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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人唷！再見




    第一章 1 第一章 2
    第一章 3 第一章 4
    第一章 5 第一章 6
    第一章 7 第一章 8
    第二章 1 第二章 2
    第二章 3 第二章 4
    第二章 5 第二章 6
    第三章 1 第三章 2
    第三章 3 第三章 4
    第三章 5 第三章 6
    第三章 7 第三章 8
    第三章 9 尾聲 
    

    【第一章 1】

簡介 
◎這本是延續《殺人喲！午安》的案子。

三年前那個多事之夏，16歲少女有紀子經歷了一連串恐怖的殺人事件，
甚至差點被人謀害；三年後舊地重遊，有紀子發現自己的性命再度受到威脅！

先是一個女孩莫名奇妙被刺殺，刑警溫井認為只有一種可能——殺手誤把女孩錯
認為有紀子！接著，和媽媽認識的房屋仲介商沺中自殺了，當有紀子央求溫井
帶她去沺中家探查時，竟聽到答錄機傳來：『我要殺了你！因為你也是殺人兇
手！』留言人要殺誰？『殺人兇手』指的是有紀子嗎？

隨著一件件越來越複雜的狀況發生，有紀子隱約推斷出幕後有人操縱，但她實
在想不出其背後動機；而這一切又彷彿和三年前的事件有所關聯……，當她正如
墜五里霧中時，卻不小心被兇嫌逮住，在被挾持到某處的路上，有紀子終於全
都明白了！她知道她會被帶去哪裡，還有，誰會在那裡等她……
 

序曲



　　那天早上，我到學校已經很晚了。

　　我按照平常的時間起床。前一天晚上，我上床時已經凌晨三點了，那麼晚睡還能
準時起床，應該值得誇獎了。

　　我把三個鬧鐘並排放著，每隔五分鐘響一次。這種「時差攻擊」，就是我的「起
床法」。

　　當然我也知道應該更早睡覺，不過，一個十六歲少女晚上十點就睡覺，未免太奇
怪了吧！

　　尤其是這學期的期末考已經結束，接下來只要輕輕鬆鬆等成績單，然後，快樂的
暑假就來臨，因此，即使現在變成用功的好學生，成績也不會變得更好。

　　其實，這種游走於及格邊緣，像走鋼索般的冒險滋味，真是刺激得令人樂此不疲
呢！

　　「啊──啊……」

　　我打了一個大呵欠、嘆一口氣、甩甩頭後，晃動的頭髮紛亂貼住臉頰。這種感覺
真舒服。

　　欸，還是起來吧……

　　下了床，走向浴室。我沒有穿睡衣，只穿一條短褲和男用襯衫睡覺。習慣了以
後，覺得這樣穿既輕鬆又舒適。

　　我的房間附有一間專用浴室──好奢侈哦！由於從我出生就是這樣，所以我並沒
有特別的感覺，不過，只要朋友來家裡過夜，多半會睜大眼睛羨慕地說：「哇！好豪
華哦！」

　　其實，在私立女中，有不少被暴發戶驕縱的女兒，然而，即使在那些千金小姐當
中，這棟房子的確也稱得上豪華又氣派──這棟豪宅，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住。至於
爸爸……兩三年前就去世了。

　　三年前……總覺得好像已經很久以前的事。

　　這種時候，我總是不自覺地差點說出「我年輕的時候」。也許，三年前的事已經
可以算是「歷史」。

　　我赤裸著身子，站在蓮蓬頭的溫熱瀑布中，熱水像箭一般衝擊我的肌膚。

　　這時，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八重子──那時，八重子大概是二十四歲吧！

　　她是個身材結實，胸部豐滿的女傭，她總是每天叫我起床，然後手裡拿著我的內
褲，站在浴室門前等……

　　爸爸去世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然後，我們連八重子也失去了。

　　其實，即使爸爸死了，我和媽媽的生活並沒有很大的改變。因為，反正爸爸生前
就一年到頭經常出國，幾乎很少在家。爸爸死後，留下很多股票及債券（雖然我不知
道詳細的情形），所以我和媽媽的生活並未陷入困境。

　　可是，八重子卻──她總是像隻忙碌的小白鼠一樣，來回奔波地把整棟房子的大
小事務，料理得妥妥貼貼。八重子離開以後，不知道來過家裡的女傭究竟有幾個人？

　　每一個人都因為和媽媽或我合不來而辭職。現在來幫傭的有兩個人，輪流來上
班。因此，我每天早上都必須自己起床。

　　接著──淋浴完，又花了三十分鐘換衣服，準備上學。

　　學校雖然有制服，卻沒有硬性規定，由於大家都在髮飾或皮帶上花心思爭奇鬥
艷，所以花了很多時間。

　　由於沒有人準備早餐，所以我都提早出門，然後在學校附近用餐。身為高中生，
在外面吃飯也是被默許的。

　　該出去了──我每天早上都和聰美約好一起上學。可不能遲到太久。

　　走出房間，像往常一樣，先到媽媽的房間看看。

　　媽媽由於心臟有點衰弱，早上很少起床，大都快到中午才起床。

　　「媽媽──我要去上學了！」

　　我說……咦？我看了看空著的床。「起床了嗎？媽媽！」

　　真難得。她是不是在樓下？

　　我很快地跑下樓梯。「媽媽──妳在嗎？」

　　我瞄了一下餐廳，媽媽好像也沒有在吃東西。我走進客廳，媽媽還是不在。

　　奇怪了……她應該不會在這個時候出去的。

　　我感到很納悶，正想走出客廳──奇怪，好像有甚麼東西使我忍不住停下腳步。

　　我回過頭，仔細地環視整個客廳……原來是電話。

　　放在沙發旁邊的小茶几的電話聽筒，已經被拿起來，而且掉在地上。

　　我撿起那個聽筒，正想放回去……

　　「──喂？」我試著對聽筒說話。

　　但是，甚麼也聽不到，連電話的信號音也沒有。這麼說，這通電話大概是對方打
來的。

　　「喂，喂？請問是哪一位？」

　　說到這裡，我的眼光不經意地瞥向沙發背後。

　　於是，聽筒再度掉在地上。

　　「媽媽！」

　　媽媽倒在沙發後面……

　　「──真糟糕！」聰美說。

　　「嗯……」

　　好長的一天。由於課已經上完了，即使在教室發呆也無所謂，所以實在沒有必要
到學校。

　　其實，遲到也沒關係，可是由於忘記和學校連絡，所以，無故缺席的話，學校方
面似乎會十分困擾。

　　因為女校最擔心學生被綁架，或在上下學途中發生意外。可是，我是跟著救護車
送媽媽去醫院呀！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妳要去醫院吧？」聰美說。

　　「嗯──順便到哪裡吃個晚飯再回家。」

　　「我不能陪妳了。因為今天我表哥要來。」

　　「沒關係！」我說。

　　回去的路上已經黃昏，但天氣還是熱得不得了。

　　秋津聰美，是國中就認識的好朋友。通常遇到長假時，我們會互相到對方的別墅
渡假過夜，平時也會為了考試而到對方家裡一起唸書。

　　──太奇怪了！

　　媽媽為甚麼會倒在那裡呢？

　　假如有電話來，媽媽可以在自己的臥室接聽啊，根本不必特地走到一樓來──唯
一的可能，就是那通電話打來時，她正好在客廳。

　　還有，那通電話，到底是誰打來的。

　　媽媽是因為那通電話而昏倒的嗎？

　　說起來，她的心臟雖然比較衰弱，情況卻並不很嚴重，一般起居也沒有任何不方
便。

　　既然如此……

　　如果是那通電話的關係，那麼，她一定受到相當嚴重的刺激。

　　可是，會有那麼嚴重的事嗎？那到底是甚麼事呢？

　　「──有紀。」

　　聰美說：「發生甚麼事了？」

　　聰美總叫我「有紀」。我的名字叫丹野有紀子，不過國中時代起，朋友大都叫我
「有紀」。

　　「除了媽媽以外，還有別的事。」

　　我點點頭。「喂！」

　　「嗯？」

　　「三年前的夏天的事，妳還記得嗎？」

　　聰美稍微仰望了一下耀眼的天空。

　　「──當然。」

　　「我也是這麼想──」

　　「妳為甚麼會問那件事？」

　　我搖搖頭。

　　「沒甚麼……總覺得，在這種時候，就會想起那時的事。」

　　「妳已經老了！」

　　「真的呀！」

　　我們不禁相視而笑。

　　炎熱的夏天，終於來臨了──我和聰美，都只剩下在暑氣中笑笑的力氣……

第一章


                                     １

　　整理好行李，走到窗邊看，雨還沒有停。

　　已經七月，這或許可稱為「去而復返的梅雨」吧？像這樣滴滴答答下個不停的日
子不少──即使走到海邊，也是這種天氣。

　　「整理好了嗎？」

　　媽媽打開房間，走了進來。

　　「我不是說過要先敲門嗎？」

　　我抱怨著，不過，不管怎麼說，對方總是個病人。

　　所以我一直很注意，對她說話盡量委婉。

　　「對不起嘛！」

　　媽媽用有點開玩笑的口吻說，看來她的精神似乎完全恢復。

　　「人家好擔心喲！」

　　我說：「媽媽，上次到底發生甚麼事了嘛？」

　　「我不是說過了嗎，甚麼事也沒有。」

　　才不可能沒事呢！媽媽說謊的時候，我馬上就可以看出來。

　　大家常常說小孩子一說謊，父母馬上就知道，我家的情況似乎正好相反。我是有
點早熟的孩子，而媽媽卻是個還有幾分孩子氣的大人。

　　「──雨下得真久！」

　　媽媽穿著寬鬆的家居服，步履蹣跚地走到窗邊。

　　身為十六歲少女的母親，媽媽絕對說不上年輕，可是，和她的年齡比較起來，她
依然保有一些孩子氣和「少女」般的感覺。

　　這一年來，我雖然有時會從媽媽身上感受到「年齡」，不過，至少外表還沒有多
大改變。

　　「噯，媽媽！」

　　我說：「真的沒關係嗎？」

　　「甚麼事。」

　　「別墅啊！其實我們可以住別的飯店。」

　　「沒關係。要是不偶爾去住一下，房子也會壞的。」

　　媽媽輕鬆地說。

　　人家是為妳擔心嘛！妳還那麼悠哉，真是的……

　　那棟別墅已經三年沒去了。其實，我並不是討厭去那裡。只是一想到媽媽，就認
為最好選別的地方……

　　「那裡如果不下雨，就太好了！」媽媽仰望灰色的天空說。

　　「也許一直是這種天氣。」

　　「一定會放晴的！」

　　媽媽的氣象預報，可不能小看哦。

　　「──聰美怎麼辦？」

　　「嗯。她應該會來的。我叫她打電話去那裡。」

　　「是嗎？」

　　媽媽微笑地說：「妳們兩個可以到海邊看看會不會有甚麼『艷遇』。」

　　我瞪大眼睛看著媽媽。

　　「怎麼了？媽媽？妳怎麼會說出那種像歌詞一樣的話？」

　　「哎呀！妳們不是都十六歲了嗎？正是想談戀愛的年齡，所以我才會那麼說。」

　　「我討厭男生──」我說。

　　「女孩子都是這樣。直到遇到自己喜歡的男孩為止，都會說討厭男生。」

　　媽媽很快地環視了一下我的房間，問道：「行李呢？只有那些嗎？」

　　「現在是夏天嘛！沒有那麼多東西要帶。而且那裡甚麼都有。」

　　我「砰」地一聲，拍拍放在床上的旅行箱。「噯，找到要去別墅的人了嗎？」

　　「那裡的畑中先生應該幫我們找到了吧。」

　　「畑中先生是……啊！是那位房屋仲介公司的人。」

　　我一面想起那個好像漫畫裡的狐狸繫上領帶的胖先生，一面說。

　　「會有合適的人嗎？」

　　「不知道呀！因為現在很難找到好的人選，對一些細節不稍微忍耐一下是不行
的。」

　　「嗯，我知道了！」

　　人最好還是要記得「忍耐」，尤其是像我這種「任性的女兒」。

　　媽媽往床沿邊坐下來。

　　「怎麼了？妳累了嗎？」

　　「有一點。氣候太潮濕了，稍微動一下就覺得很疲倦！」

　　「媽媽……」

　　我坐在媽媽旁邊，說：「妳要不要找個男朋友？」

　　媽媽先是楞楞地看著我，隨即笑了出來。我有點不高興。

　　「人家是為妳擔心嘛！」

　　「對不起！」

　　媽媽苦笑著說：「我已經對男人感到厭倦了！」

　　我瞥了一眼下著雨的窗外，說。

　　「是不是因為發生過金澤的事？」

　　（有紀子，救命啊──來人啊！）

　　「是啊。的確，就像你想的，我根本沒有挑男人的眼光。現在回想起來，才知道
當時多傻！」

　　「可是，男人也不都是那樣的啊！」我說。

　　「算了！妳不必那麼擔心媽媽。」

　　媽媽用手輕輕撫摸我的頭髮。「妳自己的事情不是忙不過來了嗎？」

　　「嗯。只是……我想告訴妳嘛！」

　　我輕輕地把頭靠在媽媽的肩膀上撒嬌：「不要因為顧忌我，才不接近男人哦。」

　　「謝謝！可是，我對男人真的有點厭倦了。」

　　「每個人在遇到情人之前，都是那樣。」我說。

　　這時，門忽然被打開，女傭露出一張臉。

　　「欸……車子已經來了。」

　　她是個做甚麼都慢吞吞，又愛說話的人，我一看到她就冒火。

　　「那麼，妳把旅行箱拿下去吧。」

　　媽媽站了起來。

　　「是。拿到下面嗎？」

　　當然囉！難道妳要拿到屋頂上？我把想挖苦她的話硬生生吞回去。伸一個懶腰，
然後說：

　　「好！出發！」

　　我手上拿著自己的行李，一走下樓梯，就看到出租汽車的司機正在搬在玄關的旅
行箱。

　　「──雨好像停了。」

　　媽媽說。儘管沒有下雨了，但是戴著白色的帽子還是和陰暗的天空不相稱。

　　「在車上睡一覺吧！反正要坐很久。」

　　「差不多要四小時……也許坐火車比較好？」

　　「我才不要和那些喝得醉醺醺的乘客坐在一起呢！」

　　看了一下擺在玄關的鞋子，我問：「──媽媽，那雙鞋子是誰的？」

　　「甚麼？」

　　不管怎麼看，那都不是我或媽媽的鞋子。因為那是一雙男鞋。

　　「是男人的鞋子──到底是誰？」

　　正當我們兩人面面相覷時……

　　「啊！對了！」

　　女傭穿著拖鞋叭噠叭噠地一邊跑過來，一邊說：「我差點忘了。小姐，你有客
人！」

　　「咦？」

　　我不禁大吃一驚。「甚麼時候來的？」

　　「剛剛──我本來想去叫妳，剛好出租汽車來了，所以……」

　　「是誰？在哪裡？」

　　「我請他到客廳了。他說和妳約好了。」

　　我一點也不記得和誰有約。可是──無論如何，總不能置之不理。

　　客廳並不很大，只有一套沙發及茶几等。不過，要是不注意，差點就把客人丟在
客廳，自己出門去了。

　　我打開門，朝裡面瞄了一下。

　　「啪」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的──是一個大約十七、八歲，高中生模樣的男
生。

　　他穿著深藍色的學生外套，打著領帶，看起來不太稱頭，手上卻還拿著一束花！
幹甚麼嘛？這個男孩！

　　「妳好！」那個男孩用略微高亢的聲音說。

　　「歡迎……」

　　我一走進客廳，把門關起來後，就問：「請問……你是誰？」

　　從外表看來，他像個富家少爺。而且好像一板一眼，呆板無趣的人。他的身材高
瘦，卻長得一副娃娃臉。臉頰像嬰兒般柔嫩。

　　「我是……藤川完一。」

　　完一？好老套的名字哦！

　　對了……想起來了，以前好像曾有類似這樣的對話。可是，究竟是在哪裡見過
呢？

　　「妳好像不記得了！」

　　那個有著紅潤臉頰的少爺，臉上並未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很勇敢地繼續努力
著。

　　「對不起！」

　　這種時候，最好不要順著對方的話講，先清楚地把自己想說的說出來比較好。

　　我坐在沙發上，說：

　　「我不太記得了。我們在哪裡見過？」

　　對。好像在哪裡見過。我雖然知道這一點，但……

　　「前天，在咖啡店裡。因為妳有點醉了……我想妳可能忘了吧。」

　　咖啡店？結業典禮結束後的那天，我和幾個死黨一起去慶祝，還喝了幾杯雞尾酒
甚麼的……

　　對了！就是聰美那傢伙。因為她自己和男朋友約好，所以才很雞婆地說：「有紀
也要有男朋友……」

　　在那之前，略有醉意的我一聽到「完一」這個名字，還笑著說：「聽起來好像舊
小說中的人物名字。」

　　「原來如此！」

　　我點點頭。「是那樣嗎？對不起。我，說過甚麼嗎？」

　　「妳說，歡迎來我家玩。我家很大哦！真的！」

　　這真是令我感到難為情了。我怎麼會那麼俗氣呢？

　　「我真糟糕！抱歉！我好像是在神智不太清醒時說的。我現在就要去旅行了。」

　　「嗯。我剛才聽女傭說了。妳好像要去很久。」

　　「大概整個夏天。那花是……送給我的嗎？」

　　「嗯。不過──好像會給妳添麻煩。」

　　「丟掉太可惜了，還是插在你家吧。對不起！」

　　我很快地站起來。這種事情，一定要當場了結。因為，如果你莫名其妙地說出
「歡迎下次再來」之類的話，就會讓對方懷抱著希望。

　　「嗯……那麼，我回去了！」

　　對，對！真是個老實的好孩子！

　　「你姓藤川……吧！」

　　我說：「不好意思，讓你特地跑一趟！」

　　走到玄關，藤川完一還說：

　　「要不要我幫妳拿行李？」

　　我當然拒絕了，因為我才沒那麼厚臉皮。

　　藤川完一有點失望地縮著肩膀，踏上歸途。我想，那束垂頭喪氣的花，大概也難
逃被丟進路邊的垃圾桶的命運吧！

　　「──甚麼事？」媽媽從起居室走過來。

　　「沒甚麼！」

　　「可是──他不是妳的朋友嗎？」

　　「有一點小誤會。」

　　我說：「該出門了。可不能太晚到那裡。」

　　等一下在車上打電話給聰美，非得早點問她關於剛才那個「完一」的事不可。

　　害我做了不好意思的事，都是妳害的。我要對聰美說。然後她一定會頂嘴：有
紀，是妳自己惹出來的。

　　不管怎樣，可以肯定的是：藤川完一和我喜歡的型完全不同，而且他大概再也不
會來了。

　　──這是不會錯的。

　　「門鎖了嗎？」

　　「妳這麼問，我倒擔心起來可能還沒鎖！」

　　「來，媽媽先上車吧！我去檢查一下再來。」

　　可是，後來事情並非我所想的。

　　「──沒問題了。媽媽，坐進去一點。」

　　「妳從另一邊上車嘛！」

　　「小氣！」

　　對──這時我真的完全沒有想到。

　　「司機先生，請開車吧！」

　　「我要聽隨身聽。媽媽，妳呢？」

　　「我要睡覺。」

　　我完全沒有想到──和藤川完一還有再次見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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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2】



