打扮,能駕駛嗎?」
「包在我身上。」片山開跑了。「走慢一點好了。」
「為甚麼?」
「這樣比較──安全吧?」
片山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開往停車場的出口。
出口變成陡坡,出到大馬路時,車子大大地彈跳。
「嘩!」
──晴美皺眉頭。
「剛才是福爾摩斯在叫嗎?」
「不是。」充子搖搖頭。「好像聽到甚麼呢。」
「嗯。」
「心理作用罷了。」片山說。
──跟好幾部電視台的車兩岔而過。
「是誰殺了那個人?」充子說。
「那名輔導員玉木令子不見了。」晴美說。
「玉木令子是兇手嗎?」
「不曉得,但她首先受嫌疑也沒法子。」
「喵。」福爾摩斯叫了。
「怎麼啦?」晴美回頭問。「牠好像有話要說似的。」
「福爾摩斯,有點坐立不安似的。」
「喵……」福爾摩斯又叫了兩三次,然後坐跌在位子上。
片山說:「假如玉木令子是兇手的話,為何她要在那種地方殺人?──那是她租
用的房間哦。如果她逃跑的話,肯定受嫌疑的嘛。」
「市川安娜遲到了,反而是好事。」晴美說。
「嗯……」
充子含糊地應著,望向車子經過的夜間市區。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病魂】
「好冷!」站在病房前面時,片山對充子說。「你也回去休息吧。」
「謝謝。」充子轉向福爾摩斯。「晚安,福爾摩斯。」
她揮揮手,走進須貝的病房去了。
「明天再叫充子餵你吃東西吧。」晴美取笑著,走進病房。
「──怎麼了?」
片山又把脫掉的大衣穿上去。」
「哥哥──」
「噓。跟我一起來吧。」
片山走出病房,靜靜地關上房門。
晴美不解地跟在片山後面。
片山出到醫院外面,走向停車場,急急打開栗原的車後行李廂。
「已經沒事了。」
從行李箱喘著氣坐起來的,竟是玉木令子。
「對不起……」她嘆了幾口氣。「躲在行李廂──電影上常看到的,沒想到那麼
辛苦……」
在片山的扶助下,玉木令子終於從行李廂爬了出去。
「身體快要四分五裂了。」
「嚇人。」晴美苦笑。「若是這樣,倒不如好好地坐在車廂內不就好了。」
「不,是我要求躲在行李廂的。」
「為甚麼?」
「片山先生你們倒沒關係……但有充子小姐在。」
「先進去再說吧。」片山催促。
回到醫院中,他們留心著不引人注意地回到片山的病房。
「──多謝你們。」
在沙發坐下後,玉木令子嘆息。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晴美問。
「我好怕……所以跑出來。」
「你說怕……」
「在那個房間裡,野口涼子被殺了,有花嫁人形……」
說著,玉木令子全身哆嗦。
「不是你做的吧。」
晴美的話使玉木令子臉色蒼白。
「你們果然這樣認為呀!啊!我不行了!」她用雙手掩臉。
「冷靜點,並沒有認定你是兇手。」片山說。
「對呀。通常是不會在自己所租用的房間裡殺人的嘛。」晴美說。「不過,你若
逃走,就被懷疑啦。」
「那個我明白……」
「你因害怕而跑掉也是可以理解的。」片山說。「為何你要租用那個房間?」
「不是我要用的。」令子說。「是受野口涼子小姐所託……」
「──來,房間鑰匙。」
令子把鑰匙擺在酒店茶座等候的野口涼子面前。
「對不起。」涼子有點臉紅。「我自己不好意思租房。」
「這是舉手之勞。」令子說。「只要能為兩位盡一點棉力就好。」
「謝了。」
令子叫了咖啡。
「──博士君能順利跑出來嗎?」
「他能想辦法出來的。不過,假如他母親察覺了,恐怕會打遍全部市內酒店的電
話哦。」
