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返鄉】
「時間到了。」金子站長打著哈欠說。
「是。」今年開始做見習站員的庄司鐵男，向剪票口的方向慢慢走去。
這個時候根本不會有下車的旅客。
但是按照規定，還是要站在剪票口例行公事。熟悉規定，這是向著成年人階段邁
出的第一步。
「喂，小鐵！把帽子戴好！」站長這樣糾正之後，急忙把臉轉向列車進站的方
向，免得被看到他哈欠連連的樣子，但是，其實他並沒有必要掩飾，因為庄司鐵男也
在打哈欠。
這一天是小陽春的好天氣，難怪會感覺到睏。
溫暖而無風的天氣，都市的上空呈現難得一見的晴朗。
總是在赤字經營的國鐵，不知為何沒有撤除這一條路線上的車站，若改為無人看
管的車站，其實也不為過。這車站是迷你型的，不特別留意就看不到它。
如果事先不知道這裡也有一個讓火車靠站的月臺，是絕不會去注意它的存在的，
因為那看起來只是一個平臺罷了。
金子站長拿出懷錶看了一眼，點點頭。──不錯，大致在正確時間進站。
沒有等車的人，也幾乎沒方下車的人。
站長兼任左右兩站的站長，但他幾乎都在中間這個車站。
鐵軌微微響起列車震動的聲音。──在車站之前不遠處，有一座隧道，在聽到列
車進入隧道時，鐵軌傳來「轟轟」的聲音時，再到月臺上還來得及。
可是今天是個使人想繼續曬太陽的天氣。
站長清清喉嚨。這裡當然不會有擴音設備，必需大聲喊叫才行。
但是，這個車站的名字偏偏是很不適合用來喊叫。──因為這個車站的名字只有
一個字：「田」。
不管聲音有多麼像出谷黃鶯，只要用力喊一個「田」字，那股優雅勁兒立刻破壞
殆盡。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站長是無能為力去更改，車站名稱的。
已經可以聽到列車進入車鈷的「轟轟」聲，站長重新戴好帽子。
列車減緩速度，車身前段超過月臺後才停下來。
當他喊著「田！──田！」時，車上的孩子一定會囂張地大笑。
當初站長遇到這種情形，總是十分難為情，但最近他已經到了能夠泰然自若的境
界了。
今天大概也不會有旅客下車……。
一位年輕女性下車，站在月臺上。
她手中提著旅行袋，肩上則掛著款式新穎的皮包。
淺藍色的套裝襯得她既文靜又很年輕的模樣。當站長看到這個女子向著剪票口走
來時，他真是深深的感到意外。
「午安。」那位女子優雅地說。
「午安。──是在這裡下車的嗎？」
「是啊！這裡不是『田』嗎？」她回答。
站長更驚訝了，因為田村本地人在說到這個車站名字時，有一種特殊的腔調，而
這位女子剛才說的就是這種如假包換的田村本地腔。
金子站長仔細看了看這位女子的臉龐。
大約有二十五、六歲，是個幹練的都市美女。
「這裡有妳認識的人嗎？」站長問。
「是。」她輕輕點點頭，帶著微笑說：「有很多。」
「喔……」
「那麼，車票給你……」她突然看到站在剪票口的庄司鐵男，立刻把手伸向另一
個方向：「啊，我還是給他吧！」然後走過剪票口。
鐵男在列車進站時原本是醒的，但在這一、二分鐘之間他又開始夢周公去了。
女孩把車票放在鐵男的面前，正邁步要走出去，又突然回頭看。
「啊……是鐵男君吧！」
鐵男睜開眼睛看看她，急忙搖著頭。
「你是鐵男君吧？是嗎？」
「是……我是庄司鐵男，但是……」
「果然是你，」女子嘆口氣，喃喃自語道：「已經是這樣……」
「請問……」
「再見吧！」女子已經向著沒有舖柏油的路走去。
「喂，鐵男，」站長決定不斥責鐵男剛才睡覺的事：「你認識……剛才那個女人
嗎？」
「不……不認識。」鐵男心裡暗叫一聲妙。
「她走到村莊裡去了。」
「不知道她為甚麼來？」
「我怎麼會知道。」金子站長說：「我可從來沒見過她。」
「本官也一樣……」
「嘿，對著站長怎麼可以用這種口吻說話？」
「對不起。」鐵男不好意思地抓抓頭。
「一點都沒有改變。」那個女孩自言自語。
在村莊最熱鬧的一條路上，閒來無事的太太們圍在一起拉舌頭，加上那些前前後
後奔跑的小孩，看起來也蠻熱鬧了。
有幾棟新房子──重建或翻修。其餘的比以前更老舊了。
其實像這樣的變化只能算是小變化，若要和東京新建一棟大屋，不到一年就骯髒
不堪的話，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當她在路上走著時，每個人都把目光投向她。
正說得口沫橫飛十分熱絡的主婦們也都停止談話，對這位陌生女子行注目禮。
「她……是誰呀？」
一個是衣著入時的都市女子，另一個是蓬亂頭髮圍著圍裙的主婦，形成一幅不可
比擬的畫面，但若仔細一看，可以知道兩人年齡相仿。
「打擾一下……請問……」
「甚麼事？」
「這一家的人……」指著廢屋。
「這一家人……已經去世了。」
「去世了？」
「是的。」
好像不願意多說的樣子。年輕女子則像還有話要問卻又說不出口似的。
「謝謝。」
「那裡。」主婦又揮動掃帚繼續打掃。
「百代小姐。」年輕女子說。
「嗯？」主婦抬起頭。
「改天見。」女子告辭走開。
被稱為百代的主婦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
「在那裡見過……」
正想著時，一個男孩跑過來大聲說：
「媽，我要吃糖果。」
「吵甚麼吵，整天只知道吃！」杉山百代急躁地大罵孩子。
──走出村莊，眼前只有一條蜿蜒如蛇的田園小道。
這裡是個四面被山環繞的狹小地區，可用之地都已經開闢成田。
有一棟雖然古老但看起來很高級的房屋，白色的圍牆就像在盛夏時一樣發出白
光。
女子在那棟房子敞開的大門前停下，遲疑了幾分鐘之後，像下定決心似的走進
去……。
大門前停了一輛老爺腳踏車，是警用的。
她從這棟兩層樓房屋的外面，慢慢繞過去。
在面對著庭院的外廊，有位警官坐在那裡喝茶。
「我說，年輕人難免會做一些糊塗事，不要看得太嚴重，但是他父親仍然大發雷
霆，不肯聽我的勸，他那種死硬的頑固頭腦，實在沒有辦法……」
坐在旁邊聽他說話的，是個看來大約五十歲左右，面貌高雅的婦女，看她穿著和
服端坐的姿勢，就知道她一定是來自一個優良的家庭。
──年輕女子站在樹後仔細觀察之後，嘆了一口氣，慢慢走過去。
「真為將來擔憂，我再活也沒多久了，沒甚麼關係，但是……」
警官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看到女子走過來，婦人則眨了兩三下眼睛。
年輕女子停下來，站得筆直的。
「媽媽。」她說：「我回來了。」然後深深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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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埋沒的時間】
常石公江並沒有顯得很驚訝的樣子。
「妳回來啦。」只是點點頭露出微笑。
「那麼，是文江小姐囉！」
警官則露出十分驚訝的神情，手拿著茶杯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我是文江。」女子說：「對不起，這麼久以來讓你們很擔心。」
「這……可真是……一件大事！」
「白木先生，」常石公江說：「我說過，文江一定還活著。」
「媽媽，我可以進來嗎？」
「當然，這裡是妳的家呀！」
「我擔心不讓我進去。」文江微笑。
「我和電視劇裡演的媽媽不一樣。」公江說：「妳的父親已經過世了。」
「我知道。」文江點點頭說：「我經常看這地方的報紙，但我那時候的情況，實
在無法回來。」
「先進去再說吧。──白木先生也請。」
「噢……」白木警員好像還不能相信的樣子，一起走進屋裡。
「白木先生有很多白頭髮了。」文江說。
「已經七年了。……妳是在那裡？」
「我在東京，我在努力工作。」
「原來如此。……」
在這裡工作已經好多年的阿梅，從裡面走出來。
「太太，洗澡間的……」話說一半，停下來看文江。
「阿梅，我回來了。」
「是小姐！」
「文江，不要把阿梅嚇壞了，她只要碰到一點小事，雙腿就發軟站不住，……看
吧！」公江對坐在那裡的阿梅揶揄著。
在父親遺像前祭拜過之後，文江和母親兩人面對面坐下。
「妳回來了我很高興。」公江說：「但是，我想妳可能還不知道，在妳走了以後
發生很多事情。」
「我走以後的事？」
「對，──發生很可怕的事。」公江說著嘆了一口氣。
「可怕的事？是甚麼事？」
「妳不聲不響的走了，我當然了解妳的心情，妳絕對不是那種會自殺的懦弱女
孩，我是相信妳還活著，但是村裡的人說為妳已經死了。」
「為甚麼？」
「而且，我們認為妳是被殺的。」白木警員說。
「被殺？」文江愣住了。「我為甚麼會……」
「這……到現在還覺得奇怪。」白木警員嘆了一口氣說：「當初也不知道為甚麼
就變成那樣了。」
「剛才說發生可怕的事，」文江說：「究竟是甚麼意思？」
「這……」白木好像很為難，摸一摸已經快禿光了的頭，看著公江。
「小姐。」已經恢復平靜的阿梅端出茶：「還是喜歡喝濃茶嗎？」
「不，不盡然。有一段時間窮得連茶葉都買不起，經常都喝淡茶。」
「喲──」阿梅口氣中透露不相信：「如果告訴我一聲，我就會送去給妳。」
公江笑道：
「妳在胡說些甚麼，文江，妳餓不餓？」
「不，我還不餓。」
「本來呢──」阿梅像自言自語的說：「以為小姐是被坂東家的兒子殺死了。」
公江和白木很快交換了一下眼色。
文江看著阿梅的臉：
「坂東？……妳是說坂東和也嗎？」
「是啊！難道妳不知道嗎？」
「妳是說……和也把我殺了？」文江慢慢地說：「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發生了很多事。」白木說。
「我想起來，剛才在半路上我看到坂東先生的家，門是關著的，去那裡了呢？」
「不知道。」公江說：「他的父母悄悄的離開村莊……」
「那也難怪。」阿梅打岔道：「兒子被指控為兇手而上吊死了，做父母的怎麼還
待得住呢！」
「阿梅，妳下去吧！」
「是，是。那麼，今晚我要做小姐最喜歡吃的菜。」阿梅說完之後走出去。
「文江，沒事吧？」
「是──」文江閉著眼睛，用手按住額頭，然後深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這
是真的嗎？和也會……」
「是真的。」白木說：「那一次，真是一場悲劇。」
「為甚麼會演變到那種局面呢？」文江看看公江，又看看白木。
「等一等，」公江說：「關於那天早晨的事，必須要從頭說起。我問妳，當天妳
離家時是幾點鐘？」
「是三點。……因為一點之前還有人家沒睡，到四點又有早起的人已經起床了，
所以我在三點離開家。」
「離家以後妳向那一個方向走？」
「如果去車站一定會被人看到，所以我不能去坐火車，因為那裡一定有很多熟
人，所以我往相反的方向，山裡面走。」
「妳走得可真快。」白木說：「走過那座山，至少需要半天的時間。那天早晨我
們就和山那一頭的村莊連絡過，請他們監視山路，注意妳的行蹤。」
「那是我的運氣好。」文江說：「在上山之前，有一輛車從村裡開出來，是住在
東京的一家人開車出來旅行，因為迷路而開到我們村子裡來，後來他們看到我，就向
我問路。」
「然後妳就搭便車跟他們一起走，是嗎？」
「是啊！如果那車裡只有一個男人，我是不會上車的，但他們是夫妻帶著孩子。
然後，車子掉頭開往車站那邊，經過舊路與河堤，開上國道。」
「妳就這樣到了東京嗎？」公江問。
「是的。我在新宿站下車。這樣省下來的火車票錢，夠我吃兩三天了。」
「真沒想到，只有十九歲就做出這種事……」公江雖然這樣說，但是並沒有露出
生氣的樣子。
「可是，我再苦也沒有做出對不起媽媽的事，我是流汗工作的。」
「對了，還沒有問妳，妳現在是一個人嗎？」
「當然啦！不過倒是有個愛人。」
「沒有孩子嗎？」
「到目前為止，比這個更……」
「等一下，我正在想，要怎麼對妳說……」公江眼睛望著空中，好像正在想。然
後她說：「首先發現妳不在的是阿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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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失蹤】
一定是發生甚麼事了。
公江從阿梅的腳步聲裡就能夠判斷出來，除非是發生相當重大的事，否則阿梅是
不
會跑得那麼囂張的。
「太太！」
阿梅在紙門外叫喊著，公江已經在棉被上坐起來。
「發生了甚麼事？」
拉開紙門，阿梅站在那裡氣喘如牛。
「小姐……不在了。」斷斷續續，上氣接不著下氣地說。
「不在？那麼……一定是出去了吧？」
「可是……房裡……太太，妳還是去看一看吧？」
一到文江的房間裡，公江就明白為甚麼阿梅會那麼緊張了。壁櫥和衣櫃的門都敞
開著，裡面的東西散亂一地。
「她把衣服帶走了。」公江首先看出少了衣服。「都是冬天的衣服。阿梅，把最
上面的壁櫥打開。」
「是。」
「手提箱在裡面吧？」
「沒有。」
「是嗎？那麼她真的是走了。」
「怎……怎麼辦？太太。」
「妳鎮靜點，小姐幾點鐘走的呢？」
「我是在五點鐘起來的，如果小姐是那時候出去的，我應該會知道。」
「那麼，她是在夜裡走的，現在去追不知道能不能追得上……現在幾點了？」
「六點半。」
「現在去打電話給白木先生，請他和車站連絡。」
「喔，可是……」阿梅猶豫著。
「妳怎麼啦？」
「秘密進行會不會好一點……我去車站……」
「沒有用的。」公江阻止她：「那樣做，村裡的人一傳十，十傳百，一定會知道
發生甚麼事，結果還是一樣。」
「是。」
「而且，妳一個人又沒辦法監視到每個地方。」
「老爺他……」
「他今天應該在哪裡？」
丈夫為生意出遠門了，預計要兩三天才回家。
「今晚預定住在大阪。」阿梅道。
「每次都住同一家旅館吧？我會打電話去。不過，要是人不在，也沒有辦法說清
楚。妳先打電話給白木先生吧！」
「是的。」阿梅終於沒有異議的走出去。
公江查看房間裡的情形──某些地方覺得不能釋懷。
文江想離開這個家，這是事實，公江也認為那是不能怪她的。
正值荳蔻年華的十九歲，就要她和當地不熟悉的男人結婚，她當然不會願意。
可是，文江是獨生女，常石家就這麼一個孩子，丈夫非讓女兒招贅不可，不然，
常石家就會斷了香煙，就丈夫而言也是迫不得已的事，她了解雙方面的心情，當公江
知道文江出走時，並沒有受到很大的震驚，最主要原因是她心裡早有這樣的預測。
但是，她不能釋懷的是，房間裡出乎意料之外的零亂，顯示不尋常的跡象。
年輕的文江很怕麻煩，但是把房間整理得井井有條卻是很久就養成的習慣。
她本人一定會對不整理房間感到過意不去的。──難道是離家出走，就會這樣零
亂嗎？
公江突然靈機一動，走過去看文江的書桌，她想文江或許會留下信或甚麼的，但
是書桌上或抽屜裡都沒看到那樣的東西。
公江心裡深感奇怪，文江一定會留下甚麼東西才對，她自認十分了解女兒的個
性，所以這件事比女兒的出走更令她不能接受。
這一天的一大早，吉成百代家裡就派她出去做事。
百代和文江都是十九歲，百代是文江極少的朋友之一，她是個身材矮胖但極和善
的女孩。
無論如何，文江在這一代是屬於名門閨秀，也因此在學校裡，同學無形中和她隔
著一道藩籬，唯獨百代例外，兩人從小就成為好朋友一直到今天。
「噢，好冷。」百代一面向山裡走，一面自言自語。
雖然天氣晴朗，但氣溫還是非常的低，幸好沒方刮風，百代戴著毛線手套，手指
仍然僵硬。
「這樣冷，還要……」忍不住發牢騷。
這一趟路必須越過這座山到那一邊的村莊，若乘火車或公車也能到達，但必須繞
遠路，而且要花不少的車資。所耗的時間兩者相差無幾，但家裡表示，省下來的交通
費可以歸百代。
也因此百代才願意一大早就出門走山路。
不過今天早晨的確很冷。──在那裡辦完事以後，吃點甚麼熱的再回家吧！現在
最想吃紅豆湯。
百代就這樣一面想些瑣事，一面往上山的路上走。
這一條繞著山腹的路，只有一小段比較陡的上坡路，上去以後就是平坦的路了，
因此走起來並不很累。只是忽而左轉，忽而右彎的曲路，把這一條路蜿蜒得長遠極
了。
但是，不管是百代或文江，從小就經常在這裡進出，不會有危險的。
走完上坡路之後，接著是一段很長的平坦路，心裡不由得有些著急，就加快了腳
程。
喘一口氣停下來時，大約是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從山上流下來的小河，在這裡形成小的瀑布，有一座古老的木橋。
繼續往前走，在一座橋上，百代往橋下看。瀑布下面方一塊不小的河灘，小孩子
在夏天經常光著身體在這裡玩水。
她看到有一個人蹲在水邊，好像在做甚麼事。
在這樣冷的天氣裡……會是誰呢？……
那個男人在百代的注視下，站起來甩一甩手上的水。
「原來是阿和！」百代叫著。
瀑布發出的聲音也蠻大的，對方可能沒有聽到。
這個人叫坂東和也，是和文江及百代同班的男孩，三個人常在一起玩，沒有男女
之分，像兄妹一樣。
天氣這麼冷，他在水邊做甚麼呢？
怪不得百代會懷疑。
百代看到閃閃亮著銀光的東西，菜刀？還是……總之，是一種刀刃，和也把刀子
放在旁邊，拿出一條像是毛巾的東西，浸在水裡開始洗。
百代有點近視，看不大清楚，好像毛巾上有一片紅色──像血一樣的污漬。
是他受傷流血了嗎？可是，他看起來精力充沛的樣子，就是受傷大概也不嚴重。
他用力搓著，又好像搓不掉的樣子，不久，他放棄搓洗了。
然後，他開始撕破那條毛巾，一直撕，撕得很碎，再把那些碎布丟進流水裡。百
代簡直看呆了。
「糟了，我還得趕路呢！」
百代聳聳肩又開始往前走。
就在這時候，和也似乎是聽到甚麼聲音而抬頭向這邊望，百代想向他招手，但和
也瞪著百代，他的眼光顯現出未曾有過的可怕，這現象使得百代放棄向和也揮手的念
頭。
她急忙離開，她原想用走的，沒想到雙腳卻不聽使喚的跑起來……
「大致上全安排好了。」白木警員說。
「麻煩你了，真不好意思。」公江說。
「哪裡，不會的。」白木急忙搖搖手：「這是我的職責。」
兩人站在常石家的大門前。
「可是……沒想到文江小姐會做出這麼大膽的事情。」白木說。
「是……但她一向很堅強，不用替她操心，也因為堅定的個性，她才會想要一個
人出去生活。」
「的確，任何事情都有好的一面和壞的一面。」
「是的。」
公江沒有絲毫情緒不寧的樣子。身為這個村莊裡名門望族大戶人家的夫人，從她
穩重安詳的表情中顯現出來。
「妳先生是……」
「現在他外出不在旅館裡，無法取得連絡，今晚會設法通知他。」
「在連絡到他之前，要想出個甚麼辦法來，要不然妳先生會罵死我。」白木的情
緒已經緩和下來。
「那麼，知道了甚麼消息就打電話來吧！」
「當然。」白木站起來敬禮，說：「告辭了。」
白木警員走到外面時心裡在想：真難得她居然那麼鎮靜，獨生女離家出走，按常
理應該是驚惶失措，方寸大亂才對，也許，大戶人家的想法跟一般人不同吧！
白木邊想邊走，走出常石家大門不久，突然想起他把腳踏車忘記在常石家了，急
忙又跑了回去。
──白木認為文江不久就會回家，無論如何，她是好家庭出身的大小姐，離家一
段時間，遇到些挫折，心生恐懼便會回家了。
必須在第一班列車之前就通知車站，當然也考慮到她不會在田站上車，所以附近
的車站也都聯絡過了。
其他如公事站前的派出所，也都分別報案。
剩下的只有一條山路，但是，即使文江越過山到達那邊的村莊，接下來她也只能
搭火車或公車，而火車和公車站，公江都連絡過了，只有一條山路，文江是沒方其他
路可走的。
這樣的安排應該是萬無一失的。──白木心裡十分篤定。
一直到這天夜裡，雖然有兩、三次傳來消息，但很快就證實是看錯了年齡相若的
女子，然後就一直沒有消息……
第二天，常石勇造急忙由大阪趕回家。
「你回來了。」公江出來迎接。
「怎麼樣？」常石尚未進屋，站在門口問道。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公江回答。
「白木這個傢伙在幹甚麼？」常石氣急敗壞的樣子說：「我要去一趟。」說完回
頭就向村子裡走。
白木警員面對常石的質問，只有擦汗及支吾以對：
「該連絡的地方全都連絡過了……」
「哼，我的女兒又不是傻瓜，她一定會知道你們通知那裡，把守那些地方。」
「是的，但是……」
「你不認為她還躲藏在村子裡的某個地方嗎？」
「會還在村子裡嗎？」白木圓睜著雙眼。
「也許。她會躲到大家放棄尋找為止。」
「可是……她會躲在那裡呢？」
「只要她存心躲藏，村子裡有很多無人居住的小屋，可以藏身的地方，你應該仔
細去找找看。」
對白木而言，做夢都不曾想過要違背常石的吩咐。
「是，……但那需要相當的人手，……」
「需要多少錢由我出，馬上召集村裡的年輕人，進行搜尋。」
「是！是！」
白木如接聖旨，立刻進行。
白木找來七名年輕人，開始搜索全村。
但是，翻遍全村，在堆積物品的小房屋，以及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沒有找到文
江。
常石又提議去搜尋山路，他認為在山路途中還可以忍受一、兩晚的寒冷。
但是，白天的氣溫或許還能忍受，到了晚上或凌晨，那可不是普通的寒冷，所以
白木根本否決常石的看法，但是常石堅持不放棄，白木只好照著做。
第二天，包括大人在內共有十五人，從山路向兩邊開始搜尋，但這不是一件輕鬆
的工作，一直到黃昏才來到木橋邊。
白木已經感到有點累，他開始覺得這真是個既荒謬又無聊的舉動，雖然是常石的
要求，但顯然是徒勞無功的。
而且，搜尋隊其他的人都能拿到工錢，只有身為警察的白木不能領取酬庸，這也
是他愈來愈提不起勁的原因之一。
「好累，……」白木停下來歇息時，忽然聽到喊叫的聲音：
「白木先生，是在上面。」
「甚麼事？」想不到這麼累還能大聲的吼回去。
「請來這裡看一看！」
──還要往上爬──，白木嘆口氣，無可奈何地站起來。
白木喘著氣爬到上面，在一塊草坪上圍著三、四個人，正七嘴八舌地說著甚麼。
「甚麼事？」
「請看看這個。」
「好像是被火燒過的東西。」
燒過而化成的灰弄髒了附近的綠草，白木拿起一塊可能是燒剩下的白布。
「是衣服的碎片？」
「是男人或女人的上衣吧？」有人說。
「你怎麼知道？」
「這塊布摸起來的感覺呀！」
不錯，經他一說，摸在手裡果然有那種感覺。
「嗯──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呢？」
「下面還有東西。」另一個人說。
撥開灰燼，又找到剩下來的布。
這時候由白木的表情可以看出他被嚇住了，臉上的疲憊一掃而光。
這是一塊較厚的淺藍色布，而其中一半有明顯的紅褐色污痕，一看就知道是血
跡。
「這下可麻煩了。」白木放下布，站起來問這：「有哪一個人願意回到村裡？到
派出所去打電話。」
「甚麼事呢？」
「雖然……還不知道，但一定是不尋常的事。」
白木擦著頭上的汗，他並不是因為爬山而現在才流汗……。
公江看著這一塊逃過一劫的布，搖搖頭說：
「只有這一點點是沒有辦法的……」
「看不出來嗎？」常石顯然動怒了。
「對不起，可是那孩子最近都是自己去買衣服的。」
「據警方的調查，這是三、四天前燒的布，上面的血漬毫無疑問是人血，血型是
Ａ型……」
「文江是甚麼血型？」常石問公江。
「是Ａ型。」
「哦──」
「有很多人是Ａ型的。」白木試圖用輕鬆的口吻說。
三個人各自沉思了半晌。
「換句話說……」常石說：「文江有可能被殺了。」
「這……是說……最壞的情況。」
「任何時候都應該有最壞的打算。」常石說。
「可是，文江是離家出走的。」
「也許在山路上遇到甚麼人了。」常石看著白木，又說：「你會調查山上吧？」
「當然……縣警署決定派人來。可是，地區太廣大了，多少需要點時間。」
「請村裡的人也來幫忙吧，不管幾十人或幾百人都沒關係，酬勞加倍發。」
「是。……」
常石執著的個性完全寫在臉上。
以有燃燒痕跡的地方為中心展開搜查，但是第一天沒有得到任何收穫。
白木在太陽下山時回到派出所，看到吉成百代坐在那裡，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百代，有事嗎？」
「山上的情形怎麼樣？」
「今天甚麼也沒找到。」
「是嗎？」百代點頭說：「那就好了！」
「妳和文江是好朋友，如果找到文江的東西，妳就要傷心了。」
「一定是……到了那個村莊以後，再去了大阪或東京。」
「我也在想，希望是這樣就好了。」白木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百代似乎有話要說，卻又遲疑不決的樣子。
「有甚麼事嗎？有事請直說吧！」
「是。」百代仍猶豫著。「這種事……我不想說，可是，又不能不說。」
「嗯。」白木點頭，用微笑鼓勵她繼續說。
「我是說……我站在遠處，沒有看得很清楚……我是從橋上……」
「橋？哪個橋？……」
「山上的橋。」
「那個橋怎麼了？」白木追問道。
「我沒有看得很清楚……但是我看到阿和，還有菜刀……」
「阿和？妳是說坂東和也嗎？」
「是。」
「還有菜刀？」
「我看到他在洗，然後把毛巾撕碎，丟進河裡。」
「毛巾？」
「是紅的毛巾，好像原來是白的，被甚麼染成大部份是紅色的。」
「等一下，妳是說……是被血染紅的嗎？……」
「不知道，因為離得很遠。可是我看到他很用力搓洗，然後他放棄洗，撕碎後丟
進河裡。」
「妳甚麼時候看到的？」
百代又猶豫了一下：
「就是文江出走的那一天早晨。」
翌日，在河下游找到幾塊毛巾碎片，雖然泡在水裡，但血跡並沒有沖掉，鑑定結
果血液是Ａ型。
坂東和也面對白木的詢問時，他承認那天早晨的確是在河邊洗菜刀，也有把毛巾
撕碎丟進河裡，但他矢口否認殺死文江。
「菜刀是做甚麼用的？」問。
「只是帶在身上做備用。」答。
根據和也的父母說，由於經營雜貨店，經常在夜裡帶貨物走那條山路，那一天也
是如此。
和也到那邊的村裡辦好了貨之後，天色已晚，當他離開那邊村莊時已是半夜。他
拿著手電筒走山路，當他走到橋附近時，手電筒卻壞了。
因為山路黑暗，他怕一不小心掉落懸崖，於是就在橋邊等待天亮。
他說那把菜刀是貨物之一，包裝的袋子破了而刀子掉出來，關於毛巾的解釋就更
複雜了。當他在那裡等貨時，因為時間遺早，便到電動玩具店去消磨時間，正巧有人
在打架。
其中有一人被打得流鼻血，旁人都只是圍觀，和也基於同情而遞上自己的毛巾。
當時他並不覺得毛巾染很多的血，順手就拴在腰帶上，後來發現有一大片血漬，
就在河邊清洗。
「為甚麼故意把它撕碎？」
「因為沒有適當的地方丟掉，如果帶回來一定會引起誤會。」和也說著聳聳肩。
這樣的解釋聽起來實在很牽強。但不管是在白木、縣警署的嚴厲逼問之下，和也
始終堅持原先的供詞。
──另一方面並沒有放棄搜索，但不可能把山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搜遍，所以搜查
工作在一星期後停止。
停止搜尋的原因是，警方決定設法讓和也說出他隱藏屍體掩埋屍體的地方，這樣
才能很快結案。
可是，面對刑警那種連大人都不能忍受的逼供，和也依然堅持原來的說詞。
結果是，兩個星期後和也暫時獲釋。
警方認為，即使文江被殺的可能性很大，但是在沒有直接證據，沒有屍體的情況
下，若逮捕和也，恐怕檢查官也不會將他起訴。
──和也回到村子裡。
可是，在這兩個星期裡，田村裡的人已經給他定了罪。
「就在發生那件事的一個月之後，」白木警員說：「有一天大清早接到報案，我
們趕到村外那棵大樹下，和也已經上吊死了。」
「真是可憐。」公江說：「我和我丈夫從來就沒有說過那孩子是兇手。因為我們
認識他很久了，他根本沒有殺死文江的理由。」
「說得很對。」白木警員點頭說：「可是，我們封不住村人的嘴巴。」
「完成和也的葬禮之後，他的父母就離開村莊搬到別的地方去了。」公江說。
「是的……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搬走的，因為雜貨店好久沒方開門做生意，我覺得
很奇怪，就從後門進去，但是……人都不見了……」
「大概是在半夜翻越那座山離開的。他們的心情我了解，一定恨不得一把火燒了
這村莊。」
──有一段時間靜默得嚇人。
文江一直蒼白著臉仔細聆聽這些她從未聽過的事。然後她長吁一口氣，低聲說：
「我甚麼也不知道。剛到東京時，我忙得暈頭轉向的。」
「這不是妳的錯。」
「可是，如果我不離家出走……」
「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公江細聲安慰。
文江站起來。
「妳要去哪裡？」
「我的房間現在怎麼樣？」
「還是跟當初一樣，從今天起，妳繼續用吧。」
「是。」文江看到母親也跟著站起來，她阻止道：「讓我一個人去吧，我想自己
一個人待一會兒。」
「好吧。」公江看著文江走出大聽，對白木說：「這件事一定要告訴村裡的
人。」
「一定會引起騷動……」白木嘆著氣說。
文江關上紙門。
這是自己的房間。離開七年，再度回到自己的房間，它比記憶中窄小多了。
房間是經過整理了，而書桌和衣櫃還是文江熟悉的樣子，打開衣櫃的門和抽屜，
情形和七年以前幾乎一模一樣。──頓時有一種微妙的錯覺，好像進入時光隧道，在
七年前的那一天，回到家。
窗簾沒有換新，只是被陽光曬了七年忍不住褪了色。
文江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承受壓力而略有搖擺，發出不甚好聽的聲音。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自己一走了之，並不知道村裡發生了甚麼事，只顧自己任意地要過自立自足的生
活，如果當時打一通電話給母親，說明一切情形……
那時的心態其實是：有朝一日回到家，很神氣地表示自己是個獨立的設計家，有
十分成功的事業。
真是──太任性了。
文江在仔細傾聽母親和白木的談話時，還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但是，文江並沒有把心裡的疑問說出來，她打算以自己的力量去揭開事實真相。
那個疑問也就是母親一直不能釋懷的疑問──這個房間裡凌亂不堪，而且，女兒
居然沒有留下書信就離家出走了。
文江的確是如母親所了解的，她不僅把房間整理得很整齊，而且也寫好了信放在
書桌上，看樣子是自己離開以後，到阿梅和母親來到這房間之前，這一段時間內曾經
發生過甚麼事。
究竟是發生甚麼事呢？……