                                     ２

　　熱氣不斷向上蒸騰。空氣中飄著柏油的味道。

　　汽車排出的廢氣、人潮引起的悶熱、車站播音員的回聲、計程車等候處的長長車
隊……

　　炫亮得令人不敢抬頭仰望的藍天。這裡是一年大約僅有二個月人潮擁擠的小鎮。
到處都是噪音與熱氣，除了人潮，還是人潮。

　　夏天突然揭開序幕。

　　被太陽曬紅的肌膚有點刺痛，頭髮的保養也很麻煩。從短褲伸出來的修長的腿，
和剛抵達此地時的感覺也大不相同，這是同一雙腿嗎？

　　看了看手錶──離列車到站還有二十分。

　　用不著站在熱氣逼人的月台枯等。但是，這附近偏偏沒有一家像樣的店，可以讓
我進去逛一逛，打發時間？

　　──和媽媽來到離這個小鎮還有短暫車程的別墅，已經過了一星期。

　　今天，由於秋津聰美要來，所以我才到車站接她。平常約會時，聰美雖然經常遲
到，可是搭火車時，她又比誰都心急。

　　總之，她一定會搭乘那輛預定搭乘的列車。

　　我一邊在車站前的商店街騎樓閒逛，一邊看著每次列車進站時，從列車吐出來的
數不盡的人潮。真的，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呢？是天氣變熱，才有這麼多人來渡假嗎？

　　──正當我獨自胡思亂想時，「大小姐！」

　　有個聲音叫喚著。

　　當然，除了我以外，或許哪裡還有其他的「大小姐」，不過，剛才的聲音……

　　「對不起……」

　　是一個男人。他的頭禿得很厲害，而且長了一張令人聯想到哈巴狗的臉。

　　「啊……刑警先生。」我說。

　　「果然沒有錯！妳是丹野……小姐吧！」

　　「我叫有紀子。」

　　「對、對！丹野有紀子小姐。」

　　溫井刑警穿著一件褪了色的敞領襯衫和短褲，那副裝束真令人忍俊不住。

　　「呀！妳變成大人了。剛才我看著妳，還一直在想會不會是妳呢。」

　　「謝謝！」

　　我故作瀟灑地說。「我已經完全是大人了。」

　　「不過，妳從三年前就是個小大人了。」

　　「我很驕傲嗎？」

　　「有一點。」

　　溫井刑警笑著說：「怎麼樣，要不要去喝杯冷飲？」

　　「淑女無法拒絕男士的邀請。」我說。

　　──這是家令人懷念的店。

　　我還記得三年前在同一家店吃過很難吃的冰淇淋。

　　「老闆換人了呀！」

　　我說：「冰淇淋比以前好吃了。」

　　「那就好！」

　　溫井啜了一口冰咖啡，皺著眉頭說：「咖啡的味道還是和以前一樣難喝。」

　　「那個時候也是……在這裡讓你請客。」

　　當時的氣氛有點憂鬱，那也是很無奈的。

　　「對啊──那個叔叔，當時差不多逃亡了三個月！」

　　「嗯。他被逮捕時，媽媽還去會面。他變得十分憔悴，簡直和以前判若兩人，頭
髮也全白了──不過，我當然不會同情他。因為他打算殺害媽媽。」

　　「結果他還是自食惡果了。這就是人生啊！」

　　「是嗎？」

　　我說：「也有人沒得到報應。有人殺了人卻逍遙法外，一輩子過著幸福的日子─
─不是嗎？」

　　「沒有那種事！我希望你相信這一點。因為，不管怎麼樣的人都會有良心。」

　　是嗎……那我呢？

　　（救命啊！有紀子！）那個聲音我雖然永遠也忘不了，卻從來沒有因此作過惡
夢。

　　「也有所謂的報應！就像那個金澤的下場！」

　　溫井說：「他掉進那種岩縫而溺死，你不覺得這就是上天給他的懲罰嗎？」

　　才不是那樣！如果我這麼說，這位刑警先生，會有甚麼反應呢？

　　那是我做的。我故意把金澤引到那塊岩石的隙縫，然後見死不救，就逕自回
家……

　　那一瞬間，我真的好像那麼說──其實，我並不是受不了良心的譴責，只是很想
看看溫井刑警那種瞠目結舌的表情。

　　──笨蛋！我到底在想甚麼嘛！

　　「妳怎麼了？」溫井刑警問。

　　「沒有。」

　　我搖搖頭。「只是回想起往事。」

　　「──那真是件很可怕的意外！」

　　他點點頭。「妳母親後來怎麼樣了？」

　　「心臟的毛病還好。我擔心的是，她的心境變老了。」

　　「關於再婚的事呢？」

　　「朋友好像也勸過她……不過，她本人好像沒有那個意願。如果這個夏天她能夠
遇上理想的對象就好了。」

　　溫井高興地笑著說：

　　「會有羅曼史的應該是妳吧？怎麼樣？」

　　「等聰美來了，我們兩人也許會到街上找對象。」我說。

　　「她是姓……秋津吧！」

　　「對。你的記憶力真好！」

　　「身為刑警，記住別人的名字和長相是一種職業本能。」

　　我的冰淇淋早就吃完了。看了一下手錶，離聰美的列車進站還有五分鐘。

　　「要走了吧？那麼，我也一起去和秋津聰美小姐打個招呼吧！」

　　溫井拿著帳單，站了起來。

　　「讓你破費了！」我說。

　　──從開著冷氣的店裡走到外面時，必須作好心理準備。尤其是在這麼炎熱的天
氣。

　　「啊！好熱哦！」

　　溫井刑警皺著眉，在往車站的人行道上停下來。

　　「刑警先生，你這趟來這裡不是為了公事吧？」

　　「嗯，難得可以喘一口氣。」

　　「家人也一起來嗎？我記得你有孩子的。」

　　「比妳還大。他已經和朋友去旅行了。這次只有我和太太來。」

　　「二度蜜月哦！」

　　「才沒那麼浪漫呢──綠燈了，走吧！火車不是到了嗎？」

　　我和溫井開始穿越人行道。

　　從車站往這邊走的人很多，從這裡到車站的人卻很少，使我有一種逆流游泳的感
覺。

　　「──第二月台的列車已經進站了。」車站播音員的聲音，連這裡都聽得見。

　　聰美要是在月台看不到我，定會大發嬌嗔。我一面忽左忽右地避開差點迎面撞上
的人潮，好不容易穿越了馬路。可是──刑警先生呢？

　　我回過頭一看，有幾個人正聚在一起。

　　「喂！走開！」

　　扯開嗓門大叫，從人牆中飛奔出來的，正是溫井刑警。

　　他脹紅著臉，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一口氣跑向就在車站前面的派出所。

　　甚麼事？到底是甚麼事？我目瞪口呆站在原地。人行道上的號誌已經變成紅燈，
汽車開始按喇叭。

　　聚集在人行道上的人群，開始成群移動……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人道的正中央，躺著一個女孩。看起來差不多十六、七歲。

　　已經發動的汽車踩了緊急煞車。

　　「等一下！停車。」

　　溫井拉著派出所的警官跑過來，用雙手擋住汽車。

　　溫井把趴在地上的女孩，翻過身來。

　　我幾乎無法動彈。因為，鮮紅的血正從那個女孩的白色襯衫不斷擴散。

　　溫井刑警把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孩抱起來。

　　「醫院在哪裡？」

　　他尖聲高叫。「最近的醫院在哪裡？」

　　「在那個轉角。轉過去的左邊──」

　　「其他的就交給妳了！」

　　溫井刑警抱著女孩向前跑。然後，穿過馬路，朝著我大聲說：

　　「妳也一起來！」

　　我一頭霧水地跟在溫井後面，邁步向前……

　　「哼──」

　　聰美把皮包放在膝蓋上，點點頭說：「如果是這個原因，就原諒妳！」

　　「我已經滿身大汗了。」

　　總算鬆了一口氣──在開著冷氣的計程車中，我輕嘆一口氣，覺得涼颼颼的好像
快感冒了。

　　「可是……真不得了！」聰美說。

　　她在月台上等了三十分，等得一肚子火。不過，等我趕到，把事情原委告訴她，
雖然被她挖苦了幾句，最後還是接受了我的解釋。

　　「那個少女後來得救了嗎？」聰美問。

　　「好像獲救了。她被救護車送到大醫院了。」

　　「好可怕哦！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遲疑了一下──因為溫井刑警交代我不可以說出去。

　　當然，聰美另當別論，不過若在計程車裡講，司機也會聽見。

　　「等一下再說。」

　　我說：「──請在那邊向右轉。」

　　計程車沿著海岸線的白色車道，開進岔路。

　　「妳們住在前面那棟別墅嗎？」司機好奇地問。

　　「對。」

　　「真了不起。是富家千金嗎？」

　　他似乎很感興趣，並沒有令人不悅的語氣。

　　這條狹窄的小路，只通到我們的別墅。再往前走是懸崖，若再向前走就會掉進海
裡。當然，從別墅另外有路可以通往沙灘。

　　太陽有點偏西，不過熱度大概還會持續幾小時。

　　「聰美，今天要不要游泳？」

　　「明天好了。不急嘛！」

　　「說的也是。」

　　或許，與其在水裡嘩啦嘩啦地嬉戲，倒不如慵懶地躺在床上，聊聊男孩的話題來
得輕鬆。

　　「──噯，有紀！」

　　「嗯？」

　　「那個男孩，妳還記得嗎？」

　　一瞬間，我還以為她說的是出發之前來家裡拜訪的藤川完一，不過，後來馬上就
知道她指的是誰了。

　　「那個男孩？我連名字都不知道……」

　　「哦。你們不是在沙灘上有過危險的約會嗎？有紀！」

　　「算了吧！」

　　我笑著說：「我們今年都沒有見面。」

　　「也許就算見到了也不認識。」

　　是啊……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對我們而言，三年的時間就像永恆那麼長。

　　──計程車停在別墅前面。

　　玄關的門打開，媽媽走了出來，揮揮手說：

　　「啊！聰美！歡迎！」

　　「打擾您了！」

　　聰美像個「乖孩子」般，規規矩矩地行禮。

　　聰美一定也想起來了吧。三年前到這裡遇到金澤的事。

　　那雖然是個痛苦的回憶，不過，大概已經是個可以接受的痛苦了，我不禁這麼
想。

　　「媽媽！」

　　我說：「既然妳出來了，請幫我付計程車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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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3】

　　桌上放著一杯冰茶。

　　「──謝謝！」

　　我拿起玻璃杯，一口氣喝完了半杯。

　　「直子！」

　　媽媽說：「這道湯太辣了一點。她們年輕人是沒關係，不過，上了中年，就覺得
太辣了。」

　　「是，對不起！下次我會注意的。」

　　所謂的「反應靈敏」，大概就是這樣吧！我是很難做到這一點的。

　　「有紀子小姐，要不要再添一碗飯？」

　　「謝謝！可是，我可不想肥死，所以不用了！」

　　「說的好聽，吃零食還不是一樣會發胖！」

　　聰美挖苦我。「我還要一碗。」

　　「是！」

　　直子接過聰美的碗，消失在廚房中。

　　「她好年輕喲！」聰美說。

　　「嗯。她今年十九歲。」

　　「怎麼可能……她只大我們三歲？」

　　「對啊，她今年才從高中夜間部畢業。」

　　「不過，真是太好了！」

　　媽媽一邊喝著熱茶一邊說：「找到這麼好的人，太幸運了。之前還一直在擔心
呢！」

　　「是畑中先生找到的嗎？」

　　「聽說是認識的人拜託他的。總之，先雇用這個暑假看看。」

　　直子走回來。

　　「讓您久等了。我稍微盛少一點。」

　　「謝謝！」

　　把碗遞給聰美後，直子就退到餐廳的角落，然後一直站在那裡。

　　她叫瀨川直子──老實說，媽媽也是來到這裡，直子出來迎接時，才第一次見到
她的。

　　八重子雖然也很年輕，不過直子比她更年輕，而且身材十分苗條。

　　她的五官端正，不太愛說話，個性十分文靜。然而，說到這位年輕的女傭究竟有
多勤快，倒是在二、三天之內讓我和媽媽都對她刮目相看。

　　眼看著這棟三年來幾乎處於封閉狀態的別墅，一下子變得窗明几淨，我們都看得
目瞪口呆……

　　過了三、四天之後，我和媽媽都很輕鬆，也習慣了一有事就叫：「直子！」

　　四、五天之後才登門造訪的房屋仲介商畑中先生，把直子的身世大略地告訴我
們。

　　聽說，直子從小就在已經離婚的雙親之間，像躲避球般地被丟來丟去；後來，因
為被父親打成傷，才被兒童福利機構收養，然後就一直在那裡待到今年春天。

　　由於在育幼院裡凡事都得自己動手，而且必須照顧比自己年幼的院童，所以她自
然而然就養成了認真工作、效率又高的習慣。由於她的工作始終沒決定，所以當畑中�
鮃
芧嚗藽悛漕|幼院院長，提起我們的別墅要用人的事，院長就介紹她來這裡工作。

　　當然，一看到直子，就會感覺到和我及聰美截然不同的「青春」──不，應該說
是一種跳過「青春」，直接從小孩變成大人的令人感傷的感覺。

　　那一點，對直子而言，也許只是一種困擾……

　　至少，直子雖然沉默寡言，舉止穩重，但並不憂鬱，也不執拗──她的勤快，幫
了我們很大的忙。

　　那樣就夠了。最好不要再深入研究她的身世，我這麼想。

　　「畑中先生的情況不太妙！」

　　飯後，媽媽一邊喝著紅茶，一邊說。

　　「他怎麼了？」聰美問。

　　「嗯……我們已經好久不見了。以前他非常胖，看起來就像漫畫中的人物。可
是……」

　　「那天看到他，他卻瘦了很多……乍看之下，我還以為是別人呢！」媽媽搖著頭
說。

　　「他生病了嗎？」

　　「好像很嚴重。」

　　我說：「──啊，謝謝！」

　　直子端出飯後的果凍。

　　「聽說本來是非住院不可的。」

　　直子很難得地插嘴。「可是，他說反正自己知道已經沒希望了……」

　　媽媽嘆了一口氣。

　　「真難過。認識的人──去年也有一個朋友去世了。」

　　「那是意外吧！」我說。

　　「噯，有紀，今天的……」

　　聰美說到一半，被我瞪了一眼，於是馬上閉上嘴。

　　「到房間去吃吧！聰美，走吧！」

　　我們一起走出餐廳。

　　「等一下記得把果凍盒拿下來哦！」

　　媽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上了二樓，走進我的房間。

　　「不要告訴媽媽。」

　　我說：「因為她大概不想回想起三年前的事。」

　　「哦──對不起！」

　　聰美躺在帆布躺椅上，開始吃果凍。

　　「聰美，妳也不想回憶那件事吧！」

　　我坐在床上，把手肘靠在枕頭上，一邊吃一邊說。

　　「是啊！……還好那個傢伙已經死了！」

　　三年前，聰美才十三歲，她對當時是媽媽的情人的金澤周一一見鍾情。沒想到，
金澤居然是個大騙子，他和叔叔勾結，想謀奪媽媽的財產，等我們知道他的企圖
時……

　　而且，當聰美和金澤二人獨處時，就在這棟別墅，他用暴力侵犯了她。

　　當我知道覬覦媽媽財產的金澤，對我最要好的朋友做了甚麼事以後，我就下定了
決心──即使到了今天，我依然不後悔。

　　那個惡棍！那個專吸別人血的吸血鬼，將他置於死地，有甚麼不對呢？

　　金澤的死，對媽媽似乎是個很大的打擊；然而當叔叔被警方逮捕，供出他和金澤
勾結的真相之後，媽媽的臉色再度變得十分蒼白……

　　儘管如此，對於媽媽，我多少還是感到有些內疚。因為我破壞了媽媽的美夢。

　　就像用針去刺肥皂泡，「啵」地一聲就消失無蹤……用那種方法告訴孩子，肥皂
泡沫的虛幻，讓他們知道泡影幻滅後會變成甚麼？我所做的事，也許就和那個一樣
吧……

　　「今天那個女孩──」

　　我說：「是被刺傷的！」

　　「甚麼？！」

　　聰美的眼睛睜得好大。

　　「兇手還不知道是誰──總之，她是在人行道上等信號變成綠燈，正要過馬路
時，突然被人……那時候的人很多，那個女孩的側腹被刺了一刀。」

　　「傷勢怎麼樣──」

　　「溫井先生很快就送她去醫院，由於出血已經止住，好像已經沒有事了。不過，
兇手實在太過份了！她和我們差不多年紀呢！」

　　「咦！」

　　聰美吃完果凍，說：「──有紀……」

　　「甚麼事？」

　　「你怎麼老是和那些令人不安的事有牽連。」

　　我苦笑著說：「又不是我喜歡和它們牽扯的！」

　　「嗯，好好吃！誰把盒子拿下去？」

　　「一起去！」

　　聰美很快地拿著自己的果凍盒站起來。

　　「小氣鬼！」

　　我也站起來。

　　當我們二人一起走下樓梯時，聽見樓下傳來愉快的笑聲。那個聲音……

　　「哎呀！我正想去叫妳們呢！」

　　媽媽從起居室走出來。「是一位老朋友。他剛剛才來的。」

　　走進起居室，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溫井刑警，我並不感到意外。因為剛才聽了那個
笑聲，我已經知道是誰了。