「真的。不過,那是用我的名義拿房間的,萬一她打來這裡也沒關係。」
「我們又不想用假名登記。好像偷偷摸摸似的。」
「珍惜你們的初夜吧──你們從來沒有一起過夜過?」
「嗯。」涼子垂下眼簾。「如果做這種事,被他母親知道的話,不曉得會講甚
麼……」
「那麼……是個畫時代的夜啦。」令子說。「我也得劃清界線,跟市川安娜斬絕
關係才行。」
「那個人也做得太過了。只會挖揭他人的不幸作為自己的工作材料。」
令子下定決心,現在就給安娜電話。
「你還在這裡逗留一下的吧。」
令子向涼子交代一聲,走出茶室,到大堂角落的公共電話去打電話給市川安娜。
「──那就是我和充子聽到的內容了。」片山說。「當時你是叫安娜女士到酒店
房間去找你的吧。」
「對。」令子點點頭。「安娜如果來了,她那把嗓子一定吵嚷不休的。在酒店大
堂或茶座甚麼的吵起來……因為工作的關係,我經常在酒店出入,所以希望避開那種
騷鬧。」
「於是叫她到房間去。」
「是的。涼子小姐他們在茶座碰頭,然後一起去吃飯。所以,在他們回來使用房
間為止,我應該有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
「原來如此──可是安娜遲到了。」
「嗯。我在意時間,就出到走廊去窺望。可是一時大意,把房門關了,而鑰匙在
房間裡。我被關在門外了。」
「然後?」
「沒法子,我只好下去櫃台,說我把鑰匙留在房間裡……這種粗心的客人大概不
少吧。酒店的人和我一起上來,幫我開了房門就走了。而我就直直走進裡面去──」
令子打個寒顫。「涼子小姐就倒在那裡!」
「那麼說,就在那幾分鐘之間的事?可是,涼子小姐不是沒有房間鑰匙嗎?」晴
美說。
「我也不曉得怎麼搞的──我很混亂……不過,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野口涼子
、須貝彌生,還有淺井啟子,她們三個都是我的顧客。」
片山瞠目。
「淺井啟子也是?──你是她們的輔導員啊!一直沒察覺到。」
「可是,想到總有一天我會被懷疑時……我覺得好怕,所以逃了出來。」
片山和晴美對望一眼。
「我們了解你的心情,但你逃走的話,嫌疑就更加重了。」片山說。
這時,福爾摩斯看著門口,「喵」了一聲。
「誰?」
晴美走過去開門,幾名警員站在那裡。
「呃……」
「玉木令子是不是在這裡?我們接到線報,說你們窩藏她。」
聽到那句話,玉木令子臉無血色,兩手掩臉。
「他們來拘捕我了!完了!」
「冷靜點。不是拘捕。」片山安慰她……
「不要!」
突然,令子彈跳起來,推開片山,向警員們撞過去。
事出突然,警員們栽倒在地。
「等等!」
「別跑,令子小姐!」
晴美也在喊,但令子已猛然衝出走廊。
「哥哥!」
「聯絡一樓的人,阻止她!」
片山爬起來發出指示。
「甚麼騷動?」床上的須貝說。
「沒甚麼……是不是有病人突然病情惡化呢?」充子說著,把門關上。「我以為
爸爸睡著了哪。」
「不能一天到晚睡覺的。」須貝嘆息。「彌生,我睡著的話,對你比較方便
吧?」
充子困惑了。
「甚麼意思?」
「今晚,你也跟那男的見面了吧。」
「那男的……你說片山先生?對呀。不過,有點事情要辦。這樣而已。」充子走
到須貝的床邊。「爸想要甚麼?」
「甚麼也不要──你也無須如此熱心看顧我了。反正我也活不久了。」
「怎麼啦?突然說這個。」
「不……沒甚麼。」
須貝依然糊裡糊塗的樣子。
充子決定不跟他搭訕。他睡醒時,總是拚命發牢騷。
光是他把充子誤認是死去的女兒這件事,已叫充子覺得沒趣。
難道他本來就是個愛發牢騷的人嗎?
