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清晨的氣息透過面向庭院的大玻璃窗，悄悄地潛入起居室中。 法式設計的玻璃窗形成兩扇對開的門，可以通到庭院。 薄薄的窗簾嘗試對潛進來的清晨作最後抵抗，但當乳白色的光線開始充滿窗外時， 它已無從遮擋，只能任由透進來的晨風吹動。 黑暗的空間終於慢慢呈現成寬敞的起居室，裏面放有皮椅子、紅木桌子、厚毛地氈 、書桌……起居室幾乎成公整的長方形。長邊約一半是法式窗戶，庭院的樹影映現其上 。牆壁的中央有個真正的壁爐，雖然現在沒生火，但磚塊早已被烤成紅黑色，由此可知 它很常用。餘下的牆壁陳設著裝飾櫃，疏落地放著不知是哪個年代生產的洋娃娃，看來 有點寂寞。 對面的長邊，牆壁上大部分是入牆書架，上面放滿了密密麻麻的厚書，而每一處空 位都用大理石做成的人魚像書立頂著。 長方形起居室短的一邊，有道大大的門，現正牢牢地關著。對面深處的一邊，放著 面向牆壁的書桌以及酒架，還有收藏在玻璃箱裏的裝飾用古式短劍。 清晨確實已逐漸張開了它的眼簾。起居室中央有張圓桌，繞著它放著七張椅子； 另有一張長椅和小桌子放在圓桌及大門之間。 所有物件都安放得舒適大方，令起居室顯得異常寬敞。 馬兒在窗外啁啾，射進來的光線令起居室更明亮。 巡邏車的警笛聲從遠處掠過。 突然，大門被猛力打開。 北里加奈子近乎奔跑般衝進起居室。 她穿過起居室，用力拉開法式窗的窗簾。起居室恍如對準焦點似的明亮起來。 加奈子把法式窗全然打開。 早晨的冷空氣飄進來，她用盡全力深呼吸。 加奈子穿著深紅色的連身裙。頭髮微微被晨風吹亂。 十九歲，正是青春又漂亮的年紀。她的身段苗條修長，雖然多少有不平均之處，卻 不至於引人注目。寬額頭、智慧型的臉胚、黑白分明的眼睛——是一雙彷彿經常充滿表 情、正在說話的眼睛。 嘴唇在輕輕顫抖。她笑的時候，會有小小的梨渦，可她現在沒有笑的心情。 加奈子轉身走向書架，把厚重的書一本一本放在地上。她的腳邊一轉眼就疊起一座 書山。 門打開，一個年近七十歲的白髮紳士走進來。雖說是紳士，但他沒結領帶，鬍子也 長了出來，有點不修邊幅。 他進來時，見到加奈子把書本堆放在地，有點驚訝，按著門把站在原地。 「——你在幹甚麼？」菊井醫生問。 「我正在把書拿出來。」 加奈子沒看菊井一眼，繼續把書拿下來。 「我知道……但為甚麼要這樣做？」 「把書拿下來，然後又將之放回去，這樣我就有活幹了。」 加奈子喘著氣，筆直地站起來，看著菊井說：「我該怎麼辦才好？母親死了，孩子 該怎麼辦？應該放聲哇哇大哭嗎？我不願意那樣做。但甚麼也不做的話，我怕自己會放 聲大哭，所以才這樣子找活幹！」 雖然是這種時候，菊井醫生也不禁微笑了。 「你是你媽媽的孩子啊——唔，你的想法很好，我來幫你。」 「請醫生不要幫我。萬一弄傷了腰，不能下床就不好。您還要出席家母的喪禮啊。 」 「嘿！牙尖嘴利，完全是母親的遺傳。」 加奈子放聲大笑。菊井也笑了——那笑聲弄乾了加奈子的眼淚。 「醫生，」加奈子再次把雙手交疊在前，深深一鞠躬，「謝謝您多方面的幫助。」 「不……我的預測太樂觀了。沒想到她會突然病逝，我應該讓她住院才對。」 菊井的話滲著苦澀味。他好傢有點疲倦，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沒分別的。」加奈子站到菊井身邊。「我想除了菊井醫生，家母不會讓其他醫生 診病。即使勉強她住院，她也不可能乖乖地躺著。」 菊井搭著加奈子的手。 「竟然反過來要你安慰，我還說得過去嗎？」 加奈子輕輕握住菊井的手，慢慢掃視起居室周圍。 「我有一件憾事……」 「是甚麼？」 「家母一定希望能死在這裏——自從家父去世後，這裏就等於家母的私人房間。」 「這房間有你雙親的歷史，好像還有你父親喜歡的雪茄的味道。」 「怎會呢——都已經十年了。」 「是啊，十年了。我也老了……」 菊井緩緩地站起來，向裏頭的洋酒架走去。 「你父親去世時，這樣跟我說：『我們到那邊繼續下棋吧，快來啊。』——你父親 暈倒時，正跟我下棋，尚未分出勝負呢！」 加奈子坐在沙發上，盤起一雙美腿。 「那件事我聽家母提過，當時我還不，不太明白。」 「是嗎？——那棋局要分出勝負，我想已不用等多久了。」 「請盡量拖延的好。」 「謝了。」菊井把拔蘭地倒在玻璃杯裏，含著一小口，慢慢嚥下。「你父親去世十 年來，你母親非常努力。她本來就擁有從商的潛質吧！」 「她是個挺忙碌的人。我記憶中很少跟她一起睡覺。家父在生時，她已常常東奔西 跑——可能因為她是繼室吧。」 加奈子站起來，走近壁爐。相架中放著一張小相片。 「家母嫁入北里家時，我才四歲——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菊井一直注視著加奈子，說：「這個家只剩你一個人——將來的事，你慢慢考慮好 了。」 「嗯，先等家母的喪禮結束後再說……」 「這是首要的事——天亮了。」 菊井打開法式窗，望著滿院綠意，沐浴在朝陽下閃閃發亮。 「數小時後，吊唁的客人會陸續到來——你應付得來嗎？不然的話，由我來代你應 付吧？」 「不。」加奈子堅決地搖頭。「我是北里浪子的女兒，我能應付。」 「喪禮的安排，我已吩咐水原去做。那傢伙有點冒失，但卻很誠懇，任何吩咐都會 盡力而為。為免他失禮，我會充當監督。」 「拜託了。」加奈子說：「我也要去換件喪服。」 「我先回家一趟，待會再來。」 菊井把酒杯放在桌上，走向門口。 「醫生，請回去睡一會吧。」加奈子喊。「這裏沒問題的。」 「毋須擔心，我有一副長命的掌紋啊。」 菊井正要離開時，突然止步。 「又有巡邏車的聲音，到底發生甚麼事呢？」 「一直都聽見嗎？」 「已好幾次了——那麼，我待會再來。」 菊井出去了。 門關上，如奈子大嘆一口氣。她注視著書架前堆積如山的書本。 「怎麼辦？要將它們放回去才行！」她用拳頭敲敲自己的頭。「加奈子，你這笨蛋 ！」 加奈子走向裏頭的書桌，坐在椅于上，打開桌面的蓋子。鋼筆、墨水瓶、信紙等均 保持原狀，桌上還有個古典設計的電話機。 加奈子想了一想，拿起電話筒，撥動號碼。 電話鈴聲持續響了片刻。 「啊，喂？——是圓谷先生的家嗎？這個時間致電給您，不好意思。我是北里加奈 子，正彥先生在嗎？」 等候正彥來接聽時，如奈子順手翻閱桌上的信箋。 「啊，正彥先生，抱歉——嗯，其實……家母今早去世了——對，她心臟不好，昨 晚發作就弄成這樣——沒事！沒事——嗯，我懂。我沒事——你毋須馬上趕來，也沒甚 麼可做——那當然——嗯，也好……想拜託你的是——」 加奈子望了望堆積一地的書本。 「對了，有事拜託你。你能馬上過來嗎？——嗯，那我等你。」 加奈子放下電話筒，聳一聳肩。 「把書拿下來是依從地心吸力的法則，放回去則有違法則，必須請人幫忙才行。」 加奈子喃喃自語，正要離開書桌時，察覺桌上放著一個信封。 這是印上姓氏「北里」的特製信封。信封上寫著《給加奈子》，字體潦草，使加奈 子一下子慌神了。 信出奇地厚，她趕忙把裹面的信紙拿出來。 攤開一看，母親的字躍然紙上。那是平時母親結帳時簽名記錄的字體，也是加奈子 唸小學時，她替加奈子在筆盒上寫上名字的字體。 突然而來的淚水淒然落下，加奈子拿出手帕拭掉。 信上這樣寫著：《給加奈子：媽媽近來身體不太好，心臟好像衰弱了許多。 每次我提起心臟衰弱，你常常發笑。真的，為其麼這心臟和那心臟的強弱這麼不成 比例？我覺得不可思議之餘，也感到很遺憾。 無論如何，再過不久，這副老朽的機器就會倒下，所以我要先把這封信寫下來留給 你。 我太忙，沒時間和你好好聊天。想到自己命不久矣，我更要好好地把公司以後的運 作機制定下來，因此更加忙碌。 因為一旦病發就不能把事情好好說明，所以我先把它寫下來，讓你可以在我死後讀 到這封信。 本來我準備在你大學畢業之後才告訴你的，然而，看來實在撐不到那個時候，而且 你是個懂事的孩子，知道這件事也該沒關係。有時我還嫌你太懂事了些，令人傷腦筋呢 。 媽媽有一個秘密，到目前為止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包括北里。我希望這個秘密只 有你一個人知道。》加奈子翻到第二頁信紙。 門打開，一把聲音傳來。 「小姐。」 加奈子慌忙把信摺好，放回信封去。 「甚麼事？」 進來的是櫻井真理子，是北里家的傭人，住進這裏已將近三年。她膚色黝黑，看來 卻不很健康。她很苗條——不，是瘦削，給人經常躲在陰暗角落縮作一團的感覺。 說起來，如奈子從未聽過真理子大聲笑過。她有一張「沒甚麼好笑」的臉。 真理子穿著黑色開胸毛衣配深藍色裙子，那並不是喪服，只是她平時的打扮。 「有訪客……」 真理子說話經常有頭無尾，很少說出完整的句子。 「訪客？」 「是。」 是誰呢？假如是來吊唁的賓客，那似乎太早了些。 「甚麼人？」 「警局的人。」 「警察？有甚麼事？」 「這個……」 「好吧。總之，把他帶來這裏——啊，真理子，」加奈子把正要出去的真理子喊住 ，「一會兒後會有吊唁的客人前來，你有喪服嗎？」 「黑色連身裙可以嗎？」 「可以，你先去更換吧。」 「知道。」 真理子似乎想說甚麼，回一回頭，但又改變主意，就走了出去。 加奈子把母親的信放進書桌的抽屜——為甚麼警察會來這裏呢？ 過了一會，門又開啟，真理子帶著一個男人走進來。 「請。」 進來的中年警察矮矮胖胖，一身老套的西裝打扮，難看地張著嘴，一進來就在起居 室東張西望。加奈子想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 「有甚麼貴幹？」 聽到加奈子的叫喊，那警察才如夢初醒般瞪大了眼，「咚」地鞠個大躬。 「啊，你好……我是警局派來的多出。嗯……你是北里家的千金嗎？」 「我是北里加奈子。今早家母不幸過身，所以有點忙亂。請問有甚麼貴幹？」 「令堂過身了！……啊，原來發生這樣不幸的事，我現在才知道。不好意思，在這 種時候拜訪。」 「那是你的工作，不必介意。」 「你很大方得體呢。不好意思，請問你今年幾歲？」 「我嗎？十九歲。」 「跟小女只差兩歲，真難以置信！真是……呀……聽說令尊在很久以前就——」 「對，十年前了。」 「這麼說來，家裏只有你一個人？」 「目前是的。」加奈子有點不耐煩。「對不起，我忙著辦喪事，客人馬上就來，我 必須迎接……希望你說明來意。」 「說的也是。啊，失禮了——但這房子實在大得過分，庭院也很不得了啊！」 自稱多田的警察，走向法式窗，望向外面。 「這裏有多大？」 「連地皮在內，大約一千坪吧。」 「一千坪！」多田咋舌。「我那邊才三十坪呢！而且土地是奇形怪狀的，有四分一 不能使用。」 加奈子深呼吸一下，把怒火壓住，說：「警察先生——」 「啊，失禮失禮。」多田揚手打斷加奈子。「可我也不是完全在說廢話啊。我想說 的是，房子這麼大，即使有人悄悄跑進來也不知道啊！」 這意外的說話令加奈子傻了眼。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你是說，有人悄悄跑了進來？」 加奈子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 「其實，一個被通緝了三個月的男人，昨天在這附近的旅館出現。」 多田警察恍如散步般，在起居室踱來踱去。 「我們立刻部署包圍他，可他或許直覺太好，在我們行動前就已發覺，包圍還未完 成已逃走了，簡直像是蟑螂的傢伙——啊，對不起，這種說話不應該出現在這大宅裏。 」 多田的目光停留在書架前堆積的書本上。 「這些書本怎麼了？」他問。 「我在重新擺放書籍——那麼，那犯人還在附近嗎？」 「我是這麼認為。因為主要道路已全部封鎖，經過的車輛都要接受檢查，他應該走 不遠，所以我們逐家逐戶提醒大家注意。」 加奈子點點頭。 「明白了。不過如你所說，家母過身了，這兩、三天會有很多人來來往往。我想犯 人不會走近這種地方。」 「是吧。不過，無論如何小心為妙——這裏有男人在嗎？」 「有家母的秘書水原先生，以及家庭醫生菊井先生，他隨後應該會來。」 「是嗎？始終一個女人獨自在家較不安全。啊，我說了嘮叨的話，可能使你不高興 。」 加奈子笑了一下。 「一點吧，但還不至於像推銷員那麼嘮叨。」 「很牙尖嘴利啊。」多田愉快地說：「打擾了。」 多田走向大門，伸手搭住門把，回過頭來。 「那個法式窗還是關起來的好。把它鎖上吧！」 「我會的。」 多田輕輕致意，然後走了出去。 加奈子用盡全身氣力深呼吸一下，揮動一下手臂。 「母親死了，現在又來個逃犯，真是夠忙的了！」她自言自語——這時，門再次打 開，多田探頭進來。 「不好意思。忘了告訴你，逃犯叫上村裕三，是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給你作為參 考。」 「他幹了甚麼？」 「我沒告訴你嗎？哎呀，我來這裏到底為了甚麼？真的老啦！」他只露出一張臉， 嘆息著說：「是謀殺。他殺了十八歲的女朋友後逃走，動機是那女孩懷孕，逼他結婚。 」 「十八歲……」 門關上了。 加奈子站在壁爐前喃喃地說：「懷孕……殺人……有人比我年紀小就被殺呀。」 加奈子走到敞開了的法式窗，把它緊緊關上，並加上鎖。 ——然後沉思起來。 「小姐。」門打開，櫻井真理子走進來。「客人已經走了嗎？」 「嗯，走了。呀，真理子。」 「是。」 「這法式窗昨晚有鎖上吧？」 「對，鎖了……」真理子點頭。「睡前我都一一檢查過……」 「啊！沒甚麼。因為我想不起剛才打開這窗時有沒有打開過鎖頭，一定是我在無意 識下開鎖了——謝謝，沒事了——啊，還有，待會有許多客人會前來，你先預備多點熱 開水吧。」 「正預備著。」 「水原先生呢？」 「剛剛出去了。他說有許多事要安排……」 「啊。謝謝。」 「把客人帶來這裏嗎？」 加奈子遲疑片刻。 「不，帶去起居室吧。我想這裏會有許多用處。」 「明白。」 真理子幾乎過分禮貌地鞠個大躬，走了出去。 窗外洋溢著晨光。壁爐上的大掛鐘報時，噹噹的響了七下。 「——對了！信！」 加奈子跑向書桌，把收在抽屜的信拿出來，坐在沙發上，取出內裏的信紙，從第二 頁唸起來。 《媽媽說話不喜歡兜圈子，就把一切一清二楚地寫出來吧。 年輕時，媽媽曾經殺過人。》「殺過人——」加奈子吃了一驚，重複唸了一遍。她 深呼吸一下，繼續唸下去。 《雖然當中的確有不得已的內情，但我並不是自衛殺人，也不是遭人拋棄而仇殺。 那人其實與我毫無關係。 他不是我親手殺害的……讓我把詳情說給你聽。 如你所知，你的生父在你一歲那年突然過身，留給我的就只有債務和你這個一歲的 寶寶。 媽媽拼命工作，搬到一家小房子，把你交去託兒所。早年幹兩份工，晚上在家裏做 兼職，身體竟然撐得住沒倒下。現在心臟不好，也許是那段時間積勞成疾吧。 這些撇開不提。那件事在你剛滿兩歲時發生。當時我一個相當親密的堂妹，到家裏 來幫忙照顧你，於是除了日間工作外，我還找了一份夜間兼職。 別誤會，我說的夜間兼職，只是大廈清潔。 一晚，九時左右，當我趕回公寓時，在渺無人跡的公園前，差點跟一個突然衝出來 的男人相撞。雖然很暗，但在街燈一瞬的照射下，我清楚地看到那男人的臉。 那男人見到媽媽，好像大吃一驚，急急地跑了。媽媽不知發生其麼事，便向公園張 望，看到一名年輕女子倒在地上，脖子上繞著一條幼繩，已被殺死了。 媽媽當然立刻報警。經過反覆的複雜盤問，媽媽盡自己所記得的，把兇手的特徵完 全告訴警方，以為這樣就完成了自己的義務。 後來我在新聞報道上，得悉被殺的是那一帶公認的美人，兇手在行兇前更曾侵犯她 。對每個育有女兒的母親來說，那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兇手。 三星期後，警局致電到我工作的地方，說捉到疑兇，希望我去認人。我當然答應了 。 可是我的工作是時薪制的，中途離開會直接影響收入。我想等下班後才去，於是打 電話給堂妹，叫她去託兒所接你回家，然後等待下班的時間慢慢接近。 就在這時，有電話打給我，電話筒裏傳來一把陌生的男聲。 『你女兒在我這裏。去警局告訴他們，現在被盤問的男人就是兇手。要不然，你女 兒就不能活著回去。』 那聲音這樣說完就掛線了。 緊接其後，堂妹就慌慌張張地打電話來，說你不知被誰拐走了。媽媽從那男人的聲 調判斷得出，他說的並不是純粹的恐嚇。 我極力安慰堂妹，說一定是鄰人關照，已送你回家，叫她放心，然後前往警局。 被捕的是一名廿五、六歲的男子，據說以前跟被殺的女孩交往過，樣子有點不正派 。媽媽一眼就看出不是他。 他的外表和臉型的確和通緝令所描述的有點相似，但和真正的犯人一點也不相像。 但這樣說的話，你就會沒命。對媽而言，你比甚麼都重要。 為了救你，即使叫我親手殺死眼前的男人，我也會照做不誤。 於是媽媽說：『肯定是這個人。』 那人名叫倉田，媽媽到現在還清楚記得，當時他瞪著媽媽的可怕眼神。 當時媽媽說謊，是因為想到只要你平安歸來，事後可以取消口供。 總之，大前題是讓你平安歸來，我想警方也會諒解吧。 回到公寓一看，堂妹蒼白著臉在等我。我說要到外面找你。因我不曉得對方甚麼時 候把你歸還，當著堂妹面前不得不這樣做。 媽束手無策，不知該去哪兒找你，只好到你常去玩沙的公園，坐在板凳上。冷不防 ，不知何時你已站在眼前。 媽用力抱緊你，好不容易終於鎮定心神。我重新把你好好打量時，見到你衣服的口 袋裏塞著一張信紙。 「因你聽話合作，所以把孩子還給你，但如果你想更改證供或逃走，我會再次綁架 你的小孩。下次被送回去時，她將會變得冰冷。即使你向警方求助，他們也不會保護你 們一輩子。綁架的機會多的是。切記！切記！』 媽全身顫抖，而你一無所知，抱著恐怕是兇手送給你的洋娃娃在瞇瞇笑——後來， 媽媽多次想把那洋娃娃扔掉，你卻哭著抱住它不肯放手。 媽結果也放棄弄走它。諷刺的是，你不喜歡別的，就只喜歡那洋娃娃，每天抱著不 離身。每當看到它，媽就感到兇手藉著這洋娃娃挾持著你，令我苦不堪言……正如那封 信所說，即使那叫倉田的年輕人沉冤得雪，但若不能立刻抓到真兇，他也可能隨時來把 你綁走！媽媽不得不工作，實在無法一天廿四小時留在你身邊。 從兇手寫信的文筆來看，他的性格相當偏執。可能事隔多年，滿以為已經安全時， 他仍會回來報復。 警方或許會暫時保護我們，可我們不是甚麼重要人物，總不能永遠要求保護——想 到這裏，我只能依照兇手的話去做。 依然有希望的。 或許那年輕人有其他不在場證據。只要查出各種證據，肯定會出現矛盾。 對——他最後一定會因證據不足而無罪釋放。媽媽這樣安慰自己。 可是，媽媽的期望落空了。找到的證據全都對那叫倉田的年輕人不利，他終究面臨 起訴。 在法庭作證那天發生的事，我至今仍歷歷在目。 媽媽不敢正視那年輕人。當檢控官問我：『你見到的是這個人嗎？』 我清晰地回答『是的。』……這時，他跟我第一次碰面時瞪著我的那種精力，不知 消失在何方，只剩下一臉甚麼都沒所謂的表情。這比他瞪著媽媽更令人痛心。 可是，我必須幹到底！ 擺脫了辯方律師的盤問後，媽媽拖著疲累的身軀回到證人席。 接著，法庭宣佈審訊結束，媽媽亦可以回去，於是我便離席。 這時，那年輕人突然推開守衛，狂奔出去。在所有人目瞪口呆時，他衝出法庭，沒 命狂奔，企圖擺脫一切追捕。 可是根本逃不了——窮途末路的他，最後撞破玻璃窗縱身躍下。 他從四樓摔在地面的混凝土上，當場死亡。 媽媽不但目睹倉田跳樓，也走近過他的遺體。 是我殺的。我告訴自己，是我殺死這個人的。 從此以後，我和那案件就再無關係。兩年後，我和北里結婚。以後的事，就如你所 知一樣。 媽媽就是這樣殺了人。你還記得那個洋娃娃嗎？ 看到它你就會想起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你一直最疼那洋娃娃。不過，不知從甚 麼時候開始，妳的興趣轉移到別的東西上，就忘記了那洋娃娃。 媽媽把那洋娃娃和兇手塞在你口袋的信一起藏起來。媽媽死後，就請你繼承這一切 。 它在那房間裏。你曉得吧？那個只屬於媽媽和你的房間。那兒有個小夾萬，那兩件 東西就藏在那裏。夾萬鑰匙就放在媽媽平時掛在脖子上的吊墜裏，垂在媽媽的胸口、媽 媽的心臟之上。 好了，故事還沒說完。毋須驚怕，我沒有再殺其他人。 媽媽一直在想，總有一天，我要為逼死那叫倉田的年輕人贖罪。 自從我跟北里結婚後就一直風平浪靜，你也逐漸成長。雖然生活迫人，但總算稍微 安定下來，媽媽身為北里夫人，也開始有點權威。 媽媽委託人去調查，那叫倉田的年輕人的家人現在的情況。 倉田的父母在審判時已經過身，來法庭聽審的人好像是他的姑媽。倉田有個叫法子 的胞妹，二人年齡相差頗遠。倉田去世時，她才七歲左右，現在應已二十四歲了。 我希望至少能為那妹妹做點甚麼，但她被誰領養、搬到哪兒去，終究查不出。 加奈子，媽媽死後你會有段難過的日子，可你是個堅強的孩子，一定很快就能振作 起來。 請你再設法尋找倉田法子，並以你認為適當的方式，給他一點補償。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倉田是背負著姦殺的污名死去的，這封信大概能還他一 個清白吧。 不過，它不能真正解決問題，除非找到真兇。 當然，媽媽和你不是警察，也不是名探。儘管你喜歡閱讀推理小說，但要把不曉得 躲在哪裏、生死未卜的兇手找出來，實在不可能。無論媽媽多神通廣大也辦不到。 可是，意想不到的是，那宗姦殺案的兇手——寫那封恐嚇信的男人，其實遠在天邊 ，近在眼前！ 線索來自一件瑣碎的事。 媽媽寫這封信時，在案頭看到一份文件。對——已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半夜時分，整幢房子寂靜一片。媽媽工作疲倦，於是從那房間把那兩件東西——洋 娃娃和信拿出來，放在桌上端詳。 媽媽不時這樣做，反省自己在這件事上的責任。誰想到——當我把恐嚇信放在案頭 時，它碰巧與另一封我在讀的信，並排放在一起。 這兩封並排的信，字體竟然一模一樣！ 難道這是夢境？也許只是偶有相似而已！ 媽媽呆了一會，更不理醫生的忠告拿威士忌來喝——但我無法不那樣做——我要冷 靜下來，再次仔細檢查那封信。 