　　「呀！真令人驚訝！」

　　穿著白襯衫的溫井刑警誇張地叫著。「妳們二位……都已經認不出來了！」

　　「太誇張了吧！」

　　我說：「又有命案發生了嗎？」

　　「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

　　媽媽皺起眉頭。「他是到附近看看，順便過來的！」

　　「我看到這棟別墅開著燈。所以想過來看看。」

　　溫井刑警也是個好演員。

　　「啊，你的頭髮又更少了？」

　　聰美瞄了一眼溫井刑警的頭。

　　「啊，說到你的痛處了。」

　　「聰美，妳太失禮了！」

　　我說：「他本來就沒有頭髮嘛！」

　　媽媽驚訝地說：

　　「妳們在做甚麼？怎麼對客人無禮──溫井先生，請多待一會兒。你沒有急事
吧！」

　　「嗯，還好……刑警這種工作就是有時十萬火急，有時又很優閒。」

　　「上來我們的房間吧！欸！刑警先生？」

　　「到女孩子的房間？教人既高興又害怕──」

　　「聰美，抓住那一隻手。我們把他拉去！走吧！」

　　於是，我們吱吱喳喳地把溫井刑警硬拖到二樓。

　　──一走進我的房間，溫井刑警就大大嘆了一口氣：

　　「噯，妳真是個反應靈敏的孩子。妳救了我！」他點點頭說。

　　「可是，考試時，這種靈感就消失了。」

　　我說：「──那個女孩怎麼樣了？」

　　「嗯……雖然受了重傷，不過總算救活了。」

　　「太好了！啊，請坐！」

　　「啊……這樣好舒服哦！」

　　溫井刑警躺在躺椅上。「我真想就這樣曬曬太陽。也許只有手臂會曬黑。」

　　「妳是不是……有甚麼話要對我說？」

　　我問：「我已把事情告訴聰美了。」

　　「嗯。」

　　溫井刑警一本正經地說：「我不想讓令堂擔心。不過──說不定我不應該那麼
說。」

　　「和媽媽有甚麼關係嗎？」

　　「不是和令堂──而是妳！」

　　我不禁大吃一驚。

　　「我？」

　　「──那女孩的身份已經查出來了，我們也立刻安排她的父母去見她了。他們是
從東京來的旅客，是一家人一起來的。」

　　溫井刑警說：「他們是第一次來這裡，而且是昨天才來，根本沒有和人結怨。」

　　「那麼，是過路煞神囉！」聰美說。

　　「也有這種可能。」

　　溫井刑警站起來。「不過，所謂的過路煞神，通常都是在行人稀少的半夜或在偏
僻的地方出沒。在那種熱鬧的地方刺傷人，未免太過大膽了吧！」

　　「可是，他們又沒有和人結怨……」

　　「我們已經調查過了，她的父親是位普通的上班族，母親是家庭主婦，她也是乖
巧的高中生，很難想像她會成為職業殺手的目標。」

　　「那麼……」

　　溫井刑警，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說：

　　「那個時候，妳穿著甚麼衣服？」

　　「我？白色的Ｔ恤和藍色的短褲。」

　　說完，我也明白了溫井刑警所想的事，我的臉色一定變得很蒼白……

　　「那女孩……被刺傷的女孩也……」

　　「幾乎完全一樣。」

　　溫井刑警點點頭說：「她也是長頭髮，如果只看背影，可能會認錯。」

　　「可是……」

　　「那時，妳不是在人縫中鑽來鑽去，迅速前進嗎？要是當時有人跟蹤妳，也許因
為一轉眼就把妳跟丟了而心浮氣躁，這也很正常。然後，忽然看到映入眼簾的相似背
影，就認定是妳！」

　　「怎麼會……」

　　「我並不是故意嚇妳。」

　　溫井面色凝重地說：「這也可能是個單純的偶發事件。只是……妳和三年前的命
案有所牽連，或許有人對妳懷恨在心……妳雖然毫不知情，『對方』卻對妳很了解，
而一直伺機對妳不利。想到這裡，可真令人擔心！」

　　這時，外面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有紀子小姐，我拿紅茶給客人喝！」是直子的聲音。

　　「來了！」

　　我站起來，把門打開。

　　直子連托盤一起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讓妳受驚了！真抱歉！」

　　溫井說完，就慢條斯理地喝著冰紅茶。

　　「有紀！」

　　聰美說：「妳有甚麼遺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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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4】



　　深夜的大海，宛如不可思議的生物。

　　躺在陽台的帆布躺椅上，俯視白色的沙灘與黑色的大海，海的氣息與不絕的浪濤
聲包圍著我，不知不覺中覺得自己的身體彷彿也逐漸飄浮在空中。

　　從陽台俯視海邊，冒著白色泡沫的海水，如滑行般緩緩爬上沙灘──現在大概已
經十二點多了吧！

　　對十六歲的少女而言，熬夜也是「得意科目」之一，不過，來到這裡，早上自然
就會早起，晚上當然也會早點上床了。

　　我和聰美一直聊到十點多，反正夏天還很長，在話題還沒聊完之前，今天還是早
點睡吧。

　　──我卻睡不著。

　　三年前那個事件，彷彿在眼前重現。那個禿頭的溫井刑警、在人群中被刺殺的少
女……

　　聰美雖然嘴裡說著「好恐怖喲！」不過，也許有點半信半疑，她看起來好像不太
擔心。

　　當然，那也可能是溫井太過「多疑」，想得太多了。

　　可是──可是，為甚麼要把我當做目標呢？我做過甚麼了嗎？

　　遠處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音。海浪不分日夜，不厭其煩地沖洗著「那塊岩石」。

　　金澤是在那塊岩石縫溺死的──不過，那件事應該沒有人知道。而且，我實在想
不出誰會替金澤周一那種壞蛋報仇。

　　我想得太多了──一定是這樣。

　　儘管我如此告訴自己，可是，必須這樣自我安慰，就是內心不安的證據。

　　事實究竟是怎麼樣？

　　假設，如果真的有人想襲擊我……到底是誰呢？

　　我毫無頭緒。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濤聲中，我聽到了從黑暗中不斷湧現的不安。

　　「──小姐！」

　　陽台的門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我突然從沉思中回到現實，於是從躺椅上站起來。

　　直子從窗帘的隙縫中，露出一張臉。我打開陽台的門，走進裡面。

　　「──打擾您了，不好意思！」

　　直子說：「我想您大概已經要睡了，不過，如果您還要吃點甚麼，我這就去準
備。」

　　「不用了！」我笑著說。

　　直子的善解人意，可以引發人的笑容，她真是個「行家」。

　　「那我就去睡了。」

　　「直子。」

　　「是！」

　　「以後不要再叫我『小姐』了！」

　　「對不起！」

　　直子也露出微笑，「可是，有紀子小姐和那位聰美小姐，都是『千金小姐』
嘛！」

　　「我們只是普通的女孩──直子，妳不也是女孩嗎？」

　　「是啊！」

　　我坐在床上，說：「我馬上就要睡了。」

　　直子走向門口，然後又回過頭來。

　　「有紀子小姐。發生甚麼事了嗎？」

　　「咦？」

　　我吃驚地說：「妳說甚麼？」

　　「如果這只是我的想像，請原諒。剛才的客人──」

　　「妳是說溫井先生？他是以前就認識的朋友。」

　　「我已經聽夫人說過了。可是──剛才，我拿冰紅茶上來時，他的表情看起來好
像很凝重，所以……我想，也許發生了甚麼事──」

　　「妳很敏感嘛！」

　　我確實嚇了一跳。

　　因為當時溫井絕對沒有露出一眼即可看穿的嚴肅表情，而是擺出他那一貫的撲克
臉。

　　可能是她端冰紅茶來的時候，察覺我們的談話突然中斷。看來，直子好像也十分
敏感。

　　「聽說好像發生過命案。」

　　直子說：「夫人只告訴我這些。」

　　「因為媽媽不想再回憶了！」

　　我仰臥在床上說：「直子，妳想熬夜嗎？」

　　直子微微一笑。我好像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十九歲少女的笑容。

　　「──好可怕哦！」

　　由於直子那麼說，我不由得笑出聲。

　　直子露出疑惑的表情，問：「有甚麼好笑的嗎？」

　　「因為我聽到妳說的話，和我及聰美一樣，所以覺得很高興。」我說。

　　我雖然一直躺在床上，頭腦卻很清醒，三年前發生的每一件事，愈是回想，就愈
清楚，連一些細節都歷歷如繪。

　　我把三年前發生的事件來龍去脈告訴了直子──話雖如此，省略掉的部份當然也
很多。

　　例如殺害金澤及聰美被金澤侵犯的事也都刻意隱瞞。還有──對，還有媽媽把爸
爸……

　　然而，即使刪除了那些重點，在「普通人」聽來，那件事還是很驚人。

　　「有紀子小姐也變了。」直子興味十足地說。

　　「是嗎？」

　　「是啊。因為，妳談到差點被殺的事，還能夠若無其事地侃侃而談。」

　　我變了──要是她知道我曾經殺過人，大概就不會只是說一句「妳變了」吧。

　　「三年前真是個多事之『夏』！」

　　直子若有所感地說：「說到三年前，我也──」

　　說到一半，直子的表情忽然變得很黯淡。

　　「發生甚麼事了嗎？」

　　「和小姐及夫人的經驗比起來，根本算不上甚麼！」

　　直子很快就恢復了平常的笑容。「不過，發生過那種事，妳還敢再來這裡！」

　　「也許我和媽媽都是徹底的迷糊蛋吧！」

　　我坐起來，「已經兩點了──不睡不行了！」

　　「可是，有紀子小姐，那時候的刑警，為甚麼又到這裡來呢？」

　　我看著直子那沉穩的表情。這個人，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呢？我心中暗忖。

　　也許她在長期的團體生活中，養成了不輕易表露感情的習慣。

　　她舉止穩重，善解人意，而且始終站在「局外人」的立場。那種令人產生好感的
特質，實際上，說不定反而是相當可怕的……

　　「這件事不要對媽媽說哦！」我說。

　　「好！」

　　也許把那件事告訴直子反而比較好，我想。因為，我不能要求溫井保護我，至於
聰美嘛，在這方面，她更靠不住。

　　「今天──不，應該說是昨天吧！」

　　我把那位和我身材相似的少女在車站前被刺的事件，告訴了直子。

　　「太過份了……」

　　直子皺起眉頭。「萬一是有紀子小姐被襲擊……」

　　「妳要小心啊！」

　　直子沉吟了半晌，說：

　　「我認為還是告訴令堂比較好。」

　　「為甚麼？」

　　「因為，就算對方想襲擊妳，也不一定是對妳懷恨在心。因為，對令堂而言，最
痛苦的事，就是失去妳吧！」

　　我忽然想到這個從來沒有考慮過的可能性。

　　「是啊！也有那種可能！」

　　「妳今年才十六歲，應該沒有做過令人那麼怨恨的事。或者──妳曾經甩過很多
男孩？」

　　我笑著瞪了直子一眼。

　　「我可沒做過那麼『偉大』的事！」

　　說著，我忽然想到一個人。

　　就是那個可憐的（？）藤川完一。不過，我當然無法想像他會因恨我而追到這裡
來。

　　相形之下，說到懷恨媽媽的人，確實不能說沒有吧！

　　「讓我好好考慮一下！」

　　我說：「不過，還是先不要對她說。拜託妳了！」

　　「我知道了！」

　　直子向門口走去，走到一半，「不過，還是請您多加小心！」

　　她仔細叮嚀。

　　「直子，請妳多留意媽媽，她的身體也不太好。」

　　我把手伸向放在桌子上的鬧鐘，說：「晚安！」

　　「晚安！」

　　直子輕輕地點點頭，然後走出去。

　　──我關了燈，躺在床上，可是過了好久，眼睛依然張得大大的。

　　我把鬧鐘的設定解除──乾脆睡到中午吧！

　　不過，正確地說，我之所以睡不著，並不是因為害怕那個「隱形殺手」的陰影，
而是單純想睡卻睡不著。

　　雖然，危險逐漸向我逼近，畢竟還沒有變成真正非擔心不可的現實。

　　於是，本來已經抱著：反正不到天亮不會睡著的心理準備，僅僅過了三十分鐘，
就進入夢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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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5】



                                     ５

　　太陽被遮住了。

　　可是，剛才明明連一朵雲也沒有……

　　在海灘遮陽傘的陰影中仰躺著的我，正在享受被太陽曬得一下燙、一下不燙的微
妙滋味。

　　其實，我（聰美也一樣）一向都不羨慕，那種象徵健康的古銅色肌膚，因為那只
是在向人炫耀「我是健康的」！

　　因為，才十六歲的我，又不想當幼稚園的老師。至於當健康寶寶的念頭，更是想
都沒想過。其實，一個人的魅力，不就在於他的不健康的地方嗎？這就是所謂的缺陷
美。

　　對於「健全的靈魂來自於健全的肉體」的說法，我可以滿懷自信地說：那是錯誤
的。說出那種話的人，也許對人類的精神歷史並不了解吧！

　　算了，暫且不談那個──因為我不想曬到等夏天過去了，還讓別人覺得「你去過
海邊了？」的程度，所以，對於能夠適度遮住陽光的東西，我都很歡迎。

　　不過，當我睜開眼睛一看，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

　　其實，陽光之所以被遮住，是因有人正站在旁邊，低頭看著我──由於背對著太
陽，我只能瞄見那個男人略微晃動的側影。

　　這麼一來，馬上想發牢騷。這就是我的個性。

　　「你不可以站過去一點嗎？」

　　我粗魯地說：「還是要請太陽挪一挪？」

　　「有紀……」

　　躺在旁邊的聰美，用手碰碰我。

　　我並沒有心理準備。不過，海邊的人很多。對方又是空手來的，沒甚麼好怕的。

　　結果──令人意外的是，那個剪影般的男人，竟然哈哈大笑。

　　於是，不知怎麼的，那個笑聲喚醒了我內心深處的某個記憶。

　　「妳還是老樣子嘛！」

　　那是個年輕的聲音：「妳一點也沒有變嘛！」

　　我一站起來，沾在手上的沙子就紛紛掉下來。

　　「是你呀！那時，你強吻了我……」

　　「喂！不要亂講！」

　　「開玩笑的。」

　　我笑著說：「你還活著啊？」

　　「嗯。我一眼就認出妳了。妳還是那麼瘦！胸部有沒有長大一點？」

　　那個「男孩」在沙灘坐下來。只穿著一條泳褲的瘦瘦的身體，肌肉卻相當結實。

　　「有紀……他是……」

　　聰美也站起來。

　　「妳瞧，就是三年前那個不良少年！」

　　「妳這個不良少女在說甚麼？」那個男孩笑著說。

　　──三年前，發生那個事件時，就是這個男孩救了差點被兇手溺斃的我。

　　結果，我連他的姓名也沒有問，就分手了……

　　就在分手前的晚上，我們接了一個一點也不浪漫的吻。那是個充滿沙子與海水味
道的吻……

　　「妳去年也有來嗎？」那個男孩問。

　　「沒有。從那次以後，我就沒有來過。」

　　「是嗎？我去年來過，看到妳們別墅的燈都沒有亮，還以為妳來過又回去了！」

　　當我的眼睛習慣了刺眼的陽光以後，才發現站在眼前的，已經不是「少年」，而
是一個「男人」了。

　　這時，一個海灘球冷不防地飛過來，正好夾在我站著的兩膝之間。由於這個球簡
直就像事先算準了似的，所以我和聰美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對不起！」

　　這時，一邊說著一邊從沙灘跑過來的，是一位大約十八、九歲，好像從色情雜誌
的照片中走出來，穿著比基尼泳裝的圓臉少女。

　　「哎呀，打到奇怪的地方了……竜治，你在這裡做甚麼？」

　　她一停下腳步，包裹在比基尼裡的胸部就不停地晃動。那名少女低頭看著眼前的
「三年前的少年」。

　　「我遇到了以前的老朋友。」

　　「咦──你也不年輕囉！」

　　「我馬上就過去！」

　　「可別丟下我喲！」

　　那名少女在轉身時很快地瞥了我一眼，那個眼神似乎有點不懷好意。

　　「──那是，你的女朋友？」

　　看著那凹凸有致，比例勻稱的背影，我以客觀的眼光來判斷，她的確充滿魅力。

　　「你叫竜治啊？」聰美說。

　　「我叫梶尾竜治──」

　　說到自己的名字，他顯得有點害羞。在那張害羞的臉上，殘留著三年前那個帶著
幾分羞澀的表情吻我的「男孩」的影子。

　　「我是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我說。

　　「妳是叫有紀吧！」

　　「是有紀子。丹野有紀子。」

　　「哦。好特別的名字哦。當時，我還這麼想。」

　　「和我的人很相配吧！」

　　「大概是吧！」

　　梶尾竜治站起來。「令堂和妳一起來嗎？」

　　「嗯──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甚麼？」

　　「她是你的女朋友嗎？」

　　梶尾竜治好像覺得有點刺眼似地瞇著眼睛，看著亮晃晃的大海。

　　「差不多吧！」

　　他說：「我非走不可了！」

　　「否則會挨罵？」

　　「胡說！」

　　他苦笑了一下，「再見！」

　　他大步向前走，我對著他的背影大喊：「有空到我家來玩！」

　　由於他並沒有回頭，我以為他沒聽見，不過他稍微舉了一下右手，大概算是回答
吧！

　　──沙灘上正是人潮擁擠的時刻。

　　小朋友吱吱喳喳地高聲喧鬧，大學女生用高亢的聲音嬉戲著──真令人不敢相
信，真是的！

　　「該回去了吧！」

　　我說：「聰美，怎麼樣？」

　　「妳不覺得受到『刺激』嗎？」

　　「甚麼？」

　　「剛才那個女的嘛！」

　　「別開玩笑了。她的胸部比妳還大！」

　　「妳要比較，我也沒辦法！」

　　聰美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沙子說：「特地來到海邊，至少也去游一下嘛！」

　　「游泳？」

　　「妳來這裡做甚麼的？」

　　「要游也可以……只游一下就好。這裡好吵哦！」

　　「ＯＫ！那麼，走吧！」

　　我總覺得聰美的興趣好像比我健康……

　　我們先用海浪把腳洗乾淨，然後慢慢走到比較深的地方，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下，
海水也變得微溫，說不上很舒服。