不,不單單是發牢騷。甚至從中可以感覺到話裡滲雜著更深沉的仇恨。
充子坐在椅子上。
不如回去吧。回去母親身邊。
可是──現在的充子做不到。
她沒有去處。
這種想法,跟她對於自己為了當「市川安娜的女兒」所產生的不滿重疊,逼得她
喘不過氣來……
充子在沉思著,怔忡地望著地板。她以為睡了的須貝,悄悄瞇起眼睛,一直盯著
她的姿影……
「她好像沒有下到一樓來。」警員向片山報告。
「──奇怪了。」
片山、晴美和福爾摩斯,一同守候在病房那樓的護士中心裡。
「萬一她沒逃走呢?」晴美說。
「那是甚麼?」
「玉木令子被追逼著。其實並沒有通緝她,而她以為自己會被拘捕。」
「是呀。」
「搞不好……」
片山赫然。
「一時沒留意到──樓頂嗎?」
「上去看看。」
片山等人走向升降機。
在等候升降機期間,突然傳來呱嗒呱嗒的腳步聲。
「六樓──六樓現在──」護士跑過來說。
「在〈608〉,有個女人要跳樓!」
「〈608〉嗎?──走樓梯上去。」
片山等一同奔上樓梯。
「608──608。」
他們小跑著逐一看病房的號碼。
「──這裡!」晴美說。
片山悄悄開了門──病人們全都坐起身來,彼此對望。
「剛才有人來過嗎?」片山問。「女的。」
大家沉默地指向正面的窗口。
窗口開著,窗簾隨風搖動。
「啊──難道她跳下去了?」晴美說。
「我去看看。」
片山戰驚恐懼地走近去,從窗口往下望。
從六樓跳下去的話,首先救不到了。
片山硬著頭皮往下看──
「怎樣?」
「不在。」
「不在?可是……」
「你自己看吧。」
晴美取代他,窺望了下面。
「是沒有呀。」晴美搖搖頭。「可是從這裡能去哪……」
晴美的話中斷了。
「──怎麼啦?」
「在。」
「我看不見啊。」
「不是下面──是旁邊。」晴美說。
「──你說在哪兒?」
晴美從窗口後退,說:「你往左邊看。」
「左邊?」
片山伸頭出去,看向左邊。
的確──玉木令子就在那裡。
她是怎樣去到那個地方的呢?
那裡並沒有露台之類。窗外突出來的地方,寬幅只有十公分左右──玉木令子就
去到那個狹窄的突出位置上,恰好站在〈608〉和隔壁病房的窗口中間一帶。
「她竟然去到那裡……」晴美說。
大概被逼得走投無路了,令子才不顧一切地去到那個地方的吧。
如今,令子面向牆壁,攤開兩手,緊貼著外牆站在那裡。
「──令子小姐。聽到嗎?」晴美喊。
令子的臉慢吞吞地轉向她這邊。
「冷靜點,令子小姐。沒有人要拘捕你的,請放心。」晴美跟她搭訕。「沒事
了。你回來這兒吧。」
然而,現在的令子進退兩難。
「──令子小姐,聽到嗎?」晴美重複再喊。令子微微點頭。
「這樣下去,不久就會掉下去了。我去叫人來救。」晴美對片山說。
「嗯。」
「叫消防車來好了。用雲梯車,不然就在下面張網──哥哥,你在這裡看住她
吧。」晴美說。「不看也沒關係,但要讓她知道你在這裡。」
「明白了。」
蓋因片山有懼高症──如果從窗口探出身體,想跟玉木令子談話的話,他怕自己
會頭暈跌下去。
晴美跑出病房,衝向那一樓的護士中心。
留下片山在那裡……
總不能甚麼也不做。病房裡的病人們一直盯著他看。
沒法子。片山輕輕把頭伸出窗外。
「啊……呃……」
他的話不成句子。
並不是自己有危險,但光是看到處於危險境況的人就會雙腳發軟。這是所謂的正
統派(?)懼高症。
玉木令子已經處於相當危險的狀況。
她的臉發出汗光,攀伏在外牆的手和腳也在輕微顫抖。
晴美通知消防署,要求緊急救助,但無論如何努力,當救助隊趕來這裡,在下面
做好救援態勢時,起碼也要十五至二十分鐘。
憑令子現在的樣子,恐怕支持不了那麼久了。
──振作些!做點甚麼!片山告訴自己……
「喵。」福爾摩斯在腳畔叫著。
「福爾摩斯……應該怎辦是好?」片山小小聲說。「我是不行的。光是看到她在
那種地方我就冒冷汗了……」
「喵。」
我明白,不必勉強啦。
片山聽起來,福爾摩斯好像是這樣說的。那是對自己有利的解釋吧?
