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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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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 第十章 |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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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一章:巧合】 「哎喲!」 在兩、三步的後面傳來一個尖叫聲。 敦子回頭一看,正好看到宮田榮子腳踩了一個空,整個人不單是跌倒而已,她那 不算輕盈的身體一瞬間全部懸在半空中,緊接著她的屁股就重重地落在地上。 砰──地一聲,敦子的腳部感受到地板的震動。宮田榮子跌得如此淒慘。 永瀨敦子和走在她前方、同樣穿著接待員制服的原久美江一下子都嚇呆了。 「──宮田!」 先趕過來的是永瀨敦子。 「妳還好嗎?!」 穿同樣制服的宮田榮子是三位接待員當中最年長的。她從來不曾為了任何事情大 吵大鬧,而現在她似乎痛得說不出話來了,只能斷斷續續微弱地說道: 「啊……我的腰……好痛……。」 「站得起來嗎?來──試試看。久美江!來幫一下。」 「好,好。」 三個人當中最年輕的原久美江把頭偏向一旁,拚命地忍住笑意。對跌倒的人來說 實在很可憐,可是敦子看到跌成那副德行也實在很想笑,不過她卻不敢笑,因為從以 往的經驗得知,讓榮子生氣會多恐怖,因此她踩了緊急煞車忍住笑。 敦子和久美江兩個人從兩邊扶著宮田榮子,好不容易讓她站了起來。 「妳還能走嗎?──宮田,妳要不要到哪裡躺一下?」 對於敦子的詢問也只能點點頭而已。 「這樣子的話,久美江,送她到會客室的沙發去,來,好好扶著。」 原久美江雖然年紀較輕,可是因為身體嬌小,所以敦子必須承擔宮田榮子三分之 二的重量。幸好到會客室的沙發只有十公尺遠而已。 「真是的……。」宮田榮子發出可憐的聲音,「為甚麼打蠟要打得這麼滑嘛!」 的確,昨天晚上擦地板的時候,蠟可能真的用得太多了。 敦子早上來上班時也差一點滑倒。──當時她心裡還想著「待會兒一定有人會滑 倒」,可是沒想到事情真的就發生在自己眼前……。 當然,雖然並沒有特別深的意思,不過,也可以說就是因為今天早上蠟打太多 了,才大大地改變了敦子的人生。 先不談這點。總之,敦子和久美江先讓宮田榮子躺在會客室的沙發上休息。 在沙發上稍微休息之後,宮田榮子才好不容易開口說話。 「如果在這邊躺一下子的話,應該馬上就會好了。」 「可是還是去看一下醫生比較──」 「別開玩笑了,只是跌了一跤而已,」榮子打斷敦子的話,「妳們兩個快點過 去,課長還在等著呢!」 敦子遲疑了一會兒之後才催促原久美江道:「那我們等課長說完話之後再來看 妳。──久美江,走吧。」兩個人就走出了會客室。 敦子把會客室門上的牌子換成「使用中」,然後就走向會議室。 「經她那麼一跌,地板整個都在晃動呢!」 久美江這會兒才大笑出聲。 「看她那麼難過,妳怎麼能幸災樂禍呢?!」 敦子規誡道,「課長不知道有甚麼話要交代?!」 「管它是甚麼呢,我只希望他別佔用我的午休時間。」久美江微噘著嘴說道。 雖說是佔用,其實現在也已經十二點五十分,再過十分鐘就要開始下午的工作 了,不過久美江這個人的原則就是:在午休時,一分鐘都不願意用來工作。 「會不會是『那件事情』啊?!」久美江邊走邊說道。 「妳是不是聽到了甚麼?」 「也不是啦,只是聽說最近有越來越多的公司沒有在接待處裡安插職員。我最近 才在週刊上看到這則消息的。」 「那要怎麼做呢?」 「聽說是從人才派遣公司派員支援,好像這樣子比較省錢。」 「可是如果那樣子的話不就對公司裡的事情毫不清楚了嗎?!」 「大概也僅限於代辦委託的事項而已吧!不過如果我們公司也準備這麼做的話, 我們不知道會不會被炒魷魚?!」 「妳不要講這些令人討厭的事情嘛。」 「像宮田的話,因為年資很久了,所以可能會調到其他單位去。而我們最好先想 想這個問題比較好。」 說話的久美江因為和父母同住,所以即使被炒了魷魚也沒有甚麼關係。 姑且不談這些……。永瀨敦子服務的「K化學工業公司」,總公司的辦公大樓就 在這裡,而接待處的工作則由主任宮田榮子和敦子、久美江三個人負責。一樓設有一 名接待員,三樓總公司則設有兩名,彼此輪流搭配。其他的樓層是其他關係企業的辦 公室,其中還有若干個樓面出租給別家公司使用。接待員說起來好像只要端坐在那裡 就可以了,事實上卻沒有那麼輕鬆。敦子剛進公司時,公司裡一共有五名接待員。 而現在只有三個人在負責一樓和三樓的接待工作,就表示一次不能有兩個人同時 請假。 在公司工作已近二十年的宮田榮子,如果說有事要請假的話,敦子和久美江在這 時候就絕對不能休息。而且即使是放暑假也絕對是以榮子的計劃為第一順位。 其次則應該是年資七年,今年二十八歲的敦子才對,可是,事實上每當去年才剛 進公司的原久美江撒嬌說: 「拜託啦,這是我一輩子最大的願望!」 敦子根本就沒有辦法拒絕她的請求。所以,每次都是一個人獨居在外,而且也很 少有甚麼休假計劃的敦子最倒楣,沒辦法休息。 「是不是說在第三會議室裡?」 「好像是。」久美江點頭道。 話又說回來了,課長往常很少像今天這樣子,在中午午休時間叫三位接待員過去 交代事情的。一想到有可能是正如久美江所擔心的那樣,要談解僱的事,敦子的心情 也不可能多快樂。敲了敲第三會議室的門之後,把門打開,走進會議室。 「抱歉來遲了。」 透過玻璃窗眺望門口大馬路的大西課長轉過身來。 「很抱歉休息時間把妳們找來,」把椅子拉了過來,「坐下來談。」 話題似乎頗為嚴肅。因為大西平常對女職員非常和藹可親,而且平常要說話的時 候也都會先說一下笑話才正式切入主題。可是今天看起來好像沒有那麼多餘暇。 「宮田小姐呢?」 「她身體有一點不舒服,現在正在休息。」 「她今天有來上班吧?!」 「有,現在是躺在會客室裡休息……。」 「這樣子啊?!──真糟糕。」 大西看起來非常焦躁不安。敦子和久美江兩個人坐在椅子上,偷偷地望了望對 方。 「沒辦法了。今天樓下由誰負責接待工作?」 敦子稍微猶豫了一下子。其實今天應該是由宮田榮子負責的,可是看她的樣子, 現在應該是不可能再工作了。 「是我。」敦子開口說道。 「今天下午有來自美國的客人,大概有十個人。」 「哦。」 「這些客人非常重要,如果有甚麼失禮的地方就糟糕了。」 大西說話的方式非比尋常。敦子有一點不知所措。 「是不是要做一些甚麼比較特別的事?」 敦子問道,而大西課長則搖搖頭道: 「不,那倒不需要。」 然後他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抱歉,實在是因為有一點令人擔心的事情。」 「是不是沒有人會說英文?」 久美江一如此說道,大西便好不容易露出了笑容。 「那倒不是。他們有一位口譯員跟著一起過來。問題並不是出在這些客人身 上。」 「那到底是甚麼事情?」 大西才剛要開口,會議室的電話就響了起來。敦子反射性地要站起來。 可是大西卻制止了她道: 「等一下,我來。」 大西一接起電話,久美江就把臉湊向敦子那邊: 「我還以為是因為有美國人要來,所以要叫我們穿和服坐在接待處呢!」 敦子笑道:「怎麼可能?!」 「──這樣子啊?!那大概是二十分鐘之後吧?!──甚麼?」 接聽電話的大西,聲音變得很尖銳,「──混帳東西!他們是怎麼找到這種關係 的?!」 搖搖頭之後他又繼續說道:「我知道了。總之我們這邊也會想些辦法來應付的。 你們要好好地看守!」 回到座位上之後,大西躁慮地轉動手上便宜的打火機。然後他開口道:「事情是 這樣子的。妳們大概也已經知道了吧?!我們公司這一陣子的輸出情況不佳,談不上 甚麼景氣可言。兩個月前──也就是在八月初的時候,我們公司決定關掉兩座工 廠。」 「我們聽說了。」敦子點點頭,「就是長野那邊和──」 「高岡。這兩座工廠規模都很小,不過每邊至少也有一百名左右的員工。」 大西說道,「長野的工廠今年已經確定要停工了……。不過該廠的工會卻跑到東 京來抗議關閉工廠。剛才接到報告說他們現在已經抵達新宿車站了。」 「是不是有人在那邊等他們?」 「我派了一個人在那邊看守。剛才他告訴我目前的動態,聽說一共有七名代表, 身上披著布條,手舉著抗議的旗子和標語牌,向公司這邊走過來了。」 對工廠關閉了的員工來說,這的確是攸關生死存亡的問題。敦子非常能夠體會他 們想到總公司來談判的心情。 「大概再過二十分鐘他們就會到我們這棟大樓了。如果讓他們坐進下面大廳的話 就糟糕了,因為一小時之後美國那邊的客人就要到了。」 敦子終於瞭解大西在擔心些甚麼了。 「我們先向這些工會的代表說明一下,請他們改天再來不就好了?」 久美江悠哉遊哉地說道。 大西苦笑道,「拜託妳,小姐!他們之所以選擇今天來抗議,就是因為知道今天 公司有重要的客戶要來。他們大概是覺得公司這邊多少會有所讓步吧!」 「那麼……。」 「我們要關閉大樓的入口,因為如果讓他們進到裡面的話就麻煩了。而且好像也 只能把他們揪到其他的地方去了。」 大西嘀咕道,「真是會替我找麻煩。」 敦子原本是想開口說「但是大家不都是K化學工業公司的員工嗎?!」的,可是 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 「那我要做些甚麼呢?」 「甚麼都不必做。」 大西開口道,「妳只要和平常一樣,笑臉迎人地坐在位子上就可以了。只是那些 傢伙可能會在前面鬧事,這時候妳就當作甚麼都沒看到就好了。沒問題吧啊?!」 「沒問題……。」 「另外還有一個麻煩。」大西調整了一下坐姿,「聽說電視台的人也跟著一起來 了。」 「電視台?」 「報導節目或是紀錄片吧……。反正他們大概是站在工會代表那邊來採訪的 吧!」 「也是一樣要把他們關在外面嗎?」 「當然啦!電視台方面的人稍後再處理就可以了。總之,大致上就是這麼一回 事。下面的接待工作就麻煩妳了。」 大西一站起來,敦子她們兩個人也馬上跟著站了起來。 「課長──可是如果入口關了起來的話,其他訪客和職員要怎麼出入呢?」敦子 問道。 「用工作人員每天使用的專用出入口。那裡比較窄,而且在大樓後面,所以即使 稍微起一點爭執也不會太引人注目。我們派幾個年輕的小伙子站在那裡把關,不要讓 他們那夥人跑到裡面來。」 「我知道了。」 「不會有甚麼大問題,沒有關係的啦!」 大西拍拍敦子的肩膀。在敦子聽來,他這番話似乎是在說給他自己聽的。 「──真討厭,如果打起來就糟了。」一出走道,久美江就說道。 「不會演變成那樣子吧?!」敦子雖然如此說道,可是心情卻相當沉重。 「水瀨。」 背後傳來一陣呼喚,回頭一看,只見庶務課的有田吉男大步邁向這邊過來。 「那我就先告辭了哦。」久美江嘲弄似地說完之後就走掉了。 這丫頭還真是機靈得厲害,敦子失笑地目送著久美江的背影離去。 「發生甚麼事情了?」有田吉男問道。 「甚麼事也沒發生啊!」 敦子聳聳肩道,「怎麼了?你把袖子捲起來要做甚麼啊?搬東西嗎?」 有田吉男並不是敦子的情人,雖然他們有時候會一起去吃飯,可是還稱不上是甚 麼約會,只能算是「普通朋友式的交往」。尤其是因為有田比敦子小一歲,而且在家 又是排行老么,所以雖然他的體型非常魁梧,可是感覺上還是有一點不可靠。在身為 長女、下面還有一個妹妹的敦子看來,有田就像是一個只是身體很壯碩的弟弟而已。 「我根本不知道到底要做甚麼。」 有田稍稍偏了偏頭,「只是我們課長叫我到大西課長那邊去。」 「到我們課長那邊去嗎?」 敦子知道了。──有田大學時代是美式足球隊的選手,不僅體格很棒,而且力氣 很大。 他可能就是大西剛才說的,要派來阻止工會代表衝進大廳用的「年輕小伙子」之 一吧。 「這樣子啊……。這可不是甚麼多好的差事喲!」 「妳知道是甚麼事情了嗎?」 「嗯。剛才才得到消息的。」 敦子一邊走向電梯一邊簡單扼要地把大西剛才說的話告訴有田。 「哎!」有田略微誇張地說道:「原來只是需要我的力氣而已啊。話又說回來 了,除了力氣之外,我好像也的確沒有甚麼優點了。」 「你怎麼這麼說嘛!」敦子笑道。 有田的確稱不上是個很有能力的職員,而且他自己好像壓根兒也沒想過自己有一 天會出人頭地。不過他這個人非常平實,每次敦子跟他說話之後,心情就輕鬆得多。 在周圍淨是菁英份子的工作崗位上,真的是讓人喘不過氣來。 「這麼說來,應該還會有好幾個人一起來哦?!」 「我想應該是吧。可是──你千萬要小心一點,能不打起來就好了。」 「這種情況真的是很不像話。」 「可是以工廠員工的立場來看,這麼做也實在是無可厚非的。突然接到通知說工 廠要關閉,而且竟然也沒有幫大家安排出路。──如果換成是我,我也會氣得想揍 人。」 「如果對象是妳就可怕了。」 「討厭!」敦子笑著瞪了有田一眼。 電梯上來了,大家都吃完午餐要回工作崗位了。 敦子看到往下的電梯來了之後就對有田說道: 「那就加油啦!」 然後就走向電梯。 只有敦子一個人搭乘往下的電梯。──加油?到底要加甚麼油啊?! 「這份差事真討人厭。」敦子喃喃自語道……。 ──她環視了一下一樓的大廳。這時候當然還沒有任何人來。 敦子走向接待員的櫃台時,正好看到那個只有在午休時間臨時來幫忙一下的新進 女職員用手遮住自己因打哈欠而張開的嘴巴。其實平常午休時間,三名接待員都還是 輪流去吃午餐的。 「真不好意思。」敦子開口道,「可以了,妳可以去吃飯了。」 「好。」 年輕女職員向敦子鞠了一個躬之後,就蹬著高跟鞋走向公用電話那邊。可能是要 打電話給情人或誰吧。 敦子在接待員的位子上坐下來,並且稍微調了一下座位的高度。然後又把手邊兩 具電話的位置調正。──這是她的個性使然。這時候,內線電話響起。 「一樓接待處。」 「是永瀨嗎?」 是大西打來的,「有沒有發生甚麼事情?」 「沒有。」 「好好地看著。五、六分鐘之後我也會過去。」 「是。」 還真像是敵人要來進攻似的,大家不都是同一個公司的員工嗎?! 敦子抬起眼睛,向大樓正門處的玄關望去。 接待員的櫃台位於玄關玻璃門的正對面,而且背後還設有牆面。玄關有兩層,靠 外面那邊的是一扇用手推、相當重的玻璃門,而靠裡面這邊的則是一扇向左右方向開 啟的自動門。從這扇自動門到敦子目前所在的接待處為止,近十公尺的地面上鋪著閃 閃發光的大理石。 正門處亮得甚至有點刺眼,忙碌的人們來來往往地走過去。 敦子突然想到,宮田人不知道怎麼樣了,剛才也忘了先去看看她的情形如何。沒 辦法了,待會兒再打電話去問問看吧。──如果沒有發生那種事情,現在就不必坐在 這裡了。即使現在要發牢騷也來不及了。 敦子深吸一口氣,挺直背脊,裝出一副「女接待員的表情」。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關閉的場所】 下午因為第一批客人就來了好幾位,所以注意力也因此得以分散開來。 稍微喘了一口氣之後,旁邊傳來一個招呼聲:「嗨!」 來人是這棟大樓的管理主任平山。身上雖然穿著警衛的制服,其實他只是很普通 的管理員而已,聽說他在此之前曾當過小學校長,五十歲左右,人非常和藹可親。 「平山先生。」洋子的身體情況如何了?」敦子問道。 「昨天好不容易終於退燒了,為了預防萬一,我今天也沒讓她去學校呢。」 平山笑道,「她自己雖然說已經沒問題,想要去學校上課,可是我怕又開始發 燒。」 「對呀,還是不要太勉強比較好。」 「小孩子的病還真是會傳染呢,連我都好像要開始不舒服了呢!」 平山結婚十五年才好不容易生了一個女兒。他女兒今年九歲,也難怪平山那麼寵 她。 「孩子的爸爸可千萬不能倒下去哦!」敦子微笑道。 「──喂,妳有沒有聽到甚麼風聲?」平山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 「你是說等一下有客人要來的事嗎?有啊,我已經聽說了。」 敦子點頭道。「時間也應該差不多了。」 「可能吧!」平山嘆氣道,「不過公司也實在是太冷酷了。讓大家拚命地工作, 等到景氣不好的時候,就要一腳把人家踢掉。」 「對呀,我也很同情他們……,可是又幫不上甚麼忙。」 「對呀。」平山望著玄關處的玻璃門說道,「上面要我把那裡關起來。」 「無論發生任何事情,我也是只能面露微笑地坐在這裡。」 「這樣子也很痛苦哦。」平山稍微眨了一下他細小的眼睛說道。 電梯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大西課長帶了五、六名男職員過來。有田也在裡面。 「辛苦了。」大西對著敦子說完之後便轉問平山:「正門那邊的門關好了嗎?」 「我現在正要去鎖。」 平山開始朝玄關處走去。 「動作快點!他們馬上就要到了!」 大西整個人一看就知道非常焦躁不安。敦子和有田悄悄地交換了個眼神。 敦子一直看著平山先把外面玻璃門上下的鎖都鎖上之後,再走到內側的自動門 處,讓自動門停止運作。 「──好。」大西開口道,「永瀨,妳知道了吧?!待會兒無論發生甚麼事妳都 要當作不知道似地坐在這裡。」 「我試試看。」敦子說道。 「拜託了。──喂!大家都到後門!要做甚麼應該都知道了吧?!」 大家都是嘴裡嘟嚷著「知道了」,一邊往工作人員專用出入口的方向走去。 平山也跟在他們後面。大西雖然留了下來,可是看起來好像也沒甚麼時間可以跟 敦子閒聊。 「大概快來了。」 大西看了一下手錶。 當然,敦子背後的牆壁上雖然也掛了一個鐘,可是感覺上好像自己的錶才能相信 似的。 「可是,課長。」敦子開口道,「如果不讓他們進到大廳裡,而他們坐在大門口 的通道上的話,結果還不是一樣難看。」 「話不能這麼說。大門口是公有通道,所以我們就可以請警察幫我們驅離,可是 如果是進到大廳裡來的話就沒有辦法這麼做了。他們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無論如何都 應該會想進到裡面來才對。」 大西說話的口氣裡絲毫聽不出任何對抗議者的同情和共鳴。敦子覺得很失望。 當然,以大西的立場來說,可能也真的沒有甚麼閒工夫可以同情對方,可是大西 不也是需要養家餬口,一旦失去工作就和他們一樣可憐的嗎? 「如果──」敦子說道,「如果他們進來之後要我為他們傳達甚麼給高階人士 呢?」 「妳當然不能做。」 大西立刻答道,不過稍停一下之後又繼續說道:「如果真的這樣子的話,妳就只 要一直強調上面交代妳不能傳達就可以了。」 真的可以這樣子嗎?敦子心裡實在非常不安……。 「美國客人已經──?」 「應該已經抵達成田機場了,總經理去接他們了。」 「還沒有跟公司聯絡嗎?」 「途中打了電話回來,電話中說路上塞車,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大西停下了下話。因為正門那邊的通道上出現了扛著電視攝影機的男人。 「來了。」大西板起聲音來。「拜託了。我如果太過顯眼就糟了。」 「好。」 敦子重新調整坐姿。 門外有一個扛著看起來非常重的攝影機的男人,還有一個拿著麥克風的男人和另 外一個肩上背著若干個金屬箱子的人。 還沒有看到工會代表的蹤影。 他們大概是要來拍攝到大樓裡來抗議的情形吧,看起來現在好像是在商量要從哪 一個角度來拍比較好。 敦子稍微深呼吸了一下。──莫名的不安緊緊地壓迫著她。 其實她根本不必做甚麼,因為她只要靜靜地坐在這裡就可以了……。攝影機架好 之後,「那些傢伙」馬上就走了過來。大體上都是一些童山濯濯、有相當年紀的男 子。穿起西裝打起領帶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地拘束,可是也許是因為面對鏡頭的關係 吧,大家都刻意地抬頭挺胸,這種樣子看起來反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滑稽感。 身上掛著布條,一個人舉著工會的會旗,一個人拿著上面寫著「堅決反對關 閉!」的標語牌……。其他的男人手上好像也都拿了一些東西,不過從敦子的位子上 卻看不到上面寫些甚麼。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好像想把外面的玻璃門打開。 而且他好像根本沒想到門會打不開似的,顯得非常倉惶失措。 兩、三個人湊上來,拚命敲打大門。 「喂!開門!」怒吼聲傳了過來。 雖說是玻璃門,可是因為左右邊兩扇玻璃門之間開了一個細細的縫,所以聲音還 是聽得到。 「把門打開!──喂!打開!」 兩、三個大吼聲交疊在一起。路過的行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著他們。 拳頭不斷地敲門。 「讓我們進去!我們是這裡的職員!為甚麼不讓我們進去!」 這可不是擺姿勢或者是在攝影機前表演而已,他們是真的生氣了。 電視的攝影機不斷地拍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敦子發覺到攝影機正對著自己時嚇了一大跳。 扛著攝影機的男人好像在跟旁邊的男人說些甚麼。然後,有個人高舉起一個圓圓 的東西,突然間,一陣強烈的閃光照向敦子這邊。 因為外面很亮,所以那樣子可能沒有辦法照得很好吧。敦子很清楚相機是在照自 己。 敦子不自覺地看了一下左右。大西當然是躲了起來,而且事先大概也聯絡過,要 其他樓層的公司都不要到大廳來吧,因此目前大廳裡看不到任何人。 無論發生甚麼事,只要和平常一樣,一直坐著不動就可以了……。 可是,敦子實在是待不下去了。鏡頭直盯盯地看著自己,就好像是在說都是這個 女人把可憐的工會代表們關在大門外的。 拜託!她好想叫出來。拜託!別這樣!我只是照上面的指示這麼做而已呀! 「開門!」 「叫上面的傢伙出來!」 怒吼聲不絕於耳,再加上不斷敲打玻璃門與踢打玻璃門的聲音。──敦子不自覺 地閤上雙眼。 的確,在緊閉的大門深處,接待小姐坐在那裡和平常一樣擺出一副正經八百的表 情,這也許就更能表現出企業界的無情。可是既然瞭解這一點──為甚麼我還助紂為 虐? 敦子覺得實在很受不了。她覺得自己就好像是赤裸著身體站在別人面前似地可 恥。 一張開眼睛,燈光已經消失,而且攝影機也已經沒在拍敦子了。 男人們好像在商量些甚麼事情,他們大概也知道不會有人幫他們開門了。 不過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就此折回。 「怎麼樣了?」 因為聲音中斷了,所以大西就偷偷地跑了出來。 「好像在商量甚麼。」 「這樣子啊。──大概還沒放棄吧!」 這時候,男人們突然離開了正門外的通道,電視台的人也跟著他們匆匆忙忙地跑 開了。 「大概到甚麼地方去了吧?」 「對了,一定是要到工作人員專用的出入口去。妳就待在這裡,可以吧?」 大西一走開,敦子才鬆了一口氣。她心裡在祈禱,希望待會兒千萬不要發生任何 事情。 手邊的內線電話響起。 「一樓接待處。」 「是我。下面的情況怎麼樣了?」是原久美江。她大概是從上面的接待處打來的 吧。 「現在是很安靜啦。」 「電視台的人也來了嗎?」 「嗯。」敦子還沒有閒工夫應付久美江的好奇心。「待會兒我再慢慢地──」 有聲音。敦子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怎麼了?喂?」久美江問道。 「沒有啦──好像有人的聲音……。可是不知道到底是從哪裡傳過來的。」 敦子就維持著手拿聽筒的姿勢,環視了大廳一圈。照理說,即使現在在員工專用 出入口那邊起了甚麼騷動,這邊應該也聽不到聲音才對啊! 剛才的那陣聲音聽起來似乎應該是在更靠近一點的地方發出來的。 「等一下再說好了。」 事情就發生在敦子正想要掛掉久美江打來的電話時。 突然間──就像是變魔術或是甚麼似的,拿著工會旗幟和標語牌的男人們竟然出 現在大廳裡。敦子也知道了,他們是從停車場進來的。無疑地,他們一定是走旁邊的 樓梯到地下二樓之後,再離開停車場,由安全梯上來的。 「久美江!快點通知員工專用出入口那邊!他們從停車場跑進來了。」 連珠砲似地說完之後就馬上把電話掛掉。不知道久美江聽懂了沒有?! 不過這時候已經有七個男人朝敦子這邊走了過來了。 「我們是長野工廠的人。」 年紀看似最長的男人開口說話,「請幫我們聯絡總經理。」 敦子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七個人圍在櫃台前面,忿怒地瞪著敦子看。 「嗯……總經理現在正好外出。」 不知道是不是發出聲音了。不過對方應該也知道這一點才對。 「不然看是甚麼常務董事也好。反正,叫負責人來這裡就對了。」 「很抱歉──。」敦子拚命地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我沒辦法為各位傳達。」 「喂!這到底是甚麼意思!」另外一個人提高了嗓門。 「前面的門關了起來,後面的門又圍了一堆人在那裡看守,到底打算幹甚麼!」 「我們無論如何都不會回去的!」 每個人都在咆哮。敦子感覺到血色從自己的臉上褪去。 「這個嘛……實在很抱歉,上面交代我不能為各位傳達──。」 「那邊不是有電話嗎?!拿過來自己打不就行了!!」 其中的一個人,手越過櫃台,打算拿敦子手邊的電話。 「請不要這樣子!」敦子反射性地用手壓住話筒。 「為甚麼!」 男人的聲音啪地像打了她一記耳光。「我們也是這個公司的員工呀!可是為甚麼 卻得到和推銷員一樣的待遇呢?!」 敦子無言以對。她非常瞭解這些男人內心的想法,所以她也沒甚麼話可說。 大西到底在做甚麼?難道他沒有聽到這裡的吵鬧聲嗎? 「妳說話呀!喂!」 敦子因為對方重重敲打櫃台的聲音而突然回過神來。 「上面交代我不可以為各位傳達。」好不容易才擠出這麼一句話。 「等一下。」其中一個人用溫和的語氣說道,「我們責怪這個人也沒有用。反正 我們已經進到裡面來了。等一下總會有人出來嘛!」 被陽光曬得微黑的這個男人用手輕輕地摸著自己禿掉的前額,苦笑道:「對不起 了。」 敦子緩緩吐了一口氣。 這時候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大西帶著年輕的職員們和平山露了臉。 「這不是大西嗎?!」 最年長的男人好像是認識的人,「你這不是太過份了嗎?!竟然把我們關在外 面!」 大西哭喪著一張臉說道:「拜託別做這種困擾我的事情嘛!」 「如果工廠關閉了的話,我們才會更困擾呢。」 「反正今天就是不行,如果你們改天再來的話──。」 「如果不是今天的話,就根本不可能見我們,你也應該明白吧?!」 「如果惹毛了總經理的話,反而會不好。」 「不會有甚麼更不好的結果了。」 因為大西已經出面了,所以敦子感覺上就比較輕鬆。不知不覺間,額頭上已經滲 出汗水了。她用手帕緩緩地拭汗。她找了找有田在哪裡,結果看到他和平山兩個人之 間稍微有一點距離,現在正在注視這一切,他好像沒有注意到敦子的視線。 「──你就賣我一個面子吧!」大西表現出一點點笨拙的樣子,「拜託!如果總 經理他們從成田回來,而你們還在這裡的話……,我會被炒魷魚的。」 「我們對你個人沒甚麼怨恨,不過我們是工廠裡九十名員工的代表。不,如果再 加上大家的家人,我們就是三百個人的代表了。所以我們是不可能就此作罷的。」 然後他又回過頭去,舉起雙手示意道:「喂!我們就在這裡等總經理!」 男人們陸陸續續地坐在大廳裡。事態已演變成最糟糕的情況。 敦子看著大西蒼白的臉頰在痙攣,雙臂交叉在胸前。 盤坐在大廳地板上的七個人根本說也說不聽。不知道到底會變成怎麼樣?敦子幽 幽地嘆了一口氣。 大西走向櫃台。 「要怎麼辦?」敦子低聲問道。 「真糟糕……。我沒想到他們會從停車場進來。」 大西硬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 「電視台的人在哪裡?」 「抱著機器在下面磨蹭,還來得及,就想辦法把他們趕了出去。」 「難道不能讓總經理他們到別的地方去嗎?」 「沒有辦法啦。反正在他們抵達之前必須先將這邊處理就緒。」 大西汗流浹背。 「電視台的人──」 「妳說甚麼?」 「在前面。」 被趕了出去的電視台男記者又跑到正門的通道去了。快門對著大廳,鎂光燈一閃 過,靜坐抗議的工會代表們也注意到了,於是便轉過身去拚命地揮手打招呼。 「好像還很開心呢!」大西忿忿地說道。 手邊的外線電話響起。「喂,這裡是K化學工業大樓。──是的,在這裡。── 請您稍候。」敦子對著大西說道:「課長,是常務董事打來的。」 「──這樣子啊。」 常務董事國崎現在應該和總經理在一起。這通電話可能是從車子裡打來的吧。 「我是大西。」 大西用低低的聲音說道。「──好。──我知道了。──不,沒有任何問題。」 敦子和有田的視線相遇。有田稍微聳了聳肩膀。 大西將聽筒遞給敦子,並且說道:「大約再過四十分鐘左右會抵達。」 「這樣子啊。」 「今天路上好像特別地順暢。」大西嘴邊浮起一抹痙攣似的微笑。 「所以……?」 「妳就坐在這裡不要動。沒問題吧?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不要動。」 敦子只能默默地點點頭……。 大西朝有田和平山那邊走去,然後用極其輕微的聲音低語。 有田點點頭,然後就跑著趕往電梯那邊。而平山則走向警衛室那邊。 其他的年輕職員則好像不知道該做甚麼似的,緊握著雙拳,定睛凝望著靜坐的男 人們。 「喂!大家都到這邊來!」 一經大西呼叫,大家就好像鬆了一口氣一樣,陸陸續續地走向電梯間。 大廳裡又只剩下敦子和靜坐的男人們。 到底要怎麼做啊?!敦子為了平撫心中的不安,就開始用手帕擦拭手邊的電話。 其實也不是甚麼弄髒了,只不過這麼做,心情自然就會鎮定下來。 大西被逼得快走投無路了。如果總經理他們回來之後還是這種狀況的話……,姑 且不論是否會被炒魷魚,不過可想而知的就是可能會被調到甚麼位置上去了。 她當然很能體會大西的心情,可是……。 敦子環顧了自己眼前靜坐抗議的男人們一圈。──對他們這些有妻有子的男人們 而言,這絕對不是「鬧彆扭」,其實他們反而比大西被逼得更走投無路呢。 儘管如此,他們整體還是給人一股悠然自得的氣氛,這點倒讓敦子覺得非常佩 服。──如果換成是自己,可能會鬧得更歇斯底里呢! 大西自己一個人走了回來。然後,在看了七個男人一眼之後又說道:「我再重複 一次,請你們馬上離開這裡!」 「這是不可能的。」那個年長的男人搖搖頭。 「我並沒有說絕對不會接見你們,如果你們能在會議室裡等的話──。」 「就在這裡!我們不會離開這裡的。」 「這樣子啊。」大西點點頭,「我瞭解了。」 大西轉個身,把手舉了起來──於是平山和另外兩個年輕的職員就拿著一張布篷 衝了過來。在做甚麼啊?!敦子看著他們三個人向自動門那邊,把那張布篷攤開。 那是公司運動會時使用的布篷。平山他們三個人努力地把布篷張到極限,而且盡 量地把它高舉到手能夠伸到的極限。用意是要讓外面的人看不到大廳裡面發生了甚麼 事情。 大廳因為布篷遮住了正面照進來的光線,所以稍微暗了一點。儘管如此,因為玻 璃門很高,所以上面的三分之一左右沒有遮住,不過至少能夠讓外面看不到裡面的情 形了。 靜坐抗議的男人們還在面面相視,不知道到底怎麼一回事時,男職員們就從電梯 間那裡衝了過來了。 敦子瞪大了眼睛。跟剛才不一樣,有十個──不,將近有二十個人! 「拉出去!」大西大吼道。 穿著白襯衫的男性職員們想要把靜坐的男人們拉起來。 「幹甚麼!」 「走開!──你在幹甚麼!」怒吼聲交錯著。 三個人負責一個,抓住他的兩個手臂,在地板上拖著離開。 「住手!」 那位年長的男人站了起來,把要抓他的手甩開。「你們這麼做難道不覺得可恥 嗎?!」 「動作快!」大西喊道。 如果只是這樣子拖走的話,混亂可能就不會演變得更嚴重。可是不知道到底是哪 一邊先動的手──敦子也沒看清楚。 「走開!」一個人邊揮動標語牌邊喊道。 上衣撕裂的聲音響起。然後又響一個「劈」的聲音,標語牌的柄就折斷了。 一名職員抱著自己的頭,走路搖搖晃晃的。眼鏡掉了下來,被涼鞋踩得破破爛 爛。 敦子屏住了氣息,看他頭上流出來的血滴到了白襯衫上面。 「這個混蛋!」一個人踢了手持標語牌的男人的腹部。 「混蛋!住手!」 某個人毆打想要上前制止的男人。 「住手!」 有田看起來好像是要把扭打在一起的男人們拉開。不過整個暴動已經開始,沒有 辦法制止了。 敦子實在無法相信這一切是真的。眼前淨是一些拉扯在一起、互相叫囂,以及相 互爭論的男人──。 有田被工會旗幟的竿子捅到腹部,呻吟著倒了下來。敦子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有田滿臉通紅地爬了起來。然後他一把抓住對方的前襟,掄了一掄再拋開。 聽不到制止的聲音。──敦子雖然想叫他們停下來,可是卻發不出聲音來。 「卡」一聲,被有田毆打的人流出鼻血,倒在地上。有田身體很壯,而且力氣 大,所以經有田這麼一揍,對方便退得老遠,站都站不起來了。 看到有田這種以前從未見過的表情,敦子不自覺地直打顫。 「住手!」 從後面跑過來打算制止有田的,就是剛才那個在敦子被其他人逼問時,制止其他 同伴道:「我們責怪這個人也沒有用。」的前額禿掉的男人。 這個男人的身體絕對不算瘦弱,不過怎麼看也不可能敵得過經常運動鍛鍊身體的 有田。 有田可能也沒想到對方只是想制止他而已,他一定是太過激動,所以才無法做出 正確的判斷。他把對方的手撥開,「哇!」地大喊一聲,用力地把這個男人拋開。 這個男人被猛烈的力氣拋到大理石的地板上。大廳兩側有粗粗的圓柱,這個男人 的身體就像是被看不見的激流沖擊似地滑向那裡。男人一撞上圓柱,便發出「砰」的 一聲。 「可以了。」大西開口,「可以停下來了。」 敦子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被拋了出去的男人,頭軟綿綿地癱在地上。 「快,把他們帶走!──到警衛室去。需要包紮的人就帶到診所去。」 大西的聲音又尖銳又顫抖,「沒問題吧。──來,動作快一點!」 長野來的工會代表們看起來好像都沒甚麼力氣了。畢竟他們是跟有自己三倍之多 的年輕職員相抗衡啊!大家好像都是有人扶著才勉強能夠走動。襯衫撕得稀爛,領帶 扯得亂七八糟,到處都是血跡斑斑。 有田走向那個好像是喪失意識的男人那邊,把他拉了起來,扛在背上。 沒有任何人說話……,大廳裡只有此起彼落的喘息聲。 有田看都沒看敦子一眼,半放心似地走了出去。揹在背上的男人好像整個昏死過 去了。 「還要再遮一下!」 大西對著用布篷遮住玻璃門,不讓外面看到大廳情況的平山他們喊道,「喂!誰 快點把拖把拿來!」 光亮的大理石地板上血跡斑斑,就像是用毛筆畫過一樣骯髒。 「混帳東西!」 大西聽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惡夢】 「課長。」敦子開口道。雖然她是打算用平常的聲音說話的,可是發出來的聲音 卻非常細微,而且還不斷地顫抖,所以大西好像沒有聽到。 「課長。」 再喊一次,大西才好不容易聽到,回過頭來。大西的臉色慘白,而且還流了許多 汗。 「怎麼了?」 「我……我覺得不太舒服,可不可以和原小姐換個班?」 敦子一這麼說之後,大西的表情才好不容易和緩了下來。 「這樣子啊。──嗯,大概也是這樣子才對。妳做得很好,去休息一下吧。上去 之後稍微躺一下可能會比較好,就這麼辦好了。妳要不要先回去?」 「不必了。……如果宮田小姐好一點了的話,我就躺一下好了。我想這樣子應該 就沒問題了。」 「這樣子啊。好,我知道了。這邊也馬上就整理好了。」 三位年輕職員拿著拖把和抹布走了回來。大西說道: 「好好地擦一擦!那邊那邊!──這樣子是不行的啦!」 大西一開始指示他們怎麼做,敦子便拿起內線電話的聽筒。找三樓的接待員。─ ─聽到了鈴聲,久美江竟然還不快點來接。到底在做甚麼嘛!快點接電話!這個慢吞 吞的女人!敦子緊咬著自己的嘴唇,因為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她可能真的會怒罵出聲 了。 「喂,三樓接待處。」久美江終於來接電話了,「──喂?」 「久美江……。這裡是一樓啦。」敦子開口道。 「怎麼樣了?都處理好了嗎?」 「妳可不可以來替換我?」 「現在?好啊……。」 「那我現在就上去了。萬事拜託了。」敦子說完後就把聽筒掛上了。 地板的清理工作還在進行著,不過敦子沒有跟大西打招呼,就逕行走向電梯那邊 去了。 走進電梯,電梯的門關上之後,敦子在伸手按三樓的按鍵之前,先閉上眼睛,深 吸了幾口氣。真想一個人一直待在這裡。 實在沒有辦法用往常的那種表情來面對久美江……。 ──剛才發生的都是真的嗎?那麼醜陋的情景實在是不適合發生在這麼美麗、這 麼摩登的大樓裡。 電梯的門突然開啟,敦子不自覺地喊出聲。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好像是由員工專用出入口進來,經常往來的同業。 「啊,抱歉。」因為看到敦子在裡面,所以似乎很吃驚的樣子:「我……可以進 去嗎?」 「請進。」 敦子按了三樓的鈕:「三樓可以嗎?」 「嗯,可以。」非常和藹可親的業務員,「今天好像發生了甚麼很嚴重的事情 哦?!」 他對著敦子微笑。 「是啊……。」敦子點點頭。真希望快點到三樓。快點!快點! 電梯的門在三樓打開。久美江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啊,謝謝了。」 敦子對業務員稍微致意一下之後,久美江便開口道:「敦子,剛才宮田她──妳 怎麼了啊?」 久美江瞪大了眼。 「臉色慘白。妳還好嗎?」 「宮田的情形如何?」 「她說如果只是坐著的話就沒甚麼關係。」 「這樣子的話,我就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了。」 「我知道了。那我就替妳跟宮田說好了。」 久美江臉上淨是想問樓下到底發生甚麼事情的表情,可是在她看到敦子目前的情 況時,好像也就問不出口了。 「會客室有人在用嗎?」 「現在正好有客人。」 「這樣子啊……,那我到衣物間去好了。」 「好。」 一進衣物間,敦子就馬上在木製的板凳上坐了下來。 坐起來雖然比會客室的沙發不舒服──這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反正她現在就是 想自己一個人獨處一下。 她覺得自己的頭部好像血液不足似的,連坐著也都難受。 敦子緩緩地在硬幫幫的板凳上躺了下來。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顯得非常刺眼。 她把緊握住手帕的手擱在眼睛上,把制服的釦子解開一格。突然有一種令人非常 熟稔的感覺攫住敦子。自己好像……很久以前也曾有過像這樣子躺著的經驗。 到底是甚麼時候啊?! 感覺較記憶更早甦醒,而後回憶才緊接著出來。對了,就是在唸國中的時 候……。現在這種情形就和當年偶爾因貧血而躺在保健室裡睡覺時的情形一模一樣。 當時自己也是因為覺得慘白的日光燈很刺眼,所以就把手帕蓋在臉上。保健室的 床好像也很硬。 敦子覺得時間好像靜止了一樣。 稍微躺了一下子之後,心情大致上就穩定了下來。不過,如果馬上坐起來的話, 好像還是會覺得血液不夠的樣子,所以敦子就繼續躺在板凳上,稍微深呼吸了一下。 ──真希望這一切都是在做夢!如果剛才看到的所有情景都能像氣泡破掉時一 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的話,那該多好啊!如果是參加一場盛宴,喝醉酒的人吵起架來 的話,即使他們在自己眼前打了起來,可能也不會像這次這樣子,覺得那麼震驚吧? 公司是一個組織嚴整的城堡。──正因為在這裡時大家都用對待陌生人的態度來 交往,所以,像這樣子毫不掩飾內心厭惡感而打起來的行為,看起來就更加醒目了。 當然,敦子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而且她也不像是大學剛畢業時那般沒見過世 面。 不過,大西課長用冷漠的眼神在看那些工會代表時的嫌惡表情,以及向來溫文謙 和的有田在突然發起脾氣來時的表情……,只要一想到這些,她就覺得震驚得好像快 要發起抖來了似的。敦子緊閉雙眼。不願意想起這些情景。必須忘掉這一切!──快 點!快點!快點忘掉這一切。 衣物間的門打開。 「怎麼樣了?」原久美江探頭進來。 「嗯……。」敦子微微點頭,「沒問題,下面的接待工作呢?」 「宮田去了。」久美江走了進來,「臉色好看多了。」 「宮田怎麼會跑去呢?」敦子稍微抬起頭來問。 「美國客人和總經理差不多也快到了嘛,所以她好像希望自己去做接待工作。而 且連腰痛的事情好像也都忘記了呢!」久美江挖苦似地笑道。 「這樣子啊……。對了,有田他們上來了嗎?」 「聽說情況很嚴重,整個打得天翻地覆是嗎?」 「妳聽誰說的?」 「大家都這麼說。」久美江聳聳肩,「大家都在那邊吹噓,說甚麼自己讓對方吃 了一記拳頭,還說甚麼用柔道還是甚麼決定了勝負之類的話。」 「真令人吃驚。」敦子緩緩爬起來,「竟然拿這種事情來吹噓。」 「男人都是很輕浮的。」 久美江輕描淡寫地說道,「幸好大家都只是一點皮肉之傷而已。不過聽說有一個 人頭流了血,後來就送到醫院去了。」 敦子想到被有田拋出去的那個男人,於是心中覺得非常不安。 「不知道有沒有事刊二 敦子不自主地低喃,結果久美江就馬上說道: 「有田好像沒有受甚麼傷的樣子。」 「啊?哦,我不是在說有田。」 那個男的──連他的名字叫甚麼都不知道──被有田拋出去之後,頭碰到圓 柱……。好像昏死了過去,後來不知道是不是沒事了?! 頭撞到圓柱時,甚至還發出了「砰」的一聲。 「──妳已經可以起來了嗎?」久美江看到敦子從板凳上爬起來之後問道。 「嗯,應該沒甚麼關係了……。客人快來了的話,我們這邊的接待處也不能唱空 城計呀!」 「也對。