用放大鏡來看，那兩封信的字體更是相似到極點。無論是漢字的省略方式、平假名 的點號位置，或是特別的筆順……全都一模一樣。 雖然相隔十七年，筆跡多少有點不同，但這兩封信無論誰看了，都會斷言是出自同 一人的手筆。 不過，這個問題並不簡單。首先，即使知道他們是同一人，但應該採取甚麼行動呢 ？ 那宗姦殺案早已過了起訴期限，事到如今，已不能再令那人受到法律制裁，但要我 和他像以往般交往，我辦不到。 雖然無法定他的罪，我卻可以證明那叫倉田的年輕人是無辜的。 首先必須想辦法證實那人是否真兇；如果他真的是兇手，我應用甚麼方法公諸於世 ？於是媽媽聯絡以前替我尋找倉田法子的偵探社，請他們把最能幹的人派來。 我沒告訴他詳細內情，只是請他調查那個我所懷疑的人，在十七年前發生命案時， 他身處何方？在幹甚麼？ 假如那人住在案發現場附近，或在附近工作，那就幾乎可以肯定他是真兇。相反， 如果他在外國，或住在國內其他城市，那可能性就很低。 調查結果很快就會揭曉。懷著疑心跟那人見面很痛苦。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希望早 日知道。 在知道結果之前，媽不敢猜測他有沒有罪，所以先把他的名字寫下來。之後，請你 聽了偵探社的報告後再作判斷。》加奈子困惑不已。 信已經完結，再沒有其他信紙。 「沒可能……」 加奈子把看完的信紙一張一張地掀起——沒錯，已全在這裏。 可是……會就這樣完結的嗎？ 媽說要寫下她懷疑的人的名字……但竟然就此完結，沒寫下去！ 加奈子一直在沉思。 難道母親改變主意，不想寫下來？不，母親不是那種人。以她的性格，一旦決定要 做，就不會三心兩意。 恐怕母親是在下一頁寫下那人的名字。如此一來……也許有人單單把那一頁抽走了 ——難道這封信一直放在這張書桌上？ 到底是誰？……加奈子把信放回信封，雙手捧著它貼於胸前。她站起來，在起居室 踱來踱去。 知道了母親的秘密，令加奈子非常混亂。母親逼死了一個無辜的人，可是，當時她 可以有其他選擇嗎？ 而且，逼使母親那樣做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這對加奈子的打擊非常大。當然， 誰也不能怪罪年幼無知的加奈子，但這件事不能就此忘掉作罷。 加奈子回到桌子前，一直站著——我必須為母親做一件事。 找出真兇，替倉田洗脫污名。 「媽，」加奈子輕輕低語，「您留給我的遺言好沉重啊……」 加奈子突然想起甚麼，急急走出起居室。 正要開門之際，加奈子聽見「呀」一聲短促呼叫，不由得回頭一看。 「——誰？——甚麼人？」 加奈子身子僵直，緩緩地掃視起居室四周。 沒有聽錯。有一把人聲，從這房間的某處傳來。 加奈子提高警惕，向起居室中央慢慢步去……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誰？出來！」 加奈子厲聲說。人家曾說，她這種語氣很像她母親。 「在這裏啊。」 腳下傳來的聲音，令加奈子嚇了一大跳。 大沙發下伸出一隻手，有人抓著厚毛地氈探頭出來。 「你好。」 忽然出現的人，看來出奇地年輕，而且還一臉笑意。 「突然打擾，抱歉。」 加奈子退到書架前，看著那人爬出來，坐在地上。 「你是誰？」加奈子問。 「剛才警察已說了，我再自我介紹吧。我是目前全國通緝的要犯上村裕三。」 不知是認真還是開玩笑，那男人還誇張地鞠躬致意。 加奈子慌忙往門口奔去。 「啊，不用心急。」上村裕三喊住她。「剛才我攀越府上的圍牆時，扭傷了腳，走 不動了。」 他用手輕拍右邊的足踝，痛得皺眉。 「你一直躲在那邊嗎？」 「我沒別的地方可去呀。我想多躲一會兒。這裏的地氈像睡床一樣，軟綿綿的。」 「多謝讚賞。」 加奈子注視著那男人——他應該是二十四歲左右吧。 穿著T恤牛仔褲，看來像大學生。有點娃娃臉，帶點頑童的感覺。 「聽說你殺了一個女孩子。你不是人！」加奈子說。 「兇手不是我。」上村裕三說。 「可是剛才那警察說——」 「警察就是這樣，一旦有了嫌疑，就把甚麼罪都算到你頭上。唔，我不是要你相信 ，但我沒有殺死美津子。」 「那你為甚麼逃走？」 「不曉得，大概是因為他們追捕我吧——對他們來說，因為我逃才追我，而我則是 因為他們追，所以才逃。」 「為甚麼你會被當成兇手？」 「因為美津子曾經和我同居。不過，美津子肚裏的孩子不是我的。我和美津子雖是 青梅竹馬，但不是情侶。」 「那麼，是誰殺死她的？」 「大概是令美津子懷孕的傢伙吧。無論怎問她都不肯說——那天我下班回來時，她 已經死了。身上好幾個地方被刺，渾身是血。我頹然坐著，這時有人來了……由於我在 學生時代曾參與許多學生運動，警察對我沒好印象。我想得很天真，以為可以在某處躲 一躲，才決定怎麼做，但之後卻一直被窮追，到今天還到處躲藏。」 上村環視起居室。 「好大的房子啊！反正要被捕，與其躲在破房子，倒不如躲在這種豪宅較好。」 他笑著說。 「腳很痛嗎？」加奈子問。 「嗯。不過，即使我是疑兇，警察也會替我醫理的。」 加奈子注視著這個男人，覺得很奇怪。他那從容不迫的模樣，實在不像是逃亡中的 殺人犯。 不，要不他就是膽色過人的兇徒，否則就如他所說是清白的。加奈子想。 「——啊，聽說你母親過世了。不好意思，在這非常時候跑來這襄。馬上就可以結 束了，幫我打電話給警察好嗎？」 加奈子在沙發上坐下來。 「怎麼了？」上村驚訝地問。 母親害死了無辜的人。當加奈子得悉這件事時，這男人突然出現。加奈子不認為這 是偶然。 加奈子並非浪漫主義者，但她相信所謂命中注定的邂逅。她在想能否在現實裏，利 用眼前這件事。 「你真的沒有殺人？」 上村聳聳肩。 「真的又怎樣？那並不重要吧。」他厭煩地說：「我已對逃亡有點厭倦，既睡得不 夠，又要低著頭走路，常撞到路人，有一次還撞到電燈柱。《逃犯》的身份並不好玩。 」 加奈子站起來說：「我會把你窩藏起來。」 上村傻了眼。 「別開玩笑！這樣連你也會被牽連的啊！」 「我十九歲，叫北里加奈子。你是村上——」 「上村。」 「啊，對不起。我最怕記人名。」 加奈子走向還放著書本的其中一個書架，把腳凳拿來，站上去，從最上層的架子把 一冊大書取出來，然後把手伸進那空位弄了一下，又把書放回去，從腳凳下來。 「有一段時間沒操作了，還會動嗎？」她喃喃自語。 這時，隨著「吱吱吱」的聲音，約有二米寬的書架，就像門一樣打開。 「——是家母偷偷叫人造的。她太忙了，有時甚麼也不想做，就走進去獨處。」 「——真想不到！」上村呆若木雞。「你——不——小姐——這個——」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母親和我，連工人也不知道。家父過身後，這房子進行改裝 時叫人造的。」 「有錢人的興趣真古怪呢。」 「有錢歸有錢，卻因此有許多麻煩，所以才希望有個秘密的地方獨處一下。」 「你要把我藏在裏面？」 「對。一直躲在沙發下不是辦法，況且，這裏可能成為葬禮的會場，到時椅子都要 收拾起來。」 「可是，我可能真的殺過人啊！」 「沒關係，到時我只要通知警方就行。」加奈子率直地說：「總之，你先進去那房 間——還可以嗎？站得起來嗎？」 「真是的，有錢人做事真任性……」 「有時間嘀咕，不如快些站起來！有人進來我可不管！」 「明白，明白！」上村皺著眉頭，好不容易才站起來。「可以借我一下肩膀嗎？」 「不行！萬一被你掐住脖子還得了！？只要當作是不用上死刑台的代價，就不會走 不動了。」 「有錢人畢竟是冷酷的！」 上村跩著腿，扶著沙發和桌子，終於走到打開的書架前。 「好了，過來吧。」 加奈子走進密室，亮著燈——裏面意想不到的寬大。天花板很低，卻不至於令人覺 得難受。 「真厲害！」 上村剎那間忘了腳痛，張大了眼。 「有桌子、椅子，還有沙發床。噢，雖然沒有浴室，但盥洗室和廁所都在那道門後 面。」 「可是……屋外看不見嗎？」 「這裏本來是存放煤炭的地方，外面完全密封，只在屋裏裝了一道門。沒事的，不 用擔心被發現。」 「很感激你，不過……」 上村跩著一條腿走向沙發，「咚」地跌坐下去。「你把我關在這裏，可別從此忘了 我啊。」 「別擔心。」加奈子笑著說：「總之，你暫時躲在這兒好了。我會悄悄地把食物帶 給你。還有，扭傷的地方也得醫理一下才行。」 「這樣真是求之不得了。」 加奈子走近沙發，說：「我窩藏你是有條件的。」 「甚麼呢？」 「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被通緝的疑犯能為你做些甚麼？」 「待會我會好好說明。」加奈子走出密室，說：「我待會再來。」 「方便的話，拜託給我一點食物。」 加奈子點頭說：「不可以點菜的啊。」 她慢慢地推一推，書架就無聲無息他關上。回復原狀，毫無異樣。 「好了……」 加奈子站在原地，回想剛才自己所做的事。 「我瘋了！」 說得非常對。但一旦開始了，就非幹到底不可。 這方面，如奈子有著母親的遺傳。 這時門開啟，一個西裝筆挺，像剛從銀行櫃位下班趕來的青年走進來。 「正彥先生……很快呢！」 加奈子向他走去。 「你母親突然遭逢不幸——」 「別提了！」加奈子用手指按著圓谷正彥的嘴唇。「我已振作起來，所以不必說安 慰的話了。」 加奈子蹦跳著從正彥身邊走開，恍如跳舞般轉一轉身。裙子飄起，雪白的雙腿發亮 。正彥吃了一驚似的，慌忙掏出眼鏡戴上。 「喂，要喝酒嗎？」加奈子問。 「不，不用了！你也不能喝啊，你還未滿二十歲！」 「我知道。唔，來吊唁的客人馬上就到，如果我的臉紅彤彤，可不大妥當——啊， 真理子。」 開稍稍打開，真理子探頭進來。「可否替我泡咖啡嗎？我和正彥先生要喝。」加奈 子說。 「知道。」真理子鞠躬說：「還有，水原先生……」 「他回來了嗎？那麼，叫他等我一下。」 門關上，如奈子坐到沙發上。 「水原先生呀——他也是好人，但和你剛好相反。」 「和我相反？」 「你太周到了，令人很累；水原先生卻太不細心，一樣令人疲倦。」 「我每次見到你，身心都感到很舒暢。」 說著，正彥走到沙發，和加奈子並肩而坐。 「你爸爸呢？」加奈子問。 「我一接到你電話就馬上通知他。他現在身處市區的酒店，說立刻就會過來。」 「不用太費心啊。」 「那可不行，主席過身了啊！況且，爸爸和你母親也很熟絡……」 圓谷正彥的父親，以前是北里經營的其中一家企業的社長。北里死後，加奈子的母 親浪子當了社長，業績大幅增長。後來浪子覺得心臟異常，於是退為主席，把社長之位 讓給圓谷。 當然了，他是老臣子之一、又跟北里家關係密切。比加奈子大三歲的正彥，準備等 加奈子大學畢業後就和她結婚。 正彥剛踏足社會，在父親的公司上班。 「這個家也變得冷清了。」正彥說。 「沒關係，我可以在家裏競步。」加奈子說。 「但你是女孩子，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畢竟不太好。」 「你每次開口就是女孩子這個、女孩子那個的。」 加奈子有點不服氣地說。 「那是事實嘛。」 「總之，以後的事我暫時不願意去想，而且我仍未能相信媽媽已經不在人世。」 「說的也是。慢慢計劃好了。」正彥忙不迭說：「如果我有甚麼能效勞，請隨便吩 咐。」 「對！我忘了！我是為此而請你來的。」 加奈子站起來。 「甚麼事？」 「可以幫我把那些書放回架子上嗎？」 加奈子指著地面的書山。 正彥看得傻了眼，此時傳來「咯咯咯」的敲門聲。 「是水原先生吧。進來！」 「對不起。」 一個小個子、架著深度近視眼鏡的男人走進來，予人某種怪怪的感覺。 「辛苦了。喪禮安排得怎樣？」 「是，安排妥當了。殯儀館的人很快就會來這裏。」 「謝了——噢，水原先生，可否跟正彥先生一起幫我把這些書本放回架子上？我去 一下臥室。」 「知道。」水原深深一鞠躬說：「晚安。」 「我不是去睡覺，只是去換喪服。水原先生，你也把領帶換上黑色的吧。」 加奈子急步走出起居室，水原即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紅色領帶。 「你怎麼了？」正彥問。 「沒甚麼……我是準備結黑色的……怪不得殯儀館的人露出怪異的表情。」水原側 側頭。「來吧，收拾書本。」 他快步走向書架那邊，卻被地上堆積的書絆倒，跌個四腳朝天。 「真是的……怎會沒注意到呢？媽的！」 水原站起來，架好眼鏡，開始把書放回架上。 正彥沒法子，唯有也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拾起一冊書放進架上。他看到指頭髒了點 ，就趕忙用手帕去擦。 「我來做可以了。」 水原麻利地把書本放回架上。 「這樣？可是……啊……」 正彥唯唯諾諾地不知說甚麼，如釋重負地退後一步。 「唔……這是第三卷，應該放在這前面吧……」 「喂，水原先生。」正彥說。 「甚麼？」 「她看來若無其事的，我以為她會哭個不停呢。」 「小姐就是這種人。」水原邊幹邊說：「她不會流露軟弱，也不會被悲傷打倒，可 她並不是不傷心啊。」 「是吧——有時我在想，她到底是不是女孩子。」 正彥打著大呵欠，走向法式窗。水原悄悄自言自語：「我也在想，你這還是男人嗎 ……」 「昨晚我跟朋友去喝酒，回家已差不多凌晨一時。」正彥擺擺頭說：「水原先生， 今後打算怎樣？」 「我必須為喪禮打點一切。」 「我不是說這個，而是你以後的打算。你不是北里浪子女士的私人秘書嗎？現在她 過身了……你會到哪裏工作？」 「以後會怎樣呢？我的頭腦仍轉不過來，我不像你這麼聰明。」 「那倒是。」 正彥坐在沙發上點頭說。水原面向書架，伸伸舌頭扮個鬼臉。 「——早晚我會和加奈子一起住在這房子。你就繼續留在這裏做事好了。」 「謝謝。不過——」水原有點氣喘，「也要看看小姐的想法如何。」 「這裏不是只剩下她一個人嗎？其他人可能會說三道四——但我覺得我們應該早點 結婚。」 「是嗎？」 水原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繼續忙碌地把書搬上架。 正彥瞄了一下門口，然後站起來走到水原身邊。 「呀，水原先生，我想問你一件事。」 「甚麼？」 「你在這個家待了多少年？」 「差不多三年了。」 「她的事許多你也看在眼裏吧？」 「你說許多……是甚麼意思？」 「怎麼樣——加奈子有沒有跟別的男人交往？」 水原眨眨眼說：「那種事我不大清楚，我只是夫人的秘書。」 「可是，總有甚麼人來造訪，或有誰打電話、送禮物來之類吧……有很多蛛絲馬跡 啊！」 水原看來有點不高興，轉身對著正彥說：「夠了吧？雖然我在這裏起居生活，而身 為私人秘書，有時也為夫人辦理私人事務。不過，關於夫人她們的私生活，我從來不多 問，也不會偷聽。」 「明白，明白。」正彥慌忙解釋。 「我並不是要說你甚麼，只不過……這也關乎你今後的事，所以我想……噢……想 和你做個好朋友。」 水原再次轉身面向書本。 「總之，等喪禮結束之後再說吧。」 「嗯……就這麼辦。」 正彥有點不好意思地站起來，聳一聳肩，向門口走去。開門時，差一點撞倒端著咖 啡盤子進來的真理子。 「噢！——對不起。」 「呀，咖啡……」 「放著吧，待會才喝。」 正彥走了出去。 「——要幫忙嗎？」 「不，已經做完了。」 水原把最後兩、三冊書本都塞進架上，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真是討厭的傢伙！小姐真的想和那種男人在一起嗎？」 「來杯咖啡好嗎？」 「好，我先去洗洗手。」 水原正要走開時，書桌上的電話響起。 「那電話竟然還會響，很少有呢——不好意思，真理子，你去接聽好嗎？我的手很 髒。」 「好的。」 真理子跑過去，拿起電話筒。 「——喂？北里宅——不，我是女傭——閣下是？——是，明白了，但——喂喂？ 」 真理子回頭說：「掛線了。」 「是誰？」 「不曉得。」 真理子一臉不解。此時，門迅速打開，換上黑色連身裙的加奈子走進來。 「真理子！」 「是！」 「媽媽常戴著的吊墜呢？」 「吊墜？……這個……」 「你不知道嗎？到處都找不著啊。」 「這個……我沒留意到。」 「啊，奇怪。她過身時，我好像在床邊的桌子上見過。」 加奈子走向壁爐，伸手搭住架子。 「真理子，是不是要多找幾個人來幫忙？」 「嗯……我想我可以應付的。」 「因你熟悉客人，我希望你直接對外。以前開派對時，附近不是有幾個女孩來幫忙 嗎？你去找三、四個過來吧。」 「明白。」 「拜託你了——正彥先生去了甚麼地方？」 「剛剛出去了。」 「啊。水原先生，辛苦了。喝杯咖啡吧，不要管正彥先生。」 加奈子坐在沙發上。水原愉快地笑著說：「那麼，我去洗洗手——」 他掏出手帕，小心沒弄髒門把才開門出去。 「小姐，」 真理子說：「剛才有位山下先生，打到那個電話來……」 「那電話？——山下？我不認識啊。是不是媽媽的朋友？」 「好像是。」 「他有甚麼事嗎？」 「他說今晚帶調查結果來造訪。」 加奈子正要拿起咖啡杯，驀地停住。 「調查結果？——他這樣說嗎？」 「是的，但我不曉得是甚麼調查。」 「那麼……你有告訴對方媽媽過身了嗎？」 「不，來不及說他便掛線了。」 「噢——謝謝。」 真理子出去後，如奈子掩不住興奮之情，在廳裏踱來踱去。 「一定是媽媽委託的偵探了——只要知道調查結果……」 她自言自語，忽然把視線停在書架上。 對，差點兒忘了，要把食物帶給那男人。 「——小姐，」水原開門走進來，「殯儀館的人來了，要使用哪間房呢？」 「唔……」 加奈子遲疑不決。她跟菊井說，想在起居室舉行葬禮，但現在情形有變。 「大飯廳如何？收拾一下就很寬大——那邊我想不會有特別用處，而且又靠近廚房 。」 水原說。 「對。」 「讓客人在這起居室休息吧，您覺得如何？」 「就這麼辦吧。」 加奈子喊住正要出去的水原。 「轉告真理子先預備早餐。待會多半沒空吃，你也先吃吧。」 又剩下一個人了。加奈子站在法式窗前，注視著外面。 晨光滿溢，十分耀目——有許多令人覺得奇怪的事。母親的吊墜在甚麼地方？ 會不會是被讀過那封信的人帶走？恐怕錯不了。 不過，單單擁有那支鑰匙也無濟於事。除非進去那房間，否則無法找到夾萬。 還有一件事，在那密室中的男人，到底是否值得信賴呢？ 然後，是那個要來這裏的男人山下——多半是偵探吧？ 社葬改天才擇日舉行。今天前來喪禮的全是母親身邊的人。不過，母親留書說，寫 恐嚇信的人就在這些「身邊人」之中。 對了——那人從母親的信中，抽走記下兇手名字的信紙，但為甚麼不把整封信偷走 呢？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第二章 1 門把旋轉，傳來「咯」一聲，門慢慢地打開。 「不好意思。」 進來的是個傳統「社長型」的男人——挺著大肚腩，油光滿面，像是時常妄自尊大 、瞧不起人似的。 「怎麼了？東尾兄。」 這邊是跟「傳統社長」東尾成對比的男人，予人現代派精英社長的感覺，瘦個子， 戴銀框眼鏡。 這兩個人都是北里家屬下公司的社長。 「唉，成了壞習慣。」東尾說：「喜歡用腳踢開門，內子常說這太失禮了。」 二人在起居室壁爐前的沙發坐下。東尾坐下時的勢頭，發出令人以為椅子會爛掉的 聲音；而另一個人，那名叫中町的社長，則穩重地靜靜蹺著腳坐下。 二人都穿黑色的雙襟西裝。時鐘指著七時半。 「晚飯還沒開始嗎？」東尾說。 「好像正在預備。」中町摘下眼鏡，用布邊抹邊說：「東尾兄，何以養成用腳開門 的習慣？」 「那已是打工時代的事。因我要抱著一大堆東西四處跑，兩手都沒空，於是開門時 ，唯有抱著東西，用指尖轉動門把，然後一腳把門踢開。久而久之就成了習慣。」 東尾微笑——畢竟是個從工人階級爬上來的社長。 至於中町，則是從其他企業挖角過來的人才，屬於典型的商界精英。 雖然類型不同，但二人都是優秀的生意人。這一點，北里可說沒有走漏眼。 「來一杯如何？」 中町站起來，往酒架走去。 「也好啊。」 東尾不會拒絕這種邀請。 「——來，請。」 「請。」 東尾一口氣把酒喝光。 「喪禮真叫人疲倦。」東尾說：「而且一文錢也賺不到，實在沒意思。」 中町忽地笑了。 「時間就是金錢——東尾兄，今後的事你有何打算？」 「今後的事？」 「是的。北里浪子死了，留下只有十九歲的加奈子小姐。企業本身當然不會有任何 變動，但沒理由錯過這個機會。」 「甚麼機會？」 「改組的機會呀！」 「啊。」 東尾睜睜眼。中町笑著說：「別裝蒜了，東尾兄不可能沒想過這種事。我很了解你 。」 「我也了解你呀。」東尾咧嘴一笑。「——那麼，具體地說呢？」 「我有幾個想法。不過，首先定下目標會比較好。」 「當然。」 「目前北里集團有四家企業，也就是說有四個社長。過去，浪子女士以上司身份調 解大家的意見。」 「她有點囉囌，卻很能幹。」 「是呢。」中町點點頭。「我也對她很佩服，不過，她留下的危機可大了。」 「只要我們四個同心合力……」 「那是門面話。」中町打斷他。「四個人太多了。重要的決定需要分秒必爭，到等 齊四個人才決定已來不及了。」 「同意。」 「三個呢？——比四個好。可是，意見分裂時三個人反而麻煩，最後總是以二對一 來定奪，輸的人會覺得很沒趣。這種情形會破壞企業。」 「少數服從多數是屁話。」東尾說：「這世界優秀的人很少，服從大多數的是笨蛋 ，企業不會成功。」 「看來達至結論了。」中町慢慢地喝了一口酒。「——總之，目標是減至兩個人。 」 「所以必須把兩個人踢走。」 「圓谷先生和——」 門打開，一張新臉孔出現。中町急忙住口。 「啊，湊兄，來得正好。來加入我們的談話吧。」 「你們在這兒啊！」湊擦著寸草不生的額頭走進來。「啊，擔心死我了。我還以為 發生甚麼事。」 「請坐。湊兄也來一杯吧——啊，你不能喝酒的吧？」 「嗯，我是專攻茶的。請別介意。」 湊在沙發邊一屁股坐下，彷彿準備一旦有事就立刻起身逃命似地。 「圓谷兄呢？」東尾問。 「在座位上打盹。」 「他真是……」中町聳聳肩。「希望舉行社葬時他能清醒點。」 三人沉默了一會。湊假咳一聲。 「不得了啦。」他說。 他其實並沒有覺得甚麼「不得了」，但卻感到有義務必須說點甚麼。 「剛才我們談過了。」中町單刀直入。「——對企業來說，這是嚴峻時期。首先必 須邁向效率化。