「片山先生……」聽見聲音。
令子在跟他說話了──片山探臉出去。
「振作些。」他總算懂得鼓勵她。「現在有人來救你了!」
「我……不行了!」聲音打顫。
「怎會──」
「不過,希望片山先生相信我。不是我。我不是兇手。」
「我知道。你別動──放鬆自己。」
他明知是無理的要求,可是只能這樣說。
「片山先生……拜託,幫我轉告……雖然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振作些。再努力一下就好。」
話雖如此,我甚至不能伸出自己的手。
畜牲!你是窩囊廢!
片山咬牙切齒──
「慢著……」
忘了!我「還有半年命」。
換句話說……即使死在這裡,我的壽命只不過有半年的不同而已。
片山不顧一切地探出身體,從窗口俯視下面的「令人目眩的高度」。
可是,當他告訴自己「反正只有半年命」的時候,那種令人遍體生寒的恐懼突然
消失了。
確實感覺不太舒服。不過,就跟坐上「在安全中享受驚慄感」的過山車一樣無甚
差別。
是的──如果在這裡死去的話,比起因病而痛苦死去要輕鬆多了。
若是那樣,不如設法救起玉木令子。
令子的緊張已達極限,身體僵住了。相當危險的狀態。
「片山先生……」令子閉起眼睛。
「──玉木小姐──張開眼睛!」片山說。
令子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
「──片山先生!」她喊。
聽見警笛聲了。
晴美在口裡唸唸有詞:「快點快點快點……」
風很大──但願玉木令子支撐得住。
晴美出到醫院外面。
那警笛聲──確實是消防車。
「再努力一下子!」
晴美望向六樓的窗口時,懷疑自己的眼睛。
「──哥哥!」
不可能!但的確是……
晴美啞然注視在六樓的窗外所展開的光景。
那是哥哥嗎?
──片山從窗口爬了出來,站在僅僅十公分寬的突出物之上。
然後,他手裡拿著從窗口伸展出來的繩子,一步一步地往橫走。
怎麼回事?哥哥真是!
晴美看著片山一步一步地接近了令子。
「──來,把這個從頭套下去。」片山說。
片山拉著的是用硬布做的緊急消火栓的水管。
然後,靈巧的護士做成圈狀,只要從頭套在令子身上,那麼即使她鬆開了手也不
會掉下去,就有救了。
「片山先生……」
「等一等。我現在就來。」
片山往令子更接近了。
然後親手把水管的環圈掛在令子頭上。
「來,沒問題了──捉住我的手。」
片山用滲汗的手握住令子的手。
「好,慢慢的動──對,不必急。慢慢的、慢慢的……」
片山就如在舞蹈會上邀請女性跳舞般,用沉著的手勢引導令子往窗口移動。
好幾下的踉蹌,打了無數的寒顫,二人終於爬到病房的窗口,一起滾進裡面去。
病人們一齊拍手叫好。
──樓下的晴美呼了一口氣。
「對不起,沒事了,請撤退吧。」她對及時趕到的消防員說。
「啊,好膽色!」
「我們的急救隊需要他!」
隊員們對片山的行動佩服有加……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花燭之日】
「今天恭喜了。」結婚會場的負責人說。
「請多多指教。」晴美笑臉相迎。「我們是第一次當媒人哪。」
「是嗎?看起來不像!非常大方。」
「謝謝──我們應該在哪兒等候大家?」
「我來帶路,請跟我來。」
「走吧,『老公』。」晴美催促哥哥片山。
黑禮服打扮的片山,以及穿上黑色長袖和服,完全成熟大人氣氛的晴美。
總而言之──二人,外加福爾摩斯,一同穿過光輝四溢的大堂,走向有田拓士和
矢川清美的婚禮。
「──片山先生!」
從大堂跑過來的,乃是穿上可愛洋裝的堀田留美。
「嗨!」
「哈哈哈!好像企鵝啊!」
「別這麼說。」片山苦笑。
「我要跟著你們走。可以吧!」
「我說不行你也會跟來的。」
──片山等人走進休息室,鬆了一口氣。