那我先回去了,妳慢慢來沒關係。」 「謝了。」 好像還有些許頭暈的感覺,不過應該可以安然渡過吧。久美江先走出去,敦子則 打開衣物櫃的門,用附在裡面的鏡子照一照自己的臉。稍微有一點蒼白,不過還不是 非常明顯。她理了理因為剛才躺了一下子而亂掉的頭髮之後就走出衣物間。剛要經過 洗手間前面時,門打開,有田正好從裡再走出來。兩個人都停下了腳步,有田則是非 常不好意思地眼睛俯視地板。 「我一下子就──整個激動了起來。」 「對啊!」 「我根本不是故意要那麼做的,真的!」 敦子稍微安心了一點,因為她一直想著有田不知道會不會也做出誇耀「戰果」的 愚蠢行為。 「你的傷呢?你不是被踢到肚子嗎?」 「嗯,只有一點瘀血而已,沒甚麼。」 「真的嗎?啊,你的指甲──!」 「這一點小傷,用口水舔一舔就沒事了。」 「又不是小貓或小狗,你等一下!我有貼布。」 敦子匆匆忙忙趕回衣物間,拿了貼布之後就幫有田貼在手上。 「謝謝,客人應該快到了吧?!」 「好像是。──喂,有田。」 「甚麼事?」 「那個人還好嗎?」敦子問道。 「那個人?」有田回問道。 「就是你揹走的那個人嘛……。他好像是昏過去了。」 有田一時之間好像還沒有意會過來。 「哦,那個啊!──我都忘了,因為當時實在太過混亂了。不過我記得自己把他 揹到警衛室去了。」 「後來呢?」 「不論他們那邊還是我們這邊的人,受了傷的人都到診所去了。我們後來因為都 走了出來,所以那個男的不知道到底怎麼樣了?!」 「這樣子啊……。因為他的頭好像撞得不輕,所以我很擔心。」 「沒有問題啦,人的頭是非常堅固的,我唸大學時也有好幾次撞得差點斷氣。」 有田輕鬆地說道。 「這樣的話就好了。」敦子將有田歪掉的領帶調整一下。 「那就再見了。」 正要經過電梯間時,門剛好打開,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敦子停了下來,稍微往 後退一點,站在那裡等著。因為這是總經理的笑聲。 刈�椑`經理出來之後,緊接著就看到三個比總經理還高出一個頭的美國人走出電 梯。 一位經理不知道剛才是在哪裡等候的,這時候馬上就跑上前來,深深地鞠了一個 躬之後好像就要把他們帶往會議室。 最後一位從電梯裡走出來的是國崎常務董事。 「辛苦了!」他對著電梯說了一聲,這可能是因為宮田榮子也跟著來了的緣故 吧。 國崎原本是要跟著總經理他們一行人後面走去的,可是一注意到敦子時,就快步 走向敦子。個子比總經理小、體型矮胖的國崎對任何事情都非常細心,是屬於吹毛求 疵型的重要幹部。 「我剛才聽大西稍微說了一下。」國崎說道,「辛苦了。」 每次一聽到國崎那種和外表不甚搭調的高揚聲音時,敦子總是會覺得很想笑,不 過現在卻沒有那種心情。 「沒甚麼啦……。」 「公司不可能是完美無瑕的。」 「可是──」 敦子在自己都還沒意識到的情況之下就開口了。「請您至少聽一聽他們想說的 話。」 「我知道。」國崎輕拍敦子的肩膀,「妳實在很溫柔。」 敦子感覺到國崎的語氣裡有些許的嘲諷意味,不過反正她還是鞠了個躬,說聲: 「那就麻煩您了。」然後再問道,「需不需要端茶進去?」 「好啊,不過他們是美國人。」 「那我就叫一些咖啡好了。對面那家店的咖啡很好喝。」 「嗯,好吧,就這麼辦吧。妳很機靈,不錯。」 國崎的稱讚方式讓敦子很不好意思。 「那就送到會議室吧。」 「我馬上叫。」 敦子走向接待處。有工作可做的話好像心情也會變得比較好。 她並沒有仔仔細細地問「要叫幾杯」,像這種事情的話,是由敦子自己決定就可 以的。 「──永瀨。」國崎又開口喊她。 於是敦子回過頭。一回過頭,國崎便說道: 「今天看到的一切都是秘密,妳應該知道吧!」 「我知道。」敦子似乎也只能這麼回答了。 敦子走向位於三樓的總公司接待處時,心情又開始沉重了起來。 「謝謝妳的招待。」原久美江抱咖啡杯拿在手上。「還是藍山好喝。」 她和敦子兩個人正在享用會議室那邊「多出來」的咖啡。 「妳連糖也不加嗎?」敦子問道。 「對啊,我在減肥。──話雖如此,我還是一直吃個不停。」久美江自顧自的笑 了起來。 敦子是奶精和糖都加很多,喝得稍微甜一點。 開會時吩咐的咖啡或蛋糕如果多出來的話,接待處自然會第一個拿到,這就是敦 子她們些許的「好處」之一。有時候甚至會有為晚上開會而準備的便當多出來的情 形。 這對獨居的敦子而言就是珍貴的晚餐了。 當然,這咖啡……。不過因為是專售店的關係,一杯藍山也要九百圓左右。多出 來的這兩杯是敦子故意多叫的。因為她對剛才那些記憶還存有些許抗拒感。 「──我去一樓一下子。」敦子離開座位,「如果有事的話再叫我。」 「遵命!」久美江向敦子敬了一個禮。 搭電梯到一樓去的敦子並沒有走向接待處或大廳那邊。 她匆匆走向平山的警衛室去。──敲敲門之後準備把門打開時,敦子覺得很迷 惑。 門鎖著。不知道怎麼搞的?!就敦子所知,這裡從來不曾上過鎖的。平山不知道 到哪裡去了?! 站在通道上時,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妳在做甚麼?」 「課長。」 「搞甚麼,原來是妳啊。」 是大西。他走了過來。 「怎麼了?妳心情好一點了嗎?」 「對,很抱歉讓您擔心。」 敦子說道:「平山先生──是不是在工作人員專用出入口那邊啊?!」 這棟大樓裡,管理員的房間是兼做警衛室。如果不在這裡的話,平山大概都會坐 在工作人員專門出入口那邊的窗口。 「不知道呀……,妳找平山是不是有甚麼事情?」 「沒有啦──只是稍微……。」她語意模糊,「只是稍微來看一下而已。」 她一要走開,大西就說道: 「在診所。他一定是在診所。」 「是不是受傷了?」 「沒有,他不是只站在那裡拉布篷而已嗎?!他是帶受傷的人去那裡的。」 「這樣子啊。」 「哎!有時候還是必須做一些這種討人厭的工作,拿人薪水的還真是可憐啊!」 大西好像是勉強笑給敦子看的樣子。 「妳是不是要留話給平山?」 「不必了……。那我就回去了。」 「好。如果他回來了,我會告訴他妳來過。」 敦子無法釋懷地走向電梯。如果真的是陪傷者到診所去了的話,為甚麼他不一開 始就馬上告訴敦子?而且他好像是想盡快把敦子趕回三樓去似的……。 「──永瀨。」 宮田榮子從接待處走了過來。 「妳的腰怎麼樣了?」 「嗯,好一點了。」 宮田榮子苦笑道,「如果只是坐著的話就沒關係。剛才聽說很可怕。」 「對啊。──妳聽課長說的?」 「真不好意思,害妳那時候必須待在一樓。」 宮田榮子把手搭在敦子肩上。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歸途】 「──敦子,還不回去嗎?」 經久美江這麼一喊,敦子張開眼睛。 其實她也不是在睡覺,只是聽到五點的下班鐘響時還沒有做任何動作而已。 「還是不太舒服嗎?」 「有一點。──畢竟我也不年輕了。」敦子裝出一個笑臉。 公司裡因大家準備回家而熱鬧滾滾。女職員大概都是五點鐘回去,男職員願意留 下來加班的也幾乎都是四十五歲以上的人。除了年度結算或特別的時期以外,幾乎很 少有人通宵達旦或加班到三更半夜的。 敦子突然想起來,便看一看會議室那邊。 「美國客人好像還沒走,我們不留下來沒關係嗎?」 「宮田精神百倍呢!我們就全權委託她好了。」 「這樣子啊。」敦子點點頭。 宮田榮子從下面的接待處打電話上來時,敦子還覺得不敢相信呢。因為雖然她說 得好像是在同情敦子,可是語氣裡卻有明顯的妒意。 她好像很懊惱自己竟然未能躬逢盛會。可是如果親眼看到那種暴動的場面……。 不,如果是宮田榮子的話,可能就有辦法眉毛動都不動一下,「像空氣一樣」地 坐在那裡。「接待員就像空氣一樣」這句話就是敦子剛進公司時,從宮田榮子那裡聽 來的。 這句話的意思也就是說雖然公司裡沒有接待員會很糟糕,可是要努力讓自己不被 人發現以及甚麼事情都不做也是接待員份內的工作。 「我可是好心幫她忙的。」話語不自覺地從嘴裡溜出來。 「啊?」久美江吃了一驚。敦子就笑著說道: 「沒甚麼,只是自言自語而已。──那我們回去吧。」 敦子後來才想到自己還是沒聯絡上管理主任平山。回去時再順便繞過去看一下。 女用洗手間已經稍微過了擁擠的巔峰時間。女職員的下班時間是四點五十五分, 當然,這只是「慣例」而已,任管理工作的人則早就看開了。 像敦子她們在接待處工作的話就根本沒辦法準時下班,因為五點還經常會有電話 進來,而且有些業務員會在這時候衝進來。像留話或整理外出單據等也都包含在敦子 她們的工作範圍內。 在前往衣物間途中,經過茶水間前面時,正好看到宮田榮子在準備茶水。 敦子稍微遲疑了一下子,當然,宮田榮子可能也想自己弄,可是如果看到而不出 聲打個招呼的話,日後好像會讓人說閒話。 「宮田,要不要我幫忙?」 「啊,不用了啦,反正人不多,我一個人忙得過來。」 「這樣子啊。那麼──。」 這時候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打道回府了。 「喂,順便幫我倒杯茶吧。」 敦子正要離開時,一位年輕的男會計拿著自己的茶杯走過來,「怎麼和平常的茶 不一樣啊?!」 「這是高級貨,因為來的是很重要的客人。」 宮田榮子說道,「你就喝那邊茶壺裡的好了。」 「啊?差別待遇。」他邊笑邊說道,「我也是有功勞的人呀。永瀨應該也看到了 吧?!我痛宰了那些傢伙呢!」 他是和長野工廠的工會代表們打鬥者的一員。才二十四歲左右而已,不過體型已 相當「中年人」了。如果在宴會上,這種人可能會讓整個會場熱鬧起來,可是敦子卻 無論如何都不喜歡這一型的男人。 「我初中時曾經學過柔道,這讓我想起那時候的事情,不過我卻沒想到會打得那 麼激烈。」他好像在期盼有人誇說「好厲害」。 「我幫你倒茶好了。」敦子說道。 「啊,不好意思。」 「茶杯給我。」 簡單地用水洗一下,偷偷瞄一眼,他正好和路過的女孩子不知道在說些甚麼。 敦子打開櫥櫃,取出鹽巴。因為有時候吃便當時要用,所以會準備一些放著。把 這些鹽巴拚命加入茶杯裡,然後再加上熱熱的茶水。 「來,請拿去。」 「啊,謝謝。我今天得加班到十點。」 「辛苦了,等到稍微涼一點再喝好了,現在還太燙了。」 喝一口,包準能讓他翻白眼。 「我先失陪了。」敦子點頭致意,而宮子則笑著點點頭。 到一樓之後,敦子才剛走出電梯就碰到有田,所以她嚇了一跳。 「有田,你在做甚麼啊?」 「沒有啦……,大西課長叫我做一些事情。」有田眼神閃爍,「對不起,我有一 點趕。」 「再見……。」 有田好像根本都沒聽到敦子說的話。 敦子看到平山蹲在大樓正門玄關處的自動門那裡,不知道在做些甚麼。 「──平山先生。」 「嗨……,聽說妳不太舒服?」 「已經沒甚麼大礙了。你在做甚麼?」 「沒有啦,我在找些東西。那場打鬥中掉的。」 平山站了起來,「已經沒有關係了。」 「真糟糕呀!」敦子開口道,「那些人都還好嗎?」 「嗯,沒有甚麼大礙。」平山點頭。 「可是你不是跟著他們到診所去了嗎?」 「啊?哦,嗯……。對了,剛才國崎常務董事和大家說話了喲。」 「國崎常務董事嗎?」 敦子有一點意外。──因為自己剛才雖然曾經拜託他聽一聽工會代表的話,可是 卻不曾期望他真的會照著自己的請求去做。 「可是的確是很困難了。事到如今,也沒有辦法終止關閉工廠的計劃了……。」 「對啊,可是能聽到國崎常務董事的話就比較好了。」 雖然最後的答覆可能還是否定的,可是這卻是敦子擔心也沒有用的部份。 「我還有一點事情。」平山開口道。 「啊,不好意思打擾你那麼久。」 敦子加入陸陸續續走出大樓的人潮中。比起盛夏,現在的白天的確是短了許多。 ──敦子像是要確認天色似地抬頭看看天空之後才開始邁開步子……。 敦子在每個禮拜會去一次的西餐廳前停了下來。 「今天是幾號啊……?!」她喃喃自語道。 二十號?──二十一號吧?!如果是這樣子的話,還有四天就要發薪水了……。 不對,九月份二十三號是假日,而二十四號好像是星期六……,這樣子的話,薪水應 該是二十四號上午就會發下來才對。敦子吃了一顆定心丸,大大方方地走進餐廳。 一個人過生活,在外面吃飯的機會多。敦子也知道自己的身體不好,可是一想到 做一人份的菜時必須花費的工夫,就覺得實在是太麻煩了。不過她倒是特別注意到盡 量多攝取蔬菜,避免食用油膩的食物這一點。 在位子上坐定,熱茶送過來之後,敦子便點了定食和燉蔬菜。緩緩喝下熱茶之 後,身體各個部位的零件就好像整個鬆弛了下來一樣,身體突然覺得變得好沉重。─ ─這真是很可怕的一天。其實,敦子一直到了現在都還不確定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發 生過了,也許是因為即使她的腦筋很清楚,可是心裡卻還有強烈排拒感的緣故吧。 可是反正這件事情好像就到此為止了吧……。雖然心裡一直覺得很奇怪,有田和 平山他們好像有一點慌張,可是不論自己怎麼胡思亂想也沒有用。 對了!──禮拜六是發薪日……。 敦子打開皮包。這是香港製的名牌仿冒品,久美江夏天到香港時買回來給敦子 的,不過不是送的,敦子可是確確實實付過款的。 拿出記事本,在禮拜六那一欄裡寫下「存款簿、卡片、信封」等事項。敦子每個 月必須從薪水裡撥出固定的金額寄回家去,如果她等到禮拜天再寄的話,可能就要等 到禮拜三時才能送到了。 禮拜六……。可是禮拜六銀行不是休息嗎?咦?到底是不是休息啊?再確認一下 好了。 因為要先把錢提出來之後再用現金袋寄回去,所以上午必須溜一會兒班,請久美 江幫忙看一下。如果要晚個三天才能寄到的話,家裡可能又會打電話來問了。 敦子將記事本放回皮包,把皮包關好,然後就用手托著下巴,茫茫然地環顧餐廳 裡的形形色色。 因為時間還早,所以還沒有多少客人──。突然和某個人的視線相遇。 是一個穿著夾克的年輕男人。視線相遇之後,對方雖然馬上把眼光飄開,不過敦 子卻覺得這好像並不是偶然。這個人是誰?敦子不斷思索,可是卻毫無頭緒。 感覺上並不是甚麼不好的男人,大概才只有二十四、五歲吧,點的是蓋飯。 視線一相遇之後,對方就不再看敦子這邊了,而且好像還是故意這麼做的。 「讓您久等了。」 定食的盤子擺好,筷子一剝開之後,敦子就把這個男人的事情一股腦兒拋到腦後 去了。 這時候,敦子就是在充份享受獨居生活的樂趣,不過有時候當然「樂趣」會變成 「寂寞」、變成「無聊」,或者是變成「乏味」和「空虛」……,算了,別想那麼多 了。 敦子覺得不好的形容詞似乎比好的豐富許多,這可能是因為人生在世實在是有許 多不如意的關係吧。就像是今天這件事情,雖然那些工會代表的確很可憐,但還是沒 有辦法打從心底蔑視大西課長這個人。 如果換成是自己,也實在無法肯定自己不會採取和大西課長一樣的措施。 大西家裡的房屋貸款選要付上好幾十年,再加上小孩的學費和車子的貸款……。 以現在的地位和現在的收入,可能也才勉強得以過得下去。 可是──敦子雖然能夠深切體會這種情形,卻還是覺得有所羈絆。 應該還有其他的方法才對。 ──敦子搖搖頭。不是一直想把這件事情忘掉嗎?!竟然還在想這些問題! 「還要不要再來些飯?」餐廳裡的老闆娘開口問道。 「那就麻煩妳了。」 吃了大約一半,剩下來的飯就弄成茶泡飯。──這便是敦子式的全餐了。 「啊,對了!」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今天晚上公寓裡的住戶要聚會。每個月固定有一天,即 使沒甚麼事情也要聚集在某戶人家的房間裡,商討公寓維修,或管理上的問題。 敦子不太擅長這一類的交際活動,可是如果不參加的話又會惹來一大堆閒 話……,而且最可怕的是如果不參加的話,下一次開會的地點往往就會變成在缺席者 的房間裡。 敦子看了一下手錶。聚會的時間好像是從八點開始,如果現在就回去的話,應該 是來得及才對,可是……。敦子想稍微晚一點再去,因為反正她是上班的人,所以自 然可以為自己找一些藉口遲到。 第二碗飯就照預定一樣留下一半做茶泡飯──還剩下三十分鐘左右,是要到哪個 地方去消磨一下時間,還是乾脆就留在這裡看報紙?!店裡馬上要開始擁擠了,待太 久的話實在不好意思……。正在猶豫不決時,正好聽到有人清嗓子的聲音,於是敦子 便抬起頭來。剛才和敦子視線交會的那個穿夾克的年輕男人就站在桌子旁邊。 「甚麼事?」 經敦子這麼一問,男人便在敦子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並且很快地說道: 「如果是認錯人的話,我先跟妳說聲對不起。」 「認錯人……?」敦子困惑地看著這個男人。 「妳不是K化學工業公司的接待小姐嗎?!」 「我?──是呀。」 「我今天用電視攝影機拍了妳。」 「然後呢?」敦子喝了一口茶。 「那時候妳是坐在接待處吧啊?!」男人問道。 沒辦法,不能說謊了。 「沒錯,就是我。」 「太好了!我一直在看走出來的人,因為人家要我無論如何都得找到妳。」 他露出一臉毫無顧慮的笑容,「沒穿制服的話,實在是認不太出來,整個形象完 全不同。──剛才我就一直在猶豫,不知道會不會是認錯人了。」 「有甚麼事情嗎?」敦子冷淡地說道。 「你們不是用布篷把大廳遮起來了嗎?後來就聽到一些吵架的聲音……,到底是 怎麼了?」 「我──不知道。」敦子說道。 「可是妳不是就坐在那裡嗎?」 「就是告訴他們如果坐在那裡的話,公司會很困擾……,他們就和公司裡的人起 了口角……。就這樣子而已。」 「就這樣子而已?可是後來工會的人就沒有出來了。」 「後來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因為公司裡的人帶他們到其他地方去了。」 「到哪裡?」 「我不知道。」 「是誰跟他們接頭的?J 敦子遲疑了。──如果抬出大西的名字,不知道會不會不妥當? 不過在那場騷動之前,大西好像也在大廳露過面。 「無可奉告。」敦子答道,「請你到公司去問。」 「不,即使我當面問,也只會被趕出來而已。我只想問妳當時妳到底看到了些甚 麼。」 「所以我才告訴你我無法以職員的身份回答你。」 「我實在無法想像那些堅決要靜坐到底的人會那麼容易被說服。」 「你要那麼想是你的自由,我想先告辭了。」敦子站起來。 「我想請教一下妳的大名。」 對方也移動椅子站了起來。 「為甚麼要告訴你?!」敦子瞪視這名年輕男子。 這時候不知道是不是聽到敦子和電視台這名男子談話內容的緣故,店裡的老闆娘 就走了過來。 「是不是有甚麼事情?」 「沒事。」敦子搖搖頭,「你們東西很好吃,謝謝了。」 匆匆走到櫃台,付完帳之後,敦子就走出餐廳。 健步如飛地走了一段距離之後,敦子回頭看看。──那個男的好像不打算跟來。 心慌意亂。人家好不容易才稍微鎮定下來而已,竟然……。 敦子為自己撒謊的行為焦躁不安。雖然自己一點兒也不想那麼說……。 這就和坐在接待處那裡被拍下來時的情形一樣,雖然自己很同情從長野來的那些 人,而且也很想助他們一臂之力,可是到頭來還是必須做出違背自己心願的行為。 即使現在,敦子也根本不想袒護大西,可是畢竟還是沒把實情告訴那個男人。 沒辦法。──這難道不是一件很無奈的事情?!敦子聳聳肩,開始繼續往前走。 走地下鐵的樓梯上去之後,敦子稍微喘了一口氣。 炎熱的日子終告結束,而現在也還沒到冷得會讓人打顫的季節。從車站到公寓的 這十分鐘路程,只有少數的一段時間才會不感到遙遠。 剛過七點。──敦子知道如果自己現在就回去的話,是絕對來得及參加聚會的。 不過……。今天實在好累。人總是會碰到一點兒也不想考慮到日後之事,只想趕 快渡過這一切的日子,今天就正好碰到這種情形。想找個地方──可是話雖如此,這 一帶卻沒甚麼消磨時間的咖啡店。怎麼辦?敦子一邊想一邊站在斑馬線上等著紅燈變 綠燈。 「永瀨小姐。」這時候,突然有個聲音叫住她。 「啊,是妳啊,水町太太,妳好。」 敦子一面打招呼,一面心裡就有了覺悟。這位是負責他們公寓管理工作的水町太 太。如果在這裡碰到的話,就沒辦法先繞到別的地方去之後再回家了。 「聚會是從八點開始嘛,而且因為沒有茶葉了,所以我就跑出來買。」 「辛苦妳了。」 「一到傍晚,天氣就好不容易涼爽起來,真是謝天謝地。」胖胖的水町太太說 道。 號誌還不變。 敦子好像突然感到特別疲倦似的,稍微嘆了一口氣,然後就閉上眼睛,用手指猛 按眉心。雖然這只是一種下意識的舉動而已,可是水町太太卻馬上就注意到了。 「妳好像很累。」她問道,「一個人獨居實在很辛苦,我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個人 獨居了好幾年,所以我很清楚這種情況。」 「這樣子啊。」 這番話讓敦子覺得有些意外。這位太太也有年輕的時候?!──這雖然是很失禮 的一種想法,可是敦子實在是無法想像她也曾經年輕過。 「──變綠燈了。」 兩個人開步過馬路。走到快到公寓的地方時,水町太太說道: 「妳今天乾脆別來參加聚會了。」 敦子很驚訝。平常都是她來敲門叫自己快點去開會的。 「可是……。」 「我會替妳跟大家說妳感冒了。妳的臉色也不太好看,我覺得抓還是快點洗個 澡,洗完澡之後馬上上床睡覺。」 「好……。我的確是有點累。這樣子的話,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沒關係啦。我先生也是沒甚麼其他的事情可做,閒得要命,所以他也說其實大 家白天都已經忙得精疲力竭了。」 抵達公寓了。這是一棟相當古典的(也就是指相當「陳舊」的)兩層樓公寓。不 過舊歸舊,整棟建築物卻蓋得相當堅實。敦子的房間是在二樓的二○二室。 「──那今天晚上就抱歉了。」 「沒問題,晚安。小心一點哦。」 敦子咚咚咚地爬樓梯上去,如果步伐太過有精神就糟了,所以她特地走得很沉 重。即使到現在,她還是很擔心水町太太會突然改變心意,對她喊道: 「妳還是來好了。」 相當驚險刺激。 一進到房間裡的話,就是自己的天下了!二樓走廊上的日光燈在那裡閃爍,已經 一個禮拜都這樣子了,竟然都還沒有人來修理……。敦子打開門鎖,走進房間。把門 關上,鎖起來,並且掛上門鏈,然後就走了進去,直接往窗邊走去,把窗帘拉上。 「大功告成!」 凡事有好有壞。水町太太好像也只有今天會同情「獨居的職業婦女」。 可是……,如果這樣子就稱得上是「好」的話,這也實在是太過淒涼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三更半夜的電話】 不行!還不行門!現在還不行睡! 換上家居服,把換下來的套裝掛在衣架上,卸妝,放洗澡水──不對,在這之前 是先把堆放在流理台裡早餐的餐盤和咖啡杯等洗乾淨,然後再把洗好的衣服疊 好……。 如果先把該做的事情都給弄好之後再悠哉遊哉地躺下來的話,一切就會變得很輕 鬆愉快。自己一個人住的話,不,其實就是因為自己一個人住,所以就必須遵循特殊 的步驟和原則。這就是「一個人堅強活下去的方法」。 可是,雖然很瞭解這個道理……。 敦子最後還是一回到家之後就直接在榻榻米上躺了下來。──理想和現實之間的 差距就是這麼大。這還不打緊,更糟的是因為不舒服,所以襯衫的釦子解開兩、三 顆,裙子的拉鍊也拉了下來……,服裝不整得根本不能讓情人看到。 這種時間為甚麼過得特別地快?!在操心這個也必須做、那個也必須做的當兒 裡,時間已經溜走三十分鐘了。 這時候突然傳來一陣爬樓梯的腳步聲。──是誰?難不成是水町太太或她先生要 跑來叫自己去開會的聲音?少開玩笑了!我已經睡了!我早就因為疲倦的緣故,睡得 像條死豬一樣了! 敦子趕快爬起來把房間裡的電燈關起來。就在這個時候,她的裙子滑下來,落到 腳踝處,讓她狠狠地跌倒……。 這個不知道是誰的腳步聲的確是在敦子的門前停了下來。敦子一直屏息以待,而 且她暗下決定,即使門鈴響起也絕對不要去開門!──最後,這個人還是連門鈴都沒 按就離開了。 「真是太驚險了。」如此喃喃自語之後,變得有一點奇怪的敦子就自己一個人笑 了出來……。 不過後來就是因為有這個小插曲當導火線,敦子才得以起來活動。 因為她的血壓很低,所以,長時間浸泡在澡盆裡──而且還必須是相當熱的熱水 裡──就是她最佳的清醒方法。然後她才有辦法應付接下來的事情。敦子很喜歡泡 澡,而且她也經常去洗溫泉,不過,這當然僅限於位於附近,而且價格又很便宜的地 方。 「真希望就一直這樣子……。」 下巴以下全部浸泡在熱水裡的敦子囁嚅道。狹小的浴室因水蒸氣而變成白茫茫的 一片。 真希望能靠在情人的胸前說這句話,敦子微笑著想道。不知道要到甚麼時候才能 這樣……。 「潤絲精、潤絲精……。」 這並不是甚麼潤絲精的廣告。而是因為敦子又忘記潤絲精快用完了,沒有買回來 的緣故。雖然要洗澡時都會想到……,可是在公司午休時間和同事吃個飯、聊個天之 後,就把潤絲精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 明天非買不可了,所以敦子就好像很熟練似地站在鏡子前面如此唸道。雖然她知 道買個小型的記事板回來,不失為一個好方法,可是每次到百貨公司的時候,她根本 也不記得要買。到底應該把這些東西寫在哪裡才不會忘記啊?! 敦子從澡盆爬起來,用浴巾把身體包起來之後就走到鏡台前坐下,拿起吹風機吹 頭髮。──就在這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 這種時間打來的大概都是媽媽,告訴她自己晚一點再打給她,然後就把電話掛掉 好了。 「──喂?」 不在電話中直接報上自己的姓名,是獨居女子的訣竅,因為惡作劇的電話實在太 多了。 「永瀨嗎?」 可以確定的不是媽媽打來的。是男人的聲音。 「是的。」 「我是大西。」 「啊──您好。抱歉──我穿這樣子接電話。」 話語很自然地從嘴邊溜出,說完之後她慌慌張張地趕緊閉上嘴巴。幸好對方好像 是在很吵的地方打來的,沒有聽到自己在說些甚麼。 「今天實在是糟糕透了。」大西的聲音有一點大聲,「托妳的福,最後沒有出甚 麼狀況。總經理和常務董事也很高興。辛苦妳了。」 情緒非常亢奮,好像是喝醉了。 「沒甚麼啦,我只是坐在那裡而已呀。」 「長野工廠那些人在和常務董事說過話之後,就都很滿意地回去了。」 「這樣子啊,那真是太好了。」 敦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把那個電視台的男人跑來問自己的事情說出來,不過 這時候大西又開口說道: 「反正就是要謝謝妳就對了。晚安!」然後就把電話掛斷了。 敦子聳聳肩。──也許根本不值得向大西報告吧?反正敦子又沒有把大西的名字 告訴對方。 如果那麼嚴重的衝突能夠完全平撫下來的話,真的是太棒了。不過,敦子當然無 從得知這些工會代表是在甚麼情況下「妥協」下來的……。 敦子打了一個大哈欠。 剛開始時大約是在十一點半左右。 ──敦子平常在這個時間都還在看電視或甚麼的,可是今天晚上卻覺得異常地疲 倦。十一點左右就覺得睏得不得了,而且寢具也已經鋪好了,所以她就決定要快點鑽 進被窩裡睡覺。 就在她熟睡之際,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敦子硬撐開眼皮,從被高裡爬出 來,打開電燈,拿起話筒。 「喂?──找誰?」 雖然她心裡是想這麼說,可是最後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把話說出口。 「是敦子嗎?」話筒裡傳來一陣感覺上濕濕潤潤的聲音。 「媽,怎麼了?」是她媽媽千枝。 「妳去哪裡了?」她沒有回答敦子的問題,直接就問道。 「去哪裡……?我嗎?」 「我剛剛也打了一次電話,大概在三十分鐘以前。」 「哦。我剛剛才睡著而已,所以如果是電話鈴聲的話,我根本爬不起來。」 「現在這通也是響了好久,我還在擔心是不是發生甚麼事情了呢──。」 「我不是告訴妳我睡著了嗎?!」敦子無奈地嘆口氣。 「那妳是人不舒服了?!」 「我今天工作比較忙,很累,所以就早一點睡了,不過我並沒有生病。」 「這樣子就好了……。」 她和媽媽是打出生開始就在一塊兒的(這是當然的事),所以如果想說甚麼的 話,對方當然能夠馬上瞭解,可是如果一碰到重要的事情,卻就說不出口。 「怎麼了?錢我禮拜六會寄回去,因為這個月二十五號是禮拜天。」 「對呀,如果妳能這樣做的話實在是太好了,很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煩妳。」 「沒甚麼啦……。妳不是有事要告訴我嗎?」 「嗯……。這個嘛──妳可不可以回來一下子?」 敦子嚇了一跳。 「回去……?甚麼時候?」 「馬上。──可能很勉強吧?」 敦子搖搖頭,這通電話好像會講很久了。 「等一下,我待會兒再打過去。電話費會花很多錢,妳先掛斷好了。」 「妳可不可以馬上打過來?」 「好,那就等一下了。」 掛上電話之後,敦子拚命地搔頭。 「真受不了……。」她喃喃道。 和媽媽長談──雖然絕大部份都是在聽她發牢騷──但還是需要有足夠的心理準 備。 尤其是在這麼疲憊的夜裡。 敦子確定茶壺裡還有熱水之後,就用茶袋沖了一些茶。 「如果泡一次就丟掉的話,實在太可惜了。」 茶的味道很濃,於是她就輕輕地將茶袋放在鋁箔紙上。 喝了幾口苦澀的茶之後,頭腦才好不容易清醒了起來。不過即使如此,要應付媽 媽的滿腹牢騷還是一樣很辛苦……。 敦子在十八歲踏出高中校門的同時,直接由九州福岡來到東京。因為她叔叔開了 一家小公司,所以就問她短期大學畢業之後,要不要到他公司上班。 她寄宿在叔叔家,由叔叔家通車到學校去上課,畢業之後就照預定的計劃開始上 班。不過,上班還不到一年,叔叔就因腦充血而死,這時候因為公司正好營運得不甚 理想,所以就轉讓給別人經營。 敦子遷往公寓,經由短期大學教授的介紹,轉赴目前的公司當接待員。後來她又 換過兩個公寓,不過現在這個地方她也已經住了四年多,很穩定了。 本來叔叔的公司倒閉時她也可以直接回福岡去,可是因為想到媽媽可能會不厭其 煩地要她去相親,所以就決定暫時一個人留在東京。 只不過──敦子自己也沒有想過竟然會就此留在東京這麼久。 「──好了,現在打吧。」 如果等太久,媽媽可能又要發上好一陣子牢騷了,雖然她原本並不是這麼愛嚕囌 的人……。敦子把剛開始喝的茶放一旁,拿起話筒。 突然叫我回去,不知道有甚麼事情?如果要回九州的話,光是機票就不是個小數 目。 「──喂?媽媽嗎?」 「嗯,敦子,對不起,如果妳很累的話,要不要明天再打?」 怎麼可以這樣!我好不容易清醒過來的。 「沒關係啦──怎麼了?是不是爸爸人不舒服?」 「妳爸爸還是老樣子啦。」 媽媽千枝說道,「只是如果他傍晚時能不要喝那麼多酒就好了。」 「跟他說也沒有用。壽子還好嗎?」 壽子是比敦子小五歲的妹妹。 「問題就是出在她身上……。」 媽媽的語氣突然變得很不舒服。 壽子有問題?這對敦子來說也相當意外。 壽子也是高中一畢業就在福岡市裡工作。沒記錯的話,她應該是在律師事務所或 是哪裡工作才對。工作的地方很嚴肅,而且壽子她本來就是個在家稱雄、在外懦弱的 人。在外面時是非常文靜的,所以媽媽幾乎很少因為壽子的事打電話來抱怨。 「壽子怎麼了?」 敦子這麼一問,媽媽有好一段時間好像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才好。 「很傷腦筋呀!」 後來說的竟是敦子也很瞭解的一句話。 「怎麼了?不是好好地在工作嗎?」 「嗯,她的工作……,出了一點麻煩。妳可不可以回來一趟?」 敦子開始擔心,不知道等到媽媽把事情說清楚要花上多少電話費。 「反正妳說說看嘛。壽子在那裡嗎?」 「還沒回來。」 「還沒回去……?」 已經快十二點了。──敦子也稍微有點頭緒了。 「壽子談戀愛了嗎?」 「她說想要結婚了。」 「哦……。」 其實這麼一想,壽子也已經二十三歲了,談結婚也並不嫌太早。 只是──問題出在爸爸已經有四年的時間因為身體狀況不佳而賦閒在家裡 了……,敦子之所以一直留在東京工作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目前雙親就是靠敦子和 壽子兩個人的收入過活。敦子每個月就從自己的薪水扣除必要的房租以及餐飲費等費 用,然後再把剩下的錢全部寄回家裡。已經工作七年了,現在的待遇已經不算差了, 所以敦子也沒辦法辭掉目前這份工作。 「所以才會傷腦筋啊!」千枝嘆氣道。 的確,如果壽子現在結婚的話,她那一份收入就沒辦法拿回去了,而如果只倚靠 敦子的部份,爸爸和媽媽又實在過不下去。 「是啊,壽子也的確老大不小了。她是不是說馬上就要結婚?」敦子問道。 「對呀,我怎麼說都沒用。每天都半夜一、兩點才回來,我們附近的人也都風言 風語的。」 「對方呢?是她工作地點的人還是……?」 「就是律師事務所裡的人。」 「那就是在那個叫甚麼名字的律師那裡工作的人了?!」 敦子覺得這樣子也不壞。 「如果兩個人都工作,難道沒辦法拿些錢回家去嗎?」敦子說道。 姊姊當然是疼愛壽子的,所以敦子覺得如果對方人品不錯,而且能讓壽子做她想 做的事情的話,自己倒是不會在意「被搶先了」。 「我也是覺得如果對方人品不錯的話,倒也無可厚非。」 媽媽說話的口氣有點遺憾的感覺。 「那妳認識這個人嗎?」 「就是那個律師嘛!」 敦子一瞬間無法意會媽媽的意思。 「律師……?就是壽子上班那裡的律師?──可是他不是已經有些歲數了嗎?」 「四十八歲了。」千枝說道,「妳可不可以回來勸一勸壽子?」 這次則輪到敦子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了……。 下一通電話響起時,敦子根本沒有睡著。已經一點多了。 「──喂。──喂?請問您是哪位?」 「對不起,這麼晚還打電話給妳。」 敦子從被窩坐起,嘆了一口氣。 「壽子嗎?沒關係啦,我還沒睡。」 敦子盡量裝出輕快的語氣,「妳從家裡打來的嗎?」 停頓了一下子之後壽子才回答道: 「不是,是在外面打的。」 「哪裡啊?」 「就是外面嘛。」 一陣沉默。好像不是公用電話。 敦子想道,可能是在飯店打的吧。 「剛才我打過一次,可是一直都是講話中,是不是家裡打去的啊?!」 「對呀,媽媽打來的。」 「這樣子的話……。」 「我都聽說了,這不是很好嗎?」敦子笑言道。 她感覺得到壽子鬆了一口氣。敦子也很想告訴妹妹許多事情,可是壽子現在還受 到爸爸和媽媽兩方面施加的壓力,所以敦子知道自己不能再逼壽子了。 「妳現在是和那個律師在一起嗎?」 「沒有,他已經回去了。我是不過一點鐘不回去的,因為反正回去也會跟爸爸吵 起來……。」 「也對啦。」 「媽媽說了甚麼嗎?」 壽子不安的聲音讓敦子胸口湧起一陣熱意,這裡面有遙遠的「故鄉」。 這裡可能就會有做姊姊的人教誨妹妹的場面。 不過──其實媽媽千枝也是一樣的──敦子還是很寵妹妹的。 「不必擔心啦。」敦子告訴她,「那個律師不是有太太嗎?」 「他太太四年前就過世了,留下一個唸國中的男孩子。」 這樣子就糟糕了。雖然敦子覺得妹妹不應該和這樣子的人談戀愛,可是這個世上 不就是這樣子嗎?! 「媽媽一直要我回去,真糟糕。」敦子說道。 「妳會回來嗎?」 「沒辦法呀!我根本沒辦法那麼容易請假,而且機票的錢也不是個小數目。── 反正我跟媽媽說要她先不要逼妳就是了,因為如果只是一時的迷戀,過不了多久就會 冷卻下來了。」 「我才不是這樣子呢!」壽子生氣地說道。 「我跟妳說過這是我跟媽媽說的話而已嘛,妳不要鬧彆扭了,好不好?即使沒有 這樣子,媽媽還是很容易情緒低落的,妳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個性。」 「嗯……。」 「總之,妳每天都這麼晚才回去也不太好,最好是早一點回去,因為即使只是這 麼一點小動作,效果也會非常不同。我知道妳不想和他們見面,不過還是要試著做做 看才可以呀。」 「哦。──我知道了。」 「好吧,我們改天再聊了……。」 敦子才剛開口就打了個大哈欠。 「抱歉了,三更半夜還打電話給妳。」 「沒關係。」敦子苦笑道,「總之,妳要好好地加油哦。」 其實敦子也不知道要加甚麼油,不過反正她就是這麼說了。然後就把電話掛掉。 「饒了我吧……。」無論再有甚麼事情都不起來了! 敦子把身體蜷成一團,閉上眼睛。 因為是半途被挖起來的,所以覺得還很清醒,睡不太著。正在敦子擔心自己睡不 著的時候,不知不覺地進入了夢鄉。 電話鈴在響。 又響了?怎麼可能!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會不會是聽錯了?一定是聽錯了 吧。 可是敦子實在必須承認房間裡的電話鈴的確在響。 「是誰啦!真是的!」 不高興地站起來,一看時間,現在竟然才三點。敦子嘆了一口氣。 「喂?」敦子的聲音老大不高興。半夜三點鐘,到底會是誰打電話來呀?! 「喂……?」是男生的聲音,而且聲音感覺上好像很遠。會不會是惡作劇啊?! 「哪位?」一開口問了之後,敦子突然想到。「是有田嗎?」 「嗯。」對方好像鬆了一口氣似的。 「嚇了我一大跳!怎麼了?怎麼這時候打電話來?」 「沒有啦,很抱歉……,我也覺得深更半夜打電話給妳很不好意思。」 「你從哪裡打來的?聲音感覺上好像很遠。」 「嗯……。我到某個地方辦事。」 「這麼晚嗎?已經三點鐘了呀!」 「我知道,我知道很抱歉──可是如果現在不說的話,我覺得以後可能就說不出 口了……。」 「到底怎麼了?好像很奇怪。」 敦子揉揉眼睛。今天晚上是不是注定不能睡覺了?! 「嗯,不是啦──只是有一點事要妳幫忙。」 「要我幫忙?甚麼事啊?」 「嗯……。」 「你不太清楚是不是?」 「不是啦,我對自己的想法是很清楚的。」 「甚麼?」 「妳可不可以嫁給我?」 ──敦子用拳頭敲敲自己的頭,這是真的嗎?好像是真的。 「結婚……我跟你嗎?」 「當然呀!」 對呀,如果要向其他女孩求婚的話,應該就不會打電話給敦子了。可是……! 「喂,你還好嗎?是不是喝醉了?」 「我是很請真的!」他的聲音裡有怒意。 「哦,這樣子啊!」 「我很認真。可不可以請妳仔細考慮一下?」 「可是,你這麼突然──。」 「我知道,可是我希望我們以後是在這種默契之下交往,好不好?」 即使問到敦子的意見也……。 「我會考慮看看。」她只能這麼回答了。 「太好了!──說出來之後心情就爽快多了!」 把聽筒放回去之後,敦子再度鑽回被窩裡。然後,她陷入五里霧中的頭腦終於得 以撥雲見日……。剛才是有田在向自己求婚呀!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第二天早上,敦子就在睡眠不足而頭昏腦脹的情況下到公司去上班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來訪的少女】 當然,除了經常往來的業者和相關公司的客人以外,還有各式各樣的人會到「K 化學工業公司」的接待處來。 尤其是坐在一樓的接待處,經常會碰到許多相當有趣的事情。有在大樓正門前的 路上撿到皮夾而送過來等人認領的老婆婆。笑話!這裡又不是派出所!根本不可能把 皮夾收下來。 也曾碰過一個小學女生走進來說道: 「我爸爸忘記帶便當了。」 說完之後,把便當一放就跑掉了的事情。看得目瞪口呆的久美江因為沒有問這個 女孩子的名字,所以最後只好整棟樓廣播: 「有一名小女孩送來一個便當,知道自己女兒會送便當來的人,請……。」 敦子在剛進公司不久時,有一次有四、五個穿著白衣服、戴著太陽眼鏡,怎麼看 都像流氓的男人突然一起衝了過來,敦子看到這種景象之後,臉色慘白,差點逃跑。 這群流氓當中的一個拚命地敲櫃台,並且大聲喊道: 「小姐!廁所在哪裡?」 這些人好像是吃壞了肚子,大家都腹痛如絞,後來實在是忍不住了,所以才衝進 這棟路過的大樓裡來的。──哎,這個世界上真的是有各式各樣的人啊! 「嗨!」一陣涼鞋聲,走進一樓大廳的是有田。 「已經一點十分了喲。」坐在接待處的敦子說道。 「咦?我的手錶才十二點五十九分呀!」 「你換過電池了嗎?」 「太過麻煩了。」 「連錶一起換掉的話還比較便宜呢!」敦子笑道,「如果我發現了甚麼便宜貨的 話,再幫你買一個。現在你就快點去辦公室吧。」 「今天晚上有空嗎?」 「我們不是約了禮拜六嗎?」 「可是也沒規定在禮拜六之前就不能約會啊!」 「你不是很忙嗎?」這時候敦子手邊的電話響起,「快嘛,快上去工作!」 「那明天呢?」 敦子不理他,笑著拿起話筒。 距離有田半夜三點鐘打電話來向敦子求婚那一晚,已經過了一個月了。這就表 示,發生那場暴亂之後,到今天也過了相同的時間。直到今天,敦子還是覺得不敢相 信眼前這個大廳曾經發生過那樣子的事情。可是,事實上卻真的發生過。 那件事情現在已不再是公司裡茶餘飯後閒談的話題了,長野工廠也決定按照預定 計劃在今年之內全部關閉。公司這邊到底和工會代表們是怎麼談的?後來的結論到底 是甚麼?敦子一概不清楚,而且工會的聚會中也沒有談到這些事情。 總之──整個事情都已經告一個段落了。敦子還是每天坐在接待處的位子上,而 宮田榮子自從那次跌倒以後,就經常會抱怨自己的腰痛,可是話雖如此,她好像還是 沒有辭職的打算。 而且,那個跑來和敦子搭訕的電視台的人,後來也從未再出現過。也許是因為沒 有造成很嚴重的結果,所以他們的計劃也跟著無從做起了吧。 大西課長還是跟以前一樣,常常和女同事開玩笑,原久美江也沒甚麼改變,如果 突然和情人約了要出去,就會不斷地拜託敦子: 「拜託,這是我一輩子最大的願望!」 希望敦子代她上班。 不過還是有一個人改變了,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有田吉男。但是這裡所說的改 變並不是指他向敦子求婚,而是指他調單位了。 有田現在是大西的部屬,換言之,他在組織上和敦子一樣,同屬總務一課。從庶 務課到總務課雖然並沒有多大差別,不過最近有田工作得相當賣力,而且很受大西的 賞識。 敦子雖然不願意認為有田是因為上次那件事情才會受到大西賞識的,可是事實好 像也真的就是這樣子。──不過,如果能夠好好努力的話,應該也不錯才對……。 「嗨!」 是管理主任平山。這個男人也是沒有任何改變的一個人,只是有一點──。 「你去檢查了嗎?」敦子問道。 「不,還沒……。一忙起來就忘了。」平山像頑童一樣地縮起肩膀。 「還是去看一下比較好……,你看起來好像很累。」 事實上平山最近偶爾也會請假。 「不會啦,沒甚麼大礙。」 平山清清嗓子,「喂,妳有沒有注意到大門口那邊那個女孩?」 「女孩?」 「她剛才就一直往這邊看。」 