我們失去了浪子女士這根支柱，若不加強團結，恐怕無法在激烈的競爭 中生存。」 「你說得對。」 「目前北里集團分為四份，這樣下去可能會四分五裂，減弱勢力。必須設法避免這 情形。」 「原來如此。說到底——是要改組。」 「湊兄理解得很快，談起來就容易了。」 中町微笑。 「首先是圓谷先生那邊。」 「剛好他正在休息。」 「之後他會不會生氣？」 「只要不說出去就可以了。」 中町若無其事地說。 「一言蔽之，是希望圓谷先生退出吧？」東尾說。 「露骨地說，是的。」 中町面露不悅。 他以出眾自居，但這種表情卻不太討好。 「那人是不會退出的。」湊說：「剛才他還告訴我，以後沒人管束，可以大展拳腳 ……」 「那很危險。」中町搖搖頭。「讓那人大展拳腳就危險了。」 「同意。」東尾點點頭。「那人缺乏營商的才幹，他靠的只是直覺。」 東尾說話不留餘地。不過，在領導北里集團四大企業的四名社長之中，圓谷的業績 的確最遜色。 「他的公司之所以不倒閉，是由於分作三種業務。」東尾接下去說：「各業務的經 理很出色，圓谷才能當他的社長——唔，在他面前可不能直說。」 「他本人也心知肚明。」中町說。 「那傢伙怎麼樣呢？」 「他也自覺有問題，因此才拼命讓兒子接近加奈子小姐，想成為北里家的一員。」 「或許是吧。」湊點點頭。 「幸好那條線尚未成功。遺憾的是，我們沒有適合做加奈子小姐夫婿的兒子。」 「可以的話，我願意把老婆趕走跟她結婚。」東尾輕佻地說。 「總之，首先要做的，是把圓谷趕出管理層。」中町用公式的口吻說：「而且不能 等。我們要積極採取行動。」 「怎樣的行動——」湊有點不安地坐直身子。「太毒辣的手段……」 「別擔心，集我們三人的智慧，一定想到好辦法。」 「即使圓谷退出了，之後怎麼辦？」擔憂型的湊開始擔心將來的事。「三個人管理 四間公司？」 「這個改天再商量。」中町立刻回應。「就如東尾兄剛才所說，圓谷那裏分為三種 業務，獨立性頗高。我們三人各取一個部門如何？」 湊的臉上露出讚嘆之色。 「不愧是中町兄！真是卓越的主意！」 「我也贊成。」 東尾並沒有顯得十分欽佩，恐怕他也有同樣的想法。 即使沒想到，他也絕對不形於色。 「那就達成共識了。」中町看著東尾和湊，滿意地點點頭。「我們不是無視湊兄的 說話，但要令一個沒有退意的人退出，難免要用到多少粗暴的手段。這點必需得到理解 ……」 「當然要有些心理準備，不過——萬一變成刑事罪行的話——」 湊又再提出擔憂。 「無論怎麼做，要點只有兩個。」東尾優悠地說：「一是必須成功，二是不能讓人 知道是誰做的。不是嗎？」 「同意。」中町點頭微笑。 「說得沒錯。」湊也趕忙表示同意。 「那麼，該回去守夜了。圓谷醒來時發現我們不在，可能會起疑。」中町站起來。 「因為我們四人是好兄弟嘛。」 三人齊聲大笑。東尾的豪爽笑聲、中町像演戲般的攻心計笑聲，以及湊的神經質笑 聲，構成微妙的不協調音調……三名社長走了出去，起居室暫時回復平靜。 接近八時，加奈子悄悄開門進來，手裏拿著一碟食物，用保鮮紙蓋著……「感覺怎 樣？」 加奈子打開書架的門說。 「喂。」 躺在沙發上的上村，小心保護著綁上繃帶的腳坐起來。 「你躺著吧。我把食物帶來了。」 「厲害。」 碟子上的食物令上村雙眼發光。 「守夜的食物，意頭不太好呢。」加奈子笑說。 「現在是其麼時候？」 「晚上八時多。」 上村邊拿食物邊說：「——這樣子把食物端進來，沒引起懷疑嗎？」 「沒問題。我總不能在守夜席上吃東西嘛，端來這裏吃，誰也不會覺得奇怪。」 「萬一有人進來呢？」 「起居室的門鎖上了。」 「咦，為甚麼？」 「這裏就如家母的工作室。她是企業的領導人，常有很多秘密會議，突然有人進來 就不好。」 「原來如此——你母親真了不起！」 「對呀。她是個胸襟廣闊的人。」 上村一下子就把食物吃光，舒一口氣說：「啊，好好吃。好了，告訴我你的故事吧 。」 「我的故事？」 「你想我做些甚麼？」 「啊，那件事呀。」 加奈子走入起居室，從書桌的抽屜把一個小盒子般的東西拿出來。 「聽聽這個。」 「這是甚麼？這麼小，不像是收音機。」 「是接收器。咪高峰在書架中，應該可以聽到起居室內的談話。」 「盜聽器？」 「家母為了方便身處這裏時，可以聽到誰在外面叩門，有沒有電話響之類而安裝的 。你來聽聽。是電池式的，相當耐用。」 上村接過來端詳。 「當中好像有甚麼內情似的。」 「嗯，是重大的內情。」 「可以讓我知道嗎？」 「改天再詳細說明吧。」 上村聳聳肩。 「好吧。依你的吩咐，我去聽就是了。」 「那我遲些再來。」加奈子拿起碟子。「傷勢如何？」 「有點痛，但不礙事。」上村說。 「警方好像還在附近搜索，但那次之後再沒來過這裏。」 「謝謝。」上村笑著說。 加奈子對上村的笑意心領神會。 起居室傳來叩門的聲音。加奈子趕忙走出密室，關上書架，快步往門口走去。 叩門聲持續著。加奈子把門扣打開，開門一看，「你果然在這裏呀。」 一個身型瘦削，有點心神不定的男人邊說邊走進來。 「圓谷先先——有事嗎？」 只要把正彥身上的少爺味除掉，就和他的父親沒兩樣。以社長來說，圓谷的外表予 人不夠分量的感覺。 「正彥沒來嗎？」 圓谷故意環視起居室內部。任誰都知道，他明知兒子不在，只是找藉口而已。 「他沒來這裏。」加奈子說。 「啊……加奈子小姐，我有話想跟你說。」 「甚麼事？」 「噢，先坐下來——」 「我坐了很久，稍稍站一會較好。有甚麼話要跟我說？」 「啊……嗯。」圓谷把一張有扶手的椅子拉過來坐。「令堂的事實在遺憾。我一直 蒙她照顧。」 加奈子默不作聲，靠著書架站著。 「讓我來照顧你，你毋須擔心甚麼。」 加奈子心想，讓你照顧才叫人擔心呢。 「您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我一個人也沒關係。況且生意方面，家母應該已經全都放 手了吧？」 「嗯，說的也是……不過，照顧這麼大的土地和房子也不容易吧？你還不過是個學 生，對你來說很麻煩吧。」 「有稅務師、律師、會計師等人幫我，我和他們商量就可以了。況且，菊井醫生也 會指導我。」 「菊井？——噢，那個醫生。聽說他是令堂的老朋友？」 「沒錯。」 「你知道嗎？加奈子小姐，」圓谷稍微壓低聲音說：「我不是想說誰的不是，但你 這樣一個年輕女孩，一定會有許多人假裝親切，跑來給你許多忠告。這個世界花言巧語 的人多的是啊。」 加奈子忍住沒笑出來——眼前就有一個人辦！ 「總之，那種人必須小心。你必需找那些有多年交情，完全值得信賴的人。」 「但菊井醫生——」 「當然，我說的不是他，只是一般情形。」 「一般情形，我會留意的了。」加奈子說：「我得回去守夜了——」 「等一等！」圓谷慌忙地衝到加奈子面前，擋住她的去路。「啊，坐一會吧——加 奈子小姐，你知道嗎？你還年輕。無論有多堅強、有多懂事，還只是個大學生。」 「您想說甚麼？」 「即是說……既然如此，不如趁機會跟正彥早日結婚吧？我想令堂也希望你這樣做 。」 「我想家母希望我自己去決定自己的生活方式。」加奈子說：「而且，在守夜的晚 上談婚論嫁，不是有點奇怪嗎？」 「的確是的。不過，我只是擔心你。其實你和正彥結了婚，也不必放棄學業，可以 繼續目前的生活。而所有麻煩及勞神的事，則可以卸下來……」 「我想沒必要為著那麼一點點的事急著結婚。待我大學畢業後再說也不遲呀！」 「嗯，這個……我只是覺得，婚事反正都決定了——」 「圓谷先生，」加奈子打斷他，「對不起，我從來沒有明確地答應和正彥先生的婚 事。」 圓谷剎那間無言以對，加奈子繼續說。 「您所指的婚約並非正式的承諾，只是對雙方都沒有約束力的口頭約定。我就此問 過家母，她只答說『是啊』。如果您認為那是正式的婚約，我可為難了。」 「加奈子小姐，那是——」 加奈子轉身，不理圓谷要說的話，快步走過去，打開起居室的門。 「在大學畢業以前，我不曉得會發生甚麼。請轉告正彥先生，隨便認識其他異性朋 友吧。」 加奈子留下這句話，迅速關門離去。 圓谷脹紅了臉，瞪著關上的門，像洩了氣似的坐跌在沙發上。 「臭丫頭……」 他想罵人，可聽起來只像發牢騷。 門打開，正彥探頭進來。 「爸爸，你在這裏幹甚麼？」 「正彥嗎？喂，進來！」 「甚麼事？」 「關門！」 「你在發甚麼脾氣？」正彥笑著說：「爸爸一喝了酒就動怒。」 「蠢才！你到底在搞甚麼？」 「甚麼搞甚麼？」 「那丫頭呀！加奈子啊！」 「怎麼了？爸爸和她談過甚麼？」 「你和她交往了多少年？」 「兩年左右吧。」 正彥從桌上的煙盒拿了一支香煙，把它點著，順手又把好幾支煙放進口袋裏。 「你還沒得到她嗎？」 「是爸爸你叫我對她充分留心的——」 「那小姐有了別的男人啦！」 「怎會？」正彥面色大變。「她這樣說嗎？」 「她說沒有和你定過婚約，還說暫時不會結婚，你隨便找其他對象也沒關係。」 「太荒謬了！」 「那是事實，沒法子。」圓谷氣鼓鼓地交疊著手。「是你不爭氣！交往了兩年這麼 久，竟然仍留不住一個女人的心！」 「別說這種話，那女孩頭腦很聰明，跟普通的笨女孩不同。」 「振作點！想想為甚麼我要花那麼多錢，讓你上私立大學！」 他的說法好像是上私立大學，只是為了磨練勾引女人的本領似的。 「即使這樣說……」兒子有了痛腳，不能強硬地反駁。「那以後怎麼辦？」 「想辦法得到她！明白嗎？在集團中，我領導的只不過是最小型的企業。為了把北 里家的一切弄到手，你要捉住那小妞！」 圓谷的語氣粗野起來。 「那小姐對其他頷導人也有影響力。在財力上，我無法和其他傢伙較量，唯一的武 器是你。其他傢伙沒有跟她匹配的兒子。明白嗎？你絕不能放過那小妞！」 「話是這麼說……」正彥攤攤手，「我應該怎麼做才好？爸爸教我吧。」 「沒出息的傢伙！——這個你自己去想！」 圓谷怒吼著，匆匆走出起居室，用力把門關上，像要把它撞爛似的。 被撇下的正彥，嘆息著走向法式窗，拉開窗簾。 「怎麼？下雨了。」他喃喃自語。 豎起耳朵一聽，雨聲輕輕飄進來——他想，去墳場時若下雨可麻煩了。 他逕自從洋酒架拿出威士忌，倒在杯中就飲。 門猛然打開。 「咦，你在這兒呀。」加奈子走進來。「一個人喝悶酒？」 正彥苦笑。 「好嚴厲——你老爸對你說了甚麼？」 「沒有呀。他代表你對我說了幾句話而已。」 加奈子拉開書桌的抽屜。 「唔……鋼筆、又是鋼筆。應該在這裏的。啊，有了！」 「加奈子小姐，你喜歡了其他男人嗎？」正彥問。 「你聽你爸爸說的？」加奈子笑了笑說：「沒有呀。只因你爸爸催促我和你早日結 婚……」 「老爸是急性子——你，不是那個意思吧？」 「那個意思？」 「例如，想和我取消婚約。」 加奈子「唷」地輕呼一聲，走近拉開了窗簾的法式窗。 「下雨了，我竟然不知道！」 「加奈子——」 正彥追過去，從後面抱緊加奈子。 「放開我！」加奈子掙扎著說：「守夜的人——他們會來這裏呀！」 「他們還沒來啊——唉，加奈子，我們是不是遲了一點？」 「甚麼意思？」 「現在的年輕人，如果交往了兩年，卻連賓館也沒上過的話，會被人當傻瓜的。」 加奈子用力掙脫正彥的手臂，轉身摑了他一記耳光。正彥的眼鏡差點兒飛甩掉。 「如果你想要那種對象，請你儘管去找吧！我可不願意！」 加奈子叫嚷著，往門口跑去。 正彥從後面撲過來，二人糾纏著倒在地上。 「你幹甚麼！」 「你是——我的！」 正彥騎上來，把極力掙扎的加奈子按倒在地，一隻腳插進她雙腿之間。 「停手！你瘋了嗎！」 「閉嘴！我一定要得到你——」 雷聲隆隆，雨突然激烈地下起來。 「放手！——你這——」 正彥的手掀起加奈子的裙子，如奈子拼命躲開。 一對一，男人和女人的力氣其實沒有太大差別，而且正彥不是個太有氣力的人。 他被加奈子扯住頭髮。 「很痛啊……畜牲！」 正彥粗暴地壓住加奈子的胸脯。 二人激烈地扭打。突然，一雙手伸過來，霍他用布蓋住正彥的頭。 「誰？」 正彥慌忙放開加奈子。冷不防，他的肚子被一拳打中。他呻吟一聲，向後翻倒，失 去知覺。 加奈子喘息著坐在地上。 「——你沒事吧？」上村用力呼吸著，跌坐地上。「我以為趕不及了。腳不能自由 行動，實在叫人討厭。」 「謝謝……」加奈子有點踉蹌地站起來。「真是的……我沒想到他是這種人！」 「是他父親慫恿的，就在這裏。」上村說。 加奈子滿臉通紅。 「嚇死我了！難道他以為用暴力就可以使女人順從？」 「頭腦有點古板吧！」 上村語帶諷刺地笑著。 「有人來就糟了！來，你趕快回去！」 加奈子把上村扶起來，攙扶著他往密室走去。上村輕輕地呻吟。 「是不是傷口惡化了？」 「沒關係。這麼一點傷……」 上村點點頭說：「你可能會被我掐脖子的啊！」 「你可是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走出來的啊……來，快進去。」 「你生長在一個不簡單的家庭呀。」 上村走進密室。 「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待會再向你解釋。」 加奈子趕忙把書架關上。 千鈞一髮之際，真理子走進來。加奈子慌忙整理凌亂的衣服。 「小姐，要請大家過來這兒嗎？」 「也好。雖然時間尚早。那麼，你先預備一下吧。」 「明白。」 加奈子出去後，真理子開始排列椅子及沙發。 「唔。」 正彥呻吟著，坐起來。 「咦，我怎會在這種地方……」 正彥挪開臉上蓋著的布，順手扔掉。 「畜牲！」 真理子拾起那塊布，把它攤開。 「您蓋著沙發的套子幹嗎？」 真理子邊問邊把那套子套回沙發上。 「要休息的話，躺在沙發比睡在地上好啊。」 「不要理我！」 正彥從架上把威士忌和酒杯拿下來，坐在椅子上。 真理子出去後，正彥把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就差那麼一點點！是哪裏來的傢伙！」 他發著牢騷，像因肚子還在痛而皺起眉頭。 「哼，有甚麼了不起！還不是一個臭婆娘！」 窗外雷聲隆隆。 外面好像下著暴風雨。閃電的白光照亮了庭院，雷聲搖撼著空氣。 法式窗的窗簾半掩著又再一次雷鳴：白光照亮室內，窗簾上清楚地浮現著一個身穿 大衣的男人的黑影。 「啊，好痛……」 正彥放下酒杯，靠在沙發上揉搓腹部，輕輕閉上眼睛……約四十分鐘後，起居室的 門開啟，客人陸陸續續走進來，包括東尾、中町、湊等幾對夫婦，以及苦著臉的圓谷和 他妻子。 「啊，好厲害的暴風雨啊！」 「大概很快就會過去。」 「很難說呢，報章說明天一樣會暴雨。」 「這樣的話，明天會轉晴呢。」 「才不會，天氣預測有八成準確……」 大家各自坐在自己喜歡的椅子上。 水原忙碌地出出入入。 「——加奈子小姐累了吧？」東尾說：「我們也準備告辭了，你不妨去休息吧。」 菊井醫生靜靜地走進來。因他早年喪偶，所以一個人站在稍遠的地方。 真理子和前來幫工的女孩們，把飲品及盛小吃的碟子放在桌上。 「真的，加奈子小姐，你先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其中一名社長夫人說。 「謝謝。我沒問題，因我是北里浪子的女兒。」加奈子說。 「有其母必有其女。」東尾拿起酒杯說：「你是你母親引以為傲的女兒！」 菊井醫生走到加奈子身邊。 「你的頭髮有點亂了。」他說。 加奈子連忙摸一下頭。 「謝謝——因為剛才摔了一跤……」 「請你好好照顧自己——明天的葬禮，我已好好吩咐了水原。」 「多謝您，醫生。」 「今晚狂風暴雨，希望明天會天氣穩定——今晚是自己人還好，明天的話就不妙了 。」 「我已做好心理準備。」加奈子微笑。 這時，一名幫工的女孩走過來。 「唔……」 「甚麼事：」 「那邊的客人也要端上飲品嗎？」 「啊，是正彥先生呢。不用理他。」 加奈子飛快地瞄了一眼苦著臉的圓谷。 「有兩位客人啊。」 「兩位？」加奈子反問。 「啊，說起來——」水原走過來插嘴，「我想是剛才來過的客人。」 「是哪一位？」 「那客人名叫山下。他說找夫人有事，我向他說明了情況後，他說想見小姐，我就 叫他等到守夜之後……」 「你把他帶來這裏了嗎？」 「是的。」 加奈子竭力掩飾內心的緊張。她望向那邊，正彥好像睡著了，一個男人坐在他對面 。 加奈子想，現在不方便談話。 「好的，你給他端上飲品吧。」 幫工的女孩走開後，中町走過來。 「小姐，在這種場合打擾你實在抱歉，但有一份緊急文件，需要令堂的印章，所以 ……」 「明白。」加奈子點點頭。「那方面必須一次過弄清楚才行……」 「現在是不可能的。」菊井說。 「明天的葬禮律師也會來。儀式結束後請他們留下來，把法律上的手續——」 這時候，「嘩！」的一聲驚呼響徹大廳。 托盤掉下，杯子滾跌在地。 「他死了！——死了！」 幫工的女孩歇斯底里地喊。加奈子和菊井同時跑上前去。 那個跟加奈子素未謀面的男人山下，穿著灰色西裝，伏在地上。 背部中央一大片紅色的血跡在擴散，上面開了一個細細的傷口。 加奈子說不出話來，盯著椅背上突出來的銀色刀尖……「呀——啊。」 突然傳來的聲音嚇得加奈子差點跳起來，以為那男人醒來撲向她——可她立刻知道 那是正彥的聲音。 正彥伸個懶腰，張開眼睛。 「我睡著了！——啊，你們在幹嗎？大家都站在這裏……」 他大惑不解地掃視圍觀的人。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閃光燈的白光，如同閃電般在起居室裏不停閃動。 「好像做了一場惡夢似的。」加奈子說。 起居室裏來了許多「入侵者」。 拍攝屍體照片的人、戴著手套在灑粉末檢驗指紋的人、穿白衣的人……加奈子站在 起居室門口附近，一直注視那情形。菊井悄悄搭住她的肩膊，加奈子握著他的手。 「這夜變得很荒誕……」 「你沒事吧？我擔心你的精神狀態。」 「我的精神沒問題，只是有點疲倦。」 「那男的是甚麼人？」 「不曉得……他是母親的客人，我不知道他的來意。」加奈子說。 「為甚麼他會在這裏遇害呢？」 加奈子搖搖頭，不發一言。 事態太出人意表。加奈子無法判斷，應該對警方多坦白。 在屍體旁邊左看右看的男人，向加奈子走過來。 「嗨，小姐。」他是早上來過的多田警察。「沒想到為這種事又見面了。」 「是啊……你不是在追蹤那叫上村的男人嗎？」 「對呀，我們還在這鄰近一帶劃分禁區。」 「是否有甚麼線索？」加奈子若無其事地問。 「毫無頭緒。」多田愁眉苦臉地說：「到底他躲到哪兒去了……在這裏發生這件案 。想到搞不好可能是他幹的，所以我便趕過來。」 「你是說，兇手是那個逃犯？」 「只是有可能罷了。一個殺人疑犯逃亡到這附近，這裏就發生命案，認為兩者有甚 麼關連也是正常的。」 說罷，多田竟然咧嘴一笑。「當然也可能毫無關係。」 加奈子不由得跟著他微笑——人不可貌相，看來這人頭腦敏銳得很，她想。他這句 話使加奈子的心情輕鬆了不少。 「我認識受害者。」多田說。 加奈子嚇了一跳。 「你是他的朋友？」 「不，只是有工作上的關係。這男人名叫山下，是個偵探。」 「偵探……他在偵探社做事吧？」 「不，他是個獨行俠。」 「那是私家偵探吧？」 「算是。也許稱作個人經營的偵探社比較正確。」多田回望他的屍體。「這種人多 是怪裏怪氣的，除了山下。他是個非常認真的男人，從來不跟委託人發生爭執，評價也 好。他獨自經營，反而不必擔心傳出古怪的謠言。」 「家母所委託的，通常不會是古怪的人。」 「是吧。有錢人或社會名流，想秘密調查甚麼時，經常都會委託山下。他以守口 如瓶得到良好的評價。」 加奈子目送那具用布蓋著的屍體被抬出去。 「真可惜。」多田喃喃自語。「——對了，令堂委託那人調查甚麼，你知道嗎？」 加奈子搖搖頭。 「毫無頭緒。那個人身上沒帶著甚麼嗎？」 「有記事簿、錢包之類，卻完全沒有案件的筆記，他應該沒帶著吧——不過，這卻 不太合情理。如果他是第一次來見令堂的話，根本沒理由被殺。」 「真理子接到那人打來的電話。」加奈子說：「山下他像在電話中說：『我把調查 結果帶來』。」 多田有所領悟似的。 「原來如此！果然是被兇手奪走了。他有提到是甚麼調查嗎？」 「應該有吧。這點請直接問真理子好了。」 「就這麼辦——這是個好房間呢！」多田環視起居室。「在您百忙中打擾，真不好 意思，但兇案發生最初數小時是關鍵，我想立刻和大家談談。」 「不打緊。那是您的職責嘛。」 「承蒙諒解……可以使用這房間嗎？」 加奈子有點猶豫。不過，警方不可能察覺那個密室，而且讓上村聽到談話也許比較 好。 「會不會太大了？」 「不，我不會使用裏頭的兇案現場。我想在壁爐附近，盡量輕鬆談話，而不是去盤 問大家。」 「若然如此，請隨便。」 「呀，警察先生，」菊井插嘴說：「明天的葬禮可以依照原訂計劃進行嗎？」 「那當然，我不打算打擾到那個時候。」 「這位加奈子小姐應該相當疲倦的了。請盡快結束，讓她休息一下。」 「醫生，我沒問題。」加奈子說。 「明白。我想我也不會問太多。」 「在場的各位客人，明天還要請他們參加葬禮，希望不要讓大家太遲回去。」加奈 子說：「我最後也沒關係，我只要上樓就能睡覺。」 「明白。首先請今日在這大宅出現過的人，留下姓名和地址——現在他們在哪裏？ 」 「大家都在飯廳。」 「那麼，麻煩您傳紙給他們寫下來。然後，首先請那個把山下帶進來的人……」 「是水原先生。」 「嗯，請他來一趟。」 「好的。我馬上去。」 加奈子快步走出起居室。 多田搖搖頭說：「真是懂事的女孩。」 「她很像她母親。」菊井說：「那麼，我也去飯廳那邊等好了。」 「不會讓大家等太久的。」多田鄭重地說。 「——那人到達的時間嗎？」水原帶著不自然的緊張，坐在壁爐前的椅子上。 「我記得不太清楚了……我想是大家進來這裏之前三十分鐘左右吧。」 「原來如此。你為甚麼會去到玄關呢？」 「因為喪禮一切都由我負責，當然也包括迎接客人——」 「明白。那麼說，你之所以走到玄關，並沒有特別理由？」 「因為那班女孩都忙著為客人預備守夜之後的飲品和小吃。」 「外面下著狂風暴雨，那男人是怎樣打扮的呢？」 「當時他穿著大衣。進來之後他說：『我是山下，想見見夫人。』當我告訴他夫人 已過身時，他大吃一驚。」 「像不像有不軌企圖？」 「不曉得……至少我看不出來。」 「之後他說了甚麼？」 「他好像追問似的說：『夫人為甚麼去世？』我說今早因心臟病發而突然去世，他 就重複求證：『肯定是病發嗎？』」 「求證……原來如此。然後呢？」 「我回答說肯定沒錯時，他說『那麼，讓我見見府上的小姐。』」 