「致詞的稿,好好帶著嗎?」晴美問。
「帶了。」
「鎮定一點哦。」
「知道了,一生人一次的大事哪。」
「唷,不是一次吧。以後你結了婚,可能還有機會當媒人呀。」
「我若不能嫁給片山先生,就請片山先生做我的媒人。」留美說。「我去看新
娘!」
她跑了。
「好有朝氣呀。」
「嗯……晴美。」
「甚麼?」
「我都知道了──不必瞞我。」
「──瞞你甚麼?」
「我還有半年命的事呀。」
晴美呆呆地聽著片山的說話……
「哥哥你這是……」
說著,晴美已笑得停止不了。
片山生氣地說:「笑甚麼!」
「那是MRI機械的事啊。」
「──你說甚麼?」
「醫生說,業者告訴他,那架械器已經舊了,頂多維持半年,但沒有預算,買不
起新的,所以很感嘆罷了。」
片山啞然。
「真的?」
「我幹嘛講假話?」
「喵。」
「福爾摩斯也笑了,不是嗎?」
「那麼……我不會死囉?」
「你會長命百歲的。」
片山再度回想起──那天從六樓窗口爬出去,救了玉木令子……
「哥哥,怎麼了?突然臉青青的。」
「不……沒甚麼。畢竟有點緊張罷了。」片山站起來。「我去洗手間。」
走出休息室,片山咚地坐跌在大堂的沙發上──他連那天的冷汗也一起冒出來。
「喂,片山。」
穿上雙紐扣西裝的栗原也來了。
「科長……你好。」
「給我好好地說話哦。」
「是……」
栗原環視大堂。
「我安排了好些便服偵探。石津一直在隨身保護他們兩個,我想今天要讓他吃個
飽。」
「請指教。」片山看看腕錶。「不過……如果能在破案以後迎接今天就更好
了。」
「嗯,沒法子的事。凡事總不能盡如人意的。包括結婚對象也是。」
栗原的語氣含有哲學家的味道。
「片山先生。」傳來聲音。
走過來的,乃是在推車上擺著蛋糕的長田幸子。
「啊,你好。」
「恭喜恭喜──好帥呢!」
「哦……」片山有點難為情。
「這是留作今天宴席結束時請大家分享的。」幸子拿開蛋糕的盒蓋,裡面排列著
許多美麗的蛋糕。
「啊,這個漂亮。」
「我委託了酒店的人,吃甜品時,一起擺出來給大家!請務必嚐一嚐。」
「謝謝。」片山說。「會發胖哪。」
「啊,抱歉!」
興高采烈地走在大堂裡的留美,跟一名穿西裝的男人相撞,連忙道歉。
「──啊。」
「留美。」他是中原。
二人暫時相對無語。
「今天有婚宴?」留美問。
「嗯。你也是?」
「對呀──不是我的。」留美說。
「我來參加公司同事的婚禮。」
「你會致詞甚麼的嗎?」
「嗯──他們叫我唱歌呢!」
「不唱的好。你是音盲啊。」
「是呀。」中原笑了,然後認真地向留美鞠個躬。「對不起,留美。」
「中原先生……」
「我是個卑鄙的男人。」
留美微笑。
「別這樣說──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我不希望自己喜歡的人是『卑鄙的人』。」
「留美……」
「我只記得開心的回憶。」留美說。「再見了!」
中原一直目送留美奔走的背影……
「咦,好稀奇。」
中原聞聲回過頭去。
「啊,蛋糕店的……」
「今天,您也是來參加婚宴的嗎?」長田幸子說。
「同事結婚了。」中原說。「真不好意思。」
「吃塊蛋糕好嗎?」
「蛋糕?」
「用作甜品項目的。為了補充潰形時的預備,我多帶了些。如果不嫌的話。」
「可我一個人吃也──」中原欲言又止。「留美也會吃嗎?」
「嗯。」
「那麼……我也拿一件,吃甜品的時候跟她一起吃好了。」
「好哇。我用紙巾包起來。你擺在桌上,誰也不會察覺的。」
「那麼……跟留美一起吃,當作贖罪吧。」中原苦笑。「雖然對她來說沒有任何
意義……」
「那麼,請務必嚐一嚐了。」
「謝謝。」
中原把紙巾裹著的蛋糕如同「易碎物品」般輕輕放在手心,走向自己要出席的婚
宴會場……
結婚進行曲。
熱烈的掌聲。
媒人的致詞──總算過關了!