一陣「咚咚咚」跑上樓梯的腳步聲。
文江回頭看時，紙門也被拉開了，出現在門口的是喘吁吁的百代。
「文江，……」百代說不下去，只是站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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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墓場】
「妳不該甚麼也沒說就走了。」百代說。
「對不起，……因為我想先見到母親再說。」
文江和百代走到院子裡。
「而且……」文江補充道：「我怕母親會說這不是妳回來的地方，然後把我趕出
去。」
「怎麼會？」
「可是，我做了那樣的事，如果媽媽那樣對待我，我也無話可說。」文江微笑，
接著說：「妳和誰結婚？」
「妳不認識的，他叫杉山。是學校的老師。大概是二十歲那年吧，我在小學當事
務員，和當時……」
「喔──妳只有一個孩子嗎？」
「兩個。小的還是個嬰兒。」
「妳現在已經是媽媽了。」
「胖了很多，真討厭。」百代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說：「文江，妳看起來很年
輕，妳的身材和服裝真了不起呀！」
「我是服裝設計師呀，不能穿得太不像話！」
「妳現在是頂尖人物，住的是高級公寓，開著外國跑車，享受戀愛……」
「妳電視劇看得太多了吧。」文江笑著說：「事實上我忙得連跟愛人見面的時間
都沒有。」
「妳有男朋友了嗎？」
「可以算是有，但是，我想是不會結婚的。」
「果然和電視劇裡演的一樣呀！」
「我的公寓很小，只有兩房一廳，放滿了外國雜誌和素描……」
「那，一定很好玩吧？」
「認真說起來還是挺累人的，不過，能夠賺到維持生活的錢。」
兩個人都沒有提到最重要的話題。
必須說的，似乎都希望留在最後……
「孩子呢？」
「沒關係，我丈夫會照料他們，今天丈夫回來得早。剛才……我就發覺到是妳，
可是我又不能抱著孩子去追，所以等丈夫回來，我立刻就趕來了。」
「給妳意外的麻煩吧？」文江笑道。
兩人突然都沉默不語……
「文江──」
「嗯？」
「妳聽說了嗎？」
「是，白木先生剛好在我家和媽媽說話，所以我全聽說了。」
「噢，……」百代搖搖頭：「到現在我都還每天想這件事，如果當時我沒說出
來……」
「這不能怪妳，說出來是應該的。」
「是嗎？但是，害死了和也。」
「妳並沒有說他是兇手……」
「那不也等於是說了嗎？」
「嚴格說起來是我的責任。當然，我是做夢也沒方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但，
神差鬼使的事情發生了。」
「而且是氣無挽回的了。」
「對……，妳有沒有聽說過和也的父母親去哪裡了呢？」
不知甚麼緣故，剎那間百代的臉上閃過一抹猶豫的神色。
「……我一點都不知道。他們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情形下就不見了。」
「喔……」
「我真不願意住在那裡。因為是鄰居，所以常常想到和也，可是現在房子便宜，
賣不到甚麼好價錢，本來說是要把雜貨舖拆掉，但是到現在還沒有拆，我恐怕還要繼
續苦惱下去了。」
文江沉默了一下，說：
「妳知道和也的墳墓在那裡嗎？」
「我知道，每年他的忌日我都會去上墳。」
「那麼，妳可不可以帶我去？」
「現在？」
「嗯，我要先向他表示歉意。」
「好，走吧。」百代點頭。
文江雙手合十，半晌，慢慢抬起頭。
背後響起腳步聲，文江回頭一看，是母親站在那兒。
「這個墳墓是我請人修建的。」公江說：「當時，只是為了盡點心意，現在看
來，我是做對了。」
「和也是不會再回來了。」
「那是當然。但，妳也不用自責太深，有許多事是人力無法達到的。」
「是的，」文江同意說。
「我……」稍微站在後面的百代走過來說：「該回去了，不然，孩子會……」
「對不起。我沒甚麼關係了。妳先走吧，以後我們再聊。」
「噢。妳還要住一段時間嗎？」
「我是打算這樣。我會再打電話給妳。」
「好吧，我還要介紹妳認識我的丈夫。」百代說完就急忙回去了。
「就是這樣……，過去的生活隱藏在以後每天的生活裡……」公江無限感慨。
「我心中的傷痕烙得太深了。」文江說。
「文江。」
「甚麼事？」
「妳還是回東京去吧！」
「為甚麼？」文江的大眼睛裡有少許的不同意。
「留在這裡也不會有好事。」
「用不著這樣急著把自己的女兒趕走。」
「別想騙我，妳心裡想甚麼我會不知道嗎？」
「是啊，七年前妳就是這種表情。」
「既然是這樣，就應該知道我的心意是絕不會改變的。」文江看著墳墓說。
「妳準備做甚麼？」
「我要弄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弄清楚又能怎麼樣？」
「媽，」文江微笑著說：「我不會亂來的，讓我去做吧，我已經不是小孩子
了。」
「就是因為妳不是小孩子，我才不放心。」公江嘆息著說。
「媽，讓我一個人在這裡，我要想一些事。」
「我知道。──天快黑了，妳得在天黑之前回家。」
「好，我會的。」
於是公江先回去。
只剩下文江一個人佇立墳前。
文江的思想已經比七年前在這裡成長的時期更現實和切合實際。──這一點是母
親公江所不了解的。
要想在東京那種競爭激烈的社會裡求生存，一切感傷都是次要的。
首先要能計劃，然後要能切實行動，否則就不能生存。
文江想，母親說得很對，必須先回東京一次。
要調查這件事，發現真和，恐怕得耗幾個月的時間，東京的工作勢必要退掉。這
一次回鄉，她只安排了一星期的休假。
幸好，就是現在退掉一些工作，也不會影響到文江以後的工作情況。文江在東京
是個頗受歡迎的設計師，她過去從來沒有退過工作的紀錄，擁方良好的信用。
就這麼一次，客戶一定能爽快接受。
而且，除非是回東京，否則看不到七年前這個地區的報紙。當然可以到報社去
找，但是文江不願意自己的名字再度上報。
首先盡可能從報上得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然後設法到縣警署去看與和也有關的
筆錄。
還有一件懸在文江心上的事，──和也的父母究竟到那裡去了？
和也的父母在半夜裡悄然離開居住了一輩子的地方，文江多麼希望現在能設法補
償當年他們那麼深沉的悲痛。
請警察幫忙調查這件事，一定很快就能查出他們的下落，但是文江希望能夠靠自
己查出而不要勞師動眾。
文江離開墳地，慢慢的走回家。
走在田間小路，文江聽到後面有嘟嘟嘟的聲音由遠而近，她回頭看到一個中年男
人騎著一輛女用迷你型機車。
「讓路！」那個男人大叫：「快讓開路！」
文江連忙閃到路邊，機車從她面前呼嘯而過──卻立刻翻倒在地上。
那樣子的確是滑稽極了，文江忍不住笑出聲音來。
「真是糟透了……」穿西裝的男人由地上站起來，拍拍衣服上的灰塵，說：「為
了趕時間才騎機車，沒想到落得這副德性！」
「你不要緊吧？」文江帶著笑容問道。
「嗯，──沒想到這車這麼難騎。」
「你後面衣服還有灰塵。」
「哦？……啊，謝謝。」
文江拿出手帕，替他拂去後面西裝上的灰塵。
「謝謝妳了。」中年男人扶起機車，又說：「再見，我得趕路。」又發動機車走
了。
「真危險。」文江搖搖頭自言自語。
他是誰呢？──從來沒見過田村有這樣的人。
當然，七年的時間裡，村裡的人多少會有變動吧！
文江繼續往前走，在前面不遠處，文江看到那個中年男子連人帶機車又翻倒在地
上。
「今天晚上……我要回東京。」文江在晚餐時說。
「甚麼？」阿梅立刻瞪起雙眼：「妳今天才回來的呀！」
「嗯，但是，越早走越好。」
「怎麼會這樣……」
「阿梅，」公江向阿梅說：「讓她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再一個小時有最後一班火車，我搭這班車去東京。」
「妳要多小心。」
「知道了。」文江簡單地吃了晚餐，站起來說：「我吃飽了，……好久沒吃到這
麼好吃的，真好。」
「是嗎？」阿梅嘟著嘴說。
「我去準備一下。」
文江說完回到樓上的房間。
「太太，」阿梅說：「為甚麼不留住小姐？」
「不是我就能留住她，」公江道：「再說，她已經二十六歲了。」
「可是，這一次如果再一去不回……」
「沒問題，她一定會回來的。」公江胸有成竹的說：「阿梅，替我倒杯茶。」
「是。」阿梅仍然是不以為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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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疑惑】
「妳回來啦！」草永達也向她舉一舉手裡的酒杯。
「謝謝。」文江無精打采地回答。
「怎麼啦？好像不高興？」草永問道。
「我為甚麼一定要高興？」
「這是甚麼話？妳難道不是因為和愛人離開受不了寂寞，才兩天就回來嗎？」
「你還是老樣子。」
「我怎麼可能會變呢？妳忘了，上一次見面到現在只有四天呢！」
「哦，我覺得很久了。」文江說。
這是位於銀座某地下室的餐廳，店面很小，但是離草永住的地方很近，所以常在
這裡約會，草永達也在一家廣告公司做事。
草永並不是日夜奔波，十分幹練的ＡＥ人才，而是不太忙碌的總務。
長得也不是很英俊，卻有不疾不徐的好個性，對在社會中打滾得很疲倦的文江而
言，正是風平浪靜的避風港。在兩人交往的當中，雖然缺少刺激，卻是能讓文江推心
置腹交談的人。
「妳不在時我覺得好寂寞。」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文江說。
「不要那麼傷心，這有甚麼辦法？妳想想，一個七年來生死不明的女兒突然回
來。文江，母親的氣慢慢會消的。」
「不，我不會為這個認真的。」
「哦？究竟是甚麼事呢？」
「事情非常嚴重。」
「該不會是家裡有個丈夫在等著吧？」
「怎麼會呢？」文江露出苦笑。
文江一面吃飯，一面把事情經過敘述一遍。
「那真是叫人難過。」草永說。
「是啊，真叫人心煩。你現在了解我的心情了吧。」
「嗯，可是……」
「我一定要查出真相。」
「就是妳的房間被翻動的事和……」
「我留下的信也不見了。」
「還有那個人……是叫和也吧？他的說詞也很奇怪呀！」
「為甚麼？」
「他說的菜刀、還有毛巾，理由牽強，很難叫人信服。」
「嗯，說得也是。」
「他一定隱瞞了甚麼事。就連那個火燒的痕跡，如果照他的說法就無法解釋
了。」
「的確如此。」
「我認為他是有做過〈某種〉事情。」
「做甚麼事情？」
「譬如殺人滅屍，埋在那裡。」
「不可能吧！」
「還有其他的可能嗎？如果找不到屍體就不能起訴，除非有足夠的狀況證據。」
「可是，他殺了誰呢？」
「當然不知道。」
「如果有人失蹤，一定會報案的。」
「那可不一定。」
「可是──」
「妳想想看吧，」草永說：「妳也是搭便車到東京的。假設有個來自某地的女
孩，因迷路而走進山裡，正感到困難時遇到和也，他表示願意帶女孩到村莊。」
「然後呢？」
「一路上一定談了很多話，於是知道這個女孩是離家出走的，而且從很遠的地方
來──一男一女走在黑暗的山裡，和也如果產生奇怪的念頭，那也是很正常的。」
「不要這樣說，和也跟我是青梅竹馬的。」
「可是，妳是女人，我是男人，妳不否認我比較了解男人吧！十九歲正是身體已
經成熟為大人了，而心理卻還控制不了身體的年齡。」
「可是，再怎麼樣也不會殺人……」
「當時他不一定有殺人的意思。也許他想強暴她，而那女孩沒有乖乖聽話，她趁
機在男孩的行李箱中找到菜刀──」
「反而被男孩殺了──」
「也許是一種巧合。」
文江看著草永，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你說得像真的看到一樣。」
「我只是說有此可能。──無論如何，我認為可以斷定發生過某種事情。」草永
一面說一面吃飯。
「沒想到你這個人比較有想像力。」
「怎麼才只是比較有而已？」草永道：「妳真要去進行？」
「你是說那個事件？那當然要。」
「我想，最好是不要……但我說了也沒效吧？」
「當然沒有用。」文江說：「你想想看，有一個人因為我而死。」
「這個我能了解。」草永說：「為了我倆的知心，值得喝一瓶葡萄酒做紀念。」
「我有同感。」文江把杯裡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今晚，……要回去嗎？」文江躺在床上說。
「不，也可以住下，完全看妳的意思了。」
「是嗎？」文江伸出赤裸的手臂擁抱草永：「我也是……看你的意思了。」
兩個人的嘴唇糾纏似地密合在一起。
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
「是誰？」
「不知道，已經十一點了。──在這個時間……」
「去看看吧，別忘了要穿上一件衣服。」
「那還用你說嗎？」文江嬌嗔著下床，順手拿起一件晨袍披在赤裸的身上。
文江從對講機說：
「那一位？」
回答：
「我是警署的人。」
文江對草永聳聳肩，走到玄關。
她沒有取下門鏈，先開一條縫隙，向外看。
「妳是常石文江小姐吧？」
「是的。」
「我來找妳談一件事……」
文江覺得他的聲音頗熟的，但想不起來在那裡聽過，還是先開門請他進來。
「很抱歉，夜裡來打擾。」
當他進入客廳明亮的燈光下，文江終於想起來。
「啊，你是那個騎機車摔倒的人。」
「甚麼？噢，這麼說當時那個人就是妳……」然後很難為情地抓抓頭。
「原來你是縣警署的刑警先生。」文江一面喝草永泡好的咖啡一面說。
「是的，我叫室田。」刑警說：「我以為只有妳一個人……這樣打擾實在很抱
歉。」
「那裡，沒有關係。」草永以輕鬆的口吻說：「離早晨還有相當長的時間。」
「我真羨慕年輕人。」室田刑警說。
「請問，你究竟是為甚麼來這裡？」
「七年前妳失蹤後，逮捕了一個名叫坂東和也的年輕人，……這件事妳知道
吧？」
「是，昨天我聽母親說才知道。」
「我就是當時調查他的人。」
「喔。」
「當然不止我一個人。」室田刑警繼續說：「有幾個同事認定他就是兇手，可是
我認為他是清白的。」
「原來是這樣。」
「後來因為他自殺，警方更認為他是畏罪自殺的，然後就結案了。不過，這件事
我一直掛在心上。」
「剛好這一次我回去……」
「對，我就是聽說了才趕去的，但是妳已經又走了。」
「真抱歉！」
「那裡。我應該在那時候發覺是妳才對。」室田刑警又難為情的笑了。
「那麼，……找我有甚麼事？」
「我想知道妳是怎麼離開村莊的。」
「那是……」文江把告訴母親的話又陳述了一遍。
「這麼說，妳是沒有進入山裡？」
「是。本來想往山裡走，後來遇到一輛汽車，就搭便車到東京。」
「如果繼續向山路走，在路上就會遇到坂東和也了。」
文江聽了室田的話楞了一下。
「應該是這樣，但我一直都沒有想到這一點。」
「說實話，我也不相信那個叫和也的年輕人所說的話，可是妳並沒有被殺
害，……這樣一來，那個年經人為甚麼要那樣說？」
文江轉頭看草永一眼，然後說：
「不知道……」
「總之，他一定有事必須隱瞞，所以才撒謊。」
「這個我能了解。」
「可是他的說詞疑點很多時，他就更有殺人的可疑了……他所要隱瞞的究竟是甚
麼樣的秘密？」
「會不會是另有一件命案？」草永插嘴說。
「你的看法很厲害。」室田刑警點點頭說：「我也曾經那樣想。因為那天夜裡他
的確是經過山路回到村莊的，假設他在路上遇到一位女子，他殺了她，把屍體埋在某
處──但絕不在那附近，因為那一帶山區都搜索過了。還有，要燒燬衣服，是不是有
足夠的時間讓他做這些事呢？」
「的確是如此。」
「而且，又是在黑暗中。還有菜刀和毛巾的問題……既然要掩埋屍體，為甚麼不
也一起埋掉？」
「不明白。」文江搖搖頭。
「我認為他故意製造殺過人的痕跡。」室田刑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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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死亡的恐怖】
「是的，就是這個原因，實在很抱歉，絕不會有第二次。是，一個月後就回來，
而且，還有不情之請，就是我回來以後……。是的，那樣就太好了，對我有很大的幫
助……是，回來會馬上跟你連絡……請多包涵，……。」常石文江放下電話後嘆一口
氣。
「大概不會有遺漏的……」文江翻閱著筆記本，自言自語：「沒有問題了……全
都連絡過了……」
「過份緊張容易衰老哦！」草永達也說。
「不要說那種可怕的話。」
「我說的是真的，妳別仗著自己年輕就對自己要求太高。」
這裡是文江居住的公寓。時近中午，文江身穿Ｔ恤和喇叭褲，很懶散地躺在沙發
上。這樣的裝扮實在不像個服裝設計師。
草永則是襯衫領帶整齊得很，他正準備回公司上班。因為能夠請半天假，所以早
上他就在床上和公司電話連絡，然後又和文江做了一下〈運動〉，之後又小睡了片
刻。
「反正在一點以前到達就可以，對吧？我們一起去吃午飯吧。」文江從沙發上跳
起來。
「可以啊，就在樓下吃嗎？」
「這副打扮，只好在那裡吃啦！」
在公寓的一樓有一家小小的餐廳，過著單身生活的文江難免常在外面用餐，這倒
是挺方便的。
「今天也是好天氣。」文江拉開窗簾，伸伸懶腰。
「以後的行程安排好了嗎？」草永一面穿上西裝外套一面說。
「我現在開始好好想一想，有了一個月的時間要怎麼安排。」文江拿起布製手提
包，和草永一起走出在公寓五樓的房間。「我很了不起吧，沒有一個客戶想終止和我
的契約。」
「是啊，美女就是吃香。」
「喲，照你這麼說，好像我沒有一點真才實學。」文江笑著和草永走進電梯，下
到一樓走到餐廳推開門。
「嗨！早安。」肥肥胖胖一看就知道是餐廳老闆。
「隨便做點甚麼吃的，看著辦吧！」
這是只有餐檯的小店，現在又沒有其他客人，而且距離十二點還有十分鐘。
「好的，在中午休息時間之前就能煮好義大利麵。」
「那樣就好，也給他一份。」
「知道了。還不結婚嗎？」老闆邊做義大利麵邊問。
「她還沒有這個意思。」草永說著，手伸向口袋，又縮回來。「噢，不對，我差
點忘了我正在戒煙。」
「甚麼，還在戒呀？」老闆在說笑，又說：「阿文不是回鄉下去了嗎？」
「是回去了呀，但是這邊有事，所以又回來了。」
「大概是被強迫相親吧！我說得沒錯吧？」
「隨你怎麼猜。」文江說：「我還要一杯咖啡。」
「我知道了。……我說阿文哪，剛才有一個人在打聽妳的事。」
「打聽我？」
「嗯，是不是跟妳相親的男方在調查妳的行為呢？」
「真的，我沒那種事。」
「哦？那又是為了甚麼？」
文江和草永互望一眼。
「那個人向你打聽些甚麼？」
「他拿出妳的照片給我看，問我認不認識照片中的女性，還說應該是住在這個公
寓裡，問我有沒有看過？」
「那個人是甚麼樣子？」草永問。
「他……算是中等身材吧，不太起眼，穿著灰色外套。」
「你怎麼回答他呢？」文江問。
「我說剛開店不久，不大清楚。我不喜歡這樣調查別人的人，不管他是甚麼理
由。」
「完全是你的作風。」文江笑了。
但是，究竟是誰呢？──文江想不出有這樣的人。
當他們開始吃義大利麵時已經十二點，附近上班族也都來吃午飯了，小店立刻就
滿座了。
老闆一個人既要烹飪，又要收錢，還要招呼客人，簡直不是普通的忙，流著汗來
回奔走，但他卻忙得十分快樂的樣子。
「會是甚麼人在打聽妳？」草永喝著咖啡，用比平常大的聲音說，因為店裡實在
太嘈雜了。
「不知道。這件事真令人不舒服。」
「還是小心點吧！」草永說。
「小心甚麼？」
「不知道……反正是各方面。」
「我知道……首先要小心男人。」
文江開著玩笑，但草永沒有笑。
「妳要知道，妳要揭發七年前的事，也許和這個人無關，但一定會引起某種程度
的騷動，妳還是小心為妙。」
草永很難得像這麼認真在談一件事，這也不是說他平常都是輕浮的，而是他的個
性裡不適合向別人提忠告。
「我知道了。」文江也收起嘻笑的態度，認真點頭。
她很高興草永沒有堅持要她放棄這件事。──文江一旦決定了的事是不會半途而
廢的。
她原本就具有不妥協的性格，加上這七年的生活奔波，使得她的個性變本加厲。
她曾經遭遇相當大的困難，但從未因此而放棄，總是達到目的。
如今要她放棄這種堅忍不拔的信念，那是不可能的。
在公寓大門前和草永分手，文江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的草永，再一次揮手。
文江突然覺得這種情況就像新婚夫妻的早晨，丈夫上班，新娘送行。
但是，文江心裡知道，自己是絕不可能真正出現那種情形，她所想要過的生活方
式不是這樣──對百代或母親那種極平凡的賢妻角色，文江心裡絕不嚮往。
也許幾十年後，她會後悔當初的決定，但那也沒關係，至少現在她要忠於自己的
心意去過日子。
文江走進公寓，向著電梯走去。──剛才草永說的話如鯁於喉般令文江內心不
安。
的確，她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騷動，在那安靜和平的田村重新引起事端。不管怎
麼做，坂東和也都不可能死裡復生，甚至要找出七年前所發生的事件真相也是不可能
的。
使她堅持信念最主要的一個理由是，由於她的出走──雖然不完全是她的責任─
─有一個人因此而死，這個事實即使再經過幾十年也不會消失。
走進電梯，按下五樓的按鈕。
「現在只有做下去了。」文江自言自語道。
必須停上一個月的工作，雖然有些儲蓄，但是不知道這些儲蓄夠不夠花……。
可是，這塊巨石已經推向下坡，誰也沒有辦法阻止它的滾動。
那個叫室田的刑警已經答應幫忙尋找和也父母的下落，雖然不知道他們和事件是
否方關，但文江認為應該去見坂東夫婦。
到了五樓，文江走出電梯，打開〈五○三〉房門，突然有一陣風吹過。
文江心裡一陣奇怪，如果沒有打開屋裡的窗戶，照理是不會有這種過堂風。她記
得出門時，窗戶和陽臺的落地玻璃門都關好的，文江又走進房裡四處看，似乎沒有甚
麼不對勁。
電話鈴聲響起時，真把文江嚇了一跳，剛才的過堂風難道是一種錯覺嗎？
電話鈴繼續在響，她決定先接電話再說。
「我是常石。」
「喂，我是室田。」
「有事嗎？昨晚沒好好招待，真抱歉！」文江覺得自己鬆了一口氣。
「昨晚打擾妳，真是失禮。」
「那裡，那裡，沒關係的。」
「因為縣警署有急事，我必須趕回去，因此我想麻煩妳……」
「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一些甚麼事？」
「對，就是關於坂東和也的父母，他們好像也在東京。」
「哦，是在東京嗎？」
「我現在交代別人調查詳細清形，查出來以後他會和妳連絡。」
「謝謝。我會立刻去看坂東夫婦。」
「我想一、兩個小時內就會有電話給妳，那我不能去，就麻煩妳……」
突然背後伸來一隻手把電話按住，同時把電話線像蛇一樣繞在文江脖子上。
「啊……」文江發不出聲音，電話線又緊勒了一下，文江只覺無法呼吸，眼前一
片黑。
「不要動！」男人的聲音，低低的說：「妳敢動我就勒死妳。」
文江全身直發抖。
「妳給我聽清楚。」男人的聲音繼續說：「妳必須停止，不耍多管閒事……明白
了嗎？」
文江覺得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似乎死神就在眼前了。
「妳去揭穿已經過去的事，也沒有甚麼好處。……明白了嗎？」
文江覺得這個人的聲音越來越遠。
「下一次妳就沒命了，不只是妳一個人，每一個人都要死。」
──突然電話線鬆了，話筒落地又彈回來吊在半空中晃盪著。
文江倒在地上起不來。
她聽到有人離開客廳的聲音，然後又有關門聲，但那些聲音又都好像在很遙遠的
地方。──文江呼吸困難，哮喘不止，她讓自己繼續躺在地上。
除了呼吸困難之外，喉嚨也痛，輕輕摸一下脖子，知道皮破了，有一點出血。
她連去想想看發生甚麼事的心情都沒有，只是躺在那裡等待時間的過去。
不知經過多久，文江慢慢爬起來，把吊在半空中的話筒放回電話機上。
剛才的瀕於死亡邊緣，現在才一步一步地逼近恐懼。
她又拿起話筒想撥電話，但手指不聽便喚地發抖，撥幾次都沒成功。
「喂……」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重複地喂了好幾次：「請找總務的草
永達也先生……。」
文江轉頭看看鐘，一點四十分，算起來躺在地上大約有一個小時。
「要找草永先生嗎？請等一下。」是女性的聲音。
文江突然不明白自己究竟為甚麼要打電話給草永？要在電話裡說些甚麼呢？
是要喊救命嗎？還是要大哭一場？──文江自己也不知道。
「久等──」是草永的聲音：「喂，您那一位？」
文江只是默默地聽著草永的聲音。
「喂喂？……喂喂，那一位？」
文江輕輕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發出〈卡〉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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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孤獨的夫妻】
淋浴時對著鏡子在脖子上敷藥，傷痕並不嚴重，沒有想像中清晰可見的程度，幾
乎是看不出來，文江這才放心。
穿好衣服，沖了一杯熱氣冒煙的咖啡。坐在沙發上喝完咖啡後，情緒才穩定下
來。但是，身上的雞皮疙瘩卻沒有完全消失。
文江思索著，那個男人究竟是誰？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以找到答案。既沒有看到
面孔，聲音又是壓低著在耳邊說的，實際上根本分辨不出甚麼來。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個人所說的「不要多管閒事」，這件閒事就是田村那件事。
文江沒想到草永的警告竟這麼快成為事實。……
她幾乎被殺害，這是為甚麼呢？她幾乎甚麼也不知道呀？甚麼原因要置她於死
地？為了田村……？
事實上她壓根兒就還沒有開始做任何調查，對方立刻以這種方式出現，可見對方
對這件事的緊張程度遠超過她。
但是，回到田村，決心要找出事情真相至今，只經過極短的時間。
在這段時間裡又有誰知道這件事呢？
本來就連這個公寓都還沒有告訴母親呢，而那個〈人〉居然能在她外出時潛入房
裡，等她回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文江喃喃自語。
經常會自言自語的人，就是長久單獨生活所養成的習慣。
文江又被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嚇了一跳，似乎還有人會從背後勒她脖子，回頭確
定沒有藏人之後才接電話。
「喂，我是常石。」
「我是室田。」
「原來是刑警先生。」
「剛才的電話在中途就……」
「是，對不起，因為剛好有客人。」
「現在已經找到坂東夫婦居住的地方了。」
「在那裡呢？」
「他們住在澀谷區的公寓，因為沒有電話，還不能連絡。」
「請告訴我地址，我想先去看他們。」
「那麼我也去，我們約個地方見面吧！」
「可是，田村方面不是有甚麼事嗎？」
「不礙事的，」室田的口吻十分輕鬆：「我已打電話告訴他們說我要到警視廳參
觀一天。」
這個好像頗具幽默感的人，幾句話就使得文江露出笑容。
「我馬上換好衣服就可以出去了。」文江道。
「那麼，就在『八公』的前面見吧。──不過，那裡都是情侶，也許妳會感到尷
尬……」
「不要緊的……，大概一小時後可以到達那裡。」
「是的，待會兒見。」
室田的口吻顯得十分客氣。
坂東和也的父母……，看樣子總算邁出第一步了。
不，也許不能算是很順利，文江下意識的摸摸自己的脖子。
八公銅像四周有很多人。
當文江走過時，等在那兒的室田先發現文江，就向著文江走過來。
「聽說從這裡走路去澀谷區只要十五分鐘，現在就去吧！」
「是的。」文江點頭，又問道：「和也君的父親現在做甚麼工作？」
「坂東當然會有工作，」室田道：「可是到黃昏應該會回來的。」
「我覺得心理負擔很重。」文江說。
「妳其實不必感到內疚……不過也許妳辦不到。」
室田說話時有點輕描淡寫，甚至帶點幽默感，這種態度使得文江的心情愉快不
少。
他們花了不少時間找坂東的住址。
「在東京光憑地址找房屋還真不容易呢！」室田說著又嘆口氣。
「真是麻煩，如果是在田村，只要說是某人的家，就可以馬上找到了。」
「啊，在那個地方……可是，坂東和也就是因為在那種小地方才會自殺的。」
文江想：室田說得一點也沒錯。
當然，那個小村莊溫暖的人情味，以及鄰居們的守望相助，一旦離開那裡到都市
長住，必然會產生強烈的思鄉病。
可是那種人情味也都經常包含著同夥的意思，以及嚴厲的排外精神，只要有一個
夥伴有背叛行為，就絕不可能得到大夥兒的寬恕。
和也就是犯了殺死夥伴的大罪，不管實際情形如何，村裡的人是那樣認定的。
這件行為在田村裡，其罪是唯一死刑。──那個純樸保守的村莊，村人們用耳語
、視線、說話來定人入罪，它甚至比法律更其威力。
也因此，文江對即將見到坂東和也的父母，心裡十分畏懼。
其實，真正該向和也的父母道歉的，是田村的村人們，但是那些村人，或許沒有
一個認為坂東和也之死自己也該負點責任……。
這真是一件令人思之不寒而慄的事。
「妳……怎麼了？」
室田的話使文江清醒過來。既來之則安之，不能再反悔了。
「走吧。」文江主動催促著加快腳步。
始終找不到〈坂東〉的門牌。
「應該是這個房子吧。」
室田在一個房門前停下來，房門上的門牌前釘著一張白紙。
「上面的字已經看不清楚了。」
「仔細看，上面好像有一個〈坂〉字。」
室田舉手敲門。──連敲三次，但裡面似乎沒有甚麼動靜。隔壁的門打開了：
「他們不在家。」
走出一個中年女人。
「對不起，請問妳知道他們去那裡了嗎？」
「不知道。」冷漠的回答。
「是這樣的……」室田抓抓頭說：「我是在調查這對坂東夫婦，我是徵信事務所
的人。」
「哦。」
鄰家的婦人似乎激起好奇心了。
文江心想：這個方法可真妙，如果他說「我是警察」，那婦人一定立刻把門關
上，免得捲入是非裡。主婦除了東家道長西家道短之外便無所事事了，一看徵信事務
所的人來，她可以一施長才了。