「他是指加奈子小姐吧。那人——山下在你還沒說甚麼以前便這樣說嗎？」 「是的。於是我說，她正在守夜，請他等到結束為止，然後便把他帶來起居室。」 「是你把他帶到這裏來嗎？」 「怎樣呢……」水原想了一下。「不，我沒進來。我打開門，叫他在這裏等。」 「那麼一來，你沒發現圓谷正彥先生在裏面睡覺了？」 「我沒發現。」 「然後你就回去守夜的地方。」 「是的。」 「之後，過了半小時，所有客人都到這起居室來——在那段時間，有沒有人離開過 守夜的地方？」 水原露出困惑的神情。 「實在不知道——有客人上洗手間，又有人站在走廊談話……幾乎每位客人都曾離 開位子吧？」 「這麼多？」 「也有人打電話來——因為大家都是企業的管理層，一見面就有許多話要說，又要 談電話……」 「原來如此。」多田有點失望。「那麼說來，任何人都有機會來這裏謀殺山下了。 」 「怎會——」水原睜著眼。「不可能啊！大家都是社會名流啊！」 多田穩重地微笑。 「所謂社會名流，比我們普通人背負著更多麻煩，例如名譽和地位之類。對我們來 說，只是一個被老婆抓傷後便可了事的秘密，對名流來說就等於宣判死刑一樣。」 「我沒有老婆。我是單身的，未婚。」 水原好像因緊張過度而有點混亂。 「對了，這兇器……」多田指指放在旁邊桌子上的刀。「你對這個有印象嗎？」 「應該是放在牆上那個裝飾櫃襄面的那一把。」 「那個櫃沒上鎖嗎？」 「那個嘛……這並不是手槍，只是刀子而已，所以沒上鎖。」 「說的也是。」多田微笑。「今晚的客人，全都知道有這把刀嗎？」 「我想是的。因為他們經常都出入這房子。」 「嗯。」多田頓了一會。「你是已過身的北里浪子女士的秘書吧？」 「是的。」 「你知道為甚麼浪子女士要聘請山下偵探嗎？」 「不知道。夫人是位公私分明的人，身為私人秘書，我只會被吩咐去做私人的事— —即是有關私生活的重要事項。除此以外，夫人就連郵票也不會叫我貼一枚。」 「了不起的人物——那麼說來，她委託山下的事，與你完全無關……」 「是的。」 「明白了。」多田點點頭。「已經可以了。那麼，下一位是——」 「我甚麼也不知道！」 圓谷正彥嘔氣地說。 可他內心似乎相當害怕，雙手不停地開合。 「你一直在睡覺？」 「睡了四、五十分鐘左右吧——因我今天一大早就起床趕來這裏。」 「原來如此。」多田看著記事簿。「令尊是北里家屬下企業的其中一位社長，而你 是那家公司的員工？」 「是啊。」 「父親是社長，不會反而難做嗎？」 「沒甚麼。」正彥聳聳肩。 「呀……聽說你和加奈子小姐有婚約，是嗎？」 「那個……」正彥支吾以對。「是吧……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有還是沒有？」 「嗯，我們是比朋友熟落一點的程度。」 「對了，你在睡著之前喝過酒吧？」 「嗯。因為這裏的酒是可以隨時自由飲用的。」 「你從守夜席跑來這裏，是否有些甚麼理由？」 「不……我只是……不喜歡陰沉的氣氛。」 「原來如此，你是溜出來的吧。」 「是的。」 「睡著前，你一個人喝酒。之前女傭的證供說，你用椅套蓋著頭，躺在地上。那時 你在做甚麼？」 「沒有做甚麼。只是——只是開開玩笑罷了。」 正彥用手帕拭去額頭的汗。 「在那之前，你見過加奈子小姐嗎？」 「呀……啊……」 「有人作供說，你好像肚子痛。」 「有一點，唔……肚痛。」 「原來如此。」 多田臉露嘲笑，結束了對正彥的追逼。正彥慌忙地離開起居室。 「真是可惜……」菊井說：「雖然我和浪子女士是老朋友，可是我不知道她委託那 叫山下的人做甚麼。」 多田緩緩地點一點頭。 「除了你，浪子女士有沒有其他商量私事的對象？」 「這……我也並非完全了解她的私人生活，我想應該沒有。」 「她連你也沒坦白說明的……會是哪一種秘密呢？有頭緒嗎？」 菊井沉思片刻，搖搖頭。 「——沒頭緒。」 「這樣子——你有離開守夜席到外面嗎？」 「外面？」 「例如走廊或這個房間之類。」 「啊……我沒到過這房間。我有去過走廊，也去過洗手間。」 「還有別的嗎？」 「沒有。」 多田注視記事簿。 「明白了。可以了，請您把加奈子小姐叫來好嗎？」 菊井站起來，步向門口時，多田喊住他。 「你對北里浪子女士的死因沒有懷疑嗎？」 菊井一臉狐疑地回過頭來。 「當然了。因為她心臟衰弱，本來已經活不久的了。」 「是嗎？謝謝。」 ——菊井出去以後，多田自言自語說：「普通的醫生如果診斷被懷疑，大概會生氣 吧……而且，他不會傻到不明白問題的含意。他之所以假裝甚麼也沒察覺……」 ——加奈子很快到來，坐在壁爐前的椅子上。 「抱歉，超時了。」多田說。 「沒關係。查到了甚麼？」 「目前尚未得到明確的結論。要查出誰殺死山下，必須知道令堂向山下委託了甚麼 。」 「明白。」 「刀上沒有指紋。出席守夜的人、前來幫工的女孩，以及這家裏的人，任何人都有 可能殺死山下。」 「可是，家母甚麼也沒告訴我。」 「會不會想起甚麼呢？」 「我想過許多，甚麼也……」 「這樣子——如此一來，搜查可能要稍稍延長了。」 「唔——犯案的有可能是外面的人嗎？」 多田搖一搖頭。 「我想不可能。」他說。「外面的人要走進這起居室，必須經過通往走廊的門，或 者是從那道法式窗進來。玄關的門必定上了鎖，假使他想混進來，但因為水原先生、守 夜的客人及幫工的女孩不斷進進出出，他要避開所有人進來這裏，我想很困難。」 加奈子點點頭，多田接下去。 「而且他殺害了山下後，再離開是不可能的。」 「那法式窗呢？」 「到這邊來。」多由站起來，走到法式窗前。「——這裏上鎖的搭扣，只是輕輕扣 起來的，要想辦法從外面跑進來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你認為不可能，為甚麼？」 加奈子興致勃勃地雙眼發亮。本來現在不是說這種閒話的時候，可她完全感覺不到 睡意。 「請看看玻璃窗。」多田說。 暴風雨打在玻璃窗上。 「——發生命案時，恰巧是風雨最厲害的時候。」 「嗯，是的。」 「若然如此，無論怎樣敏捷地闖進來，在開窗的瞬間，雨都應該會被吹進來。還有 ，鞋子也應該被泥土弄髒。」 「啊！——明白了。」 加奈子在法式窗前彎下身，撫摸厚毛地氈。沒有污跡，也感覺不到一點濕氣。 「的確不是從這裏進來的。」加奈子站起來。「那麼，犯人終究是這屋裏的人吧。 」 「應該是。來，回去沙發那處吧。」 多田跟推理小說中出現的名探不一樣，他沒有架子，也沒有出言不遜。 「那人知道令堂向山下委託甚麼，因此，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山下帶來的調查結果 。」 「即使家母已經過身？」 「所以，與其說有甚麼必須隱瞞令堂，不如說是害怕其他的事——害怕被揭發更大 的罪行。」 「更大的罪行……」 「例如——這個純粹是想像，例如有人想擅自處理掉公司的財產之類。」 加奈子想，無論警察的想像力有多豐富，他都無法推測到真相。 「那麼，今後可麻煩多多了。」加奈子說。 「雖然令你難受，也請你讓我到處調查一下。」 「不答應也不成吧！」 多田想了一想說：「——其實，有一件事令我很在意。」 「甚麼事？」 「在山下有調查結果之前，應該說是有結果之後，你母親突然逝世。而對兇手來說 ，那是不惜殺死山下滅口的大秘密。你母親起疑，她應該也有被滅口的危險。」 加奈子一直凝視著多田。 「你想說甚麼？」 「我想說的是，你母親的死，到底是不是自然死亡？」 加奈子從未想過這一點。 「怎會……菊井醫生……」 「不，請別誤會，我不是說菊井先生說謊。只是你母親心臟衰弱，所有人都知道。 只要用一點點藥物或其他甚麼，就可引起病發。菊井先生沒發現也不奇怪，因為他本來 就沒有懷疑這是謀殺。」 「那麼……該怎麼辦？」 「假如得到你許可，我想檢驗你母親的遺體。」 加奈子答不上話——母親是被殺的？實在難以置信。 可是，仔細一想，那個秘密——雖然已過了起訴時限，但那人若被揭發曾是姦殺犯 ，他在社會就再無立足之地。 那不就是充分的殺人動機嗎？ 即使母親被殺的可能只有萬分之一，也必須找出真兇。 「好的，請檢驗。」加奈子堅定地說。 「謝謝。我知道你一定會答應我。」 多田微笑。 「不過……可否暗中調查？即使菊井醫生沒有責任，他也可能會不高興。而且，我 怕調查不到甚麼內情，也會傳出甚麼古怪的謠言。」 「說的也是。那麼，從棺木把遺體悄悄搬出來，又悄悄地歸還可以嗎？」 「辦得到嗎？」 「趁今晚搬出來。」 「可是……明天是葬禮，倘若棺木是空的——」 「這樣的話就這樣做吧。葬禮之後，遺體要運去火葬場，對嗎？」 「是的。」 「在火葬場調換遺體可以嗎？」 「那……但是……」 「沒問題的。如果你不反對，請交給我辦。」 多田這番話，肯定事先徹底考慮過。 加奈子慢慢地點頭——事件一發不可收抬地發展下去，令她心驚膽顫……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3 加奈子靜靜地開門，端著蓋上餐巾的托盤，走進黑暗的起居室。 萬一正彥在埋伏就麻煩了。她亮了燈，把托盤放在桌上，在起居室裏走了一圈。 內裏曾發現屍體的一角，現在放了三張椅子，圍著繩索。 誰也不在！沒問題。 加奈子扣上門扣後，把燈關上。已經半夜二時，萬一有誰看到起居室亮著燈，可能 會覺得奇怪。 暴風雨過後，外面月色明亮。白光從法式窗的窗簾隙縫透進來，灑在地上。風繼續 在吹，聽起來像口哨聲。大概有雲層飄過吧，月影時明時暗。 加奈子站上書架前的腳凳，按了一下機關。書架應聲打開。 「——是你呀。」 上村從沙發上坐起來。 「你睡著了嗎？不好意思。」 「不，我已經睡飽了。」 「肚子不餓嗎？」 「還未餓。」 「那我先放在這兒，你想吃的時候就吃吧。」加奈子把盛在容器裏的三文治放在桌 上。「還有——這是熱水瓶，盛有咖啡。」 「感激不盡！趁熱喝一杯吧。」 上村把黑咖啡倒在紙杯裏，一口喝光，舒了一口氣。 「好不好喝？」 「嗯。棒極了！」 上村微笑，然後回復認真。 「不過，是不是發生了嚴重的事？」 「你聽到了？」 「對，都聽到了。兇殺案啊——真是倒霉。」 加奈子添了點咖啡在紙杯裏。 「你聽見甚麼嗎？有沒有吵鬧聲之類？」 「不。既沒呼叫聲，也沒有呻吟聲——兇手以極利落的手法犯案。要不然，就是受 害者睡著了……」 「才一天而已，竟發生這許多事……」 加奈子嘆息。 「你不怕嗎？」 「我？怕呀。」 「不，我是說你不怕我嗎？」上村目不轉睛地看著加奈子。「我可能是殺人犯！ 把那男人的死算在我頭上，事情就變得簡單了。任誰都很容易就會想到是我做的， 而你竟然放心單槍匹馬走來！」 加奈子笑了一笑，說：「我很安全。」 「為甚麼？」 「殺了我，你會餓死。」 「原來如此。」上村笑說：「不過，我總不能永遠由你照顧。」 「啊，沒關係呀。但這對你並不是好事，因為你無法大搖大擺地到處走。」 「唔——這確實令人很難受，經常害怕被跟蹤，以為誰都在監視著自己……而且是 為了自己沒做過的壞事而被人監視。」 「一定會捉到兇手的。」 「希望如此。」上村點點頭。「對了，因為我聽到你和警察的說話，知道了事件的 詳情，稍微想通了。」 「真相並不是那樣。」 「甚麼意思？」 為甚麼？為甚麼我要把一切坦白告訴這男人？——這人可能是逃犯，可能是殺人兇 手！ 即使他能幫上一點忙，但假如他是偽君子……我將被他抓著不可告人的把柄。 儘管如此，我卻竟然把連警察及菊井醫生也隱瞞的秘密，告訴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 ……可是，一旦說了出來，就不能中途停止。加奈子把一切都說了——全部原原本本的 告訴了上村。 說完後，如奈子避開上村的視線。上村一直默不作聲。 加奈子抬起頭，上村正在沉思。 「怎麼了？」 「不……我想自己在非常時候闖了進來，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是我自願窩藏你的！」 上村好像在腦海中反芻著加奈子的說話。 「——你母親信中的『那個房間』是指哪裏？」 「就是這裏呀。」 「那麼，她收藏那封恐嚇信及洋娃娃的夾萬，也在這裏了？」 「嗯，就在這裏。」 加奈子站起來，走向牆壁，用力拍打一處表面毫無異樣的牆壁。牆上出現了一個約 長闊二十吋的四方形，後面有一道有鑰匙孔的門。 「真驚人啊！」上村站起來，跩著腿走過去。「這裏全是巧妙的機關啊！」 「我常聽家母說，這夾萬收藏了她最重要的東西。唯有這裏面的東西，她未曾給我 看過。」 「那條鑰匙不見了？」 「對，不知被誰偷去了。」 「後備匙呢？」 「沒有，好像是家母丟棄了。唯一的鑰匙，她一直帶在身上。」 「打不開的嗎？」 上村嘗試用手去敲打那鑲著板的門。 「實在打不開。那鎖複雜又堅固啊！」 「把門打爛吧……」 「不行不行。這看來是木門，但內裏挾著鐵板，打不爛。」 「跟保險箱一樣呢！」 上村吹了一下口哨。 「你在想甚麼？」 「這……我既不是名探，又沒跟誰有直接關係，因此不會被私人情感干擾。」 「對啊。我實在無法想像，老朋友竟是殺人兇手啊！」 「那個盜聽器很厲害，聽得一清二楚。倘若有閉路電視的話，就能見到兇手的樣子 。」 「可惜地氈的毛太厚，沒有發出腳步聲。」 上村像突然想起甚麼。 「對了，說起來……」 他欲言又止。 「唔，我也不太清楚……大約在命案發生時，這小型擴音器有好大的雜音。」 「雜音？怎樣的雜音？」 「不，只是普通的雜音，但……假如是電流干擾，會發出「嗶嗶」似的聲音吧？ 但那聲音卻是「沙沙」的，有時又發出「咯咯咯」的響聲。」 「這種聲音從咪高峰傳進來？」 「不，我不曉得是否真的有那種聲音，抑或只是電路出了問題，才發出這樣的聲音 。」 「雜音……一直持續著嗎？」 「不，只是一下子，在此之前及之後都很安靜。噢，不過之前有過一陣嘈吵。」 上村在笑。當然，他在說的是圓谷正彥企圖侵犯加奈子的事。 「那時真是多謝了。」加奈子說：「還沒好好向你道謝呢。」 「哪裏，哪裏。想到你為我做的，我那樣做絕對義不容辭。」 「可是，很不可思議呢。」 加奈子坐在沙發上。 「甚麼？」 「正彥先生不是提及賓館嗎？當時我生氣起來，摑了他一記耳光……但其實以前我 曾經想過，跟他去一次也無妨。」 「跟那個男人？」 「對——甚至想過跟他結婚也不壞，但一切都改變了……也許是我變了。因為母親 死了……又發生這次的事……並且知道了母親的秘密。」 「不過，你母親的做法是可以理解的。無論是誰，如果自己的孩子被捉為人質，別 人的性命就顧不了那麼多。」 「可是，罪過就是罪過，家母一生都背負著它。無論如何，我都想還那人清白，讓 家母安心。」 「我也希望能還我清白。」上村說。 「一定沒事的——暴風雨過後，明天就會放晴。」加奈子說：「抱歉，我這樣說真 不負責任。」 她垂下眼睛。 「你很難得啊！雖然是千金小姐，卻處處為人著想。」 「你對有錢人有偏見。」 「所有窮人都是這樣。」上村笑著說。 「——你是不是該睡一會？」 「嗯……我可不睏。不是嗎？這種夜晚，大概一輩子不會有第二次。」 「你真是——」上村輕輕一笑：「連這種事也好像很享受似的，惹你不高興可麻煩 了。」他說。 「對呀。家母就是這種人。她說無論多痛苦、多難過，都要把它當作一場戲，自己 就是女主角。她說這樣想就可渡過難關。」 「你母親的人生充滿戲劇性。可是我——或者大部分的人，過的卻是與戲劇無緣的 人生。」 「你現在不正是碰著一齣好戲嗎？」 「但要知道是大團圓結局，才能享受吧。」上村苦笑。 「——啊，忘了。」 加奈子打開她帶來的紙袋，拿出電鬚刨和鬚後水。 「啊，謝謝。你竟然有這種東西。」 「是水原先生的。我瞞著他悄悄帶來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鬍子太長就不舒服。」上村按了掣，把電鬚刨貼在臉上，「卡 喇卡喇」的，粗糙的臉龐變得平滑了。 「——啊，好舒服。」 剃完後，他把鬚後水塗在臉上，呼口氣說：「好像復活了似的！——謝謝。」 「不是為了你的呀。」加奈子說。 「啊？」 「我是為自己帶來的。」 「你也長鬍子？」 「你真失禮啊！」 加奈子笑著打量上村。 接著，如奈子把臉湊近，輕輕地吻在他唇上。 「鬍子太長的話，接吻會痛的……」 加奈子輕聲說，手臂繞到上村的背後。上村感到困惑，有點猶疑地伸手摟著她，然 後靜靜地放開她。 「——變得戲劇化了。」他低聲說。 加奈子赫然驚覺。 「——有人來了。」 「啊？」 「玄關那裏有聲音。我遲些再來！」 加奈子趕忙走出密室，把書架關回原狀，快步走向門口。 「這個時間，是誰呢？」 她亮起起居室的燈，解開搭扣，開門時恰好真理子走進來。 「小姐，您在這兒呀。」 「誰來了？」 「菊井先生——」 一個身型高瘦，樣貌友善的中年男子，從真理子後面探頭出來。 「啊，好意外！」加奈子喊。「真理子，把醫生叫醒吧。」 「不，沒關係。」 菊井醫生的獨子菊井和昌阻止真理子。 「家父已經年紀大了，明天早上才跟他見面吧。」 說著，他走進起居室。 「和昌先生是甚麼時候來的？」加奈子問。 「剛剛。接到令堂逝世的消息，我想馬上趕過來，但因為要上課無法離開，只好下 課後馬上開車趕來。」 「特地勞駕，不好意思——要喝點甚麼嗎？」 「不，已經這麼晚了。」 「真理子，還有三文治吧？麻煩你拿些過來吧。」 「好的。要弄熱咖啡嗎？」 「可以嗎？不好意思。」 菊井和昌年近四十，比父親摩登一點，屬於智慧型精英。 他繼承醫缽，完成了作為私家醫生的父親的夢想，取得一流大學醫學系副教授的地 位。 「令堂真的很不幸。」 「謝謝您……」 「我曾建議她住進大醫院好好治療……可是，令堂大概有生之年，都不會願意在醫 院過日子。」 「我想家母已很滿足，因為她能如願死在家裏——請坐。」 「回家後，幫工的大嬸說我父親留在這裏過夜，所以雖然半夜了，我也過來看看。 」 「是我要求他留宿的，因為我一個人有點害怕。」 「你很堅強。」 「和昌先先還獨身嗎？」 「嗯。真煩惱，因為我覺得看書比看女孩子來得更有趣。」 「您太有異性緣，所以不想結婚吧？」 「不許取笑大人。」菊井和昌苦笑。「——那個，怎麼了？」 他的視線停留在圍著繩索的一角。 「噢，您對此一無所知呢！這裏發生過命案，引起好大的混亂——」 「命案？」 菊井和昌睜大了眼。 「嗯，警察盤問到半夜，好大陣仗。」 「可是……為甚麼？」 「不曉得。被殺的偵探生前受家母委託，不知在調查甚麼。」 「兇手呢？」 「還未查出。總之是亂七八糟的一天。」 加奈子說出心底話。 門打開。 「和昌！」 穿著晨褸的菊井醫生站在那裏。 「爸爸。」 「還說甚麼爸爸！你一整天在幹甚麼？」 「我是飛車趕來的啊——但途中交通阻塞，又倒霉遇上車禍。我是醫生嘛，不得不 幫忙救治傷者……」 「是真理子叫醒您的嗎？」加奈子問。 「不，我聽見了聲音，三更半夜竟然這樣扯大嗓門說話。」 菊井開心地拍拍兒子的肩膀。 身為副教授的和昌，既要施教又要診症，很少和父親見面，所以即使在這種場合， 菊井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 「加奈子小姐，你也睡一睡的好。」菊井看看時鐘。「快要天亮了。」 「徹夜不眠也沒關係。我還年輕嘛。」 「爸爸被取笑了。」和昌笑說。 真理子端上食物——菊井和加奈子陪著和昌一起喝咖啡，敘述這一天發生過的事。 「——這可不得了。」和昌說：「真的天亮了。加奈子小姐，你快去睡吧。」 「好。我也有點睏了。」 加奈子站起來。雖然她並沒睡意，但她想到菊井父子或許私底下有話要談。 「和昌先生，要在這裏過夜嗎？」 「也好。我只需在這沙發上躺兩、三個小時就夠。」 「如要睡的話，到我的客房去吧。地上也能睡，因為房子的地氈夠厚。」 加奈子笑一笑說：「那麼，兩位菊井醫生，晚安。」 她正要開門之際，冷不防，數下槍聲震盪了室外的空氣。 「——是甚麼聲音？」 和昌站起來。 「是槍聲——發生甚麼事？」 「距離相當近啊。」 菊井也站起來。 「我去看看，請留在這裏。」 和昌飛奔出去。 加奈子和菊井面面相覷。 「——今天發生許多事啊。」她喃喃自語。 「也許找到那個逃犯了。」 「是吧……」加奈子心緒不寧地說。 時間在忐忑不安中溜走，玄關傳來「咯咯」的腳步聲。 「——嗚呼！真是的！」進來的是多田警探。「屢次打擾大家，實在……」 「甚麼事？」菊井問。 「我們在這大宅周圍巡邏時，有個傢伙想攀越圍牆，我一喊他就逃走……」 門打開，一個年過四十，外表毫不起眼的小個子男人，被其他警察捉住手臂走進來 。他緊緊地按著左手，大概受了傷。 「很過分呀！突然開槍打人！」 「誰叫你逃走！」年輕警員反駁。 「警告他的那發子彈，擦傷了他的手臂。」 多田說：「可以請醫生看一下嗎？」 「我沒帶公事包來……」 「哼，警告的子彈竟然水平地直射過來，這是其麼意思？」 男人兇狠狠地罵人。 菊井和昌拿著公事包進來。 「剛好我車上有。」 「這位是？」 多田驚訝地問。 「他是我兒子，也是醫生。請交給小兒處理。」 「是嗎？難怪長得那麼相像。」 「我是菊井和昌。」和昌向多田致意。「給我看看傷口——我先去洗洗手。」 男人不滿地說：「我要向警局要求醫藥費和賠償。」 他嘀咕，看來不是認真的。 和昌麻利地替那男人處理傷口。 「——只是擦傷一點點罷了。」他說。 「對了，你為甚麼偷偷爬進這裏來？」 多田問。 「我約了人。」 「在圍牆之內？」 「在外面。不過……山下是絕對不會遲到的。我不見他的影蹤，所以覺得奇怪。」 「山下？——你認識山下？」 「我們是拍檔。」 「山下是獨來獨往的人啊。」 「最近我們在工作上合作。假如你認為我說謊，請你去問問人。」 「你叫甚麼名字？」 「川口。」 「川口——你見到山下之後打算幹甚麼？」 「那是職業秘密。」男人古作神秘。「讓我見見這家的人，山下應該已來到這裏。 」 「他來了。」 多田說：「但被殺了。」 川口嚇得張大了嘴。 「怎會……說笑吧？」 「很遺憾，是真的。他在這房間遇害。」 川口嚥一下口水。 「那麼……他真的……」 「山下在調查甚麼？跟誰有關？」 多田問。 加奈子屏息等候川口的答案。 川口長嘆一聲。 「不……我甚麼也不知道。他只是吩咐我來這裏一趟。」 加奈子失望地嘆氣。 