新娘更衣。
然後是出席者的輪流致詞、歌曲、樂器的演奏……
兩小時長若永恆,也像一轉眼之間。
「──還有一下子哪。」片山嘆息。
「我也挺辛苦的……」
穿不慣的和服也使晴美投降。
坐在二人之間的新郎新婦,忙著被朋友的相機拍入鏡頭,心情愉快無比。
「福爾摩斯,吃飽了嗎?」晴美對坐在桌子底下大快朵頤的福爾摩斯說。
「喵。」福爾摩斯也很滿意。
當然,石津把每一道菜都吃得很乾淨。
「甜品項目到了。」晴美看看冰淇淋和蛋糕並列的碟子。「這是長田小姐店裡的
蛋糕哪。福爾摩斯,要不要吃一口?」
「喵。」
「我拿給你。」
晴美把蛋糕切開一半,放到福爾摩斯的碟子上。
「──看起來蠻好吃的。」片山先把冰淇淋放進嘴裡。
「數量那麼大,那間店也蠻不容易的。」
晴美用叉子切了一小片蛋糕,準備吃一口時,福爾摩斯「嘎!」地尖叫一聲,撲
向桌面,從晴美的手把叉子揮落。
「福爾摩斯,幹甚麼呀!」
福爾摩斯再穿越桌子,推翻了新郎新婦的碟子。
片山等人呆然時,突然宴會廳的門開啟,中原東歪西倒地走進來。
「留美!」他擠出沙啞的聲音。「留美!不要吃蛋糕!」
「中原先生!」留美站起來。
她手中的叉子上有一片蛋糕──中原看著蛋糕說:「不要放進口裡……不要
吃!」
他奮力說著,雙膝就地跪下。
「中原先生!」
留美扔掉叉子,往中原奔過去。
「蛋糕──」片山倒抽一口涼氣。然後跳到桌面上,大聲喊說:「蛋糕不能
吃!」
「片山,怎麼回事?」栗原瞪大了眼。
「科長!蛋糕有毒!」
「你說甚麼?」
「不要吃蛋糕!」片山再喊一次。「石津!你沒事吧?」
「我還沒吃。」連石津也臉色發白。「要不要再喊一次?」
「嗯。拜託。我沒有聲音了。」
石津站起來,用最人的嗓門喊:「不要吃蛋糕!」
大概沒有人不敢不服從吧。
「哥哥!中原先生他──」晴美站起來。
「甚麼人請叫救護車!找醫生!」
片山急忙跑向倒地不起的中原。
留美抱起中原的頭,喊說:「振作些!不要死啊!」
中原滿臉漲紅,身體哆嗦。
「留美……不要吃蛋糕……」他呻吟著重複。
「我沒吃!我沒事呀!」留美哭著說。「不能死……你不能死!」
中原的身體突然抽筋,就這樣虛脫了。
片山跪下去,拿起中原的手脖子。
「──不行了。」他搖搖頭。「已經斷氣了。」
留美把臉埋在中原的胸前,放聲大哭。
片山站起來,看著晴美。
「蛋糕……」晴美喃喃地說。「不可能……是長田幸子做的?」
長田幸子坐在大堂一角的沙發上。
看起來好像睡著了。當片山等人走近時,她緩緩張開眼睛。
「我失敗了。」她說。「不過,這樣也好。」
「是幸子小姐吧──花嫁人形的殺人者。」晴美說。「玉木小姐經常在你的店裡
跟人洽談,而你聽到了……」
「嗯。」
「可是,為甚麼要做那種事?」
幸子深深嘆息。
「準備結婚的女人,我不能饒恕。而且……即使結了婚,等著她們的也是幻滅。
若是這樣,倒不如在結婚前最幸福的一刻,讓我殺了她們……」
「為何如此憎恨別人結婚?你不是有丈夫了嗎?」
「這個……」幸子從圍裙的口袋掏出一個數碼相機。
「這是……」
「淺井啟子的相機。她在店裡使用時,被我看到了……畫面中拍到我丈夫──你
看。」
液晶畫面上,出現長田的姿影。
完全沒察覺自己被拍的長田,注視著在招呼客人的妻子。
他的表情,跟那天介紹給晴美他們時所展示的文質彬彬、柔和的表情判若二人。
冷冷的眼神、嘴角刻薄的微笑。
「你和你丈夫的生活,並不幸福吧。」晴美說。
幸子沉默地脫下圍裙,解開襯衣鈕扣。