經平山這麼一說,敦子也注意到從大門口明亮的道路上走過去的少女。這麼說起 來,她好像十分鐘左右之前也走過去一次。 「平山先生,你認識這個女孩嗎?」 「不,根本不認識。」平山搖搖頭。 這名少女看起來似乎是有事想進這棟大樓。她經過大門前面時,腳步都會顯得有 一點遲疑,而且還會像在窺視似地,不斷地望向看不清楚的裡面。 「可是好像也不是要來找人。」敦子說道。 「她應該不會是把這裡誤認為飯店吧?」 平山難得展開笑容說,「啊,有客人進來了。──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好。──啊,平山先生!」 「妳是不是又要跟我說檢查的事?!我知道了啦。」他揮揮手,逃也似地走開。 「我看是根本也不知道。」敦子苦笑道。 如果是碰到自己需要檢查的話,就實在不難想像為甚麼想逃了。 有客人進來。──就好像是跟著這客人進來似的,站在大門外的少女走進了大 廳。 「──請稍待。」 敦子將來訪客人的事情傳達給公司裡負責的人知道,然後再對著客人說道:「他 馬上過來,請您到那邊坐一下,稍待片刻。」 然後,那個女孩……,她站在離櫃台很遠的地方,一副擔心如果有人叫她,就不 知道該怎麼辦的樣子,不過如果都沒有人過來招呼自己的話,也沒辦法只能一直站在 那裡……。她心裡的想法,一看就一目了然。 平山剛才之所以說她誤以為這裡是飯店,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為她用雙手提著一個 大包包。這個旅行提包已經非常陳舊,連原來是甚麼顏色都看不出來了。 看起來,這個女孩大概只有十六、七歲。身高好像比敦子還高一點,感覺上很苗 條。 她的穿著就像是現在要去上學一樣,藍色的裙子配上白色的襯衫,此外,她的毛 線衣雖然看起來有一點泛黃,不過原來應該是白色的吧,雖然敦子覺得她一定是高中 生,可是卻實在想不出來她到這裡來有甚麼事情。 「嗨。」敦子用極其溫柔的聲音叫她。 「妳是不是有甚麼事情呢?」 少女看起來好像很想逃走,敦子覺得不太高興,自己已經說得這麼溫柔了,她竟 然還有那種表情,不過後來看到對方想通了似地走近櫃台時,敦子才鬆了一口氣。 「抱歉。」少女微微點頭致意。 「妳到這裡來找誰?」敦子問少女。 少女迷惑了好一陣子之後開口說道:「──我不太清楚。」 雖然覺得有一點奇怪,不過卻一點兒也不奇怪,她好像只是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 而已。 「那麼,妳就把為甚麼到這裡來的原因告訴我好了。」 敦子稍微輕鬆一點,把兩隻手肘支在櫃台上,這時候少女好像也變得比較自在一 點了。 「好……。」 她走近櫃台,把包包放在腳邊。「我姓竹永。竹永智惠子。竹是『松竹梅』的 『竹』,永是『永久』的『永』,然後就是『智慧』的『智』和『恩惠』的 『惠』……。」 「竹永嗎?妳有甚麼事嗎?」 「嗯……。」竹永智惠子微微吊著眼角看敦子,然後就說出令人沒想到的話出 來。「我在找我爸爸。」 「──妳爸爸?」 「他應該到這裡來過了,可是卻沒有回家,大家都說不知道──。」 「等一下,等一下。」敦子打斷竹永智惠子的話。「妳爸爸是誰?」 「他是這裡的職員。」 「職員──『K化學工業公司』的嗎?」 「對,不過不是在總公司,他是在長野工廠工作。」 敦子覺得胸口突然一緊。 「這樣子啊……,妳爸爸叫竹永……?」 「竹永喜市。『歡喜』的『喜』加上『市場』的『市』──。」 敦子在手邊的便條紙上寫下名字。 「妳爸爸甚麼時候來這裡的?」 「大約是一個月以前,──可能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 「他到這裡來做甚麼?」 「我爸爸他們工廠今年要關閉。」 「嗯,我聽說了。」 「他們大家都不太容易找到其他的工作……,所以就有七名工會的代表跑來抗 議。」 「妳爸爸也是其中之一?」 「對。他跟我說也許沒有辦法當天回家,不過如果真的無法當天回家的話,會打 電話告訴我……。可是後來他卻沒打電話回家。」 「然後呢?」 「第二天傍晚,工會的人都回去了──可是,卻只有我爸爸一個人沒有回去。」 竹永智惠子說道。 「沒回去?」敦子問道。 從竹永智惠子的話聽來,她父親竹永喜市好像真的是當時在大廳裡靜坐的七個人 當中的一個。可是不管當時的騷動有多激烈,敦子都一直以為,整個事件後來都平靜 了下來,而且大家也都沒事地回去了。 「妳是說只有妳爸爸一個人沒回去嗎?」 敦子再確認一次。 「沒錯。」也許是因為緊張的緣故吧,少女的聲音有一點尖銳。「我後來也問過 那些回去的人,可是他們都說不清楚。」 「不清楚……?大家不都在一起嗎?」 「他們說投宿的地方都不太一樣,有些人是住在親戚或朋友家裡──」 「妳等一下。」 因為敦子剛才為客人傳達的負責人來了,所以就暫時把話打住,「客人在那 邊。」 她用手指了指大廳的椅子那邊。 電話鈴馬上又響了起來,目前的情況實在不適合與竹永智惠子慢慢討論這件事 情。 「──妳等一下,我幫妳找當時見過妳爸爸的人來。」 「麻煩妳了。」竹永智惠子鬆了一口氣似地點頭致意。 「妳先到對面的空椅子上坐一下。──啊,是課長嗎?這裡是一樓的接待處。」 大西剛好在位子上。 「永瀨嗎?」聲音很愉快。「妳未婚夫蹺了十五分鐘班,是不是因為和妳在一 起,所以才忘記時間的啊?」 「別開我的玩笑嘛!」 敦子臉有一點兒紅,「您可以好好罵罵他呀。對了,課長,接待處現在──。」 敦子一說明完竹永智惠子的事情之後,大西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段沉默的時間長 得都讓敦子起疑心了。 「──課長,喂?」 「我在聽。」終於有了反應。「我是在想一些事情啦。我想起來了,其中的確是 有個人叫這個名字。」 「他女兒一個人跑到公司來……。您是不是可以下來跟她談一下?」 「嗯,──對,這是當然的事情。她現在人在哪裡?」 「在大廳裡坐著……,要不要請她上去?」 「不必了,我下去好了。」 大西匆匆說道,「我手邊有一些急需處理的事情,所以我晚一點再下去。」 大西過了好一會兒還沒下來。於是敦子就打電話到大樓底下的咖啡店,請他們送 果汁到大廳來。 「請先送到接待處來,我付現金。」敦子說畢之後便把電話掛斷。 過了沒多久,一名圍著圍裙的女服務生端了果汁過來。敦子從小錢包裡掏錢出來 付清之後說道: 「我自己端去就好了。」 然後就站了起來,「請妳稍後再來收杯子。」 那個叫做竹永智惠子的少女坐在大廳裡造型摩登的椅子上,心情好像不是很愉 快。 「──抱歉,讓妳等那麼久。」 敦子把果汁置於玻璃製的桌子上。 「請用果汁。」 「麻煩妳了。」竹永智惠子對敦子點頭致意。 好像沒有客人會來,即使有客人進來,也會馬上看到,──所以敦子在少女旁邊 的位子上坐下來。 「妳自己一個人來的嗎?」敦子問道。 竹永智惠子默默地點頭。敦子想到今天不是假日。 「妳請假是不是?妳應該還是高中生吧?!」 「我唸二年級,──可是因為沒有辦法繼續上學了,所以……。」 「為甚麼不能繼續上學?」 竹永智惠子沒有回答敦子的問題,逕自端起果汁來喝。 一陣腳步聲響起,回頭一看,原來是大西小跑步朝這邊過來。「不好意思!花了 比我原先預料的時間還久。」 大西笑容可掬地轉向少女,「嗯──妳姓竹永,叫做智惠子吧?!我以前也見過 令尊,他是一個工作非常賣力的人。」 「嗯──我爸爸沒有回去。」 大西的能言善道對智惠子似乎起不了甚麼作用,她直楞楞地盯著大西問道:「我 爸爸到底到哪裡去了?」 「嗯。」 大西好像在思索應該怎麼說比較恰當,「有沒有聽到工會其他的人怎麼說的?」 「我已經聽說了。大家都說自己到朋友那邊投宿,而因為我爸爸在東京沒有認識 的朋友,所以就找了個便宜的地方住下來……。」 「嗯。然後呢?」 「他們約好了時間,決定第二天早上在新宿車站會面,可是我爸爸一直都沒有 到。」 「後來就一直沒有聯絡──?」 「沒有。」 「原來是這樣子啊,這就傷腦筋了。」大西點點頭,可是卻沒有甚麼同情的樣 子。 「不管問誰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大家都有所保留……。有些人甚至還說──可 能是在某個地方有了女人……。」 竹永智惠子的嘴唇微微顫抖,看起來好像馬上要哭出來似的。敦子心裡想道: 「不知道是那七個人當中的哪一個啊?!」 「我很能體會妳內心的擔憂。」 大西說道,「不過……,令尊的確到這邊來過,我們公司由常務董事代表聽他們 的意見,我也參加了那次的討論。後來在我們仔細說明了公司目前的狀況之後,大家 都很能理解我們的立場。當然,我們也告訴他們公司會盡力為工廠的員工尋找其他工 作。然後──我就跟著大家去喝酒。大概是兩個鐘頭左右的時間吧,大家一起喝啤酒 、吃烤肉……,後來好像是九點多才分手的吧。分手後,有些人又繼續到別的地方去 喝,有些人則因為明天還得很早動身,所以先回去休息,我不知道令尊後來的選擇是 怎麼樣。──我因為就此和大家分手了,所以就不知道後來發生了甚麼事情。」 智惠子靜靜聽著大西的陳述,不過她的手越握越緊,緊到雙手都泛白了。 「嗯……這麼對妳說實在是有一點不好意思……,可是,因為令尊是代表工廠來 交涉的,最後竟然沒能帶任何好消息回去,所以,我想他可能是不想回去,要在這裡 找其他工作吧!」 大西的話毫無道理,根本不足以說明竹永喜市為甚麼連家人都沒通知。 智惠子的臉僵了起來。 「我很能體會妳內心的擔憂,不過我們也無法幫妳找令尊……,尤其令尊已經, 嗯──」 大西的話停了下來。 「辭職了!」 智惠子尖聲說道,「他們說他無故曠職三個禮拜,所以──必須離開公司的宿 舍。」 「這是公司方面的決定。」 「我爸爸到底怎麼了!」 她的嗓門高了起來,「我們家只有我和爸爸兩個人,他絕對不會沒告訴我就跑到 別的地方去的。」 大西非常困擾,一邊摸著脖子,一邊說道: 「好了,即使是這樣子,也應該是警察先生的工作,我們不可能幫妳找令尊 的。」 智惠子用雙手夾住快要發抖的下顎,身體縮了起來。 敦子非常驚慌,不知道她會不會突然哭了出來。 「嗯──課長。」 敦子不自覺地把身體湊向前,「我們可不可以幫她到警察局報案?當然──。」 雖然嘴上這麼說,可是敦子心裡也很清楚,要在東京尋找一個失蹤的人是多麼不 容易。 「不必了!」智惠子唐突地說道。「即使去了,他們也不會採取任何行動 的……,人家早就告訴我了……。」 「當然,如果有任何消息的話,我們會馬上通知妳。」 智惠子好像沒有聽到大西說的話似的,用含著淚水的眼睛來回瞪著大西和敦子。 「我爸爸……從工廠成立開始就一直在那裡工作,連禮拜天都不太休息,──像 他這麼賣力,公司還不肯替他做任何事情。」 智惠子倏地站起來,抓起破舊的旅行袋。一口氣衝過大廳,在自動門還沒開放之 前稍微等了一下子,等門開了之後就走了出去。 「──哎!」大西苦笑,「女孩子都很脆弱,一下子就哭了,真受不了。」 「可是──那個竹永先生到底怎麼了?」 敦子望向少女走出去的自動門那邊。 「我怎麼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是一不高興就消失無蹤的。」 「可是……。」 「我必須出去了。」大西站了起來,「永瀨,妳甚麼時候和有田結婚?」 「啊?」 敦子疑惑了一下子。「我不知道。──我們也還沒確定……。」 「這樣子啊?!有田說要請我當介紹人。」 「哎,他怎麼可以隨便這麼說!」 「你們兩個人好好商量一下。」大西笑著拍拍敦子的肩膀,然後就走向電梯。 敦子覺得大西好像是故意提到有田和自己的事情。 他好像是想把敦子對那個少女──竹永智惠子──的注意力轉開。 不過……那個女孩說她家只有她和失蹤了的爸爸兩個人相依為命,如果被趕出宿 舍的話,她到底要住在哪裡呢?敦子看到有客人走進來,便急急忙忙地趕回接待處。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佇立的人影】 「辛苦了。」宮田榮子在電梯前與敦子擦身而過時,叫住敦子。「啊!對了!」 「甚麼事?」敦子回過頭去。 她正要走進衣物間。而宮田榮子好像有甚麼事似的,東西都已經整理好,走了出 來。 「妳還是沒辦法參加這次的旅行嗎?」 原來是這檔子事啊。敦子很不好意思似地低下頭來: 「現在因為我妹妹的事情,已經有一點亂了……,我可能還必須回家一趟。真的 很抱歉。」 「哦,沒關係啦。,如果可以去的話,前一天再通知我也可以,反正車子是整個 包租下來的,而且只多一個人的話,旅館也不會有甚麼問題。」 「我知道了。妳今天要去上課嗎?」 「對呀,很好玩哦,妳要不要一起來?」 「我的腦袋很不靈光,還是算了吧。──妳自己去吧。」 宮田榮子在補英文會話。是一對一的方式,費用好像相當貴。敦子知道如果自己 問起這件事情,會讓榮子非常開心。 「──好累。」打開衣物間,敦子喃喃道。 十一月份時,大部份都會利用休息的星期六和星期天來舉辦公司的團體旅行,去 看楓葉、洗溫泉……。除此之外,當然還少不了熱熱鬧鬧的酒宴和卡拉OK。 敦子很喜歡溫泉,可是她不想和必須費心思應對的人一起去這種地方。不過因為 這次是由宮田榮子當承辦人,所以,要在「不參加」一欄打勾,的確需要相當大的勇 氣。 敦子進入公司已經七個年頭,也不會被視為新進人員了,不過在進公司的頭兩、 三年時,如果不參加這一類型的旅行的話,午休時間前輩們就會把她叫到會議室,好 好修理一頓。假日想留在家裡休息也不行嗎?──如果當前輩的面這麼說的話,下面 就又不知道會冒出一些甚麼話來了……,於是敦子一直都保持沉默。 自從父親病倒,自己必須再多寄些錢回去之後,無論對方怎麼說,敦子都不會參 加。雖然很便宜,可是要拿出幾萬圓來還是很心疼。因為她的理由很充份,所以即使 拒絕對方的遊說,心裡還是覺得很舒坦。幾次遊說失敗之後,果然就沒有任何人會強 迫敦子參加了。──不過因為這次是宮田榮子來當說客,所以在拒絕她時,敦子覺得 胃部很痛。 的確──是很累。 一走出衣物間,敦子就看到有田手裡拿著上衣,站在走廊上等自己。 「怎麼了?」敦子開口。 「嗨!」有田的笑容有一點僵硬,「我在等妳。」 「等我?可是你不是還有工作要做嗎?」 「嗯,話是沒錯啦,可是……。」他不好意思地頻頻搔頭,「反正我半夜才能 走,而且我還是必須吃晚飯,所以我就想,乾脆跟妳一起到附近去吃飯。」 「我沒聽說這樣子啊!」敦子很驚訝,「課長會生氣喲。」 「不,是課長建議我這麼做的。」 「大西課長嗎?」 剛才他還問自己甚麼時候要和有田結婚……,不過敦子實在覺得很奇怪,她不知 道大西為甚麼那麼在意有田和自己的事情。 「找個妳比較方便的地方吧,──去哪裡比較好?」 「到哪裡都……,你身上有錢嗎?」 「妳說的是甚麼話嘛,再怎麼說也都會有請妳一頓飯的錢啦。」 「抱歉,傷到你了?」 當然,如果有田要請敦子的話,敦子不僅可以省下餐費,而且和有田一起用餐的 話,敦子也不可能不高興。 「那……,我們就到那個角落的日本料理店去吧,他們的大碗蓋飯很好吃。」 這是考慮到價錢以及有田自尊心之後得到的結論,而有田也不解風情地(?)鬆 了一口氣,把手上拿著的衣服穿起來。 搭電梯到一樓時,正好碰到平山要到地下室的停車場去,他們互相打了個招呼。 「──平山先生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敦子邊走向出口邊說道。 「我告訴他應該去給醫生檢查一下。」 「嗯,對呀,他的年齡也差不多了。」 「可是洋子才九歲而已,短時間之內,她爸爸還是必須努力賺錢的。」 大門是六點關閉,六點以後要離開的人就必須走員工專用出入口了。因為現在才 五點半,所以他們兩人就由正門的玄關出去。 「現在白天短了好多。」 敦子看了看大樓之間的晚霞。沒多久以前,當自己走出這裡時,天空都還是藍色 的呢。──爸爸還必須努力,爸爸……。對了,那個叫做竹永智惠子的女孩不知道怎 麼樣了?敦子馬上左看看、右看看,環視四周一圈。 「怎麼了?」有田問道。 「你──等一下。」 敦子走向地下鐵的車站,朝著興人潮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會兒,然後停了下來。果 然如此! 「怎麼了?」有田跟了過來。 「坐在那裡的女孩──。」 大樓和人行道之間雖然不寬闊,不過還是有一些樹叢。在樹叢陰影的遮蔽下,竹 永智惠子就坐在凸出一塊的磚頭上。她把陳舊的旅行袋放在身旁,抱著膝盡看著人們 下班時匆匆而過的腳步。偶爾有些人會看一看路旁這個少女,不過卻沒有任何人上前 跟她說話。──大家都太忙了。 而且大家都不想多管別人的閒事,光自己的事情就已經忙不完了……。 「她就是那個長野工廠員工的女兒?」 「你已經知道了啊?!」 「課長告訴我的。我們走吧,反正也幫不上甚麼忙。」 「話是沒錯,可是……。」 敦子很猶豫,其實她也沒想過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於是最後她就背對著竹永智 惠子,和有田一起離開了……。 「──喂,再給我一杯茶。」有田出聲說道。 「真好吃。」敦子把筷子放下,繼續說道:「喂,有田。」 「甚麼事?」 「聽說你拜託課長當我們的介紹人,真的嗎?」 「嗯,我們一起喝酒時說的,妳覺得不好嗎?」 有田微吊著眼角看敦子。他這個樣子相當「可愛」。當然,如果告訴他這樣子很 可愛的話,他可能會很生氣。 「可是……,我是抱著要和你結婚的心情在和你交往的,而且我一點兒也不馬虎 、輕率,只是目前還沒有辦法馬上結婚,這你應該也能夠理解吧?!」 「嗯,其實我也不打算逼妳,只是……。」 他才剛開口就遲疑了。 「因為我已經二十八了?」 「嗯……這也是原因之一。」 「其實我自己也想過,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現在馬上就結婚,可是我實在無法 辭掉目前這份工作。」敦子平靜地說道。 「我很清楚妳的情況。」 有田說完之後,就端起杯子猛灌茶水。──他真會喝茶呀! 「我妹妹的事情現在都還沒有個結論,如果她離開家的話,我爸媽要怎麼辦?」 這一個月之內,敦子的妹妹壽子和那個律師好像進展得相當快。她媽媽已經半死 心了,只不過她爸爸聽說還是很生氣,不肯跟壽子說話。光從信上所寫的情形以及電 話中所聽到的描述,就可以感受到她妹妹對要嫁給四十八歲的律師當繼室這件事情已 經相當堅定了。如果壽子出嫁了的話,敦子就必須獨自傷腦筋,看要如何奉養爸媽 了,不過聽說那個律師好像答應壽子會好好照顧她們的父母。只不過現在最大的問題 就是敦子的爸爸現在還很排斥這門婚事。 反正年底之前應該會有個結論吧?敦子可能也必須回去一趟。 「反正,」敦子微笑道,「你年底之前就等我的回答好了,可以嗎?」 「一言為定喲!」聲音有一點可憐兮兮的。 看到有田這個樣子,敦子覺得如果自己真的跟他結婚的話,以後可以仗著比他大 一點,耍耍威風,這樣子好像也很好玩。可是敦子現在還不打算太投入與有田的交往 之中。 萬一妹妹和爸媽之間一直在鬧彆扭的話,敦子就必須獨力負起照顧父母的責任。 ──如果真是如此,敦子就不但沒辦法結婚,而且也沒辦法要求有田無限期地等下去 了。 所以敦子刻意不讓有田抱著太大的希望。 「你這是第一次參加我們課裡辦的旅行吧?」 敦子改變話題,「大家一定會要你唱歌的,你有心理準備了嗎?」 「唱歌嘛……,還是饒了我吧!」 有田是罕見的音痴,他抱著頭,發出淒慘的聲音。敦子見狀,不自覺地就笑了出 來……。 走到外面時,天色當然已經整個暗了下來,他們花了一個鐘頭吃這頓飯。 「──你就告訴大西課長說都是因為我愛說話才弄得這麼晚的好了。」 「沒關係啦,是課長放我出來跟妳吃飯的嘛,妳要小心哦!」 「明天見。」 有田才剛走幾步就又回過頭來問敦子: 「明天是星期五吧?!」 「對呀,怎麼了?」 「那後天就是禮拜六了!我們要約會呀!別忘了喲!」 敦子笑著揮手道: 「我不會忘記的。」 目送著有田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回公司,敦子微微嘆了一口氣。──有田比他的實 際年齡還年輕,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人間的疾苦。敦子實在很羨慕他的天真(?),不 過卻也同時覺得些許的不可靠。 然後──就回家吧。 不過今晚她覺得好像是個「不直接回去的夜晚」,她的腳不知不覺地就一直走下 去。 「可能是吃了辣的東西吧。」 敦子為自己找理由,心裡想著到蛋糕店去吃一些比較不甜的蛋糕。 她自己都覺得奇怪,覺得自己好像是高中生似的。 走到明亮的蛋糕店之前,正要進門時,敦子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個叫做竹永智惠 子的女孩不知道怎麼樣了?!已經快七點了。不管怎麼樣,她應該都不會還坐在那裡 吧……。 敦子很掛意這件事情,不過她實在也沒辦法為對方做些甚麼。──所以也只好不 管這件事了。 自動門開啟。 「歡迎光臨。」女服務生開口招呼道。 敦子回頭,走向公司。 ──大門入口處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來,路上來往的行人也少了許多。 竹永智惠子還坐在那個磚塊上。她絲毫沒有注意到就站在她面前看她的敦子。因 為已經一片漆黑了,所以就算緊靠在她旁邊,她可能也不知道吧。 然後──智惠子站了起來。 智惠子用手撢了撢裙子,把旅行袋拿起來,然後就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似的,向 左右兩旁張望了一下。接著她就朝敦子站的地方慢慢地走了過來。──的確,敦子沒 有穿公司的制服,而且四周又很暗,所以即使擦身而過,她也不可能看出些甚麼。 儘管如此,智惠子走近敦子身旁時,敦子還是不知不覺地跟著開步。敦子眼睛望 著地面,心裡想著智惠子不知道到底會不會注意到自己。 智惠子望都沒有望敦子一眼就擦身而過。敦子一直目送著智惠子的背影離去。 當然,她可能有親戚或認識的人住在這裡吧……。敦子實在幫不上任何忙。 智惠子走得很慢,不僅僅是不大認識路而已,看起來根本就像是不知道應該上哪 裡去才好的樣子。敦子遲疑了一會兒,不過就在提著看似很重的旅行袋的少女的身影 快要看不到的時候,她不知不覺地就趕了上去……。 「──那妳的意思是說妳在東京沒有任何朋友?」 敦子驚訝地問道時,竹永智惠子就默默地點點頭。嘴裡塞滿了食物。 「這樣子啊……。」 她帶這個女孩到附近的餐廳吃一些東西。──從她吃東西的樣子來看,好像這一 整天都沒有吃過東西一樣。大口大口把水灌下去之後,她嘆口氣,臉都皺了起來。 「我肚子好痛。」 「因為妳吃得太快了。」敦子笑道。「妳中午也沒吃嗎?」 「是啊。」 她坦率地回答,「只有在火車上吃了一些小糕點而已。」 「那妳的肚子一定很餓了。慢慢吃,反正我不必急著回去。」敦子說道。 「──我爸爸是廣島人。」智惠子說道,「原子彈爆炸時,幾乎所有的親戚都死 掉了……,只有我爸爸剛好有事離開廣島,所以我們家沒甚麼親戚。」 「這樣子啊。」敦子點點頭,「妳媽媽也過世了嗎?」 「五年前過世的,她正好也沒甚麼親戚……,我爸爸常對我說『要活久一點 哦』。」 「那家裡的事都是妳在做了?」 「嗯,宿舍小小的,也沒甚麼事情要做──。」然後話鋒一轉,「反正已經離開 了,所以應該是說根本沒有任何事可做了。」她修正道。 五年前的話,這女孩應該也才十二、三歲而已。敦子想到像自己這樣子一個人過 活就已經非常辛苦了,更何況她還那麼小,於是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 敦子反正要等竹永智惠子吃完東西,於是就叫了一杯紅茶。 「那妳打算去住哪裡?」敦子問道。 智惠子一臉茫然。 「找個便宜的旅社住下來吧,我一直以為東京怎麼樣都找得到地方住的,因為這 是我第一次離開家裡,所以……,可是實在沒想到這裡那麼麻煩!」 她的話很實在。 「雖然是有妳說的這種便宜旅館,不過像妳這樣子的女孩子一個人去的話,一定 會被拒絕的。」 「真的嗎?」 「妳看有沒有妳爸爸工廠裡的朋友──,或者是比較親近的人,請他們讓妳住一 段時間嘛。」 智惠子視線垂了下來,於是敦子溫柔地說道: 「如果不想說的話就不必勉強了。」 「不是啦……。我只要一想到這件事情就氣得要命,很想哭。」 她強作鎮定。「以前一直都處得很好的伯母竟然突然都不跟我說話了……。」 「為甚麼?」 「大家原先看到我爸爸不見了都很替我擔心。附近的鄰居──大家當然都住在公 司的宿舍裡──還一起替我到警察局去報案。」 「這是當然的嘛!」 「可是──過了十天左右,整個氣氛都不一樣了。」 「發生甚麼事了?」 「沒有人肯告訴我,我也一直都搞不清楚到底怎麼搞的。──後來我學校裡的好 朋友偷偷地告訴我,我們那裡流傳了一個謠言,說我爸爸之所以不見了,是因為總公 司說好要讓他到其他工廠去上班的。」 「到底是誰說的?」 「我不知道。──大家因為工廠倒閉的事情都很煩惱,所以聽到說我爸爸有這樣 子的特殊待遇時都氣得要命。於是他們就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在跟他們演戲而 已……。」 「可是他們怎麼可以讓妳自己一個人跑出來呢?!」 「所以他們都說我是等到爸爸新工作地點安頓好了,就準備跟著離開。──可是 我爸爸絕對不是那種只顧自己好就不管別人死活的人。」智惠子語氣很強。 敦子覺得很奇怪。如果是七個人一起到總公司來的話,應該不可能只有其中的一 個人得到這種特別待遇才對。 紅茶送來之後,敦子就慢慢地啜起紅茶。 她內心的震撼相當大,因為這又讓她想起一個月之前那個像在做惡夢似的事件, 如果今天沒碰到竹永智惠子,她都快忘記這件事情了。 「一起到總公司來的人有沒有說甚麼?」 敦子問道,「他們當然應該最清楚妳爸爸不可能一個人得到那種特殊待遇。」 「我也是這麼想的……。」 智惠子的神色很凝重。「可是他們六個人竟然都不肯把事情說清楚。」 「為甚麼?」 「我不清楚,反正他們都只說就我爸爸一個人沒到大家約好的地點集合……。我 甚至覺得搞不好就是從他們這幾個那裡傳出這種話來的。」 智惠子的疑心完全是憑第六感,不過敦子卻也有相同想法。──可是光從沒有任 何人肯出來為之反駁,就可以知道他們有多可惡! 「而且,當初和我爸爸一起來的六個人當中,現在已經有兩個人不在村子裡 了。」 「去哪裡了?」 「不太清楚……,反正好像是在其他地方找到工作,所以就搬走了。」 這其實沒甚麼奇怪的,每個人為了養家活口都必須拚命尋找其他出路。 「──可是,」智惠子有一點猶豫,「妳為甚麼那麼在意我的事情呢?」 敦子也不知道到底要怎麼回答才好。 「對呀……,其實也沒甚麼啦,我只是在看到像妳這樣子的女孩子單獨一個人不 知道要到哪裡去才好時,覺得不太放心而已。」 也不知道智惠子對敦子的說明是否覺得滿意,反正她就是好像安心下來似地,端 起已經稍微涼掉了的紅茶來喝。 「妳爸爸是甚麼樣子的人?」敦子問道。 其實這是她剛見到智惠子時就一直想問的問題。智惠子說道:「我這裡有照 片。」 她從包包裡拿出月票夾來,「這個……這是去年拍的。」是父女的合照,大概是 運動會時拍的吧。 敦子凝望了照片中的男人好一會兒。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妹妹】 電話響起,敦子突然回過神來。 十一點稍過了一點。 「喂?」 「喂?姊姊嗎?」 是敦子的妹妹壽子。敦子稍微鬆了一口氣,從聲音中可以聽出來她不是要來哭訴 的。 「怎麼了嗎?」 「妳今天比較晚回來哦!」 「有嗎?我三十分鐘前就回來了。」 「我那時候也打了呀,會不會是剛好早打了一步?!」 「可能吧,怎麼了?聽妳的聲音好像很高興。」 「聽得出來嗎?」 「聽不出來要怎麼樣?妳現在的聲音聽起來好像都要唱起歌來了。」 敦子嘲弄道,「怎麼了?現在是不是又只有妳和那個律師兩個人在一起了啊?」 「我現在可是乖乖地從家裡打給妳的喲!」 「這樣子啊,妳之前不都很心安理得從旅館裡打給我嗎?」 「咦?原來妳知道啊?!」 「其實我也不像妳想的那麼不懂這些事情。」 「那麼,那個人──叫甚麼來著的?有田嗎?妳有沒有跟那個叫有田的人去旅館 啊?」 「才沒有咧,我忙得要命。妳不是有事找我嗎?」 「十一月二十一號有空嗎?」 「十一月二十一號?那天是甚麼日子嗎?」 「我要結婚啊!」壽子語畢,不好意思地就笑了起來。 「等一下──等一下啦。」 敦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也是很理所當然的。 「反正就是決定這樣子了。」 「壽子,妳……,今年十一月?」 「沒辦法再等上一年了。」 「可是……爸爸和媽媽他們呢?」 「不太情願地同意了。今天晚上他到家裡來和爸爸媽媽談過了,所以他們就答應 了。」 這讓敦子驚訝得不得了,沒想到那麼頑固的爸爸也會改變心意。不過──回頭想 想也難怪了,壽子的男朋友可是個律師呀!能言善道本來就應該是他的專長。 「妳不為我高興嗎?」壽子的聲音有點失望。 「恭喜妳了。」 「沒有誠意。」 「傻瓜!我聽了妳多少個晚上發的牢騷了。總之,這真的是太好了。」 「對呀!」壽子用雀躍的聲音繼續說道,「明年春天妳就要當『阿姨』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預產期在幾月?」 「大概在五月初。可是我們並不是為了讓爸媽答應才故意懷孕的,一切都是順其 自然。」 「甚麼叫做順其自然嘛!」 沒辦法再說下去了。──敦子把便條紙拿過來。 「二十一號?時間和地點呢?」 把時間和地點記了下來,「還正好有地方可以辦婚禮哦。」 「因為那天諸事不宜啊!」 「這樣子啊,妳先生叫甚麼名字?」 「我信上不是寫了嗎?叫山下輝男。」 「山下先生啊。可不可以幫我出飛機票的錢?」 「要我出嗎?」 「因為正好在發年終獎金之前,我手頭緊得要命,所以妳至少要幫我出這個 錢。」 她不得不說這件事情,不過──敦子也非常高興。 因為是嫁到一個和丈夫年齡相差很多歲,而且還有一個國中男孩的家庭,所以可 能會過得相當辛苦,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壽子的個性原本就不是很強悍,所以反而一 向都很受大家歡迎。以這一點來看,敦子似乎比較像她爸爸,個性較固執。 「──反正我還是要跟妳說聲恭喜。」 「嗯,詳細的情形我再寫信告訴妳。」 「你們要去渡蜜月嗎?」 「要,去澳洲。」 敦子快要倒下去了……。掛上電話之後。敦子覺得上面有兄姊的人真好,無憂無 慮的,當長女的人是動不動就嘆氣的。 「嗨──。」一個聲音響起。 敦子轉過身,正好看到泡過操的竹永智惠子穿著睡衣站在那裡。 「會不會太熱?我都洗得很燙。」 「不會,在家裡的時候,我跟我爸爸都很喜歡泡澡。」 熱呼呼的,臉頰整個紅通通的。看到這種情景,敦子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吹風機在梳妝台上。──被子因為幾乎沒拿出來過,所以可能會冷冷的,妳就 忍耐一下吧。」 「好,實在是很不好意思。」智惠子在敦子前面端坐下來。 「就請妳收留我一夜,明天我就會去找個地方住下來。」 「沒關係啦,妳早點睡覺,今天可能很累了吧。我洗澡時間都很長,所以妳先睡 好了。」 「好。」智惠子率直地答應,然後就鞠了個躬,說聲: 「晚安。」 ──敦子躺在熱呼呼的浴缸裡,滿足地嘆口氣。 自己窘迫得連附近的溫泉也沒辦法去,而壽子卻要去澳洲……,真是太任性了! 不過現在壽子的問題好歹也有了個結論,取而代之的──雖然這種說法有點奇怪 ──是把竹永智惠子帶了回來。她實在無法坐視不管,再怎麼說也只是一個十七歲的 女孩子,如果晚上在街上閒晃而被逮捕了的話怎麼辦?──不,搞不好還會被不良份 子帶走呢! 也許不只今天晚上得讓她住下來,因為這兩、三天之內智惠子還想要聯絡學校裡 的老師,和老師商量看看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在看到智惠子父親的照片時,敦子才知道自己的第六感應驗了。 智惠子的父親竹永喜市就是當時那七個人當中為首的那個,而且也就是在眾人逼 迫敦子時,為敦子解圍的那個人。後來,有田在騷動中把竹永喜市拋出去時,頭部撞 到圓柱的竹永好像整個就昏了過去……。 第二天沒有出現在回程集合地點的就是這個竹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敦子很在意的是他的頭碰撞到東西。後來常務董事國崎在和工會代表談話時,竹 永不知道有沒有在場?有些人看起來好像沒事,而且受傷的當事人自己也不在意了, 可是後來卻突然倒了下來,尤其因為是用力地撞擊到頭部……。 那天晚上,七名工會代表是各住各的,而因為竹永在東京沒有親友,所以他可能 是住在某個便宜的旅社裡,然後假如他在那裡突然感到不適的話……。 也有可能是在身份不詳的情況之下住進某家醫院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敦子陷入沉思。大西不理不睬。當時大西和竹永說過話,他們好像以前就認識 的。 可是在自己告訴他智惠子來了的時候,他竟然說: 「其中的確是有個人叫這個名字。」 也許他在聽到智惠子的名字時沒有馬上聯想到吧?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不想談這 件事情,所以,換句話說也就是找大西商量也討論不出個所以然來。可是也不能就此 坐視不管。 敦子想了太多之後,整個頭腦便開始混亂,無法再做出正確的判斷。 鬧鐘響起。 敦子由被窩中伸出手?準確無誤地按掉鬧鈴聲。根本不需要看也能夠按掉鬧鐘的 聲音,這大概就是絕大多數上班族共有的「特技」吧。 按掉鬧鐘之後,敦子告訴自己「現在必須起床了」。現在比起嚴冬或盛夏時分來 說,是比較好的季節,起床應該也比較容易才對……,可是理論和實際往往有一段距 離。 敦子心裡想著,隔壁的味噌湯聞起來還真香啊?!窗子是不是打開了?怎麼可能 嘛! 這味道刺激得人飢腸轆轆。──敦子一邊伸懶腰,一邊緩緩地抬起頭來。 「早。」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敦子嚇得坐了起來。房間裡的窗帘還沒拉開,室內昏昏暗暗, 只有廚房一隅點了燈,竹永智惠子穿著敦子的圍裙站在梳理台前。 敦子完全清醒過來了。 「妳已經起來了啊?!」 「因為習慣了,所以就醒過來了。──啊,妳再睡一下好了,再過一會兒就好 了。」 血壓很低的敦子因為如果猛然站起來的話會引起貧血,所以通常都會在床上磨蹭 好一段時間才爬起來。不過因為智惠子都起來了,所以她也不好意思再賴床了。 「妳不必這麼做的。」 「可是……,妳那麼好心收留我。」 「妳真有禮貌。」 「我因為都要幫我爸爸弄便當,所以也做習慣了。」 絕少使用的電鍋現在正冒著滾滾的熱氣。 「妳還煮了飯啊?!我還有米嗎?可能已經都壞了吧?」 「我到外面去買了一些回來。」 「妳去買的?」 「洗好之後就沒甚麼時間了,所以飯可能會有一點硬哦。」 「沒關係啦……。」 「味噌湯裡也只有豆腐和紫菜而已。然後我還買了一些肉乾回來,所以油煙有一 點大。」 這附近的確是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商店,可是這麼一來,敦子總覺得自己好像立 場盡失了。哎,反正……。起來洗個臉吧。 洗完臉,換好衣服之後,肉乾也剛好烤好,狹窄的房間裡充滿肉乾的香味。 「我來泡茶。」智惠子笑言道。 鄰居一定會很驚訝,敦子吃著熱騰騰的飯時,心裡想道。 他們一定會訝異得不得了,不知道敦子的想法為甚麼會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妳不一起吃嗎?」敦子開口說道,「我不喜歡自己一個人吃飯。」 「好啊,反正我肉乾也烤好了。」 智惠子自己用小茶杯盛飯。 「怎麼好像是住在旅社一樣。」敦子笑道,「妳真厲害。」 「其實人都是只要習慣就會很厲害的。」智惠子有一點不好意思地說道。 「我有一個妹妹,可是她好像沒辦法做這些事情。」 「昨天打電話來的那個……?」 「嗯。她馬上要結婚了,反正她注定要當個甚麼都不會的新婚妻子了。」 「以前我媽媽還在的時候,我也是甚麼都不必做。」智惠子說道。 她吃飯的速度很快。可能是因為必須收拾善後的緣故,所以才養成飯吃那麼快的 習慣的吧。 「妳怎麼有錢買東西?」敦子突然想到,於是開口問智惠子。 「我身上還有我爸爸的退休金,雖然為數不多,不過短時間之內應該還不成問題 ──。」 「不行。我等一下還妳錢。」 「可是妳好心收留了我。」 「我這又不是高級到可以收取住宿費的豪華公寓。」敦子苦笑道。 「嗯……。」 智子有一點吞吞吐吐,「我買東西回來的時候,和正好要出去的人碰了個照 面。」 「哦,那麼早的話……,是不是臉長長的?」 「對,沒錯,而且頭髮已經白了一大半。」 「他是一樓的高瀨先生。有沒有跟妳說甚麼?」 「我跟他道了聲『早安』,結果他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於是我──。」 「妳說了些甚麼?」 「我跟他說自己是妳的親戚,不好意思擅做主張跟別人這麼說。」 「沒關係,這還是最保險的說法呢。」敦子說道,「如果是說女兒的話才真會嚇 死人。」 智惠子輕輕地笑了起來。這是敦子在很久以前經常於朋友之間聽到的聲音。 「今天要怎麼辦呢?」敦子開口問道,不過她馬上又加了一句,「我並不是要趕 妳走。如果覺得還很累的話,可以慢慢來……。」 這真是奇怪的一件事情。這個女孩根本和自己非親非故,而且也沒有理由讓她留 在這裡……。 「總之,我想先找一些來到這裡的朋友,而且我還必須打電話到學校給老師。」 「對呀,可是還是找不到甚麼人能收留妳。」 「我知道。」智惠子把茶倒在剩下來的飯裡。「我會找一個有供膳宿的工作。」 「可是妳不是才十七歲嗎?!即使覺得某個工作好像不錯,也不可以自己亂做主 張,一定要先跟我商量,知道嗎?」 「知道。」 「因為現在有很多工作都會騙人,所以看看情形如何,也許我可以幫妳一起找工 作。妳一個人實在太危險了。」 其實敦子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必做到這種程度,可是也許是長女的關係吧,不知不 覺就說出這種話來了。 「──啊,我必須走了。」 敦子走向梳妝台,簡單地化了一下妝。 「很不好意思,善後工作就──。」 回頭一看,智惠子不在那裡,原來她跑到玄關去幫敦子擦鞋子了。 「拜託!這種爛鞋子,再擦的話就要磨穿了。」 再怎麼說也……。 「那如果有事的話再打電話到公司給我好了。號碼寫在電話的旁邊。」 「好。」 「啊,這個──這是這裡的鑰匙。」 敦子從抽屜裡取出備用的鑰匙。 「要出門時別忘了鎖上。」 「路上小心。」 ──這種感覺真奇怪,竟然有人送自己出門。 仔細一想實在很危險,自己竟然連鑰匙都交給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而且,雖然 自己並沒有多少錢,可是帳簿和印鑑都放在抽屜裡。 不過敦子的心情非常好。腳步非常輕快,而且還很想唱歌。 一走出公寓時,一樓的水町太太正好站在門口。 「早。」敦子出聲打招呼。 「早。聽說妳親戚的女兒來了。」水町太太抬起頭來說道。 敦子驚訝於消息流傳的快速。 「對,她可能會住上幾天。」 到底──在想甚麼啊?! 敦子在搭乘和平常一樣超級爆滿的地下鐵前往公司時想道。 壽子要結婚了,而且自己可能還必須再照顧父母一陣子……,所以自己根本沒有 閒工夫讓一個外人住在公寓裡,可是自己竟然……。 地下鐵還是非常混雜。而且隨著天氣的逐漸變冷,大家衣服越穿越厚,混雜的情 況也會變得更加嚴重。有時候玻璃窗還會因為人的擠壓而破掉,那麼厚的玻璃呀!─ ─敦子覺得很佩服,人類的身體在某方面來說竟然如此地堅固……。 無論任何人都很厭煩,而且早就看破了。有些人甚至緊閉著雙眼,進入無我的境 界。 其實像這麼擠的情況,即使站著睡著了也不必擔心會跌倒。敦子雖然不至於睡 著,不過大多數的時候都是閉目養神的。 為甚麼不能偶爾碰到空蕩蕩的電車,讓自己有機會坐一下呢?──任何人,只要 他是上班族的話,應該都曾經這麼想過吧?!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如果真的發生這種 事情的話……,可能反而不會覺得高興,而會覺得不安,沒辦法安心地坐在位子上 吧? 上班族──不論是男是女──的生活方式都沒甚麼變化,今天和昨天相同,明天 和今天也沒甚麼兩樣。 敦子之所以想為竹永智惠子做些事情,原因之一當然就是因為在大廳裡看到那場 暴亂的關係,不過這並不是唯一的理由,另外一個原因則是因為這個突然為自己平淡 無奇的生活帶來「麻煩」的事情,讓自己覺得有一些驚奇。 自己十年前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心中產生這種想法也是在遇見智惠子之後。 敦子看到這個自己才剛碰到的女孩,覺得彷彿是以前的壽子一樣,很令人懷念。 ──也可以說就像是自己的新妹妹一樣。 總之,敦子想盡量為她做一些事情,不過當然也僅限於敦子能力所及的範 圍……。 「早!」 敦子從地下鐵車站快步走上樓梯時,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嗨,妳今天好早。」 敦子看到原來是原久美江時便說道。 「嘻嘻,因為我是從附近來的。」 她昨天是在某個旅社過夜。儘管如此,她還是換過衣服才來上班的,敦子對於這 一點實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偵探工作】 「咦?