「真的甚麼也沒聽說？」 「我隱瞞也沒用啊。山下死了，結果我們一文錢也賺不到。」 川口聲聳肩說：「山下為甚麼叫你來？」 「不曉得，可能……有東西要交給我吧。」 「甚麼東西？」 「我人面廣，他常把寶石之類的東西交給我保管，替他估價。」 「不會是賊贓吧？」 「才不是！——啊，對了。」川口伸手進內袋。「他把這個給我保管，吩咐我帶來 這裏。」 加奈子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那是掛在母親脖子上的吊墜……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第三章 1櫻井真理子猛地拉開法式窗的窗簾，起居室霎時充滿明媚的晨光。 時鐘指著十時正。 「你好，早安。」 門沒關上，水原從外面走進來。 「早安。」 真理子打招呼。 「天晴了。」 「嗯。風也幾乎停了。」 「好極。要是在風雨中舉行葬禮，總有點悲慘。」 「今天會有好多人來吧。」 真理子一面排列椅子的位置一面說。 「唔，雖然稍後還會舉行社葬，但公司的主要人物今天都會露面。」 「這裏也夠忙的了。」 「還好，大家上了香就會回去，只有幾位社長留下來。」 「大家都會去火葬場嗎？」 「因人而異吧，也有人會在這裏等。總之加奈子小姐回來後，律師就會加入，商量 各樣事情。」 真理子突然住手。 「這房子會怎麼樣？」 「不曉得。」水原笑說：「會不會付我一百萬當遣散費呢？」 真理子也笑了。 「昨晚睡得好嗎？」她問。 「嗯。否則今早就不能立刻起床幹活了。」 「發生了命案，你居然還能睡得那麼好呀！」 水原辯解說：「被殺的又不是我。若是被殺了，那就可長眠不起了。」 「那麼，你也不知道槍擊事件了？」 「槍擊？甚麼玩意？」 水原大吃一驚。 「你真幸運啊。」 真理子準備走開。 「喂！等一下！」 水原恢復鎮定，追著真理子。 「甚麼事？」真理子問。 「沒有——也許這種時候不應該說，但妳會辭去這裏的工作嗎？」 「怎麼突然說這個？」真理子瞪大了眼。 「我的意思是，夫人過世了，小姐將一個人住在這裏。這樣多半你——和我也可以 暫時留在這裏。不過，假如小姐跟圓谷那個笨兒子在一起的話，我可不想繼續留下來。 」 「我也是。不過，我想小姐不會跟圓谷先生的兒子結婚的。」 「我也這樣想。但願如此——不過，你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裏吧？」 「唔，為甚麼這樣問？」 「我不想為時已晚。」 「為時已晚？」 「我的意思是……簡單地說，你可以和我結婚嗎？」 真理子呆呆地看著水原，一臉通紅。 「請不要開惡意的玩笑！」 她瞪著水原。 「不是開玩笑！是認真的！」水原生氣地說。 「那更糟糕！」 「難道你有喜歡的男人？」 「那……沒有」 「那不就行了嗎？」 「這樣荒唐的事——」 「明白。總之，你聽我說。」 「我已聽了。還有其他嗎？」 二人沉默片刻。水原清清喉嚨。 「唔……我是認真的。我……今後可能失業，但總有辦法賺錢照顧你……」 「多謝。」真理子輕輕一笑。「你的心意，真的……」 「你不用現在做決定。只是——希望你記住就好。」 「嗯……我會記住的。」 真理子立刻稍作欠身，離開起居室。 水原似乎輕鬆了不少，用口哨吹起《世界為著我倆》來。 「不好，今天有喪禮。」 他慌忙按住嘴巴。 門打開，加奈子走進來。加奈子總是把門大大地打開，而水原則是打開一點點，擠 過隙縫似的溜進來——這點顯示出教養的分別。 「早安。」 「早——預備妥當了嗎？」 「是的。葬禮由一時開始……大概到四時結束。」 「遠方來的客人可能在中午前抵達——尤其在這種時候，我覺得親戚不多反而是樂 事。」 「同意。」 「你親戚也很少嗎？」 「我回鄉下時，光是四處跟親友打聲招呼就花去兩天。」水原說。 「噢，真辛苦啊。」 加奈子笑說。 「小姐總是活力充沛的，十分堅強。」 「我只是有點遲鈍罷了。」加奈子說。 門開啟，其中一個幫工的女孩探頭進來。 「殯儀館的人——」 「我現在就去！那麼，失陪了。」水原說。 「拜託了。」 水原匆匆離開。 剩下一個人，如奈子看了看通往密室的書架，但現在不曉得有誰會進來。她坐在沙 發上，望著窗外的庭院。 跟母親的預測一樣，那人肯定就是讓倉田做了替死鬼的姦殺犯，因此他把帶著調查 結果前來的山下偵探殺掉。 可是，到底是誰呢？ 昨天山下在這裏，最多只逗留了半小時。假使兇手是從外面進來的，他悄悄地走進 屋裏，殺了山下再逃出去，時間不是太短了嗎？ 況且，水原肯定他把玄關的門好好上了鎖，這法式窗也鎖上了搭扣。 還有，正如多田警探所說——那場暴風雨！要是從外面進來，不可能沒有留下半點 痕跡。 房子所有窗戶都上了鎖，根本不可能從外面進來又出去。當然，假如屋裏有幫兇， 那另當別論。 總之，兇手極有可能是內部的人。 不過，昨晚在這裏的人，全都跟北里家有多年交情。實在難以想像，他們當中有人 曾經犯過姦殺案，現在又殺人。 可是，母親信上說，那人就在身邊，恐怕正是他們其中一個人吧。 包括圓谷在內的企業領導人，以及他們的妻子。不僅如此，還有菊井醫生、水原、 真理子，甚至臨時僱用的女孩們，都值得懷疑。 可是，這樣就不符合母親所說的「身邊人」這句話的意思……加奈子在想，要不要 把所有內情都告訴多田警探。 他看來是個通情達理的男人。不過，母親剛剛過世，她不想揭發母親曾做假證供， 逼死一個無辜的人。她希望在親手掌握了捉拿真兇的證據後，才做這件事。 而且，如果她把那封信拿給多出看，就必須把信中提及的「那個房間」說出來。 現在不可能，她不能把上村交給警方。 多田帶走的吊墜——那肯定是屬於母親的。 奇怪的是，加奈子記得昨天清晨——應是天未亮——母親去世的時候，吊墜就放在 旁邊的桌上。當人遇到大事，瑣碎的事反而記得很清楚。 之後吊墜就消失了。為甚麼它會落在川口手中？難道是另一件一模一樣的東西？ 這通通都是加奈子想不通的事……悶悶不樂地無濟於事。總之，目前要做的是讓葬 禮順利舉行。一切等事後再說。 加奈子從沙發站起來，圓谷正彥走進來，看來有點難為情。 「早安。」加奈子故意禮貌地鞠一鞠躬。「很早呢。」 「嗯……」正彥摘下眼鏡，用手帕拭擦。「我有話跟你說……」 「今天不會又顯示你的實力吧？」 「饒了我吧。昨天我幹了錯事。」 「我已經忘記了。」 「真的？」正彥眼睛一亮。「那麼，我們就跟從前一樣——」 「從前的事我也一股腦兒忘記了。你是哪一位？」 說畢，加奈子快步走出起居室。 「畜牲！」正彥狠狠地用力踢身旁的椅子。「很痛！」 跟廉價的椅子不同，這裏每一張椅子都重甸甸的，被正彥踢了一腳也紋風不動。 「啊，真是倒霉！」 他嘀咕著，坐在沙發上按摩自己的腳。 「對不起……」 走進來的是從附近來幫工的女孩。 「怎麼了？要找甚麼東西？」 遇到可愛的女孩，他馬上換上溫和的笑臉。 「呀……他們叫我把椅子拿出去。」 「啊，要排列椅子吧？那麼，這些合用。」 「是吧。」 她是個有點豐腴的可愛少女。 「你是附近的人嗎？」 「嗯。他們叫我來幫忙的。」 女孩輕呼一聲，把沉重的椅子提起來。 「不容易吧？我來幫你好嗎？」 正彥站起來。 「沒關係。我很有氣力的。」 那女孩提著椅子走，正彥緊跟在背後。 「哎，你——」 正彥悄悄摸了她屁股一下。 「幹甚麼！」 說時遲，那時快，那女孩一把揪住正彥的手臂，嬌叱一聲，把手一翻。 正彥的身體美妙地翻了一個筋斗，直直的摔在地上。 「我學過合氣道！別戲弄我！」 女孩打開大門，立刻把椅子搬了出去。正彥按著腰，一拐一拐地站起來。 「媽的！你看不起人……」 他一邊嘮叨著，一邊走出起居室。 「哎呀呀……」 「好累。」 東尾和中町走進起居室，鬆了一口氣。時鐘指著三時。 「來一杯好嗎？」 「好呀。」 東尾攤在沙發上。中町走向洋酒架，倒了兩杯威士忌。 「來——」 「啊，謝了……」 二人一口氣把酒喝光。 頓了一頓，中町說：「看到了嗎？」 「看到甚麼？」 「圓谷的臉。他好像極不愉快似的。」 「是嗎？是不是喪禮的關係？」 「非也非也。我偶然聽到了小道消息。」 「甚麼？」 「他兒子，好像被加奈子小姐甩了。」 「那真是……」東尾咧嘴一笑。「如此一來，那女孩就變成《待售吉屋》吧。」 「無論如何，她都是大股東啊。」 「十九歲的黃毛丫頭。真令人受不了！」 東尾慨嘆著。 「有甚麼法子？已既成事實。」中町相當冷漠。「必須巧妙他應付才行。」 「怎樣應付？」 「你明白嗎？那小妞十九歲了。換句話說，到了二十歲，她就可以跟自己喜歡的對 象結婚。現在她已父母雙亡，雖然本來就分別不大。」 「可是，現在圓谷的兒子被甩了……」 「問題就在這裏。只要能讓她對我們言聽計從，我們就得勝了。」 「原來如此……」 「女人是男人的附屬品，會聽從她所愛男人的說話。無論她如何堅強懂事，女人始 終是女人。」 中町輕浮地一笑。 傳來敲門聲。二？回頭時，門稍稍打開。 「果然在這裏呀。」 湊走進來。 「圓谷兄呢？」 「又在座位上睡著了。」 中町把說話重複一次。 「圓谷真有點過分。」胖子東尾沉著臉說：「他仗著兒子是北里加奈子的未婚夫， 態度傲慢起來。」 「對呀。」中町說：「不過，現在失去了這張皇牌，他應該很著急。」 「原來如此。」 湊說話不多。在弄清楚形勢前，他不輕易開口。 「現在是好機會。圓谷此時應失了方寸，他的腦筋轉得沒有那麼快，不會突然想到 其他主意來。」 中町的話很明確。 「中町兄，你好像已經有了甚麼好主意。」 「人最大的弱點始終是自己的孩子。特別對圓谷來說，正彥就是他的弱點。我們要 擊中他的要害。」 「他雖然呆頭呆腦的，可不會做太壞的勾當吧？」 「他沒膽量，與窮凶極惡無緣。反而是小罪行，才會拼命隱藏。」 「小罪行——以那敗家子來說，應離不開女人吧？」東尾摸著下巴說。 「猜對了。」 「他和女人的瓜葛，不是都被老爸用錢鎮住了嗎？」湊說。 「也有鎮不住的。」中町咧嘴一笑。「還有，該算我們幸運吧，這裏常有警察出出 入入。」 「唔，有趣有趣。」 東尾探前身子。 「不是來了幾個幫工的女孩嗎？你猜她們幾歲？」 中町的眼光在他倆臉上溜來溜去。 「呀……大概十七、八歲吧？」湊說。 「我也這樣想。應該有一個超過二十歲吧。」 東尾點點頭。 「我也這樣認為。可是實際一問之下，最年長的才十六歲，最小的只有十四歲。」 「十四！——可是，大家的胸部都好偉大呀！」東尾瞠目。 「現在的女孩發育得很好。」中町點點頭。「但不管女孩的外表如何，一個向十四 歲少女施暴的人，誰也不會放過他吧？」 「說得有道理……」湊說著，突然擔心地環視周圍。「但他不一定依我們所想去施 暴的啊！」 「當然是由我們採取主動。」中町洋洋得意地說：「其實我已經談妥了。」 「怎樣做？」 「時下的十四歲女孩，已經很懂玩樂，需要金錢。因此，我以足夠的零用錢作條件 ，使她答應誘惑圓谷正彥。」 「誘惑？一個十四歲的女孩？」 「當然毋須實際上床，在關鍵時刻我會安排人撞破。那女孩會哭哭鬧鬧，說對方霸 王硬上弓——幸好在場的警員及時趕到。劇情就是這樣。」 「有趣有趣！」東尾看來十分興奮。「務必讓我也在場。」 「但是——」湊說。 他最喜歡說「不過」、「但是」。 「會那麼順利嗎？正彥可能不上當啊。」 「沒問題的。她剛剛被加奈子小姐甩了，應該滿肚子火吧。只要稍微引誘一下，便 會馬上搖著尾巴跟來。」 中町把正彥看成小狗。 「但是，這樣子圓谷真的會退出嗎？」 「這點我也想過。」中町慢慢地點點頭。「我會把消息散播給我所認識的週刊記者 ，叫他們寫出來。當場被捕，很難不會成為新聞主角嘛。」 「如此一來，圓谷就會默默地引咎辭職，以後就由我們話事了。」 東尾好像已經成功似的十分開心。 「——不過，事不宜遲，必須打鐵趁熱。」 「是的。那些女孩的工作今晚就完了。」 「那麼說……」 「從火葬場回來後，我們先喝杯酒，之後律師會加入一起吃晚飯，需打點很多東西 ，那時候最恰當。反正那敗家子是不會出席的。在此之前，叫那女孩拋個媚眼，他就會 歡歡喜喜的跟她去。因為這房子有許多剩餘的房間，很方便。」 「很好。那麼，中町兄，交給你辦了。」 「放心。」中町充滿自信地說：「好了，葬禮快結束了。回去吧，以免被懷疑。」 三人走出起居室。最後離開的湊一邊關門，一邊喃喃自語：「但是……」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2 「好美的夕陽啊！」 香山洋子望著法式窗外說。 「洋子，幫幫忙把椅子搬回去吧。」 真理子一邊說，一邊把沉重的椅子搬進起居室。 「知道。」 個子高大、體態豐盈的香山洋子，一點也沒不好意思，悠閒地吹著口哨走了出去。 真理子嘆口氣喃喃地說：「現在的年輕女孩……」說著，她把椅子放回原來的地方 。「唔……圓谷先生、東尾先生、中町先生、湊先生，還有律師——角田先生。還有小 姐和菊井醫生，總共七個人。」 真理子開始在壁爐前面擺放好七張椅子。 傳來開門聲。 「趕快！還欠兩張啊！」真理子回頭。「啊，菊井醫生。對不起！我以為是幫工的 女孩。」 「沒關係。」拿著煙斗進來的，是菊井醫生的兒子菊井和昌。「要幫忙嗎？」 「不用了！」真理子搖搖頭。「——您沒去火葬場嗎？」 「嗯，我不行。去那種地方，我會感到很不舒服。」 菊井和昌坐在沙發上。 「啊，醫生也會這樣？」 「也許你覺得奇怪吧。其實我也不太清楚。雖然我在醫院看慣了死人，做手術也不 當一回事，可是這樣看著屍體燃燒……」和昌搖搖頭。「那個完全不一樣，光是想像已 很噁心。」 「醫生好善良啊。」 「怎會呢？該是膽小吧。」和昌笑著走向洋酒架。「我自己來了。」 「請。」 門打開，香山洋子提著椅子走進來。 「這個放在哪兒？」 「這邊。排在那裏。」 「是的。」洋子把椅子「咚」的一聲放在地上。「這就完成了嗎？」 「把剩下的全部搬進來吧。」 「我一個人做嗎？」 她一臉厭煩。 「妳不做的話，我拜託其他人也可以。」 「是的。」 香山洋子出去後，真理子聳聳肩說：「現在的女孩真是……」 「她是附近的人嗎？」 「是的。她叫洋子，你猜她多少歲？」 「唔。」和昌拿著酒杯，想了一下。「十六歲左右吧？」 「她才剛滿十四歲。」 「啊！好大啊！」 「只得身體像個大人。她的胸部比我的大得多。」說著，真理子不好意思地縮縮頭 。「噢，我說了古怪的話，對不起。」 「不，不，比例也是身體的一種平衡。胸脯大不一定是好事。我一年到晚看到無數 女人的裸體，已看到膩了。真不明白世上的男人怎會為了那種東西付出大量金錢？」 「醫生是獨身主義者嗎？」真理子問。 和昌笑了。 「到了這個年紀還單身，一定會有很多閒言閒語。」他說：「連大學也有很多謠言 ，說我非禮護士、是同性戀之類。」 「好過分。」 「有時其他學系的女生開派對邀請我，我都會去，因我喜歡肴年輕人玩樂，但卻完 全沒有傳出緋聞。我真是不行。」 「老師太嚴肅了吧。」 「怎麼說呢？——我只是覺得麻煩。」 「跟女性交往也嫌麻煩嗎？」 「對病人或屍體，我可能更感興趣。」 真理子愉快地說：「才子果然與別不同。」她說：「——啊，大家都差不多要回來 了。那麼，失陪了。」 真理子少有地多話，心情好像很雀躍。香山洋子替她搬了一張椅子進來。 「先把它排好吧。」 真理子說罷就走了出去。 洋子吹著口哨，把椅子隨便放著，也走了出去。 菊井和昌把酒喝光，把酒杯放在桌上，然後仔細地把洋于搬來的椅子放好，並模仿 她吹口哨。 但他卻只發出沙啞的聲音。和昌苦笑著，離開起居室。 暮色漸漸加深，起居室開始暗下來。 門悄悄打開，進來的是加奈子。她依然穿著黑夜，手裏拿著盛了食物的紙袋。 她扣上門扣，急急拉上法式窗的窗簾，然後按動書架的機關。 「上村先生……」 密室的燈關上了。 「你睡著了嗎？——我把食物帶來了，上村先生。」 黑暗中傳來呻吟聲，如奈子急忙亮燈。 「——怎麼了？」 加奈子大驚失色。上村躺在沙發上，臉色蒼白，汗水淋漓。 「啊……是你。」 上村勉強地笑了笑。 「怎麼了？」加奈子跑過去，伸手撫摸他的額頭。「你發燒啊！」 「噢——扭傷的腳……」 「怎麼辦？」加奈子嚷著說：「必須立刻去醫院！」 「沒關係。已比先前好多了。」 「你一直一個人在黑暗中受苦？——對不起，是我連累你的。」 加奈子在沙發旁邊跪下來。 「怎會是你連累的呢？你對我那麼好。」上村說。 加奈子俯身吻了他一下。 「能把你的燒轉到我身上就好了——」 「謝謝。我沒事的。好了，你先出去吧……」 加奈子遲疑。 「你真的——沒問題？」 「當然。若情況變得很差，就叫警察來拘捕我。他們至少會讓我去醫院。」 「都怪我一時任性，把你窩藏在這種地方……」 「不要說了。不是你的錯。」 加奈子站起來，一直垂頭望著腳尖。良久，她終於抬起頭說：「我叫人來。」 「不行！」 「但是萬一你有甚麼不測……」 「我說過不用擔心啊！而且，你窩藏犯人會被問罪的。」 「我不介意。」 「替我想想，如果你因我而被捕，你知道我會多難受嗎？」 加奈子咬緊嘴唇。上村接下去說：「——我沒事的，已經開始好轉了，再稍等一會 再說吧。」 加奈子一下子無法作出決定。 「那我待會再來看你——你真的沒事嗎？」 「嗯。你讓燈亮著好了。」 加奈子步出密室之際，回頭一看，突然跑回沙發，投進上村懷裏。 「你……康復之後，我讓你抱我。」 加奈子把嘴唇貼在上村的唇上……加奈子走了出去。門關上時，上村嘆口氣對自己 說：「現在即使死掉也心滿意足了……」 「——啊，很好的一餐。」 開門領先進來的，是個頭髮半白、稍呈老態的紳士，看來像退休公務員。 他是角田律師，跟北里家有多年交情。 跟著進來的是菊井父子、加奈子，以及圓谷、東尾、中町和湊四人——接著，一臉 沒趣的圓谷正彥也走進來。 「來，請坐。」中町機敏地請角田律師就座。「——噢，尚欠兩張呢。」 「不用給我座位了。」菊井和昌推辭。「因我沒有資格發言，我坐在那邊好了。」 「是嗎？那麼，只欠一張——」 中町話沒說完，正彥就說：「我也不需要，聽了也沒意思。」 「你胡說甚麼！」圓谷怒吼。「好好坐下來聽！」 圓谷心情不好，輕易動怒。中町和東尾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哎呀，圓谷兄，有甚麼關係？」中町勸說。「這些話對正彥是很沉悶的嘛。」 「可是，將來——」 「他還年輕，不知道內情比較好。」東尾說：「年輕人的正義感很強。營商有多現 實，日後才知道會較好。」 圓谷不服氣地皺著眉。 「好吧，隨你喜歡！」 他說這話時，望也沒望正彥一眼。 正彥像得救似的走出起居室。 「好了，必須商量一下今後的事。」中町坐下來，看著律師。「在此之前，先談談 繼承的問題吧？角田先生。」 角田清清喉嚨。 「浪子女士並沒特別留下遺言，因此，一切當然是由加奈子小姐繼承。」 「她丈夫的親戚呢？」 「我調查過了，那邊沒有其他親人——浪子女士這邊也是。除了加余子小姐，沒有 其他有血緣關係的人，所以，加奈子小姐是唯一的繼承人。」 「光是這房子和土地已經不得了。」 「很可觀的財產。」 「加奈子小姐可不輕鬆了。」 中町看著加奈子說。 加奈子根本沒有聽他們的說話。想到上村因發燒而受苦，她心緒不寧，忍不住望向 那密室。 聽見喊聲，她才慌忙說：「啊？——對不起，你在說甚麼？」 「怎麼了？你沒事吧？」 坐在旁邊的菊井望著她說。 「沒甚麼，只是有點頭昏昏的——」 「那當然了。」東尾說：「在令堂的喪禮後馬上談公事，對加奈子小姐您似乎殘酷 了些。」 「不，沒那回事。請說下去。」加奈子說。 「——那麼，進入具體的問題吧。」 角田作出幾項例行說明後再說：「四大企業的董事長是浪子女士，而實際經營則交 由這裏的四位社長負責。」 「不過，浪子女士的權力很大。」中町說：「以我名義跟以浪子女士名義通知的， 效果完全不一樣。」 東尾和湊對中町的說話點頭同意，唯有圓谷一人沉著臉，交疊雙手。 「一直以來，四大企業遇到甚麼問題，都是根據浪子女士的決定去處理的。」角田 頓一頓，接著說：「這一點，今後怎麼辦呢？」 所有人都不作聲。 「這一點……」東尾開口了。「由企業各自承擔吧！交給加奈子小姐的話太難為了 她。」 「但是——」湊說：「四間企業共通的事項呢？例如康樂設備之類。」 「這些事情只要適當地商量就能解決——」 圓谷說到一半，覺得語氣太草率，於是打住。 「我不這麼認為。」中町說。 「你的意思是？」 「我認為浪子女士過去所掌管的事項，應該讓繼承人加奈子小姐接管。」 眾人一臉困惑，加奈子本人比誰都更錯愕。 「中町先生，這樣——」 「不，我並不認為舊式的世襲制度好。」中町解釋說：「不過，加奈子小姐遺傳了 浪子女士的領導人資質，我想那是很珍貴的。尤其對員工來說，北里的名字擁有特殊的 影響力。我認為這一點很重要。」 「不過，實際問題是，加奈子小姐不懂得營商——」東尾接腔。 「這個很快就能學會。」中町說。 加奈子大惑震驚，由自己接管母親的事業？ ——這事連想都沒想過。 她實在無法認真接受中町的說法。可是，他這樣說有甚麼企圖？ 「怎麼了？加奈子小姐。」角田說。 「我實在——」 加奈子說到一半。 門打開，菊井醫生不經意地望過去，倒抽一口涼氣，站了起來。 大家同時望向門口。加奈子驚呼一聲。 圓谷正彥站在那裏，神情呆滯，彷彿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似的。他襯衣的胸腹位置 染滿血漬，右手被血弄得黏黏的，抓住一件發光的銀色物體。 「正彥！」圓谷推倒椅子奔過去。「你怎麼了？——怎麼回事？」 菊井父子立刻回過神來，同時跑向正彥，由父親菊井醫生檢查正彥的身體。 「他沒受傷。可是，這些血……」 「爸爸。」菊井和昌緊張地說。他從正彥手裏拿走刀子。 「是我的手術刀。」 門外突然傳來尖聲的悲鳴。 「在二樓！」 加奈子往門口直奔。真理子「噠、噠、噠」地衝下樓梯，面無血色，雙眼圓睜。 「二樓——在二樓——」她雙腿一軟。「洋子……被殺了……」 話一說完，她便倒在地上暈倒了。 加奈子衝上樓去。 「慢著！」 菊井把正彥交給兒子，追在她後面——其他人一動也不動。 沉默持續良久。彷彿只要一動，就有甚麼可怕的事情發生。菊井攙扶著加奈子回來 。 「爸爸——」和昌走上前。 「我沒事。」 臉色蒼白的加奈子，放開菊井的手，走向裏頭的洋酒架，顫抖著倒了一杯拔蘭地， 一口喝光。 