　　「我們稍微游一下，游到那個島吧！」聰美說。

　　「島？」

　　「對。因為，在這邊甚麼都不能做，不是嗎？」

　　我無法立刻點頭──那個島。

　　（有紀子，救命啊！）

　　「妳不去嗎？」聰美說。

　　我搖搖頭。

　　「無所謂！」

　　我說：「走吧！不過，不要游太快，要慢慢游。」

　　──聰美優閒地以蛙式向著那座島游過去。

　　然後我也……我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好像到了那個島，金澤周一還會在那裡呼救──我覺得就算發生那種事，好像也
沒甚麼好奇怪。

　　溫井刑警。被刺的少女。還有，那個男孩……

　　三年前的日子，好像又再次重現。

　　可是，當然在這裡遇見他也沒甚麼奇怪。因為現在是夏天，這裡又是海水浴場。

　　一向前游，海水就變得很冷，只覺得全身肌肉都繃緊了。只有從海面露出來的
頭，因為曬到太陽而發熱。

　　──逐漸接近那座島時，才發現那裡和沙灘差不多，也是人潮洶湧。

　　老實說，我暗暗鬆了一口氣。

　　聰美先游到那裡，她坐在一塊濕漉漉的岩石上。

　　我傍著她，也在岩石的平坦處坐下來，然後拖腳放進水裡，輕輕擺動。我的呼吸
急促，心臟也像打鼓一樣地跳個不停。

　　「還是會累呀！」

　　我說：「大概是不常游泳的關係。」

　　聰美好像陷入沉思中，楞楞地眺望著遠處的沙灘。

　　「聰美──」

　　「他是死在這裡的。」聰美說。

　　「唔……」

　　我感到很意外。聰美竟然還對金澤……

　　「我只是隨便問問。」

　　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聰美說。

　　自從發生那件事以後，我們還是第一次來到這裡。

　　聽說，金澤因陷入其中而動彈不得的岩石縫隙，在事故發生後，已經用石頭填起
來了。

　　「已經過了三年了！」

　　聰美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我們並沒有在島上待很久。等心跳稍微恢復正常後，我們誰也沒催誰，很有默契
地一起跳進水裡，朝著沙灘游過去。

　　一回到別墅，直子正在打掃玄關的大廳。

　　「妳們回來了！」

　　「媽媽呢？」

　　「在睡午覺。」

　　「能睡的孩子長得壯！」

　　我笑著說：「聰美，沖完澡之後，要不要去買東西？」

　　「等傍晚再去吧！」

　　「好啊！」

　　我發現直子好像有話要對我說。等聰美抱浴巾披在肩上往二樓走之後，我就對著
直子問：

　　「甚麼事？」

　　「剛才有您的電話。大約十五分鐘前，是那位刑警先生打來的。」

　　「溫井先生？他說甚麼？」

　　「請您回電──打到這裡！」

　　直子把一張便條紙交給我。

　　由於有點擔心，我就穿著泳衣直接打電話過去。

　　「──搜查課。」

　　那是個聽起來十分忙碌的男人的聲音。

　　「請問，溫井先生在嗎？」

　　「在，請問您是哪位？」

　　我故意用有點神秘的語氣說：「請告訴他我叫有紀。這樣他就知道了。

　　在聽到溫井的話之前，我想先捉弄他一下。

　　「──喂！」

　　「刑警先生，我是丹野有紀子。」

　　「啊！害我嚇了一跳。」

　　我彷彿可以看見對方面露苦笑的樣子。

　　「對不起！我剛從海邊回來。」

　　「對不起，這是個令人心情沉重的消息……令堂呢？」

　　「媽媽在睡午覺──甚麼事？」

　　「那個被刺殺的女孩──昨天晚上死了！」

　　我霎時覺得渾身發冷──一聽到這個消息，我立刻說：

　　「是嗎？」

　　因為……在那天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女孩，所以，就算她死了，我應該也
不會太過震驚。應該是那樣吧！

　　可是，事實上，我很快就感到一股令我站著的膝蓋都微微顫抖的「寒意」。

　　然而，爸爸死的時候，我都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

　　不過，一個活了將近五十年的大人，和才渡過短短十幾年的人生──而且是被別
人畫下「句點」的，畢竟還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死了……可是，不是說已經獲救了嗎？」

　　要是平常，我就不會問這種毫無意義的問題。或許我的情緒也有點波動。

　　「因為併發了肺炎。」

　　溫井說：「就在我們正要把她送到更大的醫院時──剛才，我也去慰問她的父母
了。」

　　「是嗎？」

　　我又說了一次。如果，兇手真的是把她誤認為我而刺傷她……

　　「這樣一來，就變成殺人事件了。」

　　溫井嘆了一口氣。「這次的休假也泡湯了。所以，我也擔心妳的安全。有沒有發
生甚麼可疑的事？」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

　　──從事件發生那天算來，已經過了四天。

　　媽媽很少外出，她平常都在別墅的房間看書，到了傍晚，就到陽台吹吹海風。

　　從上次以後，我就沒有特別和直子談到那個事件。依直子謹慎的個性，對於門戶
之類的事，她一定會比以前更加小心。

　　「有沒有兇手的線索？」我問。

　　「完全沒有。」

　　溫井說：「這一類事件，很容易陷於無解，而且在這個季節，又有數倍於本地人
口的外地人。」

　　「說的也是。」我說。

　　當然，對於去世的少女的雙親而言，那樣的說明可能沒有甚麼說服力。

　　「對了……」

　　我把直子說過的話──兇手也許是因為懷恨媽媽，才想對我下手的事──告訴溫
井。

　　沉默了片刻以後，「那也確實有點道理。」

　　溫井說：「既然那樣，也許應該找個適當的時機，和令堂談一談比較好。」

　　「是啊！」我說。

　　由於動了腦筋，我覺得精神似乎好了一點。

　　「那麼，如果有甚麼線索，我再和妳連絡──知道了！」

　　最後那句話，並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對他旁邊的人說的。

　　我掛掉電話，把話筒放回去。

　　「有紀子小姐！」

　　我回過神來，發現直子正站在我後面。

　　「啊……上次那個女孩，死了。」

　　我說完，就走向樓梯。

　　電話鈴響了。只走了二、三步的我說：

　　「我來接！」

　　我對直子點點頭，拿起話筒。「──喂！」

　　對方一句話也沒說。

　　「喂──哪一位？」

　　對方使勁掛斷電話。

　　「打錯了嗎？」

　　「不知道，一句話也沒有說……真沒禮貌！」

　　我向樓梯跑過去。

　　打錯電話？不，應該不是。

　　如果我說「這裡是丹野家」，對方才切斷電話那就另當別論，可是，我甚麼也沒
有說。而且，如果一聽到我的聲音就知道打錯電話，不是應該更早掛掉嗎？

　　那通電話──

　　走上樓梯，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媽媽──妳不是在睡覺嗎？」

　　「我剛剛才醒的。妳已經游完泳了嗎？」

　　「嗯。因為我不想曬太久。」

　　「妳有游泳嗎？」

　　「游過了！」

　　「怎麼沒弄濕呢？」

　　媽媽的眼光十分銳利。我想，媽媽一定不是剛剛才醒的。

　　「可是，我真的游過了！」

　　我頂嘴道：「傍晚，我要和聰美出去！」

　　「要回來吃晚飯哦！」

　　「就算我不想回來，我的肚子也不會答應！」

　　說完，我就走進自己的房間。

　　那通電話……我不禁想起媽媽躺在地上那個早上的那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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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6】


                                     ６

　　「有紀，妳好厲害哦！」

　　由於聰美突然那麼說，我當然有點納悶。

　　「甚麼話嘛！又不是我跟他殺價的！」

　　剛才買的Ｔ恤，由於款式有點瑕疵，我只抱怨了幾句，對方就主動要算我便宜
點。又不是我自己跟他殺價的。

　　「不是，我不是說那件事。」聰美笑著說。

　　──這裡是車站附近的超市。

　　這是一棟四層樓，有點像百貨公司的超市，商品大致還算齊全。

　　雖然已經黃昏，外面仍然很亮。為了怕太晚回去，媽媽會擔心，我們就提早出
來。

　　「不是那個，那是甚麼？」

　　我轉動著眼珠，想從展示架上一大排的洗髮精中，找出平常使用的品牌。

　　「因為……發生了那麼恐怖的事，而且刑警也說過，兇手也許想襲擊妳，妳還能
毫不在乎地在外面閒逛。」

　　「那也沒辦法啊？不然怎麼辦？難道要我穿著鎧甲走路？」

　　「要是我的話，一定會一邊走一邊往後看。」

　　「結果就會掉到地洞裡──找到了！太好了！」

　　我把洗髮精放進購物籃。「反正到處都是人擠人。再怎麼注意，還不是一樣？」

　　「所以我才說妳厲害啊！要是我，就沒辦法那麼說！」

　　說完，聰美也找到別種洗髮精。

　　我的髮質和聰美不一樣。總之，現在的洗髮精都標榜「一人一種」，這一點還真
麻煩。

　　「其他還有甚麼要買的嗎？」

　　「我只要買這個。有紀，妳不是有甚麼話還沒說嗎？」

　　「嗯……好像是。但是是甚麼呢？討厭，我愈來愈健忘了！」

　　「妳已經老了嗎？」

　　「也許吧！」

　　我開懷大笑。「──噯，我們去那家店吃牛奶薄煎餅吧！」

　　「吃了會胖呀！」

　　聰美皺著眉頭，「不過，還是去吧！」

　　「妳只要直接說『嗯』就好了嘛！」我輕輕地戳了聰美一下。

　　──這是一家新開的店，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

　　「味道也不怎麼樣嘛！」

　　我們互相點點頭，頗有同感。

　　我們是在旅行中，也不放棄品嘗美食的機會的年輕一代。因此，既然來到這種地
方，要是嘗不到像樣的滋味，未免太遜了吧！

　　這家店裡面的空間雖小，卻佈置得十分雅致。

　　「都沒有好的男孩嗎？」

　　我們一邊吃著煎餅，一邊東張西望地看著店裡客人說。

　　來買東西的客人，大概一半以上都是旅客吧！小孩子穿著印著卡通人物的Ｔ恤和
短褲，看起來十分醒目。

　　「有紀，暑假作業妳做了嗎？」

　　「幹嘛？怎麼突然提起這個──請不要提醒我──」

　　「我……有點擔心。最近，連我都覺得自己變得比較用功了。」

　　「咦！」

　　「我不是開玩笑──真的！」

　　「沒有人說妳說謊啊！妳爸爸現在怎麼樣了？」

　　聰美的家裡，有個年紀很大的爸爸，他的外遇對象很年輕（這次的對象和三年前
的女人完全不同），所以又和聰美的媽媽發生爭執。

　　「正在旅行。和媽媽在一起。」

　　「咦！他們已經和好了嗎？」

　　「才沒有呢！他們的事我都知道。因為我聽過爸爸的電話留言。他說他在旅途
中，等公事辦完了，就和她見面。」

　　「真是的！」說完，我自己也笑了。

　　「我覺得媽媽已經不管他了。」

　　聰美嘆了一口氣，「將來，我絕對不要變成那樣的夫妻！」

　　她是認真的──我看著聰美的臉。

　　因為她和我一樣，都是不能斷然下結論的人。

　　面對聰美，我感到有一點自責。這是因為三年前和金澤之間的那件事。

　　因為那個事件，天真無邪的聰美，對於男人會有甚麼感覺？一想到這裡，我就覺
得很可怕。即使金澤已經死了，那個傷痕也不會消失。而且又加上父親的外遇風波。

　　幸好，聰美並沒有因此而變得不信任男人，這點令我感到很安慰。

　　「聰美，妳將來一定會很認真地談戀愛，很認真地結婚，然後當個很認真的媽
媽。」

　　「不行吧？」

　　「怎麼會不行。這樣不是很棒嗎？」

　　是嗎？我也希望那樣嗎？

　　現在才十六歲，想那些事也沒有用。可是……

　　忽然，我覺得好像有人在看我。我轉過頭去，對方也正好看著這邊。當然，彼此
就四目交接了。

　　「果然是妳！」一邊嚼著奶油爆米花，一邊走過來的，是白天那個穿比基尼的女
孩。

　　「我剛剛還在想，會不會是妳？」

　　「妳好！」我說。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該說甚麼。

　　「妳叫有紀吧！」

　　「有紀子。」

　　「我叫松井廣美。妳們是高中生嗎？」

　　「高一。」

　　「哼，我還以為差不多是國三呢！」

　　她的長髮輕柔地披在肩上。在她那曬得黝黑的肩膀上，十分鮮明地浮現著泳裝帶
子的白色痕跡。

　　她坐下來，抱那雙修長的腿交叉在一起，

　　「妳晚上都做些甚麼？」她用並不是真的想問的語氣問。

　　「睡覺。」我說。

　　對方噗嗤一聲笑出來。

　　「妳真是個有趣的孩子！」

　　我一點也不覺得有趣。

　　「妳是大學生嗎？」聰美問。

　　「我是短大一年級──妳們好像是來這裡玩的。」

　　她長得很可愛。

　　「妳的事，我聽說了。妳曾經遇到很大的危險。」

　　「那是三年前的事。」

　　「竜治這麼說：『她是差點被殺死的傢伙』。」

　　「請妳幫我去打他。」我說。

　　「噯，有空的話，要不要到我們的小木屋來玩？」

　　松井──沒有錯吧──廣美說。

　　「為甚麼？」

　　「很多女孩子在一起，一定會很好玩──我們有七個人。四個男生，三個女生。
只是很單純地一起玩。」

　　「你們都是大學生吧！我們還是小孩。」

　　「看不出來啊！」

　　「可是，妳剛才不是說妳以為我們才國三──」

　　「國三也不一定是小孩啊！」

　　嗯，那倒是真的。說也奇怪，我突然不生松井廣美的氣了。如果是平常，一個根
本不熟的人，很親暱地和我搭訕，光是那樣，就會讓我火冒三丈。

　　「過幾天，也許……」我不置可否地說。

　　「我等妳。如果妳想去的話，白天先在沙灘跟我說。」

　　「嗯。」

　　「抱歉，打擾妳了！」

　　松井廣美把剩下的爆米花塞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嚼著。

　　「我最愛吃爆米花了！」她笑著說。

　　──目送著她的背影。

　　「有紀，妳真的想去嗎？」

　　「我也不知道……也許總比整天發呆好吧！」

　　「妳是想去見那個男孩。」

　　「算了吧！我怎麼比得過剛才的女孩。」

　　「說的也是！」

　　聰美笑了，那個笑容好像暗號一樣，我們不約而同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不過，這件事還是有點奇怪。