妳感冒了嗎?」 櫃台的護士小姐看到敦子的臉時微笑道。 「不是,我是公司有一點事需要辦才到這裡來的。」 「公司的事?」 「你們現在好像很忙?!」 其實開設於辦公大樓裡的這間診所裡,看病的人一整天都絡繹不絕。敦子以前也 曾因為感冒甚麼的來過這裡幾次,這裡的候診室也總是站了一大堆人。 高級主管來到這裡大概都是因為高血壓或糖尿病的緣故;姿勢不佳、外加愁眉苦 臉地在閱讀週刊的中階主管則可能是胃潰瘍;而那些單純是來做健康檢查的健壯年輕 人夾雜在當中時就顯得非常地醒目了。在這個候診室裡沒有上司和部屬之別,不,這 當然也是因為大家都不在同一間公司上班的緣故,不過感覺上還是有一點奇怪。 「還好啦,怎麼了?妳有甚麼事情?」護士輕快地說道。 「一個月之前……,不是有近十個跌打損傷或擦傷瘀血的人來過這裡嗎?」敦子 說道。 「啊,我還記得,就是你們管理員陪著來的那次嘛!」 「對。我們公司的主管要我來問一下當時的診療費。」 「啊?接待員連這種事都得做嗎?真辛苦。」 「我們常常得到外面辦些雜事。」 敦子扯說道,「當時是不是──有人做比較特別的治療?」 「沒有……,當時因為我也在場,所以我知道整個情況。──只有消毒一下傷 口,敷一下紗布而已……,好像沒有甚麼比較特殊的治療。是不是有甚麼比較貴的地 方?」 「沒有,也不是啦……。當時沒有人照X光嗎?」 「X光?我想應該沒有那麼誇張吧!」護士小姐瞪大了眼睛,「再怎麼看那都應 該是打架受的傷才對,到底發生甚麼事了?我正想找人問問看是怎麼一回事呢!」 「嗯,對呀,就是這樣子嘛,開會開得打了起來。」敦子稍微聳了聳肩。 「啊?……真可怕。」 如果不稍微說一點實話,可能就不容易問對方話。 「然後──」 敦子剛開口,電話鈴聲就響了起來。 話說到一半,敦子就不耐煩地站在那裡等著。 「抱歉,讓妳久等了。」電話講完之後,護士小姐便說道,「有些人都會不遵守 和醫生約好的時間,真傷腦筋。」 「真糟糕啊!」敦子同情地說道。「然後──」 「嗨,永瀨。」 說話的是會計課的課長。 「妳人不舒服嗎?」 真是不湊巧。敦子盡力不露出失望的表情。 「有一點感冒,課長是不是喝太多了?」 「喂,別說得那麼清楚嘛!」他苦笑道。 沒辦法了。敦子研判一下目前的情況,覺得無法繼續再談下去了,於是便對櫃台 的護士小姐說道: 「抱歉打擾妳了。」 「不會啦,要保重哦。」 護士對敦子偷眨了一下眼睛。這位護士年齡大約三十五、六歲,感覺非常有經 驗,而且人也很風趣。 敦子走出診所所在的大樓之後,便匆匆趕回公司,因為她是在上班時間偷溜出來 的。 反正至少她能夠確定的是,當時受傷的那些人是到這家診所治療的。──K化學 工業公司在為職員做健康檢查時,都是到這家診所來的,所以敦子就想到在那種緊急 的情況之下應該也不會到其他地方去才對。 「──久美江,抱歉。」 回到三樓的接待處時,敦子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怎麼了?」 久美江好像又在作各式各樣的揣測了。 「嗯,有一點事情。」 敦子看一看便條紙,然後就為會議室點了一些咖啡。 久美江在一旁發牢騷。 「甚麼事?」 「妳去診所做甚麼?」久美江把聲音壓低道。 「啊?」 「有人正好和妳擦身而過,回來的時候就說妳偷偷跑去那裡了。」 「甚麼偷偷跑去!」 「妳是不是跟有田──。對了,妳最近不是說經常吃酸的東西嗎?」 「拜託,那是謠言啦!」敦子有一點焦急,「我只是有一點頭痛而已啦,真 的!」 「我就說不可能有這種事情的。」 久美江這麼說道,可是還是有一點奇怪。 敦子嘆氣,不知道到底是在哪裡讓誰看到的?! 下午有許多客人,所以敦子根本也沒時間和久美江閒聊。 「妳們好像很閒哦。」 經常有別課的課長在經過接待處時對敦子這麼說道,這時候敦子往往是心中暗自 對對方吐舌頭,但臉上還是堆滿了微笑。甚麼都不知道還大放厥詞!別以為這麼坐著 是很輕鬆的事情啦,真受不了!──過了三點才好不各易可以稍微喘口氣。 有田外出回來,和大西在一起。 「順便幫我也換成『已回公司』。」 大西對有田說完之後就轉向敦子那邊說道: 「你們明天要去哪裡啊?」聲音裡夾雜有嘲謔的味道。 「這個……。」 敦子朝有田那邊瞪了一眼。 大西剛要走回自己的位子上時,突然又停了下來。 「永瀨。──昨天不是有一個女孩子到一樓的接待處來嗎?」 「對,她姓竹永。」 「嗯,對,就是她。後來她有沒有再來說些甚麼?」 「沒有啊!」敦子很自然地搖搖頭說道。 「這樣子啊,那就好。」 「可是──那孩子的父親不知道到底怎麼了,好可憐。」 「對呀!我如果聽到甚麼的話就好了。反正妳也不必太在意了。」 大西之所隊主動問起竹永智惠子的事情,可能是因為在擔心某些事情吧?如果真 的有勇氣的話,應該會裝成完全忘記了的樣子才對。在這一點上,大西是很小心的。 大西一回座位,敦子就問有田道:「你跟課長一起出去嗎?」 「嗯,我們到那些以後我可能要代替課長去拜訪的地方打個招呼。」 「啊?那不是很好嗎?!」說話的是久美江,「有田變得很有前途喲!」 的確。──有田的西裝是新的,看起來比以前是清爽多了,而且現在看起來也的 確會給人一種有才幹的印象。 無論西裝或領帶都是敦子帶有田到百貨公司去買的,所以型式當然都很合敦子的 品味。 不過奇怪的是因為有田實在不適合這種打扮,所以敦子反而覺得很無趣。 「我很期待明天的約會。」有田滿臉笑意,而且這股笑容就跟以前一模一樣。 「你們明天有約會嗎?真是太好了。」久美江嘲謔道。 妳自己還不是也沒週末沒甚麼的就在外面過夜,敦子本來想回嘴的,可是後來還 是作罷。因為久美江這個人的最大長處就是不管別人怎麼說都不會生氣。 「──喂,你明天打算去哪裡?」因為久美江離得比較遠了,所以敦子就問有 田。 「我想載妳去兜風──怎麼?有事嗎?」 「沒有啦,其實也沒甚麼事啦。」 「今天晚上再慢慢考慮,那就明天見了──。」 「好。」敦子稍微聳聳肩。 其實也沒甚麼事……,敦子只是有點在意竹永智惠子的事情。 久美江走了過來。 「不好意思,這裡麻煩妳看一下。」敦子邊說邊站了起來。 走到一樓之後,敦子張望了一下大廳。平山正好蹲在大理石地板上,不知道在做 甚麼。 「──你在做甚麼?」敦子走過去問道。 「嗨。」 抬起頭來的平山額頭上流了些許的汗。 「地板弄壞了,真糟糕。我是想應該處理一下。」 「到底怎麼了?」 「我想可能是送貨時刮傷的。」 「那不知道是哪裡的人弄的嗎?」 「不知道……,即使問了也是白問。」 平山瞥了接待處那裡一眼。 端坐在那裡的當然是宮田榮子,的確,如果今天是敦子或久美江坐在那裡的話, 她們可能就會輕輕鬆鬆地說:「沒看到。」 可是如果換成宮田榮子的話,可能就會冷冷地說道:「這不關接待員的事情。」 敦子笑了笑。 「我瞭解。對了,我有件事情想問你。」 「甚麼事?」 平山站了起來,整個臉都皺了起來,「我的腰……。真是沒辦法。」 「振作一點!」敦子拍拍平山的肩膀。 一進警衛室,敦子就說道:「我來泡個茶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平山鬆了口氣似的,「我自己泡的茶實在不怎麼好喝。」 然後他就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泡的也不怎麼樣。」 敦子把妹妹決定要結婚的事情告訴了平山。 「那真是太好了,我還在擔心呢。──啊,謝謝!」 「我也要喝了。可是我必須請假。」 「家有喜事,請個假有甚麼關係!」 「對呀。」敦子慢慢地啜熱茶。 「平山先生。」 「甚麼事?」 「你還記得一個月之前那件事嗎……?就是那場騷動啊。」 平山的臉突然陰沉了下來。這個改變大得讓敦子都倒吸了一口氣。 「怎麼可能忘得了,不過我是一直試著要忘記的。」 「對呀。──實在很不好意思。」 「那件事怎麼樣了?」 「當時不是有一個人頭撞到嗎?就是讓有田拋出去之後昏倒的那個人……。」 平山非常焦躁不安。 「對……,好像是。」平山想了一會兒,「可是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那個人的女兒到這裡來了。」 「他女兒──?」 平山點點頭,「這樣子啊!就是昨天在我們門口走來走去的那個女孩子嗎?」 「嗯。她說她爸爸後來就一直沒回去,所以我很在意這件事。」 敦子說道,「你還記不記得他有沒有說要去哪裡,或者是住在哪家醫院呢?」 「沒有,不好意思,我都不知道。」平山搖頭。 「哦。」敦子有些許的失望。 雖然可以直接問有田,可是敦子有一種感覺,覺得有田可能會不想談這件事情。 而且有田現在和大西走得相當近。如果他知道敦子在調查這件事情的話,可能會馬上 告訴大西。真奇怪,雖然是情侶,可是竟然這樣子。──情侶?真的是情侶嗎? 「然後──,那女孩就和她媽媽到這裡來了嗎?」 「她自己一個人來的。聽說她一直和父親兩個人相依為命的,而且她還被趕出了 宿舍……。」 敦子詳細地說明了竹永智惠子的情形之後,平山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孩子真倒 楣。」 然後又搖搖頭繼續說道:「那──她是不是回到原來的城鎮去了?」 敦子猶豫了一會兒。雖然她覺得不必隱瞞平山,可是她又擔心不知何時會傳到大 西耳裡。而且她也沒辦法要平山不可以把實情傳出去。 「好像是,說要去朋友那裡住的樣子。」 敦子故意把話說得不清不楚,「可是我跟她約好要盡量幫她調查這件事情。我還 以為你可能知道些甚麼呢,不好意思,打擾了你工作。」 「沒關係啦,有事隨時來找我。」 平山的語氣裡有一點勉強的感覺。他已經直起了半個身子,準備結束談話了。 「可是你真的不記得了嗎?我想他應該是當時所有人當中受傷最嚴重的人。」 「這個嘛……,事情都已經過了一個月了,而且我最近老是容易忘記事情。」 「你怎麼這麼說?!不是還有小洋子嗎?」敦子笑道。 「的確。──對呀。」 平山突然像是在沉思似地這麼說道,因此敦子覺得很納悶。 「那我就回去了,再見。」 「再見。」 「明天休息嗎?」 「對呀。」 「那就可以陪陪洋子了。」 「很累呀!」 笑容終於又回到平山臉上。 「我問了好多地方,可是都沒有甚麼頭緒,真不好意思。」 「我不覺得找我爸爸會很簡單。」竹永智惠子說道,「要不要再吃一碗?」 「嗯……,好啊,再吃一點好了。」 敦子又吃了一碗飯,「──如果一直讓妳做飯的話,我一定會胖死。」 敦子一回到家裡,晚餐就已經都準備好了,而且味道還不錯。不管智惠子再怎麼 習慣做這種事情,敦子還是覺得有一點沒立場。 不過智惠子實在真的很會吃,簡直讓敦子看得目瞪口呆。不過想想十七歲這個年 紀……,搞不好自己當年也吃得跟她一樣多,敦子突然覺得感慨萬千。 只是如果智惠子住在這裡的話,外食的費用雖然可以省下來,可是菜錢和米錢也 可能會增加一倍……。餐費可能多少還是會增加一些。 「──啊,對了,剛才有人打電話找妳。」 「找我?」 到底是誰呀?!會不會是有田──? 「他說是電視台的人,我不太清楚,就跟他說我只是留下來看家。」 電視台!敦子大吃一驚。 是不是那天在餐廳裡跑來找敦子說話的那個男人啊?可是怎麼會到今天才……。 而且他到底是怎麼找到電話號碼的啊?!敦子這裡的電話號碼當然沒有登記在電 話簿上。 「那個人有沒有說甚麼?」敦子問道。 「沒有。我跟他說妳不在家,結果他就說沒事了。」 「哦。那一定沒有甚麼重要的事。」敦子說道。 如果他知道智惠子就是當時在大廳裡靜坐的人的女兒時,可能又會覺得事有蹊 蹺,嚕嚕囌囌地纏著自己不放。 「──啊,對了,妳知不知道跟妳爸爸一起到東京來的那些人的名字?」 「知道。」 「我覺得至少應該有一個人知道妳爸爸的事情才對。妳可不可以把他們的名字告 訴我?我可以到人事室去查一下他們的現況。」 「連辭職的人也查得出來嗎?」 「對。我想應該會有登記他們調到哪個單位的紀錄。」 「好。」智惠子匆匆走到廚房裡撕了一張便條紙過來,然後用原子筆在上面列出 名字。她突然仰起頭來: 「請問……,我可以在這裡待多久?」 「沒有關係啦,目前就暫訂在找到妳爸爸為止好了。」 「我知道了。」智惠子好像鬆了一口氣似地,臉上泛起了微笑……。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週末】 「還有剩,要不要再喝一點?」 有田要把酒倒入敦子的玻璃杯中。 「夠了。」 敦子急忙用手掩住杯口。現在就已經稍微多喝了一點,而且本來對酒精就很不 行。 「可是妳沒怎麼喝嘛!」有田說道。 「如果再喝下去的話,就會開始頭痛,真的!」 「這樣子啊,那我就把它喝光了哦。」 有田把瓶中剩下的酒全部注入自己的玻璃杯。 「沒問題嗎?」敦子很擔心,「還要開車呀,如果被抓的話就糟了。」 敦子邊說邊用餐刀切鴨肉。 他們是在飯店最頂樓的法國餐廳裡。──雖然並不是一年到頭都到這種地方吃 飯,可是也並非一生只有這麼一次機會到這裡來。如果和有田約會的話,到這樣子的 店裡來用餐並不稀奇,可是為甚麼還會這麼「緊張」呢? 不,別誤會,其實緊張的並不是敦手,而是有田。他吃飯吃得很快,喝酒也喝得 很猛。 有田雖然身體很魁梧──如果是以平常的說法來看,大個子的酒量應該很好才對 ──可是卻不太會喝酒。今天晚上喝酒的方式就好像是「喝悶酒」的感覺。 「──味道怎麼樣?」有田問道。 「嗯,味道很好。我喜歡這個甜甜的作料。」 老實說敦子是不喜歡太甜的東西,可是如果真的這麼說的話,對請客的人來說就 太過意不去了。 「這樣子啊,那太好了。不過份量好少。」 「早知道你就不要跟著我點鴨肉。」 「我原先以為會更大塊嘛!」 「怎麼可能。」敦子笑了起來。 姑且不論酒量,如果光從食量來看的話,有田倒是真的和他的體型相配合,吃得 比平常人還多。裝點得非常美麗的鴨肉當然會稍嫌不足了。 「好吧。──喂,可不可以給我一些麵包?」 「好的。」 服務生臉上泛起微笑,因為他已經追加三次麵包了。 「你待會兒開車可別打瞌睡喲。」敦子苦笑著說道。 「終於吃飽了。」 用完甜點之後,有田滿足地嘆了口氣。酒精發揮作用,所以他的臉整個紅了起 來。 「你暫時不要開車了吧!」 敦子真的很擔心,她可不想兩個人感情好到連發生意外或被警察取締時都在一 起。 「嗯……我們今天晚上乾脆就在外面過夜好了。」 有田大口大口地灌開水。 「在外面過夜?」 「就在這家飯店裡。──好不好?」 敦子終於明白了,她終於知道有田為甚麼喝酒喝得那麼急了。 其實這樣子一來不僅可以製造在外過夜的藉口,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酒精來壯 膽,幫助自己把這些話說出口。不過敦子卻從來都沒想過這樣子的事情。 「我……突然這麼說,妳可千萬別生氣。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們在公司裡是 大家公認的情侶,所以好像也差不多可以一起過週末了……。可是妳無論如何 都……,可是我卻……。」 他好像連自己在說些甚麼都不清楚了。敦子沒有生氣,反而覺得很好笑地笑了起 來。 「太好了!我還以為自己必須用拖的把妳拖走呢!」 「你的聲音太大了。」敦子急忙說道。 時間剛好。服務生一臉嚴肅地站在一旁問道: 「要不要來點咖啡或紅茶?」 「嗯──請給我紅茶,再給我一些奶精。」 「我也要咖啡。」 好像沒有好好地聽敦子在說甚麼似的。可是敦子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決定要這麼做的?」 「抱歉。」 「你是不是把房間也訂了?」 「抱歉。」 「我……根本沒想到這種事情。」 「抱歉。」 「你可以不回去過夜嗎?」 敦子知道有田是和父母住在一起,而且他媽媽始終把他當成長不大的孩子。 「我已經跟他們說過了。」有田挺起胸膛。 「別那麼自吹自擂的。」 「抱歉……。」有田聳聳肩。 不過,敦子也實在沒有那種甩頭就走的想法。 仔細一想,像這樣子的交往,尤其因為大家是在想要結婚的前提之下交往的,所 以偶爾相偕到旅社過個夜的話,其實好像也沒甚麼不自然的。敦子只是覺得事情太過 突然了,有一點受騙的感覺。敦子已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她並不認為一起外宿過就一 定得跟對方結婚,只是不知道為甚麼,她總覺得這種事應該是和結婚畫上等號的。 這是敦子的個性,嚴守分際。──這一件事只要敦子意志堅定的話應該就沒事 了。 沉默籠罩住他們,一直等到咖啡和紅茶送來之後,他們兩個人才鬆了一口氣。 「──喂。」敦子開口。 「啊?」 有田把身體湊向前去。 「那個奶水是紅茶的,咖啡的奶油在我這邊。」 「啊,抱歉。」 他弄錯了,把溫熱的奶水加進咖啡裡。 說天真,他還真的很天真……,不過就是有一點不可靠的感覺。 可是反而是在有田不太可靠的時候,敦子才會覺得有安全感,像最近有田變得很 像公司裡的優秀份子,敦子就覺得有些許的失望,而像他現在這種手忙腳亂的樣子反 而能讓敦子覺得很安心。 的確。──敦子心裡想到自己不能在這裡甩掉有田。因為他人並不壞,而且自己 和他在一起時也不會累。雖然感覺上不像是完美的情人,不過做夢歸做夢,如果能在 現實生活中長相廝守的話……。 「好吧。」敦子點點頭。 「啊?」有田張大了嘴巴看敦子。 「你嘴巴不快閉上的話,我可要放些東西進去了喲。」敦子說道。 「房、房間鑰匙……,我去拿房間鑰匙。」 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腳步好像非常不穩……。 「喂!出口不在那邊!」 敦子趕緊拉住有田外套的衣角……。 「──回答了啊?!」 多少都是酒精在作祟吧,不過如果不這樣子的話,兩個人的交往可能永遠都會像 是高中生在談戀愛一樣了……。偶爾也許應該就像這個週末一樣吧……。 敦子覺得雖然自己剛開始時並沒有這個意思,可是最好還是事先想過這種事情比 較好。然後等到碰到這種事情時,可能就自然而然可以應付了……。 「抱歉打擾您,您是永瀨敦子小姐嗎?」 服務生手上拿著無線電話過來。 「是啊。」 「有您的電話。」 敦子嚇了一跳,到底有誰會知道自己在這裡啊? 「謝謝。──喂?」 感覺很奇怪,竟然坐在桌旁接電話。 「大姊!妳在這裡啊?!」 「壽子?妳怎麼知道──?!」敦子不自覺地提高聲音,然後又慌慌張張地掩住 嘴巴。 「──到底有甚麼事啊?」 「我打電話到妳住的地方,結果有一個奇怪的女孩接了電話……,害我嚇了一 跳。」 原來如此,敦子記得自己好像告訴過智惠子要到這個飯店裡來的。 「妳還真厲害,知道打到這裡來找我。」 「那個女孩說妳有約會,可能是到這裡來了嘛。──對了,那女孩是誰啊?」 「她啊……,是我們公司裡的人的女兒,我暫時負責照顧她一陣子。」敦子只好 說了。 「對呀,我還以為妳甚麼時候開始請了幫傭的呢!」 「我那麼小的公寓怎麼可能需要傭人嘛。」 敦子笑言道。「怎麼?有事嗎?」 過了一會兒。 「對呀,可是我忘記自己是有甚麼事才找妳的。」 「真是粗心大意。」 「對了,是婚禮的客人啦,媽媽要我問一下妳的意見。」 「又不是我的婚禮。」 「可是媽媽要妳看一看有沒有遺漏的人,妳晚一點可不可以打電話回來?」 「等一下,今天晚上──」 敦子有一點遲疑,「我今天晚上會比較晚回去,明天再打可以嗎?」 「哦……,是不是跟那個有田燒在一起啊?」 「他才不是甚麼有田燒呢。」 「我就是這樣記的嘛。加油啦!」 「謝謝妳的好意。」敦子說道。 ──把電話還給服務生之後,嘆了一口氣,敦子突然想起智惠子的事情。她自己 一個人在公寓裡……。不過她也不小了,所以應該沒甚麼問題吧! 敦子已經告訴過智惠子自己今天晚上有約會了。 不過智惠子當然不知道這個人就是和她爸爸起爭執的那個男人。 「可是……怎麼那麼慢啊?!」敦子喃喃自語道。 有田去拿預訂房間的鑰匙已經相當久了,會不會是因為太晚去而被取消了啊?!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有田大概會很失望吧,不過敦子倒是沒甚麼差別……。 就在敦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紅茶的時候,一陣腳步聲匆匆朝她這裡跑過來。 敦子以為是有田跑回來了,結果回頭一看竟然是剛才一直站在餐廳入口處的經 理,這個餐廳經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很抱歉,您的朋友──」 「怎麼了?」 「在餐廳前倒了下去。」 敦子嚇了一跳,把茶杯都弄翻了……。 「不必擔心,他好像不太有酒量。」來幫忙診治的醫生笑著說道。 「對呀!」 「他是急性酒精中毒,也就是飲酒過量。明天一整天會因為宿醉而難過。」 「謝謝你……。」 房間訂到了。有田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緊緊地握著房間的鑰匙。 於是後來就把他送到這個房間,請醫生過來為他看一下。 「──搞甚麼鬼嘛,真是的!難道碰上這樣子的週末也好嗎……。」敦子不自覺 地喃喃自語。 真不敢相信竟然會碰到這種事情!敦子望著在床上躺成大字形的有田。 因為太過緊張而喝了許多酒,所以才會醉倒……,這男人和羅曼蒂克還真沒有緣 份啊!話雖如此,也不能就把他扔在這裡,自己跑回去。 敦子坐在房間裡的沙發上喃喃自語道: 「看個電視好了。」 ──就這樣子,有田抱著必死的決心(?)準備的「週末夜」,最後竟然演變成 敦子一個人在飯店看付費頻道的電影。 看完兩部電影之後已經將近半夜兩點,敦子就這樣子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送妳到房間門口。」有田蒼白著臉說道。 「沒關係啦,我自己回去。」 「嗯……。」他們兩個人在計程車裡。敦子對司機說道:「請在這裡停下來。」 「嗯,真的是……。」 「我沒有生氣啦!」敦子笑著說道,「對了,別忘了去開車子回去哦。」 「我知道。」 「──那就在這裡說再見了。」敦子走出計程車,揮揮手,「小心。」 有田一臉悲慘地微舉了一下手。 敦子拚命地忍住爆笑出聲的衝動。 「嗨,妳回來了啊?」 定睛一看,正好看到智惠子提著超級市場的袋子走了過來。 有田不知道有沒有看到她?不過以他目前的情況來看,可能也認不出智惠子到底 是誰。 「辛苦妳了,昨天晚上很抱歉。」 「不會啦,我一個人睡得很舒服。」 智惠子好像很快樂。 「還說呢。」 敦子用手指輕輕地戳了一下智惠子的鼻子。 「你們不是兩個人嗎?」 「兩個人是兩個人沒錯啦,反正待會兒我再慢慢告訴妳是怎麼一回事。」 敦子輕輕擁著智惠子的肩膀說道。 一進房門,智惠子就說道:「昨天晚上妳妹妹打了電話來。」 「嗯,我知道。她後來又打電話到飯店去,嚇了我一跳。」 「對呀,可是我真的好羨慕哦。」 「羨慕甚麼?」 「有姊妹啊!因為我是獨生女。」 「這樣子啊,可是如果真有的話,又很可怕。」敦子說道……。 ──真是個奇怪的週末啊! 如果沒有有田那件意外的話,這個週末可能會留下很美好的回憶。 可是以某種意義來說,敦子卻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因為這個失敗正好讓她覺得這 才像是有田。而且這反而讓敦子覺得可以嫁給有田。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造訪的人影】 這天敦子難得因事外出。其實這種事情一年難得超過三次,不過在她跑了一整 天,累得要命走回來時,久美江就交給她一張便條紙: 「這是人事課要我轉交給妳的。」 「謝謝!」 把便條紙打開,瞥了一下子之後,敦子才想起這件事情來。原來就是自己跑去拜 託人事課的人調查智惠子告訴自己的那六名工會代表的結果。因為已經過了一個多禮 拜了,所以敦子自己都快忘記了。敦子最近因為壽子的婚禮而忙得不可開交。婚禮前 後幾天必須請假……。 「腳都快斷了。我去補個妝再來。」敦子對久美江說道。 「好,妳慢慢來。」 久美江還是一派悠哉。 不知道到底是從哪裡傳出來的,女孩子幾乎都知道有田邀敦子出去之後,因為喝 太多酒而醉倒了的事情。 拜這之賜,有田最近一到午休時間就把時間算得剛剛好,跑到外面不敢回來。 知道敦子沒有生氣,有田好像安心了許多,不過在短時間之內,他似乎也沒有勇 氣馬上邀敦子再到飯店去了。 ──敦子在洗手間裡補好妝後,就把放在制服口袋裡的便條紙拿出來閱讀。 當時來的七個人當中,除了竹永以外還有六個人。──目前這六個人當中已經有 三個人不在長野工廠工作了。在智惠子離開長野之後,好像又有一個人離開了工 廠……。 「──怎麼可能?!」敦子不自覺地喃喃自語道。 智惠子說的兩個人和後來辭職的一個人,竟然都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而且雖然這 家公司的名字並非K化學工業公司,不過這家公司卻是K化學工業公司的關係企業。 便條紙上寫著其中的一個人變成課長,另外的兩個人則變成股長。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智惠子聽到別人在背後說她爸爸一個人得到特別待遇時氣得不得了,可是其實這 是無中生有的謠言。從這份人事課的資料來看,反倒是這些回去了的人才有令人不可 思議的升遷呢!其他的三個人呢?──還在長野工廠裡工作。敦子很想去拜訪這六個 人當中的任何一個。 當時國崎常務董事曾經和他們談過話。如果國崎跟他們保證,只要他們肯安安靜 靜地回去的話……。敦子覺得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沒錯!──也許事情就是如此。 那麼,竹永到底是怎麼樣了?這一點還是不太清楚。 不過這六個人當中應該有人知道些甚麼才對,敦子不禁如此認為。 「──抱歉。中午很忙嗎?」敦子回座位之後對久美江說道。 「還好。對了,課長在找妳。」久美江聳聳肩之後說道。 「找我?」 「嗯。我不知道是甚麼事情,反正他要妳到第三會議室去一下。」 「好。」 敦子快步走向會議室。 「──抱歉,打擾了。」 門一打開,只見大西一個人形單影隻地坐在角落的位子上。 「嗨,到外面辦事很累吧?」大西滿臉笑意地說道,「來,坐下來。」 「是。」她把椅子拉了過來坐下,「請問找我有甚麼事嗎?」 「嗯。」 一時之間,大西好像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似的。 「課長……是不是有甚麼麻煩事?」敦子問道。 「也談不上是甚麼麻煩事啦。」 大西拿著原子筆在手上來回地轉動,「聽說妳到人事課問了一些資料。」 敦子一下子說不出話來。──雖然她知道自己並不是秘密在調查這件事情,可是 ──。 「是的。」她點頭道。 「為甚麼妳到現在還在查這些事情呢?」 「這是因為……,因為竹永先生女兒的緣故。」 沒辦法了。即使想撤點謊,也好像前後會有出入。 「就是上次那個女孩?」 「對,我跟她說好要幫她調查的。」 「可是不是要找竹永的行蹤嗎?怎麼會要那六個人的資料呢?」 「我是想直接聽聽他們的說法,不行嗎?」 大西的回答就是沉默不語。 「的確,我很能體會妳同情那個女孩的心情,畢竟事情是在妳眼前發生的。」 「我只是……。」敦子才剛開口就住了嘴。跟大西爭辯是沒有用的。 「可是──妳應該也知道的,如果這件事情洩露出去的話就糟糕了。這一點,國 崎常務董事應該也囑咐過妳了才對。」 「是的。」 「妳難道……?」大西開口,語氣稍微有點遲疑。敦子不知道這個遲疑意味著甚 麼。 「妳是不是告訴那個女孩了?」 「──那件事情嗎?我甚麼都沒說啊!」 「真的嗎?」 敦子的臉頰紅了起來。她受不了讓人懷疑自己撒謊,畢竟撒謊的不是大西嗎?他 說得好像根本不認識竹永似的……。可是她不能這麼對課長說話。 「真的。」 敦子的聲音有一點發抖,大西好像敏感的注意到這一點了。 「不,我並不是在責備妳。」他找藉口道,「只是公司這種東西也是有生命的, 它也有不希望為人所知的一面。這一點,身為女人的妳大概無法瞭解吧。」 「是啊。」敦子的表情變得很嚴肅,「對不起。」 「那個女孩現在在哪裡?」大西的語氣較緩和。 「我不太清楚,她告訴我要去找朋友。」敦子毫不遲疑地回答。 「那妳們是怎麼聯絡的?」 「她會打電話給我,不過我們從那次以後還沒有聯絡過。」 「可是──。」 「那天下班回去的時候,我看到她還在大樓附近走來走去,因此我就主動跟她說 話。」 「這樣子啊。妳跟她說了些甚麼?」 「沒甚麼……,就跟我剛才告訴您的一樣。」 大西好像相信了敦子毫無遲疑的說法。 「──真不好意思,讓妳不舒服了。」 大西嘴上雖然露出微笑,不過眼睛卻沒笑。「我們的談話就到這裡為止吧。」 大西站了起來。 到這裡為止?怎麼可以這樣!敦子也有好多問題想問呢。不過敦子很清楚,大西 是不會回答自己的問題的。大西站起來時,敦子似乎也應該馬上站起來,可是敦子卻 沒有這麼做。 「好,如果那個女孩跟妳聯絡的話,就問問看她人在哪裡,然後再來向我報 告。」 敦子抬起頭來。 「不,我只是要看她有沒有甚麼困難,如果有的話,我可能可以幫上一點忙。」 大西加上一句。 「是的。」 「我想妳應該是能夠瞭解的。」 大西的手置於敦子肩上,「因為我可不想失去一個經驗老到的接待員啊。」 ──大西出去的關門聲在敦子背後響起。 會議室突然讓人覺得好冷。敦子不自覺中緊握住的雙手手心上,已經滲滿了汗 水。 那個下午發生的事情──敦子受到了和在大廳產生騷動時不同意義的震撼。 不同的意義?不,其實並非完全不同。大西剛才說的意思,簡而言之就是「如果 還要再調查那件事情的話,就乾脆走路好了。」 這番話雖然沒有伴隨著暴力,不過敦子卻覺得這種行為不應該存在於「公司」這 種「成人的世界」裡才好……。 敦子大約是在十分鐘之後才回到接待處的座位上。 「──甚麼事情啊?」久美江問道。 「也沒甚麼啦,就是下個月要請假的事情嘛!」 這是好不容易才想到的藉口,因為她早就知道久美江會這麼問的。 「啊,對了,咖啡有多出來。」久美江說道,「我去端來。」 「還在開會嗎?」 「不是啦,是點給客人喝的,可是那個人不喜歡喝咖啡。」 久美江腳步輕快地走向茶水間。目送著久美江的背影,敦子嘆了一口氣。 她覺得自己好像在會議室裡待了一個小時之久。 敦子慢慢品嘗久美江端來的咖啡。可是……,平心靜氣地想一想,事情好像越來 越怪異。大西為甚麼近似神經質地拚命想隱藏那場騷動呢?雖然他說是因為不想讓上 面的人知道,可是事實上,國崎常務董事不就知道這件事情了嗎? 至少,在平安無事地接待了美國客戶這件事情上,大西是做得非常完美,而且在 關於騷動這一件事情上,公司也以應允在工廠關閉之後安插他們新工作的方式,讓大 家都閉了嘴。 可是,為甚麼他還威脅敦子,說要讓她走路呢? 關鍵還是在竹永身上。唯獨一個人消失了的竹永。──大西害怕的是讓人調查竹 永到底怎麼了。 不安的情緒像黑雲一般,悄悄地在敦子心中蔓延開來。──竹永到底怎麼了? 他受到頗嚴重的傷……。如果真是如此,讓他受傷的是有田啊! 可是竹永沒有被送到其他傷者去的那家診所,那他到底被送到哪裡去了呢? 如果他的確是住院了,那麼,到底又是甚麼時候由誰送去的呢? 那場騷動結束後,大西應該一直都在公司裡,而且包括有田在內的其他職員也都 沒出去。這樣子的話……,是平山嗎?可是平山說他陪受傷的人到診所去了。那到底 是誰送竹永到醫院去的?敦子把咖啡喝光。 「怎麼了?妳的表情好可怕。」久美江說道。 「哦?」 「妳要跟有田一起去嗎?」 「啊?」 「我是說妳妹妹的婚禮啦。妳不把他介紹給妳爸爸媽媽認識嗎?」 怎麼突然說到這件事情?!可是敦子注意到自己根本從來都沒想過這種事情。 「對啊,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她笑著敷衍過去。 「妳見過有田他父母了嗎?」 「還沒有。」 「不早一點見見面嗎?如果在家長不知道的情況下交往的話,日後這往往會成為 爭執的原因。」 「謝謝妳的忠告。」敦子苦笑。 說人人到說鬼鬼到還真的是變成慣例了,有田的涼鞋聲朝接待處這邊過來了。 「啊,有田,要不要我迴避一下啊?」久美江嘲謔似的,刻意說得特別客氣。 「不,不必。」 「反正我要把杯子端去放嘛。我順便幫妳把杯子拿去吧。」 久美江把敦子的咖啡杯也一起拿走。有田好像有一點不好意思。 「你的涼鞋該換了啦,好像快破了,你還在穿不是嗎?」敦子說道。 「嗯。可是──還可以穿啊。」 「我下次再幫你買一雙。每次都說要買要買,可是後來都忘記了。」 「拜託了。對了,妳三號有空嗎?」 「甚麼事啊?!那麼突然。」 「上次那次變成那樣子……,所以我想彌補妳一下。」 「不必太勉強啦,我又沒有生氣。」 「嗯,可是……。」 男生臉紅了起來,還真是可愛……。 敦子心情很平和,臉上帶著微笑。 「我很高興你能邀我,可是我跟人家約了要討論一下我妹妹婚禮的細節。」 「哦,那週末呢?」 「不是要去旅行嗎?」 「對哦!」 有田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想到宴會上要唱歌的事情?!臉上的表情變得很悲慘。 「等我參加了我妹妹的婚禮之後再說好了。」敦子說道。 「嗯,那就是月底左右了……。可是我搞不好要出差呀。」 剛好有工作上的電話進來,有田就匆匆忙忙地跑回去了。 必須幫他買涼鞋。──敦子拿出記事本,把這件事情記下來,以免自己忘記。 後天──十一月三日(文化日)當然是放假。要和有田出去的話,也並非不可 以。 不過她現在就是沒有這種興致。如果和有田見面的話,馬上又會想起那件令人討 厭的事情……。如果和有田結婚的話,是不是就要請大西當介紹人啊?!可是她對這 樣子的安排還有些排斥感。當然,如果光說形式而已的話……,不過至少她現在實在 沒有這種心情。 敦子不得不承認,那件事情在她和有田之間其有格外重要的意義,而且開始產生 陰影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女人的時間】 「喂,那件,那件妳覺得怎樣?」敦子用手指著說。 「藍色的那件嗎?不好,太老氣了。」 「真是的,妳那是甚麼話嘛。」 「對不起啦。」智惠子吐了一下舌頭。敦子笑了出來。 「東西是妳要用的,所以妳就選自己喜歡的嘛。可是拜託別找太令我受不了 的。」 「好,我妥協了。」 如果說話不大聲一點就聽不到了。 假日,百貨公司裡吵得要命。當然,這吵鬧的程度還得看是在甚麼賣場呢。 在這個「特價賣場」裡,至少百貨公司播放的音樂就沒有任何意義可言──換言 之,也就是根本聽不到的意思。 「好熱!」敦子滿身大汗,「我們就買這件好了?」 「好。」智惠子把手指放在下唇上,陷入沉思當中,「難道沒有比較可愛的 嗎?」 「那妳找找看好了。我在這裡等。」 「不必了啦,就這件好了。」 智惠子把棉毯拿在手上,「如果是這件的話,我可以一直用到結婚之前。」 「怎麼可能。」 ──兩個人的雙手都已經各提兩個大紙袋了。 竹永智惠子來到敦子的公寓已經將近半個月了。智惠子儼然一副「家庭主婦」的 樣子,無論準備食物、打掃,或洗衣服等都一手包辦,因此敦子真是再高興不過的 了。 智惠子也說要找個工作,可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要找個好工作並不容易,而且因 為她身上還有她爸爸的退休金,所以還可以悠悠閒閒地過日子。 而半個月過去之後,就發現有一些東西不夠用,而且因為看樣子會長期居留下 來,所以就趁今天放假的時候到百貨公司來買些東西。買東西的錢是智惠子自己出 的,不過她們早已決定好購物完了之後要找個地方好好地吃頓飯,然後才回去,錢當 然是由敦子出了。 「──東西真多。要不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我是還好,不過妳大概累了吧。」 「妳這種說法好像是想設計我。」 「有嗎?」 智惠子裝蒜地反問道。──雖然她目前的處境根本應該是笑不出來才對,可是她 實在是個很開朗的女孩。敦子就是喜歡她這一點。 總之,儘管她們想找個地方休息,可是任何地方都大爆滿。後來她們好不容易才 在一個談不上漂亮、位於百貨公司嬰兒用品區裡面的小賣店裡找到位子坐下來。 鮮紅色的塑膠椅子和由天花板上吊下來的熊貓玩偶。 「真可憐,不過真的好有趣。」智惠子相當嚴肅地說道。 「這裡人最少,可是好吵。」 因為地理位置的關係,到處都有嬰兒或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在哭鬧、在追逐奔跑。 整個地方根本無法讓人定下心來。 「我要奶昔。」智惠子點了之後才想到,「啊,抱歉先點了。」 「這有甚麼關係呢?!」 「可是這是要敬老尊賢才可以啊!」 智惠子多少有些樂昏頭了。這也難怪了,來到東京之後,這應該是她第一次到這 麼擁擠的百貨公司來的。 混亂、噪音……,對敦子來說這些都是讓她頭痛的因素,不過對年輕的智惠子來 說卻應該是一種有刺激性的快樂。 「妳妹妹真是值得恭喜啊。」 「對呀,而我就要當阿姨了。」 「真好,我很喜歡小孩子。」 「真的嗎?」 「我喜歡的是嬰兒。如果再長大一點兒的話,就會很吵、很愛鬧,所以我不喜 歡。如果能一直都是嬰兒的話就好了。」 「這怎麼可能嘛。」 「──男人也真辛苦。」 「怎麼了?」 「他一定是因為太太在買東西,所以就在這裡等。」 智惠子看著敦子背後,「有一個男的在那邊,看起來心情好像不太好。」 「妳不要這樣子一直看人家啦,不太好意思哦!」說著說著,敦子也轉身瞥了一 下。 的確,有一個年輕男人把外套掛在旁邊的椅子上,穿著毛線衣,坐在椅子上喝咖 啡。看起來實在很像是走錯地方的。 「對了,今天晚上妳想吃甚麼?選妳喜歡吃的東西就可以了。」敦子說道。 「麥當勞。」 「啊?」 「開玩笑的啦。」智惠子笑道。 在某個地方……,敦子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她好像讓某種記憶牽絆住了似 的……。敦子覺得自己好像在哪個地方見過那個男的。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他長得像 某個人的緣故。 不過也許是因為工作的關係,敦子記人的功夫是一流的。當然,這的確也有一些 個人差異,像久美江剛進公司時,竟然對著自己公司的總經理問道: 「請問您尊姓大名?」 而敦子在碰到來過第二次的客人時,大都能馬上想起對方的姓名和長相。不過, 再下來可能就必須和記憶力衰退相抗爭了。 那麼──這個男的到底是誰呢?敦子想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想出來,所以就決定忘 了這件事,搞不好待會兒因為某種緣故會突然想起來呢。 「怎麼了?」智惠子詢問道。 「沒甚麼,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今天……真的沒關係嗎?」 「甚麼事情啊?」 「妳本來要跟那個男的出去的──。」 「妳不要胡思亂想。真的要跟他出去的話,我才不管妳會不會擔心,照樣一個禮 拜不回家。」 「好。」智惠子縮了縮脖子。 飲料端來之後,敦子在紅茶裡加了滿滿的奶水。如果不這麼弄的話,根本苦得難 以下嚥。因為她來過這裡好多次了,所以她非常清楚。 「我……,我是不是給妳添了很多麻煩?」喝了大約一半奶昔之後,智惠子突然 問道。 「妳在說甚麼啊?!」 「沒有啦……,因為心情太好了,所以一下子就……。」 「我不是跟妳說好了要幫妳調查妳爸爸的事情嗎?妳不必太介意,妳幫我料理家 務,最高興的就是我了。」 「我爸爸會不會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啊?!」 智惠子突然這麼說道。敦子覺得胸口好像讓甚麼隱形的爪子攫住了似的。 她覺得血色好像一瞬間從自己臉上褪去。 竹永可能已經死了。──敦子一直故意不去考慮這種情況。難不成引她想 著……。 「不可能啦。」敦子的話沒甚麼力量。 「如果還活著的話,一定會……。我昨天打電話給我的朋友,問問看有沒有我的 信,可是都沒有……。如果還活著的話,應該不會沒有隻字片語的。」智惠子把吸管 拿在手上說道。 「可是……還是有很多種可能啊。」敦子試著說道。 不過她自己也明知自己的話沒甚麼說服力。可是從各種情形來研判……,敦子也 知道竹永死掉了是最有可能的結果。只是她不斷抗拒這種想法,因為……,如果竹永 死掉了的話,有田就會變成殺人兇手了。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如果真的發生這種情形,大西也不可能坐視不管。─ ─沒錯,一定是這樣子。 「反正妳不要太想不開。」敦子說道。 其實真正想不開的可能是自己。 「對呀!」智惠子重新振作一下心情,「我可不可以把公寓的住址和電話告訴朋 友?」 「可以呀!」 雖然大西可能會知道智惠子住在她這裡,不過也實在是沒辦法了。但是他也可能 不會馬上就知道這件事情。 兩個人走出來。 「然後要去哪裡呢?」 「嗯……,文具區。」 「那可能是在七樓或八樓,我們搭電扶梯上去吧。」 她們穿梭在嬰兒用品之中。有幾架電視機放在那裡,螢幕上正在放映廣告的錄影 帶,而內容當然是嬰兒在爬來爬去和拍手歡笑的畫面。 然後就是一個肚子相當壯觀的孕婦,出神地望著這幅畫面……。 敦子突然停了下來。智惠子走了兩、三步之後才注意到她沒跟上來。 「怎麼了?」 「沒事……,妳等一下。」 敦子匆匆跑回剛才那個小賣店。不知道還在不在?走進去,向裡面那個位子張望 了一下。 那個男的已經不在位子上了。──就是那個一個人獨飲咖啡的男人。 敦子想起來了,因為她看到了電視機。這個男的就是在發生騷動那天回家途中, 跑來找敦子說話的那個電視台的人。雖然無法斷言絕對是他,不過敦子有相當的把 握。 他跑到哪裡去了啊?他是在我們兩個人還在店裡時就出去了的,或是……? 敦子走出小賣店之後,稍微望了一下附近的樓梯和洗手間一帶。 搞不好──當然也不是說不可能是巧合啦,他是跟蹤敦子她們而來的。