「——叫洋子的女工被殺了。」菊井也臉色發青，拭著額頭的汗說：「在二樓的房 間——床上，光著身子……手法相當殘忍。」 「用了我的手術刀？」 「多半是——肚皮被切開，像血海一樣。」 所有人都呆若木雞。 「無論如何……報警吧。」 菊井去打電話時，一個看似一無所知的女孩探頭進來說：「啊——有警察來了。」 然後，她才看到倒在地上的真理子。 「哎喲，怎麼了？」 「正彥，你說點甚麼吧！」 「圓谷兄……」中町接住圓谷的肩膀。「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現在不可能要他說甚 麼。」 他勸解一番。 正彥坐在椅子上，仍恍恍惚惚的。起居室被沉重的氣氛包圍著。 多田探員走進來。 「呀，不忍卒睹的屍體。」他嘆息。「有沒有誰可以說明發生了甚麼事？」 他掃視眾人的臉。 菊井醫生把事情扼要地說明。 「這麼一來，這位正彥先生就拿著手術刀走進來。」多田看看手帕上的手術刀。 「這是你的嗎？」 「是小兒的。」 「它放在甚麼地方？」 多田轉向和昌問。 「放在我的公事包裏。我放在玄關前的大廳裏。」 「換句話說，想偷的話誰都偷得到？」 「唔……是吧。」 多田站在正彥面前，說：「看來只好請他跟我走一趟了。」 「慢著！」圓谷緊緊拉住多田。「我兒子甚麼也沒做過。他做不出那種事來！」 「我會向他本人好好請教的。」 「可是——我兒子受到很大打擊，必須休息——」 「明白。我們會讓他在警局休息的了。」 他抓著正彥的手臂，扶他站起來。 「喂！放開我兒子！」 圓谷撲向多田，其他警察擋住他。 「我們並不是拘捕他。」多田說：「只是請他協助調查而已。」 圓谷無計可施，虛脫似的軟癱在沙發上，抱著頭。 多田點頭示意，兩名警察把正彥帶走。 「愈來愈糟了。」 多田環視眾人。 「竟然發生兩件命案。」中町搖搖頭。「到底怎麼搞的！」 「這個問題我也想請教。」多田說。 「上次殺人的也是正彥吧？」東尾說：「兇器同樣是利刀，而且當時他也在這房間 裏……」 「不是他！」 圓谷反對，「是他父親我說的！」 「圓谷先生。」 中町說：「我明白你的心情，可現在這樣說也沒用。」 圓谷再度抱著頭，一直默不作聲。 「多田先生。」加奈子的臉色終於好轉了一點。 「甚麼？」 「為甚麼你會跑來這兒？有甚麼事嗎？」 「真是不可思議。」 多田攤攤手。「我們接到匿名電話。」 「匿名電話？」 「是的。說這裏會有事發生，要我們過來看看。」 「誰的聲音？」 「不曉得。好像是男聲，但模糊不清的……可能那人用甚麼蓋著電話筒吧。」 「你們趕過來時就發生了命案……到底是誰打的電話？」 「真迷離，就像小說世界似的。」多田嘆息。「總之，在正彥先生意識清醒過來， 接受問話之前，甚麼也說不來。」 多田走出起居室，往二樓的現場。 「醫生……我好怕。」 加奈子說。 菊井摟住她的肩膀。 「別擔心。我會留下來陪你的。」 「嗯，拜託了。」 加奈子擠出了笑容。 東尾和中町在起居室裏頭的酒架前，壓低聲音在交談。 「沒想到會弄成這樣——」 東尾說。 「小聲點。」中町打斷他。「不過，我也不認為那敗家子會這樣變態，做出那種事 。」 「被殺的女孩……」 「說得也對。」東尾鬆一口氣，點點頭。「而且，圓谷那副模樣，實在不是工作的 時候……」 「怪可憐的。不過，我們的事就不用擔心被揭穿，反正她已死了。」 「說得對。」 二人悄悄相視一笑。 只有湊一個，他失魂落魄的表情不遜於圓谷，坐在沙發一邊。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1晚上，起居室的時鐘指著十時正。真理子匍匐在地，正在擦地氈。 「擦不掉呀……」 真理子站起來，抹去額頭的汗珠。大概是正彥的鞋子沾到血，把血漬染在地氈上。 「要找清潔專門公司才行……」真理子喃喃地說。 「你好。」門打開，水原探頭進來。「你在幹甚麼？」 「清理呀。可是抹不掉。」 「我來幫你。」水原走進來。「哪兒？——這片紅色嗎？是剛才的血吧？有點噁心 。」 「水原先生，這樣子——」 「沒關係，把那塊布給我。」 水原摺起衣袖，匍匐在地，像練習劍道般「嘿！？！嘿！」的用力擦。 「好傢伙！怎麼樣！——這裏也是？媽的！」 在旁聽著的真理子撲哧一笑。 「瞧，擦掉了！」 水原神氣地站起來。 「噢，真的！不好意思，謝了！」 「哪裏，這點小事……」說著，水原「咚」地坐在沙發上喘氣。「累死了！」 「真嚇人！要喝點甚麼？」真理子笑著說。 「不用了。你過來這裏坐可以嗎？」 真理子依言坐在水原旁邊。水原喘著氣，看著真理子。 「——你很能幹呢。」他說：「你一定會成為好太太的。」 真理子趕忙轉換話題。 「昨天和今天都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啊。」 「連續兩天都發生命案……但你發現那女孩的屍體時，竟然沒有當場暈倒呀！」 「我想暈的啊，但那裏的地氈比這裏薄嘛。」 真理子的話使水原哈哈大笑。真理子也笑了。 「——哎呀呀。」水原愉快地說：「我第一次見你這樣開懷地笑呢。」 「是嗎？」 「你平時總是有點憂鬱似的。」 「我是那種性格的人。」 「真理子……」水原的手繞到真理子肩上。「我再問一次，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很可惜……」真理子垂著臉。「你對我一無所知。」 「有甚麼關係？結婚以後時間多的是。」 真理子搖搖頭。 「到時後悔便太遲了。」 「我答應你，絕不後悔！」 「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後悔不是說不會就不會的。」 「我還是不會！我答應你！」 水原堅持。 真理子距離水原稍遠一點。 「我……有一個不能告訴你的秘密，因此不能和你在一起。」 真理子的話令水原心頭一震，他誠惶誠恐地說：「你……你不可能是男人吧？」 「哎呀！你真過分！」 真理子憤然站起來。 「等等！是我不好，我道歉。可是，誰叫你說話時那樣凝重啊。」 水原拼命拉住她。 「放開我。」 「不要。」 水原用力抓著真理子的手臂。 「放手！」 「不放！」 「那好吧。」 真理子突然向水原靠過去，一下子用力過頭，水原往後跌倒，拉著真理子一同倒下 去。 水原爬起身來，真理子伸出手臂摟住他。二人在厚毛地氈上熱吻。 「——我不會再放開你的。」 水原把頭埋在真理子的胸前。 真理子喘著氣摟抱水原的頭。水原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正想把手伸進真理子胸口 時——「有人……」 真理子抬起頭。 「啊？」 「有人來！快！」 二人想爬起來，水原的腳一時不聽使喚，又再跌倒。二人慌忙爬到沙發後面。 門把「卡嚓」一聲，門靜靜地打開，是加奈子——她掛上搭扣。因為燈亮著，她謹 慎地環視起居室周圍，但沒發現沙發後的二人。她走向書架，按動密室的機關。 「——上村先生。」 加奈子走進去，看見上村軟綿綿地躺在沙發上，立時面色發青。 「振作些！」 加奈子跑上前，撫摸上村的額頭。她大吃一驚——上村燙得像火燒。 他說好轉是假的。 加奈子跪在沙發旁，頹然抱著頭——可她沒考慮太久。 加奈子走出密室，讓門開著，拿起書桌的電話，撥內線號碼。 「——菊井醫生嗎？加奈子。這麼晚了，不好意恩，可以請您過來起居室一趟嗎？ ——嗯，我等著。」 加奈子坐在椅子上等候。她木無表情，臉色蒼白，卻已下定決心。 過了一會，傳來叫門聲。 「是我。」 是菊井的聲音。加奈子打開大門。 「到底怎麼了？」 菊井老醫生走進來。 「有病人要請您診症。」 「在哪兒？」 「那邊。」 看到打開的書架，菊井雙眼圓睜。 「那是甚麼？」 「裏面有個密室，是家母常用的。」 「真叫人意外！」 菊井目定口呆。加奈子帶他進去。 「裏面的人要你看病。」 菊井趕忙跟著她身後。 他看見躺在沙發床上的上村。 「——他是誰呀？」 「上村裕三，警方通緝的人。」 菊井愕了一然。 「加奈子小姐！你——」 「他是無辜的！有人嫁禍他，所以他逃走。醫生，求求您，請相信我！」 菊井凝望著加奈子如泣如訴的雙眸。 「無論如何，先看看他的情形再說。」他說。 檢查一番後，菊井搖搖頭。 「——高燒弄垮了他。必須先替他退燒才行。」 「能否在這裏做點甚麼？」 「不是不可能，但……」 「求求您！」 加奈子深深地鞠躬。 「別這樣——好吧，我知道該怎樣做。這個人就交給你照顧了。」 菊井的話使加奈子眼前一亮。 「醫生！」 「先要有診症箱才行……對了，和昌有帶來。等一等，我去拿。」 「是！」 加奈子跟著走到門邊，站在那裏等菊井。很快，菊井回來了。 「和昌睡得很熟。那我先替他注射退熱針，你去拿兩、三條毛巾來，用冷水盡量使 他的額頭涼卻下來。」 「明白。」 「如果今晚退燒就不必送院。倘若到了明天還繼續發燒，體力會被大量消耗，到時 不送院就有性命危險。」 加奈子點點頭。 「到時我會好好地自首的。」 「你被問罪可麻煩了。到時把他抬出去，裝作你對這事毫不知情——」 「不，我會為自己所做的事負責。」 加奈子的話使菊井苦笑。 「你跟你母親真的很像——來，給我毛巾。」 「是！」 加奈子從起居室跑出去。 另一方面，沙發背後的水原和真理子動也不敢動。 「——真驚人。那種地方竟然有房間。」 水原低聲說。 「噓！」 「可是……該怎辦？」 「現在不能出去啊。」 「一直留在這兒？」 「除非小姐一個人……」 「現在醫生在那裏頭啊。」 「不行。小姐一定很快就回來。」 話沒說完，加奈子抱著一疊毛巾回來。 「她拿來一打毛巾啊！」真理子驚訝地說。 「現在可以了，兩個人都在裏面。」 水原站起來。 「你一個人先走吧。」真理子說。 「啊？你呢？」 「我留在這裏。」 「可是——」 「我掛心這裏會發生甚麼事。」 水原嘆口氣，又躺下去。 「你不走嗎？」 「我陪你。」水原說。 真理子微笑，吻了一下水原的臉龐。 二十分鐘後，菊井從密室走出來。 「我能做到的只有這些，以後的事就看明早的情形。」 「是的。」加奈子也走出來。「謝謝您，醫生。」 「算吧。魯莽是年輕人的特權。」菊井醫生笑說：「那麼，之後就交給你了。」 「我會一直陪著他的。」 「如果情況突然有變，請通知我。」 說完，菊井走出起居室。 加奈子掛上搭扣，急急回到密室。 「你要好轉啊……」 加奈子把浸過冷水的毛巾敷在上村的額頭上，悄悄低語。 「我答應你，假如你康復，我就讓你擁抱。」 起居室的時鐘接近午夜十一時……接近凌晨四時。 加奈子稍稍拉開法式窗的窗簾，看著外面。微微感到天將破曉，陣陣鳥聲從遠處傳 來。 加奈子用力甩甩頭，驅走睡意，畢竟已累積了一晚勞累。 她伸個大懶腰，回到密室——坐在上村旁邊，一直面帶微笑，注視著他的臉。 「我贏了。」 她滿意地嘆口氣。 熱度已幾乎全退，上村的臉回復血色，呼吸也變得平穩，睡得很熟。 加奈子把頭靠著他的頭，閉起眼睛，聆聽他安靜的呼吸聲……為甚麼會有這種感覺 ？為甚麼會變成這樣的局面？ 這個突然闖進來、來歷不明的男人，何以如此吸引自己？ 不過，加奈子的性格像母親，一旦決定了就絕不會諸多猶豫。 既然開始了，多想也無用，唯有勇往直前。母親做事一向都貫徹這作風。 除了把信上提及的「身邊人」的真正身份揭穿這件事。 加奈子在想，她要承擔這件事，並且勇往直前地完成它。對——就如現在要使上村 退燒一樣……突然——她睡著了。 因為這兩、三天累積的疲勞所致吧，她就這樣睡著了。 有敲門聲，她睜開眼睛——那是甚麼？ 加奈子赫然抬頭。 「糟了！」 那是由起居室傳來的敲門聲。加奈子摸摸上村的額頭，燒退了。 她趕忙走出密室，關上書架。晨光從窗簾射進來。 六時半——開門一看，真理子站在門口。 「小姐，您在這裏呀。昨晚您好像沒休息，我好擔心。」 「不好意思……我在這兒休息時睡著了。已經早上了嗎？」 「還要再睡一下嗎？」 「不了。昨天的會議今天還要繼續。況且為了正彥先生的事，警察還會再來。我該 起來的了。」 「要穿甚麼衣服……」 「唔，已經不用穿喪服了，就穿一件樸素的連身裙吧。我自己挑。」 「明白。早餐甚麼時候吃呢？」 「我還要淋花灑浴……八時好了。」 「是。」 真理子肯定加奈子已上樓後，急忙走進起居室，把門關上。 她之前是先從法式窗走出去，然後再從玄關走進來的。 真理子望向沙發背後，水原在呼呼大睡。她笑一下，然後走向書架。 「好像是——這附近的書吧……」 她站上腳凳，憑記憶把那範圍的書逐本抽出來看。看了十本左右，她找到類似機關 的東西。 她按了一下，傳來馬達移動的輕微「咯咯」聲。她把書放回去，挪開腳凳，書架慢 慢打開。 真理子偷偷窺望密室。 「這就是『那個房間』呀！」她喃喃自語。 一個男人在沙發上酣睡著。真理子從胸前掏出掛在頸鏈上的小鑰匙。 「夾萬、夾萬……在哪兒呢？」 有鑰匙，但找不著重要的夾萬。 「應該是藏在甚麼地方吧！」 真理子不時瞄向沙發上的男人，在密室到處尋找。她連內裏的盥洗室也檢查過。 「密室的隱秘夾萬呀……」 真理子輕輕嘆息——只剩下牆壁了。 她撫摸著牆壁檢查時，發現一道剛才看不見的切口。 「是這裏了」，她輕輕說——可是，怎樣打開它呢？ 怎樣按也紋風不動，也沒有突出來的地方可以揪住。難道有另一個像書架一樣的機 關？ 「好不容易達到這個地步——」 真理子懊惱地說，用拳拍打那道牆壁。突然傳來「噹」一聲，嚇了她一跳。 沙發上的男人動了一下，然後又睡著了。真理子鬆了一口氣，剛才拍打的地方「啪 」的一聲脫落，掉在地上。 真理子瞪大了眼，凝視眼前出現的夾萬。 「——成功了！」 她壓低聲音驚呼著，然後拿起鑰匙，輕輕插進那個匙孔。 轉了一圈，有反應。 真理子舔舔唇，手有點抖震。 她輕輕拉開夾萬門，內裏伸手不見五指。 她伸手去探，先拿出一個殘舊的洋娃娃；然後再探，這次拿出一個信封。信封是新 的，裏面有一封相當陳舊、有點變色的信。 真理子把那封信拈出來……突然，一隻手伸過來揪住她的手。直理子駭然回頭。 「真理子……我愛你。」 水原咿咿哦哦地夢囈，突然醒了過來。 「咦？」 這是其麼地方？水原坐起來，眨眨眼。 「對了，糟糕！」 他想起來了。和真理子親熱時，加奈子走進來，還隱約看見了一個密室……水原站 起來，打了個大呵欠。 「真理子……」 她到哪兒去了？——水原拉開窗簾一看，已經天亮了。 那是真的嗎？還是做夢？ 水原迷迷糊糊地站在窗前。這時門打開，加奈子走進來。 「咦，水原先生。」 「啊，早安。」 水原趕忙鞠躬。 「怎麼了？」 加奈子睜大眼睛問。 「啊？甚麼事……」 「你的頭髮全都豎起來了！衣服也皺巴巴的。你在哪兒睡覺了？」 水原慌忙用手去撫平頭髮，但全不奏效。 「沒有別的地方——當然是睡在床上了！」 「是不是把誰家的女孩帶上床去了？」 「沒有那回事！我非常尊重女性的意願——」 加奈子打斷有點氣惱的水原。 「開玩笑罷了。對了，有沒有見過真理子？」 「真理子小姐嗎？不曉得。」 「奇怪。她去了甚麼地方？」加奈子側側頭。「已經八時了，她連早餐也未預備， 到處也找不著。」 「那就麻煩了。」 「發生了昨天的事，令前來幫工的女孩全都跑掉了。沒法子，自己動手吧。」 她聳聳肩。 「我來幫你。」 「水原先生會做甚麼？」 「牛油多士之類還可以……」 加奈子笑著，跟水原一起走出起居室。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這件事實在令人不好過……」中町對圓谷說。 不過，圓谷好像完全沒聽見。 加奈子暗忖，一夜之間，人怎會變得那麼厲害。 圓谷仍然穿著西裝，結著領帶，但他面容憔悴，瘦得不成樣子，彷彿一夜之間老了 二十年。 起居室裏除了四名社長外、還有菊井父子、角田律師和加奈子，跟昨晚的聚會陣容 一樣。 欠缺的只有正彥。 「先聽警方的人怎麼說吧。」角田說。 菊井向站得較遠的加奈子走去。 「醫生，昨晚多謝了……」 加奈子低聲說。 「噓。怎麼樣？」 「好像退燒了。」 「是嗎？那就沒事了。以後就交給你照顧。」 菊井微笑點頭。 「真的多謝您。」 「你母親非常照顧我。我必須為你做點事。」 ——門開啟，在水原的引領下，多田警探走進來。 「我來遲了。」他親切地致意。「加奈子小姐。」 「是。」 「不見平時的女傭啊。」 「嗯……我找過了，但不知她到哪裏去了。」加奈子困惱地說：「要喝東西的話， 我來——」 「不用客氣——關於昨晚的事，正彥先生……還心神恍惚的，不大清醒。」 多田掃視眾人的臉。突然，圓谷站起來。 「我要在此宣佈！」他喊。 「圓谷先生——」 「我決定辭退社長以及所有關連的職務，留在家裏反省度日！」 說畢，圓谷衝也似的開門走出起居室。門沒有關上，仍一幌一幌在動。 「——真是不幸。」 東尾摸著大肚腩說。 「這也不難理解。」湊同情地說：「換作是我也一定……」 「無論如何，現在開始討論吧。」中町說：「警察先生，案件完全沒有進展嗎？」 「不，我們發現了幾件有趣的事。」多田回頭望了一下門口。「其實我很想圓谷先 生聽一聽。」 「水原先生，你去追他——」 「不，之後我會跟他說，沒關係。」多田制止加奈子。「他現在情緒很激動，我怕 說得不好他會抓傷我。」 他簡直把圓谷當成貓。 「那麼，你想說的是？」加奈子問。 「我們分析了眾多證據之後——」多田把雙手交疊放在身後，環視眾人的臉。 「我認為殘殺香山洋子的，可能並非圓谷正彥。」 一陣不安在眾人中掠過。 「我也這麼想。」加奈子說：「正彥先生很膽小，他不會犯這種罪。」 「可是兇器——」中町搶著說。 「的確，正彥先生手裏拿著兇器。」多田說：「但他可能是震驚過度，在案發現場 把兇刀拾起，無意識地握著它走下來。」 「但血呢？」 「問題就在這裏。分析結果發現，沾在他襯衣上的血，有些黏上去時已經乾掉。 那即是說，在他去那房間之前，香山洋子已經遇害。」 「去之前？」菊井醫生問：「多久之前？」 「大概半小時吧。」 「半小時——那時我們正在用餐啊！」東尾說：「那麼，大家不是都有不在場證據 嗎？」 「那很難說。」多田說：「犯案時只需小心不要濺到血，過程其實毋須一分鐘。 吃飯時總有人上洗手間吧？那些各位能全都記得嗎？」 所有人面面相覷——多田接下去說。 「假設兇手是正彥先生，他在用飯時上去殺死香山洋子，事後又再去一趟。這很不 合情理。」 「即是說兇手另有其人。」加奈子說。 「還有別的疑點。」多田說：「其他幫工的女孩看見洋子走進那空房間，問她幹甚 麼時，洋子好像答說『有一份很好的兼職』。」 湊明顯心頭一震，中町霎時垂下眼睛，唯有東尾泰然自若。 「換句話說，洋子拿了錢在等那個男人。洋子放在廚房的手提袋，確實找到幾萬元 現金。我問過她父母，他們說沒有印象，也從來不留給她那麼多零用錢。」 「是兇手給她的吧。」東尾說：「即是……跟那女孩上床的代價。」 「那就奇怪了。一般來說，會在事前付錢的嗎？」加奈子說。 「正是。」多田點點頭。「這點很奇怪。假設洋子所等的對象是止彥先生——多半 是吧——如果她拿了錢就跑掉，正彥也拿她沒辦法。所以，那些錢也許是當場才付給她 的吧。」 「那麼奇怪的地方在哪裏？」中町說。 「我說的只是一種可能，還有另一種可能。」 「是甚麼呢？」 「就是有人把錢交給洋子，叫她引誘正彥先生。」 一陣沉默。中町嘲諷地一笑。 「為了甚麼？今時今日的年輕男女，一起上床已不是甚麼新鮮事。」 「一般來說是的。可是，洋子才十四歲。可能正彥先生不知道吧，以為她已十六、 七歲。」 「還有——匿名電話！」加奈子說。 「是的。如此一想，就能明白何以會有告密電話打去警局。那電話通報的是，正彥 先生準備向十四歲少女施暴。如果被發現的話，洋子大概會作證說『我被強行侵犯啊』 。」 「可是兇手……」 「兇手捷足先登，早一步造訪正在等候正彥先生的洋子。」 一時間，誰也不開口。頓了片刻，多田才說：「追查下去時，又發現了一個可能與 山下命案有關的線索。」 加奈子緊張起來。 「不好意思，我們把在坐各位的背景，以至其他細節都調查得一清二楚。不過，傭 人方面就沒了解得那麼詳細，唯有逐個調查身份。」 站在門邊的水原豎起耳朵。 「調查結果發現，有一個人偽造身份，在這大宅裏做事。」 「誰？」加奈子問。 「櫻井真理子。」 水原吃了一驚。多田打開記事簿。 「她的本名是倉田法子。」 倉田……加奈子記得那是被母親的證供害死的男人名字。對了！那真理子是……「 她的兄長叫倉田徹夫，十七年前因涉嫌殺人被捕，審訊時企圖逃走失敗，結果當場跳樓 死了——真理子是與他年紀相隔頗遠的胞妹。」 加奈子手心冒汗——真理子竟是倉田的妹妹！ 「那就水落石出了。」東尾說：「殺人犯的妹妹，畢竟有遺傳啊。」 「還有一個耐人尋味的事實。」多田說：「在倉田徹夫的審訊中，決定性的目擊證 人是一個女人，她供稱見到他逃走。那女人就是剛過身的北里浪子女士。」 起居室湧起一陣驚呼。 「——那麼說來，那個自稱真理子的女人，是為了向浪子女士報復，才改名換姓混 進來嗎？」中町問。 「若說是偶然，也太過偶然了吧。」 「是呀——啊，好意外。」 中町誇張地嘆息。 「那麼，是這麼回事嗎？」菊井說：「浪子女士因某種原因，開始懷疑真理子的身 份，所以委託那叫山下的偵探調查她。」 「她知道山下把調查結果帶來，於是把他殺死，搶走那些文件！」東尾得意地說。 「那是合理的推測吧。」多田點點頭。 不，不是！——加奈子想喊。可是，在這裏不能說。 「恰好那女人現在又失了蹤，大概她以為事情敗露了吧！」中町說：「殺死那女孩 的，搞不好也是她。可能她殺死山下的情形被那女孩瞧見。」 「那個不曉得。總之，警方會立刻部署通緝。她離不開這附近的。找到她之後，我 會仔細問話。」說畢，多田鞠躬。「打擾了。」 多田離去後不久，三位企業領導人也走了。因為假如正彥真是無辜，就不能在圓谷 缺席的情況下開會。 律師也離開後，剩下的只有加奈子、菊井父子和水原。 「——啊，很震驚。」菊井說。 「錯了。」加奈子說。 「啊？」 「真理子的事。說她為了向母親報復……」 「可是，她的確使用假名在這裏工作啊——」 「請想一想，她在這裏工作了三年啊！已三年之久，若要復仇的話，機會多的是。 」 菊井沉思。 「唔，說的也是——可她失蹤的話，對她不利啊。」 「我也不明白她為甚麼失蹤，一定有甚麼苦衷……」 「你真善良。」菊井搭住加奈子的肩。「那麼，我跟和昌先回家去。」 