　　白天，在沙灘見面時，那個松井廣美看著我的眼神，顯得十分冷漠。可是，為甚
麼剛才又……

　　她的「招待」，好像不只是單純的心血來潮，可能還有其他目的，我不禁暗
忖……

　　「她出去了嗎？」

　　我嚇了一跳。「甚麼時候？」

　　「大約十分鐘前。」

　　直子的表情也有點困惑。「好奇怪哦。連晚飯也沒有吃。」

　　我和聰美面面相覷。

　　買完東西回來，就沒看到媽媽。可是，為甚麼在這個時候出門呢？

　　「也沒有說去哪裡嗎？」

　　「嗯。」

　　直子有點心神不寧地搓著圍裙。「沒問題嗎？」

　　我聳聳肩說：「她又不是小孩子。沒辦法！我們吃晚飯吧！」

　　「馬上就可以吃了。」直子好像鬆了一口氣地走進廚房。

　　「有紀……」

　　「也許她又有情人了？」

　　我笑著說：「肚子好餓哦！去吃飯吧！」

　　「嗯。」

　　──媽媽突然出去了。

　　「妳們先吃晚飯。我也許會晚點回來，不用擔心！」媽媽好像對直子那麼說。

　　到底是甚麼事？如果是不必隱瞞的事，她應該會對直子說吧。

　　聰美一走上樓梯，我就走到廚房。

　　「直子！」

　　我對著正在給鍋子加熱的直子說：「剛才有媽媽的電話嗎？在她出去之前。」

　　「不知道……我剛才一直在這裡──站在這裡，排油煙機一轉動，就算電話響了
也聽不到。」

　　「對哦──算了，沒事了！」

　　我走上樓梯。

　　走進自己的房間，把洗髮精啦、潤絲精啦，一一擺在桌子上之後，我忽然想到一
件事。

　　當然，也許甚麼事也沒有。可是……

　　──走進媽媽的房間，開了燈，我走進擺在床旁邊的床頭櫃。

　　從床上伸手可及之處，有一支電話。當然是樓下的分機，兩支電話都可以通。

　　電話旁邊的便條紙，有一張被撕破了，大約只剩下三分之一。那張紙往上翻了一
半，看來是剛剛才撕破的。

　　床頭櫃旁邊有一個垃圾桶。我蹲下去，查看裡面。

　　有一張被揉成一團的便條紙。我把那張紙撿起來，攤開來看看。上面有媽媽用有
點孩子氣的字寫著，「契約──畑中」。

　　畑中？我所知道的，只有介紹直子來工作的那位房屋仲介商姓畑中。如果是那個�
暀丑K…

　　可是，如果是去找畑中，媽媽應該會告訴直子吧！

　　我把那張便條紙和被撕掉剩下的部份比對了一下。果然完全吻合。

　　媽媽大概是在接到這通電話之後，才出去的吧！

　　我走出媽媽的房間。

　　──好像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有紀，妳在做甚麼？」

　　聰美的呼叫聲從樓梯下面傳來。她甚麼時候到樓下去的？

　　「趕快來吃飯吧！」

　　「嗯。」

　　我走到一半，「──等一下，我去打個電話。妳先吃吧！」

　　說著，我又回到媽媽的房間。

　　畑中……媽媽的手冊在哪裡呢？

　　說是手冊，其實只是當做記地址與電話號碼的小本子。

　　我從梳妝台的抽屜找到手冊後，就開始找「畑中」的名字──很快就找到了。

　　上面寫著「事務所」「自宅」兩個電話。我猶豫了一下，就撥了「事務所」電
話。

　　──電話很快就有人接了。

　　「我是畑中！」

　　那個耿直的聲音，還是和平常一樣。

　　「喂，我是丹野──有紀子。」

　　「啊，妳好──怎麼樣？住在那裡還習慣嗎？」

　　畑中很熱絡地說。

　　「嗯，很舒服！」

　　「那女孩──叫直子吧！她有沒有認真工作？」

　　「她很勤快。如果滿分一百分的話，我給她一百二十分。」

　　「那真是太好了！」

　　畑中笑著說：「有甚麼事嗎？」

　　「請問──媽媽有沒有去找你？」

　　「令堂？」

　　「她好像剛剛才出去，也不知道去哪裡。所以，我才和你聯絡看看。」

　　「不，我沒看見呀！有甚麼……」

　　「那就算了。對不起。因為她在便條紙上寫了『畑中』，所以我才想，也許是去
找你。對不起！」

　　過了一會兒──那段沉默時的感覺很奇妙。

　　「是嗎？如果她有打電話來，我會轉告她說你有來過電話。」

　　「好。麻煩你了！」

　　──畑中還在工作。現在已經是晚上了，而且這段時期好像也沒有那麼忙……

　　我走下樓梯。

　　「怎麼那麼慢嘛！有紀！」

　　聰美憋了一肚子氣，噘著嘴說。

　　「我不是叫妳先吃嗎？」

　　「我不能那麼做吧！要是妳的話，也許就會先吃了。」

　　「甚麼嘛！」

　　「怎麼樣？」

　　直子楞楞地看著我們互用手肘頂來頂去。

　　「趁菜還沒冷，趕快吃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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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7】

　　感覺到有一隻手握住我的肩膀。輕輕地抓住，然後輕輕的搖晃──

　　「有紀子！」

　　我一下子坐起來。

　　雖然只是一瞬間，我卻覺得好像作了一個非常可怕的惡夢。

　　「媽媽……妳回來了？」

　　「怎麼了？妳怎麼睡在這裡？」

　　我睡在起居室的沙發──天已經亮了。

　　「現在幾點了？」

　　「已經快七點了。」媽媽說。

　　媽媽披著浴袍。看起來不像剛回來的樣子。

　　「妳甚麼時候回來的？」

　　我問。「我在等妳回來，人家好擔心。」

　　「我不是說過不用擔心嗎？」

　　「媽媽真靠不住。」

　　我打了個呵欠──「啊──啊，我一個人睡在這裡嗎？真像個傻瓜！」

　　「我以為妳一定在自己的房間睡覺。所以沒來這裡找。」

　　我站起來。覺得頭有點暈。

　　「──我再去睡一覺。媽媽，妳去哪裡了？」

　　「有個朋友打電話來說他來到附近。所以我就去找他，我們聊了好久──回來的
時候，差不多十二點左右吧！」

　　「哼！媽媽晚上自己跑出去玩，都不管孩子會擔心。」

　　「妳在胡說甚麼！」

　　媽媽苦笑著說：「幾點叫妳起床？」

　　「讓我睡到自己起來為止。」

　　我走出起居室，開始爬樓梯，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

　　「有紀子！」

　　媽媽在樓梯下說：「聽說有個女孩在車站附近被刺傷了。妳知道嗎？」

　　我回過頭。

　　「是最近嗎？」

　　「大約四、五天前。那件事引起很大的騷動。妳要小心哦！」

　　「嗯。」

　　我爬上二樓，走進自己的房間。

　　媽媽為甚麼突然提起這件事。

　　而且──她真的是十二點多回來的嗎？

　　我一直到一點半左右還醒著。如果媽媽回來，我不可能不知道。

　　我雖然不知道媽媽為甚麼出去，不過，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她說去看朋友甚麼
的，都是說謊。她為甚麼要對我說謊呢？

　　是和男人見面嗎？可是，要是那樣，應該憑印象就知道了。而且，她應該沒必要
瞞著我，偷偷與男人交往吧。

　　欸，如果是媽媽覺得難以啟齒的事，就另當別論……

　　好睏哦！一鑽進被窩裡，儘管房間裡已經變得很亮，我還是一下子就睡著了……

　　「有紀……起來吧！」

　　感到有人用手抓住我的肩膀。我的身體被搖動，我忽然醒了過來──

　　好像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我不禁嚇了一跳，張開眼啃，坐起來一看，站在那裡
的，不是媽媽，而是聰美。

　　「有紀，起來！」

　　「嗯……現在幾點？」

　　「十點半。」

　　「唔。十點半了……聰美，怎麼了。」

　　她的表情看起來好凝重。

　　聰美正想開口時，房門被打開，媽媽走了進來。

　　「有紀子，快起來。」

　　「發生甚麼事了？」

　　聰美對著媽媽搖搖頭說：「我還沒有──」

　　「昨天晚上，畑中先生死了！」

　　媽媽說：「不得了了！快起來！」

　　「怎麼可能……」

　　我說。「因為──」

　　我昨天晚上才和他通過電話！不過，我並沒有那麼說。

　　「為甚麼？他的病情突然惡化了嗎？」我問。

　　媽媽搖搖頭。

　　「不是──他是自殺的！在事務所。」

　　我緊緊地抓住床單。

　　「大概是受不了病痛的折磨吧，真可憐……」

　　媽媽嘆了一口氣，「也許沒辦法馬上舉行葬禮，不過還是要先準備一下。」

　　「媽媽──昨天晚上……大約幾點呢？」

　　「不知道。詳細的情形我也不清楚。」

　　媽媽很快地說：「聽說畑中先生昨天晚上沒回家，家裡的人今天早上就去事務所
探個究竟。結果發現畑中先生──」

　　媽媽只說到這裡。

　　「他上吊了嗎……」

　　「好像是那樣。哪！快起來吧！」

　　媽媽和聰美走出去。

　　我彷彿還置身夢中。半晌，我只是楞楞地坐在床上，看著亮晃晃的窗口。

　　等我沖完澡，走到樓下，大約已經過了三十分。

　　我瞄了一下起居室，媽媽好像正在和誰通電話。

　　「對啊！我也嚇了一大跳……所以，現在只有等警方仔細調查了──甚麼？不，
不是那樣的。可是，自殺的情況，好像也很麻煩──嗯……」

　　媽媽大概是把這件事，通知她和畑中先生共同認識的朋友。我沒有進起居室，轉
身走進廚房。

　　聰美坐在一張小桌子旁邊，喝著咖啡。

　　「妳洗好澡了？」

　　「嗯。哎，給我一杯咖啡吧！」

　　「自己泡。我的也是沖泡式咖啡。」

　　「直子呢？」

　　「她到畑中家去了。她說要去看看有甚麼需要幫忙的。」

　　「是嗎？那麼，今天也沒有早餐囉！」

　　「偶爾只吃玉米片，也許對身體反而更好。」

　　也許由於頭腦還沒有完全清醒，儘管比較費時，我還是煞有介事地煮「道地的」
咖啡。

　　「有紀，妳還真講究！」聰美挖苦地說。

　　「才不是呢。嫌麻煩的時候，無論是沖泡式咖啡或其他的，我都無所謂。不過，
偶爾也必須享受一下道地的原味。這樣才不會忘掉真正的味道。」

　　我把熱開水注入咖啡濾紙中。在放咖啡粉以前，先這樣做，才能保留濾紙的香
味。眼看著熱水把濾紙浸成灰色，紙香亦隨之撲鼻而來。我最喜歡聞那種味道。

　　接著，放入充份的咖啡粉，然後慢慢地注入熱開水。這時，咖啡粉的表面會被褐
色的泡沫覆蓋，形成一顆顆圓形的泡沫，同時，咖啡的香味也飄散在空中。

　　「好棒啊！還是道地的咖啡比較香。也幫我泡一杯吧！」聰美說。

　　「很貴呀！」我說。

　　「可是，為甚麼會自殺……喂！」

　　聰美把手肘撐在桌子上，兩手掌住下巴。「換做我的話，不管生甚麼病，我都想
活下去。」

　　「就是說嘛！」

　　──畑中為甚麼會死？

　　不，也許正如媽媽所說，是「受不了病痛的折磨」而自殺的。他那種消瘦的方
式，不管怎麼看都不尋常，他本人應該也注意到這一點。

　　只是，在我內心深處，卻隱隱覺得好像和某些事有所牽連。

　　對──就算他是自殺的，但他是在事務所上吊嗎？昨天晚上和我通電話時，畑中�
漱f氣和平常並沒有兩樣。

　　因為昨天晚上沒回家，就推測他一直待在事務所，然後自殺……

　　我一直放心不下。對於昨天媽媽在便條紙上寫的「契約──畑中」的字句。還
有，當我提起那件事時，電話那頭的畑中，默不作聲。我總覺得那段空白的時間，有
點不自然……

　　「──唔，好香啊！」

　　媽媽走過來。「是有紀子煮的嗎？可以給我一杯嗎？我覺得頭有點昏。可能是睡
眠不足。」

　　睡眠不足？如果照她本人說的，昨天晚上十二點多回來的話，應該不至於睡眠不
足。

　　「我幫妳煮咖啡，媽媽，請妳把玉米片拿出來。」我說。

　　──一邊吃著簡單的「早餐」，我明顯地感覺到，媽媽的樣子和平常很不一樣。

　　畑中先生的死，當然也可能影響她的心情。可是，現在的她，卻不是因為畑中
的�
⑥茖𢣁儤v響。她是因為「自己的事」，而顯得「和平常不一樣」。對於這點，我心裡
有數。因為，不管怎麼說，從出生至今的十六年來，我和媽媽朝夕相處。

　　「──妳要參加葬禮嗎？」我問。

　　「沒有理由不參加吧！」

　　「沒有適合的衣服呀！」

　　「只好去借了。總不能現在回去拿吧！」

　　「這麼熱的天，還要穿黑色洋裝。」我不禁皺了皺眉頭。

　　媽媽苦笑了一下，一言不發地喝著我沖泡的咖啡。

　　聰美說：「我去看電視。」就走出廚房。

　　現在，只剩下我和媽媽了──聰美和直子都不在。這樣的獨處時間，好像是到這
裡以來的第一次。

　　「真好喝！」媽媽慢慢地啜飲著咖啡，一邊說。

　　我默默地吃著加了牛奶的玉米片。咖啡的香味，還在廚房內飄散著。外面的熱
氣，終於稍微潛進廚房。

　　像這樣地默默相對，簡直就像回到三年前一樣。那個時候，我和媽媽剛剛變成只
剩下兩個人。

　　「有人死了，真令人難過！」媽媽幽幽地說。

　　媽媽正在回憶往事。她在回想三年前在這裡渡過的時光。

　　她沉醉在金澤的「青春」的時光。

　　──即使對方是罪無可赦的「惡棍」，媽媽的感情卻是認真的。也許，就算已經
知道被騙了，她也無怨無悔。

　　畑中的死，讓媽媽回想起「另一人的死」。我完全了解。

　　畢竟是「母女連心」。在這種時候，更是深深地感受到這一點。

　　「畑中先生有沒有留下遺書？」我問。

　　「好像甚麼也沒有。」

　　「是嗎？」

　　我忍不住繼續說：「那麼，他也許不是自殺的？」

　　把咖啡拿到嘴邊的媽媽的手，突然停下來。

　　「──有紀子，那是甚麼意思？」

　　她的眼神認真得有點可怕。

　　「沒甚麼。我只是隨便說說。」

　　「妳把畑中先生──」

　　媽媽說到一半，就不說了。

　　她不想用「妳把他殺了」的字眼。一定是那樣。

　　一陣微妙的沉默──並不是發生了甚麼不愉快。不如說是：由於彼此都太了解對
方，而出現的沉默。

　　對──那就是所謂「共犯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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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8】

　　「妳真是個與眾不同的孩子。」溫井說。

　　「從以前就這樣吧！」

　　「或許吧。不過──」

　　溫井看了看車子外面，說：「是這附近嗎？」

　　「好像是再前面一點。」

　　我的記憶力也沒那麼好。不過，我記得是離市區更遠一點，感覺有點偏僻的地
方。

　　「慢慢地開吧！」

　　車窗開著。溫井開的這輛小型車，車上沒有冷氣。

　　「不過，」

　　溫井繼續著剛才的話題。「最好不要介入危險的事。」

　　「只不過是自殺嘛。又不是甚麼危險的事。」我反唇相譏。

　　「既然如此，妳為甚麼那麼想看，還特地跑這一趟。」

　　「我在想，上吊的時候，應該怎麼做。因為我很笨拙，所以想看一看，作個參
考。」

　　「這個笑話一點也不好笑。」

　　「對不起──我在想，說不定媽媽和那件事有關。」我坦白地說。

　　有時候，說實話是取得大人信任的好辦法。

　　「有關係？發生甚麼事了嗎？」

　　溫井的口吻，多少摻雜了一些職業性的關心。

　　我把昨天媽媽一直沒回來的事，還有在電話中和畑中交談，當時他完全沒有即將
尋死的表現，一五一十地對他說明。

　　「單憑那些，也不能說令堂和那件事有關。」

　　「這只是我自己的臆測──啊，就是那一棟。」

　　我指著一棟有點髒的灰泥建築物。那是一棟二層樓的房子，樓下是咖啡廳。畑 

　　「就是這裡嗎？那麼，妳真的想去裡面看看？」

　　「嗯。」

　　溫井好像在看一個頑皮的孩子般，對我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然後下了車。

　　──今天也很熱。

　　在小鎮郊外這一帶，一般的住家和個人商店，以大約各佔一半的比例排在一起。
「畑中不動產」的招牌，稍微超出馬路一點，招牌上面的「畑」字已經快看不清楚
了。

　　我們從直接架在外面的樓梯爬上二樓。這裡發生了甚麼事，附近的人當然應該都
知道了。

　　我們走上狹窄的樓梯。溫井理所當然地站在我前面。

　　「──不要說哦！這是秘密。」

　　他從口袋掏出鑰匙。

　　由於這裡是自殺的現場，鑰匙正好由警察局保管。溫井把局裡的鑰匙偷偷拿出
來。

　　「我發誓，絕對不對別人說。」

　　我把手放在胸口，煞有其事地說：「如果我不守誓言，就罰我和溫井刑警上
床！」

　　「不要說這種對心臟有害的話。」

　　溫井打開有「畑中不動產」招牌的門。

　　「窗帘沒有打開啊！」

　　我們走進裡面。這間微暗、狹窄的事務所裡，擺了一套沙發及兩張辦公桌，還有
一個資料櫃──

　　我們連慢慢瀏覽的時間也沒有。踏進室內，才過了二、三秒而已。

　　「奇怪！」

　　溫井的背部，就停擋在我眼前。

　　「怎麼──」

　　怎麼回事？當然，話只說到一半。不過，我沒辦法把話說完。冷不防背部被人推
了一把，我整個人撞上溫井的背，一個踉蹌，就雙雙趴在地板上。

　　「砰」地一聲，門很用力地關起來。然後好像聽到有人從外面的樓梯跑下去的腳
步聲……

　　「溫井先生──你沒事吧？」

　　我不覺得有甚麼地方特別痛。因為我是像疊在溫井身上般倒下去，好像下面鋪了
一層軟墊……

　　「嚇我一跳……那是甚麼？剛才的……」

　　我站起來──「溫井先生、溫井先生？」

　　溫井仍然趴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

　　不好了！怎麼辦？莫非撞到重要的部位……

　　不過，就在那時，溫井「唔──」地呻吟了一下，我才放下心來，輕輕地撫著胸
口。

　　「太好了！噯，你撞到哪裡了？」

　　溫井用兩手撐著地板，把身體撐起來。

　　「妳！」

　　他一轉向這邊，那張臉沾滿血，而且不斷地往下流。

　　「啊！」

　　說起來很丟臉，我不禁尖叫一聲，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哎呀！真是的……」

　　從小小的洗手間洗完臉回來，溫井用一條皺巴巴的手帕一邊擦著鼻子，一邊說：
「我已經好幾年沒有流鼻血了。」

　　「沒關係嗎？」

　　「嗯。因為整張臉撞到地板，才會這樣。妳嚇了一跳吧？」

　　「有一點。」

　　我的臉色一定還很蒼白。「不要告訴聰美哦！」

　　「嗯……我流鼻血的狼狽相，也不要告訴別人！」

　　溫井好像還有點頭暈似地甩了甩頭。

　　「你和我獨處，兩個人趴在地板上，還流了鼻血。讓別人聯想起來，好像有點香
艷哦！」

　　「妳還有心情開玩笑！」

　　溫井苦笑著說：「都是我太大意了。剛才看到抽屜已經被拉開，我就覺得有點不
對勁。」

　　「那個人可能是躲在門後面。」

　　「好像是。不過……」

　　「到底是誰呢？」

　　「嗯。當然，這也是令人擔心的──」

　　溫井環視了一下事務所裡面。「他究竟在這裡做甚麼更令人好奇。」

　　「是小偷嗎？」

　　「到有人自殺的房子裡偷東西？不，那個人一定有甚麼明確的意圖，才會潛入這
裡。這裡一定有甚麼他想要找的東西。」

　　溫井輕輕地喘了一口氣，說：「總之，應該先採指紋。妳可以先待在這裡嗎？我
去外面打公共電話和警察局連絡。」

　　「為甚麼不用這裡的電話打？」

　　「要是留下我的指紋就麻煩了。」

　　「啊，對哦。那麼，我留在這裡。」我說。

　　「我馬上就回來！」

　　溫井走出事務所。

　　我環視著這間狹小的房間──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其實，我想來這裡看看，只不過是一時的心血來潮，根本沒想到會找到甚麼被隱
藏的線索……