敦子再環 顧了明亮的賣場一周之後才開始向前走。 「抱歉,讓妳久等了。」 敦子回到智惠子提著紙袋等待的地方。 「不會──到底怎麼了?」 「我覺得好像忘了甚麼東西,可能是我搞錯了。來,我們走吧。」敦子催促道。 購物的疲倦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不僅僅是疲倦而已,是一種同時摻雜了興奮與 疲倦的奇妙亢奮感。 「──我們還真會買。」 走出百貨公司時,兩個人手上的東西多得讓她們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體積雖然很龐大,不過,因為東西並沒有那麼重,所以她們還提得動。 「那我們現在去吃東西吧!」敦子說道,「好像可以吃掉一整條牛了。」 「對呀!」 智惠子笑逐顏開……。 那天夜裡敦子一直到很晚都還沒睡。 為了妹妹的結婚典禮,她還有各種雜事要辦……。妹妹對這些事情一向很笨拙, 而且她媽媽也沒有甚麼實務能力,所以所有事情自然就落到敦子身上。九州和東京離 得這麼遠都這樣子了,所以如果現在是住在一起的話,可能就不僅如此而已了。 當然──如果和家人住在一起的話,可能就不會有現在這種情況了。 這種情況……。敦子望著智惠子熟睡的臉龐。 智惠子已經睡得很熟了,看來即使有大地震也搖不醒她了。 ──敦子必須下定決心了。 她沒辦法讓智惠子永遠都待在這裡,不過話又說回來,在智惠子她爸爸的事情還 沒有明朗化之前,她又怎麼說得出口要智惠子離開呢?!當然,敦子並沒有責任要做 到這種地步,不過身為同一個公司的同事,她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其實她也想過,自己根本不必煩惱到這種程度。 一方面因為大西會找自己麻煩,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覺得如果再深入調查的話, 自己和有田之間的關係會變得越來越彆扭。 敦子看了看手錶。該睡了!一點稍過了一些,敦子準備要鑽進被窩裡……。 突然間,她豎起了耳朵傾聽。──會不會是聽錯了啊?!不,沒錯,的確有人在 敲門。 的確有人在敲自己的房門。這麼晚了,敦子不安地走到玄關處。 當然,敦子不可能直接就把門打開。她等到再次聽見敲門聲時,才用壓低的聲音 說道: 「哪位?」 因為她根本想不出來會有誰在這種時間跑來找自己,因此心中當然會有些緊張。 「有田。」 聽到略有些遲疑的聲音之後,敦子嚇了一跳。 「你等一下。」 有田為甚麼會這麼晚……?敦子望了智惠子那邊一眼,不過她也不能把有田趕 走。 解開門鏈,打開門鎖。 「──這麼晚了,抱歉。」 從打開的門裡探進來的臉上好像並沒有醉意。 「怎麼了?」敦子站在玄關處問道。 「妳睡了嗎?」 「還沒有。不過──。」 「我可以進去嗎?」有田的說法毫無勉強的意思在裡面。 「不好意思……,如果沒甚麼急事的話,可不可以明天再說?」 有田臉色有點緊張。 「妳不是一個人在家吧?!」 「啊?」 「裡面應該還有人吧?!」 他一臉抱著必死決心的表情問道。──敦子終於瞭解他的意思了。 「有是有啦,不過……。你進來看看也好,但是千萬別把她吵醒,她睡得很熟 了。」 她把門打開,讓有田進來。 從玄關處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智惠子,有田就像是看到外星人似的看著熟睡中的智 惠子。 「這孩子……是不是就是……。」 「上次那個女孩。長野工廠那個女孩。」 「這樣子啊。」有田有一點失望的樣子。 「不然你以為呢?有男人在裡面嗎?」 「不是啦……,抱歉。」有田垂下眼睛,r我只是很擔心。今天打了好多次電話給 妳,可是妳都不在……。白天時──。」 「噓!」敦子看到智惠子在翻身,「我們到外面去好了。──你等一下。」 穿著外套的敦子讓有田先走出去之後,再輕輕地把房門帶上。 「到前面去,走廊上不太方便說話。」 涼鞋在樓梯上發出讓人心跳加速的聲音。敦子緩緩往前走。 一走出公寓,就可以感覺到寒氣相當重。 「白天我曾來過。」有田說道。 「到這裡嗎?」 「看到妳不在,正打算要回去時,有人告訴我你們兩個人出去買東西……,我嚇 了一跳,以為妳一定……。」 「和男人出去了?真受不了!」 「抱歉。──我很迷惑,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不過因為我也不清楚這到底是怎 麼一回事,就想到明天到公司見面再說。實在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來打擾妳。」 「你……,是不是早就來了?」 一語中的。 「沒有啦……,大概二、三十分鐘前吧。」 一定不止二、三十分鐘而已,那他是不是一直在公寓前來回地走啊?!就像動物 園裡的熊一樣。 「你不相信我嗎?」敦子故意這麼說,其實她並沒有那麼生氣。 「因為上一次發生過那種事情……,所以我怕妳會討厭我。」 「你真會操心,會禿頭哦!」敦子笑道。 有田好像吃下一顆定心丸了。 「妳要一直照顧那個女孩嗎?」 「其實正確的講法應該是她在照顧我。她說她沒地方可去,所以我不能丟下她不 管……。不過我當然不會一直都把她留在身邊。」 「課長有沒有說些甚麼?」 「嗯。──不過,你別告訴他這女孩在我身邊哦,好不好?」 「我知道。」 敦子看到這個內心很苦悶,在情人公寓前走來走去,宛如少年的有田時,心裡就 覺得很平和。這個人害死了智惠子的爸爸……?!怎麼可能!如果真是這樣,有田應 該也知道才對。 「喂──。」 才剛要開口,敦子就突然打了一個噴嚏。 「會感冒喲。」有田匆匆說道,「會不會冷?」 「沒問題。──沒問題的。」 有田的手搭在敦子肩上。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你……最好回去吧。」 「嗯。」 「這麼晚已經沒有電車了。」 「對呀。我搭計程車好了。」 如果是年輕人雜誌裡的記載,這樣子的對白之後應該就會進入接吻的階段……, 總之,他們兩個人就擁抱在一起,四片唇貼在一起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家族情景】 搭公車到終點站,下車之後再走五分鐘……。 敦子很懊惱自己只做了非常簡單的筆記就跑來了。站在公車終點站的停車場裡, 敦子迷惘了好一會兒。 「社區……。」 以為只要找到社區即可以的敦子來到這裡之後,四下打量了一下子,才發現原來 這一帶全部都是社區。 「真糟糕。」 根本不知道應該往右還是往左走。──看來只好問人了,不過這附近又找不到甚 麼商店或派出所。反正下了公車的人都朝同一個樓梯走了上去,所以敦子就決定跟著 大家走。 ──車道和人行道完全分開。 走上稍微往上高去的人行道之後,敦子才再度為這片社區的規模大吃一驚。就像 是一片山脈似的,舉目所及,盡是高高低低的各式建築物。 「真壯觀!」敦子不自覺地低喃道。 雖然再怎麼說都是一個人造的世界,不過這也形成了它特有的某種秩序,讓視覺 上覺得很舒服、很有魅力。不過不能光佩服而已。敦子望著人行道上來來往往的人。 今天是星期六。有田參加課裡的活動,去旅行了。 因為上次那個在公寓外頭上演的伴隨著噴嚏、極度缺乏羅曼蒂克的愛情畫面,有 田好像又鎮定下來,回復了自信的樣子。他甚至宣佈說今天晚上要在旅行目的地的宴 會上高歌一曲。 有田如果要賣力高歌一曲的話,其他人可能會受到干擾,不過有田能夠這麼開朗 實在是很好,而且那次的接吻正因為是意料之外的結果,因此反而沒有任何勉強的感 覺,效果相當好……。 好一片萬里無雲的晴空。來到這裡可以看見都市裡看不到的無垠天際。敦子覺得 住在這種地方應該也不錯。不過這裡離市中心當然是遠了一些。 「打電話問問看好了。」敦子喃喃道。 電話在哪裡啊?環顧一下四周,看到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公用電話亭。 總之,目的地確定之後,敦子就鬆了一口氣了。 平山就住在這個社區裡。敦子之所以來這裡,主要就是想來拜訪他。 總之她就是想知道竹永喜市到底怎麼樣了。因為如果越接近她妹妹的婚禮,她可 能就會越忙。 敦子心中暗自決定,現在似乎只能直接找平山解開這個謎團了。 敦子走進好像科幻電影中才看得到的透明膠囊狀電話亭之後,就開始撥電話到平 山家。 兩聲、三聲……,鈴聲不斷地響著。 ──可是沒有任何人來接電話。會不會出去了?敦子死心了,就把聽筒放回去。 昨天晚上她應該先打電話告訴平山自己今天要來的,其實她很清楚這一點,可是 如果事先告訴他自己要來的話,平山可能就會想知道敦子造訪的目的何在了。平山是 一個很耿直的人,他很坦率,不是一個會撒謊和巧妙閃避話題的人。這正是敦子看準 的地方。 走出電話亭之後,敦子向一位正好經過自己身邊的主婦打聽道: 「對不起,請問這裡最近的超級市場在哪裡?」 「喏,就在那個天橋的正對面,走過去大概五分鐘左右吧。」 「謝謝。」 ──敦子想到也許是全家大小一起去買東西了。 敦子照著人家給她的指示,走過人行道,爬上天橋,然後就看到前方有一個很多 人來來往往的廣場。超市和十幾間商店就圍繞著這個廣場。 廣場上有許多小孩子,可能是家長在購物的時候,小朋友就在廣場上玩耍吧。而 且因為廣場上沒有車子行走,小朋友們也很安全。 不過──敦子在可以對這個廣場一覽無遺的天橋上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她整個人被震懾住了。媽媽和小孩的組合。小孩子們歡笑聲、哭鬧聲和尖叫聲的 能量……。當然,敦子住的公寓附近也有小孩和超市。不過她無法想像有這麼多年齡 層相彷的母親和小孩子聚集在一起的樣子。而且這種情景在這個地方似乎是家常便 飯。 播放的音樂好像是電視卡通的主題曲。 色彩繽紛的瓷磚鋪成的熊貓和獅子等圖形,讓整個廣場看起來像兒童樂園。 一時之間,敦子忘了自己是要來找平山的,在這麼溫暖的陽光下看到這種情景, 讓她不禁停下腳步,不敢向前。當然──如果說這就是「幸福」的話,可能馬上會有 許多反對的意見。不過,敦子也好想在這幅景象當中扮演一個角色,帶著小孩,推著 菜籃車,和認識的太太講話講到忘了時間……。 敦子覺得有一點頭暈,便用手抓住天橋的扶杆。 她從來沒有想過,原來自己是這麼渴望「家庭」以及「親子的假日」。 振作一點啊!真是的! 敦子平撫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走下樓梯,朝廣場前進。──與其說是要找平山, 還不如說是由於強烈的好奇心與湊熱鬧的心理驅使,讓她想看一看這些商店。 店裡的人都不可思議似地望著敦子,也許是因為這一帶的商店很少有外地的客人 來光顧的緣故吧。店裡的人到底是怎麼想的?把我看成剛搬來的家庭主婦嗎?可是我 的打扮又不像家庭主婦。或是把我當成要來這裡參觀,然後再決定要不要搬進這個社 區裡的人?反正他們應該不會覺得我還是單身貴族吧。 很奇怪,如果換成平常,有人把敦子當成家庭主婦的話,她可能會很生氣,可是 到了這種地方,敦子卻覺得只有被人當成家庭主婦才是最恰當的。 「──真糟糕。」敦子不自覺地喃喃道。 這麼多的人,要找平山根本是不可能的,而且敦子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到這 裡來了。不過因為都已經跑到這裡來了……,所以就決定到這裡的超市買一些東西。 真是的!真搞不懂自己是來這裡幹甚麼的! 提著超市的購物袋朝剛才那個公車總站走去時,敦子實在差一點笑出來,自己的 情緒亢奮得很奇怪,就像是快要唱起歌來似的。 今天乾脆就此打道回府好了。──平山不在的話反而比較好,因為自己似乎也沒 必要在這種日子裡強迫平山忍受一些痛苦的回憶。雖然她並沒有忘記智惠子的託 付……。 剛走下樓梯,敦子就停住了腳步,因為她看到平山了。 「嗨!」 平山注意到敦子了,「──妳怎麼會在這裡?」 平山兩手提了四個裝滿東西的袋子,兩、三步之後則是他太太牽著一個小女 孩……。 沒辦法,既然碰到了。 「我有些事情想問你。」敦子說道。 「哦。」 平山好像也知道是甚麼事情。他把敦子介紹給太太和女兒認識之後就對他太太 說: 「我跟她有些事情要談,妳們先回去。」 平山太太默默地向敦子點了一下頭,然後就走開了。 「──真是抱歉。」敦子在木頭凳子上坐下來。 「不會。我們搭公車到遠一點的超市去了。因為買多的話會便宜一些。」 平山把紙袋放在腳邊,並努力讓它們不要倒下去。 「這裡有很多個超市嗎?」 「每一區都有,不過因為每一家感覺上都差不多,所以平常都是在附近買,只有 假日才會跑到較遠但是較便宜的地方去。」 「那會不會很擁擠?」 「會啊。可是雖然說是比較便宜,不過也不是便宜到每樣東西一差就差好幾百塊 錢,頂多差個二、三十塊錢吧,有些東西甚至才差個幾塊錢而已。有時候因為很累, 就喝些冷飲,這麼一來就把好不容易賺到的一點點差額都花掉了。」 平山笑了一下,「不過還是很開心,雖然差額很少。」 「我很能體會你的感覺。」敦子點點頭。 「妳是第一次到這裡來吧?!」 「對。」 「是不是很大?!」 「對呀,可是實在很棒,我好想住這裡看看。」 「結婚之後住這裡還不錯,雖然可能不會是個永久的居處,不過在孩子還小的時 候卻是挺方便的。」 「的確。」敦子臉上泛起了微笑。 談話中斷,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沉默不語。 「抱歉,我實在很執拗。」敦子將雙手交抱在胸前,「那個女孩現在住在我那 裡。」 「女孩?」 「就是到公司裡的那個叫做竹永的女孩。她說沒有地方可去,而且我覺得自己好 像也必須負起一些責任。」 「這樣子啊……。」 「很奇怪,我在查當時一起來的那六個人的事情時,課長要我不要再管這件事 情,而且──。」 敦子停了下來。她想到不能浪費平山太多時間。 「平山先生,那個叫做竹永的男人,是不是死了?」敦子把身體轉向平山那邊。 平山沒有看敦子。 「妳為甚麼這麼說?」 「我考慮了各種情況之後,發現只有這種可能性。如果真的……,我也沒辦法佯 裝不知情,人是有田弄死的。我很想直接問他……。」 敦子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後來都聽不見了。 「當時的確好像有一個人昏迷了過去,這點我還記得。」平山的視線落在腳上。 上次他卻說不記得。不過敦子根本也不想責問平山。 「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有田揹著他進來。而因為其他還有很多人受傷,所以大西課長要我帶大家到診 所去。」 平山腳邊的紙袋快要倒下去,所以他就動手把袋子扶正,「我也問過:『那個人 怎麼樣了?』大西課長說:『他好像昏過去了,我來照顧他。』……,而且他還說: 『如果需要的話,我會叫救護車。』」 「──那麼平山先生就帶其他人──。」 「到診所去了。當時因為人數眾多,所以花費的時間滿長的。等我回來之後,大 西課長就把大家帶到其他地方去了。」 「那個昏倒的人呢?」 「我不知道。」 平山搔搔頭,「我也問過大西課長,他告訴我說:『送到醫院去了。』而且他只 告訴我說:『沒甚麼大礙,你可以忘記這件事情了。』」 「──只是這樣子嗎?」 「嗯。」 「好奇怪,我再怎麼看都覺得那個竹永先生撞到頭的力量……好像不應該是沒甚 麼才對。」 平山邊嘆氣邊說道: 「可是我又能怎麼辦呢?我也不能當面詰問大西課長是不是在撒謊,而且我雖然 很懷疑是不是真的沒有關係了,不過實在是無法開口一探究竟。」 「這我瞭解。我不是故意要勉強你說這些,只是……。真的很抱歉。」 敦子知道平山不會再透露任何資料了,而且她覺得平山可能真的只知道這些而 已。 「只是──」 「怎麼樣?」 「我想進警衛室時,門卻上了鎖。」 的確。──敦子也有這個印象。她在樓上休息了一會兒,等到心情恢復平靜,覺 得有些不放心,想到一樓去看看時,也曾因為警衛室的門上了鎖而百思不解。 「可是,你不是有鑰匙嗎?」 「當然。」 「那你沒試著開門嗎?」 敦子問的時候偷偷地看了一下平山的表情。 「有啊,可是大西課長就跑來大喊:『不要開!』」 「為甚麼?」 「不知道……,他也沒說清楚,反正就是說甚麼外面還有電視台的人,而且還有 一些事情必須隱藏一下……。總之他的態度很強硬,要我當天不要進去。他既然都那 麼說,我也只好聽他的話了。」 「竹永是不是被送到那個房間裡?」 「嗯。裡面不是有一張顏色都變了的舊沙發嗎?!我看到有田讓他躺在那上 面。」 「他就這樣子……一直都沒張開眼睛嗎?」 平山默默搖頭,他當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不過從這些情況來考慮,竹永有可能是那時候就已經死了。不──這種可能性不 可謂不大。 「那天你就都沒進那個房間了?」 「嗯。我放了一些東西在裡面,所以一直很想進去,可是如果讓大西課長發現了 的話就慘了,所以後來就都沒進去。」 「第二天呢?」 「門就沒上鎖了。裡面也沒甚麼改變。」 「這樣子啊,我知道了。謝謝你。真的很抱歉,讓你想起這些討厭的事情。」 敦子點點頭,說完之後就站了起來。 她以為平山會鬆了一口氣,然後站起來,可是平山卻一直坐著,眼睛看著下面。 「平山先生……。」 「我也並不是不掛念那個人。」 「嗯,這點──。」 「可是我這把年紀,如果失去這份工作的話,就沒有那麼容易再找到其他工作 了。」 「我瞭解。」 「洋子還小……。」 「你別介意。」敦子把手搭在平山宿上,「我也是因為今天有空,所以就……。 請代我向尊夫人問好。」 「好。」 「那我們就禮拜一公司見了。」 敦子快步走向通往那個公車總站的樓梯。她覺得自己似乎對平山做了很差勁的事 情,因此很想盡快逃走。 剛好有一輛公車停在那裡,於是她就衝了上去。上車之後,她先把東西拿到座位 上放好,然後再回去投錢。門馬上關上,公車開始開動。敦子目送了好一會兒窗外搖 搖晃晃、漸行漸遠的社區情景。 回到公寓的敦子要開門時覺得很奇怪。門竟然沒上鎖。 「──我回來了。」 她先出聲喊了一下再開門……。 裡面微暗。已經傍晚時分了,可是裡面竟然沒點燈,而且窗帘也沒拉上。 「智惠子。」 開了燈之後,敦子就把購物袋放好。這時候她注意到智惠子的鞋子不在玄關那 裡。 「到哪裡去了啊?!」 智惠子穿的涼鞋還在,這麼看來她可能不是到附近,不過如果是這樣,她為甚麼 沒鎖門呢?真奇怪。總之,敦子先走進去,把窗帘拉上,找找看有沒有留言。 可能──只是忘記鎖門吧。 換好衣服之後,敦子準備弄晚餐。 平山的話最後只不過讓敦子增添了更多的懷疑而已。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有大西一 個人,敦子又無法直接去問大西。敦子覺得很迷惘,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 現在……當務之急是準備晚餐。既然智惠子出去了,今天只好自己一個人努力了。 要把脫下來的衣服收進衣櫃裡時,敦子突然呆在那裡。──智惠子的衣服都不見 了。 前一陣子假日時買回來的衣服也沒看到了。敦子急急忙忙又打開抽屜看看。 毛毯和棉毯等雖然都還放在那裡,可是智專子的旅行袋卻不見了。 ──她走了?!去哪裡呢?為甚麼沒留下任何話就突然走了……?! 心中一陣騷動。智惠子是不是出了甚麼事了? 有田他──。有田知道智惠子在這裡,是不是他通知大西,讓大西把智惠子帶走 了……?怎麼可能!大西和有田又不是甚麼流氓或強盜,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做這種事 情……。 敦子走出房間,到一樓的水町家去,水町太太這個人眼睛很尖,所以搞不好她注 意到了些甚麼。──不過他們家好像沒人在家,都沒有人來應門。死心之後返回房間 的敦子把門關上,就在這時候,她注意到設在裡面的報紙箱中有一個白色的東西。是 信封! 急急忙忙地打開信封之後,這房間裡的鑰匙從裡面掉了出來,還有一封信。是智 惠子的字。──只有一行。 「多謝妳的照顧。智惠子」 敦子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手上拿著這封信,就這麼茫然地佇立在那裡。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婚宴那天夜裡】 咦?已經結束了嗎?真的有這種感覺。──敦子環視了空無一人的會場一周之 後,覺得自己好像還沒有從夢中清醒過來的感覺。 在明亮得幾近刺眼的燈光照射下,咖啡杯亮得發白。妹妹學生時代的朋友們合唱 的曲子和新郎同事們的助陣聲好像都還在那邊飄盪。 「敦子。」 聽到有人喊自己,敦子才突然回過神來。 她媽媽千枝一臉好像不太欣喜的表情站在那裡。 「怎麼了?」 「妳伯父他們說要回去了,快點去打個招呼吧。」 「好。」 在這種場合因為會看到許多數年不見的親戚,所以實在很辛苦。有些人就順便想 到要為她介紹對象,有些則是到這邊來談生意,或者是想借錢……。 感覺上這場重要的婚禮似乎才是「順便舉行」的……。不過不管周遭的人如何, 對結婚的當事人來說應該都是「人生中最棒的一天」才對。如果是這樣子的話,就真 的是太好了。 「──壽子呢?」 和媽媽一同走出會場後,敦子搭電梯下去樓下的大廳。 「一大堆朋友還在那邊鬧,實在是讓人操了很多心。」 媽媽一臉認命的樣子。 「沒辦法啊。」 「妳可別跟她一樣哦。」 「這我可不知道。」敦子裝蒜。 飯店大廳裡有一堆年輕女孩子在笑鬧。這和東京沒甚麼兩樣。 「啊,真不好意思。」 走上前來的是壽子的丈夫山下輝男,「真是太麻煩妳了。」 「不會啦,從今以後我妹妹才是要開始麻煩你呢。」 這男人對別人的態度很好,而且相當有修養。敦子原來還擔心對方會不會因為是 律師,所以態度就很傲慢,一副高級知識份子的氣派呢!結果還好不是這樣子。敦子 很瞭解壽子的個性,因此她覺得自己好像很能理解壽子為甚麼會欣賞山下這種男人。 對方雖然已邁入中年,不過卻不見疲態,甚至連肥胖的感覺也沒有。 好像有一點害羞的樣子,禮服的胸前別的花朵看起來好像在微笑。 「姊!」 壽子走了過來。她穿著粉紅色的禮服,臉上洋溢著的光彩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吧。 「穿那麼窄的衣服不難過嗎?」山下說道。 「真沒禮貌,我又沒那麼胖。」壽子嘟起嘴。 「你們是明天要出發吧?!路上要小心哦。」 「姊,妳不來送我們嗎?」 「那要看妳送甚麼禮物給我呀!」敦子故意說道,「妳的朋友們怎麼樣了?」 「嗯。有些人說只要維持現狀,繼續和男朋友約會下去就好了。」 「其實只要快樂就好了。」敦子笑道。 「──敦子。」 她們的媽媽千枝不知道要做甚麼,突然衝了過來。 「媽,用跑的會跌倒喲。怎麼了?」 「上面──上面在找甚麼負責接待的人……。不知道甚麼事情。」 「哦,我知道了,我上去一下。」 媽媽對這麼細微的事一竅不通。 「真不好意思,本來應該是由我這邊全權包辦的。」山下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 子。 「沒關係,反正我們這邊的人手比較多嘛,別擔心啦。我去去就來。」 敦子才剛要上樓,壽子就追了過來。 「姊!今天晚上我們要住在這裡。」 「我知道啊。」 「他說都還沒跟妳說過話,所以看看晚一點吃晚餐時是不是可以一道去。」 「我跟你們兩個人嗎?」 「沒關係啦,他人很有意思哦。」 「不會太打擾嗎?」 「如果怕妳打擾的話,就不會主動找妳了。」 「哦。」敦子笑了笑後說道,「好,那就看看有沒有時間再說好了,因為還有一 些事情必須善後。──你們不是要到房間去了嗎?那妳再打電話跟我聯絡好了。」 「好。」 敦子走向電梯。雖然這一天忙得一塌糊塗,可是敦子卻很快樂。 敦子很適合這種人家拜託她幫忙,然後她就忙得團團轉的生活。這可能不只是身 為長女的關係,主要的原因應該是因為她的工作是上班族的緣故吧。 和飯店裡的人結算清楚,該談的話也談完之後,家人們就都回去了。 這時候,敦子雖然嘴上在抱怨:「真是的,甚麼都要我來。」可是心裡卻覺得很 充實。 只剩下自己一個人──那就回去吧!不過這時候要回的家可不是平常的那間公 寓。壽子已經是嫁出去的人了,所以如果敦子回去的話,在家裡等著的就是爸爸媽媽 和親戚了……。 如果他們看到敦子,一定會唸道:「敦子,妳還不結婚嗎?」 因為實在有一點累,所以敦子決定在回家之前先到休息室休息一下。 當然,敦子知道自己身為長女,在這種時候理應回去和親戚們打個招呼,可是如 果現在不先積存一些與大家應對的能量,以現在的狀況看來,晚一點自己一定會整個 累垮的。 「請給我一杯咖啡。」 點了咖啡之後,敦子正想到壽子剛才邀自己一起吃晚餐。 可是……,敦子覺得自己似乎應該拒絕,因為如果自己不在家的話,媽媽的心情 可能會變得很不好……。反正日後應該還有很多機會可以和山下見面才對。 咖啡送來之後,敦子正要開始慢慢飲用時,就看到山下在休息室打轉。 「山下。」 山下注意到敦子了。 「啊,真巧。」他走了過來。「我可以坐這邊嗎?」 「可以,請坐。壽子呢?」 「她在飯店的房間裡,和學生時代的朋友們還在鬧呢!」 山下笑著說道,「因為實在不適合我這個中年男人插花,所以我就逃了出來。」 「實在很不好意思,壽子從小就很孩子氣。」 「不會啦,其實我就是喜歡她這一點。」 「請不要在單身女子面前炫耀你們的恩愛。」敦子故意說道。 山下也點了咖啡,然後就不斷地嘆氣。──畢竟已經不年輕了,所以他可能很累 了吧。 「對了,我想壽子應該已經跟妳說過了吧,晚上如果可以的話──。」 「對呀,可是我們家來了很多親戚,所以我得回去和他們打個招呼。」 「哦。──真辛苦。我們家的親戚不怎麼多,所以如果說輕鬆的話,還真的是很 輕鬆呢!」山下微笑著說道。 那就等到他們渡蜜月回來之後再找個機會一起吃飯好了……。後來敦子就和山下 暫時訂下了這樣子的約定,不過話又說回來,敦子根本沒辦法常請假,所以看來最後 可能會延到數年(!)後了。而且如果產期接近了的話,壽子大概就會把姊姊的事情 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吧……。 「──來賓永瀨小姐,永瀨小姐。」 侍者在休息室裡來回走動。 「永瀨敦子小姐……。」 敦子覺得好像聽到自己的名字。可是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廣播呢? 「我就是永瀨。」敦子對著走近的服務生喊道。 「您的電話。」 敦子剛要站起來,服務生就制止她,「我去替您拿過來。」 才一會兒工夫,服務生就拿了一個附著短天線的無線電話過來。 「謝謝。」 可是如果在和人家碰面時,正好接到一通不便給人家聽到的電話時,這種電話可 能反而會變得不方便。 「喂?」 喂了一聲,可是對方卻沒有反應。 「──喂?──我是永瀨。」 「啊,喂?」聲音有一點上氣不接下氣。「是我啦!」 「原來是你啊,有事嗎?」 是有田。他當然應該是從東京打來的。 「沒有,抱歉。我打到妳家,可是他們告訴我妳可能還在飯店,所以……。」 「好不容易忙完了,我現在正在休息。你有事嗎?」 「這個嘛……。」有田好像很難以啟齒,「今天電視台的人來了。」 「電視台?」 「對呀,突然跑到公司裡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就是上次那件事情嘛!妳收留的那個叫做竹永的女孩……。」 「那女孩怎麼了?」 敦子的臉色一下子刷了白。她以為是智惠子出事了。 「沒有,不是這樣子的啦。那女孩的爸爸不是失蹤了嗎?電視台的人現在好像在 調查這件事情。他們說有事要問課長和我,而且還說要問妳。」 聽到有田的話時,敦子覺得很訝異。她知道電視台的人會來找自己,不過她並沒 有說出大西課長,而且他們應該也不知道有田的事情才對。 「總之,我告訴他們妳回家去了,結果他們說他們知道這件事情了。」有田繼續 道。 「你現在是在哪裡打的電話?」敦子問道。 「公司啊。公司裡的會議室。」 「旁邊還有人嗎?」 「沒有,只有我一個人。」 「哦。」 敦子瞥了一下坐在對面的山下。山下馬上察覺到了,於是就離開座位,把自己的 咖啡端在手上,移到遠一點的桌子去。 「喂?──抱歉,因為我剛才正好旁邊有人,不過現在已經沒關係了。」 「可是……。這下子糟糕了。」 光聽有田的聲音,敦子就已經猜出一些端倪了。 「大西課長一定以為是我說的。」 「嗯……對呀。」 「你有沒有跟他說我收留那女孩的事情?」 「怎麼可能?!我才不會說呢。」有田加強語氣道。 「可是為甚麼到了現在還……。他們有沒有說甚麼?」 「我不清楚。反正課長很不高興,跟他們說『無可奉告』之後就把他們趕出去 了。所以最後應該也沒聽到他們說些甚麼才對。」 「他們一來就指名道姓說要找大西課長和你嗎?」 「對。所以課長才說一定是妳跟他們說了些甚麼……。」 「我甚麼都沒說。」 「我知道。妳……甚麼時候要回來?」 敦子很迷惘。明天她早就請好假了,而且後天是假日。其實她原先是打算搭後天 傍晚的飛機回東京的。 「電視台的人後來是不是就回去了?」 「嗯。可是他們說還會再來。搞不好下次就跑到我家來呢。」 「對呀,說不定還會到我住的地方。」 「課長要我們不准回答任何問題,他說他們不久之後就會放棄追查這件事情 的。」 話是沒錯。可是……如果事情都已經過了這麼久之後,電視台的人還會跑來挖這 件事情的話,不就表示他們可能抓到某些證據了嗎?敦子心中暗忖。 「──他們有沒有提到或者是問到那個女孩的事情?」敦子問道。 「沒有呀。」 其實敦子都已經決定要忘掉這件事情了。 竹永智惠子突然失蹤這件事情對敦子而言是一個不算小的打擊。──敦子當初讓 智惠子住進自己的公寓,並不是為了故意要施恩。不過後來和她一起生活了一段時 間,而且有時候甚至會讓她覺得像是自己妹妹的智惠子,竟然只留了隻字片語,沒有 說明原因就跑走了。 這也難怪敦子會覺得好像被人背叛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智惠子雖然很想知道她 爸爸的下落,可是事實上敦子卻不可能再深入這件事情。 「我知道了。我會盡量趕搭明天的飛機回去。」敦子說道。 「可是妳不要太勉強──。」 「沒關係。反正如果我待太久的話,大家又會忙著幫我安排相親。」 「那妳就馬上回來吧。」 有田回答得很急,因此敦子不自覺地就笑了起來。 「──可是這件事也拖得真的好久了。」敦子說道。 「對呀,可是也沒辦法了。」 「的確。──有沒有說要開除我?」 「怎麼可能!如果真的這樣子的話不是剛好嗎?妳正好可以找到藉口和我結 婚。」 「也對。」敦子順著有田的意思說道,「那就等我回去之後再打電話跟你聯絡好 了。」 「好。──真不好意思,在妳悠悠閒閒的時候竟然打電話告訴妳這個壞消息。」 「不會。我很高興聽到你的聲音。」 敦子如此說完之後就結束談話。 山下走了回來,然後開口問道:「是不是有甚麼麻煩的事情?」 「公司裡有一點事情,不過沒甚麼大礙。」 「如果需要的話,我隨時可以介紹一些我在東京的律師朋友給妳。」 的確。山下是這方面的專家。 「我想應該不會搞到那麼嚴重才對……。不過如果真的有需要的話,就真的要請 你多多幫忙了。」敦子微微一笑。 其實現在最讓她頭疼的是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媽媽自己明天要回東京。因為她媽媽 聽到之後可能會嘮叨一大堆。 壽子才擅自結婚,結果妳才剛回來就又要走了,妳為甚麼不稍微替我們當父母的 想一下? ──她大概可以想像媽媽嘮叨的內容。 「山下,你可不可以教我如何妥善地應付家長的牢騷?」 和山下分手之後,敦子就回家了。 就和她預想的一樣,家裡還有四個親戚沒走,他們正在和敦子的爸爸喝酒。 「──爸,醫生不是要你盡量不要喝酒嗎?」敦子瞪著滿臉通紅的父親。 「是妳啊?!妳甚麼時候回來的?」 她爸爸已經一副「喝醉酒」的樣子,他用惺忪的雙眼望著女兒,「妳必須參加壽 子的婚禮哦!因為妳是長女。」 「你在說些甚麼啊?」 敦子無奈地嘆了口氣,「不能再喝了啦。──抱歉,我爸爸必須上床睡覺了。」 急急忙忙到裡面去換衣服時,她媽媽千枝走了進來。 「敦子。」 「妳為甚麼要讓他喝酒喝得那麼兇?倒了下去也不知道。」 「沒辦法呀,今天這種日子。」 「差不多該讓他上床睡覺了。──大家怎麼還不走啊?!」 「小聲一點啦……,會被聽到。」千枝皺起眉頭。 「我們家這些親戚妳又不是不知道,哪可能聽到我在趕人就乖乖地摸鼻子回家。 中洲叔叔搞不好還會摸些東西回去呢!妳最好注意一點。」 敦子說的話很中肯。「中洲叔叔」是她爸爸的堂弟,而中洲當然就是博多鬧區的 街名。 他開過酒吧和小鋼珠店,每次都是想到甚麼買賣就做甚麼買賣,然後生意倒掉就 欠人一屁股債。如果不是碰到這種聚會的話,他這個人是不會輕易露臉的。他跟所有 的親戚都借過錢,而且從來都沒還過錢,所以依常理來看,他當然不想和這些親戚們 碰面,不過如果是這種喜宴的話,他知道大家會有所頗慮,不敢催討債務,所以就會 跑來參加。 「妳來幫我泡茶。」千枝說道。 「不必了啦,讓他們回去不就好了?」 「等一下壽司就會送來了。」 「真受不了!一定又是那個叔叔叫的對不對?」 「今天不能那麼小器呀!」 千枝發牢騷道,「妳要待到甚麼時候?」 「明天就要回去了。公司臨時有事。」一副無奈的口氣。「那我去泡茶了。」 敦子不給媽媽任何抱怨的機會,就跑到廚房去套上圍裙泡茶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迎接】 壽子他們現在是在飛往澳洲的飛機上……?或是已經抵達目的地了?敦子不太清 楚。 其實這種事情怎麼都無妨,總之,山下和壽子兩個人是平安無事地出發去渡蜜月 了。 「快到了吧?」敦子喃喃道。 這句話是針對她自己的情形說的。敦子現在在飛往東京的飛機上。 機身有一點搖晃,她知道這是高度下降的緣故。──儘管搭過很多次,可是敦子 還是無法喜歡飛機這種東西。她總是覺得腳底發冷,忐忑不安。不過因為搭火車要花 上半天才能到家,所以她寧可選擇飛機。如果不是單獨搭飛機的話,飛機可能也不 差。旁邊要是有個可靠的男人坐著就好了……。 最後敦子還是無法在壽子婚禮的第二天馬上出發,延了一天才走。 今天是假日。羽田機場回市區的道路可能會比平常空一點。機上廣播要大家繫上 安全帶。敦子是非常嚴肅的,只要坐在位子上,就一定會繫上安全帶。聽到廣播後, 她又重新檢查一次。 ──要出發前心情很沉重,不過回東京的話,還有別的讓人心煩的事情在那裡等 著。她通知了有田自己要搭這班飛機回來,所以他應該會來接機才對。 在家人要她多忍受一下媽媽的抱怨和他們安排的相親之後再回來時,敦子半吵架 似地逃回東京。──敦子的心非常疲倦。 而她爸爸則是因為醉臥在床上,昨天一整天都沒出被窩。今天雖然起來了,可是 卻還在那裡吵說他頭痛,整天在那裡無所事事,更糟糕的是他還在那裡抱怨壽子的婚 事。 也許是因為生病和無法上班的緣故,她爸爸很焦躁不安,所以他對敦子就有極強 烈的虧欠心理和反抗心理,雖然敦子知道這一點,而且也很能瞭解他的想法,可是一 被嘮叨久了,她就會煩得想要大聲吼他。 媽媽也有經濟上的擔憂。壽子結婚之後,壽子那一份收入就斷絕了。當然,日後 山下會負責出她那一份錢,可是話又說回來了,這種感覺再怎麼說都和自己女兒給的 不一樣。如果哪一天山下突然手頭很緊的話……。 別再想了!敦子用力地搖了搖頭。 ──沒多久就到羽田了。 反正今天應該沒有任何事情。沒有大西、沒有電視台的人。──就算有甚麼的 話,也是明天的事情了。在那之前,我要忘掉一切煩惱。──敦子深切祈禱。 想一些快樂的事情吧,只能想一些好事……。 在高度降低、接近踏實的地面的飛機中,敦子閉起眼睛回想,去渡蜜月的山下和 壽子洋溢著笑容的臉龐,和害羞的山下與滿足的壽子兩人挽著胳膊的背影。 然後──對了,還有山下那個唸國中的兒子。這孩子真是開朗,如果這樣子的 話,壽子應該就不會很為難了。而且搞不好他還會和壽子一起打打鬧鬧呢! 據說壽子他們去渡蜜月這段時間,他要去親戚家打擾一陣子,不過他卻拍拍他爸 爸的背說道: 「你們好好玩,我可是每天都排滿了要和不同的女孩子約會。」 雖然有一點早熟,不過根本上來說卻是一個很認真、很風趣的少年。 不,對敦子來說應該是外甥。他可是確確實實地喊過敦子「阿姨」的……。 即使他這麼稱呼,敦子也不會生氣。一方面因為這是事實,另一方面則因為這孩 子的語氣裡包含了許多親密感。 既然壽子的事情暫且不必擔心,那麼,現在就必須回過頭來擔心自己的事情了。 飛機有些許傾斜,可能是進入滑走道時在迴旋吧。──敦子迎接心中湧起的不 安,雙手緊緊地交握。 真想早一點看到有田。好想看到有田那張有些不可靠、沒有甚麼顧慮的笑 顏……。 窗外是機場亮晃晃的燈。機輪接觸地面時帶來的震撼讓身體激烈地搖晃時,敦子 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如果……,有田來接機,而有田不反對的話,敦子很想就這麼跟他到某個地方 去。到某個不會接到媽媽的電話、電視台的人不會跑來騷擾的地方去好好地睡個覺。 的確。──如果有田開口的話,以現在這種情況來看,敦子會跟著他到任何地方 去……。 飛機的速度急速減緩,機艙內,急躁的乘客早就站了起來,開始拿行李了……。 「──歡迎回來。」有田說道。 因為是假日,所以他不是穿西裝打領帶。不過他的運動衫和外套顏色還是很不搭 調。 看到這種不諧調的搭配,敦子反而覺得很安心。然後她就主動用手勾住有田的胳 膊。 「有好多事情哦!」敦子說道。 「妳大概也累了吧。我把車子放在停車場。」有田邊走邊說。 「真好,我現在一點兒都不想搭電車回去。」 「那妳要做甚麼呢?現在吃晚飯還早了一點。」 「對呀。──我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那……,要不要去咖啡店?」 真是的!這傢伙真不解風情! 「喂,你打電話問問看嘛!」 「打電話?給誰?」 「看有沒有比較好一點的飯店。晚一點有沒有關係啊?」 有田呆呆地望著敦子,點了好多次頭。 「嗯。──嗯,沒有關係。明天請假不要上班好了。」 「不行啦,」敦子笑了笑,「宮田會嘀咕個不停。不過我們倒是可以從飯店直接 去上班。」 「──我先去打電話。」 有田急急忙忙從人群中擠過去。 敦子把旅行袋放在腳下,站在那裡。在熙來攘往的人潮中獨自佇立,感覺很奇 怪。真像是離家出走的少女,想到這裡,敦子就笑了出來。 智惠子突然浮現在她腦海裡。──現在不想這個!目為有田特地去打電話 了……。 「這個人真討厭。」 他到底是去哪裡打電話呀?!敦子一回頭,看到自己身後就有公用電話。 有田上氣不接下氣地回來了。 「──訂到了!」精神抖擻地說完之後,就提起敦子的旅行袋,「我們走吧!」 「哪家飯店?」 「就是上次那裡。沒問題,這次我不喝酒了。」 「我會照顧你啊!」 「拜託別再說那件事了。」 有田的語氣有些奇怪,敦子笑了出來。 一從裡面出來,迎面就是一陣冷風吹來,因此敦子嚇了一跳。 租來的這部車也剛好是讓人看了很喜歡的新車,在抵達飯店前的三十分鐘左右, 敦子睡著了。沒有任何的迷惘或焦躁不安了,至少從現在開始的幾個小時之內,只要 想到這裡,敦子就覺得自己很幸福。 敦子翻了個身。 眼睛正好接觸到從門縫透進來的光線,於是就睜開了眼睛。──那是甚麼啊? 有人來了嗎?可是這不是她和有田兩個人住的房間嗎?! 她稍微抬起了頭,然後才注意到,原來打開的不是房間的門,而是浴室的門。她 可以聽到水流的聲音,可能是有田在淋浴吧。 以雙人房而言,這間房間的面積是比較大,即使在微暗的情況下也感覺得到它的 寬度,這一點讓敦子覺得心情很好。因為她平常都是待在自己那間窄得快讓人透不過 氣的房間,所以只要房間寬一點,她就覺得自己好像被解放了一樣。 叫飯店送進來的食物餐盤還沒有送到走廊上去,所以房間裡還有食物的味道。 幾點了?把頭轉過去,看一下床頭櫃上的電子鐘。剛過十一點半。──那麼現在 還沒那麼晚嘛!頭腦雖然已經清醒了,不過身體卻好像還沒睡飽,於是敦子又把眼睛 閉上。 雖然自己和有田發展到了這種程度……,可是敦子並不後悔,因為她是真心想和 有田結婚。 有田從浴室出來。 「啊,我把妳吵起來了呀?」看到敦子張開眼睛,有田便說道。 「沒有啦,我早就醒了。」 「哦。──我很想再泡個澡,所以就又進去洗了個澡。我好喜歡泡澡哦!」 「好像到溫泉去的感覺。」敦子笑著說道。 「妳是不是要繼續睡下去?」 敦子搖頭。 「我也要泡個澡,然後再好好睡個覺。不過你還是得回去,因為你穿這樣子沒辦 法去上班。」 「啊,對哦。」 「真迷糊。」 敦子在床上坐了起來,然後用力地晃了一下頭。視線一相遇,就會不自覺地害羞 起來。 「──那我就去洗澡了。」 「好。要不要幫妳拿些飲料?」 「不要拿酒精類的飲料,不然我會睡過頭。對了,下面的休息室不是應該還開著 嗎啊?!你不去看一下嗎?」 「嗯,這樣也好。」 「那我就去洗澡了。」 敦子穿上飯店的衣服,從床上下來,走進浴室。在浴缸裡放滿水之後,跳進去浸 泡,真是說不出的愉快。如果就這樣睡著了的話,可能會淹死吧,敦子心裡想著。 這時候,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在浴室裡聽起來,電話鈴聲響得就像是爆炸似的尖 銳。敦子嚇了一跳,差一點就叫了出來。 當然,浴室裡這個電話是專門用來接聽的。有田好像馬上接起床鋪旁邊的電話 了,聲音雖然停了,不過敦子卻完全清醒了起來。到底是怎麼回事?應該沒有任何人 知道我們住在這裡才對。 可能是人家弄錯房間了,因為這個飯店很大,所以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情的話, 也沒甚麼奇怪的……。 逐漸暖和之後,敦子從浴缸裡出來,用浴巾包住身體,把門開了一條細縫。 「誰打來的電話?」 ──沒有任何回答。 「有田。──怎麼了?」 她探出頭來,卻沒看到有田的蹤影。他到哪裡去了。 桌上有留言。敦子一看,上面撩草地寫著「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她百思不解,便走回浴室,擦乾身體,用吹風機把頭髮吹乾。 也許是泡了一下熱水的關係,身體的疲倦完全消失,現在整個人覺得神清氣爽。 回家去吧!雖然不住到明天的確很可惜,可是如果明天真要從這裡直接去上班的話 也……。 其實也不必急著現在決定,等有田回來之後,再一邊喝茶一邊決定接下來要怎麼 辦。 如果可以的話,敦子真希望兩個人明天能請假一天,在這裡睡到中午時分,她實 在很希望偶爾能做做這種事情,可是……。 她才剛請過假,所以她知道自己必須回去上班。不過話又說回來,做做夢總無妨 吧。 穿好衣服,在沙發上坐定,正在看飯店的介紹手冊時,門上就響起了敲門聲。 敦子跑去開門。 「你跑到哪裡去了?」 可是,開口說話的卻是大西。 「嗨,是我。」 敦子沉默地讓大西進房間。 「抱歉,打擾你們難得的快樂夜晚了。」 大西環視房間一周,「真好,好寬哦。看起來好像有我家臥室的三倍大。」 他笑了起來。 「課長……。」 「有田在樓下的休息室裡,我的事情馬上就可以結束。」 大西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大西和往常一樣,很和藹可親,不過這時候看起來卻反而有一點做作。 「怎麼了嗎?」敦子都忘記要坐下來了,她問道。 「嗯,妳先坐下。」 ──敦子這時候也從驚訝當中恢復了,她終於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今天晚上是敦子提議要住在這裡的,有田原先可能是依照大西的指示,要帶敦子 到其他地方去的,因為他們打算讓大西和她說話。後來既然有田和敦子跑到這裡來 了,大西只好自己轉向這邊來了。如果是這樣子的話,早說出來不就好了嗎?可是敦 子知道有田一定是說不出口的。她並非不瞭解這種心情。 「可是這實在是太好了。」大西點點頭,「我一直就希望你們兩個人能交往得很 順利。其實──妳也實在很辛苦,碰到那麼多事情。」 「大西課長,」敦子終於開口了。「電視台的人──。」 「嗯,的確,這些傢伙實在很嚕囌。」大西聳聳肩。「有田是怎麼跟妳說的?我 那時候很焦躁,所以就覺得搞不好是妳說的。請原諒我,我知道妳不是那種人。」 「我也想不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有田真的沒把自己收留竹永智惠子的事情告訴大西嗎? 「現在就只能等了,畢竟時間能解決一切的。」大西說道,「大家都很忙,所 以,時間一久,甚麼樣的事情都會忘記的。」 敦子知道大西不是只為了這件事情才專程跑到這裡來的。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 情,他應該不會在這種時間跑來這裡的。 「大西課長,」敦子開口,「您是不是有請要跟我說?」 「對。」大西低下了眼睛。 「──是不是要叫我辭職?」 大西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妳不要這麼說嘛!妳也是受了不少罪。只是……,如果妳要繼續工作下去的 話,就千萬不要再想起那件事情。」 「想起那件事情……您的意思是?我只看到大家在爭執而已呀,後來呢?後來到 底怎麼樣了?──」 「妳應該也知道吧?!」大西開口,「竹永已經死了。」 敦子雙手緊緊地交握,而且因為握得太緊的緣故,手都開始發抖了。 「──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那樣。」大西說道。 平鋪直敘的聲音。雖然有一點疲倦,不過卻還是很沉穩。 「我根本想都沒想過。不過,事情會變成這樣子,一切的責任都在我,有田並沒 有不對的地方,所以我才會這麼煩惱。」 的確,把竹永直接扔出去,害他頭撞到柱子的是有田。 她雖然想問大西,有田是不是也知道這件事情,不過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後來送到警衛室時就已經斷氣了。根本沒有辦法可想。」大西心神不寧,無奈 地嘆了口氣。 「這件事情根本不是任何人的錯誤,對不對?之所以會變成這樣……都是運氣不 好的關係。」 「有田他──。」 「是那天傍晚下班之後才告訴他這件事的。──他當時根本都還不知道這件事情 的嚴重性,真的!大家都呆住了。」 聽起來不像是在找藉口推諉。可能真的就是他說的這樣子吧! 敦子現在也是腦筋一片混亂。 「我之所以告訴妳這些,主要是因為看妳對有田真的有感情,所以我才覺得可以 信賴妳。」 敦子不太清楚大西的意思。 「總之,事情已經結束了。」大西突然站了起來,「現在如果再回頭挖這件事情 的話,不僅公司的名譽會受損,而且我和有田也不知道會怎麼樣……。只要妳也閉 嘴,電視台的人馬上就會放棄的。這是最好的結果,沒有任何人會受到傷害。妳知道 了嗎?」 敦子沒回答「好」或「不好」,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 「妳只要想想自己幸福美滿的未來就可以了。」大西拍拍敦子的肩膀,「妳和有 田結婚,生下你們的小孩。如果是你們的孩子的話,一定會很好看。」 「走吧,有田在樓下等妳。」 敦子幾乎毫無意識地站起來,走出房間。 大西在電梯裡時還是不斷地說話,而敦子只是茫然地聽他說話。既然這樣子,就 乾脆早一點結婚好了……,我隨時等著當你們的介紹人。這些話在敦子的耳邊掠 過……。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承認】 「無論如何都必須這樣子嗎?」有田問道。 即使在這裡問也已經來不及了。──敦子凝視前方,看看是不是已經到公寓前面 了。 有田減低車速。敦子轉向有田,車子靠近路旁停了下來。 現在應該是半夜近三點了。一關掉引擎,就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怎麼了?」 敦子幽幽地吐了一口氣,避開有田的視線。 「抱歉一直瞞著妳。」 和大西分手之後,敦子就跑去找有田,告訴他自己要回公寓去,然後,他們兩個 人就沒有再說過任何話,因此剛才那句「無論如何都必須這樣子嗎?」是打破數十分 鐘沉默的頭一句話,而且這也是讓人不太清楚其含意的一句話。 而且,有田到底是在為哪件事情道歉呢?是指他沒有告訴敦子說他知道竹永已經 死了?或是指他讓大西到飯店房間裡?可能是為所有事情向敦子道歉吧! 「我現在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敦子仰頭靠在椅背上。 「也許吧……。」有田把手放在方向盤上,點點頭說道。 當然,敦子還有一些事想問,不,其實應該說是必須問有田的問題。譬如說在知 道竹永死掉之後做了些甚麼,或者是其他還有誰知道這件事情等問題。 不過,總之她現在就是想一個人靜一靜。第一次和有田上床,然後就馬上聽到竹 永的事情,敦子實在無法一下子馬上消化掉這些事情。 「反正你先讓我在公寓前下車。」敦子似乎要結束談話似地說道。 有田一言不發,再度發動車子,不消三分鐘就來到了公寓附近。 「到這裡就好了。」 敦子在車子還沒停下來的時候就把門打開了。有田說道: 「明天乾脆請假好了。──我來跟課長說好了。」 「如果要請假的話,我自己會打電話。」 走出車外,敦子說道:「晚安。」 說完之後就馬上把門關上。 夜晚的寒氣讓臉頰凍得刺痛。 有田似乎也說了「晚安」,不過在車外的敦子卻只看到他嘴巴在動。 等到看不見紅色的車後燈之後,敦子就走進公寓。 ──走進房間,冷得非常厲害。因為好幾天沒人在,所以這也難怪了。敦子先把 爐裡的火點上,然後再開始整理行李袋裡的東西。 總之她就是想找些事情來做。 因為已經洗過澡了,所以即使明天還要上班,敦子也可以現在就上床睡覺了,不 過她知道自己還睡不著。 竹永死了……,妳應該知道了吧?! 大西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他說話的那種語氣好像有一種把敦子當成「同夥人」 的感覺。也許就是這樣子。──他覺得敦子既然和有田上過床了,可能就不會再亂說 話了。 敦子當然也知道有田並沒有這種企圖,畢竟是敦子主動邀他上床的。 不過──最後有田把這件事情告訴大西,大西就想到利用這一點……。說利用可 能有一點不正確,不過他的確還是利用了這個機會。 「變成這樣也的確是沒辦法。」敦子喃喃道。 時間不斷流逝。明天如果要上班的話,就必須休息了。 房間變得較暖和時,敦子就開始鋪床。毛毯和棉毯從櫃子裡掉下來,這是智惠子 買了之後沒帶走的。敦子就這樣子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智惠子如果還待在這裡的話,自己應該以何種面目回到這裡來呢?是不是還是裝 出一副沒甚麼的表情,跟她說聲「我回來了」,就把九州帶回來的禮物交給她……。 不行。──不行!她不能裝成甚麼都不知道,畢竟現在是死了一個人了,如果見 到智惠子的話,到底該說些甚麼才好呢? 即使因而會失去有田,她實在無法裝作不知道這件事情,然後就把它忘掉……。 電話鈴響起,敦子嚇得差點心臟停止跳動。已經過了三點半了。 她今天晚上不想再聽任何話了,這通電話可能是有田或大西吧。──大概又要叮 嚀敦子閉上嘴巴吧。 她想不理會,可是電話卻響個不停。 想到飯店浴室裡電話響起時的情景,心情整個好像又要開始沉重,不過敦子還是 拿起了話筒。 「喂?」話筒中傳來一陣意料之外的聲音。 「媽?」 「敦子!我打了一整晚電話。」 「我跟朋友有約,所以比較晚回來。怎麼了?」敦子邊說邊把枕頭扔到被子上。 「妳爸爸他──。」 她注意到媽媽的聲音和平常不同,電話好像不是從家裡打來的。 「爸爸……到底怎麼了?」 「傍晚的時候倒了下去。我看他一直沒起來,就去看看他的情形,結果他流了好 多汗……。」 握著聽筒的手發起抖來。──不過奇怪的是心情上卻很鎮定。 「肝嗎?」 「不是……,醫生說可能是甚麼腦充血……。」 敦子對這最糟糕的話已有心理準備。 「那他活得下來嗎?」 「嗯,是還好……,現在已經稍微穩定下來了,因為他喝太多了,一直到晚上很 晚都還酒不離手。」 「所以我不是早就告訴妳不要讓他喝那麼多的嗎?!」 聲音在發抖的原因可能是因為生氣的關係吧。 「總之──他現在已經住院了吧?」 「對呀,現在在睡覺。」媽媽說道,「──妳大概也累了吧,抱歉又打擾妳了, 可是我又不可能跟壽子聯絡。」 「沒關係啦。妳也累了吧,媽,妳不稍微睡一下不行哦。」 敦子終於回過神來,她媽媽絕對不是一個堅強的人,而且因為才剛忙完壽子的婚 禮,所以現在應該是相當疲憊才對。 「明天我先到公司去一趟,把事情告訴他們之後再趕到妳那裡。」敦子說道。 「這樣子呀?不好意思,才剛回去就……。」 「如果媽媽也倒下去的話才糟糕呢!我想明天的飛機應該是訂得到位子才對,如 果確定班次了,我馬上打電話跟妳聯絡。醫院在哪裡?」 「啊,對哦。妳等一下……。」 媽媽好像在找夜班的護士小姐。敦子把醫院的名字和電話號碼記了下來。上次她 爸爸也住過一次院,所以地點她是滿清楚的。 「那就明天見了,敦子。」 「好,妳一定要睡一下哦,知道嗎?」敦子溫柔地說道。 「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媽媽發牢騷道。 「沒辦法呀!」 她抑制住怒氣,即使現在要對媽媽發脾氣,也於事無補了。 「總之,妳先回家睡個覺不是比較好嗎?」 敦子雖然這麼建議道,可是她媽媽卻馬上答道: 「我今天晚上要陪在妳爸爸身邊。」 如果這樣子的話,就成全她的心意吧,現在媽媽的精神很好,所以應該沒甚麼關 係吧。其實真正可怕的是明天敦子抵達之後。 「那就不要講太久了。」媽媽說道,「時間知道了的話──。」 「我會打電話告訴妳。」 談話還沒有結束。也許因為敦子是長女的緣故吧,所以她馬上就會想到這個事 情。 「媽。──妳身上還有錢嗎?」 「對啊……,上次壽子結婚就花光了。」 「果然。」 「可是妳也不要太勉強,我會想辦法的。」 敦子清楚地聽到媽媽說的是「想辦法」,而不是「總會有辦法」。 「我會準備一點,妳不要擔心,那就明天見了──。」 「麻煩妳了。」 媽媽的聲音裡充滿了安心的味道。敦子掛上電話之後,開始問自己剛才那通電話 到底是不是真的。的確,雖然她知道了,可是卻不想相信。──今天晚上到底是怎麼 搞的! 晚上?不,其實已經快到早上了。 敦子覺得眼前好像看得到爸爸無聲無息地躺在黑暗病房的病床上,而他身旁則是 甚麼也做不了,不,也許正因為這樣,媽媽就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 敦子決定不睡覺了,然後就再次開始準備行李。只是問題就卡在「錢」上。 為了壽子結婚的事情,已經花了相當多的錢,敦子也談不上有甚麼存款。爸爸有 可能長期住院,至少她必須先有這種心理準備。 敦子躺在被子上,而眼瞪得老大,看著微暗的天花板。 到公司之後,敦子在接待處看到久美江。 「怎麼了?」久美江問道。「妳的臉色好難看!」 「碰到很多事情。」敦子說道,「我的臉色真的那麼糟嗎?」 「相當難看。」 久美江很清楚地告訴敦子,因此實在是太好了。 「我爸爸病倒了,所以我可能又要請幾天假了。──真不好意思。」 「那倒沒關係……,妳妹妹的婚禮呢?」 「結束了。我爸爸也是在婚宴上喝太多才倒下的。」 「真是一團糟啊。」 敦子聽到這熟悉的語調,而且還是一針見血的說法時,不自覺地泛起微笑。 「大西課長來了嗎?」 「大概吧。對,我剛才看到他。」 「謝了。」敦子輕輕地把手搭在久美江肩上。 ──大西已經坐在位子上看報了。現在還沒到上班時間。 「嗨。」大西用平常慣有的笑臉抬頭看敦子。「早。昨天很晚才走嗎?」 「對。」敦子說道,「我有些事情要找您商量。」 「好啊,那我們到會議室去好了。」大西馬上站了起來。 會議室當然都還沒人使用。大西把門打開,走了進去。 「煙灰缸竟然還沒清理。」他皺起臉來,「來,坐。──妳跟有田談過了吧?」 「不是……,事實上是我昨天接到電話說我爸爸病倒了。」 大西因為沒料到敦子是要說這種事情,因此好像嚇了一跳。 「──那真糟糕,妳趕快回去看他呀!」 「實在很不好意思。我已經和久美江打過招呼了。」 「我知道了,那就這麼決定了。」 「還有就是……,上次辦我妹妹的婚禮就已經花了不少錢……,所以我不知道是 不是可以先借一點互助金?」 「哦,這樣子啊。我知道了,我現在馬上去問問看。」 「麻煩您了。」敦子鞠了個躬。 「妳大概需要多少?」大西站起來之後說道,「限額好像是五十萬吧。」 「我是希望越多越好……,」敦子說道,「因為我根本還不知道住院的費用是多 少。」 「那我去說說看。妳應該是今天就需要吧?」 大西一邊伸手開門,一邊問道:「妳機票訂位了嗎?」 「我現在正打算去打電話。」敦子答道,「一切就拜託您了。」 ──老實說現在來拜託大西實在是讓敦子覺得心情很沉重,不過現在不是說這種 話的時候。 回到接待處時,久美江和宮田榮子正好攤開筆記本在等待。 「真不好意思,為您添這麼多麻煩。」敦子向宮田榮子行了個禮。 「這種事情是互相嘛。妳爸爸的情形怎麼樣了?」 「詳細的情形我還不太清楚……。」 「以前的人是一碰到婚禮或喪禮都會喝很多酒。──我剛才才跟久美江討論呢, 反正我們缺一個人嘛,所以乾脆先調一個人來幫忙。妳不必擔心這件事了。」 「好,不過……我想應該不會請太多天假,大概三天就能回來──。」 「反正妳弄清楚了之後再打電話過來就可以了,接下來的事情妳就不要太擔心, 好好地回去盡些孝道吧。」 敦子本來還擔心宮田榮子不知道會不會說些挖苦自己的話呢,不過她這種溫馨的 語氣,再怎麼看好像也都是出自真心誠意的。 敦子在吃了一顆定心丸的同時,心裡也想到必須盡快趕回來才行。 「──我剛剛聽說了。」有田跑來,一見到敦子就馬上說道。「我來幫妳安排機 票的事宜,我有認識的人。」 「謝謝……。真是不好意思。」 「我也只能幫這一點忙而已。」 宮田榮子和久美江聽到有田說的話之後就開他玩笑:「你真是溫柔體貼呀,有 田。」 「有田好像也一副沒睡飽的樣子。」 敦子笑了一下。──這個時候當然不適合說笑,不過在這種精疲力竭、心情沉重 的時候,這麼輕鬆的一、兩句話的確能舒緩一下情緒。 在敦子填寫請假條,處理一些瑣事的時候,大西跑過來找她。 「永瀨,妳來一下──。」 匆匆忙忙跑過去時,大西竟然不是要回座位,而是要她到電梯那邊去。 甚麼事啊?敦子稍感困惑地跟上去。 大西停了下來之後,先看看四周有沒有其他人。 「我剛才去問了,」他開口道,「可是妳上次借的部份還沒有還清。」 血色漎敦子臉上褪掉。──大西嚇了一跳。 「喂!妳還好嗎?」 「嗯……,我只是呆了一下子而已,抱歉。」 敦子搖搖頭,「我還以為只剩下一點點而已。」 她借了二十萬,然後再每個月還一萬圓。因為是從薪水中直接扣除,所以她也不 清楚到底還到哪裡了。 「聽說還剩下半年。」 「半年啊……。」 「如果是一、兩個月的話,還可以把日期錯開,如果是半年的話,就會過了會計 結算期,所以就很糟糕。」 「我知道了。」敦子點點頭。 沒辦法了,這種事情也勉強不來。 「然後……,這是我剛提出來的。」大西手上拿著銀行的信封。 「這個……。」 「我沒有五十萬,這裡只有三十萬,妳只要不要太晚還我就可以了。」 「這怎麼可以……?!這是課長您自己的錢啊!」 「我好歹也是個課長,這些錢我還拿得出來。──妳不要放在心上,一切就等妳 回來之後我們再商量好了。」大西不好意思地說完之後就拍拍敦子的肩膀。 「那我就出去了,傍晚之前不會回來。妳自己路上要小心哦!」 沒等敦子回答,大西就走掉了。 敦子打開印有銀行名稱的信封,看了看裡面。──三十萬。要花用的話是一下子 就可以用光,可是還起來卻不輕鬆。下次的年終獎金不知道能不能還清? 目前似乎也只能先借用這筆錢了。大西當然應該也想藉此來讓敦子閉嘴。 不過──他其實也真的是很為敦子操心,有一點為這種「善行」害臊的感覺,這 絕對不是裝出來的。真心關懷部屬的溫柔課長,卻想要漠視死了一個人的事件。 敦子知道這兩種心情都不是虛假的。 敦子把信封放進工作服的口袋裡,開始移動腳步。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遠來之客】 「永瀨小姐。──永瀨小姐。」有人輕拍敦子的肩膀,讓她突然驚醒。 「啊,抱歉。」 因為是坐在椅子上,因此她並沒有真的睡得很熟,不過好像一下子就會打起瞌睡 來。護士小姐笑容可掬地站在那裡。 「有電話找您。」 「謝謝。」敦子的臉有一點紅,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她爸爸住的是六人房,早上開始敦子就一直陪在他身旁。 「在這邊。」 「謝謝……。」 接過窗口處的話筒之後,敦子清了清喉嚨之後才開口。「喂?我是永瀨。」 「啊,抱歉把妳叫出來接電話。」敦子有一點驚訝。 「有田,你在哪裡打的電話?」聲音感覺非常近。 「妳家。」 「你說甚麼?」 「抱歉突然跑來。可是因為我看妳好像很疲倦,所以就很擔心,而且我媽媽也鼓 勵我來,因此我剛才就搭飛機趕了過來。」 「別嚇我哦!那公司怎麼辦?」 「今天禮拜六,反正又不上班。」 「哦,這樣子啊。──我都忘了今天到底禮拜幾。」 敦子說完後就笑了起來,「我媽媽呢?她一定嚇了一大跳吧?」 「嗯。──可是她還請我吃了午飯。我可以去醫院那邊嗎?」 「可以呀……,可是這裡可不是甚麼好地方哦。」 「我知道。妳爸爸好像比較穩定了哦?」 「對。可是他大多數的時間都在睡覺,而且即使醒過來也不太能說話,必須有人 在旁邊看著他。」 敦子從驚訝中回過神來之後,才發覺到自己竟然會因為能夠看到有田的臉而心跳 加速。 「你是不是今天晚上要住在這邊?」 「對,妳短時間之內應該還……。」 「不行啊,我想禮拜一回去。」 ──事實上,她爸爸現在的情況就是不可能再突然變好或突然變壞。 住院期間可能會拖很久。 「反正我媽媽傍晚的時候會到這裡來跟我換班,你要不要跟她一起來?然後我們 再慢慢聊。」 敦子想像媽媽吃驚的臉龐,開始覺得不太妥當。有田把電話交給敦子的媽媽。 「媽,妳不要亂說話喲。」敦子先發制人。 「我根本沒說甚麼……,倒是妳,甚麼也沒提起,害我嚇了一大跳。」她媽媽發 牢騷道,「可是──這人看起來很溫柔體貼。」 「對呀,他比我小一歲。」敦子說道,「這些話回家再慢慢談好了。妳現在要過 來了嗎?別忘了帶有田一起過來。」 「我知道啦,可是,敦子──。」 「甚麼事?」 「他今天要住我們家嗎?」她媽媽把聲音稍微壓低。 「怎麼可能?!他會找其他地方住的。爸爸現在睡著了,中午吃了一點東西。」 「哦,我現在正在燉東西,燉好之後我就過去。」 「那我等妳哦。」敦子掛斷電話。 「真謝謝妳。」敦子向護士小姐致謝。 她走回病房時喃喃自語道:「唉,真是嚇死人了。」 睏意全消,不過取而代之的是愉快的驚訝與快樂的驚喜。 有田原來並非行動非常積極的人,他並不擅長於判斷之後立刻付諸實行。而現在 他竟然事前沒有打任何電話就直接飛到九州來,這讓敦子覺得非常高興。 在回病房之前,敦子決定先到走廊上的自動販賣機買一罐咖啡來喝。雖然並不是 需要甚麼來提神,只不過覺得精神透支了一些。 去渡蜜月的壽子夫婦當然還不知道爸爸住院的事情,而敦子也沒辦法等到他們渡 蜜月回來才回東京。敦子還必須和山下討論爸爸的住院費等問題,不過她決定改天再 說這些事情了。 而最讓敦子驚訝的就是媽媽突然變得非常有精神,整個人幹勁十足。她原先還覺 得剛忙完壽子的婚禮之後,爸爸就倒了下來,媽媽一定也跟著倒下去,可是後來她卻 忙得讓敦子也看傻了眼。對媽媽而言,敦子和壽子都離開自己身邊之後,會覺得很寂 寞,可是這時候爸爸正好住院,於是她就好像找到了新的「生活意義」一樣。媽媽每 天到醫院裡來的步伐都非常有精神。 ──敦子百思不解。 媽媽跟著有田(實際情形看起來就是這樣)來到醫院是在大約一個鐘頭以後。 「嗨。」有田有一點不好意思。 「怎麼這麼突然?」敦子故意挑他毛病。 「沒有……,就是突然想到,」有田在找藉口,「啊,這是一點點心,妳幫我送 給護士小姐吧。」 「謝謝。在六本木買的嗎?」 「搞不好這邊也買得到呢。」 「我幫你送去。謝謝。」敦子接過袋子,「雖然我爸爸有一點呆呆的,不過你還 是過來讓他看看你的臉吧。」 「好。」有田點點頭。──奇怪的是他竟然有一點緊張的樣子。 即使有田打了招呼,爸爸好像也還是一副茫然的樣子,不過反正他也看到有田的 臉了。 「──敦子。」媽媽一到走廊上就把敦子拉到離得較遠的地方去,「聽說你們已 經談過結婚的事,真的嗎?」 「的確是稍微談過一點。」 「那妳為甚麼都沒提過?」 媽媽雖然噘起嘴來,不過看起來卻也沒有真的生氣的樣子。 「妳別擔心我,好好照顧爸爸就好了。」敦子拍拍媽媽的肩膀,「我要和有田出 去,找個過夜的地方,並且吃個飯再回來。」 「我知道了。」媽媽嘆了一口氣,「妳跟壽子不一樣,所以妳就看著辦好了,隨 妳高興。」 「我知道。」 說完之後──敦子看看心情不好地站在走廊上的有田。 「人好像相當不錯。」媽媽說道。 「嗯。」敦子稍微停了一下又開口,「媽,今天晚上我搞不好會不回去,妳別擔 心。」 「那就乾脆住家裡好了嘛!」 「他會感到拘束。」敦子笑後說道,「那我不打電話妳也不要擔心哦。」 「我知道了啦。」媽媽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妳爸爸這邊也不會突然怎麼樣,所 以妳就好好玩吧。妳身上有沒有帶錢?」 「他會出的啦。」 他會不會剛好忘了帶皮夾子出來啊?!敦子半認真地想道。 「我回來了。」一進玄關就自然而然地這麼說出口,雖然她明知道媽媽人在醫 院。 我也真是心浮氣躁,敦子一個人笑了起來。──年齡也老大不小了,所以偶爾嘲 弄一下自己也很快樂。 「妳回來啦。」 可是因為原本應該不在的媽媽竟然跑了出來,所以敦子差一點嚇得跳了起來。 「嚇我一跳!──妳不是在醫院嗎?」 「我回來拿些東西。」媽媽開口說道,「──那個人,叫甚麼有田的人,妳不是 跟他在一起嗎?」 「因為順利地訂到機位,所以就回去了。他要我跟妳問候一聲。」 ──已是禮拜天的傍晚時分了。外面開始暗下來了。 「妳有沒有送人家?」 「有啊,所以才會這麼晚嘛。──有沒有甚麼要幫忙的?」 「沒有。」 有一點不好意思,所以敦子就走到裡面去了。昨天和有田在飯店過夜,醒來時就 已經過中午了。因此他們就多繳了些逾時費,不過付錢的當然是有田。 敦子拿起茶壺。 「這熱水是剛燒的嗎?」 「對呀。」 「那我來泡茶好了。媽,妳要不要喝?」 「好啊!」 母女倆就坐在狹窄廚房的舊椅子上喝茶。 「有點苦。」敦子嚐了一口後說道。 這樣子的情景難道不是第一次嗎?就她們母女兩個人在家裡。 一種奇妙的安詳感。而且,母女倆在某一點上有共鳴。因為媽媽在想生病的丈 夫,而女兒則在想將來可能會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 「妳還是明天要回去嗎?」媽媽開口問道,不過與其說是在詢問,還不如說只是 在確認來得恰當。 「嗯。──不過如果妳希望我多留一些時候的話,我也可以再留下來。」 「沒關係,妳不必擔心我,壽子也馬上就要回來了。」 「山下如果回來了的話,我要跟他在電話中討論一些事情,而且有田也說如果我 們兩個人都工作的話,還是可以多少送一些錢回來。」 「妳也真的是吃了不少苦,所以妳就做妳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媽媽說話的方式很平和,雖然有一點倦意,不過卻好像很幸福。媽媽站了起來。 「那我就到醫院去了。──妳晚餐要怎麼辦?」 「我不餓,待會兒再弄些茶泡飯來吃。妳呢?」 敦子送媽媽到玄關。 「有沒有說甚麼時候要結婚?」媽媽問道。 「他……,他是說看看明年春天怎麼樣,不過還沒確定……。」敦子含糊其詞。 「決定之後要通知我喲。」 「那是當然的。」敦子笑了。 「啊,對了。」剛要出玄關時,媽媽突然想起甚麼事情,「剛才妳公司的人打電 話來。」 「找我嗎?是誰呀?」 「叫甚麼來著……?!一個年輕的女人。」 「姓原嗎?」 「對啦對啦,她就是姓原。我跟她說妳出去了時,她就說沒關係了。她還問說 『伯父的情形怎麼樣了?』」 「那我打個電話問問看好了。──妳路上小心。」 敦子送媽媽出去後,把記事本拿來,打算打電話到原久美江她家去。 打開記事本──上面附有明年的月曆。 「我們就決定在明年春天吧。」 有田是在昨天晚上很晚的時候,在飯店房間裡吃叫到房間來的食物時說出這句話 的。 「決定甚麼?」 敦子很清楚他在指甚麼,不過也許是因為害怕馬上回答的緣故,所以她才會這麼 反問的吧。不就是決定結婚嗎?!──當然就是這樣子啊!其實敦子也想馬上就結 婚。 可是,現在至少必須等到她爸爸的情況稍微穩定下來之後,再來解決接下來的事 情……。 「船到橋頭自然直嘛。」有田悠哉遊哉地說道,「而且不應該是以其他的事情為 主來決定我們的婚事,而應該以我們的婚事為主來決定其他的事情才對呀。」 ──對這種說法,敦子也真的是沒轍了。 的確,如果要等到這個解決、那個也處理好之後再談的話,可能就甚麼也做不了 了。 雖然對媽媽說得語焉不詳,不過敦子是同意有田提議的明年三月左右結婚。 這次和上次第一次與有田在飯店渡過時的感覺不同,敦子心中有一股平和的喜悅 感。真希望這種感覺能一直維持下去! 振作一下之後,就開始撥原久美江她家的電話。禮拜天傍晚不知道那個超級大忙 人久美江在不在家……。 「喂,這裡是原公館。」 真是出人意料之外。 「咦?真難得啊!」 「是妳啊,敦子。」久美江笑了出來。「我正要出去呢。」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不會啦,反正時間還早。妳明天能回來了嗎?」 「對,不過我後天才要到公司去。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沒關係啦。宮田女士也很努力啊。」 「妳打電話找我是不是?」 「對,我想到一些事情……,妳爸爸的情形如何了?」 敦子說明爸爸的情形。 「嗯。」久美江好像很佩服的樣子,「我爸爸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 子。」 「不是還年輕嗎?」 「對哦。啊,對了,有田是不是去找妳了?」 敦子有點吃驚。「妳怎麼知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久美江很得意,「因為妳提早走了之後,他就打電話到航 空公司去了,所以我馬上就猜到他是去找妳。」 「他剛回東京。」 「那是過了一個晚上囉?!你們決定好了嗎?」 「結婚的事情嗎?嗯……,對呀。」 「恭喜了。」 「還沒有咧,我還沒和他爸媽見過面呢!」 「那只是個手續而已啦。總之,希望妳能過得很幸福。」 「謝謝。」雖然面對的是電話,敦子的臉還是紅了起來。 「對了,我又差點忘了。──妳回去的第二天有人打電話找妳。對方說打電話到 妳住的地方去沒有人接,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誰啊?」 「這個嘛……,妳等一下,我應該把留言條夾在記事本裡的,等一下……。」 沙沙的聲音響起,然後是一陣空白。 「有了有了,是一個女孩子,好像很年輕。她說只要跟妳說她是智惠子,妳就會 知道了。怎麼樣?知道嗎?」 智惠子打電話給我嗎?因為太過突然了,所以敦子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喂?」久美江不可思議地說道。 「抱歉,我知道,」敦子答道。「我認識這個女孩。她有沒有說甚麼?」 「我跟她說妳這個禮拜都請假時,她好像很擔心,問我妳是不是生病了,」久美 江說道。「然後我就跟她說是因為家裡有些事情的關係。」 「哦!」 「然後她就說如果聯絡上妳的話,就請妳有空撥個電話給她。我把她的電話記下 來了,現在可以說了嗎?」 敦子稍微有些迷惑之後開口說道:「說吧。」她右手拿著原子筆……。 竹永智惠子為甚麼到了現在又跑來找敦子呢?從號碼來看,好像是在東京都內。 不過她曾經跟自己說過沒有親戚或朋友的,難道她說謊? 和久美江通過電話後,敦子在電話前坐了好一會兒。──她還以為事情都已經結 束了,為甚麼現在……?根本還沒有結束,其實敦子也瞭解這一點。 竹永的死好像不可能就此結束,不過在和有田談話時她絕對不提「那件事情」, 而且事實上昨天晚上她也根本沒想到那件事情。就這樣子沉浸在遺忘的情緒當中,偶 爾可能還會像冒起泡沫似地想起來,不過過一陣子之後應該就會完全忘掉這件事 情……,她並非這麼想過,只是放任自己在過去的時光潮流中而已。 智惠子是自己離開敦子的公寓的。在那個時候,敦子對她的責任就已告終止。─ ─用這種理由來說服自己也並非不可能……。敦子的手幾次探向電話,不過最後都還 是收了回來。現在已經沒甚麼話可說了,因為反正她甚麼也不能說,所以乾脆不要聯 絡比較好。 敦子一直盯著記下來的電話號碼看,不過後來她還是用手把紙揉掉了。 一張平常的便條紙竟然會發出令人沒想到的巨大聲音,然後就變成一張紙屑了。 敦子把它扔進廚房裡的垃圾桶裡之後就走到裡面的廚房去了。 「三月、三月……。」 攤開記事本,把紅原子筆拿在手上,趴在榻榻米上,開始動手計劃在三月份舉行 婚禮之前該做些甚麼。 當務之急是去見有田的父母,還有找場地,然後還必須找介紹人和決定日 期……。 該考慮的事情實在很多。敦子毫無倦意地看著明年的月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厚壁】 對方馬上就來接電話了。 「喂?」是智惠子的聲音。 敦子手持聽筒,沉默了好一會兒。智惠子現在應該聽得到羽田機場大廳中的嘈雜 聲。 「請問是哪位?」智惠子的聲音有些微的怯意。 敦子自己也不知道從福岡回來之後為甚麼會想在機場裡打電話給智惠子,不過, 可以確定的是──即使把便條紙扔了,這個電話號碼也還是深深地刻印在敦子的記憶 中。 「智惠子嗎?」敦子開口說話時,對方也好像沒有馬上聽出來是誰。 「妳是……。」 「怎麼樣了?還好嗎?」敦子盡量用好像是很理所當然的口氣說話。 「很好啊。嗯……那時候實在是很抱歉。」智惠子說道,「妳回九州去了嗎?」 「我妹妹結婚典禮結束後,我爸爸倒了下去,住進醫院,造成一陣不小的混 亂。」 「真糟糕啊!」 「他還要在醫院裡住上一段時間,所以我今天就回東京來了。現在我人在羽 田……。對了,妳現在人在哪裡?」 「我……住在四谷的公寓裡。」 「是不是認識的人的家裡?」 「嗯。」語氣有點模糊,「我不太方便出去……,妳可不可以到我這裡來?」 「妳甚麼時候變得那麼見外的啊?」敦子故意開她玩笑,「可是這實在是太好 了,妳好像過得很好,我還以為妳發生甚麼事了呢?」 「對不起。我也想說明一下這件事情。」 「電話實在是不方便。──只是妳一個人在嗎?」 「是。」 「好,那我去妳那邊。妳那邊靠近哪裡?」敦子問道。 搭上從羽田開往新宿的巴士時,敦子嘆了口氣。 在飛機上時,她感到非常迷惑,不知道到底應不應該乾脆不管智惠子的留言。 不過因為她無法阻止智惠子到公司來,所以還是自己去找她比較好,這就是敦子 的想法。如果這樣子的話,大西也不會知道她曾經收留過智惠子的事情。 總之,敦子覺得這可能是自己最後一次和智惠子見面了。 雖然她知道如果和智惠子見面的話,想到她爸爸的事情,會讓自己變得很痛苦, 不過敦子覺得不去見智惠子一面也不行。至少,如果知道智惠子平安無事、過得很好 的話……。當然,這種事情「對智惠子來說」並沒有任何意義。 ──智惠子的說明有些不正確的地方,所以敦子走了很久才找到她住的公寓。 本來途中曾一度想打電話再問一次的,幸好因為敦子很擅長找地址,所以後來她 就憑自己的感覺來找。不過她只是以大約的估計來找,找到之後她就嘆了口氣。 這棟公寓不怎麼新,樓高四層,從外觀看來給人一種老舊國宅的印象。 「三○二吧。」 她喃喃道,並且看了看下面的信箱。 沒有寫名字,而且其他的房間好像也大部份都沒有寫上名字。 爬樓梯時,和一位要去買東西的家庭主婦擦身而過。敦子覺得她像是快要臨盆 了,挺著個大肚子,小心翼翼地下樓梯。 我可能再過個一、兩年也會這樣子吧?敦子想道……。 走上三樓時,第一間是三○一,而三○二的玄關上連門牌也沒有。 敦子想到自己沒有買任何九州的禮物回來,因為她原先沒想到回來時會直接到智 惠子這裡來,所以空手而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其實她也不覺得智惠子看到禮物會很高興,不過是希望有些東西來當談話的引子 罷了。 敦子問自己:一旦來到這個地方,自己難道敢直視智惠子的眼睛嗎?難道能平靜 地說她爸爸的事情自己都不知道嗎……?可是──既已來到這裡了,也不可能現在再 折回去。 她毅然決然地按門鈴。房間裡尖銳的門鈴聲,在門口都聽得到。房間好像不太 大,即使看通道兩旁的房門間隔,也能夠知道這點。 還沒有人來應門,就在敦子準備再按一次門鈴的時候。 「來了。」對講機裡傳來智惠子似乎很小心謹慎的聲音。 「是我,敦子啦。」她盡量裝出愉快的聲音。 「妳……等一下。」 智惠子稍微花了一些時間才來到玄關處。 卡啦卡啦的聲音響起,是解門鏈的聲音。 「我找妳家花了一些時間。」敦子微笑道。 「抱歉,可是其實我自己對這邊的路也不太熟。」智惠子說道,「請進。」 把門打開。 「那就打擾了。──這是妳認識的人的家裡嗎?」 「嗯。來──穿拖鞋。」 智惠子把雖然很便宜,但卻是嶄新的拖鞋拿出來。玄關處只擺了智惠子的布鞋。 「這裡讓我放一下東西。」 敦子把自己的旅行袋放在入口處旁邊。 「來,這邊請。」稍微笨拙地說了之後,智惠子就把正門打開。 「謝謝,不過這真是太好了,妳過得很好。我還一直擔心妳會不會是因為發生甚 麼事情,所以才突然不見的呢。」 智惠子看起來是沒有甚麼改變,這樣子敦子也就安心了──。 「啊……。」 腳不知道是絆到甚麼東西,害敦子差一點跌倒。──是電線。粗粗的電線從玄關 入口處的插座一直延伸到正門裡面去。是不是在用吸塵器呀? 進房間之後,敦子呆立在那裡。卡嚓!一個聲音響起,強烈的燈光照到敦子。 智惠子退到六張榻榻米大的客廳後面,後背緊靠著牆壁。 「請。請坐在那張沙發上。」男人的聲音。 敦子根本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是甚麼啊? 燈光,男人,然後還有正對著自己、放在三腳架上的電視攝影機……。 「喂,把大門鎖起來。」那男人開口說道。 穿運動夾克的男人走出客廳,到玄關去鎖門。她看過這個男的。 就是那個男的。他就是在打架事件發生那天回家途中,跑來找敦子問話的那個電 視台的男人,而且也是跟智惠子去百貨公司時,出現在嬰兒用品部裡面的小吃店中的 那個男人。 「請坐,盡量放輕鬆,永瀨小姐。」穿著西裝,年紀稍長的男人沉穩地說道。 腦中一片茫然,所以敦子在自己也不太清楚的情況下就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客廳裡有四個男人,再加上敦子和智惠子。房間因為並不寬敞,所以整個感覺很 混亂。 「事出突然,妳一定相當驚訝吧?這實在是很抱歉。」穿西裝的男人說道。 雖然口氣很和善,可是給人的感覺是他好像很慣於這種工作。 其他的三個人當中有兩個人穿夾克,一個在正對面操作拍攝敦子的攝影機,另外 一個敦子知道的男人則站在客廳的大門那裡。 然後,另外一個穿著花呢襯衫的年輕男人則坐在椅子上,手上拿著一本記事簿。 「那扇門是不是關起來比較好?」穿西裝的男人說道,「啊,對哦,有電線。」 被燈光罩著的敦子,連站在房間一隅的智惠子的表情都看不清楚。 「我是N電視台的相原。」穿西裝的男人拿出名片,放在敦子前面。 「那個男人妳還記得嗎?他姓松山,他以前跟妳──。」 「我記得。」敦子好不容易才說得出話來,「可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要進行一項有關九月二十一號在K化學工業公司的大廳裡發生的事情的訪 問。」 叫相原的男人在沙發上坐下,快速地說道,「當天我沒有去,不過松山和攝影師 都在現場。」 敦子緩緩地看了他們每一個人的臉。智惠子的頭低低的,好像沒在看敦子。 「我們跟貴公司方面也聯絡過了,不過貴公司一直不肯跟我們見面,所以,雖然 我們知道這麼做很失禮……。怎麼樣?不會花很多時間的,妳可不可以跟我們說一下 當天的情形……?」 敦子看看那個叫松山的男人。 「那時候在百貨公司裡……。」 「對!」松山點點頭,「妳一個人跑回去看的時候,我就──,」他看了看智惠 子,「交給智惠子一封信,告訴她我要跟她談談她爸爸的事情,請她跟我聯絡。」 因此智惠子才會消失,敦子終於瞭解原因了。 讓人有點喘不過氣來的沉默氣氛籠罩下來,相原對松山說道: 「喂,倒些茶過來。」 好像早已準備好了,廚房裡一下子就傳來茶杯的聲音,然後茶水就端出來了。 「茶不是很好,不過還是請用吧。」相原說完,就端起看起來就是便宜貨的茶杯 喝了一口茶,「松山在第一次看到妳的時候,就跟蹤妳到妳的公寓門口。很抱歉,我 們的行為實在很專斷,不過有時候採訪就是必須要專斷一點才可以。」 敦子想起來了,那天回去之後沒有多久的確有人走到自己門口之後又折回去,原 來就是這個男人啊?! 「那天之後又有一些突發事件要忙,不過後來松山就說還是覺得很奇怪。」相原 說道,「他說想調查看看那天在布篷遮蓋住的大廳裡到底發生了些甚麼事情?──我 也很在意,有些時候人們會在事後隱藏些事情,不過如果是事前隱藏的話,可能就是 這些事情不想讓人家看到了。」 「我試著去拜訪那些當時到你們公司去抗議的代表們,」松山說道,「可是只剩 下三個人還留在工廠而已,而且不管我問甚麼,他們都不肯回答。更糟的是只有第一 個人肯跟我見面,接下來的兩個人就……。」 「可能是因為第一個人馬上去通風報信的緣故吧!」相原繼續說道,「三個人都 不肯說,就表示其中一定有甚麼原因……。」 「四處打探之後,就聽到說那個叫做竹永的人後來就沒有回來過,然後他女兒離 開宿舍,要去總公司找人問清楚這件事情。──如果到總公司的話,我想妳當然應該 會知道這件事情,便到妳住的地方去找妳,然後正好看到這個女孩要出去買東西。」 智惠子看了松山一眼,然後就又把頭低了下去。 「我問妳的鄰居,他們告訴我她是妳親戚的女兒,可是我看到她時,覺得她的年 紀跟竹永的女兒好像相當吻合,所以……。」 敦子點點頭。 「我知道了。──智惠子是突然消失的,所以我很擔心,不過現在知道她平安無 事的話,我就放心了。」 敦子說這話是誡心誠意的。而且敦子覺得智惠子應該也能夠瞭解這一點才對。 「我偷偷地拍了智惠子的照片,拿去給宿舍裡的人看。」松山繼續說道。 「先瞭解到這裡就可以了,反正後來就是覺得有隱情就對了,我們就認真地開始 追查這件事情。」相原把記事本拿出來。「當時在大廳裡的其他六個人之中已經有三 個人轉到其他地方工作了,我們分別同時拜訪了他們,打破砂鍋問到底地追問他們到 底是怎麼一回事,結果他們說布篷遮起來的大廳裡發生打架事件。」 雖然說話的方式很平和,不過相原這個人給敦子一種幾近恐怖的感覺。如果讓他 嗅出有可疑之處,他是絕不會放棄的,他那銳利的眼神說明了這點。 「松山到你們公司附近的醫院和診所一家家地去打聽,然後就找到負責當時診療 工作的診所。」 連這個都查了呀……?!敦子緊緊地握住雙手。 「好像打得相當嚴重嘛!」相原說道,「妳說呢?」 錄影帶在轉動。──敦子低聲說道: 「雙方都……很激動。」 「那時候竹永先生怎麼樣了?」 「等一下。」敦子努力讓雙手不要發抖,「你們這是在盤問嗎?我是──那家公 司的職員,我也有我的立場──。」 「妳從頭到尾都看到了,不是嗎?」