肌膚外露時,片山和晴美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鮮明的傷痕,四處瘀黑,青一塊紫一塊的。
「他在外面飾演溫柔的丈夫,回到家裡就找我的岔子,說我跟客人眉來眼去,然
後拳打腳踢的施以暴行……不是嫉妒。他並不愛我到那個地步。只是揍我需要找藉口
而已……」幸子微笑。「不過,今天一切結束了──我決定讓它結束的。外子今天休
假,他會在家裡把那件蛋糕吃了。」
「有毒的蛋糕?」
「嗯。給外子的那件蛋糕下足毒藥。為免功敗垂成……不過,給你們的蛋糕,只
有兩件有毒。如果分給新郎新婦當然最好,若是沒有也沒法子。」
「可是中原先生──」
「對。因為藥量有限,除了外子那份以外,只能下四份的毒。一份下給中原──
他竟然碰那麼年幼的女孩,我想那是他應得的報應吧。」
「兩份是在婚宴裡──還有一份呢?」
幸子辛苦地喘息。
「雖然份量不多……但已開始奏效了。」
「幸子小姐!」
「石津!叫救護車!」片山說。
「不用了……」幸子舒了一口氣。「我在等著這一刻的到來……」
她喃語著,彷彿入睡般閉起眼睛。
熾天使書城
【尾聲】
上完香出來後,見到片山靠在車旁等著,留美擦乾眼淚。
「你在等我?」
「嗯──我送你去車站好嗎?」
「謝謝。你們呢?」
「去醫院結算我住院的費用。」
「我可以一起去嗎?」
留美坐上後座──晴美和福爾摩斯也在一起。
中原的告別式,留美也來了。
「他為了救你,居然來到那個地點。以毒藥的量來說,那是難以置信的支持力
哪。」
開動車子後,晴美說。
「他畢竟是個出色的人啊。」
「對。因為你是個出色的孩子,中原先生也不遑多讓,配得起你呀。」
「喵。」福爾摩斯也同意。
──平穩的晴朗日子。
穿上黑色連身裙的留美,看起來像個成熟的「女人」。
「不過,那位幸子小姐也是個可憐的人啊。」留美說。「當然她殺人是不好,但
我不能憎恨她。」
「那就好了。」片山說。「可以恨惡罪,但不能恨惡人。」
幸子的丈夫貝田登,在家裡吃了有毒的蛋糕,被人發現他歪著臉痛苦地死去。
「──草刈圓香的事件,怎麼了?」留美問。
「砍傷她未婚夫的,是她的前夫。」晴美說。
「那麼,跟幸子小姐無關囉?」
「她多半是有意擊襲草刈圓香的吧。事先帶著那個花嫁人形,托詞談工作而去到
那間酒店,在休息室外邊偷聽。後來得悉他們兩個是偽裝訂婚的事,所以打消念頭。
不過,當時不慎遺失了人形。」
「那叫吉田的清潔婦拾到了,所以把它擺在休息室的桌面上吧。」
「吉田嫂見到幸子從門邊離開了,後來又在大堂找到幸子,把人形的事告訴她
了。清潔組的人在事件發生後才作證,說她看見當時的情形。」
「那麼說,吉田嫂不曉得人形殺人的事囉。」
「對。聽說她不大看電視。不過,當幸子想到回去拿回人形時,那宗傷人事件已
經發生了。」
「幸子知道片山先生準備向吉田嫂問話,她焦急了。如果她不殺她就好了。」留
美說。
「──馬上就到醫院了。」片山說。
車子放慢了速度。
「──野口涼子的事呢?」留美問。
「唔,那件事我想問問充子君。」片山說。「轉過去須貝浩吉的病房看看吧。」
片山把車靠在醫院前面。
「彌生,你上哪兒去?」須貝從床上問。
「回家。」充子說。「媽媽在等著我。」
「別走!你是屬於我的!」
「爸爸,我是充子,不是彌生。而且,孩子不是父母的東西呀!」
充子堅決地說了,準備離開病房。
「慢著!」
須貝的聲音仿若別人般含有力量。充子回頭一看,見到須貝下了床,右手握住一
把白閃閃的手術刀時,不由得瞠目。
「你幹甚麼?」
「如果要我把你給人,不如殺了你!」
「不要!」