　　因為，到處都找不到可以證明畑中不是自殺的證據。

　　我走近辦公桌。抽屜已經被整個拉出來，裡面的東西也被翻得亂七八糟。

　　剛剛在這裡的「某人」，把我和溫井推倒後就此逃之夭夭了。如果是畑中的家人
或事務所的人，似乎沒必要這麼做……可是，那個「某人」卻打開了這裡的鎖而潛入
裡面。

　　我瀏覽著放在辦公桌上的資料──大部份都是常常夾在報紙中的廣告傳單，還有
解說房屋隔間的平面圖。

　　在那張平面圖的某個角落，用原子筆潦草地寫著……那是甚麼呢？

　　直子？──對！也可以唸做直子。

　　是指那個直子嗎？

　　這也沒甚麼好奇怪的。昨天晚上，我打電話給他時，畑中在電話中問到直子的
事。要是當時不經意地隨手在紙上寫下「直子」，那也是常有的事。

　　這時，桌子上的電話突然響了，我不禁嚇了一跳──鈴鈴鈴，鈴鈴鈴。

　　怎麼辦？如果接起來，不是很奇怪嗎……

　　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突然「喀」地一聲──

　　「我現在不在……」一個女性的聲音從電話中流洩出來。

　　噢，原來是電話答錄機。我稍微鬆了一口氣。幸好我剛才沒有接起來。

　　「請留下您的姓名與連絡事項。」

　　接著是「嗶──」的信號聲。

　　又過了一會兒……

　　「──啊，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溫井走進來。「有沒有甚麼事？」

　　「沒有。」

　　我從辦公桌前面走開。「警察局的人會來嗎？」

　　「嗯。我必須留在這裡。妳怎麼辦？如果要回去，我讓巡邏車送妳。」

　　「不用了。要是媽媽看見了，以為我又闖了甚麼禍，會惹她生氣的。」

　　「可是，妳一個人回去，我實在不放心！」

　　「那麼……就在別墅前面一點讓我下車。我在走路回去。海灘有很多人。我可以
從那裡穿過去。」

　　「我知道了。就這麼決定。有紀子，妳一定要小心哦！」

　　溫井的語氣很認真。「千萬不要再捲入任何危險。」

　　「嗯。沒問題。我的運氣一向很好。」我說。

　　砂地在腳下因乾熱而塌陷。

　　太陽高掛天空，形成一道白色的光源，好像要把我擂倒般，強烈地曝曬著。在這
火辣辣的太陽下，我一點也沒有那種開心地嬉戲，高聲尖叫、到處奔跑的「青春活
力」。

　　也許你認為十六歲的少女應該整天蹦蹦跳跳。然而，我卻和別人不一樣。你說，
才十六歲就殺了人，而且差點被殺的孩子，究竟有多少？

　　我在人群之間漫步──即使在這種地方，也有提著笨重的手提收錄音機，聽著搖
滾樂的年輕人。

　　我並不是不喜歡聽音樂。可是，當我躺在海邊的沙地時，就只想聽海浪的聲音。

　　我開始流汗。沙子跑進鞋子裡，走起來很吃力。我把鞋子脫掉，用左手提著，打
著赤腳在沙灘。炙熱的沙子，塌陷的速度更快了。

　　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熱。那種感覺，宛如身體的深處，抱著一塊絕對不會融
化的冰……

　　「有紀！有紀！」

　　呼叫聲不知從何處傳來。我四下張望著，一顆海灘球突然從眼前飛過。那鮮艷的
大紅色令人眼前一亮──

　　我朝著那顆球飛過來的方向看過去，聰美正站在海邊向我招手。她那泳裝下的大
膽胴體，令人怦然心動。聰美的身材足可在大人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她一定看到誰了。我很了解。聰美發現了……

　　我撿起球，向海邊走過去，聰美氣喘吁吁地。

　　「妳去哪裡了？」

　　她說：「我一直在等妳，可是妳都沒回來。」

　　「妳不問我怎麼樣了嗎？」

　　我說：「我去見殺人兇手！」

　　「胡說八道！」

　　聰美笑了起來，「噯，我在這裡碰到了！妳看──」

　　「啊！」

　　從那邊涉水而來的，是晃動著豐滿胸部的「她」。「妳來了啊！要不要和我們一
起游泳去追球？」

　　「她呀，對追蹤殺人事件最有興趣了。」聰美多事地插嘴道。

　　「妳不是想見竜治嗎？」

　　松井廣美說：「年輕真好！好令人懷念哦！」

　　我也被那句話逗笑了。我終於笑了。

　　「她說今天晚上要請我們去小木屋。」

　　聰美說：「怎麼樣？有紀。」

　　「好啊！如果不打擾的話。」我說。

　　「啊，有紀──是妳媽媽呀！」

　　聰美越過我的肩膀，看著遠方。

　　我回過頭，看見媽媽好像很吃力地走在沙灘上。她大概是來找我的。

　　「她走過來了！」

　　「啊！她看到了！妳看！」

　　媽媽揮揮手，朝我們走過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洋裝，好像準備出去。

　　「怎麼了？媽媽！」

　　「原來妳在這裡！我本來想，如果找不到妳，就告訴聰美。」

　　媽媽很怕熱。她對著強烈的陽光，皺了皺眉頭，

　　「我馬上要回家一趟。」

　　「回東京？」

　　「明天就回來了。不回去的話，還是很不方便。除了黑色的衣服以外，還有鞋子
和襪子等等，都必須準備。有紀子，妳要留在這裡吧？」

　　「嗯。那麼，我的衣服也幫我帶來。」

　　「好。我現在就要去叫車。直子也回來了。其他的事就交給妳了。」

　　「我知道了！」

　　媽媽好像受不了強烈的陽光，匆匆地離開了。她穿著正式的服裝和膠底涼鞋在沙
灘上走路的樣子，顯得好奇怪。

　　「那麼，今天晚上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了！」聰美說。

　　「還有直子，一共三個人──反正，今天就算晚點回去也沒關係。」

　　這時──

　　「妳也來了啊？」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梶尾竜治走了過來，說：「妳不游泳嗎？」

　　「要啊！」

　　我「砰」地一聲用手拍打海灘球。

　　球越過梶尾竜治的頭部，落在水面上。

　　「我們去追吧！」我說。

　　「有紀，妳就穿這樣？」

　　我穿著Ｔ恤和短褲。有何不可！反正又不是沒穿衣服──

　　一把鞋子扔掉，我就衝進海裡，把頭埋進水中開始游泳。

　　「哇！」聰美她們尖聲高叫，從後面追過來。我朝著海灘球游過去。

　　海灘球浮在水面上，隨波逐流；我一追過去，它就又隨著湧過來的海浪逃走了。

　　簡直就像永遠也追不到的夢──

　　我像要忘掉一切地拚命游泳。然而，不管怎麼努力，頭腦還是很清醒，「那句
話」還是不斷地在耳邊迴響。

　　「我要殺了妳！」

　　那個聲音那麼說。那個聲音，飄進畑中辦公桌上的電話答錄機。

　　「聽到了嗎？喂！好好祈禱吧！我要殺了妳！妳逃不掉的！」

　　那是個低沉、耳語般的聲音。究竟是誰的聲音，我一點頭緒也沒有。那聲音到底
是衝著誰來的呢？

　　是要留給畑中的留言嗎？或者，是那個把事務所翻得亂七八糟，匆匆逃走的人，
從事務所附近打來的。

　　假如他在附近監視，他應該知道事務所只剩下我一個人，也應該知道，我一定正
在傾聽錄進電話答錄機的聲音。

　　那個聲音──繼續說著：

　　「妳逃不掉的。不是嗎？因為妳也是殺人兇手！」

　　我伸出兩隻手，抓住海灘球。四周隨即響起高亢的歡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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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1】




                                     １

　　將近十點時，正在玩撲克牌的人，看起來好像已經很厭煩了。

　　「要是那麼煩，就別玩了嘛！」

　　松井廣美一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一邊這麼說，「──怎麼樣？要不要吃？」

　　嗯，是略微烤焦的乳酪的香味。

　　雖然肚子並沒有那麼餓，可是，披薩的香味，卻充份發揮了刺激我食慾的效果。

　　「我要吃了！」

　　我和聰美正在看電視播映的老電影。那是一個男孩從鎮上的錄影帶店租來的。電
影雖然不怎麼好看，不過，放假的時候做些沒意義的事也不錯。因為平常根本沒時間
做這種浪費時間的事。

　　「啊！我不要玩了。」

　　竜治站起來，兩隻手誇張地攤開，說：「好像很好吃的樣子。也給我一片吧！」

　　「要吃的話，就去泡咖啡。」

　　松井廣美說：「沒有工作的人，不可以吃！」

　　「那她們呢？」

　　「她們是客人嘛！」

　　「我懂了！我最討厭被人使喚了。」

　　玩撲克牌好像玩輸了的梶尾竜治，不像嘴巴說的那麼討厭地站起來，走向廚房。

　　「每次都輸！」

　　松井廣美笑著說：「他最不會玩牌了！」

　　當我知道這個外表看起來只會玩的短大學生，實際上很會做家事時，不禁大感意
外。

　　就拿晚餐來說，快速地準備好四男三女，再加上我和聰美，一共九人的晚餐──
當然，其中有很多是只要稍微加熱的料理，準備的人就是松井廣美。

　　其他兩個女孩雖然也有幫忙，不過只是照她說的做，稍微動了一下而已。而男孩
子們除了梶尾竜治以外，其他人一直沒幫忙。

　　我和聰美也幫不上甚麼大忙。我們只是幫忙盛盛沙拉，儘管如此，松井廣美就很
開心了。

　　「──怎麼樣？妳對大學生的看法？」

　　松井廣美把腿伸放在木製長椅上，一邊抓著自己烤的披薩一邊說。

　　這棟小木屋，是其中一個男孩──也是某位董事長的兒子，他父親公司所建的休
閒設施。小木屋給人的印象嶄新而潔淨。二樓有五間附浴室的雙人房，下面的客廳很
寬敞，至少有二十張榻榻米以上。

　　長桌那邊，三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還在繼續玩牌。另一個女孩說她要先去洗澡，就
走上二樓。

　　我們在客廳的一角，坐在排著幾張長木椅的角落看電視。

　　「這個嘛，」

　　我往正在玩撲克牌的四個人的方向瞄了一眼，說：「我覺得和高中生好像也沒多
大差別。」

　　松井廣美笑出聲來。「妳真是個有趣的孩子！」

　　「是有點傲慢吧！」

　　我說：「對不起，聰美！」

　　「我不知道。」

　　聰美好像有點心不在焉──知道了，她已經找到「獵物」了。或者說，她已經被
「俘虜」了。

　　那個男孩叫笠原。因為他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所以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笠原站起來，向這邊走過來。和梶尾竜治比起來，他多了一點男子氣概，說得好
聽一點，是比較粗獷。其實也可以說粗魯。

　　「看起來很好吃嘛！」

　　「只剩下這一塊了。你要不要吃？」

　　「算了。竜治大概也要吃。」

　　「喂！不要拿！」

　　這時，泡好咖啡，拿著咖啡壺的竜治正好走回來。「沒有工作的人，不可以
吃。」

　　「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笠原和聰美搭訕。

　　他看起來好像是對著我們兩人說，其實是只對聰美說。

　　「我不太會玩呀……」聰美扭扭捏捏地說。

　　故意裝可愛！

　　「我教妳。要不要玩？妳呢？」他也順便問我。

　　「我不想玩。」

　　我一口回絕。「聰美，十一點要回去哦！」

　　「嗯。」

　　聰美和笠原手牽手，興匆匆地朝那張大桌子走過去。

　　「──笠原那小子！」

　　竜治把咖啡注入杯子。「那小子就是喜歡小女孩。」

　　「這樣好嗎？」松井廣美看著我說。

　　「聰美是位千金小姐。」

　　「那不是很受寵嗎？」

　　「她好像喜歡那種型的男人。難道她還沒得到教訓嗎？」

　　──他和金澤很像。一看到笠原，我馬上就想到這一點。

　　當然，聰美或許並不那麼想。可是，站在旁觀者的立場，卻一目瞭然。

　　「得到教訓？」

　　「三年前，聰美曾經受過傷害。但是，這次又是同樣的典型。」

　　「原來如此！不用擔心。我去對笠原說。」

　　「對嘛！她畢竟才高一而已嘛！」松井廣美說。

　　「喂，妳又發生甚麼事了？」竜治說。

　　「甚麼？」

　　「妳媽媽不是突然回東京了嗎？」

　　「嗯……噯，因為有點事。」

　　我故意要引起竜治的注意。「還有，說不定我會被殺！」我說。

　　「那是怎麼回事？」

　　「因為有個身材很像我的女孩就在我附近遇刺了。」

　　「那麼，在車站前面──是那個事件？」

　　廣美眼睛瞪得大大的。

　　「警方說，也許兇手把她誤認為我──那女孩死了！」

　　「太過份了！」竜治說。

　　「還有，一個房屋仲介商，也上吊死了。因為媽媽和他很熟──以她才先回東京
一趟。」

　　「妳……妳怎麼都不怕？」

　　「你說甚麼話？」

　　廣美有點生氣地說：「當然會怕啊！只是因為她很堅強，所以不表現出來。」

　　「總之……妳一定要小心？」

　　竜治大概是個心思細密，凡事都考慮周到的人吧！當然，他和這個事件一點關係
也沒有。

　　我也不想讓他再受到牽連。

　　「竜治，這段時間，你就充當她的保鏢吧！」

　　「那種事……」

　　「沒關係！」

　　我說：「因為我的運氣一向很好。而且，警方也會派人保護我。」

　　「他們的話根本靠不住！」

　　廣美用有點令人驚訝的嚴厲語氣，說了那句話。「因為──不是嗎？他們不可能
二十四小時都跟著妳呀！」

　　她好像要辯解似地又加了這一句。

　　「反正，」

　　說完，我喝了一口咖啡。「自己的事，我自己會想辦法。只要你能送我回去。」

　　「我當然會送妳回去！」

　　竜治說：「不如大家一起送妳回去。」

　　「不用那麼勞師動眾──」

　　「開玩笑的。我一個人就夠了！」

　　「我也去！」

　　松井廣美說：「等到十一點。」

　　聰美那樂不可支的笑聲從旁傳入我耳中。

　　夜深了，熱氣卻還飄散在空氣中。

　　走出那些大學生住的小木屋，沿著海岸走，是通往我家別墅的捷徑。

　　「這樣一來就安全了！」聰美笑著說。

　　夜晚的海岸，大約有幾十對情侶，分散在各地。他們親密的舉動，讓我們臉紅。

　　我和聰美，還有梶尾竜治和松井廣美，連笠原都跟著來，他大概想當聰美的護花
使者吧！

　　竜治走得比較慢，聰美在和笠原聊天。我和廣美並肩走在沙灘上。

　　「我好喜歡月亮喲！」

　　廣美唐突地說：「它的外形經常變化，這一點和人類有點像。」

　　廣美稍微向後面瞄了一下，發現竜治離我們有一段距離，就低聲說。

　　「我還沒有和竜治上過床。」

　　我看了廣美一眼。

　　「我對他沒興趣！」我說。

　　可是，廣美擔心的好像不是那件事。

　　「我有些話想對妳說。」

　　廣美很快地說：「我可以去妳家找妳嗎？」

　　「好啊！隨時歡迎──明天怎麼樣？」

　　「妳媽媽不是明天就回來了嗎？」

　　「她大概晚上才會回來。」

　　「那麼，我就白天去。不好意思！」

　　「一點也不！」

　　她究竟在煩惱甚麼？我覺得有點納悶。

　　可是，我現在哪有心情去擔心別人，我自己的生命都可能會有危險……

　　──一到了別墅，還沒有按玄關的電鈴，直子就把門打開了。

　　「妳們回來了！」

　　「妳看到了？」

　　「是。因為萬一發生甚麼事，就不得了了！」

　　「他們有保鏢──欸，我可以進去一下嗎？」

　　「請進！」

　　竜治有點猶豫，廣美卻興致勃勃地看著裡面，由於她已經走進來，他只好跟著進
來。

　　「──好漂亮哦！」

　　廣美看了一下廚房和餐廳，讚嘆地說。

　　這裡雖不是自己的家，聰美卻拉著笠原到處參觀，然後再帶他到一樓。嗯，看來
她很喜歡他。

　　「──啊，有紀子小姐！」

　　直子好像突然想到似地說：「有人送花給妳！」

　　「花？」

　　「對。我已經把花浸在水裡──上面附了一張卡片，我把它擺在餐廳的桌子
上。」

　　「謝謝！」

　　是誰送的呢？沒有甚麼值得慶祝的事，竟然有人送花給我，反而令我忐忑不安。

　　那張卡片大約像名片一樣小，裝在信封裡。我想打開，又有點遲疑。

　　因為松井廣美就在我身邊──我快步走出餐廳，在走廊駐足，打開信封。

　　那是一張小卡片。上面貼著從報紙剪下的鉛字拼成的一句話。

　　真心愛你。金澤周一

　　──我一眼瞥見聰美和笠原正從樓梯走下來。

　　「有紀，妳怎麼了？」聰美對著我說。

　　「沒甚麼──妳覺得有甚麼奇怪嗎？」

　　「也不是。我只是想，妳一個人在這裡鬼鬼祟祟地幹甚麼？」

　　「妳還敢說別人？」

　　我用食指戳戳聰美的額頭。

　　「好漂亮的別墅哦！」笠原恭維地說。

　　「謝謝。如果我結了婚，也許會住在這裡。丈夫忙於工作，只要一個月回來一、
兩次就夠了。」

　　「妳也許覺得這樣就好了。不過，我才不要那樣。我一定要老公每天都回家。」

　　「妳已經有對象了嗎？」

　　我揶揄了她一下，然後說：「我要回房間一下。」

　　三步併做兩步，我一次二階地跑上樓梯，一走進自己的房間，就把燈打開。

　　我不想再看那張卡片。因為我是很快就能接受現實的那種人。我把卡片放進抽
屜。

　　到底是誰在監視我？是有預謀的嗎？

　　我仰躺在床上──如果說我不害怕，那是騙人的。

　　然而，我現在的感覺更接近「豁然開朗」。因為我了解到：那通電話錄音是針對
我來的。這一點大概不會錯。總之，與其搞不清楚狀況而惴惴不安，倒不如清楚地看
到敵人。

　　金澤周一。到底是誰想為金澤向我報仇呢？

　　是他的家人？情人？還是朋友？

　　我沒有辦法調查金澤的人際關係。當然，如果拜訪溫井刑警，應該可以查出來，
不過我卻不能那麼做。因為，假如只有我一人因殺害金澤而被問罪，就另當別論。然
而，十三歲少女所犯的罪，卻是父母的責任。