「非常多謝您。」加奈子鞠躬。 「別客氣——和昌，回去吧。」 「嗯。加奈子小姐，再見。」 「要回大學嗎？」 「沒錯。」 「謝謝。」 和昌輕握加奈子的手，跟父親一同離開。加奈子深深嘆息，跌坐在沙發中，突然感 到疲憊不堪。 「——只剩下我們兩個了，水原先生。」加奈子說。 水原不答腔，像銅像似的佇立不動。 「水原先生。」 她再喊一次，水原這才驚覺。 「是！——啊，對不起。」 「怎麼了？」 「不……關於真理子……」 「我也很震撼。不過，她是不會殺人的。」 「小姐！」 水原突然大叫，向她跑過來。加奈子嚇得向後退。水原在她面前跪下，握著她的手 。 「謝謝！小姐真是通情達理……」 「水原先生，你……」加奈子目不轉睛地看著水原。「你喜歡真理子？」 「是的！她也愛我！」 「噢，是嗎！這不是很棒嗎！」 加奈子高興起來。 「她一定是出去了，一定是。」水原肯定他說：「可能是去買東西，或者上了洗手 間……我去看看。」 水原急步走了出去。 加奈子獨處時，一直沉思。 真是意想不到的進展——連續發生兩宗命案，山下偵探以及幫工的香山洋子都被殺 ，兩者之間有甚麼關連呢？ 表面看來毫無關連。山下被殺的動機很明顯，但那女孩卻不可能知道山下的事。 而且，行兇手法也有分別。雖然兇器同樣是利刀，但山下是被利落地一刀奪命，而 那女孩則……想起香山洋子的屍體，加奈子渾身發抖。兇手這樣亂砍亂刺，不是純粹「 做給人看」的。即使只是為了使人相信那是變態者所為，但做了那麼殘忍的事，怎可能 面不改容？ 然而，兇手在進餐期間離開，走上二樓，殺了洋子之後回來，繼續若無其事地吃飯 ……那絕對不是正常人所為。 當然，殺人本身就稱不上正常，即使為了保護自己、維護自己的身份或名譽而殺人 ，也是不可饒恕的。更何況是如此兇殘地殺死一個普通少女……以常人的頭腦實在無法 理解。 這麼說——這屋裏有兩個殺人犯。兩個？ 加奈子難以置信。身邊的人，竟有兩個是殺人犯！ 但以理性分析，就只有這個可能。 真相在哪裏？ 「對了——」 加奈子站起來。她掛心上村的情況。他應該好轉了，還是再度發燒？ 水原出去了，暫時不會回來。加奈子趕忙拿了腳凳，走到書架前挪開書本，按動機 關，然後把腳凳搬開。 「——原來如此。是這種機關呀！」 加奈子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驚呼一聲。房門打開，多田站在那裹，在他身後有數 名警察。加奈子條件反射地瞄向法式窗。 窗前也有一排穿制服的警察。 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以書架掩飾的門發出輕微的響聲慢慢開啟……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我甚麼也不知道。」加奈子說。 「小姐——」 多田警探說到一半，彷彿改變主意似的打住，輕輕一笑。 加奈子狐疑地看著多田。 「既然你這麼說，無論我怎麼努力，你也不會改變主意的了，所以，我決定不浪費 氣力。」 「你這樣做，可以節省大家的時間。」 「不過，做得好精巧啊。」 多田警探從沙發站起來，從上到下打量敞開的書架，看著接觸面的構造。 「家母是凡事力求完美的人。她最討厭偷工減料。」 「這點我也有同感。與其因短暫享樂而浪費了全盤努力，倒不如辛苦一點的好…… 」 對於自己帶著訓話的語氣，多田不好意思地微笑。 事態到底會怎樣發展？加奈子也不曉得。 剛才密室的門一打開，加奈子來不及阻止，只好絕望地看著警察衝進去，但很快一 個警察探頭出來說：「沒人在。」 這反而叫加奈子大吃一驚。 「怎麼可能！」 多田也表現得有點不耐煩，走進裏面。加奈子在身旁的沙發坐下來。 她的心臟沒問題，現在卻因緊張而狂跳——終於多田也走出來了，加奈子這才知道 上村真的消失了。 既然如此，如奈子決定當作甚麼也不知道。 「小姐，上村去了甚麼地方？」多田問。 「我不明白你說甚麼。」加奈子回答。 ——警察在密室內調查了一個小時以上。 「加奈子小姐。」多田喊。「——請你進來看看。」 「終於批准我進去了嗎？」 「不，我只是怕萬一你搞砸了甚麼重要證據就麻煩了，所以才請你等到現在。」 「那麼，你要我看甚麼？」 「請你看看有沒有甚麼地方不同。」 加奈子首先看到夾萬打開了。 「那夾萬——」 「是開著的。是你打開的嗎？」 「不。」加奈子搖搖頭。 「裏頭是空的。是否放了貴重物品？」 加奈子聳聳肩。 「我不曉得。因為這是家母的房間。」 「那麼，令堂在此收藏了甚麼呢？——跟這房間一樣，夾萬的構造也很精巧。是否 收藏了珠寶？」 「家母對珠寶這些東西完全沒興趣。」 「可是，好像有上鎖啊。裏面放了甚麼，你有沒有頭緒？」 「不……」 加奈子木無表情地搖搖頭。她相信自己的頑固不遜於任何人。 「可是……」多田環視房內。「好想見令堂一面啊，看來她真的與眾不同。」 加奈子不說話——有人打開了那夾萬。 「是撬開的嗎？」加奈子問。 「不，沒有撬過的痕跡，是用鑰匙打開的。」多田指著匙孔。「——誰有鑰匙？」 「家母。」 「其他人呢？」 「只得家母擁有。」 「那麼，在她去世之後呢？」 加奈子有點猶豫，心想還是如實告訴多田的好。 「不知去向——我想是被人偷了。」 「那真有趣。」 「鑰匙放在跟川口帶來的那個一模一樣的吊墜中。」 「這麼說來，那是令堂的東西？」 「我想不是。家母過身時，我記得她好端端地戴著那吊墜的。」 「那吊墜不見了？」 「是的——川口的那個一定只是同款的吊墜，對嗎？」 「如果那是山下交給川口保管之物，未免太過巧合吧。」 「我沒說是巧合，當中一定有甚麼含意。」 「說得也是。」多田和加奈子回到起居室的沙發處。「——對了，確實有跡象最近 有人在那密室待過，是你嗎？」 「我偶爾會進去。」 「除你以外，還有誰知道那房間？」 「家母之外……」加奈子搖搖頭。「除了建造的裝修工人，我想沒有別人知道。 我不認為家母會告訴給其他人知道。」 「上村有可能知道嗎？」 「我想外人根本沒可能知道吧。」 加奈子壓低聲音問：「……是否檢查過家母的遺體？」 「啊，萬分抱歉，目前還正在調查。大概還要花一點時間。」 「明白。」加奈子望向密室問：「為甚麼你認為那逃犯會在這裏？」 「有告密電話。」 「告密……是誰？」 「不曉得。是一把壓低的聲音，說得很快。對方通知我們這個起居室中有密室，上 村就在裏面，然後收了線。」 「是男聲還是女聲？」 「那個搞不清楚。」 ——是誰呢？以加奈子所知，知道這件事的只有菊井老醫生一個。 可是，不可能是菊井吧？——浪子過世後，菊井像感到自己須負起照顧加奈子的責 任。不過，若說他希望在加奈子陷得太深之前，藉警方之手拘捕上村，也不足為奇…… 「總之，上村不在，撲了個空。」 多田微笑。 加奈子想，他真是個不可思議的警察。換作其他人，大概會更嚴厲地唬嚇加奈子， 從她口中追問更多才是……「——多田兄！」 一把興奮的聲音從密室傳來多田比想像中敏捷地衝過去。加奈子也跟在後面。 「——請看。」 一個警員遞出來的——是一條染滿鮮血、皺成一團的手帕。 「在哪兒找到的？」 「塞在洗手盆的排水孔裏面。」 「馬上叫人分析血液。」 多田命令完手下，轉向加奈子說：「是誰的血呢？事情又有新發展了。」 「你的意思是……」 「到底是山下的，還是香山洋子的呢？」 「也可能是兇手自己的血。」 「也有可能。不過，需要這樣藏起來嗎？——總之，馬上就有分曉。」 加奈子注視著鑑證科的人員，在密室四處灑上白色粉末。如果上村是康復後察覺危 險而自行離開，也應該留有指紋。這樣的話，會發現他曾經躲在這裏。 「找到清楚的指紋嗎？」多田問。 「不大多。明顯的只有三、四個。」 「夠了。立刻跟上村的指紋核對看看。」 「明白。」 加奈子走回起居室，對著兩手疊在身後的多田。 「怎麼樣？也要跟你去警局嗎？」 「不，因為我不認為你會逃走。有結果時，我會再打擾的。」 「好的——我有點疲倦，要上樓休息。」 「請便。我們也會立即告辭。」 「水原先生也快回來了。有甚麼事的話請跟他聯絡。」加奈子說：「失陪了。」 她走出起居室。 「了不起的女孩。」多田喃喃地說。 「我早到了嗎？」 東尾又用腳踢開門走進來，吐吐舌頭。 「沒那回事。」 中町從沙發站起來。 「其他兩位呢？」 「我通知他們遲來半小時。」 中町輕輕地微笑。 「你總是這麼冷靜。」東尾走向洋酒架那邊說：「我們的計劃泡湯了。圓谷的兒子 無罪釋放，且被人知道有人要嫁禍給他。這樣下去，反而我們會有麻煩。」 「我知道。」中町又坐回沙發。「是我提出的計劃，事情卻發展成這樣，我道歉。 」 「沒必要道歉。」東尾有點煩躁。「不管多周全的計劃，都會棋差一著，這種事我 已有很多經驗。問題是——」 「怎樣突圍，擺脫困境吧？」中町接腔。 「對。」 「我想就此和你商量一下。」中町說。 「圓谷怎麼了？」 「他已意氣風發地準備長期當社長，並趾高氣揚地向我說：『我也有話要跟你談』 ，大概想威脅我吧。」 「那個廢物！」東尾怒說。 「可現在我們確是處於被動。」 「唔——有甚麼好主意？」 「我想了許多。」 說完，中町沉默了一會。 夕陽斜照，染紅了起居室。 「別再裝腔作勢地說話好不好？」 東尾說完，把酒一口喝光。 「啊，對不起，我並不是裝腔作勢。」中町微笑。「——只是在想該怎樣順序地說 明而已。」 「說結論，直截了當的結論中。我喜歡簡單直接。」 「很好——我想說的是，任誰都會想到，那是我們三人的計劃吧。」 「嗯。」 「那個警探不是傻瓜。他已略略察覺了。」 「既然如此，更要趕快……」 「你認為由湊兄去承擔罪名如何？」 「湊？」東尾直呼其姓。 「必須有人承擔一切才行。與其三個人一同受罪，倒不如一個人『頂罪』的好。」 「無論如何，怎能向圓谷之流謝罪！？」 東尾沉不住氣地說。 「暫時忍耐一下。明白嗎？只要做成一切都是湊策劃的，我和東尾兄就不會受牽連 。現在圓谷因想反撲而變得輕率，那反而好辦。」 「說的也是。圓谷其實頗單純。」 「只要有心，隨時可以使他垮台。他兒子雖然洗脫了殺人嫌疑，可他想和十四歲的 女孩上床卻是事實。」 「但他沒有實行，那就——」 「不算有罪。可是，可以透過周刊雜誌攻擊他。」 「明白了。就說有知情人士通風報訊。」 「暫時讓圓谷為所欲為，一切待去掉湊兄之後再算。到時，乘他得意忘形，才一把 推他下台——父親事業失敗，兒子醜聞曝光——只要把握時機，就沒有問題。」 「好主意……可是還有問題。」 「是湊兄，對嗎？」 「對。我不認為他會那麼輕易引退——而且，萬一到了緊要關頭，他供述我們是同 謀又如何？」 「我想過了。」中町點點頭。「——橫豎早晚要逼他引退，所以我早叫人調查過他 。」 「啊——查到甚麼？」 「他絕少弱點，一直默默地工作，彷彿甚麼娛樂也沒有。」 「一個沉悶的男人。」東尾嗤之以鼻。「我們則從不忌諱酒色，百無禁忌。」 中町苦笑一下。 「——因此，我派人追查了好久，終於在一個周末的深夜，查到他一個人外出。」 「為了女人？」 「若是這個的話，他可不用掩飾得那麼好。這大概只會引起家庭糾紛，卻不至於令 他杜長之位不保。」 「說的也是。」東尾點點頭。「那麼——」 「是男人。」中町說。 「男人？」東尾大吃一驚，慢慢地摸著下巴說：「是那回事呀。」 「雖是十七、八歲的不良少年，但卻眉清目秀。看到偷拍的照片時，我也瞪大了眼 。對於有那種癖好的人來說，那少年應是充滿魅力吧。」 「我真搞不懂。若要跟男生女相的男人上床，倒不如跟女人混的好。」 「那種心理我們是無法理解的。無論如何，只要這個事實一敗露，湊就完蛋了。」 「這次擊中要害了。」東尾愉快地笑。「我甚至有點同情他呢！」 「所以，把這秘密公開是殺手？。我們可以用此要脅他，承認是他想陷害圓谷，一 切都是他一個人計劃出來的。」 「警方會相信嗎？」 「跟他先談判吧。他多半會自動辭去社長之職，那就好辦了。」 「湊若乖乖聽話就好了……」 「沒問題的。一旦揭穿那秘密，他會身敗名裂，離婚收場；但若依照我們的話去做 ——他還可以保住公司顧問的名義輕鬆過活——他是個懦弱的男人，會言聽計從的。」 中町充滿自信地說——可是事情卻出乎意料。 「那可不行！」 一把聲音突然響起。 中町和東尾嚇得立刻站起來——站在沙發背後的，竟然是湊！ 「我早已覺得奇怪。」湊憤怒地脹紅了臉，聲音打顫。「中町兄，接到你的電話後 ，我向東尾兄的秘書查詢你們的約會。結果呢？知道你們比我早三十分鐘到這裏來！我 覺得有古怪，因你是老謀深算的人。於是我提早前來，躲在這裏——你們真卑鄙！你們 不知甚麼叫羞恥啊？竟然想嫁禍給我，要揭露我的私隱來恐嚇我！」 湊舉起握緊的拳頭，從沙發後面踏前。 「我才不幹！我不會照你們的說話去做！」 中町已恢復鎮定。 「湊兄，我們只是為你著想，給你忠告而已，何必如此激動呢？」 「真多謝你們為我設想！」 「要使你下台很容易。那個秘密如果傳了開去，你不僅會失去社長的地位，你的家 人也會離棄你的。」 「試試看好了。我也會把你們所做的一切抖出來！」 揍惡狠狠地說。 「甚麼，你這——」 容易動怒的東尾挺上前，但被中町阻止。 「交給我辦——好嗎？湊兄，無論你怎樣努力，都比不上我們兩個的。好好考慮吧 ！」 「不用考慮了！」湊用挑戰的語氣說：「我不打算為自己沒做過的事負責，也不準 備辭退社長之職！」 「不過，如果被人知道那個秘密，你就不得不辭職，而你之後的生活也——」 「那又怎樣？哼，我習慣過苦日子的了。而且單靠我的財產，暫時也不愁吃、不愁 穿。」 中町的眼神變得有點陰險，他沒想到湊這麼不好對付。 「湊兄，請你稍微冷靜一點。不管你向警方說甚麼，對方信任的是我們兩個。我認 識警局的高層啊。」 「你害怕嗎？恐嚇我也沒用。只要我把一切和盤托出，警方就會相信，因為你說的 全是編造出來的故事。」 「可是你沒有證據——」 「證據？我有這個！」 湊從外套的口袋掏出一個四方形的小型錄音機。 「看見嗎？我用這個來做會議記錄，一直帶在身上。它不但性能高，還很方便。」 中町面色大變。湊露出勝利的笑容。 「我無意識地把它放在口袋裏。你們開始談話時，我突然靈機一動，把一切錄了下 來。你們的對話都在裏面，只要聽一聽，就能明白一切。」 這確實是意想不到的重大打擊，中町也呆若木雞。 「——就此告辭。」 湊把錄音機放回口袋，向門口邊走邊說：「我要和圓谷兄仔細商量。」 「且慢！」 中町跑過去，站在湊面前。 「把它交給我！」他顫聲說。 「讓開！」 「把錄音帶交給我！來！」 中町追上前。 「我說讓開！」湊撥開中町的手。「你完蛋了！你聰明反被聰明誤，結果自掘墳墓 ，自作自受！」 「慢著！」 「幹甚麼！——別阻擋我！」 二人互相推撞，東尾袖手旁觀。 中町很聰明，但卻手無縛雞之力。湊以出乎意料的腕力，把中町推倒在地。 「很好的姿勢呢！」 湊揚聲大笑，然後步向大門。 中町不甘受辱，這男人心高氣傲。 「喂，站住！」 說時遲，那時快，他整個人跳起來，從背後撲向湊。 二人一起跌在地上。中町不知不覺間，雙手搭在湊的脖子上。 「好傢伙……你瞧不起我！」 中町喃喃自語，雙手越發用力。湊極力掙扎，卻被按倒在地，無法反抗。 他的眼睛像要飛脫般恐怖地圓睜，雙手在空中亂抓——終於，他的手顫抖著，軟垂 在厚毛地氈上。 只聽見中町急促的喘息聲。 「中町兄。」 東尾走上前去喊時，中町才回過神來。他抬起頭，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像看著陌生 人似的，俯視一動不動的湊。 東尾彎下身替湊把脈，然後木無表情地說：「他死了。」 「死了……」中町自言自話。「不……不行。非要做點甚麼……」 他搖搖頭。 「是你殺死他的。」 東尾站起來說。 「我殺死他……不，沒那回事……我……我只是掐住他的脖子而已。」 中町陷入失神狀態。他一向冷靜沉著，此時他的樣子看來更加悽慘。 冷不防，東尾突然舉起拳頭，向中町的下巴揮過去。毫無防範的中町，整個人飛彈 起來，「大」字型暈倒在地氈上。 然後，東尾彎身在湊的屍體上摸索，在他的外套口袋裏掏出小型錄音機，按下取帶 的掣。「卡」的一聲，但沒有錄音帶彈出來。 內裏根本沒有錄音帶。 東尾臉容抽搐地發笑。 這時，門打開，水原筋疲力盡似的走進來。 「啊——東尾先生，您來了嗎？」 這時，他發現倒在地上的湊，以及稍遠處「大」字型躺著的中町，不禁大驚失色。 「噢……發生了甚麼事？」 「中町兄好像突然發狂了。」 「簡直就像『忠臣藏』一樣。」 「中町兄捏死了湊先生，我阻止不來。他被我一拳打暈了。來，替我叫警察。」 「是。」 水原不停地揉眼睛，像在懷疑眼前的光景是否一場惡夢。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4 「這樣子頻頻拜訪，不如給我一張儲值車票吧？」多田警探說。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加奈子瞪他一眼。 「對不起。不過，你是否該離開這房子？」 「這是家母所愛的家，我不會離開。」 加奈子堅決地說。 「明白。這樣才像你。」 「這是諷刺嗎？」 「不，我是衷心稱讚你的。」多田說。 加奈子微微垂下頭，輕呼一口氣。 「對不起——我有點心煩。」 「當然了。」多田俯視被布蓋著的湊的屍體。「——不過，已經捉到這件案的兇手 了。」 「竟然是中町先生做的……真難以置信。」 「你很信任他嗎？」 「不。」加奈子立刻回答：「他是個滿肚密圈的人，我不喜歡他，家母也是。她承 認中町有做生意的本領，但並不信任他。」 「意思是說，他像是『計算機』那樣的人？」 「是的。他平時很理性，絕少動怒——很難想像中町先生會殺人。」 「當事人已承認他殺死湊先生。」多田說：「平時多冷靜的人，總有些時候是勉強 硬撐的。當他失去平衡時，就會發狂，一發不可收拾。」 加奈子默默地點頭。 起居室裏，又再到處是警察。 「——你累了吧？」 多田看見加奈子用手按著印堂。 「嗯……有多少。在精神方面。」 加奈子努力擠出微笑，否則她笑不出來。 「我們很快撤退的了——但湊先生死了，中町先生又被捕，以後可傷腦筋了。」 想到四大企業會落入東尾和圓谷手中，加奈子的心情很沉重——不過，若是由中町 和湊接手也沒甚麼大改變，因為他們都沒有母親那種「思維」，他們是只要能賺錢就無 所不為的「生意人」。 加奈子的母親可不是這樣。 「——多田先生，」加奈子想驅走沉重的氣氛，「真理子——不，倉田法子到哪裏 去了？掌握到線索嗎？」 「不，目前她尚未落網。難以置信吧？一個獨行女人總該引人注目才是。」 多田言不由衷，看來並沒有感到多可惜。 「那——通緝犯呢？」 「上村嗎？完全沒有消息。」 加奈子努力地掩飾如釋重負的心情。 「對了。」多田拿出記事簿。「那密室中只找到小姐你的指紋。」 加奈子睜一睜眼。 「為甚麼你會有我的指紋？——」 「我拿走了一隻你使用過的玻璃杯。事後定當奉還。」 「你處事真精明。」加奈子笑了。 「還有一個指紋——雖不是十分明顯，似乎是倉田法子的。目前尚未確實。」 為其麼密室會有倉田法子的指紋？——加奈子一片混亂，搞不懂是甚麼一回事。 「她有可能知道那房間的存在嗎？」多田問。 「不曉得……我想也有可能。畢竟她在這裏已住了相當久。不過，即使她知道，也 應該是偶然發現的。」 說著，加奈子驀地想到，對了——偷走母親那吊墜的，就是真理子——不，是倉田 法子，恐怕沒錯了。 這麼說……把母親遺書的最後一頁拿走的人也是她嗎？如果她讀了那封信，當然知 道那個疑犯的名字。 倉田法子大概很憎恨母親吧？比起那個令她哥哥蒙上不白之冤的殺人犯，她一定更 憎恨母親。 可是，殺死山下偵探的，不可能是倉田法子，因為山下是為通報誰是真兇而來的。 還有，用那麼殘忍的手法殺死香出洋子的也不可能是她，因為她沒有殺人動機。 「——你在想甚麼？」 被多田一問，加奈子赫然回過神來。 「那——關於真理子——不，是倉田法子，她為甚麼要逃走呢？」 多田不作聲，加奈子接下去說：「不管是山下偵探還是香山洋子，她都沒有殺人動 機。」 「這點我也想到。」多田點點頭。「即使山下是為調查她的真正身份而來，她也不 必為隱瞞此事而殺死山下。那不是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加奈子點點頭。 「就算她是殺人犯的妹妹，也不會因此入罪。」 「是的，她最多辭去這裏的工作就能了事，毋須殺人——還有香山洋子的案，誰會 喜歡這樣殺人？為了嫁禍那個有點呆頭呆腦的圓谷正彥，沒必要那麼兇殘——我說了甚 麼可笑的嗎？」 「抱歉。」加奈子忍著笑。「我並不是感到可笑，只是你說正彥先生『呆頭呆腦』 ，實在十分貼切，所以我忍不住……請接下去。」 多田微笑著凝視加奈子。 「你真是了不起。這房子發生了那麼多可怕的事，你還有心情開玩笑——我好像很 囉囌，但真的很想見令堂一面。」 「我想你們一定很合得來。」 「那真是榮幸之至——好了，正如你所想，倉田法子應該沒有殺死山下和香山洋子 。」 「同意。」 「那麼，兩宗命案的兇手是誰呢？——可能是上村裕三。」 「他不在這裏呀。」 「而且沒有動機。儘管他是殺人疑犯，但我不認為他有殺害山下或那個少女的理由 。」 「那麼說來……首先必須考慮的是，殺死二人的是不是同一個人。」 「是的。首先是動機——從這點來說，這兩宗命案完全不同類型。山下的案有明顯 動機，即山下帶來的情報，對兇手具有威脅。不過，重要的是，那情報是令堂委託山下 調查的。」 「我明白。」加奈子點點頭。 「香山洋子的案件，則完全像變態者所為。依我看來，付錢給香山洋子的多半是中 町或東尾，目的十之八九是想趕圓谷下台。」 「可是被殺的是——」 「當然，要趕走圓谷，只要造成他兒子強姦少女就已經足夠。行兇的另有其人，不 是圓谷正彥。」 「到底是誰呢？」 多田默不作聲，在起居室的沙發之間踱來踱去，然後停步說：「不曉得，只不過— —先前你說兩宗命案的兇手或許是兩個人，這可能性很高。 因為兩宗案的共通點，只有使用的兇器而已。」 「即使兇器同樣是刀，但一把是裝飾在牆上的短刀，一把是醫生用的手術刀，大不 相同啊。」 「對。殺人的手法也是——無論如何，殺死山下的是當時在屋裏的人，殺死香山洋 子的也是。