「夫妻兩個好像都沒有固定的工作。」那位鄰家婦人開始說：「先生偶爾出去，
好像是去拿錢！」
「拿錢？」
「並不是去銀行拿錢，不過這是我的猜想。因為到那時候他們就買了不少東
西。」
「生活情形如何？」
「大概不壞吧，我偶爾到他家去，裡面整理得還算漂亮，不過，住這種破公寓，
也好不到那裡去。」
「這麼說，坂東先生是沒有特定的工作囉？」
「沒有，大概孩子會寄錢來吧！」
「哦，原來如此。」室田態度認真的點頭，又問：「有客人來這裡嗎？」
「很少，偶爾來的大概年紀和他差不多的人。最多兩三個月才有人來一次。」
「客人是這附近的人嗎？」
「從來沒見過，說話帶有一點鄉音。」
文江心裡想：一定是田村來的人。
「在這棟公寓裡，他們有特別要好的人嗎？」
「沒有。」婦人回答得既快而且肯定。
「這麼看來，是比較不和外界交際……」
「豈止是比較，根本就是沒有。我認為他們是很有錢的，可是要大家出錢修理下
水道時，他還不願拿錢出來。」婦人滔滔不絕地說。
「那麼，是很頑固的囉？」
「相當頑固。」主婦皺起眉頭以示嫌惡。
「他們今天出門去了嗎？」
「大概是吧！我只看到太太一個人。大概上午十點左右，我到外面來時，剛好那
位太太也走出來。」
「坂東太太看到妳，沒有說甚麼話？」
「有。她說『我們兩個人都出去，家裡沒有人，請多關照』，就走了。」
「她是說〈兩個人〉嗎？」
「是啊！而且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害得我不知要怎麼回答才好。」
「平常都不跟鄰居說話嗎？」
「是啊！就是出去旅行，也不會帶一點土產回來給我們呢！」
「這一次他們也是去旅行嗎？」
「這……是帶著一個比較大的皮箱。」
「哦，謝謝……」室田道謝的同時，拿出一張千元鈔票放在婦人手上。
婦人把鈔票塞入圍裙口袋裡時，嘴裡卻說著：
「我不要……，不好意思……」
「謝謝妳，我晚上會再來看看的。」
室田和文江準備離開公寓時──
「喂，等一下！」婦人叫住他們。
「有甚麼事嗎？」
「還有一件事……不知道有沒有關係？」那婦人壓低聲音說：「昨晚他們夫妻吵
架吵得很兇哩！」
「他們經常吵架嗎？」
「不，」婦人搖頭：「所以我才覺得奇怪，搬來這裡快四年了，我從沒看過或聽
過他們吵架。」
然後，婦人又像在解釋般的撇清：
「你看，這牆壁很薄，所以……」
「我明白，就是不想聽，隔壁的聲音自然而然就會傳進耳朵裡。」
「對啊，就是那樣。」
文江看著室田以漂亮的招術，從容不迫地和這位婦人應對，不禁露出讚許的笑
容，真不愧是個刑警。
「那麼，昨晚吵架的情形是怎麼樣？」
「這個嘛……雖然只是斷斷續續的聽到，但好像是為了孩子的事。」
「孩子的事？」
「因為我聽到說『所以我說過要信任那個孩子的』，還有『不一定就是那個孩子
幹的』這些……」
「的確很有意思。……以前聽他們談過孩子的事嗎？」
「沒有。他們絕口不談私生活的。我就常跟我先生說，他們是有著黑暗的過
去。」
「妳確實是很有眼光。謝謝妳今天給我很多幫助。」
室田走出公寓時笑著說：
「那些太太們可以說是情報的寶庫。」
「可是，一想到那些好管閒事的人隨時盯著，換作我，會覺得很害怕。」
這就是鄉下和都市的差異，在鄉下的人情味搬到都市來，便會成為妨礙和困擾。
幸好都市裡的人整天為生活奔波，幾乎沒有閒情去管別人的雞毛蒜皮事。會因好
奇心而豎起耳朵的，畢竟只是少數特定人物的興趣。
「以後怎麼進行呢？」文江問道。
「晚上我再來一次。妳呢？」
「我也來吧！在這一段空下來的時間裡，我要去辦點事。」
「好的，那麼晚上八點鐘我們在那一棟公寓前碰面。」
「一言為定。」
文江和室田分手之後，她打電話到草永的公司。──一股莫名的衝動，使文江極
想聽到草永的聲音。
「妳說甚麼？」草永一驚，把湯匙掉進湯裡。「幾乎被殺死？」
「噓──這是餐廳！不要那麼大驚小怪！」
「發生這樣的事還叫我不要大驚小怪……」草永想從湯裡撈起湯匙。「好燙！」
眼睛瞪著湯，屁股跳起來。
「真是的，鎮靜一點嘛！」文江笑著說。
「可是……妳打算怎麼辦？」
「沒甚麼怎麼辦的，我決定要怎麼做是絕不改變的。」
「我真拿妳沒辦法。」草永搖搖頭說：「妳知道我現在要怎麼做嗎？」
「要跟我說再見嗎？」
「不。」
「那麼，你要做甚麼？」
「我要把妳帶到深山裡去。」
「為甚麼？」
「我們倆就隱居在山上的小木屋裡。」
「然後呢？」
「一直到妳懷孕，挺著千斤重的肚子，跑不動，才放妳出門。這樣妳該會放棄現
在的念頭吧？」
文江開懷地笑起來。
「你真是個好人，但還是不能改變我的心意。」
「難道妳是聖女貞德來投胎的嗎？」
「如果你一定耍比喻，請你用克麗奧佩屈拉或特洛伊的海倫，那種古今聞名的美
女來比喻吧！」
「我真在是說不過妳。」草永無可奈何地笑著：「妳要特別小心。再怎麼樣我都
不希望妳丟掉小命。」
「知道啦，你還是快吃吧！」文江看著手錶說：「八點以前我必須再到公寓
去。」
草永埋頭猛吃一陣後，抬頭說：
「那對叫坂東的夫妻真有點怪。」
「你也這樣覺得嗎？」文江道：「他們在那種情況下離開村莊，究竟是誰供應他
們生活費呢？」
「那個偶爾來的老年人又是誰呢？不無可疑。」
「對，不能說他們是一對單純而可憐的老夫妻。」
「這個社會本來就是那樣不單純。」草永一副哲學面孔說：「那個鄰居聽到他們
夫妻在吵架，也很有意思，那表示他們已經知道妳回去過田村，是誰告訴他們的
呢？」
「對，就是這個問題。你不認為反應得非常快嗎？我回田村後不到兩天，就有人
想勒死我，同時還和這一對夫妻連絡過。」
「而且，不是妳在村莊時，而是回到東京以後才發生的事。」
「的確是一團謎。我還活著的消息一定很快就在田村裡傳開了，可是以後……」
「以後……也許有人來東京了。」
「是誰呢？」
「是誰？」
「我當然不知道。可是，妳為甚麼不把有人潛入房間威脅妳的事告訴那個室田刑
警？」
「我覺得不便開口。我心裡方一種想法不讓我說出來……」文江搖搖頭說：「我
無法形容得很好。」
「妳的心情我了解。」草永說：「快點吃，該走了，否則趕不上八點。」
「你也要去嗎？」
「當然。」草永說：「我怎麼能讓妳和其他男人單獨在一起。」
七點五十五分到達公寓前時，室田也差不多同時到達。
「對不起，我又迷路了。」室田很不好意思似的：「那麼，我們馬上……」
「剛才我從外面看過，房間裡好像沒有開燈。」
「還沒有回來嗎？」室田稍微皺了一下眉頭。
「進去看看吧。」草永說。
文江正要斥責草永「不要亂來」時，很意外地室田竟然點頭同意：
「是應該進去。」
「可是……」
「不，沒有問題，我來負責。」室田說：「坂東的妻子一個人外出，這件事很奇
怪。」
室田露出不安的神色，文江也感到不安。
「這種門很容易打開，」草永說：「要我幫忙嗎？」
「不，你不要動手，免得以後有麻煩。我一個人來想辦法……」
室田的手緊握住門把，試著搖動，看得出來他用盡全力在搖，但這扇門可也不肯
輕易就範，它頑強的抗拒著。
「啊──」室田嘆一口氣，臉紅撲撲的。
「我來幫忙吧！」
「這個嘛──」室田思索片刻，拍一下手說：「這樣吧，你來拉我的身體，沒有
直接碰到門就不會有問題。」
「必須這樣麻煩嗎？」
「法律就是這樣麻煩的東西。」室田的表情很嚴肅。
雖然沒有用喊聲來助陣，在室田緊抓住門把的時候，草永以不合美學標準的姿勢
從身後抱住他。草永不愧是年輕力壯，他的不良姿勢並不須維持很久，隨著木板破裂
的聲音，門把就跟著壞了。
「好了……你們兩個留在外面，如果進去了，搞不好會被控告侵犯私宅……」室
田說得有板有眼的。
就在這時候，伸頭往裡面望的文江突然大叫起來。
「有人倒在裡面。」
「這……」室田走進去打開電燈：「……草永先生，麻煩你打電話到一一○。」
「好，我到隔壁去借電話。」
草永立刻跑去借電話。文江站在那兒猛嚥口水。雖然曾經遇到過差點要命的事，
但這輩子還未遇到過沒命的人。
「好像是坂東。」室田說。
「那麼坂東太太呢？」
「好像不在，我來找找看。」
室田仍然很鎮靜（這是當然的），文江戰戰兢兢地走過去看躺在地上的老人。
要確定是不是坂東和也的父親，還需要點時間，因為和七年前比較起來，衰老得
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而且，一條很細的繩子要了他的老命，勒得眼睛圓睜、嘴巴大
張，痛苦的表情使文江不敢辨認。
「沒有找到他的太太……」室田回到陳屍處，道：「怎麼樣？妳認識這個人
嗎？」
「是……認識。可是變成這樣……」文江說到這裡突然雙手捧住胸口，嘔著從房
間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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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重回田村】
勒死。
兇手是不是同一個人？──事情發展至此，文江不得不把自己也受到逼害的事全
告訴室田。
「我就知道一定發生過甚麼事。」室田皺起眉頭說：「如果那時妳馬上和我連
絡……」
「很抱歉，我總覺得這應該是我個人的紛爭。」
「妳的心情我不難了解。」室田看著文江脖子上的傷痕說：「這個人還是個行
家。」
「是嗎？」
「能夠將力道拿捏得這麼準，不緊不鬆，這是很不容易的。不過，我可沒有讚美
他的意思。」
室田邊說邊毗牙裂嘴的笑了，文江也放下心來。
公寓裡的房間原本就狹小，現在又來了戴白手套的警察人員以及驗屍採證人員，
房間顯得更窄小。
「這是被勒死的，」驗屍官的第一句話是在場的人都看得出來的事。「死亡的正
確時間目前還不能確定，但是看樣子已經死了大半天了。」
「你的意思是死亡時間超過十二個小時了嗎？」室田緊張地問。
「嗯，確實是超過了。」
文江在心裡算著──早晨八點時坂東已經被殺了，如果隔壁主婦所言不假，坂東
的妻子是在早晨十點鐘離開的，那麼，顯然是……
「室田先生……不會是……」文江說。
「好像，坂東是被妻子謀害了。」室田的表情嚴肅。
「這是為甚麼？」
「現在還無法推測動機，但是很明顯的，坂東太太的嫌疑最重。」
「可是，太太的力氣能殺得了他嗎？還要使勁勒緊脖子呢？」
「這是很難說的。」室田聳聳肩說：「光以可能性來看，當然是有可能的，但是
不是真相，那就要再查證了。」
「會不會是那個想勒死我的人？因為，同樣的手法……」
「是有這種可能，不過，這裡不是我能插手管的地方，因為不屬於我的轄區。我
想，可以去妳的公寓嗎？找找看那個男人有沒有留下甚麼痕跡。」
「當然可以。」文江點頭，說：「不過，那個人好像戴手套，恐怕沒有留下甚麼
痕跡。」
這時候有一位警察走進來說：
「你是室田先生嗎？」
「是。」
「有你的無線電話。」
「謝謝。」
室田走出去後，文江緊接著也走出沉悶的房間到外面去透透氣，坂東和也的父親
被殺，而母親卻失蹤了。──為甚麼呢？究竟是甚麼原因導致發生了甚麼事呢？
文江不禁回憶起坂東夫婦的往事。她記得坂東和也的父親名叫坂東市之介，還記
得村裡的人都說這個名字像歷史劇裡的演員。
關於坂東和也的母親──文江卻沒有甚麼印象，連她叫甚麼名字都想不起來。每
次聽到人家提起她，都是說「阿和的媽」或「坂東家的太太」，她本來就是個不顯眼
而且沉默寡言的婦人。
坂東太太見識保守，任何事都以丈夫、兒子為主，是標準三從四德的婦人，她比
較與眾不同的地方是從不參加村婦們互通消息的圈圈去拉舌頭。
坂東市之介是個性情開朗、度量寬宏的人。外貌的老化讓文江感覺到他的性情必
然和以前也有很大的差異。
至於和也，詳細比較之下，他是像母親的，個性上有些神經質，又是坂東家的獨
生子，平日備受母親呵護。父母倆對這個獨子的態度是不一樣的，文江還記得常常看
到坂東市之介板著臉皺起眉頭看兒子的情形。
雖然如此，坂東無論如何是把所有的夢想都寄望在這個兒子身上。不幸的是兒子
成為殺人嫌疑犯，保釋之後卻自殺死亡。坂東的絕望實不難想像。
坂東之所以衰老得那麼快，原因也就在此吧！可是，是誰在幫助他們的生活呢？
必然是田村裡的某一個人──
還有，偶爾來訪問他們的老年人又是誰呢？.
看來，坂東夫妻的生活已經複雜到不能繼續在鄉下住下去了。
和也的母親──雖然文靜，但身體是標準鄉下人的結實──她現在到那裡去了
呢？
「喂──我們不必再待在這裡了吧？」草永回來了。
「我是在等室田先生。」
正說著時，室田也聽完電話回來了。
「很抱歉，我必須回警視廳去。關於妳的事情，明天會有當地警署的刑警去拜訪
妳。」
「我知道了。」
「妳還是要十分小心。」室田叮嚀道。
「放心，有我在。」草永一副擔當大任的嚴肅表情。
「還要回田村去嗎？」
「我是準備要回去的。」文江說。
「那麼，也許能在那邊見面。──如果發覺和那個婦人有關的事，就請跟我連
絡。」
室田匆匆忙忙地走了以後，文江和草永離開現場到街上的夜景裡漫步。
「這一帶在任何時候都很熱鬧。」
「不錯。」
「死了一個人並不影響甚麼，沒有人會注意的。」文江的聲音因感傷而變得僵
硬。
「不要想得太多了。」
「你這是無理的要求。」文江的口氣中帶有反駁。
「好吧，但妳最好不要用喝酒來使自己忘記這件事。」
「我才不會去喝酒，」文江說：「這種時候是醉不了的，那只有浪費金錢罷
了。」
「對，這樣就對了。」草永摟著文江的肩膀。
「你明白嗎？上次我離家，害死了一個人，而這次我回鄉去，又害死了一個本來
不會死的人。」
「嗯，……但妳不要忘了，他們不是妳殺死的。」
「我沒有忘記，就因為這樣，我更恨那個人，那個兇手。」
「是那個人……還是坂東的太太？……」
「我想一定是那個人，」文江說：「如果你的脖子也被他那樣勒過，你也會這樣
想的。」
「妳想要去那裡嗎？今晚我要寸步不離的陪著妳。」
「這……」文江想了一下，說：「旅館和酒吧都要花錢，如果要床舖，公寓裡就
有，所以還是回公寓吧！」
「女人真是奇怪的動物。」草永笑著說，摟著文江的手更收緊了些。
「還要回去嗎？」草永問。
文江蓋在毛毯裡，神智有些迷糊，睜著惺忪睡眼說：
「回去那兒？這是我的公寓呀！」
「不是，我是說妳的田村。」
「田村？──哦，是要回去，而且在解決這個事件之前，我是不會回到這裡來
的。」
「我不放心。」
「那麼，你也跟去吧！」
「好哇！」
「你是在開玩笑吧？」文江抬起上身。
「是真的。」
「公司呢？」
「我請假。──就算公司不要我了也沒關係，再說，想挖我跳槽的人多得很
呢。」
「如果你丟了工作，到時候我養你。」文江吻著草永。
「還有失業保險呢！」草永說。
「失業保險金可不能領一輩子的。──啊。」
電話鈴響了，文江在裸露的身體披上一件浴袍，下床接電話。
「喂，我是常石。」
「文江嗎？還沒有睡啊？」
「啊，是媽媽。這麼晚，半夜……是媽媽。」文江轉頭對草永說。
「妳那裡有人嗎？」公江問。
「是，我的愛人在這裡。」
「原來如此。要我重打嗎？不好意思在半途打擾。」
「媽！妳……」文江笑了。
「下一次要介紹讓我認識哦。」
「我會帶去的，媽要留住他喔。」
「可以，但是要不同房間，不然阿梅會囉嗦的。」
「好吧。──媽媽聽說了嗎？」
「妳是說坂東家的事吧，剛才白木先生來說起。」
「事情實在很糟糕。──坂東太太叫甚麼名字？」
「她叫坂東雪乃，聽說她下落不明。」
「是的，但是我不相信她會殺人……」
「她本來是個很堅強的人。──啊，雖然時間很晚了，但我還是要告訴妳一下，
寺廟那一方面，無論如何希望妳能去一下。」
「寺廟？」
「再怎麼說，曾經在那裡辦過妳的追悼儀式，還有墳墓，必須去處理一下才
行。」
「哦，是這樣。」
原來她自己已經有了墳墓。
「動作可真太快了呀！」
「我暫時並沒有意思要用那個東西。妳下次回來就露一次面吧，寺廟的住持很想
見妳，……嗯？甚麼？」
「媽，怎麼啦？」
「是阿梅來了，妳等一下。」
電話裡傳來一陣嘀咕聲，然後又聽到母親說：
「有客人來了，以後再跟妳連絡。」
「在這個時間來？」
「是啊，」公江把聲音壓低了些：「聽說是坂東雪乃。」
汽笛響了。
草永走到月臺上。又重新提起行李。
「走吧！」文江向出口走去。這是刮著強風的一天。
「啊，文江小姐，」金子站長打招呼：「上次沒有認出是妳。」
「久違了。」文江說。雖然是一句頗不適宜的話，但文江找不出更好的話。
「妳變成一個完完全全的大小姐了。」金子說。
兩人的對談多少方些不自在，這是難免的，因為文江的回鄉，以及引發的事件，
在這小小的村莊裡已經是無人不知了。
「妳母親在等妳。」金子說。
文江看到公江和阿梅站在車站前。
「媽，您是特意來接我的嗎？」文江的口吻很興奮。
「我就知道妳會讓男朋友幫妳提行李的，果然不出所料。阿梅，妳去幫忙拿行李
吧！」
「啊，不，不用了。」草永急忙說。
「交給我吧！」阿梅從草永手中搶過行李。
文江向母親介紹草永。
「我女兒多蒙你照顧了。」公江對草永說。
「哪裡，我才是……」
「跟這孩子在一起，一定很麻煩你吧？」
「媽，您說這是甚麼話嘛！」文江苦笑著。
「走吧，回家再說吧！」
四個人走在村莊小路上。
「村莊裡真清靜。」文江說。
奇怪的是看不到人。雖然店舖的門都開著，但靜悄悄的，看不到購物的客人。
「這兩三天來都是這樣子。」
「為甚麼？」
「大概是坂東太太回來的關係吧！」
文江看看母親的表情。──母親打電話到公寓，那已經是三天前了。
「後來怎麼樣呢？」文江問道。
「事情變得可真奇怪。」
公江接著頭說……
公江放下電話來到玄關時，看到坂東雪乃站在那裡。
不，應該說是一個老婦人站在那裡。
公江對人的記憶力不錯，很能認人，但她仍花了不少時刻才認出眼前這個人是雪
乃。
「啊，妳是雪乃，好久不見了。」公江溫和地打招呼。
「很久沒有來問候。」雪乃深深鞠躬。
「進來吧，這裡談話不方便。」
「不，我馬上就要告辭。」
「不要這樣……」
「是真的。」
「是嗎？」公江就坐在玄關，繼續說：「為了我的女兒而演變成今天這種情形，
實在很抱歉。」
「不，太太，」雪乃立刻接話道：「請不要這樣說，因為我的兒子和府上的小姐
是很要好的。」
「是的……」
「後來演變成那種情形，阿和自己也要負責。」雪乃說完之後低下頭。
「可是……。」
「太太。」雪乃抬起頭看著公江。
公江從雪乃的目光中，驚愕地感受到冷漠且帶有異樣的火花。
「妳已經聽說了吧？」
「妳是指妳先生的事吧？」公江沉默了一下才說。
「是的，我先生已經死了。」雪乃說。
「真是令人傷心。」
「不，他可以說是自作自受。」
「雪乃，妳這麼說是甚麼意思？」公江懷疑的問。
「我沒有殺他。」雪乃說：「請相信我，我沒有做那種事。」
「我當然是相信妳的。」
「謝謝，」雪乃似乎鬆了口氣：「在這個村莊裡，能讓我信任的只有太太一個人
了。」
「既然妳信任我，就請進來吧！」
「不。」雪乃搖著頭說：「現在我還有事。」
「已經是半夜了，妳還要去那裡呢？」
「我的事需要很長的時間來解決，也許要幾個月。」
「這段時間裡……妳準備住那裡呢？」
「這……」雪乃微微露出笑容說：「任何地方，不管是山裡、水裡、雪裡。」
「妳說的話沒頭沒腦的，像謎語一樣……」
「我絕不是在故弄玄虛。」雪乃嘆一口氣說：「太太能不能轉告村裡的人們？」
「妳要我說甚麼呢？」
「就說不久的將來，我會來還債的。」雪乃說話的口吻給人十分堅持執著的感
覺。
「這是甚麼意思？」公江向前挪動一下身體說：「最好不要有奇怪的念頭。」
「請不要擔心，我絕不會亂來的。」雪乃深深一鞠躬後說：「現在我要告辭
了。」
「坂東太太……」
公江喊著雪乃，但雪乃已經走出玄關。
「這麼說……」文江說：「坂東太太是回來替兒子報仇的嗎？」
「那得看如何去解釋她的話。」公江說。
「全村的人就是因為這樣而不敢露面嗎？」草永問。
「這件事又添加了枝節。」
「枝節？」
「現在的情況是，當我從玄關追著坂東太太出去時，突然間卻不見她的蹤影，也
就是說世界上根本沒有這個人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是阿梅到處去這樣宣傳的。」
阿梅把臉別過去，假裝沒聽見，文江見狀只是苦笑。
「就是這樣，現在整個村莊變得很清靜。」
「可是，我不認為那樣一個老年人能夠把這整個村莊怎麼樣。」草永說。
「村裡的人心中多少有些愧疚。」文江說：「才會對這種傳言心在恐懼。」
「白木先生到處去調查坂東太太的行蹤，但是都沒有找到。」
「這麼小的一個村莊……」
「的確是很奇怪，」公江說：「如果不是阿梅也在我身邊，我會以為我在做夢
哩！」
經過村莊向著常石家走去，途中到了坂東家，四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停在那已經封
閉了的門前。
「就是這裡。」文江說。
「我已經想到這大概就是坂東家了。」草永道：「現在這地方屬於誰呢？」
「這個……我不知道。」
文江還不知道有關房子的事，坂東夫妻有沒有將房子賣了才走呢？
當然現在村莊裡已經有雜貨店，不會再在村外出現雜貨店了。可是如果把房子拆
掉，這塊地皮足足可以蓋兩棟房屋。
「文江……」杉山百代抱著嬰兒從裡面走出來：「妳上次回來，一下子就不見蹤
影。」
「對不起，我是想先安排好東京的事以後再回來多住幾天。對了，我來介紹，這
是我的男朋友草永先生。」
百代用研究的眼光看了一下草永說：
「果然很帥，哪像我老公頭都禿了。」
大家都忍不住笑起來。
「你們先走，我馬上趕回去。」文江對母親說。
當草永和公江、阿梅三個人先行回家之後。文江以嚴肅的表情向百代問道：
「我的事有沒有給妳帶來麻煩？」
「那種事不重要。」
「那麼，果然有……」
「就有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人，說甚麼叫我暫時離開村莊比較安全，簡直是胡說
八道。」百代調整了一下抱嬰兒的姿勢，繼續說：「我是有丈夫和兩個孩子的人，如
果離開村莊，我能去哪裡呢？」
文江聽了不覺露出微笑；女人在當了母親以後都會這樣堅強起來嗎？
「妳有沒有聽說和也君的母親……」
「嗯，可是我忙得沒時間害怕，而且我並沒做出對不起她的事，雖然我說的話使
得和也君被懷疑，但實際上他的行為也是很可疑……」百代說著。
她說是這麼說，但可以看得出她即使真的不害怕卻不見得真的不在意。
「和也君雖然沒有殺死我，但他另外一定做了甚麼事，我就是想查出他做了甚麼
事。」
「妳要怎樣調查呢？」
「我會想辦法的。過去我說過要做的事不是都完成了嗎？」
「看樣子妳這次要做偵探囉？真棒！」百代很興奮的說：「我也很想和妳共同行
動，可是我有家累，實在沒有辦法。」
「我也不能讓妳去做危險的事。」
「妳和那位男朋友現在同居嗎？」
「沒有，我們沒有住在一起，偶爾彼此來來去去而已。」
「可是，常常在一起過夜吧？」
「可以這麼說。」
「妳真行，哪像我，一直到新婚之夜都還是處女，真沒意思……」百代笑著說。
文江覺得百代是唯一完全沒有變的人，看到她的笑容，文江心裡頓覺輕鬆多了。
文江趕著上前去和母親並行。──看到前方來了一輛摩托車。
「請不要摔倒！」文江大聲說。
摩托車上的騎士是室田刑警。
「啊，妳回來了！」室田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啊，危險！」
「險」字還沒說完，「咚」一聲，摩托車翻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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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沉默的村莊】
「現在警方已經把坂東雪乃列為重要證人，正在全力尋找她。」室田說。
這是在常石家的客廳，阿梅端上茶來。
「我不認為她會殺死丈夫。」公江說。
「可是，當她丈夫被殺的時候，她還在公寓裡，這又怎麼解釋呢？」文江喝著茶
說。
「不錯。但是像她那樣上了年紀的婦女，若想殺死一個男人，通常會選擇刀刃或
不須費很大力氣的方法，因此，認為死者是被雪乃勒死的，我覺得不可置信。」
「如果是喝醉了，有沒有可能呢？」草永問。
「當然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可是在那個公寓裡，找不到和酒有關的東西。」
室田不愧是刑警，早已經詳細觀察過了。
「坂東先生為甚麼會被謀害？」公江說。
「是的。妳這問題問得非常好。」看來室田是博得女子歡心的能手。「關於坂東
夫妻的生活，我認為還有很多疑問。」
「第一點，他們從何處得到生活費？對不對？」文江說。
「是的，根據當地警署的調查，每個月都有二十萬元匯進坂東市之介的戶頭
裡。」
「二十萬。……在東京這是最低限度的生活費。」
「兩個老人家的生活花費不會太多的。目前還不知道是誰匯錢給他們，只知道每
次都是從東京都內的分行匯過來的。」
「這麼說，匯錢的人住在東京囉！坂東有親戚住在東京嗎？」
「不像是親戚。沒聽說過他有親戚在東京。」
「那麼，到底是誰……」
「不知道，目前為止這是一個謎。」
「但是……」公江說：「每個月匯二十萬元，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是的，必須是生活寬裕的人，否則怎麼負擔得起。」
「我想，以二十萬的金額來做為保守秘密的代價，或諸如此類的付款，那就不算
多了。」
「保守秘密的代價是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對和也君之死有責任的人所支付的。」
「我認為應該考慮經濟寬裕的人，基於同情心而負擔這二十萬呢！」室田說：
「但是，這樣反而導致不良的後果。」
「這是怎麼說？」公江露出茫然的神色。
「以坂東的身體狀況，不致於不能工作，但是如果按月有二十萬元的收入，他根
本就不必工作，也不會想要去找工作，因此，在這七年的時間裡，他的生命觀、價值
觀，以及人品都會完全改變。」
「哎，做人真難。」
「的確是如此。……不過，坂東的太太雪乃，原木是個很樸實的女人吧？」
「是的。」
「她為甚麼來這裡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這……」
「如果她真的存心報仇的話，應該不會有那種預先的行動才對。」
室田的分析使文江的心情感到輕鬆不少。
「可是，村莊裡的居民好像都很害怕的樣子。」公江說。
「這種現象不會持續長久的，過不了幾天，村人就會恢復到原來的生活。」
公江聽了室田的話後，微笑著說：
「你的想法和我的想法很接近。」
公江的讚美使得室田難為情得直抓頭。
文江正要入睡，突然感到有一陣涼風吹來，她猛然睜開眼睛。
紙門被拉開了，是誰？文江心頭一震。
文江驀地從棉被裡坐起來。
「啊！」進來的人是草永，他反被文江嚇得跌了一跤。
「原來是你，怎麼不叫一聲呢？」文江埋怨他。
「可是……我以為妳睡了。」草永進了房間。「現在才十一點呀！」
「入鄉隨俗，到了這種地方，就會養成早睡早起的習慣。」
「那個叫阿梅的，她都在幾點鐘起床？」
「五點鐘就起床了。」
「五點？那麼我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間去睡了。」
「那當然。」
「可是──在五點以前應該不會出問題吧？」草永話還沒說完就一頭鑽進文江的
被窩裡。
「我們可不是來蜜月旅行的。」
「我知道。」
「我們是來調查兇殺案的。」
「我知道。」
「既然知道為甚麼還這樣……」
「我說過我知道了。」
文江的嘴唇被草永的吻封住了，兩個人擁抱一起。──可是，這份纏綿沒多久就
被干擾了。
「那是甚麼聲音？……？」這次輪到草永猛然坐起來說著。
「甚麼？」
「妳聽，不是有噹噹的聲音嗎？」
「那是警鈴，一定是發生火災了。」文江跳起來跑到窗邊觀看。
「看！是在村莊那個方向！」
鄉村的夜晚和都市不同。這裡是真正的黑暗，在黑暗中的一個角落裡出現明亮的
火紅色。
「不得了啦！」
「去看看吧！」草永向自己的房間跑去。
當兩人穿好衣服來到樓下時，公江也走出來了。
「媽，是火災嗎？」
「好像是的，大概在車站那邊。──你們肯不肯去看看呢？」
「好啊，草永先生，我們走吧！」
「好。──如果燃燒蔓延開來，會有危險的。」
「不可能蔓延到這裡來的。」文江說，不過她心裡知道村莊是有危險的。
兩個人跑向村莊去。文江一向自以為年輕，可是卻不敵缺乏運動的事實，才跑到
半途，文江已經喘得呼吸困難了。
「還行嗎？」
「沒關係……沒關係……才跑這一點點就垮了，那還得了！」
「妳可別太逞強！」
當他們跑到快進入村莊時，看到百代抱著孩子站在路上。
「百代，這是怎麼回事？」
「噢，文江。好像是在車站那一面。」
「車站的那一面？」文江問道：「那一面沒有甚麼啊，頂多是倉庫而已。」
「對，就是那個倉庫，現在正在滅火，我丈夫也趕去了。」
「好吧，我們去看看。」文江跟衣草永後面跑去。
火場在車站附近，幾乎全村的人都跑出來圍觀。
「那邊有一間木造的倉庫，好像就是這個倉庫在燃燒。」文江說：「不要緊了，
你看，火勢已經小很多了。」
「真遺憾，沒有我表現的機會了。」
「你在胡說些甚麼呀？……不過也真奇怪，那種地方為甚麼會發生火災？」
「是有人縱火嗎？」
「不會吧！」文江反射性地回答後，忽然似有所悟的看著草永：「你是說那個兇
嫌嗎？」
「也許吧？」
當他們兩人站得離村人稍遠時，金子站長走過來：
「哦，你們也來了。」
「是怎麼回事呢？」
「不知道。不過倉庫裡面並沒有任何危險的易燃物。」
「那麼……知道起火的原因嗎？……」
「嗯，或許是有人縱火吧？」
「會是誰呢？」
「有一個小孩說好像看到坂東太太，小孩說的話不是很可靠。不過村裡的人也許
會相信。」
文江心裡想：這樣更糟糕。
這樣的謠言必會再導演出一齣悲劇。
「可是坂東太太已經七年沒住這裡了，那個小孩怎麼認得她？」
金子聽到草永的問話，只有聳聳肩說：
「不知道。」
金子站長走了以後，文江和草永互望一眼。
「對事情的求真態度這麼馬虎，怪不得會出問題。」
「這是沒有辦法的。」文江目送金子離去的身影，說：「搞不好又要把責任歸咎
到我身上，所以無論如何要找出兇手才行。」
「說得也是。但是我想村人一定希望兇嫌是外來者，這種心情我能了解。」
「一定馬上全村就口口相傳說這是坂東太太幹的。」文江說著。
火勢很快就控制住，火苗越來越弱，村人們逐漸離開火場回家去。
「早安。」草永說著在餐桌前坐下。
「你是被叫起床的嗎？」
「是啊，還威脅我說再遲五分鐘就沒有早餐吃了。」
「我給你準備都市化的早餐，先喝咖啡吧！昨晚沒睡好吧？」