　　站在媽媽的立場，她大概會想「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而且她也會想起「我自
己也害死了丈夫」，然後痛苦萬分。

　　尤其她現在的心臟狀態不好。若是考慮到這一點，就絕對不能讓她知道這件事。
因為這麼做的話，等於把媽媽逼上死路。

　　當然，以金澤的名義送花來的事，也不能讓她知道──對。還是把卡片藏在更隱
密的地方……

　　「有紀子小姐，妳的電話。」直子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好！」

　　「是夫人打來的。妳要到下面聽嗎？」

　　我打開門。

　　「我到媽媽的房間聽。」

　　我說。「妳幫我接過來好嗎？」

　　「是。」

　　直子輕快地跑下樓去。

　　在內心惶惑不安時，看到熟悉的事物，會令人心安。我真想謝謝直子。

　　「──喂，媽媽？妳已經到了嗎？」

　　「妳以為現在幾點？」

　　媽媽笑著說。「對了，妳的相片已寄來了。」

　　「甚麼相片？」

　　「聚餐時的相片。妳的樣子好狼狽，大概醉得很厲害吧！真拿妳沒轍！」

　　「等一下──那是誰寄來的！」

　　「妳不必那麼生氣嘛！我看看，是藤川完一」。

　　是那個在出發那一天來訪的男孩！真是多事！

　　「我知道了。就放在那邊吧！」

　　「人家特地送來的。妳不向他道個謝嗎？」

　　「道謝──」我說到一半，就不說了。

　　「喂？有紀子？！妳有在聽嗎？」

　　「嗯。」

　　「怎麼了嘛？怎麼突然不說話。」媽媽有點意外地說。

　　「媽媽，上面有寫他的地址嗎？」

　　「有，寫在信封上。」

　　「妳唸給我聽，我要記下來。」

　　我把地址寫下來，說：「──媽媽，妳明天會回來吧！」

　　「差不多傍晚時會到吧！」

　　「我知道了。」

　　我對媽媽道過晚安，就掛斷電話。

　　藤川完一。我默默地看著那個名字。

　　我把便條紙折起來，放進口袋，然後走到樓下。

　　結果，梶尾竜治他們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兩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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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2】



                                     ２

　　天氣熱得好像一走到外面就會暈倒。

　　我還是穿著黑色的洋裝──這麼說也許對死去的人有些不敬，但是，這種大熱
天，參加喪禮的人即使失去追悼的心情，也無可厚非。

　　「──到陰涼的地方去吧！」我對直子說。

　　「好啊！」

　　直子穿著一套不知從哪裡借來的灰色套裝。看起來好像很熱，不過她卻沒怎麼流
汗。

　　附近的鄰居也都來上香，不過很快就回去了，──由於畑中在當地住了很久，認
識的人大概也不少。今天來上香的客人就很多。

　　「啊，院長！」

　　直子看到一位從計程車下來的老紳士，說。

　　「院長？」

　　「他是我待過的育幼院的院長。我過去和他打個招呼。」

　　直子一走過去，那位老紳士就露出喜悅的笑容──好溫馨的笑容。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進屋子裡。

　　記憶中，我好像沒有那麼值得依賴的人。如果說我一點也不羨慕她，那是騙人
的。

　　「啊，辛苦妳了！」

　　旁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我不禁嚇了一跳。

　　溫井站在我身邊。他穿著一件短袖的休閒衫，光禿禿的腦袋曬得變紅。

　　「你也來上香？」

　　「是啊！我穿這樣，好像有點不好意思。」溫井環視著周圍說。

　　「你看到……甚麼了嗎？」我壓低嗓門說。

　　「妳是說那間空房子？還沒有。我採了幾枚指紋，比照以後卻查不出甚麼。」

　　「是嗎？」

　　「我的鼻血卻測出血液反應，在局裡引起一陣騷動。真糟糕，那件糗事曝光
了。」

　　他苦笑著說：「──妳那邊有沒有甚麼事？」

　　「有一點眉目。」

　　我一本正經地說：「刺殺那個女孩的兇手呢？」

　　「還是沒有線索。我很擔心案情會陷於膠著。」

　　溫井的表情顯得有些疲憊。

　　「也許他本來真的想殺我。」

　　「很難說。可惜我沒辦法一直跟著妳。」

　　「沒關係。我現在正和幾個大學生來往，那些男孩可以當我的保鏢。」

　　「是嗎。不過，妳媽媽也許會擔心別的事。」

　　「也許吧！」

　　我聳聳肩。「因為我媽媽認為男人是用過即丟的。所以，萬一我和男孩發生甚麼
事，她或許會比較同情那個男孩吧！」

　　媽媽的神情有點怪怪的。我有點擔心。因為，今天早上──

　　「人哪，真是無法預料啊！」

　　一邊吃著早餐，媽媽突然冒出一句。

　　她到底在說甚麼，我完全「不知道」……媽媽好像受到甚麼刺激的樣子。

　　可是，只要她自己不說出來，我就不想問。因為，媽媽如果想說的話，一定會說
出來。

　　直子神色張惶地走出來。

　　「怎麼了？」我趨前探問。

　　「裡面──妳母親──」

　　是不是病情惡化？這麼一想，我不禁心跳加速。我急忙跑過去，走進屋裡，溫井
也跟著過來。

　　裡面傳來哭泣聲──我不禁呆立不動。正在哭的人不是媽媽，而是畑中太太。

　　在場的人都很尷尬。

　　媽媽站在畑中太太前面。她以僵硬的表情，定定地看著對方。

　　「媽媽……怎麼回事？」

　　我走近媽媽身邊。

　　「算了！沒關係。」

　　媽媽說：「只是有一點誤會。」

　　「誤會……甚麼叫誤會？」

　　畑中太太用哭得紅腫的眼睛，抬頭瞪視著媽媽。「我先生自殺了。我先生死了，
妳卻還活著，不是嗎？」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我覺得有點不耐煩。

　　「到底是怎麼回事嘛！媽媽？」

　　「妳最好向你女兒說清楚！」

　　畑中太太兩手使勁地拉扯著手中的手帕。

　　我看著媽媽。媽媽的眼中並沒有憤怒，反倒是充滿同情與哀傷的眼神。

　　她大概在懷疑丈夫與媽媽之間有甚麼曖昧關係吧？

　　要是那樣的話，真是再也沒有比這更無聊的想像了。因為，媽媽不會喜歡那樣的
男人。不，縱使她喜歡，站在顧客的立場，她也不會和從事房屋仲介的男人有私人的
親密關係；因為那並不符合她的個性。

　　「我丈夫的死──都是妳害的！他死得好慘……都是妳把他──」

　　「不要再說了，媽媽！」畑中的女兒安撫著她的母親。

　　「媽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說。

　　「算了！回家吧！真受不了！」

　　直子說：「我去叫計程車。」

　　她走到一半時，畑中的女兒快步跑過來。

　　「丹野太太……剛才──真是對不起！」

　　她向媽媽頷首致歉。「媽媽甚麼也不知道。因為怕她受刺激，所以我想等她情緒
穩定一點再告訴她……沒想到她會說出那種話，真是太抱歉了……」

　　「沒關係！」

　　媽媽露出微笑。「現在，她對我的恨意，可以發洩她內心的悲傷。請妳也那麼
想，好好體諒她。」

　　「可是……」

　　「我又不住在這裡。沒關係！不久，令堂一定會了解事情的真相。那個時候，妳
要好好支持她！」

　　媽媽的話十分溫馨。畑中的女兒忍不住啜泣著，並深深地向她一鞠躬。

　　我們走到大門外面的馬路。直子正要去叫計程車時，

　　「丹野太太！」

　　溫井向我們打招呼。「我送妳回去吧！我今天開的是有冷氣的車。」

　　「刑警先生──可是，怎麼好意思……」

　　「沒問題。丹野太太絕對有資格讓我送。」

　　我完全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盜用公款？畑中先生？」我驚訝地反問。

　　「對。我們調查他自殺的動機時，才發現的。」

　　溫井一邊開車一邊說。「丹野太太，妳應該知道吧？」

　　「對……」

　　媽媽坐在後座，略微遲疑地點點頭。「我買了一間小公寓，因為是渡假用的小公
寓，價錢並不很貴，我已經付訂金給畑中先生了。差不多是半年前的事。那些
錢……」

　　「被他花光了吧！聽說他還涉及另外幾件案子，我們現在正在調查當中。」

　　「畑中先生……」

　　坐在駕駛座旁邊的直子搖搖頭：「他為甚麼要那麼做……」

　　「都是因為生病的緣故。」

　　媽媽說：「即使想責備他，也覺得不忍心。因為生病，他知道自己已經來日無
多，所以想：至少也要留點錢給家人。因此，他就把錢投資在股票和外匯上。當然，
如果賺到錢，他是打算歸還虧空的公款。」

　　「他真是太傻了！」

　　溫井說：「他以為事跡已經敗露，自己將會被捕，所以才畏罪自殺的吧？」

　　「他當初也沒想到會那樣！」

　　媽媽說：「其實那筆錢的金額並不大，即使丟掉了也不可惜。都是因為他太想不
開了。」

　　車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有點沉重。

　　不過──我重新打量媽媽。

　　媽媽變了。我不禁這麼想。

　　或許……對，從三年前的事件發生後，媽媽就成長了。她變成一個成熟的大人
了。

　　大人變成大人，世界上也會有這種事吧……

　　我悄悄地看著媽媽的側臉。也許是因為我以那種眼光來看她，我發現她臉上似乎
有一種以前所沒有的堅毅神情……

　　「──你們回來了！」

　　一回到別墅，聰美就走出玄關。

　　「噯，別忘了淨身的鹽。」

　　「嗯。是不是在那裡撒？」

　　「等一下！」

　　那個印著「會葬御禮」（譯註：謝謝參加葬禮）的信封裡，放了一小包鹽。我把
那個交給聰美，讓她灑在我身上後，就走進屋裡。

　　「好熱啊！真不想穿這件！」

　　在玄關的進門處，我一下子就把身上的洋裝脫下來。

　　「妳在幹嘛？有紀子！」媽媽苦笑著說。

　　「有甚麼關係！反正又沒有人看到。」

　　聰美吃吃地笑著說：「那可不一定！」

　　「甚麼？」

　　我一看到有點尷尬地站在客廳入口的藤川完一，大驚失色地說：「──啊，請
進！」

　　我對著聰美抱怨：「聰美！妳怎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還來不及說話，妳就開始表演脫衣舞了！」

　　「對不起──請等一下！」

　　我狼狽地抱著洋裝，一口氣衝上樓梯。

　　太過份了！聰美這傢伙！

　　才在自己的房間匆匆換好衣服時，媽媽就打開房門。

　　「有紀子。他是……」

　　「嗯。就是寄照片來的那個男孩。」

　　「他為甚麼會來這裡？」

　　「是我叫他來的。不好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至少妳應該先和我說一聲。」

　　「我忘了！對不起！」

　　我這麼一說，媽媽也沒再說甚麼。

　　「可是……他要住哪裡？這裡嗎？」

　　「他已經訂好飯店了。聽說他有叔叔或是甚麼親戚的，是Ｔ連鎖飯店的大人
物。」

　　「哦──他看起來很老實。」

　　「和我很相配吧！」

　　媽媽笑了笑，說：「那他好像會很可憐！」

　　「那是甚麼意思！」

　　我瞪了笑咪咪的媽媽一眼。

　　「別讓人家等太久，那樣很沒禮貌。」

　　媽媽說完，就把門關上。

　　我走到陽台，海風輕輕地吹過來。

　　白色的沙灘上擠滿了人潮。那些五彩繽紛的泳裝和塑膠海灘椅，就像摔碎的彩色
玻璃杯的碎片，在海灘上閃閃發光。

　　在那些人當中，說不定就有一個想要殺我的人。

　　我緩緩地吸一口鹹鹹的海風。

　　我絕不認輸──說到殺人，我可是前輩呢！

　　我像要對看不見的敵人挑戰似地挺起胸膛。

　　我之所以把藤川完一叫到這裡，也是另有目的的──事情也許未必完全像我想像
的那麼順利，然而，對我而言，這可是個「賭命」的計劃。

　　快！還是盡力讓那個「少爺」為我著迷，想辦法討他歡心吧！

　　我回到房間，站在鏡子前。

　　不是我自誇，我自信擁有讓男孩意亂情迷的條件。

　　「妳好可愛喲！」

　　我對著鏡中的自己喃喃自語：「萬一被殺掉，真是太可惜了！不是嗎？」

　　萬一對方無論如何都要殺我，既然不能求助於警方，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那就是，我必須殺了對方。

　　我毫不猶豫，我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現在就是那個計劃的第一步。

　　我把冷酷的表情換成迷人的笑容，然後走出房間，步下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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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3】



　　Ｔ飯店的大廳，真是太舒適了。

　　不同於外面烤爐般的酷熱，裡面開著冷氣，當然涼爽。而且，由於最近才重新裝
潢，下面鋪著的水藍色地毯顏色很鮮艷，看起來十分清爽。

　　還有──要是沒有那些吵吵鬧鬧到處亂跑的小鬼頭，那就更棒了！

　　真是的，現在的年輕媽媽，不知道都在想甚麼。自己裝模作樣地模仿充斥市面的
女性雜誌圖片中的模特兒，對於孩子，卻連一句「規矩一點！」都不敢說。

　　其實我也不想像老人家一樣嘮叨。不過，在天花板挑高的大廳裡，那些尖銳的叫
聲透過回音，聽起來更刺耳。

　　我今天不像平常一樣穿著短褲。由於是正式的晚餐，所以就穿著優雅的白色洋
裝。

　　要是你把果汁打翻了，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個男孩好像也知道自己不太受歡迎。他若無其事地甩開
我，走向那邊時，那副小大人的模樣，才使我開始想笑。

　　我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一點，雖然也可以把在飯店房間的藤川完一叫出來，不
過，我覺得不必那麼急，而且離晚餐的時間還早，外面也還很亮。不如在寬敞舒適的
大廳喝杯冰紅茶。邊喝邊等，也不會覺得無聊。

　　藤川完一的叔叔，是這家連鎖飯店的董事，今天這頓晚餐，大概也是飯店招待
的。

　　今天只有藤川完一和我兩個人。媽媽和聰美雖然也被邀請，但媽媽擔心地說：

　　「如果我在場的話，他大概會很緊張吧！」

　　聰美則說：「我可不想當你們的電燈泡！」

　　她雖然這麼脫，其實只是想跟與梶尾竜治及松井廣美一起來的，那個姓笠原的大
學生見面……因為這正是她擺脫我，和他單獨見面的好機會。

　　聰美的心意，我早就看穿了。

　　儘管如此──如果說還有甚麼令我有點擔心的事（當然，「被殺」的事也有），
那就是我不知道該和藤川完一聊甚麼比較好。

　　我慢慢地喝著冰紅茶。

　　「啊，那件事已經……」

　　「一切拜託了！」

　　「下星期也會幫你安排面談的機會。」

　　──這時，附近傳來一段男人之間的對話。

　　如果在都會的飯店，這些話大約五分鐘就會聽到一次，然而，在這種小鎮的飯店
大廳，倒是難得聽到這種生意上的對話。

　　我回頭一看，在五、六個穿著夏季西裝，打著領帶的男人，好像正在這裡開會。

　　「好熱啊！」

　　這句稀鬆平常的台詞，居然能成為正式會話，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世界。

　　「──怎麼樣？院長，要不要喝一杯？」

　　「不用了，我對酒精──」

　　「啊，對了。那麼，請你在大廳點喜歡的飲料。你馬上要回去嗎？」

　　「不，等一下我要和朋友在這裡碰面。」

　　「那麼，請到這邊來──只要你喜歡的飲料都可以點。」

　　有幾個人離開飯店，在剩下的兩個人之中，有一個好像是這家飯店的人。不過，
引起我的注意的，則是另一位白髮的紳士。

　　「院長」這個稱呼，使我回想起來。

　　他就是來參加畑中喪禮的人，也是直子曾經待過的育幼院的院長。

　　「我還有工作，先失陪了。」

　　「謝謝！麻煩你了……」

　　那位「院長」很客氣地點點頭，然後獨自走到大廳。

　　大廳的位子很空，隨便哪裡都可以坐，然而他卻有點猶豫不決。

　　我雖然覺得有點冒失，卻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位院長。環視了一下大廳之後，他的
視線很快地從我頭上掠過，然後又有點不知所措地回來。