「我曾經殺過你一次──那是在夢中嗎?我把彌生從懸崖推了下去。」
充子倒抽一口涼氣。
「是你?你把自己的女兒──」
「她是女兒?欺騙父親,跟男人出去鬼混!我都知道了。有人親切地告訴我
了。」
須貝握著手術刀,往充子接近──距離房門尚遠。
充子不顧一切地奔向門口,但須貝以不像病人的敏捷速度擋住她的去路。
「──不要,那種事……」
「太遲了!」須貝掄起手術刀。
就那時候,房門打開,安娜走了進來。
「媽,危險!」充子喊。「快跑!」
見到安娜時,須貝瞪大了眼。
「是你!來得正好,我殺了你!」
他挺出手術刀。
充子從背後抱住須貝。
「放手!」
須貝甩掉充子,把她推倒在地。
「充子!」
安娜跑上前去庇護充子。
「媽──」
須貝高高地掄起手術刀,準備襲擊。
安娜擋在充子前面,直直面對須貝。這樣下去的話,手術刀肯定刺中安娜無疑。
那一瞬間,褐色物體撲向須貝的臉。
「福爾摩斯!」充子說。
須貝按著臉呻吟。
「慢著!」
片山衝進來,一拳揮向須貝,須貝不吭一聲地暈倒在地。
「──獲救了!」安娜嘆一口氣。「謝謝你,片山先生。」
「哪裡──真是荒謬的病人啊。」
充子站起來說:
「這個人呀,是他把女兒推下懸崖殺死的。」
「你說甚麼?」
晴美把福爾摩斯抱起來。
「──你是說,彌生小姐是被父親所殺的?」
「好像有人向須貝灌輸許多消息似的。」
「是嗎?──也許是長田幸子吧。她看穿了這個父親的心情,自己不動手,只是
留下那個人形就走了。」
安娜抱住充子的肩膀,說: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看到媽媽從〈1202〉出來的情形哦。」充子說。
「啊?」
「當片山先生在升降機那裡發昏期間──媽媽悄悄地從房間跑出來是不是?」
「我以為是誰來了,原來是你呀。」
「嗯──我還以為媽媽是殺人犯哪。」
「不是呀。我去到的時候,門是開著的,我窺望裡面時──見到屍體,嚇得趕快
跑掉了嘛。」安娜說。
「──玉木令子以為她把鑰匙遺忘在房裡,其實她帶出來了,我想是掉在走廊
上。」片山說。「當她去了櫃台時,野口涼子來了,找到鑰匙,自己走了進去。」
「她一定是約好男友,以為他馬上就來了。跟著聽到敲門聲,立刻開門──」
「來者卻是長田幸子。」片山點點頭。「她殺人後馬上逃走了,而玉木令子隨後
回來,見到屍體嚇壞了,從現場跑了。」
「然後我就到了。」安娜說。
「好極了,不是媽媽做的。」
「幹嘛我要殺人呢?」
「為了製造新聞材料呀。」
安娜眼都大了。
「那樣子是不是有點過份了?」
「好了好了。」片山哄慰一番。「其他的交給我們辦。兩位另外找地方慢慢吵架
或打架去吧!」
「喵。」福爾摩斯「笑」了。
安娜和充子離開病院。
十分晴朗的下午。
「媽。」
「啊?」
「不要再把我當展示品好不好?──我的人生是屬於我自己的。」
安娜直勾勾地盯著充子,點點頭。
「對。你的就是你的。」
二人一同笑著邁步。
充子回頭望了一下醫院。
「啊,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端坐在醫院的玄關前面。
牠好像在目送她們母女倆,也好像只是在曬著太陽。
充子揮揮手時,福爾摩斯稍微眨了一下牠那雙有點愛睏的眼睛……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SX 掃描, SSX 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