「不，不會的。有時候工作忙起來，睡眠時間比昨天還少。」
「哦，沒想到你還是個勤奮不懈的人！」
「怎麼會沒想到！」草永開始吃烤麵包。
「今天先調查昨晚那場大火吧，我認為和兇案有連帶關係。」
「如果說是巧合，是有些牽強。」
「如果是有人縱火，不知目的是甚麼？」
「也許是一種象徵手段，為了警告村人們。……」
「是嗎？……」
「如果說不是的話……」草永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來，連端咖啡的手也停在半空
中。
「那，是甚麼？」
「調虎離山……為了引誘村人離開家到外面火場，趁村人都在注意火災的時
候……」
「那是不可能的。」
「那麼，妳一定是另外想到甚麼了？」
「雖然我還不知道……」文江把咖啡一飲而盡，站起來說：「我們現在到村莊去
看看吧！」
兩個人急忙趕往村莊。
今天沒有一絲風，是個溫暖的天氣。現在還很早，感覺還清爽，可是兩個人都沒
有心情享受這樣寧謐的氣氛。
「我說啊──」文江說。
「甚麼事？」
「你想坂東太太是不是真的回來向村人報復？」
「我不是這個村裡的人，所以我無法判斷，除非是有相當的……」
「看！是白木先生。」
白木警員騎著腳踏車，神色凝重地。
「白木先生！出了甚麼事嗎？」文江問。
「啊，原來是文江小姐。」白木說著停下車：「又發生麻煩事了。……」
「你是說昨晚的火災嗎？」
「火災？啊，那也是很重要的，不過，更重要的是，金子站長死了。」
文江倒吸一口氣，然後不由得握緊草永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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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廢墟的男人們】
金子站長死了，這是文江完全無法想像的事。
「金子先生居然……而且，昨晚火災時我們還見到他。」
「是，我也在那裡見到他，而且還和他說話。」
「這是甚麼原因……」
「好像吃了過量的安眠藥。」白木警員說。
「這麼說，他是自殺嗎？」草永問。
「這……因為他太太剛剛才報案。對不起，我還很忙……」
白木跨上腳踏車，騎向文江家的方向。
「他是要到妳家去嗎？」
「對，大概是要去告訴我母親吧！因為我母親在田村的地位就像是個主人。」
「哦，真不簡單……現在我們怎麼辦？」
「這個嘛……既然到這裡了，就到火災現場去看看吧！」
「好吧！」
兩個人又繼續往前走。
「其實妳的母親並不是田村的村長吧？」
「當然不是。」文江笑著說：「可是，每當決定一個村長人選時，都要來徵求我
母親的意見。」
「哦，的確是了不起。」草永驚訝得眼睛都瞪圓了，「妳母親有否決權嗎？」
「不，不是，那只是一種習慣，她也從來沒有行使過甚麼否決權。」
兩個人走到已經封閉了的坂東家房子前，杉山百代正在大門前掃地。
「早安！」文江說。
「兩個人手牽著手出來散步嗎？」百代開著玩笑。
「可以這麼說。……妳好像變成一個很勤奮的人。」
「我本來就很勤奮的。」百代笑著回答後又壓低聲音說：「剛才看到白木先生匆
匆忙忙的過去，你們有沒方看到？」
「嗯，據說是金子先生死了。」
百代在剎那間呆住了。
「──是站長嗎？」
「好像是的，我剛才聽到時也嚇了一跳。」
百代雙手重疊放在胸口，閉著眼睛，好像極力要使自己鎮靜下來。
「妳怎麼了？」文江問。
「沒關係，……我只是嚇了一跳。文江，妳應該先給我一個預告，比方先說『發
生一件大事』諸如此類，因為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和妳一樣膽大。」
文江看了草永一眼。……我是個膽大的人嗎？還是感性稍微遲鈍了些？不過，一
個女人要想在大都市中求生存，必須比在田村具備遠超過男人的膽量，這的確是事
實。
「對不起，百代。」
「沒關係。……只是金子先生是我結婚時的介紹人……」
「哦，原來是這樣，我一點都不知道。」
「為甚麼會死了呢？不會……是……」
百代言下之意是「被殺的嗎？」她楞楞地看著文江。
「聽說是吃太多的安眠藥，不過，詳細情形還不清楚。」
「是嗎？不過……還是須要趕快去表示哀悼。」
「還是等情況安定下來再去比較好。」草永說：「因為剛剛才來報案的。」
「對啊，還是這樣比較好。」文江也點點頭說：「反正村裡的人都要去的。」
「好吧，不過我要先準備好隨時都能去，也要通知我的丈夫。文江，待會兒
見。」百代說完匆匆走進屋裡。
「不知道村裡的情形如何？」文江說：「一定全村的人都知道了。」
「去看看吧！」草永輕摟著文江的肩膀。
村子裡有著不尋常的安靜，一路上連個小孩都沒沒見，就像在半夜裡一樣，家家
戶戶關著門，連窗簾都沒有拉開。
「簡直就像到了鬼城。」文江邊走邊嘀咕著。
「村人平時都這麼晚起嗎？」
「不，平常每家店鋪都一大早就開門。現在卻每一家都關著門躲起來。」
當然不會現在還在睡覺，只要稍加留意，就可以發現窗簾會動一下，裡面有人在
偷偷向外看。
「這種氣氛真令人討厭。」
「在電影西部武打片中常有這樣的情節出現，村子裡出現外地人時，大家就躲在
窗簾後偷看，然後槍戰就爆發了……」
「不要開玩笑吧！」文江嘆氣。
幸好並沒有子彈從耳畔飛過。
來到車站，庄司鐵男傻呼呼的站在月臺上。
「鐵男君。」文江向他打招呼。
「哇！」鐵男差點就跳起來：「原來……是小姐。」
「你為甚麼嚇成這樣？」
「沒，沒有呀。」欲蓋彌彰地支吾著：「只剩下我一個人……萬一發生事情該怎
麼辦？所以我……」
「原來如此，站長出這種事真是意外……」
「是……」
鐵男顯得極為不安。
這也難怪，站長突然死亡，剩下一個見習生身份的鐵男，他必然會感到很不安。
當然是一定會從其他車站調派人員來支援，鐵男其實不必這麼緊張的。
「火災的事怎麼樣了？」文江一面走上月臺一面問。
她當然不需要月臺票。
「甚麼？」鐵男似乎沒有聽懂。
「我是說，昨晚的火災。」
「哦……火已經撲滅了。」
「我知道，現在是誰在那裡？」
「這……剛才好像縣警署有人來過，大概已經走了……」
「謝謝，我去看一看。」文江輕巧地跳下月臺，回頭對草永道：「走吧！」
「好啊，妳果然不是都市小姐，瞧妳身手多麼敏捷。」草永說著，以一副費力的
姿態自月臺上跨下來，問道：「可以在鐵軌上走嗎？不行吧？」
「這裡很少有列車經過。──在那一邊。」
從鐵路旁的土堤走下去，這裡長滿了一片高達腰部的芒草，再過去是個小山丘，
在小山丘的正中央有一座木造倉庫，大小正和一般住宅差不多。
也許應該如此修正：在這裡曾經有過一座倉庫。
而今，這座倉庫已經燒去右半部，剩餘的部份也燒得焦黑。
火災是發生在昨夜，但這殘餘的灰燼看起來卻像已經多年歲月的廢墟，大概是這
木造倉庫原木就很古老的關係吧！
火場周圍用繩索圍起來，卻不見有警察。
「鄉下的警察真大意。」草永笑著說。
「人手不夠嘛。」
「妳認識那個站員嗎？」
「他叫庄司鐵男，只有十八歲，我離開這裡時他只有十一歲，我對他只有小孩時
的印象。」
「我覺得他似乎知道了甚麼。」
「你說甚麼？」文江看看草永問道。
「他的樣子有些魂不守舍，似乎知道了甚麼事而在猶豫著該不該說。」
「不錯，……我剛才也有那種感覺。」
「我們真是心連心。現在進去看看吧！」
「不行呀，已經用繩子圍起來了。」
「是嗎？」草永跨過繩子：「我沒看到繩子啊。」
文江笑著也跨過繩子。
「這裡面有甚麼東西呢？」
「不知道。這是車站的倉庫，我想一定是放一些機械或工具之類的東西吧……」
「妳進去過嗎？」
「大概……小時候進去過吧，印象已經很模糊了。」
「可是……妳看，」草永說：「這些沒燒完的都是一些破爛。」
的確，破椅子、舊桌子、圓鍬……生銹的十字鎬，還有一些破舊不堪的棉被。
「還是不要進去吧？」
「嗯，反正以後還會再來。」
兩人向著那未燒完的左半部走了兩三步，聞到一股極刺鼻的味道。
「會是縱火的嗎？」
「這種地方不可能自己出現火種。」
「可是，為甚麼……」
「我剛才不是說嗎，目的是要把村人都引離開家，不然就是……」草永看看周圍
說：「在這裡有某種東西要湮滅。」
「某種東西……。這種地方會有甚麼東西要毀掉呢？」
「就因為是『這種地方』，所以不會有人知道這裡藏著重要東西。」
「應該平常都有上銷的。」
「也應該有人可以打開吧！」
「大概……是站長。」
文江和草永互望一眼。
「我想，警察當然也會朝這個方向去調查吧！」草永道。
這時候突然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音。
「嗯？那是甚麼聲音？」
「好像是木板斷裂……」
這時，草永發現有一塊木板正從頭頂上掉下來。
兩個人站的地方是燒剩的屋頂邊緣下面，隨著一聲巨響，整片殘餘的屋頂塌了下
來。
「危險！」
草永立刻伸手摟著文江躲閃，但是卻沒顧到腳被斷落的木頭絆到，兩人跌倒在潮
濕的灰燼裡，幸好總算沒有被塌落的屋頂砸到。在一陣聲響之後，灰塵也飛舞起來。
「妳不要緊吧……」草永被灰塵嗆得邊咳嗽邊問道。
「噢──真是嚇死人了。」文江也在咳嗽。
「受傷沒有？」
「好像沒事。……啊，糟啦，全黑啦！」
燃燒過的灰燼溶化在水裡，黑得像漆一樣，跌倒在那樣的地方當然糟啦，就連臉
上也是一團烏黑，文江簡直想放聲大哭。
「沒被屋頂壓到實在該高興了。來……站起來吧！」
文江在草永的幫助下站起來。
「真危險！」
「可不是麼！剛才那件事，還有斷裂的聲音，如果說是自然而然斷落的，那可就
顯得有些奇怪了。」
「你話中有話，是甚麼意思？」
「也許是有甚麼人……」草永說著。
就在這時候，文江突然抓住草永的手說：
「你看！」
有三個男人跨過繩子走過來。
三個人都穿著夾克和牛仔褲，看來年紀很輕的樣子，但只能說好像，因為三個人
都戴著面具。
那是在廟會時可以買到的普通面具，但在這種情況之下卻可以造成極大的恐怖效
果。
三個人手裡都拿著球棒和木棒等東西。
「你們是甚麼人？」草永說。
「離開這個村莊！」戴著假面具而聲音低啞。
「就是因為你們，村裡才有人會死！」
「對，還不快走，我可要把你們趕走。」
文江想，這三個可能是村莊裡的青年。
「是你們三個把屋頂推下來的吧！」
「嗯。」
「搞不好你們是犯了殺人未遂罪。」
「為了村莊我才不管那些呢！」
「對！」
三個男人又向前跨近一步，文江極力忍耐，不讓自己後退。
「你們不耍胡鬧了！」文江吼著，聲音幾乎使空氣震動，三個人好像都嚇了一
跳，但立刻又重新擺好架勢。文江往他們臉上逐一看過去，慢慢地說：「我是常石文
江，你們想對常石家的女兒使用暴力嗎？」
「和我們無關！」
「是嗎？那麼就可以回去對你們的父親吹噓說，把常石家的女兒打死了吧！那樣
我保證你們一定換來一頓揍。」文江再度巡視一遍三人的臉，說：「有膽量的就來
吧！」
三個人很明顯的現出膽怯的樣子，文江向前一步，他們就退後一步。
「不要怕這種小丫頭，把她的衣服剝光，一定會嚇得哭出來。」
「你既然這樣想，就試試看吧！」文江以威厲的口吻說：「我一定會咬斷你們的
一根手指頭。」
文江又回到常石家女兒的身份，好像有一道無形的牆立在她和三個男人之間，文
江發出威嚴且難以接近的氣勢。
「哼！等著瞧吧！」
其中一個人說完這句話後轉身跑開，另外兩個人也跟著離去。
文江慢慢鬆了一口氣。
「真想不到，」草永長吁一聲道：「妳好像變成兩倍大的巨人了。」
「算了。」文江似乎有所感觸地皺起眉頭說：「我自以為和常石家已經斷絕關係
的……」又說：「不要告訴我媽媽，如果她看到我以常石家女兒自居，一定會很高
興。」
「大小姐，發生甚麼事了嗎？」
來人是庄司鐵男。
「不要緊的，只是摔一跤而已。」
「可是我聽到很大的聲音──哦！原來是屋頂垮下來了！」
「是的，……車站那邊沒有關係嗎？」
「是，剛才經過一班車。本來聽到聲音時我就想馬上跑過來看看，可是正好有列
車進站，我沒有辦法離開。」
「沒關係，謝謝你掛念。」
「有沒有受傷？要不要到我家去洗洗臉？」
「可是，車站那裡沒人……」
「下一班車還要一個小時才會經過這裡。」
「我記得鐵男君的家就在鐵路旁邊吧？」
「是的，雖然是破房子，但是我母親可是住得很有清神呢！」
「好，就這麼辦吧！即使要回家，這樣子也太難看了。」文江說。
鐵男帶頭沿著鐵路走，走了不遠看到一棟孤立的小房子。
「他沒有父親嗎？」草永邊走邊問。
「噓──鐵男君的母親就是所謂的未婚媽媽。」
「噢──」
「村裡的人都用有色眼光看她，但她始終沒有說出鐵男的父親是誰。現在她已經
和一般人一樣，和村人也有往來，只是她一直住在這棟房子裡。」
「嗯，現實真是殘酷！」
「可是，鐵男君是個好孩子，並沒有成為孤僻的人，你也去洗把臉吧！」
「好吧！」
兩個人要彎著腰才能走進玄關。鐵男的母親走出來，雖然只有四十多歲，但看起
來像是五十多歲。
「原來是常石家的大小姐！」說著又急忙深深鞠躬：「聽說妳回來了，我非常高
興。」
「伯母，好久不見了，鐵男君也長大了。」
「那裡，鐵男還是個小毛頭呢！……那一位是……」
「他是我的未婚夫草永先生。」
「請，請，要不要洗澡？水很快就可以燒熱的，不過，浴缸很小。」
「不必那樣麻煩了！」
「沒關係的，快進來吧！不要怕弄髒榻榻米，反正已經很舊了。……請先脫下外
套……我馬上去拿熱水來……」
話沒說完，就匆匆忙忙的往廚房走去。草永看著鐵男殷勤忙碌的樣子，悄悄地對
文江說：
「果然是常石家的大小姐，不同凡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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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午夜幽會】
文江和草永接受鐵男母親的建議洗了熱水噪，果然清爽無比。
兩人當然是分別洗的，即使想一起洗，浴室的空間也實在太小了。
「請喝點熱茶吧！」
「謝謝。現在舒服多了。」文江喝了口茶：「咦，鐵男君呢？」
「他說有列車要進站，所以先走了，大概馬上就會回來。」
「鐵男這工作真好，一點兒都不忙。」文江說：「金子先生的事真令人同情。」
「是啊！……我也曾經受到他很多照顧。剛才接到通知說今晚要為他守夜。」
「哦，是這樣。您聽到他是怎麼死的嗎？」
「聽說是藥吃太多了。」
「我也是聽到這麼說。可是金子先生為甚麼要吃安眠藥呢？……」
「那是因為……」鐵男的母親壓低聲音說：「有一件大家都不知道的事……」
「甚麼事？」
「金子先生的身體很不好。」
「身體不好？」
「是的。而且保不了一年……」
「哦？」文江杏眼圓睜：「因為這樣才吃安眠藥？」
「可能是為了止痛吧！好像也會痛得無法睡覺。」
這一點是文江根本就無法想像的事。
「您從那裡聽來這些事？」草永問。
「是金子自己告訴我的。」
「是他本人告訴您的？」
「金子站長常到這裡來休息。因為他不能到村子裡去休息，只有在這裡，才不會
有人注意到。」
「說得也是。那是甚麼時候的事？」
「不久前……大約是一個月以前吧！」
文江點點頭，若有所思。
金子站長把不欲人知的事向鐵男母親吐露，難免令人感到疑惑，但是文江卻能了
解這種情形。
鐵男的母親不同於其他村人，不會到處去串門子東家長西家短的。
可能是她本人曾經身受村人中傷之害，這種切膚之痛使她不願談人是非，就連公
江都曾說過：
「在這個村裡最能替人保密的就是庄司太太了。」
因此，有的太太想找人商量秘密事時，都會悄悄來到庄司家。
例如丈夫出遠門一年半載的，太太一個人在家裡卻懷孕了。太太去醫院解決時，
就告訴丈夫說她到庄司家，求鐵男的母親替她作證。這一類的事曾經有過。
以庄司太太的立場，雖然感到那些太太們自私而覺得氣憤，但她仍會痛快地答應
幫忙。當那些太太們經常有求於她時，她自然而然也就被村人接納了。
事實上，金子常來這靠近車站的庄司家，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這麼說來，金子站長也有可能是自殺的了。」文江道。
「這個……很難說。他是個責任感非常強烈的男人。」
難道是意外死亡……抑或是〈他殺〉？可是……。
「爽快些了嗎？」鐵男走進來。
「你不能太偷懶，會被炒魷魚的。」
「我才不在乎呢！剛才接到電話說，幫忙的人明天會來。」鐵男取下帽子，坐下
來說：「有沒有甜的東西可以吃？」
「你這孩子……年紀也不小了，整天只知道吃豆沙饅頭或甜餅。」
「那有甚麼關係，我又不胖！」
「還用說嗎？像你這個年齡就發胖還得了？吃一點餅乾就好。」
鐵男只好吃著餅乾。
「大小姐，聽說妳是回來調查七年前的事情，是真的嗎？」
「你聽誰說？」
「村裡的年輕人都是這樣說……」
「是那些戴假面具的嗎？」
「妳說甚麼？」
「沒，沒甚麼，那是我的私事。……關於坂東和也變成那種情況，我覺得自己多
少要負點責任……」
「那是和大小姐無關的，」鐵男的母親說：「有些事情光靠人的力量是沒有辦法
的。」
「您這麼說我更難過，」文江說：「而且，因為我回來又引起這樣的事情。」
「在這個世界發生的事情就必須在這個世界清算，那是無可奈何的事。」
「媽媽的那一套又來啦！」鐵男笑著說。
「你有時間在這裡打岔，還不如去工作。」
「是……哦，好可怕。」鐵男縮一下脖子作畏懼狀。
「這裡離鐵路很近，可以看清楚車站。」草永說：「昨晚發生火災時，你們有沒
有看到甚麼？」
「我睡熟了，鐵男，你聽到甚麼沒有？」
「沒……沒聽到甚麼。」
鐵男的回答態度有些曖昧，做母親的立刻露出難以抗拒的威嚴說：
「你隱瞞了甚麼事？說出來吧！」
「這個……不過，我也搞不清楚。」
「不要緊，說出來可以做參考。」
「噢，……昨晚等母親睡了以後，我就出去了一下，我是去散步的……」
「是去喝酒吧？」母親瞪了鐵男一眼：「一年到頭經常去鎮上的酒吧喝酒，也不
想想你只有十八歲。」
鐵男乾咳一聲說：
「就這樣……大概是十點鐘左右吧，我離開家。但那邊的店裡客滿了，大概是某
個地方宴會結束後，又到這裡喝酒，鬧哄哄的，我覺得沒意思。」
「那當然囉！」
「因此我就回來了，回到這裡時是……大概是十點四十分吧。」
「難得你記得這麼詳細。」草永說。
「因為我母親每晚十一點半一定會起床上洗手間，在她起來之前還不回來的話，
後果一定不好，所以我隨時都在注意時間。」
「這種事不重要，不必說那麼多。」鐵男的母親尷尬的笑著。
「我從鎮上回到這裡一直都是沿著鐵路走，雖然沒有路燈，但我已經走慣了，所
以也沒甚麼不方便，當我走到能看到車站時，發現有人在月臺上走動。」
「是誰呢？」
「我離得很遠，而且只看到模糊的人影。」
「後來怎麼樣了？」
「我也覺得奇怪，不知道那是誰……」
那個人好像是在月臺上來回的走著。
鐵男停下來坐在鐵路邊的草堆裡察看。
鄉下的夜裡黑暗而清靜，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如果要接近車站就沒有藏身的地方。鐵男躲在草堆裡向黑暗中凝視，但是他仍然
看不清那個人的長相。
只是從那個人的體型和兩條分開的褲管，可以判斷可能是個男人。
如果是身材高佻的女人穿著長褲，遠看應該是和男人一樣的。但是鐵男沒有想到
這一點。
這個男人──暫時當他是男人──看起來似乎很焦急的樣子。
他不停的看手錶，而且好幾次用腳踢月臺。
鐵男就這樣看了大約十分鐘，有一線燈光從村莊方面過來──很小的燈，沒有發
出甚麼聲音。
是一輛腳踏車。
那盞小燈在車站前停下，然後熄了。灰白色的人影走進車鈷。
那是一個女人。因為快速走路而裙襬飄散開來，所以鐵男確定那是一個女人。
兩個人影到鐵路對面的土堤上，然後失去蹤影。
鐵男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
趕快回家睡覺是最正確的方法，可是，身為車站的站員，有可疑人物進去月臺，
他是不是可以佯作不見呢？
老實說，他認為那一男一女是來幽會的，所以想偷看一下。
──有些猶豫，實際上只有十秒鐘左右的遲疑，鐵男從草堆裡出來，走上土堤，
穿越鐵路，去追蹤那兩個人。
那兩人上那兒去可以猜想得到的。──那個窗倉庫。
老年人都還不知道，也沒想到，如今那個倉庫已經成為情侶們秘密幽會的場所之
一。
舊倉庫當然比不上高級旅館，可是裡面既有舊棉被又遠離村莊人家，不必擔心被
看到。
而且有個最大的好處，免費。
鐵男穿越鐵路後，從對面的土堤走下去，這時候還看到灰白色的影子向倉庫的小
山丘走去。
可是鐵男在黑夜中走著也必須注意自己的腳下，不能分秒都盯著那兩人，而且他
已經知道那兩個人要去那裡了，不必著急。
如果急急忙忙去偷看，不料對方還在〈準備中〉，反而有被發覺的顧慮。
一旦兩人進入情況，至少不會有被發覺的危險，所以還是慢慢走的好……。
鐵男慢慢的走在草堆裡，為了避免腳步聲驚動他們，故意繞著山丘比較遠的地
方。
倉庫在那裡依然如舊，倉庫的門是鎖上的，但就連那把鎖也是老舊不堪，用力敲
一下，很輕易就可以把它打開。
可是鐵男走到門口一看，那把鎖還好端端的鎖在門上，可就奇怪了，到底是怎麼
回事？
鐵男繞到倉庫的後面，那裡正好有一道可以看到裡面的裂縫，如果外面的光線進
去以後，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裡面的動靜。
當鐵男極力凝視之後，他看清楚了裡面的情形，──可是有些奇怪，不僅沒有那
兩人，連堆積在裡面的那些破爛貨也不見了。
當然，從裂縫裡能看到的只是一個角落，但是他上次看到這個角落，堆滿了各種
東西。
而現在這角落卻清理得十分乾淨。──究竟是誰做的呢？
即使是兩個人為了睡覺而舖棉被，也不應當是這種情形呀，因為根本不必清理出
那麼大的角落，再說場地也足夠用了，而那兩個人去了哪裡？
一絲恐懼感自鐵男的心底升起，他眼睛離開木板的縫隙，轉頭看看周圍。──因
為他覺得有人在看他。
鐵男急忙由倉庫旁邊繞過，從山丘上跑下去，跑過草堆，跑上土堤，越過鐵軌。
飛快的穿過月臺和剪票口，這才慢下腳步，喘著氣走回家。當他要打開家門時，無意
中回頭看。
他瞪大眼睛──因為他看到倉庫冒出紅色的火焰。
「那麼，警鐘是你敲的？」
「是我。」鐵男說。
「真是的，你做出那種丟臉的事！」
鐵男被母親瞪了一眼，身體彷彿縮小了不少。
「伯母，年輕人難免會這樣。」草永好像在替鐵男講情。
「剛才鐵男說那把鎖很容易就可以打開，這件事大家都知道嗎？」
「只要是年輕人，大概都知道。」鐵男點點頭說：「甚至隔壁鎮上的人也有來這
裡的。」
「是來出差呢，真夠辛苦了。」草永笑道。
「裡面清理得很乾淨，這是甚麼意思呢？」
「不知道，假設當時裡面是沒有人的話……」
「我說，鐵男君，」文江道：「剛才的事你告訴警察了嗎？」
「沒有，因為警察沒有來問我。」
「還是說出來比較好。」
「是……」鐵男不斷的抓頭，大概是對警察說的時候會感到緊張吧！
「打擾了……」有人打開門探頭進來說：「我是縣警署來的。」
「原來是室田先生。」
室田看到文江在這裡，彷彿也吃了一驚。
「妳怎麼比我先來了！」
「真是慢郎中似的。」室田站在廢墟前搖頭說：「如果下一場雨，一切證據都完
蛋了。叫縣警署馬上派人來吧！」
「這裡有甚麼證據呢？」文江問道。
「還不能說。……也許檢查灰燼以後能知道些甚麼情況。」
「啊，我們弄亂了灰燼，很對不起。」文江好像很難為情的說。
「不，妳能安然無恙就好了。……要調查那幾個人的事嗎？」
「不。」文江很堅定地否決：「那樣的話，村人會更反感。」
「也許吧！」室田點點頭說：「不管如何，草率行事會使得行動有危險。不過我
知道，我這樣說也動搖不了妳調查這件事的決心。」
「那是當然的，」草永說：「因為她的身體裡流著常石家的血液。」
「你少說話！」文江瞪著草永。
「拜託，拜託，饒了我吧！」草永開玩笑的說。「……刑警先生，你認為怎麼
樣？雖然年輕的情侶們經常來這裡，可是那些不屬於年輕人的成人們並不知道這種情
形，換句話說，如果有人把某種東西藏在這裡，這個人一定會以為這裡非常安全，不
會被發現。」
「對這一點，我也有同感。」室田點頭。
「可是他沒想到年輕的情侶經常到這裡來……然後發現了那東西……」
「就是發現了那東西也不必那麼緊張，即使是和七年前的事有關，年輕人也一定
看不出那東西會有甚麼象徵意義。」
「說得有道理，不過，因為我回來了，村人又開始談論那件事……」
「也許有人聽了以後，才發現那個東西。」
「倒不如說，藏東西的人感覺到有被發現的危險了。」室田說。
「所以放一把火……」
「有此可能。」
就在這個時候，文江回頭去看，她聽到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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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藥】
來人是白木警員。
「原來在這裡！」喘著氣說：「才跑一點路就喘成這個樣子……真是老了。」
「有甚麼事嗎？」室田問。
「啊，對了，差點忘了，是警署打電話來了。」
「謝謝，我馬上去。」
「那麼……」白木警員又轉身跑走了。
室田、文江和草永一起往回走。室田道：
「那個庄司鐵男說的事情很有意思。」
「那一對男女是甚麼人呢？」
「最有意思的是那一對男女並沒方進入倉庫，那麼，他們往倉庫那邊去的目的是
甚麼？」
「會不會是他們發現有人跟蹤？」草永說：「實際上我最注意的倒是發生火災那
段時間。」
「甚麼時間？」文江問。
照鐵男的說法，在他從倉庫回到家的時間內，兇嫌進入倉庫縱火，而且已經燃燒
到能從遠處看到的程度。
「對，那是很短的時間。」
「刑警先生，你認為怎麼樣？」
「那是木造倉庫，火勢很容易就擴大。」室田說：「不過，我注意的剛好相
反。」
「怎麼說呢？」文江看著室田。
「我懷疑那個倉庫為甚麼沒有燒光呢？」
聽了室田的話，文江和草永互望一眼。
「妳回來了。」公江在走廊上縫東西。
「我回來了……沒想到這麼晚了。」
「阿梅又在緊張，說是妳又不見了。」
「她以為我又失蹤了吧！」文江笑道。
「妳聽說金子先生去世的事嗎？」
「嗯，所以我才去了車站。見到庄司太太，跟她聊了很久。」
「那很好。庄司太太沒有變吧？」
「真的沒有變。」
「在這個村莊裡，大概只有她一個人沒有變。」
「媽媽也沒有變呀！」
「我已經老了，也容易疲倦了。」公江說：「如果須要我照顧外孫，就要趁我還
有精力的時候。」
「媽媽是不會有問題的。」
「我和七年前是不一樣了。」公江微笑說：「對了，寺廟那邊妳要去一下，好像
要辦各種手續。」
「嗯。可是金子先生去世了，以後一定會很忙吧！」
「說得也是，大概在守夜的時候一定會對你說些甚麼。」
文江在榻榻米上躺下。
「啊，肚子好餓！──這種時候總會想到有食物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情景，真希望
能這樣，尤其是一個人單獨在外時，那種感覺特別強烈。」
「這麼脆弱的話不像是妳說的。」
「我並不是在說洩氣話，而是坦誠的說出感覺。其實，一個人單獨生活也有非常
好的優點。」
「太太……午飯是……啊，小姐，妳回來啦！」
「也替我做一份吧，我吃甚麼都可以。」
「已經準備好了。」阿梅笑著說，甚得意狀。
午飯後，文江回到樓上，憑窗楞楞地望著外面。
「妳在幹甚麼？」草永走進來。
「我在想。」
「想甚麼？」
「我雖然回來了，但究竟有甚麼用處。」
「這不像是你說的話。」
「不，我不是故意說洩氣話，只是覺得……我回來反而引起許多事件。」
「妳在擔心剛才那些人嗎？」
「怎麼會？……不，嗯，也許多少有一點吧。」文江點點頭說：「可是，金子先
生的死並不一定與我有關吧！」
「那是當然。」
「不知道村裡的人作何想法。其實我並不在乎他們的想法，不過，就像連鎖反應
一樣，如果這裡再發生事情的話……」
「妳別忘記，」草永道：「七年前，這裡的村夫村婦用流言逼死一個年輕人，而
那個責任一直到今天都沒有被追究。」
「可是……」
「妳且慢再說，何況還有坂東被殺了。這個兇殺案和妳的行動是有關的，但是人
並不是妳殺的，知道嗎？有一個真正的兇手用繩子勒死那個老人。」
文江不語，草永繼續說：
「那個兇手所做的殘忍事，妳並不須要替他負責任，對不對？」
「你說得對。」文江點頭。
「為了治療疾病必須用藥，而且多少都會有些副作用，妳必須看清這一點。」
文江看著草永，輕輕嘆了一口氣。
「謝謝你，我感覺舒坦多了。」
「我是妳的開心劑，不是嗎？」
文江不禁吻著草永。
聽到咳嗽聲，兩個人急忙分開身體。阿梅以一副正經八百的神情站在那裡。
「室田先生來了。」
──文江走到樓下時，看到室田一個人在門口走來走去。
「室田先生，要不要進來坐坐？」
「不，我是來約妳的。」室田說。
「甚麼？」
「我現在要去金子站長的家，妳要不要去？」
「可是，……我可以去嗎？」
「當然可以。我就是為了這件事特地來的。不過，說實話，在這個村莊裡我算是
外來者，所以我很想請妳陪我去。」
文江很感謝室田的用心。
照正常狀況，在公開調查案情時是不可以帶她這種局外人去的，現在室田用另外
一種說法，使得文江不會有心理負擔。
文江決定接受他的好意。
「我馬上去準備。」
這一次草永就不方便跟去了，所以只有文江陪著室田一塊兒去。
文江穿著灰色套裝，因為不是去守夜，穿黑衣服反而不好。
金子的家裡是很忙碌的樣子，許多鄰居都在幫忙。
室田說明來意，金子的未亡人立刻走出來。
文江當然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見到她了，因此和她印象中的金子夫人全然不同，
文江有點驚訝。
印象中的金子夫人有些胖，態度和善，是個慈祥伯母型的人物，可是現在的她清
瘋消瘦，給人一種精明厲害的感覺。
這不僅僅是因為年紀增長的關係吧。
「啊，是常石太太的……」
「好久不見了，這一次的事情真是……」
文江還沒說完，金子夫人就搶著說：
「請進來吧！」
室田和文江被帶到屋裡的客廳等了五、六分鐘。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金子夫人走進來說。
室田在自我介紹之後，立刻向金子夫人提出一些有關的問題。
「是。我丈夫是得了癌症，聽說只剩下半年的生命。」夫人──金子正江點點頭
說：「我丈夫自己也知道。」
「妳的意思是說，他在無意中自己感覺出來的嗎？」
「不，不，是他直接聽醫生說的。」
「這倒是很少見，」室田道：「通常醫生是不直接告訴患者的。」