相原推諉似地說道,「你們公司有些人是三 杯黃湯下肚就很大嘴巴的,我們用從診所中問來的名字當底,做了不少的訪問,他們 都很得意地說給我們聽,好像打得很激烈的樣子。」 敦子看見智惠子往前走了一步。 「妳一直瞞著我。──妳根本從頭到尾都看到了我爸爸被人家打!」 智惠子的淚水奪眶而出,流到了臉頰。 ──原來是這樣子啊!智惠子是聽到這點才離開的。她不想看到敦子的臉。敦子 終於能夠體會智惠子的心情了。她萬般信賴,相信會擔心自己父親的事情,幫助自己 調查事實真相的人,竟然隱瞞了最重要的事情。知道這件事情時,智惠子不知受到多 麼大的打擊呀……。 敦子垂下頭,握成拳狀的手用力地壓向緊閉的牙齒。用力得幾近疼痛。 「我們並不是要責備妳。」相原的聲音還是一樣平和。 責備?若要說責備的話,敦子難道不是最責備自己的人?!儘管沒有向任何人說 過甚麼! 「我們的確也掌握了不少情報,」相原說道,「不過如果我們當面告訴人家我們 的立場,說我們要報導這件事的話,就沒有任何人肯再開口了,我們知道無論是文字 報導或拍攝錄影帶,對方都會拒絕。」 「文字報導?」 「他是地方報的記者。」相原指著另外一個手上拿著記事本的年輕男人,「他很 關心工廠關閉的事情,在寫新聞稿,所以就跟我們合作。」 「即使你突然這麼說也實在是……。」敦子的聲音好像都快聽不見了。 「妳應該看到所有的經過才對,可不可以告訴我們?──上面的人可能命令妳不 准說,我們很清楚妳身為職員的立場,可是如果妳聽上面的命令行事的話,也是犯罪 了,妳知不知道?」 犯罪這兩個字讓敦子覺得好像血色都褪掉了一樣。 「他們只是以工會代表的身份到總公司去抗議而已,而公司竟然派年輕的職員動 手毆打他們……。診所的醫生也說其中有人額頭割傷,或者是內出血,還必須再接受 進一步的檢查。」 相原看著敦子:「我們之所以選妳來問,主要就是因為覺得妳對這件事情好像有 一點想不透的感覺。」 「甚麼意思?」 「妳不是收留了智惠子嗎?對不對?」 「我……無法坐視不管,她說東京沒有認識的人,而且也無處可去。」 「妳真的很溫柔。」相原的口氣不像是在嘲諷,「所以我才想聽妳說說看到底發 生了甚麼事情。受害的人都讓人堵住了嘴,說甚麼公司跟他們約好讓他們調到其他的 好單位或職務。真沒出息啊!」 沒出息嗎?──對這些有可能會失去工作、對明天的生活都感到不安的人而言, 緊抓住人家扔給他們的繩子,這種行為能說他們很沒出息嗎? 「我爸爸怎麼了?」智惠子忍不住地說道。 不知道,我甚麼也不知道。 敦子知道自己必須這麼說,而且也只能這麼說,可是她就是說不出話來。 「冷靜一點。」相原安撫智惠子,「她不是壞人,因為她正在聽我們說話。如果 她是受公司指示,監視妳行動的話,早就離開這裡了。」 智惠子閉上嘴巴,用燃燒似的眼神凝視敦子。 「──對吧?!」相原轉向敦子說道,「如果妳真的是這樣子的話,儘管離開這 裡,因為我們並沒有監禁妳的意思。」 敦子幽幽地嘆了口氣。 「你想問甚麼?」她說道,「你不是甚麼都知道了嗎?」 「不,我們還不知道正確的經過情形,總公司為甚麼那麼急於趕走代表的七個 人?」 敦子拚命地想掌握情況。她無法甚麼都不說地就離開這裡。 即使她拒絕在這裡說明,這些男人也絕對不可能死心的?而且就算是詳細地說出 大廳裡的事情,也只不過是將這些男人掌握到的事實整理出來而已。 問題是──當然,她根本想都沒有想過這件事情,也就是竹永的事情。 竹永到底怎麼了?只有這點她是不會說的。 「我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你們。」敦子挺了挺背脊之後說道,「可是你們要先 把前面那個攝影機關掉。」 相原有一點困惑。「我們還沒有活生生的證言。我們可以把臉部弄模糊或是把聲 音改變一下,讓人家不知道是妳。」 「當時只有我一個女的在場,無論怎麼隱瞞都知道是我。──如果知道我洩漏出 來的話,我就沒辦法在公司裡待下去了。」 相原揚了揚眉毛。 「好吧。──喂,停下來。」 攝影師的頭抬了起來,「卡」的一聲響起。 「來,開始說吧。」相原把身體湊近。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質問】 敦子從那天中午大西課長把她們叫去的事情開始說明,然後她提到因為有美國客 人要來,所以必須把長野工廠的工會代表們趕走。 「然後,直接下達驅逐工會代表命令的是這個叫做大西的課長?」相原說道。 敦子並不想提到大西的名字,不過如果她連這點都交代不清或撒謊的話,他們可 能就不會相信她下面要說的話了。而且其他職員一定也已經提到大西的名字了,只不 過敦子承認的意義完全不同罷了,因為這對相原他們來說可以用來當「證言」。 「怎麼樣?是大西下達的命令吧?」相原釘問道。 「對。」敦子回答了之後又馬上加上一句:「可是──大西課長也是聽上面人的 命令在辦事的,說甚麼總經理要帶美國客戶來參觀總公司時,務必要把大廳──嗯, 弄乾淨。」 「弄乾淨?他們是這麼說的嗎?」相原身體向前傾。 「啊?」 「是人啊,又不是垃圾,說甚麼『弄乾淨』的話不是太過份了嗎?!」 敦子看著記者在記筆記,趕忙說道: 「等一下,這個嘛──也不是說就是用了這個說法……。」 「可是妳剛才就是這麼說的。」 「沒錯,可是那是──」 「大西課長說的?所以妳也就自然而然地說出來。」 「不是……,不是這樣子的。我……,對了,因為大廳弄髒了。那個──工會的 人和公司的人打架之後弄髒了,所以課長才會說要弄乾淨……。不過他可能也沒這麼 說……。」 「妳說弄髒了?」 「對,血流到大理石地板上──。」 說出來之後,敦子嚇了一跳,看一看智惠子。智惠子滿臉蒼白地站在那裡。 「血流到地板上了。」相原點點頭,「課長下達命令之後,因為造成流血事件, 所以必須把地板清理乾淨。」 「不過有幾個人是流鼻血,也有人是頭部流血,大部份的人……。」 「妳說一下為甚麼會開始打起來的。」相原的口氣非常嚴肅,而且相當冷靜。 敦子把工會七個人從地下室的停車場跑進大廳,靜坐在大廳之後,不理會大西勸 阻的事情說出來。 「所以才採取行動的。」 「大西課長應該也沒想到會造成那麼大的騷動,只是總經理他們從機場回公司途 中,曾經在車上打電話回來逼迫大西課長。」 「如果要說逼迫的話,因工廠關閉而失去工作的這七個人不是更被逼得走投無路 嗎?」相原滔滔不絕地說道。「妳在袒護大西課長,如果妳真的同情這些工會代表的 話──。」 「我也同情他們!」敦子一時氣了起來,根本忘了一切。 「你以為我是開開心心地坐在那邊看著他們被打的嗎?!我也同情他們的苦楚, 不過我能怎麼樣引我只能坐在接待處的位子上啊!」 ──敦子喘了一口氣,然後就把發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 「對不起……,可是……,這是真的,我真的覺得他們很可憐。」 「我知道了。」相原稍微恢復了平和的語氣,「我雖然一直說不是要責備妳,可 是一下子就冒出這些話來。──我們再回到主題。」 「好。」 「把公司裡年輕力壯的人找來之後,大西課長就決定強制驅離他們七個人了。」 「對。」 「在採取行動之前,先用一張布篷抱大廳前面的玻璃門遮住,讓外面的人看不到 裡面。──這點真讓人不敢相信啊!」 「甚麼意思?」 「我只是覺得如果只是要把他們趕離大廳的話,也不必這麼做,換句話說,我只 能認為是打從一開始就有準備如果對方抵抗的話,要訴諸暴力行動。妳覺得呢?」 「那種情況偶爾的確會發生。真的──完全是偶發事件。代表中有一個人用手上 的標語牌打傷了職員當中的一個人的頭,流了血──接下來就根本一發不可收 拾……。」 「可是人數相差那麼懸殊,」相原說道,「如果處理得好的話,受傷的人應該不 會那麼多才對。」 敦子無法回答。──這時候手上拿著記事本的記者開口說話:「妳只是沉默地坐 在那裡嗎?」 因為這位記者一直都沒開過口,所以敦子有一點茫然。 「嗯──你說甚麼?麻煩你再說一次。」 「發生那麼嚴重的打鬥,妳是不是甚麼也沒做?」 記者說話的語氣竟然悠閒得可以了。 「你說甚麼也沒做是甚麼意思?……」 「也就是說妳沒有試著找人來幫忙或過去阻止他們嗎?」 「去阻止他們的話……我是辦不到的。我只是茫然地──」 「怎麼樣?」 敦子停了一下子之後再回答:「坐在那裡。」她也只能這麼回答。 「妳是坐在接待處的位子上吧?!那妳的手邊不是有電話嗎?」 「對,可是……。」 「當他們大打出手的時候,妳應該是無法制止他們,可是當大廳上處處是血,而 且有人受重傷時,妳難道沒有想到要叫救護車嗎?」 敦子說不出話來。的確,她當時是真的沒想到這些……。 「因為……大西課長說要馬上把受傷的人送到診所去,所以我──。」 「就判斷說不需要救護車?」 「──不,我是根本都沒想到。」 「大西課長之所以把受傷的人送到那家診所,是因為你們公司的健康檢查都是在 那裡做的,所以他覺得這麼一來,打架的事就不容易洩露出去,對不對?」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為一向跟他們有往來,所以可以馬上請他們幫忙診療─ ─。」 「有些人還馬上需要接受進一步的檢查呀!妳看到自己眼前有人頭破血流時,難 道覺得只要到附近的診所去擦擦碘酒,消毒一下就好了嗎?」 敦子感覺到自己整個臉紅了起來。記者像是不讓她說話似的,繼續又說道:「妳 那天回去時拒絕了松山的要求吧?!」 「對……。」 「是大西課長要妳閉嘴的吧?!」 「我──。」 「妳口口聲聲說同情這些工會代表,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子的話,妳為甚麼沒有 站出來為他們說句實話呢?」 記者一個勁兒地質問,口氣非常尖銳。 敦子希望他們能夠瞭解自己快吐出來了,根本說不出話來的感覺,以及自己的心 情──至少智惠子一個人能夠瞭解──不過她就卡在這種祈盼之間,用雙手捂住自己 的臉。她的身體不斷地發抖。 怎麼說他們才能瞭解自己看到眼前發生那場打鬥與流血事件時受到了多大的衝 擊?瞭解自己因為那個震撼,噁心得不得了,一心只想獨處,想逃出去……。 可是最後在別人說自己「甚麼也沒做」的時候,她卻無法否認,不過,她的確是 「想做些甚麼」。難道這沒有任何的意義嗎? 「等一下等一下。」相原像是要安撫記者似地說道,「人家好不容易才答應接受 採訪的,你別這麼欺負人家嘛!」 相原轉向敦子這邊。 「抱歉。──妳知道竹永智惠子她爸爸吧?!」 敦子徐徐地吐了口氣。「七個人當中的一個人……。」 「他失蹤了。──這的確很奇怪。」相原自己點點頭。「妳看見大廳裡的打鬥, 那妳還記不記得竹永到底怎麼了?」 敦子坐直身子。她好想逃出去。前面的話她是都沒有撒謊,不過再接下來就不能 這樣子了。 「我不知道。──當然,在智惠子把照片拿給我看之後,我是想起來的確在七個 人當中看過他的臉,不過當時我不可能把大家的臉都記住……。」 「這倒是真的,而且當時又很混亂。」 「對。」 「他們七個人剛到接待處櫃台的時候怎麼樣?換言之也就是在他們靜坐下來之 前,妳有沒有特別跟誰說過話或甚麼的……?」 「大家都在吵著要我幫他們聯絡總經理,所以……。」 「這樣子啊,有沒有甚麼人當代表?」 「嗯,我正在為難的時候,大西課長就趕來了。」 「這麼說來,妳並沒有特別跟某個人說過話了?」 「沒有。」 聽起來像真的嗎?敦子,想起那個獨排眾議,為自己說話,跟大家說「責怪這個 人也沒有用」的竹永。 「所以也就是說即使竹永先生當時受到重傷或甚麼的,妳也不知道了?」相原摸 著自己的下顎,「這一點是我們最想知道的,因為同行的人都絕口不提,所以我們找 不到其他可能會知道實情的人。」相原有點洩氣。 「妳會不會是故意隱瞞?」 因為記者這麼說,所以敦子很生氣,頂了回去。「我沒說謊!」 「那竹永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消失?!」 「我也不知道,我也曾經因為智惠子的緣故而到那間診所去問過,可是……。」 「這件事情我們已經聽護士小姐說過了。」相原點點頭,「我們也相信妳是出於 善意才忙留這個女孩的。有沒有甚麼辦法可以查竹永的下落啊?!」 敦子稍微看了一下子智惠子,她很難過,幾乎沒有在看任何東西,不過──自己 現在又能怎麼辦呢? 「我也盡了力了,」敦子像是把話擠出來似的。「可是還是不知道。我也很擔 心,不過……。」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聲,最後就聽不見了。──一時之間,大家都沒 開口。 「這樣子的話,」相原輕輕地嘆了口氣,「就沒辦法了。真不好意思,讓妳那麼 不舒服。」 「不會啦。」敦子拭了拭手心裡的汗水。 「我爸爸他……。」智惠子好像毫無辦法似地說道。 「我們從其他方面著手看看好了。妳一定很痛苦,不過,請妳再稍微忍耐一下 子。」 智惠子緊咬住嘴唇,好像拚命在忍住淚水。敦子的胸口一陣絞痛。 「也有可能是住在某個人那裡。」記者對著相原說道,「譬如說是某個親密的女 人之類的。他不知道是不是常來東京?」 「不可能。」智惠子極力辯白,「太過份了!」 「他只是在說可能而已嘛。」相原安撫道,「現實生活中也的確有很多突然不見 了的父親啊!」 智惠子聽到相原的話時,很認真地反駁道:「我爸爸不會做這種事。」 「我們需要朝這個方向去找找看。」記者站了起來,把記事本塞進口袋裡,「如 果我們拚命朝著企業犧牲者的方向追蹤,最後卻發現他是躲在女人那裡,或是被公司 拉攏了過去的話,我們就沒甚麼立場可言了。」 「的確有這層顧慮。」相原點點頭,「有可能是以其他六個人受重傷為由,要脅 公司妥協──。」 聽著聽著,敦子不禁怒從中來。智惠子的臉頰上滿是眼淚,也難怪她那麼氣憤 了。 「你們說得實在是太過份了!」敦子站起來說道,「虧你們剛才還頻頻以可憐勞 工的朋友自居呢!」 「我們的基本立場當然是這樣子。」相原說道,「不過,如果牽扯到每個人的品 格時則又另當別論了。」 「竹永先生絕對不是那種會要脅公司的人。」 「可是坐在大廳裡抗議不就是一種要脅嗎?」相原聳聳肩。 「那是大家的立場──,換成是你,你難道不會那麼做嗎?」 「妳是在為他袒護嗎?可是妳不是剛才才說大家一起脅迫妳嗎?」 「我可沒說脅迫兩個字。」 「可是妳說過很為難的。」 「那是因為──。」 「大家不是一起逼迫妳嗎,吵著要妳替他們找總經理來嗎?」 「對,可是──。」 「怎麼樣?」 「竹永先生要他們不要責怪我,替我解圍,所以他絕對不是──。」 室內的氣氛一變。 敦子覺得自己的臉色很蒼白。 「原來如此。」相原用銳厲的眼神盯著敦子看,然後又坐了下來。「剛才妳不是 說不知道竹永是七個人當中的哪一位嗎?」 「露出馬腳來了。」記者笑了起來,「妳根本是知道這女孩的爸爸的。而且妳當 然也應該看到在打架時,他到底怎麼樣才對。」 ──敦子在不知不覺中又坐了下來。而相原則像乘勝追擊似地說道:「我們還掌 握了另外一項事情。」 敦子全身的力量完全消失,無法對相原的話產生反應。 「松山和你們那群將大廳『弄乾淨』的職員之一在酒吧裡談得非常投機,不過他 當然不知道松山的身份。」相原說道,「在聽他說起大廳裡的勇敢行為時,他提到職 員當中有一個年輕人特別活躍,很有力量,而且體格又很好,他的說法是『一個接一 個地把工會代表們扔出去』。」 敦子茫然地望著桌上的茶杯,相原流暢的聲音飄進她耳裡。 「這個年輕人叫做有田吉男,今年二十七歲,未婚。──而且聽說在這之前是一 個不怎麼惹人注意的人。」 敦子聽到有田的名字時,緩緩地抬起視線。相原則繼續說道:「可是,自從在那 次騷動中活躍起來之後,有田從庶務課調到總務一課。總務一課的話,就和妳同一個 單位嘛!」 「對。」敦子點點頭。 「也就是在大西課長手下,而且聽說現在好像相當受重視。」 「我不清楚。」 「不可能吧?!我聽說妳和有田吉男有婚約呢!」 敦子疲憊至極,根本無法回答。不,其實是因為對方甚麼事情都知道了,所以她 不用再回答了。 「這是事實吧?」相原釘問道。 「──的確是說過要結婚。」敦子喃喃道。 「原來如此,妳的情人因為在大廳裡發生的打架事件逮到出人頭地的機會,難怪 妳的立場那麼微妙了。」 「甚麼意思?」 「我們並不是要阻礙妳幸福的婚姻,不過妳也是『事件』的目擊者。」記者中途 插嘴進來。 「妳之所以撒謊,說自己不知道竹永是誰,主要是為了要包庇妳的情人吧?!」 他指責似地說道,「我聽說這個叫做有田的用足以讓人昏過去的力量,將工會代表中 的一個人扔了出去,然後再把他扛在肩上,得意洋洋地揚長離去。」 甚麼得意洋洋嘛……,有田自己也因為過份激動而做出忘我的事情覺得很丟臉 呢。 「只是,讓他弄昏了的那個人到底是誰,我們還沒查出來,那就是竹永。──不 對嗎?」相原問道。 敦子無法回答。 你們到底想問甚麼?!她差點喊了出來。他已經死了,非要聽到這樣,你們才會 滿意嗎?那件事情純粹是一件意外,竹永的確很可憐,可是他畢竟已經死了,不會再 回來了啊! 就那麼偶然……為了這場原來跟自己毫無關聯的打架事件,有田就變成了「殺人 兇手」……。 相原他們和記者、智惠子都在等敦子的回答。──令人透不過氣來的沉默似乎會 一直持續下去。 「怎麼樣?」相原好像等得不耐煩似的,「是妳自己承認說知道竹永長甚麼樣子 的。打架時怎麼樣了?妳不應該不知道自己的情人弄昏的人是不是竹永才對。是不是 啊?」 敦子不知不覺中又把雙手緊緊地交握起來。她說道:「我不知道。」 「真令人不敢相信。」 「可是這是真的,我因為看到眼前的暴力場面而受到非常大的震撼──所以一直 覺得很不舒服。」 「很不舒服啊?」 「是真的。打架結束後,我就離開了接待處,到三樓去躺了一下。不信你去問原 久美江。──她是我的同事。」 「所以妳是說,雖然他們在打架的時候妳一直坐著,可是結束之後,妳就馬上離 開座位了?」 「對。」 「這就怪了。妳不是說大西課長命人把大廳弄乾淨嗎?這當然應該是大廳裡沒有 傷者之後的事情才對了。所以,至少在受傷的人抬出大廳之前,妳應該都還在那裡才 對吧。」 「那是──。」 「那是甚麼?」 敦子覺得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細繩緩緩地在拉自己的脖子似的。 「我爸爸怎麼了!」智惠子好像想把她打倒一樣,「妳也和他們一起打了我爸 爸!」 敦子好像要從這番話當中逃開似地,把臉背向智惠子。 「妳隱瞞也沒有用了。」相原突然站了起來,走過來坐著的敦子旁邊,單腳支在 地上蹲了下來。「妳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吧,我們不會做甚麼不好的事情,我們不 會把妳的情人扭送到警察局去的。」口氣很溫柔。 敦子一直緊繃的情緒突然決堤。她覺得自己快要哭了,拚命地克制住落淚的衝 動。可是,在她無法止住的時候,就像是突然發作似的,肩膀開始震動,抽抽噎噎地 就哭了出來。 沒有地方可逃了,也沒有任何人支持自己,她已經超過一個人能夠忍耐的界限 了。 「妳想用哭來敷衍的話──。」 記者才剛開口就讓相原用手制止住了。 「──怎麼樣啊?」相原把嘴湊近敦子耳邊,「有田扛走的是竹永吧?!」 敦子想點頭,她已經無法否認了。──不過就在敦子點頭之前,相原又追問道: 「竹永呢?他現在人在哪裡呢?」 敦子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竹永「人在哪裡」。 敦子搖頭。 「我再問一次,竹永人在哪裡?」 相原的口氣非常嚴厲,敦子再一次搖頭,然後用發抖的聲音說道:「我不知 道。」 「原來如此。」相原站了起來,用冷酷的眼神往下看著敦子。 「那麼,我要把妳剛才說的話都交給警察,這麼一來,妳、大西課長和有田吉男 都會被約談喲。」 「可是……。」 「智惠子一個人去報案,說她爸爸失蹤的話,警察可能不會理她,不過如果加上 我們的證言,情形就不一樣了。怎麼樣?警方調查時可就不會像我們這樣子哦!」 相原突然拋開一切似地說道。 「等一下。──給我一些時間。」敦子拚命努力,「我一定會盡我最大的努力把 竹永先生的事情──。」 「那妳是承認了吧,承認有田把竹永弄成重傷了吧?」 敦子面色慘白,緊咬住嘴唇。──她是絕對不會說有田殺死了竹永的。 「快點回答我!」相原怒斥道,而敦子則把臉低下去。──又開始陷入沉默的氣 氛中。 就在這時候,一個沉靜的聲音劃破沉默。 「算了吧。」開口說話的是智惠子。 大家都很困惑。而且智惠子聲音很平和,跟剛才責罵敦子時的感覺截然不同。 相原為難地看著智惠子。 「妳說算了吧是……?到底怎麼回事?」他問智惠子。「還差一點點而已。」 「夠了。」智惠子搖搖頭。「我……瞭解她的為人,她人真的很好,我不喜歡把 她弄哭。」 「可是妳爸爸的事情──。」 「敦子可能知道……,不過我想她是不能說,因為如果她能說的話,早就告訴我 了。」 「我們無論如何都想聽她說。」 「可是不要在今天問。──拜託你們。」 敦子用濕濡的雙眼,呆呆地望著智惠子。 智惠子走向敦子。 「對不起。」她低垂著視線說道,「妳好心照顧我,我還讓妳那麼痛苦。──我 爸爸如果在這裡的話,一定會很生氣,罵我忘恩負義。」 敦子用手帕擦拭臉龐。智惠子轉向相原說道: 「讓她回去吧。」 「我知道了。」相原點點頭,「──永瀨小姐,妳回去好好想一想。我們終究會 查明真相的,如果妳告訴我們的話,就會讓這天提早到來。假如妳下定決心了的話, 隨時都歡迎妳打電話到這裡來。」 敦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可以出去了?真的? 沒有任何人阻止敦子走出客廳,不過她覺得背部有許多銳利的視線在注意著她。 「妳知道路嗎?」智惠子問道。 敦子轉過頭去,用沙啞的聲音說道:「知道……。」 ──起風了。敦子在北風吹拂自己濕濡臉頰的情形之下,迎風前進。 遠離公寓之後,敦子突然轉過身去。她覺得好像有人在看自己。 當然,這可能只是她神經過敏而已,不過,從今以後,她大概永遠都會有被人窺 伺的感覺吧,只要她還必須隱瞞下去。 敦子幾乎是用跑的離開公寓的,就像是要把緊追而來的不安遠遠地拋在身後似 的……。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黑暗】 「歡迎光臨!」敦子說道。「請您說明來訪要旨。」 「我找營業課的濱中先生……。」 「我知道了。抱歉,請問您是?」 「啊,我姓黑井,跟濱中先生有約。」 「黑井先生是吧?請您稍候。」敦子用手邊的電話聯絡營業課,「──濱中先生 嗎?黑井先生已經到了。──好,我知道了。」 好像是初次來到這個大廳,這名客人不停地看這個大廳的四處。 「濱中先生馬上下來,請您到那邊稍候。」 「啊,謝謝。──你們這個大廳真漂亮。」 「謝謝您的誇獎。」敦子微笑道。 「要擦得這麼光亮,一定很辛苦吧?」 敦子有點僵硬。客人笑著拍拍自己光禿禿的腦袋瓜。 「這也一樣,要把它弄得這麼光亮很不容易的。」 今天敦子負責樓下的工作。敦子一直像座雕像似的,動也不動地坐在位子上。 回來上班之後,已經過了四天了。宮田榮子相當擔心敦子她爸爸的病情。 大西希望敦子每個月還一些錢給他,而且他還不好意思地說道:「甚麼時候都沒 關係,等妳有辦法時再還就好了。」 最後,敦子就像是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地坐在接待處的位子上。周遭的人都以為 她是因為擔心爸爸的病情所以才那麼沒精神的,所以這反而讓她覺得很輕鬆。 可能是原久美江說出去的吧?現在,女職員幾乎沒有人不知道明年春天敦子和有 田舉行婚禮的事情了。有田邀敦子去吃中飯,不過敦子都拒絕了,因為她不想聽其他 女職員的嘲弄。 敦子注意到平山沒來上班,會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啊? 也許是因為想忘卻自己心中的不安吧?敦子拚命地替別人的事情操心。她不知道 那個叫做相原的男人甚麼時候還會再來找自己……。 也許她應該對有田坦承一切,不過敦子覺得這麼做是背叛智惠子的行為。 電話響起。她馬上接起來。 「有外線電話。」是久美江的聲音,「她說她叫智惠子。」 敦子沉默了一會兒,所以久美江確認道:「要接嗎?」 「嗯,麻煩妳接進來。」敦子答道,「──喂?」 「我是……智惠子。」聲音聽起來很提心吊膽。 要說甚麼啊?沒辦法說上次謝謝妳了吧。 「妳從哪裡打的?」敦子問道。 「上次那個公寓。」智惠子回答之後馬上問道,「妳有沒有生氣?」 「生氣?……我有甚麼理由生氣?」 「可是我把妳騙到這裡來呀!」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妳現在──是一個人嗎?」 「對。我真的是一個人。」 「不好意思瞞妳那麼多事情。」敦子看著前方的大廳說道,「我是真的覺得很抱 歉。」 大廳的大理石地板映在外面的光線下,閃閃發亮。這種地方真讓人不敢相信曾經 發生過那種事情。 「沒關係,妳是好人……,所以無論發生甚麼事情,我都不會恨妳。」 敦子覺得心裡很難過,甚麼話都說不出口。 「我──有些事情很不放心……,」智惠子繼續說下去。「我們可不可以見個面 談談?」 「好啊,當然可以。只是──上班時間我不太走得開,下班之後……,我們找個 地方一起吃個東西好了。」 「太好了!」智惠子好像很高興似地說得很起勁,「我們以前去的那間黑輪店, 前一陣子我跑去找,可是怎麼找都找不到。」 「真的嗎?那我們約個地方碰面好了。」 真奇妙。敦子因為要和智惠子見面,心中覺得雀躍不已。 對敦子而言,最高興的莫過於智惠子又跟以前一樣,說話很和氣了。決定好碰面 的時間和地點之後,敦子就把電話掛斷。今天是禮拜五,回家途中跑出去走走的女孩 子可能很多,所以她特地選了一個不必擔心會碰到認識的人的地點。 對啊……,現在已經十二月了。敦子第一次發覺到這個事實,自己好像果然相當 心不在焉。敦子把冷掉的茶一口氣喝光。到五點感覺似乎相當久。 好不容易熬到五點,敦子走向三樓時,久美江早就準備好要回去,從電梯裡出來 了。 「要出去嗎?」敦子問道。 「對,我有約會。」久美江坦承不諱,「是兩天一夜的游泳約會。在飯店的游泳 池裡游泳,然後再慢慢地享受美食。」 「那不就要帶泳裝去了嗎?」 「對呀,超級比基尼。」久美江對敦子眨了一下眼睛,「對了,有田打電話要我 轉告妳,他今天八點左右才會回來。」 「哦。」 敦子根本把有田外出了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 敦子走進衣物間換衣服。五點下班的人幾乎都回去了,衣物間裡空無一人。 後天禮拜天,敦子要去有田家,她必須去跟有田的父母打個招呼。雖然有田一直 告訴她他爸媽都已經知道了,所以要她不用擔心,可是敦子還是覺得自己很像是一個 要參加「面試」的人一樣。 明天有田一定會打電話來。 把工作服放進衣櫃裡,並且把櫃子鎖好之後,敦子以很久沒有的輕快步伐走出衣 物間。 「好燙……,好燙!」 智惠子把整個竹輪塞進嘴裡之後直翻白眼,看到這種情景,敦子不自覺地笑了起 來。 「啊,好好吃哦,可是好燙!」 智惠子已經吃完兩碗了,可是竟然又對著店裡的人說:「再給我一碗。」 這家小小的餐館裡雖然只有四張桌子和一些小小的空間,可是它賣的黑輪很便 宜,正因為物美價廉,所以店裡生意很好。 「他們當然也會買便當回來給我吃。」智惠子說道,「雖然我比較喜歡漢堡之類 的東西,可是他們都讓我吃那些很講究的東西……。」 ──敦子覺得很不可思議。 原來應該是相互憎恨的兩個人,現在竟然那麼開心地在一起吃飯,雖然她們還是 必須小心翼翼無形的橫亙在兩個人之間的陰影才行。智惠子應該也知道敦子知道她爸 爸的消息,至少她也應該知道敦子有某些線索──尤其是為了有田而隱瞞了某些事情 這一點。 而敦子也很清楚智惠子有足夠的能力危害到自己和有田的婚事。儘管如此,她們 兩個人還是希望快快樂樂地吃這頓飯,她們的確需要笑著吃到肚子撐得滿滿的……。 「──我很高興妳能打電話給我。」吃完飯時,敦子邊啜著熱茶邊說道。 「我一直想跟妳道歉,可是又怕妳掛我電話……,反正我就是很害怕。」 敦子搖頭說道:「妳是個好孩子。」 「我已經十七歲,不是小孩子了。」智惠子嘆了口氣。「我已經不是個孩子 了。」 「抱歉。」敦子笑道,「不過,從我二十八歲的年紀來看,妳的確還是個孩子 呀!」 智惠子托著下顎說道,「可是妳卻不知道一件事情。」 「甚麼事情?」 「妳一定以為我沒有經驗吧?」 「啊?」敦子嚇了一跳。「妳怎麼突然……。」 「其實我已經有過經驗了。」 敦子瞪大了眼。 「──真的!」智惠子點點頭。 「我要離開家裡之前,在高中裡有一個要好的男同學……。他因為他爸爸找到了 新的工作,再一個月就要搬走了……,我們可能再也不可能碰面了,所以,在我離開 的前一天,我們就在我的房間裡……。」智惠子說完之後,就好像很不好意思地垂下 眼睛,「實在很羅曼蒂克、很賺人熱淚吧?」 「的確……,可是妳有沒有留下很美好的回憶呢?」 「還好啦。我們有約定,從此以後不寫信聯絡……,可是有時候還是會很想見 他。」 「他已經搬走了嗎?」 「對。我打電話給朋友時,不經意地問起他,朋友告訴我說他已經搬走了。」 ──敦子第一次想到,和爸爸兩個人相依為命的智惠子,失去了爸爸之後會有多 麼寂寞、多麼孤單啊!她不像敦子一樣非常喜歡自己一個人過活,所以一旦剩下自己 一個人時,她一定會很想依靠某個人。 想到智惠子的寂寞,敦子覺得胸口一陣疼痛。 智惠子惡作劇似地笑言道:「怎麼樣?服了吧?」 「服了服了。」敦子回答後,臉上泛起微笑。 智惠子開始一臉嚴肅,喝了一口茶之後旋即說道: 「那天後來還是有錄影。」 「甚麼?」 「他們並沒有把錄影機關掉,鏡頭一直照著妳……,而妳因為一直坐著,所以, 即使攝影師不看鏡頭也可以把妳拍下來。」 敦子聽了目瞪口呆。 「那麼……,當時所有的對話都拍進錄影帶裡了?」 「後來他們把帶子倒回去,我聽到他們說『沒問題,這樣子還是看得到臉』時, 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原先毫不知情。」 敦子不懷疑智惠子的話。 ──那段說話雖然沒有明確的回答,不過卻和承認有田對竹永施暴是一樣的。 如果──讓它在電視上播出來的話……。 「我當然很感激他們幫我調查我爸爸的事情,可是他們卻因此欺騙和威脅 妳……,我很不高興,他們竟然說如果目的正確的話,撒一點謊也沒有關係……。」 敦子想到智惠子複雜的心情,覺得心中很鬱悶。 然後,敦子好像是突然想到似地問道:「相原現在在調查些甚麼?」 「他好像把目標改到其他人那裡了。」 「其他人?到底是誰呀?」 「他們沒有把詳細的情形告訴我……,說是甚麼──當時應該也在場的人,好像 是甚麼守衛之類的人……。」 「平山先生嗎?」 「對,就是叫做平山。」 平山今天沒來上班,可能和這件事情有些關係吧? 「他們是不是去找他了啊?!」 「大概……,因為他們今天都出去了。」 如果他們去那個社區找平山的話……。不過平山大概不會說任何事情吧。敦子擔 心的是大西知道電視台的人去找平山,因為,要讓平山和公司毫無關聯,是再容易也 不過的事情了。 「敦子姐,妳跟這個叫做平山的人很熟嗎?」智惠子問道。 「嗯。他年紀滿大了,不過他的孩子年紀還很小,現在只有九歲,他人很和 氣。」 在說道話的同時,敦子覺得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相原他們會從平山那裡問 出甚麼來呀? 「他當時也是一起……。」 「沒有,平山先生負責遮住大廳,讓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然後他應該就帶受傷 的人到診所去了。」 「哦。」 敦子已有覺悟。無論結果如何,她至少該把實情告訴智惠子,只是她還必須先弄 清楚竹永的屍體怎麼樣了。誰會知道這件事情呢?──大西當然知道,可是……。大 西怎麼可能獨力把竹永的屍體藏到某個地方去呢?! 「──啊,抱歉。」智惠子開口。 「為甚麼?」 「我本來是決定今天晚上不談這件事情的。」 「哦……。妳再等一下子,我一定會把全部的事情告訴妳,只是目前有些事情連 我都還沒搞清楚。」 「好,我相信妳。」智惠子把雙手放在膝蓋上,鞠了個躬說道:「謝謝妳的招 待。」 「不,沒甚麼。」 「敦子姐,即使寂寞也不能哭喲!」 「甚麼跟甚麼嘛……。」敦子只能苦笑。 「我──。」 「甚麼?」 「我可不可以再回妳那裡?」 「──好啊,隨時歡迎。妳的毛毯和棉毯都還放得好好的。」 「謝謝。好像……有點奇怪,這種年紀就自己一個人住。」 「來,這是房間的鑰匙,我再把它交給妳。」 敦子從錢包裡把智惠子出去時留下的鑰匙拿出來放在桌上。 「妳隨時可以進去。」 「謝謝。」 智惠子拿起鑰匙後,就把它緊緊地握在手裡,微微地一笑。敦子的眼角一陣熱, 慌慌忙忙地就站了起來,就像會被智惠子笑話似的……。 電話鈴聲響了好一會兒。 會不會是不在啊?──已經晚上了,怎麼可能沒有任何人在家呢? 回家之後,敦子馬上打電話到平山家。房間冷得要命,可是她沒時間點上暖爐。 正在敦子死心之際,對方接起了電話。 「喂。──是平山先生嗎?」 停了一會兒,一陣低沉的女聲響起。「哪位?」 「是平山太太嗎?我是公司的人,我姓永瀨……。」 「我先生出去了。」平山太太的口氣很僵硬,「請妳不要再打電話來了。」 敦子說不出話來。──果然還是有事。 不過就在這時候,電話另外一邊響起一陣聲音。是平山的聲音。 「不行啦──」敦子聽到平山太太說的話。 「到了現在,甚麼都一樣了。」平山接聽電話。「──喂?」 「我是永瀨。」 「嗨。」 「嗯……。」 「對不起,我太太以為妳說了些甚麼。」 「電視台的人……。」 「對。他們說要採訪,想問一些有關於這個社區的事情,我們就在家等他們,結 果,他們來了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是──。」 「我根本沒說到您的事情,真的。」 「我知道。其實如果有心調查的話,是很容易的。」平山說道。 「所以您……。」 「我跟他們說我甚麼都不知道,不過他們還是纏著我一個小時左右,我看過妳的 錄影帶了。」 敦子的臉頰像是燃燒似的熱了起來。 「只看了一點。」平山繼續說道,「對方雖然也是因為工作的緣故才這麼做的, 可是還是很令人討厭。」 「您是不是把這件事情告訴誰了?」 停了一會兒之後。「有。」平山答道:「我打電話告訴大西課長了。」 「哦?」敦子點點頭,胸口很鬱悶。 「我本來是不想說的,可是後來覺得如果事後再讓他知道的話,反而會很糟 糕。」 「對呀,可能吧。那就抱歉了。請你代我問候一下平山太太。」 掛斷電話。大西當然會告訴有田。──敦子一直蹲坐在寒冷的房間裡。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寒冷的日子】 星期六一整天,敦子幾乎都沒出去。明天她要去有田家見他爸媽,所以她在等有 田的聯絡電話。可是,一直到下午很晚了,電話都還是沒有響起。敦子當然知道有田 家的電話號碼,可是她覺得還是等對方打過來比較好。 敦子實在猜不出來,大西課長昨天聽到平山告訴他的事情之後會採取甚麼行動, 可是敦子也沒有辦法。 ──傍晚時分,敦子因為覺得準備晚餐很麻煩,所以便決定到外面吃些東西再回 來。 她拿起錢包,穿上外套之後,就把玄關的門打開,門一打開,敦子就冷得直打哆 嗦。 「好冷!」 風吹進這裡來了。走出公寓後,敦子抬頭仰望天空,天是一片既沉重又混沌的灰 色,好像要下雪似的。敦子快步向前走。如果戴圍巾出來就好了,脖子讓風颳得很 疼。 因為她決定要到近一點的地方,所以就跑進一家感覺有點便宜的麵店裡去。 「──請給我鍋燒麵。」 點好之後,熱茶一送上桌,敦子就趕緊高高興興地握住茶杯取暖。 即使在店裡,敦子也不想脫外套。 「謝謝光臨。」店裡的人喊道。 客人進進出出時,刺骨的寒風就會吹進來,所以店裡的客人都會皺起眉頭。 敦子因為身體比較暖和了一點,所以就像是要把縮著的背脊伸直似的,把頭向左 右點一點,然後再揉揉肩膀。 門「卡」地一聲打開,敦子反射性地往那邊看一眼,結果看了之後就嚇了一跳。 「嗨。」點點頭打招呼的是那個叫松山的男人,「我可以坐這裡嗎?」 敦子默默地點點頭。松山臉色發青。 「快凍死我了……。給我一碗油渣麵。」松山不停地搓手。 「你在監視我嗎?」敦子開口。 「對,實在很抱歉,我是相原派來的。」 松山把送上來的茶水一口氣喝光,然後嘆了口氣。 「──終於又活過來了!」 敦子默默地拿起筷子剝開。 「你在監視的時候可以這樣子出現在我面前嗎?」敦子問道。 松山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上次智惠子最後不是挺身出來為妳辯護嗎?看到那 種情形,我覺得……,有一點內疚。」 敦子無法對他生氣,一方面也可能是因為和智惠子見面之後,心平氣和地談過話 的緣故吧。 「沒辦法呀,你不也是因為工作的關係嗎?!」 「妳這麼說的話,我會更加痛苦的。」 「不必擔心,等你的麵送來之後,我會把這些辣椒統統都加到你碗裡。」 松山彷彿嚇了一大跳似地看著敦子,然後就笑了出來。 ──真奇妙。雖然被相原詰問到哭了出來,可是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子,所以自己 今天才有辦法以痛痛快快的心情和這個松山談話吧! 「其實,」松山有一臉擔心。「智惠子離開那間公寓了。」 「啊?」 「不,當然,她可能只是跑到哪裡去一下而已……,不過每次她出去時都會跟管 理員打聲招呼,這次竟然甚麼話都沒說就跑了出去,所以……。」 「我不知道呀!」 「我想也是,可是相原說她只知道妳這裡而已,所以,如果她被人帶走的話,妳 當然應該知道……。」 敦子很生氣。 「他是說我誘拐了智惠子嗎?」 「我並不這麼認為,因為我知道她很反對我們上次的做法,所以她可能是跑到某 個朋友家去了,不過由於相原很生氣,所以……。」 ──敦子的鍋燒麵和松山的油渣麵一起送了上來,而且帳單也報在一起。 「啊,這個要分開……。沒關係,我來付好了。」 「怎麼可以!才一碗麵而已,就由我來付啦。」 「可是──。」 「當作上次的賠禮好了。」 對方這麼說時,敦子是有些猶豫,不過後來她就聳聳肩。 「好吧,那就……,不過這可不是被收買喲!」 兩個人都不自覺地笑了出來。 「有一點小器,不好意思。」松山說完後就把筷子剝開。 「彼此彼此。」 敦子開始吃熱騰騰的烏龍麵。 松山幾乎是一口氣就把麵吃完的,所以敦子看得目瞪口呆。 「──相原最近有一點焦躁不安。」 「為甚麼?」 「這件事情好像還有其他的人在查。」 「就是打架那件事情嗎?──其他不是沒別的事情了嗎?這種事情再怎麼追根究 底也──。」 「可是因為這個問題還是滿嚴重的。」 「這點我是很清楚,我只是覺得有你們在查就已經很足夠了。」 「沒有辦法呀,大眾傳播就是這個樣子,不能落於人後。」 「看來應該開個記者招待會才可以了。」敦子故意說道。 敦子覺得這件事情可能無法再這麼隱瞞下去了。如果別家電視台也在挖這件事情 的話,那個叫相原的男人一定會更早把這件事情公佈出來,毫不考慮會有人因此而受 到傷害。 這樣子的話……,自己和有田的婚事會變成甚麼樣? 這個沒有關係!只要我過得幸福不就好了嗎?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妨礙這一點。 「那這個就由我來付了。」 松山伸出手拿帳單,敦子才突然回過神來。 一回房間,電話剛好在響。敦子慌慌忙忙地跑進去接電話。 「喂?」 「妳剛剛出去了啊?!」 是有田。聲音和平常一樣開朗,所以敦子鬆了一口氣。 「我去吃飯。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呀。」 「抱歉,我爸爸說他明天不曉得有沒有辦法留在家裡呀。」 「有事嗎?」 「啊,已經沒關係了,他剛才又說事情已經處理好了,明天會留在家裡。」 「哦,那……。」 「中午來我家一起吃飯,我十一點左右在車站的剪票口等妳。」 「好。」 「要不要我開車去載妳?」 「不用啦,我想在路上買些東西再去。」 「妳不必費心買甚麼禮物來哦。」 「那怎麼可以。」 「真的嗎?」 「當然啊。」 她馬上就露出「長女」的口吻,所以敦子稍微反省了一下子。 「嗯──。」 才剛想開口,敦子就遲疑了一下子。 「你是在家裡打電話的嗎?」 「對呀,怎麼了?」有田說道,然後又馬上接下去,「電視台的事情,大西課長 已經告訴我了。」 「哦。」 「真是嚕囌,聽說他們還跑去找平山先生,妳知不知道?」 「平山先生告訴我了。」 「妳不用擔心啦,大西課長說會把這件事情擺平的。」 「大西課長?」 「我們可以仰仗他。」 「對哦。」敦子邊說邊想。 有田好像還不知道相原他們拍了敦子的錄影帶,是不是平山沒說啊? 本來敦子應該自己招認的……,可是,大西說會擺平這件事情的話……,雖然不 知道他打算怎麼辦,還是等等看再說吧。 明天要去見有田的父母,所以她今天實在沒心情說這件事情。 「還有沒有別的事情?」 「沒有了,那明天就──。」 「我等妳,妳就輕輕鬆鬆地來吧!」 「怎麼可能。」敦子笑言道。 「回去時我開車送妳。」 「如果這樣就太好了。」 「途中我們繞個路,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 「我在你家就要擔心了。」 敦子笑著說道,同時覺得有些安心,她一直擔心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甚麼事情 在暗中進行。不過因為有田和平常一樣開朗,所以她鬆了一口氣。 「其實重要的是必須開始尋找場地了。」 「啊?──啊,對哦。」敦子說道,「你心目中有沒有甚麼合適的地方?」 「如果這個地方讓我們不想進去休息的話,就根本別說其他的事情了。」 「如果有時間的話就可以好好找一找了。」對於像是個毛躁孩子似的有田的這種 說法,敦子只能苦笑地說道。 ──掛斷電話之後,就要開始準備明天的工作。 敦子已經決定好要穿甚麼去了,她只希望明天天氣不要太差,最糟的當然莫過於 下雪了!