要是兇手從外面進來，碰巧發現菊井醫生的公事包，偷走手術刀，再碰巧潛 進香山洋子光著身子在等人的房間，可說是完全沒有可能的。」 「始終是屋裏的人……」 「只有這個可能。山下一案，社長及夫人們都可能有殺人動機，例如山下帶來的調 查結果，威脅他們的地位之類。」 加奈子點點頭。這種事她從沒想過。 「可是，香山洋子一案……幾乎想不到所謂的具體動機。」 「不過，知道她在那房間的人不多呀！」 「對呀——給她錢的多半是中町或東尾……房子雖大，但大家在同一屋簷下，可能 有人在某處聽見他們的對話，或見到她悄悄走進那房間也說不定。」多田望向密室。「 在裏而能聽到這裏的談話嗎？」 「嗯……或許。」 「在裏面找到染血的手帕是事實。幾乎可以肯定，那是香山洋子的血。」 加奈子說不出話來——不可能是上村！他不可能是殘殺少女的變態殺手，盡管變態 殺手從外表是看不出來的……「——真是打擾了。」多田說：「希望不會再發生命案好 了。」 「沒錯。」 「下次被襲的可能是你。不如離開道房子吧！」 「不——我不會離開這裏的。我會保護自己的。」 「要不然，我留下警員來保護你吧。」 「不，不必了。水原先生也在，沒問題的。」 「明白。」多田微笑。「不過——無論那人令你多安心，也不要太信賴。殺人犯通 常是看不出來的。」 ——警察全都撤退後，加奈子獨自坐在起居室。 彷彿被遺棄了，誰也不在身邊。 上村也不見了。他到底去了甚麼地方？ 不可能——上村不可能殺死那女孩。不過，上村可能聽到中町他們設計陷害圓谷正 彥。若然如此，他也會知道那女孩的事……「不！」加奈子對自己說。 竟然到這地步就動搖，一點也不像我。換作是母親，一個曾令她信任的人，她就會 徹底地相信下去——是的。有人把上村帶走了，也許給他逃走了。 還是上村身體已復原，因為怕給加奈子帶來麻煩，於是藏起行蹤？指紋可能也是他 自己抹掉的。 可是，那條染血的手帕——會否是兇手發現了密室，想把罪名嫁禍給上村，因而藏 在那裏？ 兇手到底是誰？ 加奈子把身體埋在沙發中，閉起眼睛——感到非常疲倦。 已經入夜了，早已過了晚餐時間，她卻毫無食慾。 「——小姐。」 傳來一把聲音。加奈子抬頭一看，開門進來的是水原。 「啊，怎麼了？」 「菊井醫生來了。」 「啊！請他進來。」 水原還未出去，菊井就急步走進來。 「我送和昌回家，所以來遲了。」菊井握著加奈子的手。「聽說又發生命案了。」 「嗯。這次很快就捉到兇手了。」 「聽說是中町。真是的，怎會弄成這樣！」菊井禁不住怒氣似的。「你母親剛過世 就弄成這樣子——以後到底怎麼辦？」 「東尾先生和圓谷先生大概會為所欲為吧。公司已不再屬於北里家——對了，醫生 您有沒有把密室的事告訴警方？」 「我？」菊井睜著眼。「真冤枉啊！我沒有出賣你。」 「是嗎？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 菊井望向書架。 「——他被捕了嗎？」 「不。當警察進來時，他已經不在——有人告密了。」 「不是我啊！」 「我明白。我現在能信賴的，只有醫生了。」 加奈子握緊菊井的手。 「——加奈子小姐，你來我家好了。這房子沒有好事發生。」 加奈子笑一笑，站起來。 「真的……」她在起居室裏慢慢踱步。「家母在生時，真的很快樂，事事都非常順 利。一定是家母把這個家的好運氣，都帶進墳墓裏去了。」 「說真的，我並不贊成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住在這麼大的房子。我不說好說歹的了 ，你搬到我那裏來吧。」 「醫生對我真好。」加奈子說：「不過——現在還不能。待我辦妥一切之後，或許 ……」 「請你到我那裏來吧，可以嗎？」 加奈子從菊井醫生的語氣，感到他並非單單擔心自己的安全，於是一直望著他。 「醫生……您有甚麼想跟我說嗎？」 菊井慌忙望向別處。 「嗯，沒有……並不是甚麼急事。」 「是甚麼一回事？——請告訴我。現在無論聽到甚麼，我都不會驚訝。」 加奈子走回沙發處。 「嗯……其實……」 菊井頓了一頓，終於不顧一切地開口說：「我不應該在這種時候說的，所以，你可 以聽過就算……」 「請說。」 菊井握著加奈子的手。 「加奈子小姐，你……願不願意跟我家的和昌結婚？」 「跟和昌先生？」 菊井突如其來的問題，令加奈子不知如何是好。倘若是菊井本人向她示愛，加奈子 反而沒那麼驚訝，因為那更合乎形勢發展。 沒想到是他的兒子和昌……「你覺得意外也很合理。」菊井說：「我知道你被那男 人——那逃亡中的男人所吸引。不過……請恕我多言，我覺得你跟那種人在一起，只會 傷害你自己。我對你……那……」 「明白。我很了解醫生的意思。」 「假如我的說話令你不高興，我很抱歉——」 「怎會呢？我覺得非常感激啊！」 菊井頓時喜上眉梢。 「是嗎？那麼——」 「我先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但無論如何，我現在確實無法答覆。」 「說的也是。只要你放在心上，那就夠了。」 「感謝醫生的關懷，真的——待一切辦妥後，我會好好和您商量。」 加奈子想結束這話題，菊井也察覺了，於是站起來。 「那麼，你要多加小心。有事的話，即使半夜也要給我電話。」 菊井留下這句話就走了。 剩下一個人時，如奈子不勝疲勞。 這家中有三個人被殺——假如連母親也是被殺的話，就有四個。請不要太過分！ 她想叫喊。 「——已經夠了！」 她嘆口氣，把一個座墊放在沙發一邊，枕著頭。她想睡一下。 管它是發生過命案的房間。 加奈子閉上眼睛，立刻沉沉睡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5 深夜——時鐘指著一時正。 起居室在黑暗裏沉睡。 加奈子還在睡。水原來過一次，見到加奈子在沉睡，拉上窗簾便出去了。 外面萬籟俱寂。一陣聲音——不，是微弱的腳步聲，正逐漸接近法式窗。 腳步聲到了陽台就停止。 法式窗的開合處發出「咯噠咯噠」的聲音——一把薄刀穿過接口的隙縫插進來，往 上移動。那把刀在搭扣上稍微用力，向上抬起搭扣，「卡」地把它打開。 法式窗被打開，風悄悄地吹進來，窗簾隨風搖曳。一個人影悄悄地從陽台溜入起居 室，並把窗關上。 窗關上時，玻璃門發出「卡噠」一聲，弄醒了加奈子。 「——啊，睡得好熟啊。」 加奈子揉揉眼睛。她從沙發坐起來，驀地想起剛才聽到的聲響。 有誰進來了嗎？ 加奈子跑向門邊，開啟起居室的燈。 室內大放光明——但不見人影。 可是，剛才明明聽到甚麼聲音……那人說不定躲在沙發背後或下面。 把水原叫來的好，因為不知道來者是誰。 打開門時，加奈子「呀！」地驚呼一聲。 一個男人站在她面前。 「——正彥先生！」 圓谷正彥嬉皮笑臉地站在那裏。加奈子嬲怒地說：「嚇死人了！有甚麼事？」 「讓我進去吧。」 正彥用力推開加奈子。 「你喝醉了。」 「嗯。預先慶祝嘛。」 「有甚麼事值得慶賀？」 「啊！」 「中町那傢伙和東尾合謀想陷害我。他都招認了。」 「湊死了，中町淪為殺人犯，以後只剩下老爸和東尾——明白嗎？四大企業都屬於 他們兩個人了！」 正彥大聲嚷著，走向裏頭的洋酒架，擅自拿出酒杯自斟自飲。 「不過，東尾曾經和中町合作，所以有痛腳。我老爸才是掌握實權的人。明白嗎？ 「恭喜。」加奈子冷淡地說：「不過，你也差點兒向十四歲的女孩伸出魔手啊！ 別太洋洋自得的好！」 「隨他們怎樣說吧！——嘿，你也應該不高興吧？」 「為甚麼我會不高興？」加奈子回到房中。「你爸爸當社長或倒茶的，都與我無關 。」 「——你不懂啊。」正彥拿著酒杯，向加奈子走過來。「我的意思是，我是很大方 的，已不打算向你報復，仍想娶你為妻。」 「你很會開玩笑啊。」 加奈子笑了，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是從哪兒進來的？」 「那還用說，當然是玄關了。」 「水原先生呢？」 「那傢伙嗎？他吃了我一拳，暈倒在玄關。」 「你說甚麼！」加奈子怒目瞪著正彥。「你竟然做出這樣無恥的事——」 「因為我不想我們的重要時刻受到打擾。」 正彥撲向她，如奈子僅僅避開。她衝向大門，可是這次正彥不易對付。他撲上前， 按住正要開門的加奈子。 「已經沒人在了，放棄吧！」 「你幹甚麼——瘋子！」 加奈子掙脫正彥的手臂，逃到起居室裏面。 「你逃不掉的。」正彥用力喘氣，掛起門的搭扣。「來吧……我會慢慢追你，追到 你走投無路。」 「誰會給你——」 加奈子也氣喘不已。 可是，這樣下去很危險。加奈子已非常疲倦，如果打鬥得太激烈，她怕無力反抗… …拖得愈久愈危險。正彥乘著酒勢，變得十分粗暴。 「好傢伙！」 正彥跑過來，如奈子急忙沿著書架逃跑。 突然，如奈子的腳被甚麼絆倒。她往前仆倒時，手伸向書架。書本紛紛跌下來，令 加奈子跌倒。 「嘿！」 正彥趁機追上來，撲向加奈子——不過，窩囊的男人終究還是不濟。 加奈子跌倒時，緊握一個用大理石做的人魚型書立。 她把書立擋在壓上來的正彥面前。正彥和大理石人魚碰個正著，額頭被強烈撞擊， 為它的魅力——不，它的硬度所「傾」倒，昏倒過去。 「——真是的！」加奈子推開正彥的身體，站起來。「人蠢無藥醫就是你這種人！ 」 加奈子把書立放回書架，然後望向地面，看看自己究竟被甚麼絆倒。 地氈有點隆起。 「奇怪……」 加奈子走過去，彎下身子。 地氈上有道裂縫稍微反了出來，自己好像是被它絆倒的。可是，為甚麼地氈會有裂 縫？ 加奈子用手抓著地氈的厚毛，用力拉扯。吃驚的是，一塊一米乘一米的四方形地氈 ，沿著書架「嗖」地被揭開。 「真想不到！」 加奈子看看地氈下的地板，好像沒甚麼不同……再望聖地氈。由於毛很長，從上面 完全看不出有裂縫。 「弄髒了……」 加奈子喃喃地說——那塊被揭開的地氈表面，黏著像是乾了的泥巴似的。 就像被髒鞋子踏過一樣——為甚麼書架前會被弄髒了？ 一個念頭浮現在加奈子的腦海。她趕忙走到法式窗前，彎身在兩扇門窗的接口，雙 手抓住地氈的毛，用盡全力去拉。 冷不防，一塊同樣是一米乘一米左右的四方形地氈被揭開，加奈子跌個四腳朝天。 果然，一塊跟書架前同樣大小的地氈被切割開，只是它的接駁處被厚毛蓋住了。 加奈子把書架前那塊地氈搬過來——一塊一米乘一米的方形厚毛地氈著實頗重—— 她把它放在法式窗前面的空位，不大也不小，尺寸剛剛好。 果然正確——殺死山下的兇手，不是這房子裏的人，而是從外面經法式窗進來的， 所以在入口留下泥腳印。 事後兇手察覺了，但稍微揩抹根本無法把厚毛地氈的污跡擦掉，於是只好割走那部 分，跟書架前比較不受注目的地氈調換。 加奈子想起上村說過，從咪高峰聽到有雜音，想來那恰好是兇手從這裏進入的時候 。 那雜音是風聲。在電視台或電台的戶外訪問中，風大時就會有「叭咯叭咯」的雜音 。兇手打開法式窗時，霎時強風從外面吹進，令雜音傳進了咪高峰。 上村聽到了那聲音。 加奈子沉思——兇手是從外面進來的。他殺死山下後，又從這裏逃走。換句話說， 兇手當時沒有在守夜儀式出現。 在母親稱作「身邊人」之中，那時誰沒有出席呢？在守夜時，跟母親相熟的人應全 都到齊了吧？ 全都到齊？ 「——不是。」加奈子喃喃自語。 只有一個。當晚，有一個人很遲才到。 加奈子突然感到背後有人。她轉過身來，是正彥！他的額頭流血，眼睛因憤怒而通 紅。 「你竟然——」 加奈子來不及躲避，被正彥雙手掐住脖于。她無法呼吸，只好拼命狂抓正彥的臉。 加奈子和正彥一起倒在地氈上。正彥騎上去，用盡全身力氣去掐住她的脖子。 加奈子感到力氣一點一滴地從手中消失——已經不行了……我會這樣死去嗎？ 突然，正彥鬆開雙手，然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加奈子喘了幾口氣才能站起來——怎麼一回事？為甚麼正彥會放過自己？ 正彥瞪著無神的雙眼呆立不動。眼睛就像死人一樣。 然後，他像斷了線的扯線木偶般跌倒在地。 加奈子凝視著在正彥背上擴散開來的紅色污漬，那是血！ 抬頭一看，面前站著一個男人。 守夜那一晚，唯一遲到的男人——菊井和昌。 「——你沒事吧？」和昌問。 「——你幹了甚麼？」 加奈子啞聲地說。 「我救了你呀！」 和昌的右手，拿著發光的銀色手術刀。 「你……一直在這裏吧。那麼，我所做的事——」 「都看到了。」和昌點點頭。「你識穿了吧？那塊地氈被調換了——要切下它可費 煞心機啊！都怪我平時沒好好護理手術刀。」 他的聲音跟平時一樣溫柔，反而令人覺得噁心。 「幹嘛把那個偵探……」 答案很明顯，一定是山下的報告，查出和昌就是母親所要找的男人。 「是你吧，十七年前殺死那女孩的人。」 和昌疲倦地坐在沙發上。 「——說對了。我殺了那女孩，卻被你母親看到——當然，很久之後再碰面時，你 母親已認不出我。」 「那手術刀……殺死香山洋子的也是你？」 「是啊！能那麼熟練地使用手術刀，應該只有我吧？」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使加奈子不寒而慄。 他就像小孩子向人展示自己的寶物一樣，一臉洋洋自得。 「我嘛……討厭成年女人，尚有少女味的女孩最好。那女孩是理想人選。」 「為甚麼要殺死她？」 「不僅是她——她已經是第三個。」 和昌望著手中帶血的手術刀說。 「我一直在忍耐——如果那女孩好好地穿著衣服，我可能不會殺她。可是——她是 赤裸的啊！當我進去時，她嚇了一跳，然後發笑。她發笑！」和昌目露兇光。「她在取 笑我！她只是個小丫頭！」 「那也用不著殺人……」 「我受不了！取笑我的人……不可饒恕！」 和昌站起來，加奈子心頭一震，連忙往大門跑去——但是，門的搭扣被掛上了。 她未能把搭扣解開，和昌已追上來，把加奈子推回起居室中。 「不要……」 加奈子在地上爬，想逃走。 「你幹出那種事……你父親……」 「我爸爸知道。」 「你說甚麼？」 加奈子傻了眼。 「——你還是嬰孩時，綁架你恐嚇你母親的，就是我爸爸。」 母親看到的信，原來是菊井老醫生的字跡！因此她才寫是「身邊人」。 「爸爸不希望疼愛的獨生子坐牢啊。」和昌說：「因此，他一直在保護我。」 「殺了我……你會被捕的！」 「不要緊。我不會用手術刀來肢解你。我會勒死你，然後讓他握著這把手術刀，再 把那個笨男人的屍體壓在你上面——看來就像是你被這男人掐住脖子，無意識地拿刀刺 他。他被刺痛時用力掐住你的脖子，你斷氣以後，他也死了——這樣的劇情如何？」 和昌把手術刀放回口袋，然後取出膠手套。 「——做手術時，我都會戴手套。」 「住手……」 加奈子往後退——不能從大門逃走，唯有嘗試法式窗那邊。 加奈子弄倒了她和和昌相隔的沙發，往法式窗跑去。和昌輕盈地跳過沙發，追趕加 奈子。 「放開我！——住手！」 和昌跟正彥不同。他揪住加奈子的手腕，把她按倒在地。 「馬上就好——一下子而已。」 和昌戴上手套的手，搭在加奈子的脖子上。 加奈子累了。這次真的不行了——這次真的完了……突然「噹」一聲，和昌不知受 到甚麼猛然襲擊，從加奈子身上滾倒旁邊去。 加奈子爬起來，見到兩個男人在地上激烈地扭打作一團，不禁嚇呆了。 「你——」 跟和昌一起扭打的是上村。 突然，法式窗的玻璃破裂，多田帶領著一批警察陸陸續續地衝進來。 「上村先生！」加奈子忘形地喊。「快逃！快！」 起居室的門隨著激烈的碰撞聲打開，菊井老醫生跑進來。 「和昌！停手吧！」 他嚷著奔過去。 「爸爸——」 和昌驀地抬頭，上村的拳頭打中他的下巴，他痛極在地上打滾。 「上村先生！」 加奈子奔上前想擁抱上村，但上村粗野地推開她。 「走開！我不認識你！」 加奈子知道，上村不想連累自己。 「已經沒事了。」多田警探走向上村。「你是上村吧？」 「是的。話先說在前頭，不管這女孩說甚麼，請不要相信。因為我根本不認識她。 」 「那沒所謂。」多田穩重地說：「你已洗脫嫌疑。捉到兇手了！」 加奈子跟上村對望一眼。 「——真的？」上村問。 「真的！剛剛接到通知。辛苦你了。」 加奈子握著上村的手——突然露出冷淡的表情，說：「你不是不認識我的嗎？」 「……是我的錯……原諒我……」 菊井老醫生沉吟著——和昌被警察架著雙臂帶走了。在背後跟著走的父親，彷彿突 然蒼老了十年似的，駝著背緩緩而行……「——你到哪裏去了？」 加奈子問上村。 「在那密室呀。」 「可是——」 「警察搜查過的地方是最安全的。」 多田笑著說：「——你倆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留意你們的小孩，他可能擁有成為 神探『雷朋三世』的天分啊！」 加奈子難為情地臉紅了。 「——對了，正彥先生他——」 「剛才叫了救護車。沒有刺中要害，不要緊，他沒事的。」 聽了多田的話，如奈子說：「啊，真可惜。」 熾天使書城
【尾聲】 「——我在密室聽見起居室裏的所有對話，當時就覺得那個菊井和昌有古怪。」 上村說。 起居室充滿明媚的陽光。一切已回復平靜，真理子——不，倉田法子泡了紅茶，讓 上村、加奈子、水原及多田警探品嚐。 「他有甚麼古怪？」加奈子問。 「他不是為遲到而諸多解釋嗎？」 「嗯，我聽到啊。」 「當時他完全沒提及警方劃的禁區。如果他真的是半夜才開車來，應該會提起這一 點才對。」 「說的也是。」 「而且，假如他見到禁區，就應該會問發生了甚麼事。」 「但是他甚麼也沒問。」 「對——所以，恐怕在警方劃起禁區捉拿我之前，他已經來到這附近，所以對此一 無所知。」 「他在等候那個偵探出現吧。」 「通知他的應該是他父視，他讀了你母親所寫的信。」 「那為甚麼不把整封信拿走呢？」 「因為我正好來到。」法子說：「當時，菊井老醫生看來非常驚慌，所以後來我也 讀了那封信。」 「那時，菊井先生好不容易才把最後一張信紙捏在手中。不過，有那封信，加上偵 探的調查結果，事情就會水落石出。」 「於是菊井先生趕緊通知兒子。兒子決定，唯有殺死那偵探才可了事，因此提早來 到這裏。」 「鑰匙還給您。」 法子把夾萬的鑰匙交給加奈子。 「謝謝，法子——改了名字有點怪怪的。」加奈子笑說。 「小姐——其實，起初我很憎恨夫人。我來這裏打工是等機會報仇。可是工作了一 段時間……夫人是好人，復仇的事我已不想提了。」 說著，法子嘆一口氣。 「讀了那封信，我知道了一切內情。但是，我想知道恐嚇夫人的是誰，所以偷走了 鑰匙。真的對不起。」 「那沒關係。」加奈子握住法子的手。「我才要向你道歉呢？」 「但是，同樣的吊墜，為甚麼會在那叫川口的人身上呢？」法子側側頭。 「我們在山下那裏，找到這宗委託的記錄。」多田說：「——啊，很好喝的紅茶， 茶包就沒那麼好喝了。」 「不好意思。」法子說：「這是茶包啊！」 多田假咳一聲說：「其實，你母親把自己的吊墜，找人多做了一個——當然沒裝著 鑰匙——然後把它寄了給山下。她注明說，萬一她在山下把調查結果帶來前去世，山下 只要讓加奈子小姐看到這吊墜，就會得到信任。」 「後來，山下先生又把它交給川口先生。」 「由於山下以為你母親還健在，不需要那東西，於是把它交給約好在這裏碰頭的川 口。想到萬一他先到一步被懷疑時，就把它拿出來做證物。」 「明白了。」法子點點頭。 「多田先生，」加奈子說：「家母的遺體調查結果如何？」 「沒有驗出任何毒物。」多田說：「你母親是自然死亡的。」 「是嗎？」加奈子點點頭。「好極了。」 「菊井最後為了贖罪，想做點甚麼來報答你母親。那是為他兒子贖罪，不是為他自 己。」多出說：「好了，我該告辭了。」 他站起來。 加奈子走向門口說：「多田先生，倉田先生的罪會被撤銷吧？」 「當然。」 「拜託你了。」 法子鞠躬說。 多田離開後，如奈子說：「我要為家母再舉行喪禮，然後……」 「然後？」 「是我們的婚禮！」 加奈子望著上村說：「好不好？」 「我沒意見。不過，我可不願意跟那些社長一起做事啊。」 「沒關係，我把公司送給他們算了。」 「不行，你要為員工著想呀！如果你不支持下去，他們怎麼辦？」 加奈子想了一下。 「也是……那麼，你肯幫我嗎？」 「為你效力倒也無妨。」 「一言為定！」 加奈子開心得跳起來。 「我可以在您們手下效力嗎？」 水原說。 「啊，你希望一直留在這裏嗎？——是否想跟我們一起舉行婚禮？」 水原和法子紅著臉走出起居室。加奈子挽住上村的手臂。 「你的腳還好嗎？」 「已經好多了。」 加奈子吻了上村一下，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呀，你怎麼知道警方會去那密室搜查？」 「菊井先生不是叫你去拿毛巾為我降溫嗎？那時，他把那塊沾了血的手帕，塞進洗 手盆的排水口。雖然發燒，但我還是注意到他這動作。儘管事後我才知道他塞進去的是 甚麼。」 「那是他兒子的手帕嗎？」 「對。那一定是他去兒子的房間拿診症包時發現的。他多半已隱約猜到兇手是自己 的兒子，於是看到那手帕時就更加確定——所以，他決定把罪名嫁禍給我。」 「那麼，告密的是醫生？」 「不，這是我好轉之後，檢查排水口時知道的。那時真理子——不，倉田法子走進 來。我知道她偽裝身份，於是告訴她警察不久後肯定會徹底調查，我們一定要先下手為 強。於是我們暫時走出庭院躲起來，是她從外面打電話報警的。」 「原來是你們自己告密的呀！」 「對。後來所有人都走光了，我們便回到那房間。」 「萬一之後他們又進去呢？」 「他們不會再詳細搜查的了，沙發底下有足夠位置讓兩個人藏起來。」 「喂，等一等！」 加奈子說。 「甚麼？」 「這麼說來，你和法子兩個人躲在房間裏？」 「是啊。」 「不可能——甚麼也沒發生吧？」 加奈子斜睨著他。 「少來了——當時並不是那個時候吧？」 加奈子忍俊不禁，又吻了上村一下。 「那麼，我們到那個房間去好不好？」 「為甚麼？」 「我答應過的。」 加奈子說：「等你康復之後，就讓你擁抱。」 「用不著特地去那個房間吧……」 「去吧。」 加奈子打開書架的機關，拉著上村，走進密室。 「女人嘛，就是拘泥這裡小節。」 上村說著。門緊緊地關上了。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熾天使 掃描, Lucia 校正 * *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