「醫生在對我說時正好被他聽到，所以，醫生沒有辦法只好對他說……」
「原來如此，那麼，他甚麼時候開始服用安眠藥？」
「在他知道自己得癌症之前，好像疼痛得無法睡著時就吃藥。」
「後來自從聽到醫生的診斷之後，就變成每天吃藥嗎？」
「是的。」
「每天吃幾顆呢？」
「兩顆。我是不准他多吃的。」
「那麼，昨晚是……」
「火災發生時，他還沒有睡覺，就立刻趕去了，外面寒冷的天氣好像對他也有影
響。」
「他從火場回來時是甚麼情形呢？」
「這個嘛……可以說是很疲倦的樣子吧！」
「他有沒有說甚麼話？」
「這……」金子正江停了一下說：「他說，我也盡力工作過了……」
盡力工作過了？──文江想，這的確是適合一個有意自殺者來說。
可是，似乎又太過份適合了……。
「然後他還做了甚麼？」
「是，他說吃了藥再睡覺……」
「他有時別提到藥嗎？」
「我想，大概平常都是我替他拿藥，今天他要自己拿吧！」
「後來他是幾點鐘睡覺的？」
「因為火災的事情拖得很晚才睡，大約快到一點的時候。」
「對不起，請原諒我冒昧的問，你們睡覺的房間是分開的嗎？」
「是。我的丈夫因為工作的關係，早上要很早起床，所以，他提出要求分床
睡。」
「這個我明白了，後來就睡了嗎？」
「是的。可是，今天早晨我和往常一樣在七點多鐘醒來，平時早就出門的他卻還
在睡覺，我以為是昨晚去搶救火災太累了，所以就沒有叫他，而且車站裡還有庄司家
那男孩……」
「對，那是很自然的想法。」
「可是到了七點半，還不見他起床，……我就有點不放心，我怕他事後罵我沒有
叫他起床，所以我就去看他。」
「當妳看到情形不對時就和我們聯絡，是嗎？」
「不，我立刻請醫生來，……但醫生說他已經去世了一段時間了。」
「那位醫生是……」
「是宮里大夫吧？」文江問道。
「是的。」
「他是在田村最久，也最受信賴的醫生，」文江向室田說明：「我也一直受到他
的照顧。」
「原來如此。太太，那時妳對藥物有甚麼發現嗎？」
「這……」金子正江猶豫了一下，道：「說實話，我也不太清楚，因為……當時
我已經慌得糊裡糊塗了……」
「這也難怪。」室田的語調裡仍然充滿了同情。
「後來宮里大夫說『要向警察執案才行』，因為是意外死亡……這時候才想到安
眠藥。」
「藥減少了嗎？」
「大概吧。我也無法肯定說減少了多少，但是根據我那時候看到藥瓶時的感覺，
好像少了很多。」
「原來如此。」室田點頭。
「請問……」金子正江沉默了片刻之後，看著室田的表情問道：「我丈夫的屍體
要怎麼樣？」
「關於這件事嘛，其實我也沒有接到報告，不知道現在怎麼樣，我馬上去查問之
後再通知妳。」
「請多幫忙。」正江向室田鞠躬道：「大概你也知道，在這種地方，僅僅因為警
察調查過，就會流言四起。」
「這是一定會的，這一點我能了解。」
「今晚是預定守夜……」
「好的，我知道。我會盡快取得連絡。」室田的姿勢像要站起來，又問道：「妳
沒有孩子嗎？」
「是……一個孩子也沒有。」正江回答。
「原來是這樣。請節哀順變。」室田態度謙恭客氣地說完，終於站起來。
離開金子家稍有一段路後，室田對文江說：
「妳認為怎麼樣？」
「這……室田先生你看出甚麼嗎？」
「安眠藥這種東西，並不是吃一點就會要命的。」
「那麼……」
「不，我並不是因此而有甚麼意見。」
「檢驗以後就可以知道死因了吧？」
「當然。雖然對死老的家屬很抱歉，但屍體是一定要解剖的。」
「如果……是被毒死的呢？」
「當然也不能因此就斷定是那個太太幹的，只要能接近藥瓶的人，都有可能是兇
手。不過，那種毒藥必須非常像金子先生所服用的安眠藥才行。」
「那麼，如果是藥丸以外的，比方說可以摻在水裡的……」
「如果是那樣，這位太太就勢必要受到懷疑了，因為金子家沒有第三個人。」
「既然她一定洗脫不了嫌疑，她還會去做那件事嗎？」文江道。
「對，如果是事先有計劃，就不會這麼做，可是，如果是一時氣憤，就不會想得
那麼周到了。」
「即使是一時氣憤也……她丈夫是幾個月後就要死的人。」
「說得也是。」室田點點頭說：「這就是這個案子的重點。」
「認為金子先生是自殺……可能是最直接且自然的想法吧！」
「金子夫人好像也希望那樣，但我剛才也說過，一個人想自殺，他必須先有吃安
眠藥的決心。」
「的確……是很矛盾，不管是在那一種情形。」
「不錯。現在我想去和那個宮里大夫談一談，妳能帶我去嗎？」
「可以的，就在這附近。」
文江走到一棟古老的房子前停下來，這棟房子曾經讓她十分懷念。
「連招牌都沒有重新寫過。」文江笑著說：「這上面是寫著『宮里醫院』。」
「那只是一塊木板，沒有寫甚麼字呀！」
「在七年前，這裡還可以看出是一個『宮』字的……」
文江推開吱吱嘎響的門走進去。
「噢，好久不見了。」
與其說他是醫生，不如說是柔道或空手道教練，不修邊幅的宮里醫生慢慢走出
來。
「大夫，您一點兒都沒有變。」
「我沒辦法變啊，村子裡人口沒有增加，所以病人也沒有增加，一直賺不到
錢。」
「大夫，有一點事想請教您。」
「好啊，是不是不小心有孩子了啊？」
「大夫又開玩笑了。」文江不由得笑了起來。
宮里聽過室田的陳述之後，點點頭說：
「不錯，金子先生是服藥致死的。」
「安眠藥是在這裡拿的嗎？」
「不，好像是從鄰鎮的綜合醫院拿的。」
「您對金子先生的死因方沒有甚麼疑問呢？」
宮里攤開雙手說：
「我是這種地方的鄉下醫生，診斷橫死的病人很少，十年只有一次。如果有甚麼
疑問，也只有交給警察去辦了。」
「有道理，那是最聰明的辦法。」
「可是……」宮里說：「我心裡覺得很難過，我和金子夫妻有很久的交情。」
「金子夫妻的生活很美滿嗎？」
宮里看了一下室田，答非所問的說：
「從你的外表看不出你有這樣敏銳的眼光。」
「和你一樣，大夫。」文江道。
宮里聽了大笑起來。
「也許吧！他們兩人最近的確有些不對勁，事實就是如此。」
「到底是甚麼地方不對勁呢？」
「表面上兩人根本沒有吵架，可是從說話的口吻可以感覺到夫妻倆的感情疏遠
了。尤其是他的老婆。」
「這就奇怪了，」文江道：「知道自己的丈夫得了不治之症，通常應該更體貼才
對啊！」
「當然。不過，也有人為了讓者老自作圖強而故意不加理睬。至於金子夫婦並不
是這樣，只是變得更冷漠。」
「可憐的站長。」文江嘆息著。
「屍體當然會送去解剖吧？」
「我想是的。」
「村裡又要有一番熱鬧了。」宮里突然站起來，走到積滿灰塵的窗邊看著外面
說：「我說……阿文。」
「是，大夫。」
「妳回來以後，這個村莊好像是從午睡中驚醒的綿羊一樣，開始奔跑了。」
文江聽了，內心不由得一陣陣抽痛。
「雖然我想道歉，但是我不會那樣做的。」
「當然不必！偽裝的睡眠總有一天非醒不可，妳回來得正是時候。」
文江露出微笑。──她感覺到如同得救般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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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鬼魂】
「早安。」
聽到阿梅的聲音，文江醒過來。
「噢，噢，早安。」文江張開眼睛嘆了一口氣。「妳……怎麼啦？」
文江看到阿梅打開紙門，臉朝外坐在那裡。
「飯已經準備好了。」阿梅嘟起嘴說：「還有妳的伙伴。」
文江這時候才發現，草永和她共睡著在一個被窩裡。
昨晚並沒有火災一類的事，兩個人舒舒服服地享受一度春風……但是卻累了，就
這樣睡著了。雖然是蓋著棉被，但被窩裡兩個人都是裸體的。
「啊，真是糟糕！」文江笑著推一推草永：「喂，你醒一醒啊！」
「嗯……」草永嗯啊一聲後，張開眼睛說：「要上班了嗎？」
──早餐時的場面煞是有趣。
阿梅給草永盛了很多飯和味噌湯，板著臉鄭重其事的說：
「你一定很累了吧，請盡量多吃！」
文江忍著笑瞄了一眼草永，只見草永在猛眨著雙眼。
「唷，原來是一早就開始努力了嗎？」公江道。
「不，……哪裡會……」草永急忙喝一口味噌湯以掩飾窘態。
「有甚麼關係，早晨是最容易有孩子的。」公江的嘴也是不饒人。
草永縮著脖子低頭只顧吃飯。
這時候突然有人在玄關大叫：
「文江，文江在嗎？」
「是百代來了。」文江站起來。
「百代好像很慌張的樣子。」公江道。
文江走出丟，看到百代仍氣喘不已地站在那兒。
「百代，妳怎麼啦？」
「那個……是那個……那個……」
「妳鎮靜點，先進來再說吧！」
「嗯……」
百代進去之後，先舒了一口氣。
「啊，好可怕！」
「甚麼可怕？」
「鬧鬼了。」百代說。
「鬼？」文江反問道：「守夜不是延期舉行了嗎？」
「不是的，不是金子先生的。」
「那又是誰的鬼魂？」
「是和也的。」
「坂東和也嗎？……可是……那是很久以前的鬼魂了。」
「妳還說這種話，我昨天晚上差點就嚇死！」百代驚魂未定地瞪了文江一眼。
「對不起，因為妳說的話太突然了……」
「真有趣。」草永走過來說：「妳是說，妳鄰家的屋裡出現甚麼東西了，是
吧？」
「是的。」百代點點頭說：「可是一點也不有趣。」
「對不起，對不起！」草永笑道：「能不能說詳細點呢？」
「昨晚我的大孩子把我叫醒……」百代說。
「甚麼事？要尿尿嗎？」百代揉著眼睛坐起來。
「嗯。」男孩子閉著眼睛點頭。
「真沒辦法，都是你在睡覺前喝了太多水。」
百代離開被窩，她的丈夫哼了一聲翻過身去。
「來吧，」百代推著孩子走到走廊：「你自己會尿吧？」
「嗯，不要關門。」
「知道了。」
百代打開廁所的門站在外面等。
一個男孩子這麼膽小，將來怎麼辦？真是傷腦筋。
百代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不過，孩子醒來得還不算太早。
很久沒有像今晚那樣和丈夫「交通」了，如果正在辦那件大事時，孩子說要尿
尿，那可真叫人不知怎麼辦。
事後，丈夫幾乎就立刻呼呼大睡了，而她是剛睡著就被孩子叫醒……真受不
了……。
百代又打了個哈欠。
「尿完沒？快一點！」
就在這時候突然聽到甚麼東西「卡噹」一聲，像是摔下地的聲音，百代連連眨著
雙眼。
是甚麼聲音？是錯覺嗎？可是明明聽得很清楚……。
立刻又聽到「卡噹」、「卡噹」的聲音。
是從哪裡傳來的呢？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發出來的。
「媽，我尿好了。」
「好了。」
百代幫孩子拉起褲子，走出廁所，帶孩子回臥室，把孩子送進被窩裡，一個人又
回到走廊。
她又聽到甚麼東西在動的聲音。
百代雖然有一點害怕，但平常就不是膽小的人，所以她沒有想要叫醒丈夫。
她想既然不是從臥室裡發出的聲音，還是去客廳和廚房看看，結果並沒有甚麼動
靜。
看來聲音是從外面來的。但是，這一帶的住家不可能有人在深夜出來外面遊
蕩……
是小偷？不可能！小偷不可能到這種窮人家來。
百代走到通往院子的玻璃門，拉開一點點布簾往外看，看不到外面有人的樣子。
這時候又聽到聲音了，而且這一次的聲音相當大，足以使人嚇一跳。
照這種情形看來是不能置之不理了。──聲音好像是從隔壁的廢屋裡傳出來的。
那屋子封閉很久了，或許方很多地方都鬆動了。
也許有野貓野狗進去了。這村子和都市不同，是不會有流浪漢的，所以百代沒有
想到這一點。
總之，不會是小偷進入廢屋裡的；如果是貓狗之類的動物，百代也不怕。所以她
拿起小孩玩的球棒向玄關走去。
「卡噹」、「卡噹」的聲音還在繼續響著。好──等著瞧吧！
百代在玄關穿上拖鞋，打開門鎖走出去。
外面的夜色很暗，──如果是在都市，燈光會明亮得有如白晝一般，而在這種鄉
下，夜晚是完全黑的。
百代向左右看了一下。──從這裡看不到廢屋。
她悄悄地走到外面的路上往廢屋看，這時候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
「一定是在屋子裡面。」百代自言自語。
她走到廢屋的側面？那裡是釘上木板的窗戶，──自從坂東夫妻離開村子以後，
不知何時被誰釘上了木板。
百代走到屋子後面，這裡有一個很大的窗戶，而且保持原來的樣子，只是因為日
積月累的灰塵，使得玻璃變黑了。
這時裡面又傳出很大的聲音，百代嚇了一大跳，她開始後悔為甚麼要一個人到這
裡來察看。幸好這只不過是鄰家，必要時還是可以大聲喊叫……
百代握緊球棒向窗邊走去……。
「後來呢？」文江問。
「這時候突然有光……」
「光？」
「是的，白光！從窗戶無聲無息的穿過去。」
「無聲的？」
「是啊，而且是兩道、三道白光的通過。」
「然後怎麼樣了？」
「我就大叫一聲立刻跑回家了。」
「妳先生呢？」
「今天早晨我才告訴他。」
「那麼，昨晚妳後來……」
「用棉被蒙著頭睡。」百代說：「想笑就笑吧！」
「別這樣說。確實是有人在裡面吧！」
「嗯，不會錯，千真萬確。」
「妳說的那個光，」草永說：「一定是手電筒，因為玻璃窗上積了很多灰塵，光
不能完全透過。」
「我今天早晨也是這樣想，」百代點頭說：「可是昨天晚上我卻沒方想到。」
「那也怪不得妳。」草永的口吻真像室田。
「可是，究竟是甚麼人在裡面呢？」文江陷入沉思。
「光用想的是沒有用的，這要實在去調查。」
「那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光靠我們去調查是不行的，那間廢屋也有主人，弄不好會成為非法侵入。」草
永說。
「那麼就請室田先生來一起進入吧！」文江做了一個彈指的手勢說：「我現在就
去打電話。」
文江跑到電話機旁邊，撥了直通的電話號碼。
「我想請室田先生接電話。」
「小姐，」阿梅走到文江身邊：「有……」
「等一下。哦，他出去啦？甚麼時候會回來呢？」
「小姐，室田先生來了。」阿梅說。
「關於那間廢屋，我會盡快查出是誰的。」室田向著村莊邊走邊走說：「然後採
取合法的方法進去。」
「我也有同樣看法。」草永說。
室田、草永和文江，三個人一起向村莊走去。
百代已經先回家去了，兩個孩子真夠她忙了。
「有甚麼結果嗎？」文江問。
「妳是說關於金子先生嗎？果然是下毒的。」
「啊，那是……」
「雖然不是劇毒，但是足以讓心臟衰弱老致命。」
「下那種毒需要其方專門知識吧？」
「即使不需要專門知識，至少也要對這種毒藥有所了解才行。」
「換句話說，兇手不是外行人。」
「不，稍微學一下就行了。」
「這麼說，就不能先設定涉嫌者的範圍了。」
「不能。所以身邊的人就比較可能受懷疑。」
「你是說……金子夫人嗎？」
「通常是會如此。」室田點頭。
「你的意思是……」
「不是發生火災嗎？」
「噢，你是說金子夫人也一定到外面去看火災了。」
「不錯，也有可能是兇手趁這個機會潛入房裡下毒。」
「也有可能。」文江說：「鄉下房子和公寓不一樣，這一帶的住宅都是從院子也
能進屋子裡去的。」
「所以查起來很麻煩。總之，大前題是先要弄清楚金子先生被謀害的原因。」
「想不通會有人想殺他那樣的人……」文江搖頭。
「他是一個很樸實的人。」
「是的。真的是……」
「可是，一個人總會有些秘密的……。」
「金子先生會有嗎？」
本來認為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念頭一轉，不然又為甚麼會受到謀害。看樣子像金
子先生這麼樸實的人，一定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今天要做甚麼？」草永問。
「今天的情形大概叫視察吧！」
「視察？」
「我是想看看村裡各處的情形，不管怎麼說，兇嫌一定在村莊裡。」
──三個人走到廢屋前，不約而同都停下了腳步。
「看那裡！」文江說。
原來是大門被打開大約一公分左右的縫。
「文江，」先回家的百代跑出來。
「百代，這個門……」
「是啊，剛才我回來時就發現了，我打電話給妳，妳已經出門了。」
「昨晚門沒有關嗎？」
「大概沒有，如果昨晚就開著的話，我應該會發覺的，雖然晚間很暗，但並不是
甚麼都看不見。」
「那麼，今天早晨……？」
「我急著去找妳，沒有再仔細看過。」
室田走近玻璃門，用手一推，門輕輕的被推開了。
「這倒是很奇怪。」室田蹲下來看著下面說：「在門軌上抹了油。」
「那麼，果然是有人……」
「大概是吧，我們進去看看吧！」室田說。
「甚麼？可是……」文江說。
「不用擔心，」室田點頭道：「因為空屋的門開著，從防範的立場來講是可以進
去的。」
「當警員還真要有學問呀！」文江感嘆道。
「進去吧！」
「啊，真遺憾，我孩子在屋裡不能丟著不管，我不跟你們進去了。」百代轉身跑
回家去。
「她還真年輕！」文江笑著說。
室田慢慢打開滿是灰塵的布幔，灰塵立刻同時飛散起來。
三個人不約而同的向裡面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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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廢屋】
一股嗆鼻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是甚壞味道呢？」
「灰塵或發霉，各種味道的總合。」室田邊說邊走過去。文江和草永跟在後面。
當眼睛習慣裡面的亮度時，發現屋裡比想像中整潔多了。
開雜貨店時曾經用過的玻璃櫥和架子仍留在那裡，上面當然覆蓋一層厚厚的灰
塵，樑柱上也結著很多蜘蛛網，但還不到鬼屋的恐怖程度。
「店面後就是房間了。」
「是，從這裡進去……」
室田看著腳底下一堆飯碗的碎片說：
「這就是昨天晚上發出聲音的來源了。」
「這碗原來就在這屋子裡的嗎？」
「不，好像不是。」室田蹲下去檢視，道：「很乾淨，上面沒有灰塵。」
「這是表示……」草永說：「有人特意拿飯碗到這裡來打破的嗎？」
「看情形好像是這樣。」
「但是，為甚麼要這樣呢？」
「也許想引別人注意這裡。」
「為甚麼呢？」
「不知道。」室田脫下鞋子走進房間。「你們也可以進來，但是襪子會弄髒
的。」
「沒關係。」文江說：「回去再洗。」
客廳大約有六個榻榻米大，不過，這裡的六個榻榻米大概相當於都市裡的八個榻
榻米大。
「我還記得這裡，以前常來玩。」
「到其他房間去看看吧！」
室田的眼睛上下左右地打量著走過去。
靠窗的地方因為有灰塵進來，地板已經很髒，可是走廊卻出乎意料之外的乾淨。
「沒有人住的空屋沒東西可吃，所以連蟑螂和老鼠都不來，反而不會弄得太
髒。」室田說。
「我以為在灰塵上應該會留下腳印的。」
「除非是颳過很大的風沙，也許會那樣。」
「看那裡！」站在廚房的文江大聲說。
「怎麼了？」
「那個窗……」
廚房的玻璃窗由於佈滿了灰塵而呈現灰白色，玻璃上可能是用手指寫的〈地板
下〉。
「寫的是地板下嗎？……」
「是誰寫的呢？」
「這些字沒有甚麼特徵，請不要碰。」
「是，但地板下是……」
「大概是指這裡的地板下吧！」
「一定是指這裡的下面，」文江說：「這個地板是能移開的，下面是儲放米或味
噌的地方。」
「原來如此。」
室田用手指插進地板的圓洞裡，拉起一塊很大的木板。
「有甚麼東西嗎？」
「這……下面是甚麼情形呢？」
「我也不知道。」文江跟著向下看。
看到米桶還放在那裡，米桶下鋪著幾塊木板。
「這下面就是地面了嗎？」
「大概是吧！」
室田伸手下去，想把米桶拿上來。
「噢，很重……來幫幫忙吧！」
室田和草永兩個人用盡力氣才勉強把米桶搬上來。打開蓋子一看，還有三分之二
桶的米，當然都已經變色了。
「下面的木板鬆開。」
室田趴在地上伸手拉木板，看起來好像用釘子釘過的木板，卻能輕易拉開。
「是怎麼回事呢？」
「這邊的板子也一樣，……還有旁邊的也是。」
結果是，所有的地板都能拉開，立刻露出地面。
「這下面有甚麼東西嗎？」
「不，還不知道。」室田站起來，說：「地面是陞起來的。」
文江和草永互望一眼。
「這是說……」
「下面一定埋了甚麼東西。」室田說。
「事情很麻煩了。」百代說。
「嗯，……」
文江是在百代的家裡。
室田去通知縣警署的人，草永則留在那廢屋廚房裡守候著，而文江暫時到百代家
去等著。
「文江，妳怎麼了？」
「甚麼？」
「妳好像在想甚麼？」
「是嗎？我只是在想，好像問題越來越大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嗯。」文江嘆了一口氣，然後端起百代泡的茶喝著。
「工作很忙嗎？」
「差不多。」
「真羨慕妳擁有自己的工作。」
「是嗎？不過，我這種工作有的人並不適合做。」
「妳是想說，我的臉已經不及格了吧？」
「百代，妳還是老樣子。」文江笑起來。
「其實──」百代欲言又止。
「怎麼樣？」
「我心裡是在想，幸好我不是妳。」
「這是甚麼意思呢？」
「因為……我覺得妳從以前就很不快樂的樣子。」
「我不快樂甚麼？」
「因為常石家的盛名呀！」
文江不禁低下頭。
「妳不管到甚麼地方，大家都知道妳就是文江。」
「可不是！每個人見到我開口就是『大小姐』。」
「我當時就覺得妳很可憐。」
「謝謝！」
「所以我認為妳嚮往那種走在路上沒有人認識的都市生活，那是應該的。」
「是啊！」
「可是，妳至少應該寫封信回來。」
「對不起。我是在賭氣，我對自己發誓不成功便不回來。」
「就這樣過了七年嗎？」
「對我來說那是很短的時間，七年來我是拚命在努力工作。」
「可是，妳已經有了那樣的愛人啊！」
「那是最近的事。」
「是第一個嗎？」
「讓妳去猜吧！」文江半開玩笑似的沒有正面回答。
「妳好詐！」
「可是，推銷不出去時也有過很多事情。」
「甚麼事情？」
「譬如給人設計，但以身體做為交換條件。」
「哦，簡直就像電視劇。」
「真的，別的設計家有那樣的事。」
「文江，妳呢？」
「我還是辦不到，大概是品味太高吧！」
「那是當然的囉，常石家的千金大小姐。」
「也許吧！」文江微笑道：「我第一次是和一位大學生。」
「噢，維持很久的關係嗎？」
「只有一次。」
「一次？為甚麼？」
「睡了一次以後他就突然神氣起來，我很失望，就和他說再見了。」
「那種情形在男人是很普遍的。我老公在婚前是很溫柔的，一過新婚之夜就搖身
一變，成為專制的皇帝了。」
「可是，百代，妳不是也很神氣的嗎？」
「那當然，我才不要屈服在權力之下呢！」
「是鬥嘴爭取來的嗎？」
「不，是斷然拒絕同房三個月。」
「哦，了不起。」
「老公終於投降了，從此以後就肯聽話了。」
文江聽了笑起來。
女人之間漫無目的的閒聊……已經許久不曾有過這樣的溫馨感覺……
文江突然湧上一股鄉愁。
真是荒謬的事，實際上已經回到家鄉有幾天了。
也許，文江心裡的家鄉是「七年前那個家鄉」。
不是現在這個因她的歸鄉而呈現混亂狀態的故鄉……。
「打擾了。」草永走進來。
「誰在看守？」
「啊，剛才室田先生回來了。」
「我去倒茶。」百代走出去。
草永和文江靜默了一段時間。
「我說啊……」
「甚麼？」
「你認為怎麼樣？」
「甚麼事？」
「那廢屋的地板下啊！」
「噢……那會怎麼樣……」
「埋著甚麼東西吧？」
「要挖了以後才會知道。」草永聳聳肩。
「我想，一定和這一次的事件有關。」
「室田先生好像也那樣想。」
「不會把無關緊要的東西埋在那種地方吧？」
「可是，會是甚麼東西呢？」草永雙手抱胸，促狹似地說：「妳在這裡活得好好
的，所以不是妳的屍體。」
「你啊，狗嘴吐不出象牙。」文江瞪草永一眼。
「我以前不是說過嗎？」
「說過甚麼？」
「坂東和也的事啊！」
「啊！……是另一件兇殺案。」
「對了。」
「那屍體會在這裡嗎？」
「有可能哦。」
文江想了一下，說：
「可是，不對呀！」
「甚麼不對？」
「要隱藏屍體也不用埋在地板下面呀。」
「有道理。」草永點點頭。
「我說得沒錯吧？」
「是，到後山就有很多地方可埋。」
「是啊，何必埋在自己家的地下呢！」
「噢，好像來了。」
外面傳來汽車駛近的聲音。
「我們走吧！」文江道。
「我說妳──」
「怎麼樣？」
「還是不要去吧？如果是屍體……」
「我看你才會嚇昏了呢！」文江道。
一走到外面，文江和草永都嚇了一大跳。
「喲，甚麼時候……」
原來有幾十名村人圍在那兒。
「他們怎麼知道？從那裡聽說的呢？」
「在這田村裡是不能做隱密事的。」草永苦笑著。「我們進去吧！」
在室田的指揮下，在廢屋的廚房裡已經開始挖掘地下的工作。
「不要進來。」工作的警察阻止他們。
「可以讓那兩個人進來。」室田對警察說。「到這邊來吧！」
另外有幾個好像是負責鑑定的人員在搜集碗的碎片，有的正把玻璃上手指寫的字
照相下來。
「請退後一點，」室田說：「泥土會弄髒你們。」
於是文江和草永退到稍遠的位置站著。
「我挖到甚麼東西了。」一個參加挖掘工作的人說：「是塑膠袋。」
「拿出來看看。」室田說。
從地下拿出一個相當大的塑膠袋。
文江緊張得猛吞口水。
有一個人向垃圾袋看了一看，說：
「是垃圾。」
失望的氣氛開始瀰漫起來。
「再挖深一點吧！」室田說。
「還要挖嗎？」
「沒有人會像這樣把普通的垃圾埋在地下的。」室田說。
文江心想室田說得很對，屏息靜氣地盯著看。
──坑已經挖得相當深了。
「甚麼也沒有。」
「再挖一點。」室田的口吻很平靜。
泥土堆積在地板上──又過了十五分鐘。
「哎，有了，有了。」興奮的聲音傳上來。
「拿上來看看。」
然後是一陣搬動的聲音。
「是個行李箱，還相當大哩！」
「抬上來。」
臺上來是個黑色的旅行用大皮箱。
「放平，我打開看看。」室田說。
「鎖上了。」
「把鎖弄壞。」
很快就把鎖撬下來，慢慢打開蓋子。──霎那間文江受不了地閉上眼睛。
「用布蓋著。」
「掀開看一看。」
──裡面又有一個行李箱，這是一個能用手提起來的中型箱子，在空隙部份塞著
舊布。
「好像是誰在惡作劇的樣子。」
「這箱子也打開。」
一陣卡吱卡吱的聲音，這個箱子的鎖倒是相當牢固。
「啊……」有人大叫起來。
「真是沒料到。」
文江走過去看那行李箱，裡面是滿滿的一箱鈔票。
「真是意外。」文江看著警車離去。
「是甚麼錢呢？」草永問。
「要調查才能知道……」室田說：「在七年前發生那個事件時，鄰鎮同時發生了
一件銀行被搶劫的事，……記得是被搶走了四、五千萬元吧！」
「就是現在那些……」
「算算日期吧，大概是不會錯的。」
「怎麼會有這種事。」
「這麼說來，和也跟那些搶徒是一夥的嗎？」
「很難說。不過，錢搶來卻不去動用它，似乎也很奇怪。」
「說得也是。」
「埋得那麼深，大概就是決定幾年之內不去用它吧！」
「如果是這樣，和也又為甚麼要自殺呢？」
「看來所有的案情都要重新判斷了。」
「你的意思是……」
「和也是不是被殺害的呢。」室田臉色凝重的說。
「越來越迷離了。」文江和草永走在回家的路上。
「這件事好像相當複雜。」草永搖著頭說。
「那些錢……如果真的是那個銀行被搶的……」
「這就難怪和也提不出不在場證明。」
「是啊，總不能去證明自己當時正在做強盜吧。」
「和也是不會自殺的。如果也有那些錢，他可以離開這裡到任何一個地方去。」
「是啊。」
「又增加一件殺人案了……」文江低聲道。
兩個人默默的走在路上，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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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黑夜的狙擊】
「怎麼啦？」草永發覺到文江不停的在翻身。
「甚麼？」
「妳睡不著嗎？」
「嗯……差不多。」文江打個大哈欠。
不知阿梅是太體貼了，還是故意挖苦，她把草永的臥具也送到文江房裡來了。
「幾點了？」
「現在……」草永抬起手在微弱的燈光中看手錶：「大概兩點鐘左右吧。」
「不能睡覺的感覺真是難過。我想出去散一下步。」
「好吧。」
「你可以繼續睡你的覺。」文江邊起床邊說。
「別開玩笑，殺人兇手還不知躲在那兒呢！」
「你是在為我擔心嗎？你真好。」
文江以毛衣和裙子的便裝走出臥室，草永亦步亦趨地跟著。當他們下樓時發現客
廳的燈還亮著。──文江表情疑惑地喃喃道：
「這麼晚了，誰還在客廳？」
「不會又鬧鬼了吧！」
「不准胡說！」文江瞪他一眼。
「是誰？」客廳裡傳出母親公江的聲音。
「原來是媽，嚇我一跳，媽在這裡做甚麼？」
「我睡不著。」公江微笑道：「妳要不要來喝一杯？」
「媽是在喝威士忌嗎？」
「哦，這比去散步好多了。」草永跟著走進客廳說：「我也來陪酒。」
「文江，妳再去拿杯子來。」
公江神情愉快，看起來是沒有喝醉的樣子。
「好吧，我也陪你們喝一杯。」在這種情形下，文江也不甘示弱。
深夜的酒宴於是乎開始了。
「搶劫銀行……。」公江想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說：「好像有那麼回事。」
「是在我離家出走的那一天嗎？」
「是不是……我已經記不清了，反正差不多是同一個時候，我們是因為妳不見了
而手忙腳亂，所以就沒有太注意那件事。」
「室田先生怎麼說呢？」草永問文江。
「他沒說甚麼，那麼久以前的事不容易查清楚的。」
「而且又是在鄰鎮發生的事。」公江喝了一口酒說：「對田村的居民而言，只有
在田村發生的事才與他們有關。」
「這個地區的人，想法和都市人是截然不同的。」草永點頭說。
「如果那些錢真的是鄰鎮銀行被搶的錢，就表示和也是搶徒一夥的。」文江不可
置信的搖頭：「那麼老實的和也……真令人不敢相信。」
「可是，我覺得我能了解。」公江說。
「為甚麼？」
「對年輕人來說，在田村長久生活會使他們窒息，他們一定會想辦法脫離這裡，
不是嗎？」
「這個嘛……」文江想了一想說：「我的直接動機不說，我的確是很想離開這
裡。」
「問題是跟誰一起幹的。」草永說。
「甚麼？」
「我是說搶劫銀行的事。」
「你的意思是說──不止他一個人囉？」
「當然，一個那麼年輕的男孩不可能單獨幹下那種事，一定有同夥。」
「或許和也是受到那些人的指使，這樣說比較妥當。」公江說：「他不是那種能
擬訂計劃領導同伴的人。」
「我有同感。──但是，和也好像沒有那樣的壞朋友。」
「是的。而且那種不良少年絕對幹不了搶劫銀行的大案子。我認為幕後一定有大
人在支撐，錯不了的。」
「是……田村的人嗎？」
「這就不知道了。」
「這種想法是合理的。」公江道：「結夥去搶劫，把搶來的錢藏在和也的地方，
那一定是彼此相當信任的人，如果不是村裡的人不可能有那樣的交情。」
「有道理。」草永道：「伯母的分析真具說服力。」
「謝謝，小伙子，你真有見解，配我的女兒太可惜了，如果我再年輕二十
歲……」
「不敢當。」
「來，喝酒吧！」
「這威士忌真不賴呢！」
「我家的酒都是高級品，喝醉了也不會難過。」