不過,我應該不會那麼倒楣吧。 敦子決定早點休息,於是開始放洗澡水。熱水躍進澡盆底部,冒起的蒸氣讓敦子 的心情整個鬆弛了下來。真希望這些蒸氣能籠罩住整個浴室,敦子想道。 今天好像會泡得比平常久。敦子泡在熱水裡,把眼睛閉上,好像要花上相當的時 間才有辦法讓身體整個暖和起來。 像這樣子──能夠忘記一切的時光的確很快樂。當然,如果和有田結婚的話,一 個人悠哉遊哉的時間可能就會滅少很多,不過……,到時候應該還會有別種悠閒的感 覺。 至少現在這種浸泡在澡盆裡的悠閒就是任何人都無法打擾的……。 「──敦子姐。」 浴室門稍微開了一條縫,害敦子差點跳了起來。 「嚇我一跳!──妳甚麼時候來的?」 「抱歉。」智惠子吐了吐舌頭,「我可是按了門鈴哦,不過妳沒來應門。」 「哦?那一定是我沒聽到,然後妳就覺得我會不會是死了!」 敦子誇張地用手貼在胸前。 「抱歉,我偷看了妳一下。」智惠子惡作劇似地說道,「我先來鋪床。」 「卡」地一聲,門關上了。 敦子「噗哧」地一聲笑了出來……。 ──洗完操出來一看,智惠子穿著牛仔褲和毛衣在休息。 「抱歉我又不請自來。」 「沒關係,妳沒跟那些人說吧?!那個叫松山的人很替妳擔心呀。」 「哦,那個年輕人。──那個人很風趣喲!」智惠子說道,「可是我根本不可能 跟他們說我人在這裡。」 「妳說的也沒錯,可是……。抱歉轉個身。」敦子迅速地穿好睡衣。「可是他們 好像以為是我把妳拐來的。」 「拐來的?真是落伍!」智惠子毫不在意地笑了起來。 「妳可以笑,我卻不太高興呀,有可能會讓人抓到把柄,說我把妳監禁在這 裡。」 「沒關係啦,是我自己想來的。」 「請是沒錯……,可是妳還是跟他們聯絡一下比較好。」 「我知道。──可是我應該可以先洗個澡吧?」 敦子也只能笑著說道:「趁還沒冷,快去洗。」 智惠子迅速站起來時,玄關的門響起一陣敲門聲。 是誰呀?這麼晚了……。敦子示意,要智惠子不要出聲,然後才問道: 「哪位?」 過了一會兒之後有人回答:「是我,平山。」 「平山先生?──您等一下。」 甚麼事啊?敦子不解。智惠子也聽過平山的名字。 「我出去好了。」智惠子說道。 「不,妳待在這,我去跟他說說就來。」 「可是外面──。」 「沒關係,妳就待在這裡。」 智惠子點點頭之後說道:「我知道了。」 敦子走到玄關,把門細細地打開一條縫。 「您等一下,我馬上出去。」 平山一臉的意氣消沉。 「抱歉,我稍早時來過一次,不過那時候妳好像還沒回來。」 「我本來想請您進來的,可是裡面有我的客人。您等一下,我馬上出去。」 「哦,那我到下面等妳。」 「好,麻煩您了。」 敦子關上門,急急忙忙地脫掉睡衣,把衣服換好。 「平山先生不就是那個人嗎?」智惠子說道。 「對啊!」 「如果有甚麼發展,妳要告訴我喲!」智惠子的說法很客氣,甚至有一股哀求的 味道。 「我保證。」敦子回答,把外套拿在手上,「馬上就回來。」 走到走廊,然後再躡手躡足地走樓梯下去。平山站在公寓的入口處。 他那穿著舊外套、背脊有點佝僕的姿態,看起來相當地蒼老。 「抱歉。」敦子說道,「很冷吧?」 「不,還好,風也不大。」平山稍微向上看了一下。「裡面是有田嗎?」 「有田?哦,不是。」敦子邊走邊說道。「是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哦,就是那個叫做竹永的人的女兒嗎?」 「對。」 「電視台的人說他們在保護她呀!」平山訝異地說道。 「她自己跑回來的。」敦子聳聳肩,「她好像還滿喜歡我的。」 「這樣子啊!」平山好像很高興,「因為妳的人真的很好,所以她會想依靠 妳。」 「可是我的立場實在很痛苦,我還沒跟她說她爸爸的事情,當然,她自己好像已 經察覺到她爸爸已經死掉的事實。」 和白天時那種冷得要命的感覺比起來,晚上好像還沒那麼冷。一方面可能是因為 沒颳風的關係,另一方面則可能是因為敦子才剛洗過澡的緣故。 「有沒有──甚麼地方可以說話?」敦子說道,「其實問您您也不可能知道。」 「外面就可以了,只要有地方可以坐就好了。」 「可是外面再怎麼說都很冷啊!」 「沒關係啦,而且我們要說的事情絕對不能讓別人聽到。」 「那……。」 敦子稍微迷惑了一下子之後就轉了個彎,走上石階。 電車的聲音從腳下穿過去。私鐵的鐵路通過天橋下方,天橋和兩旁就變成一個小 公園。 因為天色暗下來之後,偶爾會有一些色情狂在這裡出沒,所以敦子很少來這裡, 不過現在這麼冷當然另當別論了,平常這裡可是情侶們經常光顧的地方,因為這裡擺 了一些椅子。 「這裡不會有人來,只是電車從下面走過的時候,會有一點吵。」 「沒關係,我們坐下來吧。」 他們兩個人在一張腳有點搖搖擺擺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真不好意思,我太太在電話中說話的口氣很不好。」平山說道。 「我瞭解她的心情,如果我不多管閒事的話……。」 「不,即使妳甚麼都不知道,他們早晚也會把事實的真相挖掘出來的。」 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的平山嘆了口氣,白色的煙霧從嘴中飄出。 「對了,」敦子說道,「您是不是知這些甚麼?大西課長是已經告訴我竹永先生 死掉的事情,可是屍體呢……?」 「扔掉了。」 「──扔掉了?」敦子的聲音很嘶啞。 「那天晚上我們開車到奧多摩去,把屍體扔進湖裡。」 平山的語氣很平靜,「這是大西課長想出來的點子。夜晚之前必須把屍體放在警 衛室,所以變成我也必須出面幫忙。」 敦子拚命忍住身體不斷地發抖,寒氣由身體內部泛起,讓敦子覺得奇寒無比。 「大西課長和您兩個人嗎?」 平山沒回答,敦子瞭解了。 「有田也幫忙了?」 「對……。因為再怎麼說是他把人弄死的。」平山說道,「可是他並不是因為憎 恨竹永才做出這種事情來的。當他知道竹永死了時,整個人因為震驚而滿臉青白,而 大西課長就一直安慰他,告訴他,他是為了公司才做出這種事情的。」 「你們三個人去扔屍體的?」 「對。──我也很煩惱,因為我當時想,雖然把人弄死了,可是又不是故意的, 而且我覺得應該到警察局去自首。可是……,如果這件事情公諸於世的話,公司會遭 到社會大眾責難,大西課長一直說必須防止這種事情發生。」 「工會的其他代表也知道這件事情嗎?」 「我們沒跟他們說人死掉了,不過大家可能都感覺到吧。」平山點點頭。「大西 課長告訴他們說他受了重傷,不過公司會負起一切的責任,極力地說服他們。」 「條件就是要他們不准洩露這件事情,的確沒辦法,大家都得養家活口。」 「等一下,那──,」敦子第一次想到這個,「不只是大西課長而已,常務董事 一定也知道吧?」 「大概吧。大西課長一個人是無法答應他們安排新工作的。」 敦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以克制激烈的心跳。寒冷的夜氣漲滿胸口,這也是一種 悲哀的寒冷。那天半夜,有田打了電話給敦子,向她求婚,敦子想起自己當時曾覺得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遠。 有田大概是去扔屍體之後,在回家途中打電話給自己的吧!也許他覺得自己快被 重重的壓力擊潰,所以才想到向敦子求救的吧……。 「隱瞞了妳那麼久,真抱歉。」平山說道。 「沒辦法呀,不過……只是一個過失而已,沒想到竟然會變成這個樣子……。」 「當時我們三個人也不知怎麼搞的。」平山搖頭。 不知怎麼摘的……。 找藉口這麼推卸責任是很簡單,可是任何人都知道如果這麼說的話,責任是不會 消失的。不過──敦子想到自己到底有甚麼資格來責怪大西或平山,如果換成自己, 自己難道有自信不會採取和大西一樣的行動? 如果是自己一個人的問題的話……,如果只有自己受罰的話,即使讓公司炒魷魚 或讓警察關進監牢裡,都應該沒甚麼關係。 可是,就像是現在家有臥病在床的父親以及獨居母親的敦子一樣,大西應該也會 想到自己的家人──妻子、兒女,以及自己的父母才對。一想到自己必須為眼前發生 的所有事情負起責任時,大西便決定要把這個事情壓下來,這種心情敦子能夠理解。 那麼,這個責任到底應該由誰來負呢?為了「公司」這個眼睛看不到的東西而犯 的殺人罪,到底應該由誰來承擔呢? 「──大西課長今天到我家去了。」平山說道。 「到您府上?」 「對。說有事要和我商量,我讓太太和小孩去買東西,和他談了一下。不──其 實只有他在說話,他一直把額頭貼在榻榻米上,向我說著『拜託』……。」 平山的話裡響起一股悲哀的自嘲意味。 「感覺真奇怪,平常總是我在對他哈腰作揖的,沒想到自己竟然會看到他一直在 對我說『我真是很對不起你』。」 敦子很清楚平山想說甚麼。 「他是希望您一個人把罪頂下來吧?」 「對。──他希望我說是我自己把人弄死,而且是我自己一個人去扔屍體的,別 人都不知道──,他希望我這麼說。」 「有田不知道怎麼說的。」敦子喃喃自語道。 「他的話也會套好。──那時候我沒參加打架,其實,詳細的情形誰也不記得 了。」 平山的臉色發青。 「不冷嗎?」敦子說道,「我們走吧。」 「好啊。」 兩個人站了起來,準備離開。 離開這個地方,就可以逃離剛才聽到的那些事情。敦子有這種感覺。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撕裂的衣服】 敦子和平山一言不發地走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敦子知道是走向車站,而平山可能只是配合敦子走路的速度而已。 稍微起了一點風,冷風由脖子處灌了進來。 「──您要怎麼做?」 「對呀,要怎麼做呢?!」平山嘆氣,「如果是妳,妳會怎麼做呢?」 敦子無法回答,因為她不是第三者。 「這個問題真是難答。」平山自己答道,「妳還年輕,即使現在這個工作丟了, 還可以找到新的工作。」 如果想要回答是很簡單的。──就是把實情告訴警察,然後請他們到湖裡打撈, 把竹永的屍體找出來。當然,警察會用暴力和殺人等──不,即使他沒有殺意,也有 可能會變成傷害致死──的嫌疑調查大西和有田。平山也可能會被約談,不過他的罪 應該不會太重。各自負起自己應負的責任。這就是應該做的。 「我已經不年輕了,」平山疲累似地說道,「所以我是怕得要命才會想到要把屍 體藏起來……,如果這麼說的話,可能可以博取些同情吧?」 「您接受大西課長的提議了嗎?」敦子詢問道。 「大西課長說『如果你服刑的話,我會負責照顧你的家人』,他還說這是公司方 面的保證。」平山緩緩地搖頭,「他還說會幫我請一流的律師,費用他會全權負責。 ──他並且說一定不會嚴重到會被關起來的。」 怎麼可能?死了一個人,而且還棄屍呀! 「而且他還說如果進了監牢,也應該會馬上就出來,到時候,公司一定會安排一 個既輕鬆又很好的位子給我,他甚至還對天發誓呢,照理說他應該不是在說謊。」 「對呀……。」 「真奇怪,」平山微傲縮了一下脖子。「如果我說了真話會變成怎樣?會馬上失 去這份工作吧?而上面的人最後是毫不知情。雖然不至於犯下滔天大罪,不過從明天 開始,全家人就必須擔心該怎麼過活才好的問題。」 敦子緊閉著雙唇。兩人走到看得到車站的地方了。 「──哎,回去吧。」平山開口道,「真不好意思,那麼冷還把妳拉出來。」 「不,怎麼會呢……。」 「現在這個時候,電車應該也空了吧。」 「平山先生──。」 「我們那邊的公車沒有了,末班車很早就走了,所以可能必須跟人家共乘。」平 山說完之後,很痛苦地又繼續說道,「相同方向的乘客一次可以坐三、四個人,錢當 然是每個人照付,開計程車也真是賺錢啊!不過其中有些司機比較老實,照人數讓乘 客平均分攤。」平山徐徐地嘆了一口氣。 「可是這種老實人賺的當然就比較少。──到底哪一種才對呢?為了家人,大家 都想多賺些錢啊!」 敦子沒有作聲。平山好像轉變過心情一樣。 「那就再見了。」他點點頭,「我會跟我太太好好商量一下這件事情,而妳就做 妳自己應做的選擇吧。」 「好。」 平山朝車站走去,他的背影看起來很無助、很蒼老。 真的可以把全部的責任都推到他身上嗎? 敦子的心情又沉、又暗,非常鬱悶……。走回公寓,在爬樓梯時,敦子稍微遲疑 了一會兒。還有另外一件痛苦的事情在等著呢,就是必須把事情告訴智惠子。 她不能再隱瞞下去了,不能讓智惠子從別人口中得知這件事情,告訴她是自己的 責任。 平山的事又該怎麼說呢?──是不是要把平山告訴自己的實情告訴智惠子呢? 如果平山肯自己一個人出來頂罪的話,敦子說的話就會產生矛盾。 這也沒關係,敦子心中暗下決定。 她不能再對智惠子撒謊了,這與立場或將來的想法無關,是人與人之間的真誠。 敦子走樓梯上去。 燈亮著。智惠子當然還在等她回來。 敦子自己開門。 「抱歉,回來晚了。」 坐在房間裡的竟是有田。 「有田……,怎麼了?」 敦子因過於驚訝,所以就在玄關處呆立了好一會兒。 「大西課長打電話給我。」有田露出曖昧的笑容,「事情變得很嚴重了,真是 的。」 走進去之後敦子看到床已鋪好,而且上面還有智惠子躺過的痕跡。 「她呢?」敦子問道。「她去哪裡了?」 「不知道呀……,反正就是出去了。」有田說道,「嚇了我一跳,我一直以為會 是妳來應門呢!」 智惠子當然也以為是敦子回來才把門打開的。 「這麼晚了……,你應該打個電話來的。」敦子說道。 「大西課長說最好今天晚上就把話跟妳說清楚,而且我們還必須把話套好,因為 警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來。此外──明天還有事情要辦呢。」 明天有事……。對了,敦子想到明天要到有田家去拜訪的事情。 「我覺得如果不先把妳的想法弄清楚的話,到時候氣氛要是很奇怪就糟糕了。」 有田說道。 「平山先生來過了。」 「平山先生?──哦,難怪說妳出去了……。」 有田點點頭,然後他好像突然想到甚麼似的。 「那……妳都聽說了吧。」 「對。」 有田在心裡嘆一口氣。「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子……。挨揍了之後,我就很生 氣,使勁地扔了出去。──運氣真差。」 「我也一直覺得會不會是已經死了,不過沒想到……。」 「竟然會把屍體扔進湖裡?這種行為也許很要不得,可是人死了還不是都一樣, 反正也沒有感覺了,不是嗎?」 「但也不能──。」 「妳根本不懂。我們三個人怕得渾身直冒冷汗,在山裡迷了路,整個好像連人帶 車都要跌進湖裡一樣……,我當時都覺得搞不好沒辦法再回到家裡了。」 「那時候你不是打電話跟我求婚嗎?」 「嗯。──回程中,我們繞到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廳去之後,三個人才好像重新 活過來一樣。那時候我突然好想見到妳,妳瞭解嗎?」 「瞭解。」敦子點點頭。 「真奇怪,我竟然在那個時候發覺到自己很愛妳。」有田的笑容有平常那種靦 腆。「可是我是認真的。」 敦子不會懷疑這一點,不過敦子現在還有其他更在意的事情。 「你跟那女孩說了甚麼?」 「說甚麼……?說我的事情啊,還有我要跟妳結婚的事情啊……。」 「應該不只這些。」 敦子注意到有田的眼神避開了。 「嗯……,我還告訴她如果她在這裡的話,對妳會不好,這是真的呀!如果她在 的話,我們就不能好好說話了。」 「你有沒有跟她說為甚麼會對我不好的原因?」 「這個嘛……,她好像自己也有感覺。因為她問了我一句『你知道我爸爸的事情 吧!』……所以我覺得最好跟她說清楚?」 「你跟她說她爸爸死了?」 「對。」 敦子的眼光飄向智惠子睡過的被子。──我為甚麼不早點告訴她?本來應該是由 我來告訴她才對的。 「──喂,她是不是穿著睡衣就直接跑出去的?」 敦子看到智惠子的衣服整整齊齊地摺好放在角落裡。 「嗯……,不過外面還罩了件衣服。」 敦子爬了起來。 「等一下。」有田抓住敦子的手,「隨她去吧!妳又沒有義務要替她擔心。」 「她為甚麼只聽到說她爸爸死掉就衣服也沒換地跑了出去?你應該還說了其他更 嚴重的事情吧?」敦子直直地盯著有田看。 「──就是我跟大西課長套好的話呀。我跟她說平山先生失手弄死了她爸爸,然 後就把屍體扔進湖裡去……,而且我還跟她說後來知道了之後,公司方面就倍感為 難。」 原來是提到了平山的名字,智惠子就是聽到這個才會追出去的……。 「她突然衝了出去,所以我也嚇了一跳。──原來就是因為她知道平山來了的緣 故啊!」有田也好像終於理解了似地點點頭。「我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會──。 喂!」 敦子跑到了玄關。 「我去找她。」她急忙把門打開。 要走樓梯下去時,有田就追了上來。 「等一下!」 「小聲一點。」敦子說道,「待會兒整個公寓的人都會被你吵起來了。」 「妳要去哪裡?」 為了阻止走到外面之後,拚命要往前走的敦子,有田就用跑的,跑到敦子面前站 住。 「讓我過去。」敦子說道。 「妳不要再和那女孩有任何瓜葛了呀!事情好不容易才整個平定下來的。」 「天氣這麼冷,她才穿了睡衣和一件外套或甚麼的就跑了出去呀,就算是別人, 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管吧!」敦子反駁道。 「在這之前我們必須先談談。」 「談些甚麼事情?」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關於我們的未來啊!」 ──「我們的」未來。這句話讓敦子的心煩躁得不得了。他們的這個「未來」是 建築在智惠子她父親的死亡以及平山的痛苦之上。 「我知道了。」敦子說道,「不過我們可以邊走邊談吧。我必須找到那女孩,請 你瞭解,這只是一種年長者對年幼者應盡的義務而已。」 「我知道了,那……,妳知道她去哪裡了嗎?」 「我不知道──可是她對這條路比較熟。」 敦子決定走直接通往車站的道路看看。智惠子應該不太知道其他的路才對。 「──即使平山願意攬下所有的責任,警方可能也還會需要妳的作證,」有田邊 走邊說,「因為妳坐在接待處,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都看得很清楚。」 「可是其他的人呢?」 「大西課長會跟他們說,大家一定都會套好供的,沒問題啦。」 「電視台的人已經知道你把某個人扔了出去的事情了。」 「可是他們應該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吧?如果是這樣子的話就沒關係。──平山當 時雖然沒有加入打鬥的行列,不過如果事先囑咐好,大家都會說不太記得的啦,因為 那時候很亂嘛!」 「然後,只要我清楚地指證?」 「對。妳沒有捲入打架的行列裡,是目擊者,所以妳的話最足以採信。」 「可是我跟你訂婚了。」 「話雖如此,可是也沒有理由懷疑妳說的話呀!」有田充滿自信地說道。 真的嗎?警方真的會就這麼相信平山說的話嗎?而且即使他們真的相信,事情難 道這樣子就可以了嗎?我自己呢?──我自己難道可以就這麼安心下來嗎? 「喂!」有田摟住敦子的肩膀,「不冷嗎?」 「沒關係。」 「我們……只要盡力照顧平山的家人不就可以了嗎?然後平山也會同意……。」 「你也……。」敦子才剛開口就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我怎麼了?」 「你也應該不是真的覺得這樣子就可以的吧!」 有田視線垂下。 「嗯……這的確會有些內疚感,可是這並不完全是為了我自己而已,對公司而 言,這也是最好的方式。」有田對自己所說的話點點頭,「的確,在這個世界上並不 是全部都是光鮮、乾淨的一面而已。」 敦子笑了出來,有田則困惑地望著敦子。 像有田這種「不知人生疾苦的大少爺」說出這種好像很懂得甚麼似的話來,感覺 實在很奇怪,可能是從來沒深切體驗過生存的悲哀與辛勞的有田終於……。 ──走到車站了。 沒看到智惠子的蹤影,應該不會是擦身而過才對,那麼,會不會是她走別條路 啊? 「妳覺得滿意了嗎?」往回走時有田說道,「妳要去哪裡?」 敦子決定走剛才和平山來的道路回去,越過那道天橋回公寓吧。 「你可以走了。」敦子停下來說道,「即使回公寓也沒有用的,不是嗎?」 「這樣子不行啦。」有田搖頭說道。 「是大西課長跟你說的嗎?要你看著我,不准讓我做出甚麼奇怪的舉動?」 「喂……。」 「抱歉,可是這實在是我跟她之間的事情,你就保持沉默,不要隨便做決定好 了。」 「決定甚麼?」 敦子開始往前走。──走到緩緩的上坡道時,有個冰冰冷冷的東西碰到臉上。有 田抬頭看看天空之後說道:「下雨了。」細細綿綿的雨絲飄了起來。 敦子雖然覺得肩膀和臉頰很冷,可是她還是不打算停下來。 「妳不要再固執了啦。」有田用力地摟著敦子的肩膀。 敦子轉過頭去:「我並不只是在擔心她的事情而已。」 「那女孩的事情比我們的事情還重要嗎?」 「怎麼可能──。」 「沒錯,就是這樣子,那女孩比我跟妳的婚事還重要。」 「這兩者怎麼能夠比較嘯,你為甚麼這麼說呢?」 「是妳逼我這麼說的。」 有田很焦躁、很生氣,聲音很尖銳,而且還有些許的顫抖。──雨開始大了起 來。 懾人的寒氣透過衣服,刺進皮膚。他們兩個人一語不發地佇立在這陣灰白的雨箭 當中。 有田快步地走向車站,敦子沒有時間制止他,因為她覺得有田那種揮雨而去的氣 勢根本無法阻止。 就這麼結束了嗎?……一切的一切都結束掉嗎? 要追上去,緊緊地抱住他嗎?不,這麼做也是沒用的,因為其實有田也知道敦子 才是對的,所以他才會那麼焦躁的。 不過,男人和女人之間,誰對誰錯又有甚麼意義呢……? 敦子再度在雨中開步向前走,當然是和車站反方向。每走一步,有田就離自己更 遠一些,敦子加快腳步時,心中想道……。 ──在看得到天橋的地方時,敦子停了下來。 智惠子坐在椅子上,當然沒有任何遮雨的東西。只穿著睡衣和薄風衣的智惠子低 垂著頭,兩手緊緊地握在一起,身體一動也不動。敦子跑過去拉住智惠子的手。 「妳看妳淋成這樣!──走,我們回公寓去吧。」 智惠子猛力地搖動自己半低著的頭。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他已經回去了。──妳這樣子會感冒,甚至會染上肺炎 哦……。我們早一點回去吧。」 「別管我。」智惠子低語道。 「怎麼可以……。妳沒穿鞋子,臉色整個都發白了。」 四周很暗。街燈慘澹的光芒充其量也只不過能讓敦子看到智惠子臉上的表情而 已。 天橋下傳來電車走過的聲音。 智惠子緩緩抬起頭來。 「我爸爸在更寒冷的地方,」她說道,「我這樣子算得了甚麼呢。」 敦子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應該由我來告訴妳才對,真抱歉。不過我也是剛才聽平山先生告訴我之後 才知道的。」 敦子想伸手抱抱智惠子的肩膀,不過最後還是沒把手伸出去。 「可是我早就知道妳爸爸死掉的事情。很抱歉一直都瞞著妳。」 口中吐出的煙霧飄到雨中消失。智惠子似乎在哭,讓兩淋濕的臉上隱含著淚水。 「我不恨任何人,」智惠子說道,「只是希望快一點把我爸爸的屍體找到。」 說完之後,智惠子就站了起來。敦子看她站起來也馬上跟著站起來。 「我想一個人靜一下。」智惠子拒絕敦子,「妳不要管我,!」智惠子穿過天 橋,消失在雨中。──我想一個人靜一下,敦子無法違逆智惠子的話。她會不會自己 一個人回公寓啊?也許她不會再度出現在自己面前了,敦子心裡想道……。 她突然覺得有人,便回過頭去。有田站在稍遠處。 有田一走近,敦子就像要把自己濕透的身體擠向他似地抱住他。聽得到心臟鼓動 的聲音,是那種曾幾何時已與自己合而為一的鼓動。 「──我送妳回去。」有田說道。 「我自己回去。」 「妳──。」才剛開口,有田就又沉默了下來。 「不行啦。」敦子說了之後大嘆一口氣。「我要說實話。」 大概是早已料到這句話的緣故,有田並沒有甚麼吃驚的樣子。 「為甚麼?平山他──。」 「你應該也知道才對吧,又不是小孩子,所以即使犯了錯也應該負起自己的責 任。」 有田直直地盯著敦子看。 「即使我被關起來也沒關係嗎?」有田說道。 敦子低著頭。「即使這樣也沒關係啊!」 有田的聲音很微弱,而且還顫抖得很厲害。「妳要去警察那邊告密嗎?」 「我……。」敦子無法回答,根本沒辦法回答。她等於是自己親手斷送了自己的 幸福。 她和有田兩個人應該能過得很幸福,可是──敦子現在只是知道自己必須做甚麼 而已。 「怎麼!妳說話呀!」有田抓住敦子的手臂拚命搖晃。對敦子而言,嵌入手臂的 疼痛反而是她的救星。 「我愛你……,」敦子說道。「這不是說話,是我的肺腑之言,可是──。」敦 子的臉龐感受得到有田激動的喘息。 有田放開敦子的手臂。 「我不要。──誰會承認這件事情嘛!」 敦子搖搖晃晃地向後退。 只要保持沉默就可以了,然後任何事情就會變得非常順利,和有田結婚、生子, 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就好了,不久的將來,自己就可以把智惠子和平山他們的事情忘 得一乾二淨了。的確。──敦子的想法和有田說的話是相同的。不過,無論是甚麼樣 的夢,都無法把死掉一個人的事實磨減。 電車的聲音從遠處穿過兩水低聲的輕喃而來,就要通過這座天橋底下了,在數秒 鐘之後。 「由你來決定。」敦子說道。 「決定甚麼?」 「我的想法不會改變,不過我並不想讓你被人逮捕。」 「那妳到底要我怎麼做?」 「電車馬上就要來了,」敦子靠在天橋的扶手上。「你只要把我這麼一推,就所 有的事情都結束了。」 有田瞪大了眼睛。「──妳說甚麼?!」 「任何人都不會懷疑你的,只會以為我是自己跳下去的。對我而言──這也是最 輕鬆的方式……。」 「妳──!」有田說道。「在威脅我嗎?」 「不是。」 敦子背向有田。──扶手只到敦子胸前的下方附近而已。 「如果我真的敢呢?!」 「沒關係。」 敦子凝視著越來越接近的電車車燈。敦子突然壓低了肩膀。 的確,也許這才是最佳的解決方式。痛苦大概只有短短的一剎那吧,因為如果掉 到電車前方的話,所有的意識都會在一瞬間被摧毀無遺。 有田憎恨自己,智惠子也痛恨自己,不,要逃離這種自己最無法原諒自己的痛 苦,也只能選擇這條路來走了。 她感覺得到有田站在自己身後。──的確,這樣子就可以了。只要稍微用一點力 量推我一把的話,所有的一切就都結束了,一切的煩惱就都可以消除了。 快點!電車來了! 有田的手搭在敦子的雙肩上。「敦子。」有田的手在發抖。電車要穿過天橋下面 了。來不及了!敦子雙手按在扶手上,身體向前傾。 「住手!」 有田用力地抱住敦子的身體,然後就這樣子向後倒了下來。電車巨大的聲音從腳 下穿過去,它的震動傳到了敦子的背部。心臟跳動得很厲害。──過了一會兒,有田 喘息著爬了起來。 敦子就維持著仰躺的姿勢,讓落下來的雨水打在自己臉上。 「──起來了。」有田說道。「妳爬得起來嗎?」 「嗯。」敦子用手撐在地上,坐了起來。 有田緩緩地用手撫臉。「坐在雨中不行啦!」說完就站了起來,「來,妳的手給 我。」 有田堅實的手抓住敦子的手,把她拉了起來。站起來之後,敦子覺得腰際一陣疼 痛,整個臉都皺了起來。 「撞到了嗎?!」 「有一點……,這裡破了。」 「真的呀,我真是傻力氣。」 有田說了之後笑了一下,「我們回公寓去吧。」兩個人開始往回走。 雨勢變小了,看起來好像快停了。 有田緊緊地摟住敦子的肩膀。他們兩個人渾身都淋濕了,所以根本暖和不起來。 「又要從頭開始做了。如果──」他有些許猶豫。「我坐牢的話。」 敦子將頭靠在有田肩上。 「我就替你去坐牢。」 「請他們替我們弄一個新房好了。」有田說道。 敦子輕輕地笑了起來,將自己的手放在有田的手上。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人類的椅子】 敦子已經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坐了十五分鐘左右。 從窗外照進來的明媚陽光讓敦子的半邊身體很溫暖。週末那個快下起雪來的雨 空,和今天這個耀眼的晴空,簡直令人無法相信它們是同一個天空。 就像是舞台的第一幕和第二幕一樣,相同的空間轉變為數十年或數千里之遙的空 間。 接待處那邊不曉得還好嗎?!敦子看錶時想道。久美江看起來好像很睏,只要她 不是在一樓打瞌睡就好了……。 是大西要她到這裡來等他的,不過當時看他的樣子似乎會馬上過來。 敦子望著窗外。在這麼平和的日子裡,公司竟然也會颳起這麼一陣颱風。──敦 子當然已有辭職的心理準備,而且當她下定決心之後,心情也變得非常穩定。 昨天星期天時──敦子在傍晚之前是跟有田一起渡過的,他們倆一起迎接只有他 們兩個人的早晨,而且還一起用餐。 「這是預演。」有田笑著享用現成的食物。 傍晚時分,兩人結伴到有田家。他爸媽好像也察覺到發生了甚麼事似的,不過當 他們聽到這件事情時,還是吃驚得說不出話來,因為他們可能想都想不到會發生這種 事情吧! 不過他爸爸也覺得雖然是太遲了,但是最好的方式還是立刻到警察局去自首。而 且他父母還向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願意等有田的敦子鞠了個躬。晚上時連敦子在內, 大家享用了一頓熱熱鬧鬧的晚餐,而晚一點的時候,敦子就回公寓去了。 送她出來搭計程車的有田似乎有一點兒沮喪。 「──既然決定要做時,做起來其實還滿簡單的。」他站在寒冷夜晚的路上說 道。 「麻煩的事現在才要開始呢!」敦子緊緊地握住有田的手說道。 他爸爸已經打電話給他認識的律師了,有田決定在禮拜一早上由他爸爸和該律師 陪著到警察局去。 「兩個人陪著我去,感覺好丟臉哦!」有田說得好像是要去參加面試一樣。 「怎麼會呢,你很勇敢的。」 「我?」 「對呀,只有我的未婚夫才會這麼勇敢。」 兩個人在路上接了吻,搭上剛好經過的計程車之後,敦子讓司機好好地打趣了一 番。 門打開,大西走進會議室。 「抱歉讓妳久等了。」他的聲音有氣無力的。 第三會議室。──她和大西兩個人在長桌的一隅坐下。 敦子想到那天中午也是被叫到這間會議室的,宮田榮子跌倒撞到腰……。 那好像是很久遠以前的事情了。 「天氣真好。」 大西把臉轉向窗戶那邊,眼睛則因為耀眼的陽光而瞇了起來。然後他又轉過來看 敦子。 「平山昨天晚上打電話給我。」他說道。 「平山先生是不是……。」 「他是打電話來拒絕我的,換言之他無法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 大西的語氣私毫沒有怒意,「即使冒著失去工作的危險。──聽說他太太的意思 是即使光幫忙扔屍體都必須坐牢的話,她也可以在這段時間裡找個工作來做,可是她 不願告訴孩子說她爸爸殺了人……。的確就像她說的。」大西點點頭。 「有些東西是金錢買不到的,我都快忘記這點了。有田今天早上跟我聯絡了,而 且我也跟他父親談過話了。」 敦子微微把頭垂下去。 「家父入院時您那麼幫我,可是現在竟然變成這樣,實在很抱歉。可是我實在是 無法──。」 「沒關係,我並沒有生氣。」大西擺擺手,「真不知道當初為甚麼會做出那種事 情,我覺得很抱歉,把妳也拖了下水。」 沒想到會聽到這些話,敦子聽到的話沒有諷刺或可惜的意味,語氣聽起來很直 率。 「我剛才也跟常務董事說過了。──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大眾傳播報導這件 事情也是在所難免的了,我會負起所有的責任,就把這件事精當作總經理和常務董事 他們都不知道好了。」大西用溫柔的眼神望著敦子。「妳不需要說任何謊,只是可不 可以請妳不要提到常務董事的事情?因為我也有我的立場。」 「我知道了。」敦子點點頭。「──事情會變得很嚴重了。」 「人們真是無法預知人生旅程中會發生些甚麼事情啊。」大西稍微笑了一下。 「還有……。」 「對,還有妳的事情。妳要怎麼辦呢?」大西這麼一問,敦子覺得很困惑,她不 覺得自己有選擇的權利。 「妳要辭職嗎?」大西說道。 敦子緩緩地點頭。 「也對,妳可能也沒辦法再待下去了。」大西說道。 「我想──您當然會允許我辭職。」敦子正直地說道。「一旦我在警察局作證的 話……。」 「其實也沒有正當的理由可以炒妳魷魚,可是我想妳還是早一點辭職較好。妳的 辭呈呢?」 「我已經寫好了。」 「哦,那就馬上交給我吧。」 敦子從制服口袋裡拿出一個白色的信封放在桌上。 「那就馬上辦手續吧。」大西把辭呈拿起來。「常務董事也說不只是妳而已,我 們所有的人最好都能在這兩、三天之內把手續辦好。如果拿不到退職金,妳可能也會 很慘吧?」 「對,我……。」 「我馬上就交給會計,規定應該沒甚麼問題才對。」大西稍微想了一下又繼續說 道,「雖然對妳父親不好意思,不過我想還是以妳父親病危為由,說妳必須馬上回家 好了,這樣子的話,即使今天拿不到,明天也一定能夠拿到退職金的。」 「那就麻煩您了。」敦子也只能這麼說了。 「有田可能就沒辦法了。──他這個人的確很好,不過畢竟是做了錯事,今後妳 要好好地鼓勵他喲!」 大西站了起來,「那麼……,我就請會計跟妳聯絡了,妳今天就可以離職了 吧?!」 「是的。」 大西輕輕地拍了一下敦子的肩膀。 「妳工作得非常賣力,我希望妳能快點找到一個好工作。」 「大西課長,」敦子抬起頭來,「您也要辭職嗎?」 「公諸於世時,我就必須辭職了,讓人家稱為『前任課長』。」大西對敦子聳聳 肩,「接下來的事妳就跟宮田和原說一下吧。」 大西走出會議室。 敦子也站了起來,不過她還不想馬上回接待處,於是便走向窗邊,讓自己整個人 沐浴在明亮的陽光裡。平山和有田現在正在接受各種不同的試煉,而大西也一樣。 ──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這到底是誰的錯? 敦子離開會議室,走向接待處。 她只擔心智惠子而已。那天她和有田淋雨回公寓時,智惠子已經不在了,而且她 隨身帶走的行李好像也只有必要的東西而已。智惠子可能又回電視台為她準備的那個 公寓去了吧?儘管她不恨敦子,可是她可能會覺得扔棄她爸爸屍體的工作,敦子也參 與了。 有田招認之後,竹永的屍體可能會馬上打撈起來吧,對智惠子而言,這無疑是一 種痛苦的見面方式。 ──回三樓的接待處時,久美江坐在那裡。 「久美江,妳不是在一樓嗎?」敦子出聲問道。 「我在一樓坐著坐著就打起瞌睡來了,」久美江吐了吐舌頭,「結果正好讓一個 嚕囌的客人看到。看來我中午午休時間一定得聽宮田訓話了。」 「我還在想說不知道有沒有問題呢!」 敦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對了──。」久美江壓低聲音,把臉靠向敦子這邊。 「是不是發生甚麼事了?常務董事剛才氣急敗壞地衝了出去。」 「哦……。」 「大西課長有沒有說甚麼?」 「沒有啊。」敦子搖搖頭。「對了,久美江。」 敦子想把自己要辭職的事情告訴久美江,結果內線電話正好響起,於是久美江伸 手把電話接了起來。 「──課長找妳。」 敦子匆匆跑到大西的座位那裡去。 「──我剛才和會計談過了,」大西說道,「錢今天好像就可以下來了。妳應該 也是希望今天就把事情辦好吧?!」 「謝謝您了。」敦子鞠了一個躬。 「不,這也許是我以課長的身份所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大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午休時會計課的人會跟妳說明。」 「我知道了。」 「那……就是這樣子了。」 敦子很想說些話,可是實在想不出來應該說甚麼,於是就默默地行了一個禮之後 退了出去。 在回接待處途中,敦子停了下來,又折回大西那裡看看。 大西打開抽屜,把裡面的東西扔進垃圾桶裡,並且開始把桌子上的東西排整齊, 他可能是想把它整理乾淨吧!他的樣子看起來很落寞、很渺小、很微不足道。──為 公司賣命的這數十年歲月到底算甚麼啊?! 為了公司不眠不休地工作之後,最後竟然落到「為了公司而辭職」的地步……。 現在大西腦海中不知道在想些甚麼?敦子不禁想道。也許他甚麼也沒在想吧,不 過是覺得一種疲憊的感覺和一種小孩迷了路般的困惑吧! 大西無法憎恨公司,因為這畢竟是他的生活啊! 而大西對敦子的溫柔一定是發自他內心。敦子無法忘記自己的爸爸病倒時,大西 把銀行的錢領出來借給她的時候,臉上的那種靦腆。那時候他是先把敦子帶到電梯間 之後才把錢交給她的。離開課長座位的大西是那麼有人情味、那麼溫柔的一個男人 啊! 而現在坐在課長位子上的大西之所以看起來那麼渺小、那麼不可靠,主要的原因 可能就是因為雖然他坐在課長的椅子上,可是他卻不再是課長的緣故吧! ──敦子回到接待處。 「剛好剛好。」久美江手上拿著話筒,「妳妹妹打電話來。」 「我妹妹?」接過聽筒後,敦子才突然想了起來。「喂?壽子嗎?妳今天回來的 嗎?」 「對。現在在成田。」壽子的聲音很有精神。 「哦,好玩嗎?」 「覺得好像才去了兩、三天而已呢。」壽子說道,「對了,我剛才打電話回家, 聽說爸爸病倒了?」 「可是也不會馬上怎麼樣,所以我覺得告訴妳也只是多讓妳操心而已。」 「嚇我一跳,姊,真是糟糕哦!」 「每次不都這樣。」敦子說道,「妳要直接回九州嗎?」 「我先生還要去見一些朋友,所以我們決定搭明天的飛機,今天晚上先住飯店。 怎麼樣,妳可不可以出來碰個面?」 「嗯……,我還有些事情必須跟妳先生商量。」 無疑地,敦子無法獨力負擔爸爸的醫療費。 「那就等我到飯店之後再打電話給妳了。」 「好。──我今天把工作辭了。」 坐在旁邊的久美江不可置信地「啊?」了一聲,看著敦子。 「妳要辭職嗎?」壽子也好像很驚訝地問道,「怎麼了?是不是發生甚麼事 了?」 「一言難盡。」說了這幾個字之後,敦子突然覺得百感交集,再也說不出話來。 雖然她不很悲傷,不過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似地落了下來。 「姊。──喂?妳還好嗎?」壽子的聲音在她耳際飄盪。 漫長的一天終於結束了。 ──對敦子來說,因為要聽人家解說有關退職金的事宜,提出各式各樣的文件, 以及清理衣物櫃裡的私人物品,非常忙碌,這反而比較好,不過下午開始公司裡就傳 出各種問話了。 大西辭職,敦子也辭職,而且國崎常務董事傳回消息,說總經理突然住院了。此 外,不知道到底是由哪裡傳出來的,連有田到警察局去自首的事情,在三點左右的時 候也整個傳開了。這麼多事情湊在一起,大家應該也都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了。 ──敦子以為接待工作可能會有甚麼事情,不過宮田榮子也只是微笑著對她說: 「以後的事妳就不要擔心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要辭職的人在公司裡已經算是「其他世界」裡的人了,沒有任何人會挖苦或嘲弄 你,只會對你有奇妙的親近感,以及彬彬有禮的態度……。 在五點鐘的下班鈴聲快響起時,敦子走到大西那裡,把向他借的錢還給他,並且 跟他打了個招呼。而大西則只點點頭對她說:「保重。」 ──敦子像是做了一場夢似地走出公司。 久美江在分手時哭了出來,這讓敦子嚇了一跳,不過這大概是一種類似反射動作 的作用吧……。 要走過大廳時,敦子回頭看了一眼正前方的接待處的椅子。那裡現在沒有任何 人。──接待員就像空氣一樣。想起宮田榮子說的話,敦子不自覺地泛起一抹微笑。 然後她就走出這棟大樓,一隻手上還提著裝有私人物品的大紙袋。她覺得自己明天好 像還會再來這裡一趟。 「──啊,妳回來了啊。」敦子在公寓樓下碰到水町太太。「哇,好大一包行李 哦!」 「因為我今天辭職了。」 敦子一說完,水町太太就睜大了眼睛。 「那是不是快結婚了呀?」 「不是啦,不全是那個原因。」敦子笑笑,「我還要找別的工作。」 「哦,可是妳乾脆趁機休息一下嘛,人不能光顧著工作呀。」 「對呀!」 敦子才剛開始向前走,水町太太就開口說道: 「妳那個親戚的孩子剛才好像來了。」 親戚的孩子?──是智惠子嗎? 可是,怎麼可能……。 爬上樓梯之後,要開房間的門時……,門沒鎖,可是裡面很暗。 「智惠子?」敦子探頭進去叫道。 沒有回答。敦子走到裡面,把電燈打開。智惠子穿著洋裝躺在那裡,用兩個坐墊 當枕頭。 是不是人不舒服啊?敦子把燈打開,她也還是沒醒過來……,敦子覺得很不安。 敦子悄悄走近,把自己的臉湊近智惠子的臉。聽得到熟睡的呼吸聲。也許是感覺到敦 子靠近自己的緣故吧,智惠子的眼瞼稍微動了一下,不過最後還是把背部稍微弓了起 來,又繼續睡下去。只是睡著了而已。敦子安心地爬了起來。這樣子會感冒呀! 敦子像是怕把智惠子吵醒似地悄悄站起來,從衣櫃裡拿出毛毯來,輕輕地為智惠 子蓋上。 智惠子這次是紋風不動。她的行李放在房間的角落裡。敦子覺得智惠子是「回來 了」。她大概不會再出去了吧?敦子坐在矮桌前望著沉睡中的智惠子。 等事情都處理完畢之後,就得讓智惠子去上學了,也許是該讓她去唸夜校。看有 田的情況而定,敦子的生活會產生相當大的變化。不過短時間之內她會和智惠子兩個 人彼此照顧對方一陣子吧。──想到這裡,敦子覺得很開心。 她看了看手錶,雖然跟山下和壽子他們約好要在飯店碰面,不過現在時間還很 早。而有田大概會三更半夜才和自己聯絡吧! 敦子將雙手放在矮桌上,支著自己的頭。她好像可以就此打個盹。 智惠子光潤的臉龐上泛著白色的光芒,微張的唇則像小孩子似地稚嫩。 ──好好地睡吧! 智惠子是最無辜的「受害者」。有時候人們雖然根本毫無惡意,可是最後竟然會 變成害人的人。這個世界上其實有許多事情應該怪這個世界不好,而不該要人類負責 的。 慢慢地睡吧!等妳睡醒時,這個世界也許會變得稍微好一點點……。 敦子不知不覺閉上眼睛,開始打盹。 在睡夢中,她看到閃閃發亮的大廳,而且還看到裡面的接待員位子上坐著某個 人。這個人對敦子展開笑顏,這抹笑容和智惠子明亮的笑容有一點神似。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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