「文江小姐和我結婚之後，也不可能喝到這麼好的酒。」
「倒不如你入贅到我家來吧，那樣你就可以不必忙於工作了。」
「嘿，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哈哈……」
──文江看著母親和草永閒聊得很愉快，她似乎只有發呆的份兒，一個小時後，
兩個人都醉倒在沙發上，而且睡著了。
「這是怎麼搞的？真是的。」
對母親的酒量，文江沒有甚麼記憶，印象中母親不是不能喝酒，但也不是個喜愛
杯中物的人。
母親的年紀也大了，家裡各方面都須要她操心，尤其是女兒失蹤後，她的心理壓
力一定更大。
草永陪著母親一起喝酒，居然也睡著了，他可能也有特別的用意。因為草永也不
是酒量很好的人。
看看錶已經是三點二十分了，再一個小時就會開始有早晨的氣氛了。
文江拋下兩個酒醉而眠的人走出客廳。──對這兩人不必擔心會有出軌行
為……。
從玄關走到外面。
都市裡的空氣經常都是潮濕而且佈滿灰塵，而鄉下的夜晚卻冷得像水晶一般，清
澈而且硬綁綁。
這種情況倒是可以用「令人精神抖擻的寒冷」來形容。
文江信步向前走。──深夜散步也可以算是風雅之舉吧！
都市裡，在某些地區即使是夜晚也明亮得和白晝一樣，那種不夜城是沒有真正的
「夜晚」。所謂「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除非是遇到停電，否則要體會漆黑的滋味
是微乎其微的。
到了家裡洩出的燈光達不到的地方時，就靠著微弱的月光向村莊的路走去。文江
又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往相反方向的山路走去。
她並不是想進入山區，而是在回憶七年前的某一個夜晚，一個人單獨經過這條路
的情形，那時候正好也是凌晨三點多鐘……。
那時坂東和也跟其他「甚麼人」搶過銀行後，大概正在逃回家的途中吧！──如
果她沒有遇到開車旅行的那一家人，而繼續往山裡走，也許會遇到和也那一批人吧。
人的一生，或許會為了一件小事而完全改變了。
如果那時遇到那一批搶徒，也許會被殺死而埋屍在山裡，也許會跟他們共同行
動，幾年以後成為獨當一面的女首領，手特機關槍出現在各地的銀行……。
想得太離譜了吧……，文江忍不住暗自發笑。
夜晚很清靜，根本聽不到其他的聲音。
如果走得太遠，還得走回來，實在麻煩。
──文江停下腳步。
就在這時候，右手邊不遠的草叢裡有東西擺動的聲音，可以判斷出並不是風吹動
的關係，而是從一個地方傳出來的。
是有個甚麼東西在那裡動。
忽然聽到「咻」一聲像口哨一般，有個物體從文江右臉頰旁呼嘯而過。
文江迷惑地站在那裡。──是甚麼東西呢？
文江的直覺意識到有危險，然後又是「咻」一聲，這一次文江感覺到左臂劇烈的
疼痛。
遭到狙擊了！
文江立刻警覺地趴倒在地上。草叢中響起跑動的腳步聲，不久，這腳步聲就遠離
而至聽不見。
文江趴在地上有一段時間沒有動，她感到左臂有些疼痛。
她慢慢站起來。──滿肚子的狐疑。
究竟是甚麼人來狙擊她？
文江為了使自己激動的心平靜下來，她站在那裡閉上眼睛，她知道自己已經受了
傷，必須治療才行。
文江輕輕嘆了一口氣。──對方好像就是在等待這個機會……
又是「咻」一聲，劃破靜夜衝著文江的臉飛過來。文江在那千鈞一髮的時刻把臉
轉開，如果慢個千分之一秒，這條命恐怕已經報銷了。
右臉疼痛得像爆裂開似的，文江站不穩雙腳，身體搖晃了兩下，然後一陣昏眩，
她蹲下來，眼前彷彿有紅色的光在旋轉。
她用盡全力抬起頭，看到兩個眼睛──兩個發光的眼睛。
不，那是汽車的燈光。有人來了。──文江鬆了一口氣。
隨著低沉的馬達聲，那「兩個眼睛」向著這邊過來，馬達聲愈來愈快，向著文江
衝過來。──危險！危險！危險！
文江張大眼睛瞪著愈來愈近的車燈……。
「嚇壞我了。」草永說。
「對不起。」
「實在太粗心大意了。」
「對不起。」
「這是兇殺案，可不是電視連續劇或遊戲呀！」
「對不起。」
「真是的。……如果妳死了我怎麼辦？」
「對不起。」
「可是……真嚇我一跳，妳滿身是泥，像個泥塑的人一樣走進來，我們還沒有看
清楚這個泥鬼是誰時，就昏倒在地……」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甚麼事？」
「我受到狙擊時你在做甚麼？」
「我在……客廳裡睡覺……」
「喝醉才睡著的嗎？」
「可以……可以這麼說。」
「你想說甚麼話嗎？」
「嗯，傷勢總算是很輕，是不幸中的大幸。」
「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妳問吧！」
「是誰在玄關把我的衣服脫光呢？」
「是──妳的母親和阿梅。」
「是嗎？剛才我問過阿梅，她說她出來時看到我已經是光著身體了。」
「哦，是這樣嗎……那時我醉得糊里糊塗的，沒有看清楚。」
「簡直──太迷糊了！」
──這一段對話是在二樓文江的房間裡。左臂的繃帶，右臉的白紗布，看起來令
人心痛。
此時天色已大白。
「究竟是誰幹的事呢？」
「你又把話題岔開了……」文江瞪了一眼草永，笑著說：「差一點就被汽車壓
死，真像做了一場惡夢。」
「實在是太暗了，所以對方才沒有看清楚妳，如果真要殺妳，他為甚麼不選擇比
較亮的地方？」
「我沒死，你似乎很遺憾。」
「胡說！」草永皺起眉頭。
「你和室田先生連絡過了嗎？」
「嗯，他說馬上會來……」
說到這裡，走廊傳來阿梅的聲音：
「室田先生來了。」
──走到樓下客廳，看到室田像隻困獸在籠子裡一般來回地走著。
「實在……太不像話了，」室田一看到文江就說：「看到對方了嗎？」
「沒有，太暗了。」文江由於大聲說話而傷口隱隱作痛，她不禁皺著眉頭。
「妳能帶我到現場去看一看嗎？」
「當然可以。不過因為昨晚太黑暗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正確地點。」
「一定會有痕跡，我們去了再說。」
室田、草永、文江三人魚貫走出去。
今天的天氣很溫和。
走在通往山區的路上，文江問道：
「搶銀行的事，查出眉目了嗎？」
「大概是不會錯，金額完全吻合。」
「那時有把鈔票號碼記下來嗎？」
「沒有。因為不是新鈔。」
「不過，金額數目吻合是表示……」
草永說到這裡，室田立刻接著說：
「表示搶來的錢一點也沒動用。」
「可是，那麼多的錢……」
「如果是結夥搶劫，那麼明知錢藏在地下七年都沒有去動，那也是一件奇怪的
事。」
「難道是……」文江說：「和也獨佔了這些錢嗎？」
「目前似乎沒有出現其他的可能性。」
「後來，和也死了──是不是被其他的同夥殺害的？」
「就是這一點弄不清楚，如果那一夥人想問出藏錢的地方，在沒有得到正確答案
之前是不會殺他的，因為殺了他更拿不到錢。」
「可是，也有可能用刑時下手太重。」
「不錯。」室田點頭道。
所談的話愈來愈多血腥味，文江有些受不了了。
「我想是在這一帶。」文江說：「可是，我又不敢確定，因為那時實在太暗
了……」
「看看路上的情形就知道了，路上會有輪胎的痕跡。……但是，看樣子是行不通
的……」室田看著沒有舖柏油的馬路。
「妳掉進水溝裡的痕跡也許還在吧！」
「也許，……是不是那裡呢？」
「嗯，有泥巴濺上來，可能是這裡吧！」
室田站在那裡向四周察看。
「從那一邊狙擊妳呢？」
「我是……向著山的方向站著……然後，聲音是從那邊出來的。」
「是那一堆草嗎？」
「我想可能是。」
室田用他的雙眼衡量著，他把那草堆與文江站的地方用看不見的視線連接，然後
延伸。他向相反方向的樹林走去。
「你看到甚麼嗎？」文江問。
「我想兇手使用甚麼兇器。」室田非常仔細地蒐尋地面，一邊說：「至少不是槍
彈，如果是的話，傷口會有燒焦的痕跡。」
「疼痛是沒有兩樣的。」文江皺起眉頭。
「哦，就是這個！」突然室田大聲叫起來。
文江和草永跑過去時，看到室田正用手帕包著拿起一支箭。
「哦，是弓箭！簡直是回到古代一般。」草永似乎很好奇的樣子。
「不，這是ａｒｃｈｅｒｙ的箭，這是屬於現代的運動器材。」
「這種東西如果被射中要害，會死嗎？」
「當然。尖端還刻意地磨過，如果被他射中頸部，那是準死無疑。」
文江不由得打寒顫。
「只差個兩、三公分就沒命。」
「在這種地方玩這種箭的人不多吧！」草永說。
「我有同感。」室田點頭說：「另外還有一個問題，那個開車要壓死文江小姐的
人和射箭的是不是同一個人？……妳認為呢？」
文江想了一下，說道：
「大概……不同吧。受傷以後雖然有一點昏眩，但並不完全是不省人事。」
「妳是說那個人沒有足夠的時間跑回去開車來壓死妳嗎？」
「是，我想那是不大可能的。」
「這麼說，對方是黑夜雙射手囉！」
「總之，」室田道：「要先找出對射箭有興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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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推理】
「文江，妳怎麼了？」
文江走到村裡時遇到百代。
「百代，我現在不能大聲說話。」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百代似乎是出來買東西，提著很重的東西跑過來。「跟
丈夫吵架了嗎？」
「怎麼會？何況又不是夫妻。妳知不知道村裡有人會玩Ａｒｃｈｅｒｙ？」
「Ａｒｃｈｅｒｙ？那是甚麼東西呀？」
「就是射箭啊，這樣……」
「哦，是那個。妳為甚麼問這個？」
文江指一指自己臉上的傷。
「甚麼？用箭射妳？這人也未免太狠了吧！」
「好像有人要置我於死。」
「妳……好像不太在乎，如果真被殺了怎麼辦！」百代又皺起眉頭：「兇手是
誰？」
「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問妳呀！」
「哦……箭……箭，好像在那裡聽說過，應該有人玩才對。」
百代想了一會兒又說：
「是村裡的人嗎？」
「快想出來呀！」文江用手捅她。
「嘿，妳把我紙袋裡的雞蛋弄破了！」
「啊，對不起，弄破了我賠妳。」
文江和百代正拉拉扯扯時，白木警員大搖大擺地走過來。
「妳們在幹甚麼？」
「啊，是白木先生，」文江說：「室田先生剛剛找你去了。」
「甚麼？糟啦。……妳的傷怎麼回事？」
「室田先生就是為了我受傷的事才去找你的。」
看到白木警員急急忙忙的走了以後，百代才拍一下手說：
「對了！」
「甚麼事？」
「就是白木先生，他在玩那種箭。」
「真的嗎？」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被大家取笑以後就不再玩那東西了。」
「他的弓箭也許還留著吧？」
「那個人頂小氣，不會丟的。」
百代說的話使得文江笑了起來。
不過，……白木是不可能謀害文江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甚麼？被偷了？」室田不禁瞪起雙眼：「甚麼時候被偷的？」
「這……」白木警員抓抓頭說：「大概是一個月前左右吧！」
「你沒有處理這件事嗎？」
「因為……我一直把弓箭丟在後面的小房間裡，所以沒有去注意它，大約一個月
前，我在找其他東西，發現弓箭不見了，當時我以為是跟別的東西塞在一起，所以就
沒有去注意它。可是，一星期前我突然想玩它，找遍了房間都沒有找到……」
「那一個小房間？」
「就是派出所後面那個。」
「帶我去看看。」
看到室田一臉的不高興，文江覺得很可笑。
一面向後面的小屋走去時，室田還直嘀咕著：
「本來就不應該讓那種可以做為兇器的東西被輕易偷走……」
「室田先生，您就別再過份責備白木先生吧！」文江替白木說情。
白木一直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
「上鎖了嗎？」室田問。
「是因為……有是有的，但完全生銹了……」
「可以換一把鎖呀！」
「可是，預算的原因……就……」
「一把鎖又不要幾十萬元。」
「是的，可是……」
在別人眼裡看來，鄉下村莊的派出所警員似乎很空閒，實際上他們是很忙，因為
一些很瑣碎的事都會找上他們，結果弄得很忙碌。
「就是這裡。」白木在一間危危欲倒的小屋前停下腳步。
「真夠破爛的房子，如果倒下來壓到人怎麼辦。」室田有一點亂發脾氣的樣子。
「打開看看。」
「是。」
雖然沒有鎖，但那門是不大容易啟開的，白木心裡又著急，手腳笨拙，就更打不
開了，當他正使盡全力去推時，整個門居然脫落，人也跟著翻倒了。
「搞甚麼？這麼用力。」室田一面苦笑，一面向屋裡看。「嘿，那是甚麼？」
白木從地上跳起來看了一眼。
「哎呀！」大叫一聲就呆住了。
文江向屋裡看──看到地上有一把弓。
「真是越來越奇怪了。」文江在午餐桌上說。
「我爸爸常說，有不明白的事就等一年再看看。」阿梅表情嚴肅的說。
「再等一年，兇手早就逃之夭夭了。」
「在這個性界上，人之一生所發生的事情，到頭來賬尾都會算清楚的。」
文江覺得這的確是阿梅哲學。
「妳也太隨心所欲了。」公江似乎把昨晚自己和草永一起喝酒而且睡著的事都忘
了。
「從那把弓箭上得到甚麼消息嗎？」草永問。
「沒有，聽說指紋也擦掉了。」
「還是個很細心的傢伙呢！」
「而且有分寸呢！」公江接著說：「何必把弓送回原來的地方呢，隨便丟在那兒
都行呀！」
「說得也是，」文江點點頭：「媽不說我都沒想到呢！」
「文江，我覺得妳母親比妳更具備做偵探的條件。」
草永說著看到文江送過來的青白眼，趕緊閉上嘴。
「總之，還有很多待解的謎。」文江說：「和也是搶徒之一大概是不會錯，可
是，他為甚麼會被殺呢？」
「還有，是誰殺了他呢？」
「照一般的推理，兇手大概是同夥的人，那些錢一直在那裡埋了七年。」
「另外就是，妳的回鄉和這件事有甚麼牽連？這也是個問題。」
「還有，在東京恐嚇我的是誰呢？」
「你們在談甚麼？」公江莫名其妙問道。
「沒甚麼，那是我們之間的私事。」文江回答母親。「還有，在東京殺死坂東老
先生的真是坂東夫人嗎？」
「還有，坂東夫人到那裡去了？」
「還有，縱火燒倉庫的真正目的是甚麼呢？」
「金子站長的死亡，……如果是被人毒死的，那麼兇手是誰？殺人動機是甚
麼？」
「金子夫人的態度也有點奇怪，還有那廢屋鬧鬼的事？」
「是啊，這也是個疑問。至少，裝神弄鬼的那個人應該知道錢埋在那兒。」
「一定是個臨財不可得的人。」
「但他為甚麼刻意告訴大家呢？」
「他自己並沒有偷的念頭吧！」
「還有，用箭射我和開車要撞我的，好像是不同的人。……一定是同謀的人。」
「那當然，不過這些事件好像都沒有關聯。」
「所以我才弄不明白啊！」文江無可奈何地嘆氣。
「是錢嘛！」阿梅說。
「甚麼？」
「人的一切都是為了錢，這世界上沒有不想要錢的人。」
「說得也是。」
「所以，錢就是所有事情的起因。」
阿梅走出去之後，文江開始思索。
「阿梅說的話還蠻有道理的。」公江說。
「是啊，今天發生的事都要回溯到七年前，否則那些人又為甚麼想殺死我？」
「因為妳回來了，所以才發生某些事情。」
「哦，」草永道：「有那些事情是因為妳回來才發生的呢？」
「發生……很多啊。」文江聳聳肩。
「目前可以確定的是和也並沒有殺妳！」
「是的，還有……真的只有這一點。」
「和也實在是無辜的。我們應該從這裡開始想以後所發生的事情。」公江說。
「有人想把和也的父母叫回來？」
「那是很有可能的。」草永說：「大概在妳回來的時候，有人認為坂東夫妻也應
該回到村子裡來。」
「但也有人不希望坂東夫妻回到田村。」
「對。而且他知道妳一定會去找坂東夫妻，於是就恐嚇妳，要妳放棄追查這件
事。」
「但是這個人並沒有達到目的。」
「所以他先殺了坂東老先生。」
「為甚麼只殺他一人呢？」
「這就不知道了。也許坂東太太是因為甚麼原因而逃過一劫吧！」
「如果是這樣，坂東太太為甚麼不報警，反而回到田村來呢？」
「妳不要忘了，」公江說：「坂東夫妻一直認為兒子是無辜被逼死的。」
「所以對警察當然是不信任了……。照這種情形看，主要問題是先要查出甚麼人
送生活費給他們夫妻？」
「這個嘛……也許是不相關的事，我是說……」
「你是說這件事要和兇殺案分開來考慮嗎？」
「對，送錢的人可能只是基於同情兩個失去兒子的夫妻罷了。」
「你們說的也有道理。」文江點點頭。
「這麼說不是串連起來了嗎？從妳回鄉到坂東老先生被殺……」
「但是，為甚麼不讓坂東老先生回來呢？有甚麼不對嗎？除非是他回來會使真兇
現形，而坂東老先生會採取報復。」
「對啊，那樣的老頭……也許不該這麼說……他究竟有甚麼事不欲為人知呢？」
草永也開始作沉思狀。
「當然是為了錢。」公江說。
「甚麼？」
「阿梅剛才不也說過嗎？就是為了一個錢字，總之，鳥為食亡，人為財死！」
「對了！」草永彈了一下手指，像發現新大陸：「就是那棟房子！」
「是不希望他們回到那廢屋？」文江的聲音也興奮地提高了。
「對，說不定是……」草永一面想，一面說：「是在那房子空了以後，才有人把
錢埋進地板下。」
「你的意思是說和也不是搶徒之一？」
「這個……還很難說。當那房子變成廢屋之後，搶徒認為把錢藏在那邊是萬無一
失的。」
「如果坂東夫妻要回來……」
「那些錢就有被發現的可能。」
「所以殺了他！不錯，這種可能性是相當大的。」文江顯得十分激動。
「等一下，」文江道：「可是，那廢屋如果被拆掉重建，會方甚麼情形出現？那
些錢經過了七年沒有人去動它，不是很奇怪嗎？」
「是啊。……如果兇手很明白房子會不會被拆。」
「那就是說，問題在房主了。」草永說。
這時突然傳來一聲乾咳，文江嚇了一跳。
「打擾了，」室田站在門口：「我是陶醉在各位精彩的推理談話裡。」
「請別取笑我們了，請進來坐吧！」
「不敢當，」室田坐下來說：「剛才的談話很有意思，我想就是這件事情的真相
吧！」
「室田先生，那棟空屋的房主是誰呢？」文江問。
「那棟房子的產權很複雜，曾經抵押多次。」
「是坂東先生把房子抵押貸款的嗎？」
「好像是這樣，但不知道貸款做甚麼用途。總之，至少抵押過三次。」
「這可就奇怪了，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
「我曾經聽說過，」公江說：「坂東先生好像很喜歡賭博的樣子。」
「或許為了賭而借錢。可是到最後，你們認為那棟空屋的主人會是誰呢？」室田
看著三個人問道。
「我不知道……」文江說。
「是金子先生吧？」公江說。
「妳怎麼會知道？」室田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因為我聽說金子先生常把錢借給別人。」
「媽媽真會取巧。」文江嬌嗔地瞪母親一眼說：「薑是老的辣。」
「不過，錢借給坂東先生還是第一次聽說。」
「這麼說，七年來那空屋一直都歸金子先生所有嗎？」
「事實好像就是如此。」室田點點頭說：「至於金子站長為甚麼把那棟房子扔在
那兒不管，我就不知道了。那房子雖然賣不到甚麼好價錢，但總比丟在那兒好。」
文江點頭表示同意。──實際上，，現在就有百代住在隔壁。
「難道是……」草永不由得向前欠欠身：「金子先生知道有錢埋在那裡嗎？」
室田想了一下，然後很慎重的回答說：
「有此可能。」
「若是那樣，他為甚麼不去挖出來呢？」
「雖然有點奇怪，但除此之外還能想到其他理由嗎？」
「以金子先生的立場來說，村裡每個人都認識他，如果他知道錢藏在房裡，但並
不知正確位
置，他是不可能在夜裡偷偷進去翻找的。」
「是啊，如果被人看見了多麻煩。」
「而且金子太太是個很囉嗦的人。」公江說：「所以就這樣沒去尋找，結果一拖
就拖了七年。」
「是啊……這樣一來，金子先生的死也是有關聯的囉！」
「金子先生是被毒死的，所以……」
「會不會是兇手以為金子先生是個病重垂危的人，他擔心金子先生在死之前把真
相都抖出來？」文江說著，兩眼放出光彩。
「我認為金子先生向別人講過藏錢的秘密。七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要守口如瓶
是不容易的，有可能在不小心時講出來。」
「不錯，那個人是擔心金子先生洩露秘密。」
「所以就把已經知道自己活不久的金子先生毒死。」
「會是誰呢？」
「你問我，我問誰？」文江聳聳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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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弓與槍聲】
總之，金子站長和這個事件有直接關係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那麼錯綜複雜的事件，能夠逐漸理出頭緒來，文江心裡輕鬆不少。
「妳真的是與眾不同。」和文江一起向村莊走去時草永誠懇地說。
「有甚麼不同？」
「一般女性都沉浸在愛情或美好的事物裡，可是妳啊，常石家的小姐，只對兇殺
案的偵察有興趣。」
「有甚麼辦法，這是與生俱來的個性。」文江又說：「要不然你就回東京去
吧！」文江說完看著草永。
「有甚麼辦法呢？誰叫我愛上妳。」草永笑著說。
文江笑了一下，內心裡對草永有著少許的歉疚。
草永丟下工作跟著到田村來，如果再沒有個水落石出，一直拖下去，真的會害草
永被炒魷魚的。
「真的，你不要太勉強，你可以先回東京的。」
「嚴重到這種程度嗎？要趕我走了？別開玩笑，我也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
「那就好，可是……」文江說，當然她的內心是感到高興的。
「我……有話想對妳說。」草永突然態度扭捏起來。
「你不是一直在說話嗎？」
「不是那樣的，我們坐一下好嗎？」
「在這裡？」文江說。他們正站在路中央。
「到其他的地方，這裡難道沒有咖啡廳嗎？」
「當然可以，」文江笑道：「好吧，我們就順著這條馬路邊走邊談。」
「這裡真的沒咖啡廳嗎？」
「怎麼會！這裡有神社，是很清靜沒有人打擾的好地方。」
「如果只要清靜沒有人，這裡也是一樣，就差沒有坐的地方罷了。」
「到神社去，至少那裡有小椅子坐。」
「好，就去吧！」草永邊走邊問：「坐椅子不會收費吧？」
看來草永的都市病頗嚴重的。
到了神社一看，的確是個清靜沒有人打擾的地方──是在平時。
現在卻有孩子們在裡面奔跑遊戲。
草永眼睛追逐著那些奔跑怪叫的孩子，說：
「比咖啡廳還吵。」
「有甚麼關係，我喜歡孩子們的聲音。」
「可是，在談話時太……」
「你可以大聲的說呀！」
「妳叫我大聲喊，妳嫁給我好嗎？」
「這……不行，」文江恢復嚴肅的表情說：「要等到這個事件結束才可以。」
「這個我知道，但我們實際上等於是結婚了……」
「『等於』和真正結婚是不一樣的。」
「嗯。我看到妳母親那麼好，我就更下定決心要和妳結婚。」
「謝謝。」文江笑著說：「我很高興，真的。但是無論如何都要等這個事件結束
後。」
「那樣也可以，但是妳要先答應。」
「可是……等以後再答應有甚麼關係呢？」
「不行，要現在答應。」草永堅持。
「為甚麼一定要現在？」文江反問。
「因為我已經答應妳母親了。」
「妳答應我母親甚麼了？」
「我答應妳母親，答應和妳結婚。」
「真麻煩。」
「反正我已經答應妳母親，所以妳也一定要現在答應和我結婚。」
「太霸道了吧！」
「我知道。戀愛原本就是一件霸道的事。」
「這種說法更霸道！」
「反正不管怎麼樣。可以吧？」草永緊追不捨。
「要是我說不呢？」
「那我就一直問，問到妳說好為止。」
文江不由得笑了起來。她看到草永一副認真的表情令人忍俊不住。
「妳真愛笑。」草永皺眉頭，卻冷不防一把摟住文江就親吻，由於太突然，文江
已經來不及抗拒。
「哇！」
聽到孩子們的歡呼聲，文江才急忙推開草永。七、八個孩子圍過來尖聲怪叫。
「都是你做的好事……」文江羞紅著臉瞪草永。
「那有甚麼關係？我們是未婚夫妻呀。」
「嗨！再來一次！」孩子們在鼓掌叫囂。
「真是的，現在的孩子都很早熟。」文江雙手抱胸感嘆著。
「更重要的是妳已經答應我了吧？」
草永仍舊在老問題上打轉，可是文江好像被甚麼東西吸引了。
「那是……」文江站起來向著一個小孩走過去說：「這位小朋友，阿姨不會罵
你，你過來一下！」
草永則因為要求的事情落空而做出失望的表情。
「草永先生，你看這個！」
文江向草永展示她手裡拿的東西，那是一枝箭。
「不錯，這是射箭用的箭。」室田看著文江手上的箭說。
「和那一枝箭比起來怎麼樣？」
「是相同的東西，廠牌也一樣，不同的是這一枝沒有磨尖。」
現在三個人在神社裡，時間和方才大約相差一個多小時。
「那個小孩是在那裡撿到這個東西？」室田問。
「就在那一邊。」文江走到前面帶路，走到樹林裡面有一座很古舊的小佛像。
「據說是在這附近。」
「哪，不會是用箭來射這佛像吧……」室田向空地打量著。「如果沒有射中標的
物而掉在這裡……那一棵可以正好當作靶？」
室田走到一棵最粗的樹旁，繞著樹走一圈。
「是這一棵樹。」
「是這棵樹嗎？」
「看這裡，這邊的樹幹上有很多小洞。」
「真的呀。」
「大概是把標的掛在這棵樹上練習射箭。」
「為了射中我而練習嗎？」
「大概是吧！在開始練習時，有些箭就沒有射中，而射到樹後去了，其中有一枝
箭沒有找到，掉在這裡讓小朋友撿走了。」
「短時間內可以把射箭練好嗎？」
「如果過去曾經練過，」室田說：「必須以前就有很好的射箭基礎。」
「不可能是白木先生……」
「不會是他吧！而且村裡的人也不一定知道。其實射箭本身是一種十分高雅的嗜
好。」
「可是，為了殺妳而特意去練習，那就太可惡了。」草永氣憤的說：
「要練習多久才能射得很好呢？」
「照一般的練習，大概需要一年吧！」
「草永先生，你說得好像你練過射箭一樣。」
「確實是練過呀！」
「真的嗎？」文江驚訝得杏眼圓睜。
「嗯，而且射得相當不錯呢！」草永得意揚揚。
「那可好，我把弓也帶來了，你表現表現吧！」室田說。
「沒問題。」草永毫不猶豫地接過弓和箭。
最驚訝的是文江，雖然知道〈射箭的海洛克斯〉，但從沒有想到〈射箭的草
永〉，頂多只聯想到〈森永牛奶糖射箭的丘比特〉而已。
「我用甚麼東西做標的物呢！」室田邊說著，向樹林的方向走去。「用甚麼東西
比較好呢？」
「有名片嗎？」草永問。
「有。」
「在樹枝上插一張吧！」
「這樣嗎？」室田拿出一張舊名片，插在一枝較粗的樹枝上。
「這樣可以了。」
「我說啊……」文江悄悄向草永說。
「甚麼事？」
「我可是站在你後面的哦……」
「這樣又怎樣？」
「你該不會射到我吧？」
「不要胡說了。」草永道。
拿穩弓，架好了箭。──文江張大眼睛，看他的樣子還真煞有其事似的，拉個滿
弓，信心十足地放手。
聽到「咻」的聲音，文江好似回到那晚被狙擊時的心情。
然後又聽到「叭」一聲，插上名片的樹枝被笛射斷而掉落地上。
文江看得目瞪口呆。
「了不起！」室田鼓掌。
「表演得不好，因為太久沒有練習了。」草永說：「我本來是瞄準名片的。」
「雖然是這樣，仍舊稱得上是了不起的技術。」室田似乎很佩服的樣子。
「我的確感到很驚訝。」文江說：「每個人總有一個長處的。」
「妳這話是甚麼意思？」草永說。
「總之，有人在這裡練習射箭是事實。」
室田說著，從草永手中接過弓。
「那個孩子只撿到一枝箭嗎？」
「他是那樣說的。」
「可是，必須在白天才能練習，我想，孩子們在這裡玩，至少總會看到一次
吧！」
「當時應該問問其他的孩子。」
「他們不一定會說的，小孩子是很能守住秘密的，尤其是對外來的人。」
外來的人。
文江對這一句話難免敏感，但是話又說回來，七年前她離開村莊時，那些孩子都
還是嬰兒，在他們眼裡，文江是不折不扣的外地人。
「讓白木去問一問。」室田說：「他辦事也很賣力，一定會找到一個適當的小孩
去問的。」
「即使是找到練習射箭的人，他也不一定是兇手吧？」
「當然不能逮捕他，但是在那種地方練箭是危險的事，可以用這個理由來盤問
他。」
室田急忙的離開以後，文江和草永還愣愣地站在那裡……。
孩子們都不在了，這時神社裡千真萬確只有他們兩個，卻又不自在起來。
「我們走吧！」草永說。
「好吧。」
文汗挽起草永的手臂，這種親暱的動作，文江做得很自然，他們其實已經同床享
受魚水之歡，可是一談到結婚，文江卻免不了畏縮。
總之，如果因為結婚而會失去某些東西，想一想還是不能安心。
也許有一天會死心塌地的去結婚，但是……現在是……。
「是那個倉庫吧？」
文江來到車站時說。在月臺的那一邊能看到燒燬的倉庫。
「嗨，大小姐。」庄司鐵男走過來。
「工作方面怎麼樣了？」
「很難學會。」鐵男嘆氣。
在這種一天沒有幾班火車通過的路線還學不會，如果是到東京的山手線工作，鐵
昏過去。
「我想請問你一件事。」文江向鐵男說：「現在可以嗎？」
「可以，三分鐘之內不會有火車來。」
「我回到這裡來的那一天，你還記得嗎？」
「是妳離開七年後又回到田村的那一天，我當然記得。」
「然後我又搭乘最末一班車去東京。」
「是，我知道。」
「在那之後，除了我以外，田村還有沒有其他人坐火車走了呢？」
「是在大小姐回東京以後嗎？」
「不是在很久以後，而是在第二天或第三天。」
「這個……」鐵男似乎拚命在想，「問我有甚麼人……村裡的人一年到頭都有人
在這裡上車……」
「但是不是去鄰鄉，而是出去幾天的人，應該不會太多吧？」
「是的，我想起來了，好像有一個人。」
「真的？」
「是，可是……」
「想不起來是誰嗎？」
「不，我記得，可是……」
「那就快告訴我吧！」
「可是，他不是在大小姐走了以後。」
「如果是在我回來之前，那就一點用處也沒有了。」
「不，是在大小姐回來的那一天的黃昏。」
文江和草永交換一下眼神──就在文江到達的那一天黃昏，有人離開田村。
文江回鄉的消息一定是在極短暫的時間裡就傳遍了整個村莊。即使是當天有人急
忙離開村莊，那也算不得是怪事。
但是，或許那個人就是攻擊文江，而且殺死坂東的人。
「那個人是誰？」文江迫不及待的問。
「是宮里大夫。」鐵男回答。
「真糟……」文江和草永兩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對鐵男提供的名字頗感棘手。
「為甚麼？他不是在村莊裡已經行醫幾十年了嗎？」
「走的。他是個非常好的醫生，是個還遵行著〈仁心仁術〉的少見人物。」
「照這樣說來，宮里大夫和兇手是扯不上關係了。」
「可是……你認為他是不是仍應該列入懷疑的對象？」
「如果我是那位醫生，希望能直接問我。」
「這個嘛……你是不是有毛病啊？」文江點點頭說。
「去東京？」宮里大夫似乎有些裝佯。
「是，我剛回來的時候，您就去了一趟東京嗎？」
「我想想看，是不是那樣。」宮里抬頭看天花板說：「這天花板真不像樣，居然
會漏雨。」
「漏雨是很麻煩。」
「妳聽我說，那一天我確實離開村莊到東京，可是當時我並不知道妳回田村來
了。」
「原來是這樣，」文江點點頭說：「我知道這樣來問您是很失禮的，可是……」
「甚麼呢？」
「能不能告訴我，您去東京做甚麼？」
「這個很簡單，」宮里說：「我在東京金屋藏嬌了一個年輕女孩，每個月要送一
次錢去給她。
「大夫！」文江注視著宮里說：「我是很認真的在請教您……」
「噢，對不起。」宮里微笑著說：「實際上我是應邀去東京的。」
「是甚麼樣的邀請呢？」
「雖然不是甚麼諾貝爾醫學獎的宴會，但也是醫生的聚會。可能是因為經費太多
了，所以吃了一些好東西。」
「因此去東京嗎？」
「當然。要不然還會方甚麼理由？」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文江很快地走出醫院。
草永在外面等著，他怕平白無故挨一針，所以沒敢進去。聽過文汗的敘述之後，
草永說：
「這麼說，宮里大夫就沒甚麼可疑之處了。」
「但是我認為應該去查證一下，並不是特別懷疑他……」
「妳要怎麼查證？」
「我可以到舉行聚會的會場問是那個單位主辦的，然後再去查證宮里大夫是否真
的參加聚會。」
「蠻像一回事的。」
「是啊！當偵探有時會遇到很痛苦的事，比方說，只要是射箭的高手就要列入嫌
疑名單內，即使是自己的愛人也不能開恩。」
「喂，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喔！」草永說：「但是，妳那樣的態度也許是正確
的。」
「甚麼？」文江看到草永把一個甚麼東西放進口袋裡。「你在做甚麼？」
「我在梳頭髮！」
「為甚麼梳頭髮？」
「因為我要看鏡子。……剛才那位醫生一直目送我們。」
「哦，那你看到的是……」
「很奇怪吧？雖然是在一面小小的鏡子裡，但卻可以看到宮里大夫十分憂慮的表
情。」
對，文江自認也有那種感覺。
宮里大夫實在有點奇怪，文江因此而產生要去查證的念頭。
「果然是……。」文江回到家裹的二樓。
「嗯……」
草永好像並不是真的想看電視，而是只想讓電視機開著。
「哦。」
「但他並不是只有住一夜。如果是住一夜的話還能拿到出差費，但他好像住得比
較久。聚會之後他又去了那裡，就沒有人知道了。」
「那麼，下一步棋要怎麼走呢？」
「這個嘛……」文江露出思索狀。
「不要通知室田先生嗎？」
「你認為呢？我是不想……」
兩人正在猶豫的時候，聽到阿梅的聲音：
「對不起，打擾一下。」
「甚麼事？」
「有妳的電話。」
「好，我馬上去。」
──這時候已經是晚飯後快九點了。
文江到樓下接電話。
「喂，我是文江。喂喂？」
「是……大小姐嗎？」
「原來是鐵男，有事嗎？」
「關於白天我們談到的事……」
「談甚麼事？」
「在大小姐之後去東京的人……」
「不是宮里大夫嗎？」
「實際上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個？」
「是，我剛剛才想起來。」
「是誰？」
「在那第二天去東京的有兩個人……」
「有兩個人？」
「是，後來我也覺得很驚訝。」
「是誰和誰？」文江心怦怦地跳。
「是……」
突然電話裡傳來一聲「砰」沉悶的聲音。
「喂喂？鐵男……你怎麼了？」
──沉默無聲。
「鐵男！鐵男！」
然後聽到卡嚓一聲，電話被切斷了。
剛才那一聲砰會不會是槍聲？
想到這裡，文江內心起了極度的不安，她立刻跑上二樓。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夜晚的上下車乘客】
「甚麼？槍聲？」草永聽了立刻跳起來。
「我分不清楚，但聽起來很像。」
「馬上過去看看。」
「好，可是……」
「怎麼啦？」
「我不知道鐵男是從那裡打電話來。」
「原來如此。」草永想了一下，說：「先到他家裡看一看，不管他在甚麼地方，
我們留在這裡都是無從調查的。」
「有道理。」文江點頭同意。
──當兩人疾行至車站附近時，從路邊的房屋突然出來一個人，差一點就和文江
撞個滿懷。
「啊……是大小姐。」原來是鐵男的母親。「這麼晚了大小姐要去那裡？」
「鐵男呢？」
「找鐵男有事嗎？」庄司太太說：「我想他大概還在車站工作吧！」
文江想，在車站是對的，因為末班車還沒通過。這麼說，那通電話是從車站打來
的吧！
「我陪你們去車站吧！」庄司太太說完轉身向車站走。
文江和草永目前暫時不想說出電話裡的槍聲，就跟著在後面走。
車站裡有燈亮著，顯得非常寂靜。
當然，末班車幾乎是不會有上下車的旅客，如果是公共汽車，每次必定都是〈過
站不停〉？
這個車站沒有被撤銷，的確是一件奇怪的事。
「鐵男在那裡？」鐵男的母親向站房看看，說：「好像不在站房裡。鐵男！鐵
男！」邊喊著鐵男，邊向月臺走去。
文江和草永落後兩步走上月臺。月臺並不大，一眼可以望穿，月臺上一個人影也
沒有。
「奇怪……」
文江向著看起來好像沒有人的站房走去，然後探頭往裡看，──舊的桌椅、資料
櫃。
「快來看！」文江說。
桌子下有兩條腿。
「不得了啦！」草永打開門就衝進去。文江也跟在後面。──果然被槍殺了嗎？
這時……鐵男從桌子下慢吞吞地爬出來，抬著頭看楞住了的文江和草永。
「啊，大小姐！」鐵男立刻站起來！「有甚麼事嗎？」
「鐵男……你怎麼啦？」
此情此景令文江覺得像丈二金剛一樣摸不著頭腦。
「我在修理桌子下面的插座，它壞了。」
鐵男站起來拍一拍屁股上的灰塵。
「我不是問這個。我問你，剛才你為甚麼把電話掛斷了？」
聽到文江的問話，輪到鐵男楞傻了。
「甚麼電話？」鐵男反問。
「剛才你不是打電話來談關於白天的事嗎？」
「剛才……我沒有打電話呀？」
「沒有打？」文江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接到你打來的電話，正在說的時
候突然聽到『砰』的一聲……」
「砰？那是甚麼？」
文江敲著頭。當然是敲自己的頭。
「原來……是有人冒充他打電話來。」草永說：「你安然無事就是最好的事。」
「謝謝……」
鐵男一臉的莫名其妙，比起文江的茫然表情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傻望著兩人。
「鐵男──」母親走進來。
「媽，妳怎麼來了？」
「我是要回家，順便過來看看。你有認真在工作嗎？」
「當然有囉！」鐵男挺胸抬頭說：「這個車站現在是由我一個人負責的。」
「你這樣神氣是可以的，」母親說：「不過，我好像聽到火車的聲音了。」
「糟啦！」
鐵男急忙戴上帽子跑到月臺上。隧道裡傳出火車行駛的巨響，車頭上像眼珠的車
燈愈來愈大。
「看這樣子，日本的國鐵能生存下去嗎？」鐵男的母親嘆一口氣，說出類似社會
評論家在說的話。
但是，文江現在所關心的不是日本國鐵的存亡問題，而是那通電話。
「我聽起來好像是鐵男的聲音……」
「可是，他那麼有精神，不像是剛挨過一槍的人呀！」
「就是說啊──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真可惡！」文江的神情十分焦躁。
草永說著話時，正好列車進站，文江聽不清他在說甚麼。
「你說甚麼？」文江問道。
「我是說……這就是妳和妳母親不同的地方。」
「甚麼意思？」
「我是說，一有奇怪的事發生，妳就火氣衝天，不冷靜考慮。妳的母親卻是先接
納問題，然後慢慢思考。」
「那是年齡的差距造成的。」文江反駁道。「噢，真難得。」
「甚麼？」
「看，有人下車了。」
草永回頭一看，果然有一個人正站在月臺上。
當那人走到燈光下，便可以看清楚是個穿大衣低著頭走路的女性，年齡似乎相當
大。
「車票……」
聽到鐵男的話，這位老婦人急忙把車票放到鐵男手中，用小跑步通過剪票口走出
去。
「啊，那個人是……」隔了一會兒，鐵男的母親說。
「妳認識這個人嗎？」文江問。
「是，剛看到時我沒有認出是誰。」然後點頭說：「她是坂東太太。」
「坂東？」草永吃驚地問道：「是坂東和也的母親嗎？」
「是，不會錯的，因為她衰老了很多，所以我沒有立刻認出來。」
「她就是坂東雪乃？……」文江自言自語。她當然也認識雪乃，也同樣因為改變
太大而沒有認出來。
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出現，使得草永和文江都茫然不知所措……。
「草永先生，不能讓她失蹤。」文江警覺地跑了過去。
「對！」
坂東雪乃因為坂東先生被殺害的事件而警方也在尋找她，既然已經發現她的行
蹤，就必須通知警察。不過，文江和草永都沒有想到這一點，他們只想到她是事件的
關鍵人物之一，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文江跑出剪票口，在通往村莊的路上奔跑著，她剛才看到坂東雪乃是向這方向走
的。
老年人的腳力不可能走得很遠，可是文江跑了一段路後仍然看不到雪乃的影子，
文江停下腳步。
「喂，怎麼了？」草永追上來說：「怎麼不見了？」
「奇怪，只有這一條路呀！」
「可是，路上真的看不到她。」
「是啊……她到底往那裡走呢？」
「這位老太太不可能用百米十秒的速度在走路吧？」
「也許她在半路上躲起來了。」文江說：「我們找找看，你找左邊，我找右
邊。」
「好的。」
文江和草永分別在路的兩側尋找。──可是始終沒有找到坂東雪乃的影子。
「啊，累死了。」
文江一屁股就坐到玄關的廊緣上喘氣。
難怪會累得不像話，接到怪電話離開家時是九點，現在已經十二點多了。
等於奔跑了三個多小時。
「小姐妳回來了！」阿梅走出來打招呼。
「妳怎麼還沒睡？」文江向裡面走，一邊問道。
「是，因為家裡有客人。」
「哦，是媽媽的客人嗎？」
「是的。……小姐要洗澡嗎？」
「好，媽媽已經睡了嗎？」
「是的，好像是的。」
「那我們也要去睡了。」文江打著哈欠說。
「你們要一起洗嗎？」阿梅問。
「不，分開洗。」草永急忙說。
在上樓梯時，文江忍不住吃吃地笑起來，說道：
「阿梅是明知故問，你別放在心上。」
「其實，一起洗也沒甚麼關係。」草永說。
「才不要。」文江吐吐舌頭。
「可惡！」
草永笑著想擁抱文江，卻被文江掙脫了，兩個人笑著在走廊追逐。
紙門突然拉開，公江伸出頭來。
「啊……媽媽！」
文江突然停住，草永一時停不下來，立刻和文江撞上，兩個人都摔倒在走廊上。
「年輕有活力是件好事，但請注意不要把房子弄壞了。」公江一本正經的說。
「對不起。」草永一面搔著頭站起來。
「媽媽，妳在樓上做甚麼？」
「我在和客人說話。」公江說：「對了，我想妳一定也有話，進來吧！」
公江把紙門拉得更開。
「啊……」文江驚訝得說不出話。
坐在房裡的人，正是剛才他們尋尋覓覓的老婦人──坂東雪乃。
「是坂東太太。」公江說：「文江，進來吧！」
「是……」文江仍然一臉不知所措，她走進房裡坐下後才說：「那麼，媽媽
是……」
「現在知道坂東太太忽然間不見人影的原因了。」草永微笑著說：「是伯母去迎
接的。」
「用車接回家裡，難怪我們找不到。」
「久違了。」坂東雪乃向文江鞠躬。
「我應該……關於和也君的事，實在是很遺憾，可以說是我害了他，真是對不
起！」由於事出突然，文江語無倫次地道了歉。
「請問……」草永立刻支援文江：「過去是在那裡呢？」
「鄰鎮！」雪乃說。
「鄰鎮？」
「是。」雪乃帶著溫和的笑容回答。
「請等一下。」文江說：「那麼，媽媽一直知道這件事的吧？」
「雪乃住在我的朋友家裡。」公江泰然的說。
「媽媽……妳……」
「我是一直在幫助坂東太太的，不能到現在就不管了呀！」
「那麼，按月寄生活費的……」草永問。
「也是我，總之，不能在這個村莊住下去而離開的人，照顧他們是常石家的責
任。」
「不愧是媽媽的作風。」文江點點頭，接著說：「可是，坂東先生怎會那樣的下
場……」
「不是我殺了丈夫。」雪乃說。
「那麼是誰？」
「不知道。」雪乃搖頭。
「偶爾去妳家的老人是誰？」草永問。
「他是過去住在田村的人。」公江代替雪乃回答：「有一段時期他在我們家工
作，後來去了東京，現在還幫我做很多事情。」
「這麼說，文江小姐一回來，就有人立刻把這件事告訴坂東先生嗎？」草永又問
道。
「就在那一天晚上。」
「可是坂東先生怎麼會被殺？」文江又開始思索：「坂東太太，妳離開公寓時是
十點鐘左右吧？」
「是的。」雪乃點點頭。
「聽說妳先生是在那之前就被殺了。」
「我也聽說是這樣。」雪乃表情困惑地說：「我不太清楚……本來我先生是決定
在那天早晨坐第一班車到這裡來的，然後我帶著行李在後面趕回來……」
「那麼，你們是分別離開家的嗎？」
「是，我丈夫是在七點鐘左右離開公寓。」
「妳是在十點鐘左右走的，對吧？」
「是的，我還和鄰居的太太打招呼。」
「妳先生就是在這一段時間裡被殺的。」
「也就是在外面被殺之後，再把屍體送回公寓去。」草永說：「妳先生離家時，
有沒有說要到外面和甚麼人見面？」
「沒有。」
「那麼，妳是在不知道這件事的情況下回到村莊的嗎？」
「是先到鄰鎮。」公江說：「是我認為那樣比較好，如果突然回來，村人們會起
震撼。」
「然後就住在媽媽的朋友家？」文江問。
「我在那裡才知道丈夫被殺的事。」雪乃嘆口氣說：「他的命運實在太壞了，和
也的罪總算可以洗清的時候，他卻……」
「關於這件事，我實在很抱歉。」文江道。
「不，我並沒有責怪小姐的意思。」雪乃急忙說：「聽說和也還幹下了搶劫銀行
的事……那麼，總有一天，他的命運還是會走上……」
「就是這裡。」公江說。
「甚麼？」文江看母親的臉：「這裡是甚麼意思？」
「其實想起來是很簡單的事，但實際做起來會須要相當多的功夫，而那些原以為
很麻煩的事，做起來反而很簡單……有沒有這樣的經驗？」
「當然是有，但和這個事件有甚麼相干呢？」文江心裡真有些急躁。
「妳先別急，」草永勸阻文江：「伯母說的話我已經有一點懂。」
「瞧！看來你還是比我女兒高一著。」
文江瞪了草永一眼，說：
「你要不要成為我母親再婚的對象？」
「喂，別那麼衝。妳母親的意思是說，要把錢埋在那裡得花很大的功夫，對
吧？」
「你說得很對。」公江點點頭說：「想想看，警方為了挖出那些錢，用了多少人
力和時間，可見要把錢埋在那裡，也是一大工程。」
「原來是這樣……」文江總算明白。「但是，事後和也立刻被警方帶走了……」
「即使是在他獲釋回家之後，他有時間做那種事嗎？而且父母都在家。」
「是的，和也根本不可能有時間去埋錢。」雪乃說。
「這也就是說，等房子空了沒人住之後，才把錢埋進去。」文江說：「那麼，會
是誰呢……」
「那房子的主人是金子站長。」草永說。
「是的。我丈夫是向金子先生借錢。」
「那麼，金子先生有那房子的鑰匙嗎？」文江問。
「是，應該有的。」
「那麼，是金子先生把錢埋在那裡以後沒有再挖出來，我們的推理應該算正確
吧！」
「當然還不能說是百分之百正確，卻是八九不離十吧。」草永同意文江的看法。
「可是，金子先生是和搶徒一夥的嗎？」
「這……很難說……」
沉默了片刻，沒有人說話。
「好像……在這小小的田村裡，村人也有背地裡的生活。」公江說。
「像金子先生那樣誠實的人也會嗎？」
「對。愈是誠實的人，愈會因為不能顯露出不為人知的一面而感到痛苦不堪。」
「我能了解這種情形。」草永說：「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
停了一下，文江開始捧腹大笑，雖然這樣實在是有點不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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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田村的女偵探】
文江一醒來立刻伸手去拿放在枕邊的手錶。──十點了。
「已經十點了。──喂，我們起來吧！」文江用手捅了一下在被窩裡的草永。
「嗯……啊，已經是早晨了。」草永打著哈欠坐起來。
「睡夠了吧！」
「還沒有。噢，缺乏運動。」
「昨晚那樣的運動還不夠多嗎？」
「不夠。要不要陪我做晨間運動？」草永把身體壓在文江身上，一面說一面吻著
她。
「這樣的運動我很樂意奉陪。」文江調皮地笑著雙手抱著草永，然後把嘴湊近草
永的耳邊低聲說：「有人在看我們……」
「又是阿梅嗎？不要去管她。」
「是媽媽！」
草永急忙跳起來。
公江笑嘻嘻的打開紙門，說：
「你們正在忙的時候來打擾，真對不起。」
「早……早安。」
「媽媽──有事嗎？」文江慢慢的從被窩裡起來，說：「您要外出？」
「是啊，光交給你們年輕人去辦，永遠也不會有進展。」
「所以媽媽要親自出馬了。」草永微笑著說：「有好戲可看了。」
「我先要去看金子先生的夫人，和她約好上午去的。總而言之，如果你們也想跟
我一起去，那就快點去吃早飯吧。」
公江走出房間後，文江做出一副十分意外的表情。
「難道媽媽自以為是女偵探了嗎？」
「不錯啊，很有那種架勢啊！」
「那當然，因為她是我母親。」文江說。
「我有同感。」
「少拍馬屁！」文江把脫下來的睡衣扔在草永頭上。
很想──草草解決早餐──可是又不能不顧及阿梅的自尊心，要在適當的時機嘖
嘖有聲地說「真好吃」，然後好像很滿足似地吃完早餐。
總算走出家門時，已經是十一點半了。
「坐我的車去吧！」公江說。
「媽，妳為甚麼時候考取駕照的？」文江的表情是難以置信的。
「大概是三年前吧，那時沒甚麼事做，很閒著，而且有白木先生替我講話，沒怎
麼學就考到了。」
這樣考取執照實在是荒唐，可是更荒唐的是那輛老爺車。
「這車是過去妳爸爸用的那一輛。在這種鄉下開新車是一點兒也不好玩。」
那部老爺車的廠牌，以文江或草永這一代的人來說，或許沒有人知道。
「需要我來開車嗎？」草永戰戰兢兢的問。
「不要緊，我自己開。而且，這輛車有點習慣上的毛病。」公江說。
「不是偶爾會有煞車不靈吧？」
「喲，妳怎麼知道的？」公江露出笑容。
這輛汽車才起步就像馬拉松選手跑到終點前一樣，氣吁吁地。文江悄悄地對草永
說：
「那個女偵探是不是真的有駕照？」
「啊，常石太太。」金子站長的未亡人彬彬有禮的鞠躬。
「對不起，打擾了。」
「那兒的話。」金子正江說：「我丈夫發生這樣的事，我真不知該怎麼辦，正在
發愁。」
「那是一定的。」公江點點頭。
「而且，據警方說，我的丈夫可能是被謀殺的，……可是，我不相信，因為我丈
夫從來沒有跟任何人結怨過。」
「聽說還不知道兇手是誰。」
「是啊，一點頭緒也沒有……好像我也受到懷疑。」
「我相信妳不會做那種事。」
「如果大家都這樣想就好了。」金子正江說。
公江只是默默點頭。──話題暫時中斷了一會。
文江看了草永一眼，如果就這樣打道回府，那豈不是一點收穫也沒有，怎能算是
女偵探。
「可是，金子太太……」文江說：「妳知道妳丈夫擁有坂東先生那棟房子嗎？」
「是的，那是……」正江欲言又止。
「這件事讓我來問。」公江阻止文江往下問，然後整理一下表情，嚴肅地說：
「我說──金子太太。」
「是。」
「妳剛才說妳丈夫從未與任何人結怨？」
「是的。」
「可是，據我所知，至少有五個人痛恨妳的丈夫，恨到要殺之而後快的程度。」
──又是一陣沉默。
可是和剛才那種自然的沉默不同，而是緊張而沉悶的寂靜。
「太太……。」金子正江似乎想說甚麼，而又有所顧慮的樣子。
「金子先生做著類似高利貸的事。當然，他表面上是個溫柔誠實的人……，不，
應該說他在做車站站長的工作是非常認真，但私底下卻以高利息把錢借給田村或鄰鎮
的人，如果還不出錢，他就毫不留情的沒收土地或房屋，因此，不得不離開這裡的人
也不止一、兩個人。」
文江聽了母親的話，露出非同小可的訝異神色。
──那個金子站長是個無情的高利貸吸血者！
金子的未亡人低著頭說：「原來太太甚麼都知道了。」
「就是這樣……才說想不出可能誰是兇手嗎？」
「這……事情是發生在火災那天的晚上，而且最近我丈夫因為身體不好，就盡量
避免把錢借人……」
「最近有沒有那種因還不出錢而走投無路的人？」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因為有關錢的事都是我丈夫自己經手。」
文江從這位未亡人的話中，感覺出她有逃避責任的意圖。──她不可能不知道丈
夫做的事。
「太太，」文江說：「有沒有借錢人的名單或還錢的記錄呢？類似帳簿這種東
西。」
「可是……」，未亡人正江用困惑的表情說：「丈夫去世後我曾經找過一次，可
是沒有找到甚麼帳簿。」
「是嗎？」公江點點頭說：「向妳提出這種不愉快的事，真是對不起。」
「那裡，怎麼會呢！」
金子的未亡人正江始終保持很客氣的態度……
「真是令人驚訝」文江說：「那個看起來像老好人的金子站長居然……，我實在
不敢相信。」
文江與草永、還有公江三個人決定用走路去車站。
這是個晴朗且無風的暖和日子。
「人都是有表裡的。」公江說。
「這個我知道。……但是，金子先生放高利貸和這一次的事件有甚麼相干呢？」
「只要動動腦筋就知道呀。」草永說：「那個搶銀行的人就是……」
「不要說了。」文江攔住草永的話：「我知道，就是金子站長逼他還錢，他不得
已只好鋌而走險去搶錢。」
「這樣想也是可以的吧！」
「這樣一來就必須知道他把錢借給甚麼人，媽媽是知道的吧？」
「我是知道幾個人。」
「是誰？」
公江微笑一下，說：
「要保留到最後才說。」
「媽媽總是吊人胃口！」
「不過我要告訴妳，那位太太絕不是個省油的燈。」
「媽是說那位未亡人嗎？」
「是啊，她雖然說甚麼都不知道。」
「她在說謊，我有這種感覺。」
「不僅如此，」公江說：「根據我的看法，太太可能比先生還熱衷於放高利貸。
這件事的真相可能是太太讓先生去逼追借錢人的。」
「會那樣嗎？」
「至於她的丈夫，已經死無對證了，但是我認為金子先生在生前一定活得很痛
苦。」
文江也覺得似乎「苦惱的男人」的形象比「高利貸」更適合金子站長。
「要去那裡呢？」文江問：「再繼續走下去就到車站了。」
「是啊，但我們不去車站。」
「那麼，要去那裡呢？」
「去庄司太太家。」
「去找鐵男嗎？」文江問道。
「我有點事要找他母親。」
「哦。」
問太多話會令人厭煩，文江識趣地默默跟著走。
「他是個鐵打的男人。」草永突然自言自語道。
「你在說甚麼？」
「我剛剛有個靈感，那個站務員叫鐵男嗎？」
「是啊，怎麼樣？」
「我曾經聽說他是父不詳的孩子。」
「哦，對了！」文江興奮得拍一下手說：「原來鐵男的父親就是金子站長。」
「大概是取鐵路的〈鐵〉字來做為兒子的名字，而且聽說他經常到庄司家去。─
─哎呀，我早就應該想到。」
「媽，妳早就知道了吧？」
「當然，在田村住了幾十年了，這種事怎麼會不知道呢！」
媽媽實在太狡猾了，這個女偵探！
隱瞞線索不是公平的競爭。但這樣的抗議是沒有用的。
「現在去庄司家談這件事嗎？」
「不，不是，這件事也交給我辦吧！」公江說完，以充滿信心的威嚴態度走去。
換言之，也可以說是以她平日的態度。
「啊，太太……」鐵男的母親顯得擔當不起的樣子。
「我是為了金子先生的事想請問妳。」
「是站長的事嗎？」
「是的。金子先生去世之前有沒有把甚麼東西存放在妳這裡？」
「存放？──是甚麼樣的東西呢？」
「隨便甚麼東西，有沒有呢？」
「這……」她歪著頭想了一下，說：「我想不起來有甚麼東西。」
「是嗎？」公江呈現出一副判斷落空的神態。
「媽，究竟是甚麼事？」
文江按捺不住好奇，但公江沒有回答，繼續對鐵男的母親說：
「妳應該聽說過，金子先生是被謀害致死的吧？」
「是，真是可怕的事。」
「金子先生有沒有提過那樣的事呢？」
「有人要謀害他？」
「是啊，有沒有說過誰想要殺害他？」
「沒有特別這樣說，但是他曾經感嘆大家為了借錢的事都不跟他說話。」
「實際上是他太太在放高利貸吧？」
「當然是的。」鐵男的母親首次以說話的口吻表現出強烈的感情。
「是金子先生告訴妳的嗎？」
「是。他經常都很感嘆的說：我並不希望飛黃騰達而去爭名奪利，但是老婆想查
極了。」
「最近方沒有為這件事而夫妻不和？」
「最近嗎？……我沒有注意到。」
「是嗎？……真遺憾。我是想，如果金子先生要說真心話也只有在這裡才能說，
所以我才來找妳的。」
「話是不錯。」鐵男的母親點點頭說：「我跟金子先生最近談到的都是有關鐵男
的事。」說完後，有所顧忌地向文江和草永看了一眼。
「沒關係，我女兒已經知道了。」
「原來是這樣！」
文江向鐵男的母親靠近一步，問道：
「鐵男知道嗎？」
「關於自己父親的事嗎？他並沒有特別提出這件事，但是他好像知道了。」
「我想，他會知道的。」
「事實上和真正父子並沒兩樣，金子先生很盡心教他如何工作，鐵男也很仰慕
他。」
「鐵男將來會是個很好的站長。」
「謝謝。」鐵男的母親鞠了一個躬，說：「站長先生似乎也希望鐵男能繼續這個
工作。」
──說曹操，曹操就到，這時候鐵男回來了。
「媽，午飯！」鐵男大聲喊著走進來。看到房裡的眾人，臉上現出吃驚的表情，
急忙鞠躬說：「對不起！」
「沒關係，你去繼續工作吧！」
「現在是午休時間，不要緊的。」鐵男取下帽子放在一旁。
「好漂亮的帽子。」公江說。
「是，這是站長送給我的。」
「是金子先生送的嗎？」
「是的，媽媽！」
「我怎麼沒聽你提過這件事？」
「是在他去世的前一天送的，後來他去世，大家都忙碌起來。」
「我說──」公江道：「讓我看看那帽子。」
「這個嗎？」鐵男一臉茫然。
公江從鐵男手中接過帽子，拿在手裡仔細看著。
「媽，妳在看甚麼？」文江也莫名其妙。
「如果說金子先生方甚麼遺物，說不定就藏在這裹面……」公江用手指沿著帽沿
摸去，「好像有甚麼東西塞在裡面。」
「是的。」鐵男點點頭說：「站長說因為帽子太大了，所以在裡面塞了些紙。」
「是金子站長塞的嗎？」
「是的。」
公江開始用力把帽子的內裡撕下來。
「媽媽……」
「沒有關係。」
公江從帽子裡抽出一張摺疊的紙，那張紙順著帽沿裝在裡面，所以形成環形。
「有寫著字。」草永看著紙條。
公江把紙條打開。文江則是湧起難以置信的情緒。
「果然是。」公江說。
紙條上寫著詳細的姓名和數字。──那數字一看就知道是記載金額。
「是借錢的記錄嗎？」
「是的。金子先生一定費盡心思才把這條子藏在送給鐵男的帽子裡。」
「還有名字，你看都是田村的人。看！這裡！」文江驚愕地指著一個名字。
那裡寫著宮里醫師的名字，還有……
「白木……不是那位警員嗎？」草永道：「真沒想到。」
「我想……」公江把紙條摺疊成原來的樣子，說：「這個由我保管，可以嗎？」
「是，當然可以。」鐵男的母親說：「鐵男，你絕不可以把這件事說出去！」
「嗯。」鐵男仍然一臉茫然。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秘密】
「真真是意外！」文江走出來時說。
「這就是說，田村裡的生活也不是很平靜的。」公江含意深遠地說。
「可是，宮里先生也需要借錢嗎？」
「大概是做法事時欠下來的錢。而且，那個人一旦進城去，是很會玩的人。」
「真叫人失望！」
「這是大人的世界啊！並不是都像小孩想的那麼純潔。」
文江思索著：媽媽說得有道理，我做那樣的期望註定是耍失望的。
大概到了都市後，看到人類的醜陋而赤裸裸的呈現，下意識中便以為故鄉人是永
遠純潔的。
不論是在甚麼地方，只要是人的社會，都不可能是完全純潔的……。
「這麼看來，情況是怎麼樣呢？」草永道：「有財務困難的，好像不是只有一、
兩人了。」
「大概是吧！」公江點點頭說：「天氣暖和了……到那裡坐下吧！」
「那裡？」
「車站的凳子上。」
「可是……」
「暫時還不會有火車進站，坐一下沒關係。」
三個人走到空無一人的月臺上，陸續坐在古老的凳子上。
「這個凳子是以前就有的嗎？」文江問。
「是啊，妳不記得嗎？」
「嗯，可是我沒想到已經這麼舊了。」
「經過歲月的折磨，當然會破舊。」公江說。
「田村看起來好像沒有變，但實際上在不知不覺中就有很大的變化。」
「是啊！」
──這裡有清靜的和平。
月臺上沒有人，鐵軌也在睡眠中。能把它從睡眠中吵醒的火車，還要等一段時間
才會來。
「這個事件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草永問道：「伯母好像胸有成竹的樣子。」
「可以這麼說……一切都是圍繞著金錢而發生的事，」文江說：「也就是金子先
生……不，應該說是金子先生的太太把錢借人，然後再逼債，後來就有人因此去搶銀
行……」
「是不是正好相反呢？」草永說。
「為甚麼？」
「有了債務上的困難就會去搶銀行嗎？」
「對，問題就在這裡，事實上銀行的確是被搶了。」
「這樣想行不行，」公江：「強盜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你們認為搶銀行的人會往那兒逃走？」
「如果在那鎮上搶銀行……會往山裡去吧，」文江說完，頗自信的點點頭。「對
了，是強盜躲在山裡，被和也遇上了。」
「這樣的推理應該是比較自然的。」
「如果是這種情形，那麼可能會發生甚麼事呢？」草永一面思考一面說：「那搶
徒與和也發生格鬥，──然後和也把搶徒殺了，一定是這樣，這樣的話，毛巾土的血
跡就可以解釋了。」
「可是，和也看到錢會起貪念。」
「那也難怪，」公江道，「那是在這個村莊裡一輩子看不到的鉅款，一定是一時
糊塗了。」
「然後他把搶徒的屍體埋在深山裡，把錢帶回去。……可是沒想到卻由於妳失
蹤，他被懷疑是殺人兇手。」
「因此他不能說出來，」文江點點頭說：「如果繼續瞞下去，最後錢將屬於
他。」
「那麼，他會把錢藏在那裡？」
「埋在自己家裡的地下一定很危險。」
「是在山裡嗎？那去挖出來時一定會被看到。」
「一定有更好的地方藏錢。」公江說：「有一個地方變成年輕人的『秘密藏
所』。」
文江向著燒燬了一半的倉庫看去。
「是那裡……」
「如果把錢藏在那裡，就不必大費周章了。」
「不錯……」草永站起來說：「去看一看吧。當然是不會留下甚麼痕跡的。」
「走！」文江也站起來。
「你們兩個去吧，」公江說：「我累了，不想去。」
──文江和草永走上土堤，來到燬燒的倉庫前。
這是他們曾經受到村裡年輕人攻擊的地點。
「大概伯母說得不會錯，和也首先想到的就是把錢藏在這裡。」
「這裡面經常都堆滿了破爛。」
「真正的問題是在後頭，」草永想了一下說：「和也為甚麼死了呢？」
「如果他不可能自殺的話……」
「就是被殺的……，兇手一定知道和也藏錢的事。」
殺死和也就表示他已經問出了藏錢的地方。
「大概是這樣吧！可是，和也會對誰說出這個秘密呢？」
「不知道……。一定是他能信任的人……」
「假設那個人也有金錢上的困難，那麼他一定也在金子的名單中……」
文江下意識地用手輕輕摸摸自己的頸部。
「妳怎麼了？」
「不，沒甚麼，就是那一次被勒過的地方覺得有點癢。」
「哦，似乎妳有過那麼回事。」
「你這樣說顯得好冷漠！」文江笑著抱怨。
「總而言之，我既然已經插手到這個地步，現在也不能鬆手不管。」草永邊說邊
看著燒燬的倉庫：「究竟是誰幹的呢？錢真能使人瘋狂。像我有錢的時候，心裡反而
不安，所以結婚後給我的零用錢不必太多……喂，妳怎麼了？」
「你跟我來。」文江拉著草永的手。
「要去那裡？」
「不要問。」文江臉色變得蒼白。
回到月臺時，公江正坐在凳子上睡著了。這時候鐵男也來了。
「嗨，大小姐。」
「我母親在這裡休息一下，麻煩你照顧。」
「沒問題，反正我也沒甚麼事。」鐵男愉快地答應。
文江快步的走在草永前面。
「喂，妳要去那裡呀？」
文江明明聽到草永的話，卻連頭也不回。可是，走了幾步後卻回頭對草永說：
「你還想和我結婚嗎？」
「當然啊！」草永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那麼，我有甚麼請求，你都會答應嗎？」
「當然！」
「真的毫不勉強的去做？」
「為了妳，結婚後我願意掃地、帶孩子。」
「我不是要你做那種事。」
「那麼是甚麼事呢？」
「我要你去打人。」
聽了文江的話，草永瞪著眼睛。
「下次再來……」宮里醫師把小孩送走。
「醫生，午安。」
「原來是小文哪。」
「我有點事想和您談談。」
「好啊，」宮里走進診療室，笑著說：「兩個人一起來是不是想做家庭計劃
呀？」
文江對草永點首示意，草永作會意狀，然後走上前去，輕輕說了聲：
「對不起了，大夫。」
草永把一個結實的拳頭向宮里醫師揮過去。
宮里頓時猛退幾步，撞到牆角的柱子，倒在地上。──然後很費力的坐起來，瞪
著眼睛說：
「喂，這是幹甚麼？」
「來而不往非禮也。」文江用手指指自己的脖子：「為了這個回報你。」
宮里盯著文江看了一會，然後嘆了一口氣盤腿坐在地上。
「妳是怎麼知道的？」
「那個聲音……因為很久沒有見面，所以沒有聽出是你，後來衣這裡跟你談話才
使我想起來。而且，你在勒我的脖子時所用的力，既能嚇到我，又不會把我弄死，那
沒有專業知識是不容易做到的。」
「對不起。」宮里面有愧色的低下頭。
「可是，殺坂東先生的該不會是……」
「不是……不是我！」宮里急忙否認道：「我不會做那種事，再怎麼說我都是個
醫生呢！」
「對我做過那樣的事，現在是不能那樣神氣了。」文江瞪了宮里一眼。
「嗯……妳這樣說並沒有錯。」宮里抓抓自己的頭。
「我並沒有告你的意思。但是，如果我改變心意，你就會以殺人未遂的罪被逮
捕。」
「這個我知道。」
「那麼，請你說出理由吧！──為甚麼要做那種事？為甚麼要阻止我回田村？」
宮里站起來坐到破舊的椅子中，椅子發出不勝負荷的吱嘎聲，而宮里好像忽然衰
老了很多。
「能不能等一段時間？」宮里說。
「不行！」
「拜託啦，這並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我也不是光為了我自己一個人去嚇唬妳
的。」
「這個我知道。」
「所以，請妳給我一天的時間，我一定會向妳說明白。」宮里說的時候，身體向
前挪動了一下。
「你能保證嗎？」
「我保證，請相信我吧！」
文江想了一下，說道：
「好吧！」
「謝謝。」
「明天我會再來。」
「我知道，我會等妳的。」
──文江帶著草永走出去。
「這樣可以嗎？」草永問道。
「可是，有甚麼辦法呢？」
「我認為應該堅持下去。」
「也許吧！」
文江並非不知其中的道理。──但是她畢竟是田村人，不由得就相信了自己的鄉
親。
「我已經答應他了，算了吧！」文江說這句話像是給自己聽的。
「現在要去那裡？」草永停下腳步問道。
「對了，要去接媽媽。我們去車站吧！」
兩個人一起到車站時，看到鐵男向著他們跑來。
「發生甚麼事了？好像很慌張的樣子。」
鐵男連帽子掉了都顧不得，只是一直向前奔跑。
「大小姐！」
「鐵男，怎麼了？」
「妳母親不得了啦！」
文江的臉色猛然大變。
「我媽媽怎麼了？」
「她一直在睡覺……我覺得很奇怪就去叫她……可是她好像昏過去了。」
文江驚慌失措。
「媽──」
文江向前奔跑，草永也跟著跑。
「心臟相當衰弱。」醫生說。
「是嗎？」
「要靜養一段時間。」
「是甚麼狀況呢？」
「我想不會有問題的，但必須要十分小心。」
「知道了。」文江向醫生道謝。
──這是位於田村鄰鎮上的醫院。
當時白木警員立刻調派救護車，把公江送到這家這一帶唯一的綜合醫院。
文江看看手錶才驚覺已經是夜裡八點了。
「怎麼樣？」草永來了。
「哦，是你。」
「情形如何？」
「現在睡著了，醫生希望讓她保持安靜。」
「噢。」
兩人在走廊上慢步而行。
「她為了我太操心了，我害了媽媽！」文江說。
「那是沒辦法的，孩子總是會讓父母操心。」
「可是……我的情形跟一般孩子不一樣。」
「妳不要太自責。」
「不要緊，我並不是個為了一點事就會萎靡不振的人。」文江微笑著說。
「這才像妳。」
草永伸手摟緊文江。
「你……打算怎麼辦？」
「我在這鎮上的旅館訂了房間，從這裡用走路五分鐘、跑步十分鐘就到了。」
「甚麼話？顛三倒四的。」文江忍不住笑了。
文江心裡明白草永故意用俏皮話來紓解她的情緒，很是感激他。
「我們兩個輪班來照顧伯母吧，另一個人可以到旅館房間去休息，只有妳一個人
陪她會累壞的。」
「謝謝你。」
「從今晚起……」
「有我在這裡，你不用來了。」
「是嗎？」
「別看我糊塗，我也想當個好女兒呢！」文江說。
「我可以去探望一下嗎？」
「當然可以。」
就在草永進病房時，文江燒開水泡茶。當她悄悄進入病房時，母親張開眼晴。
「媽，您醒來了？」
「好像是被我吵醒的。」草永說著，搔搔頭。
「沒關係。」公江的聲音和平時沒有甚麼不同。「文汗，妳不在這裡也沒有關
係。」
「那怎麼可以。」文江皺著眉頭說：「再怎麼說，我總有為人子女的自尊。」
「好吧。那麼妳就留在這裡吧！草永先生……真對不住。」
「不，那兒的話。」草永愉快的說：「那麼，我會來換班。」
「好的，謝謝。」
文江送草永到醫院門口。
「明天怎麼辦？」草永問道。
「明天？哦，你是說宮里先生的事吧？」文江想了一想說：「要以母親的情形再
作決定，如果病情穩定的話……」
「好吧，再見。」草永向文江說明旅館房間情況後離開醫院。
草永一走，文江有一種恢復自我的感覺，她慢慢走回病房。
醫院的夜晚來得可真快。──大部份病房裡的人似乎都已經開始入睡。文江走到
母親病房前正要推開門時，聽到腳步聲回頭看。
「唷，」文江說：「妳怎麼來了？」
來人是杉山百代。
「伯母的情形怎麼樣？」
「謝謝，好像是心臟的毛病，現在已經穩定了。」文江說。
「那就好，我聽鐵男說，嚇了一大跳……」
「謝謝妳特地來，如果生出一個叛逆多事的女兒，倣媽媽的心臟就要受罪了。」
文江說著，自己也笑了。
百代一直低著頭，態度很怪異。
「妳怎麼了？」文江問道。
「我方一點事情找妳……」
「找我？」
「真對不起，我知道這種時候不恰當。」
「沒關係。那麼，我們找個地方坐下吧！」
文江帶著百代到已經關了燈的會客室。──走廊的燈光射進去，所以會客室裡並
不黑暗。
「妳有甚麼事？」
百代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像下定決心似地抬頭說：
「把那個備忘錄給我。」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假面具下的真面目】
文江聽了楞住了。
「妳說的備忘錄是……」
「我聽說妳拿到了。就是向金子先生借錢的人……那張名單。」
「妳為甚麼要那份名單？」
「因為上面也有我丈夫的名字。」
「妳丈夫的？」
文江的眼睛因驚訝而瞪圓了。
「這麼說來，妳丈夫也向金子先生借錢了嗎？」
「是的，但並不是去做甚麼壞事的錢，──那是迫不得已的，他在學校擔任會計
虧空了。」
「為了彌補虧空嗎？」
「是的。」
「原來如此。」
百代以迫不及待的眼光看著文江說：
「求求妳，把那一張紙給我！」
「雖然妳這樣說……」
「那名單如果公開了，我丈夫會被開除的。」
也許真會那樣。──站在文江的立場，她也不願看到百代痛苦。
「可是百代，那件東西可能是解決事件的關鍵所在，而且，警方也不會隨便就把
名單公佈出來。」
「這可就很難說了！……這種事常常是不知不覺中就傳遍了整個村莊，這村莊實
在是太小了。文江，妳是我的好朋友吧？求求妳……我這樣求妳。」
「別這樣，快起來。可是，我也必須要解決這個事件，妳明白吧！」
「這算甚麼事件！」百代突然站起來大吼：「那是多年以前的事情，妳現在還要
再去翻弄，大家過平靜的生活，妳還要來攪局，妳究竟在神氣甚麼？！」
「百代，妳……」
「妳已經不是田村的人了！難道妳不知道嗎？妳已經是個外地人了！」百代走到
文江的身邊，彎下身體說：「妳為甚麼要回來？為甚麼不留在東京和妳喜歡的男人一
輩子生活在一起？妳現在又回到妳曾經拋棄的村莊，妳這不是太任性了嗎？」
「百代，不要說了。」文江把臉轉向別的方向。「我也不是個喜歡惹事生非的
人。」
「如果妳沒有回來，坂東先生和金子先生都不會死的。」
「不要說了！」文江站起來，直視著百代的眼睛說：「已經走到這個地步，現在
是再也不能回到原狀了，就是我撒手不管，也不能回到從前了。」
「那是妳自私的想法。」百代說：「妳只要把那張紙給我就行了。」
「不行！」
百代從手上的紙袋裡抽出一把菜刀，緊緊握在手中。──刀忍發出白色的光。
「拿來！」
文江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況──這或許是一場夢，一場噩夢吧！
「快啊！」百代的聲音在顫抖。
「百代……妳真不得了手嗎？」
「我是不能指望妳我過去的友情，現在我必須保護我的丈夫和孩子們的生活。」
百代是認真的，文江也感覺得出來。百代催促著：「我真的要動手了！」
文江並不害怕，只是感到無比的傷心。
原來，七年的歲月竟會這樣的久長！
「百代……」
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出現，只見是公江站在門口。
「百代，不要這樣。」
常石公江的話一出口便擲地有聲。百代手中的菜刀立刻滑落地上，她逃也似的跑
走了。
文江跌坐在椅子上。
「媽，我……」
「甚麼也不用說。」公江把手放在女兒的肩上，說道：「我全知道了。」
文江任眼裡的淚珠滑落，沒有去擦拭它。
「要回去？」草永十分驚訝地問。
「是。」文江點頭。
這裡是醫院附近的咖啡廳。──文江昨夜通宵未曾闔眼。
「發生甚麼事了？」草永又問。
文江把昨晚和百代的事陳述了一遍。
「原來如此。」草永說：「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這本來就不是我該管的事，應該交給警察去辦。我要回東京去平平靜靜的生
活。」
草永默默端凝文江一會兒，問道：
「妳真的這樣想嗎？」
「是的，當然是這樣想。」文江說完後又深深長嘆一聲，低下頭說：「不，我不
想回東京去。」
「對了，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不應該半途而廢。」
文江握緊草永的手。
「可是，你當初並不要我管這件事。」
「那時候還能放手，但現在不行了。」
「大家會不會恨死我了？」
「又不是與全世界的人為敵，沒那麼嚴重的，過一段時間，村裡的人就會諒解妳
的。」草永的鼓勵很單純，卻也因此而顯得很具說服力。
「我明白了，還是要做下去吧。」
「這就對了！」草永點頭說：「今天要去見宮里先生吧？」
「對了，可是我還要在醫院陪我媽媽。」
「那麼，我替妳去見宮里先生吧！」
「不，還是我自己去！你能照顧我母親嗎？」
「可以，但是……」草永沉吟了一下，說：「妳一個人去會不會有危險？」
「不會的，對方是宮里先生啊！」
「妳別忘了，那個人勒過妳的脖子。」
「可是他並沒有真的殺我，他不會有那種膽量的。」
「是嗎？」
「反正我不會去做危險的事，你不用擔心。」
「妳要多小心。」草永帶著不安的口吻說。
「我知道。我想，聽過宮里先生的話之後，事件的真相便可明白大半了。」
「是的，但不要過份得意，那樣會有危險的。」
「你真是愛操心。」文江露出笑容。
──走進田村時，文江察覺到村莊裡清靜得出奇，心裡頗感困擾。
村裡一個人影也見不到。
這種感覺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屏息靜氣……。一定有甚麼地方出了差錯……。
來到宮里診所的前面，文江又感到一陣錯愕。她看到診所門上掛著「本日休診」
的牌子。
敲了半天門，也沒人答應。這時候鄰居有一位主婦伸出頭來說：
「妳是常石家的大小姐嗎？」
「是的。」
「先生說請妳到神社去。」
「去神社？」
「是，他要我這樣轉告妳。」
「我知道了，謝謝妳。」
去神社？──那是發現箭的地方，心裡多少有點感到不去為妙。如果草永知道，
一定不會贊成去的。
但是文江卻開始向神社走去。
這件事是她自己惹出開端的，一定要自己去做個了結。
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在百代的家門前停下腳步。文江心想：要不要和她
打個招呼。猶豫了一下以後，她決定不那樣做，慢慢再說吧！
文江覺得到神社的路途特別遙遠，也許是疲倦的關係吧！抑或是都市的生活使她
的腳力變虛弱了。
也許正如百代所說的，她的確是個「外地人」……。
神社內非常的清靜。
晴朗的天氣又暖和。今天卻看不到孩子在這裡玩耍，一個都沒方，這種氣氛使文
汗感到可怕。
文江緩緩朝裡面移動幾步。
「宮里先生！」大聲叫著：「先生，我是文江，你在那裡呢？」
沒有任何回答。
有人！──文江突然直覺到有人。
而且不止一個人。雖然她沒有看到任何人，但她感覺到有人躲在某處窺伺她，而
且，不止一個人。
文江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她心裡開始後悔來這裡。
現在後悔已經太遲了，既來之則安之，別害怕。
「是甚麼人？！」文江用強烈的口吻說：「藏在那裹的人出來吧！」
樹林裡的草叢開始搖動。
然後，出現了男人……戴著假面具的男人，兩個、三個、五個……。
文江心想，會不會是上次在倉庫廢墟攻擊她的那些人？但是他們都戴著假面具，
看不到臉。由他們的身材和動作看，不像是上次那些年輕人，這些是中年人的身材和
舉動。
「你們是誰？想要幹甚麼？」
文江發現那些人手中各拿著一根木棒和繩索，一股寒冷的恐懼感立刻由背脊升
起。
要動私刑！──難道要把她吊在這裡的樹上嗎？
「你們到底是誰？……」文江開始慢慢向後退。
這時突然有一幕景從文江腦際閃過。
坂東和也當時的情形是不是也像現在這樣？被佈置成自殺而其實是被私刑吊死
的？是不是呢？
如果他們得逞了，文江被發現吊死在樹下，會是甚麼情形呢？村人一定認為她和
坂東一樣上吊自殺。
文江告訴自己：絕不能輕易被弄死。
她想從那些假面人之間跑過去，就在此時，突然傳來「咻」的一聲，有一支箭射
在腳前，使她嚇了一大跳。
總算勉強躲過那些人的攻擊。她開始向著石階的方向奔跑。
突然有人跑過來擋住她的去路，文江驚慌的停下腳步。
「白木先生！」
白木警員手裡拿著弓箭站在那裡。
「大小姐……我是不願意做這種事，但為了村莊，這是不得已的……」白木說。
文江啞口無言，回頭看，那些人已經一步一步的逼過來。
「和也那小子發現的錢是相當多的一大筆錢，」白木說：「對這個村莊的人而
言，從來沒有人看過那麼多的錢。」
「所以就殺了和也，把錢搶過來嗎？」
「他是自殺的。」
「扯謊！他跟我一樣是被用私刑的吧！你們自個兒心裡都清楚得很。」
「宮里先生也證明的確是自殺的。」
「不錯！」有一個男人取下面其，是宮里醫生。
「那麼……是你們一起串通好了的……」
「不是一起串通。是和也在警察的審問中供出那些錢的事，白木先生聽了以後和
我們商量該怎麼辦。」
「那是搶來的錢啊！」
「可是我們都被債務逼得走投無路，金子站長的老婆就像吸血鬼似的逼著我們還
錢。」
「可是你們也不能因為這樣就……」
「搶銀行的強盜是被和也殺死了，然後和也就把那些錢藏在倉庫裡。」
「然後和也死了，他的父母也離開了村莊，沒有人在乎那些錢是怎麼來的了。」
宮里說：「即使把錢送還，我們也得不到甚麼好處，對不對？被搶的是銀行，他們是
不愁沒錢的。」
「那是你們一面之詞。」
「也許是吧，可是這麼一來，我們就得救了。」
「金子先生知道這件事嗎？」
「當然知道。可是他的老婆太貪心了，要求分一部份錢帶走。銀行裝錢的袋子就
埋在那個倉庫裡。」
「這樣就可以相安無事了？」
「對。就當做是和也殺了妳以後畏罪自殺，這件事就算結束了。……可是沒想
到……」
「七年後我回來了。」
「對。」宮里嘆一口氣說：「妳為甚麼要回來？」
「我也很後悔回來，可是事到如今又不能當做我沒回來過。」
「不錯。」宮里點頭。
「所以，想到先恐嚇我、勒我脖子，以為這樣就能使我放棄？」
「沒想到大小姐七年後會變成一個堅強的女人。」
「那麼，是誰殺死坂東先生的？」
宮里看看白木，白木低下頭。
「是你幹的嗎？」文江的眼睛澄得圓大：「你是警察還做這種事？」
「我本來並不想殺他，」白木說：「我說的是真話。在前一天晚上我見到坂東那
個老頭子，那時已經證明和也並沒有殺妳，不過我還是勸他最好不要回到田村來，回
來也沒甚麼好處，反而會引起村人的不滿，可是他不聽我的勸阻。」
「那是當然的。」
「不僅如此，正在爭論時，他還說溜了嘴，他說『我還知道那些錢的事』。」
「原來他也知道。」
「大概是只有坂東先生知道吧，可能是和也對他說的。以坂東的立場，如果公開
這件事，等於又替自己的兒子加上一條罪名，所以他當年沒敢說出來。──後來看村
裡的情形，也許他從妳母親那兒也聽到一些，他知道有人拿了那些錢，也許他還去做
了調查，反正他是個無事可做的人。」
「後來呢？」
「他說要回田村把一切事情都揭穿。」
「原來他也知道白木先生的事。」
「因為他自己就經常向金子先生借錢，同時他也知道有那些人向金子借錢，看到
那些原本靠借貸過日子的人居然手頭闊綽、大修房子，一定會感到奇怪。」
──為甚麼兇手能這麼快就找到坂東住東京的公寓，文江一直弄不明白，她沒想
到如果他同時也是警察的話，那就不足為奇了。
「第二天早晨我們又在外面談判，可是他仍然固執自己的主意，我實在沒有辦法
了。」
「你不用再解釋了。」文江說：「那麼，又是誰放火燒倉庫的？」
「是百代的丈夫。」宮里說。
「百代的？」
「嗯！」
文江停了一下，問道：
「百代的丈夫對這些事情知道多少呢？」
「他是外地來的人，並不知道錢的事。不過，他向金子借了錢。」
「這個我知道。」
「對了，聽說妳拿到了借錢人名單？」
「是的。」
「放在哪裡？算了，妳一定不會說的。」
「那是當然。」
「百代的丈夫個住懦弱，所以我們想到利用他。我們必須要設法把放在倉庫裡的
銀行裝錢袋子處理掉，可是如果拿出來燒或扔，都會引人注意，即使是埋到別的地方
去，仍然不放心，於是就想到了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乾脆放一把火把倉庫裡的破爛
東西也一起燒掉。後來我們又想，與其自己動手，不如唆使他人來做，一旦出事還可
以拉到我們這一邊來。所以就對他說，金子把借錢人的記錄藏在倉庫裡，慫恿他去縱
火。」
原來鐵男看到月臺上的一對男女就是百代和她的丈夫。
「然後就趁這時候把毒藥摻在金子先生的安眠藥裡，這又是為甚麼呢？」
「金子先生的精神已經非常虛弱。」白木說：「大家都知道他的病已經使他活不
久了，他一直活在太太的陰影下，當他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的時候，就想揭穿一
切。」
「於是你們就想阻止他？」
「是宮里先生下手的，這件事我不知情。」
「還說這種話！」宮里苦笑說：「不用說你也應該知道的。」
「那麼，埋在坂東先生家地板下的錢是甚麼錢呢？」
「那是金子先生存的錢。」白木說。
「金子先生？」
「他瞞著老婆存錢，連房子都送去抵押湊出那筆錢。他死了以後，他老婆知道這
件事據說還昏倒呢！」
「那麼，他存那些錢是準備要還那筆偷來的錢嗎？」
「嗯，湊成相同的金額，真是白辛苦一場，否則他也不會那樣死了。」
「為了還錢還特意去埋在那裡嗎？」
「他當然不希望讓人知道這些錢是他的，所以就安排讓這些錢突然被發現的方
式，最好的地點當然就是那間空屋，因為那裡七年來都沒有人住。」
「別人發現後會以為已經在那裡埋了七年了。但不知他是打算如何揭穿這件
事？」
「不知道，那是金子一個人做的事。」
可是在那空屋裡出現的鬼魂究竟是甚麼呢？因為那時候金子先生已經死了。
「這樣妳滿意了嗎？」宮里說。
「用箭射擊我的是白木先生，想用車撞我的是你嗎？宮里先生？」
「我只是想嚇唬妳，並沒有意思要置妳於死……如果妳乖乖的回東京去！就甚麼
事也沒有了。」
文江環視圍繞在四周的男人們，除了白木和宮里外，其他人的假面具下的真面目
都是文江以前很熟悉的人。
「我回東京是沒有用的。」文江說：「就是殺了我也一樣，我的男朋友，還有縣
警署的室田先生，他們已經知道大概的真相了，怎麼辦？你想趕盡殺絕嗎？」
圍繞在文江周圍的那些男人，剎那間產生一種猶豫不決的氣氛。──文江心想，
這樣拖下去，也許能得救。
「一次兩次的做下去，壞事是越做越容易做，也許會說這是最後一次了，但是越
陷越深。」
「妳是在說教嗎？」
「不，」文江看著宮里說：「並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隨著時間而沖淡，有些罪惡感
是能與日俱增的。」
「真是好膽量，不愧是常石家的女兒。」
「我們已經拿到向金子借錢的名單了，從那裡面也能發現是你殺了金子先生的。
知道一件事後，要推斷另一件事就更容易了，然後像抽絲剝繭一般……。請你放棄現
在的邪念吧，終有一天所有事都會水落石出。」
「事到如今，那是辦不到的。」
宮里用雙手抓住文江。──文江知道憑力氣她是無法反抗的。
「宮里先生！算了吧！」白木說。
「你說甚麼？」
「我不能殺死大小姐。」
「你怕了嗎？你會被開除而送進監獄裡的。」
「這個我知道，可是……」
「那麼就閉上嘴巴，乖乖在那裡看吧！把繩子拿過來，讓我來幹。」
其他男人們過來抓住文江。宮里將繩索捲成一個環狀，然後向粗大的樹枝丟過
去。
「現在可以了。」宮里的聲音顯示他的緊張，額頭也開始冒汗。
「你會後悔的。」文江說。
「喝酒可以讓我忘記的。」
「你準備這一生都浸在酒裡嗎？」
「妳少管別人的事！我並不喜歡做這種事。」
繩子的環套上文江的脖子，拉緊了環，繩子陷入脖子上的肌肉裡。
就這樣死了嗎？文江浮起奇妙的心情。
她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就像一幕舞臺劇……。不錯，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英勇的英雄應該出現，然
後救走美人。
「我要拉了。」宮里伸手抓住從樹枝上垂下來的繩索。
就在這時候，傳來如雷的吼聲：
「可惡！你們要對大小姐怎麼樣？！」
「阿梅！」文江驚叫。
阿梅把衣角塞在褲帶裡，手裡拿著歷史性的大刀站在那裡。
「你們這些壞蛋！」阿梅大叫一聲，揮動大刀衝過去。
「危險！」
「快逃！」
「快逃走啊！」
「不要這樣！」
阿梅的形象和魄力，把宮里和白木嚇得拔腿就跑。
「卑鄙的傢伙！」
阿梅發出野獸般的吼聲追殺過去，但立刻又折回來。
「大小姐，妳沒事吧？」
「謝謝妳救了我！」文江取下繩索嘆口氣說：「我可不喜歡這樣的項鍊。」
「我接到鐵男的電話才趕來的。」
「鐵男？」
「是的。因為白木先生警告他，不准他說出白木坐火車去東京的事，鐵男心裡就
覺得很奇怪。然後又有小孩跑來說大小姐被圍困在神社，所以我就急忙趕來這裡。」
「原來是這樣。反正我是得救了……我那個愛人怎麼了？」
這時就像回答文江的問話一樣，聽到有人大叫：
「喂，不要緊吧！」
文江看到草永和室田急急跑過來。
「村子裡是熱鬧極了。」文江說。
「那是一定的。」公江躺在床上。
「白木先生、宮里醫生、還有……百代的丈夫犯了縱火罪。……她先生說百代對
這件事毫不知情，只有百代的丈夫一個人有罪。我覺得很難過。」
「這不是妳的錯。」
「可是……」
「其實，他們早就應該為自己的罪過付出代價，現在才去坐牢還算晚了呢，妳用
不著感到歉疚。」
「雖然是那樣……」
「妳放心吧，」公江說：「以後的事我會處理的。」
「媽媽怎麼……」
「是啊，我會照顧那些被逮捕人的家屬。」
「真的嗎？」
「這就是常石家的工作，代代皆如此，我死了之後，妳也要秉承家風。」
「媽還是多保持健康吧！我還要享受久一點的新婚生活樂趣呢！」
「妳總是只想到自己，這樣算是常石家的女兒嗎？」公江說完自己就笑了起來。
文江也跟著會心地笑了。
「噢，真熱鬧呀！」走進病房的人是草永。
「唷，遲來的超人！」
「嘿，別挖苦我了。」草永苦笑道：「光要找出宮里可能去的地方就耗去我很多
精神呢！」
「如果沒有阿梅，現在的我可就成為紅顏薄命這四個字的最佳證人了。」
「不是已經證明了嗎？」草永故意逗她。
「你說甚麼？」
「沒甚麼！」草永乾咳一聲。
「阿梅其實是在補償自己的罪過。」公江說。
「補償甚麼罪過？」
「妳還記得在妳離家出走後，房間弄得亂七八糟，妳留下的信也不見的事嗎？」
「記得。我還一直為這件事感到納悶呢！」
「那是阿梅做的事。」
「是阿梅？為甚麼？」
「阿梅有阿梅的哲學，或許她認為常石家的女兒離家出走會成為常石家的恥辱
吧？我想一定是那樣。倒不如把妳的房間弄亂，把信弄去，看起來像遭到襲擊的樣
子。」
「可是，那樣一來卻逼死和也了。」
「所以事後她又不能自圓其說，她一直在心裡為這件事苦惱，也怪可憐的了。」
「這是阿梅告訴您的嗎？」文江問。
「不，是我的想像，不過，我一直在觀察阿梅，應該是不會有錯的。」
文江想：母親說的話一定有道理。
「我還有一件事弄不清楚，就是在坂東先生的房子裡出現的鬼魂？」草永說。
「那件事……」文江道：「我也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不會真的金子先生的鬼魂
吧？」
「如果說那是鬼魂……」公江說：「那麼，那鬼魂現在就在妳面前。」
「是媽媽？」文江的驚訝真是不可言喻。
「那是金子先生來找我商量的。」公江說：「他說得並不很清楚。他表示拿了不
乾淨的錢，現在想歸還。所以我也知道錢埋在那裡。因此，金子先生死了以後，我覺
得應該尊重金子先生的心願，所以就扮了一次鬼魂。」
「媽媽也真是的，讓人緊張。」文江苦笑。
「妳應該說媽媽還年輕。」公江說：「我餓了，讓阿梅把飯送到這裡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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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落幕】
「阿梅，以後的事情要靠妳了。」文江在門口說。
「謝謝妳的照顧。」草永道謝。
「哪裡。」阿梅說：「最好是你們一直留在這裡。」
「我們必須在東京舉行婚禮。」
「現在還需要婚禮嗎？」阿梅說。
──拿著行李走出去。
「啊，室田先生！」文江叫著。
汽車停在路旁，室田站在車邊。
「我送你們到車站。」
「麻煩你了。」
兩個人坐上室田的事，室田開車向村莊駛去。
「大家的反應……居然還是這樣清靜。」草永說。
「因為這是過去的事……而且這裡又是鄉下。」
「大家很快就會淡忘的。」文江說。
「村人們是不一樣的。」室田說：「承蒙你們兩位的幫助才能使事情真相大白，
謝謝你們。」
「請不要客氣。」文江說。
已經到了村莊前。
「室田先生……」
「甚麼事？」
「請在村口停車好嗎？」
「做甚麼呢？」
「我要用走的到車站。」
「可是，那樣會……」
「求求你，請先到車站等我吧。」
「好吧。」
汽車慢慢停下。文江下車，回頭阻止也要跟著下車的草永。
「我一個人走。」
「但是那樣會……」
「拜託，這裡是我的故鄉。」
「隨你的便吧。」草永笑著點頭。
文江看著汽車開走，她慢慢行走在村道上。
──原本在路上的人一看到文江走過來，都急忙走進屋裡，母親們也趕快抱起孩
子進去。
關閉門窗的聲音四處響起。然而從輕啟的門縫後邊的眼光卻使文江感受到一股濃
濃的敵意和冷漠的鄉情。
文江在心裡告訴自己：這裡已經不是我的村莊了。
清靜得出奇。──還能聽到微風輕拂而過的聲音，以及自己緩慢的腳步聲。
文江走過村莊時，彷彿是走過自己和村莊不發生關係的七年歲月，文江的腳步聲
又彷彿是刻劃這七年歲月的鐘錶聲。
──才說回到村莊，現在又要「回到」東京大都市去了。
文江所想要的故鄉──七年前的田村──已經不復存在了……。
「嗨，大小姐。」鐵男和往常一樣在月臺上迎接。
「沒有事吧？」草永立刻走過來問道。
「是，室田先生呢？」
「他說有事……要我向妳問好。」
「是嗎？」文江走到月臺中央輕輕喟嘆著。
──天氣非常的晴朗。
「火車快要來了。」鐵男說。
火車使鐵軌發出轟隆震動聲越來越近。
「鐵男君，多保重。」文江說。
「謝謝，也請大小姐常回來？」
「是的。」文江微笑著。
火車停下來，草永把行李送上火車。
文江看著空盪盪的車廂，心想：不知這這條路線還能保存到何時？她坐在靠窗的
位置，火車震動一下，緩慢開動了。
「喂！」草永說。
「甚麼？」
「妳看！」
文江把頭伸出車窗，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抱著嬰兒的百代向著文江揮手。
文江的上半身探出窗外揮手大叫：
「百代！多保重！」
對方也回答，但已經聽不見了。
當她慢慢坐回位子上時，見到微笑著的草永，文江也報以由衷的微笑。
火車加快速度，不過，也不是甚麼多快的速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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