　　不管對方是誰，我也不想先移開視線。由於這個緣故，曾經在電車中被找碴。

　　那位白髮老人走到我附近。

　　「對不起！」

　　他對著我說：「妳是前幾天在畑中先生的喪禮──」

　　「是的。」我有點驚訝地回答。

　　因為我沒想到對方竟然記得看過我。

　　「瀨川多蒙妳的照顧……妳是丹野小姐吧──」

　　真令人佩服。我不由得站起來。

　　「我叫丹野有紀子。」

　　「謝謝！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當然可以！」

　　「我──叫水野。」

　　他特地拿出名片。名片上印著「水野國晴」。

　　我說：「我沒有名片。」

　　一說完，那位紳士就開心地笑了。

　　「呀！妳真是個有趣的孩子。瀨川曾經告訴過我，果然不錯！」

　　瀨川──我差一點忘了直子姓瀨川。

　　「直子有沒有說我的壞話？例如她每天被我欺負。」

　　「不，她很高興地說住在妳們家很快樂──啊，我也要一杯冰紅茶。」

　　水野國晴向女服務生點了飲料，接著說：「瀨川工作的情形怎麼樣？她是我們院
裡最受歡迎的『大姊姊』。」

　　「媽媽也很高興。因為好的人實在很難找。」

　　「那真是太好了！因為，人與人之間，有時候很難相處。」

　　他是位身材高大，渾身散發著英國紳士風的男人──話雖如此，其實我並不認識
甚麼英國紳士。

　　「總之，現在一切都很順利。」

　　我說完，就微微一笑。

　　「有甚麼不對嗎？」

　　「不是。我覺得與其問我的看法，不如問問直子的想法，不是嗎？」

　　「說的也是。她……」

　　水野國晴的話只說到一半。好像也不完全因為這時冰紅茶剛好送來。

　　不用說，這樣反而更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她做事很穩重，好像一直把我當做孩子看待。」我說。

　　「的確！」

　　水野國晴慢慢地喝著冰紅。「嗯，妳叫有紀子吧？我可以叫妳有紀子嗎？」

　　「請！」

　　「──直子說妳是個很成熟的孩子。」

　　水野開始直呼「直子」。

　　「是有點傲慢。」

　　「也許是吧，也有點坦率。」

　　水野露出溫暖的笑容。

　　「說的好聽一點，是嗎？」

　　「直子在育幼院裡，一直擔任著『大姊姊』的角色。不，也許應該說是『小媽
媽』比較貼切。對那個年齡的孩子來說……那孩子到育幼院來的時候，才十二歲。她
十四歲時，已經在那些孩子當中擔任『負有責任』的角色了──妳大概能了解吧！對
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而言，『責任』是多麼沉重的東西？」

　　「應該可以了解吧！」

　　我點點頭。

　　「我雖然認為她很可憐，可是這種慈善機關，經常人手不足。那孩子很勇敢，不
但負起責任，而且做得很出色。」

　　「其實她有時候也想撒撒嬌吧！」

　　「對。可是，她都一直隱藏在內心，那孩子……」

　　水野的語氣，簡直就像在說自己的女兒──不，應該說是孫女的事。

　　「跟妳說這些話，或許有點『交淺言深』吧。」

　　水野恢復了開朗的語氣說：「直子的過去，當然與妳無關。不過，既然在同一個
屋子共同生活，我認為對於直子的事，妳還是多少知道一些比較好。」

　　「我了解。」

　　我說：「在直子面前，我會裝作不知道。」

　　「對。直子好像最不喜歡被人同情。只是──當畑中先生來找我的時候，我認為
如果是你們家的話，倒很合適的理由之一──這麼說你或許會不高興──那就是因為
令尊已經過世了。」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說，『不在比較好』嗎？」

　　我問道。

　　「對……不，即使令尊還在，大概也不會有甚麼事。只是──」

　　水野欲言又止地說：「你大概也了解吧！對她而言，類似父親的男性，是極為複
雜的存在。」

　　這種措詞真奧妙。

　　「我好像有點懂。」我說。

　　水野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哎呀！一不小心又說太多了。就像直子說的，妳真是奇怪的孩子。」

　　那當然。你以為我是普通的孩子嗎？我可是殺人兇手呢！

　　「──啊，我等的人來了。那麼，我先失陪了。」

　　水野站了起來。

　　我也一起站起來。這位紳士的風度，使我不由得變得很有禮貌。

　　「那麼，請妳代我向她問好。如果有機會的話──」

　　「請到別墅來玩！媽媽一定也會很高興。」

　　我自作主張地邀請，也許又會被媽媽嘮叨。我雖然那麼想，不過話已出口，不能
收回了。

　　「謝謝！我一定會去拜訪。再見。」

　　水野點點頭，快步走出大廳。

　　剛走進大廳的男人，一看到水野，就向他揮揮手。於是兩個人一起走出飯店……

　　我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離去。我有點擔心。

　　「──妳來得真早！」

　　我回過神來時，藤川完一已經站在我面前，我急急忙忙地裝出笑容。

　　「謝謝你的邀請！」

　　我故作拘謹地說。因為，不管怎麼說，藤川完一都穿著夏季的外套，還打著領
帶。

　　「這裡的主廚，是爸爸的朋友。」

　　他說：「他很用心地準備了特別的食譜。」

　　「是兒童餐嗎？」

　　我笑著問：「那次聚會的事被媽媽知道了？」

　　「我好像不應該把照片寄過去──啊！走這邊！」

　　走過大廳，我們從樓梯走向地下室。

　　「反正我又不是高材生！」

　　「妳的酒量真好！」

　　「這有甚麼好誇的！」

　　我說──藤川完一挽著我，走進那間充滿地中海風情的餐廳入口。

　　「真奇怪！」

　　藤川完一對我的話，好像感到很驚訝。

　　「我？是嗎？」

　　「我不是說你。」

　　這道「特別料理」的確很好吃。可是，有些東西從來沒吃過，所以不知道怎麼
吃……

　　餐廳裡面很安靜，有一半座位是空的。根據藤川完一的說法，團體或持餐券的客
人，多半使用上面的大餐廳，所以這裡大部份的時間都是空著的。

　　「那麼，妳是說甚麼『好奇怪』？」

　　「小聲一點！」

　　我稍微探出身子。「──那個角落的桌子。」

　　由於那張桌子在藤川完一的斜後方，於是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過頭……

　　在角落那張二人座的桌子，有一個男人面向這邊坐著。由於他的位置正好面對著
我，所以我才看見了。

　　「如果他一個人住在這裡，未免太年輕了。」完一說。

　　「噯？好像大學生呀。大約二十一、二歲吧？」

　　那個人有一張圓臉，胖胖的，身材很魁梧。

　　從餐桌上放著的房間鑰匙來看，他應該是這裡的房客，不過，一個人在這裡吃
飯，似乎有點不搭調。

　　他雖然比我們晚到餐廳，不過，也許單獨用餐速度比較快吧。當我們正享用主菜
時，他已經離開座位了。

　　「他看起來有點憂鬱。」我說。

　　「好像是──啊，你好！」

　　飯店經理來到我們的桌子旁邊，完一連忙和他打招呼。

　　「歡迎光臨！」

　　一副典型的飯店經理說：「令尊好嗎？」

　　「他還是整天打高爾夫。」完一說。

　　「你一個人嗎？這次要住這裡嗎？」

　　「嗯。啊，這位是丹野有紀子小姐。」

　　他對經理介紹，說我在附近有棟別墅，經理給我一張名片。今天一共拿到兩張名
片。

　　「請慢用！」

　　經理正要離開。

　　「請問──」

　　完一馬上叫住他。「剛才離開的那個人，是一個人來的嗎？」

　　「啊，是坐在那張桌子的客人嗎？對，他說他是大學生，一直一個人住在這
裡。」

　　「好奇怪喲！」

　　「是啊。而且他白天也不去海邊……他的樣子讓人不禁要注意他。」

　　──今天的收穫真大。

　　無論如何，追求「稀奇古怪的事」，本來就是我們這一代的生存意義。

　　「妳覺得今天的菜怎麼樣？」吃飯後甜點時，完一問。

　　「很好吃！」

　　老實說，藤川完一相當適合在這樣的場合。

　　我們的「第一次約會」，氣氛真是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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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4】


                                     ４

　　老實說，對於在夜晚的海邊散步這種事，我一點也沒興趣。

　　電影中的場景另當別論；因為，穿著鞋子在砂地上走路，一不小心砂子就會跑進
去，不但很不舒服，也很難走。

　　不過，今天晚上，我想演出一個「好像電影一般」的不一樣的夜晚。同時，我也
想試探一下藤川完一究竟會有甚麼反應。

　　這家飯店擁有一個小小的私人海灘，從飯店的大廳走樓梯下去就到了。

　　「還很熱呀！」

　　完一說著，就把外套脫掉。

　　「外國的電影常常有這種畫面。主角一來到海邊，就一下子把身上的衣服脫光，
很快地跳進海裡。」我說。

　　「在這裡可沒辦法那麼做。」

　　不錯──這個私人海灘也不例外。

　　一對對投宿在飯店的情侶，在海灘的一隅，正展開一幕幕令人臉紅心跳的親熱鏡
頭。

　　「──噯。」

　　我說：「不好意思。好像故意把你叫到這裡。」

　　「沒這回事。」

　　完一很認真地否定。「我一接到妳的信，心裡好高興。當然……」

　　「甚麼？」

　　「不，當然……」

　　完一望著晴朗的夜空。「我不敢想請妳當我的女朋友。不過，能夠像這樣地和妳
在一起，這一趟就沒有白來了！」他說得很誠懇。

　　「我……不會留下來過夜！」

　　我說：「我可不想做那種事。」

　　「那當然。怎麼會──請妳相信我。」完一有些害羞地說。

　　他那害羞的模樣，實在很可愛，我不由得哈哈大笑。這不是在演戲，因為他真的
很可愛。

　　難道是是因為晚餐喝了一點酒的關係？可是，我的酒量可沒差到才喝那樣就會
醉。

　　「真好！妳的笑聲充滿了青春的活力。」

　　「幹嘛呀！說得好像七老八十的！」

　　「妳大概很愛笑吧！」

　　「──是嗎？」

　　「上次聚會時，我就一直注意妳，當時，妳即使面露笑容，也沒有像這樣──好
像果實突然蹦開似地笑得這麼開心。」

　　也許是吧。只要殺了人，即使只有一次，再也沒辦法打從心底笑出來……

　　我把提著皮包的兩隻手交叉放在後面，說：「要是你不喜歡我了，請隨時告訴
我，我已經被人甩慣了。」

　　「聽妳的朋友說，妳很喜歡捉弄人。」

　　「是聰美說的？那傢伙，我一定要報仇！」

　　我的口吻，讓完一發笑，他接著說：

　　「妳差不多該回家了吧？我送妳回去吧！」

　　「也好。」

　　第一次的約會，在這個時候結束，也許是最恰當的。

　　「飯店有車子。只要我跟櫃檯說一聲，就可以送妳回家。」

　　「大人物的少爺真不是蓋的！」

　　「或許吧。不過，為了妳，甚麼樣的關係我都會設法利用。」

　　我們步上回到大廳的階梯。

　　帶著海水的濕氣的海風，吹起來略帶暖意。

　　即使在這種時候也沒有挽著我的完一，對於我的離去，想必暗暗地鬆了一口氣
吧。

　　雖然很想在一起，又擔心萬一做錯事惹對方討厭，該怎麼辦──戀愛中的人的感
情總是很脆弱的。

　　「請讓我在這裡下車。」我說。

　　「甚麼？」

　　我們搭乘飯店的汽車，來到別墅下方的廣闊的海濱前。

　　「請把車子停在路邊。」

　　我對著開車的飯店人員說。

　　「我必須送妳到別墅。」

　　「我要從下面的海灘走回去。放心吧！那裡有很多情侶。」

　　「說不定聰美也在那裡。我一個人走就好了，不用擔心！」

　　「我和妳一起去！」

　　藤川完一很堅決地說：「──啊，等一下我會走路回去，你可以先走了。」

　　「要不要等你？」飯店的人說。

　　「走路大概要三十分鐘。不用了，謝謝！」

　　雖說是富家少爺，對於特別待遇卻沒有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令人看了很舒
服。

　　我們從大路，步下滿是砂子的石階，一起走在呈方形擴散的海濱。

　　「這裡不脫鞋就走不動。」

　　我把鞋子脫掉，用兩手提著，小心翼翼地走在砂堆隨時會崩塌的小路上。

　　「那上面點著燈的房子，就是妳家的別墅吧！」完一說。

　　「不，那是爸爸的遺產。我們就算盡情玩樂，不事生產，也花不完他留下來的
錢。」

　　完一好像在傾聽海浪的聲音，他說：

　　「──真是不得了！三年前的事。」

　　「那也是聰美說的？那個長舌婦！」

　　要是我發現她和笠原也在這裡的話，非用水潑她不可！

　　「可是，她說妳對那件事好像樂在其中！」

　　「一點也不快樂。你想想吧，在游泳時，突然被人拉住腳，差點溺斃的滋味，實
在很不好受的！」

　　「不過，還好犯人也被捕了──來到這裡，會不會使妳回想起往事？」

　　看來，聰美對於那個「現在進行式」的事件，似乎也三緘其口。幸好是這樣，否
則我會很困擾的。

　　「三年前的事，已經很遙遠了。」

　　我說：「──瞧！很熱鬧吧？」

　　夜晚的海邊，如同往常一般，有很多情侶。

　　這種海邊的親熱鏡頭，如果是電影就另當別論；否則我可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哇！」完一大叫一聲。

　　「怎麼了？」

　　「哎呀──我的鞋子陷進沙堆裡了──」

　　「所以我才說非脫鞋不可……咦，那是怎麼回事？」

　　吸引我的目光的──話雖如此，由於是晚上，四周都看不太清楚，所以不如說是
類似爭吵的聲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別開玩笑了！」

　　那是個很高亢的聲音。

　　有兩個男人，面對面，好像正在吵架的樣子。一個女孩從砂地上站起來，好像不
知道該怎麼辦似地楞在一旁。

　　「有好戲看了！」我興味十足地說。

　　「怎麼回事？」

　　「看起來好像不是三角關係。」

　　怒氣沖沖的，是那個比較瘦的男子。

　　「一句話也不說就要走了嗎？」

　　他緊緊抓住對方。

　　「認錯人了！」

　　另一個男人說……

　　那冷淡的語氣？再加上面無表情，更令人心生不悅。

　　「說一句認錯人就算了嗎？我一腳踹得你跪地求饒！」

　　「──住手！」

　　女孩抓住那個火冒三丈的男人的手臂。「夠了吧？」

　　「還不夠！連句道歉也不說，就想走嗎？」

　　然而，對方卻轉過身去，快速地邁步向前──即使在微暗中，我也分辨得出那個
魁梧且略胖的體型。

　　「喂！」

　　我戳戳完一的手，「就是那個人嘛！那個剛才獨自在餐廳吃飯的……」

　　「是嗎？看起來的確很像──」

　　「絕對不會錯！就是那個人！」

　　一定是那對情侶剛才正在親熱時，被那個胖胖的男人打擾了，因此不肯輕易放過
對方。

　　「等一下，喂！」

　　他從後面追上那個正要離開的男人，然後抓住他的肩膀。

　　這時，女孩也站起來。

　　「算了吧！嗯？」

　　她把手中的沙子撣了撣。

　　但是──事態卻變得十分嚴重。

　　那個被抓住肩膀的高大的男人，一轉身就把追過來的男人打倒了。

　　啪啪的毆打聲在沙灘響起，那個男人被打得踉踉蹌蹌地跌坐在沙灘上。

　　「打架了！」

　　完一睜大眼睛，「對了！就是那個男人。」

　　「沒錯吧？」

　　「──你沒事吧？」

　　然而，下一瞬間，女孩也被那個高大的男人推開。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圍的情侶們也紛紛站起來，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
大個子狠狠地把已經倒在地上的對手一腳踢開。

　　「他在幹甚麼？」完一瞠目而視。

　　那個男人看到對方按著被踢中的腹部發出呻吟聲，這次又蹲下來，一把抓住對方
的胸口，硬拖著他站起來。然後就聽到啪啪幾聲被拳頭打中的聲音。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女孩發出尖銳刺耳的叫聲。

　　「可惡！」

　　完一往前跨步，我抓住他的手臂制止他。

　　「不要過去！沒有用的。」

　　事情還沒有結束。那個高大的男人，繼續毆打已經完全不省人事的對手，對方一
倒下去他就用腳踢，然後還抓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按在砂堆裡。

　　女孩坐在地上，開始哭泣。

　　周圍的人都不敢插手。因為那種粗暴的程度，不是由普通的憤怒所引起的。

　　最後，把奄奄一息的對手丟在砂地上後，那個高大的男人喘了一口氣，就大步走
開了。

　　他完全不在乎眼前是否有人，就這樣旁若無人地筆直向前走。於是，圍在旁邊的
情侶都慌慌張張地閃到兩邊。

　　那個男人穿著鞋子，朝著我們剛才走下來的階梯走過去。

　　「──太過份了！」

　　完一說著，就朝著倒在地上的男人跑過去。

　　我也跟在他後面跑過去。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對著那個還在抽泣的女孩說。

　　「我也不知道……那個男人突然說『讓我看看妳的臉』，就用力拉我的身體……
然後一聲不響地轉身就走……」

　　由於哭泣，話也說得斷斷續續的。

　　完一看著我說：「他好像很痛苦。有沒有救護車？」

　　「從我家打電話吧！」

　　我正那麼說時，忽然聽到：

　　「有紀！」

　　聰美跑了過來。

　　「聰美。太好了！竜治呢？」

　　「馬上就過來了。剛才我們從那裡看到，嚇了一大跳……」

　　「笠原也和你們在一起？」

　　「嗯。在這裡！」

　　笠原和梶尾竜治跑過來。

　　「怎麼？妳也在這裡嗎？」

　　竜治一看到我就說。

　　「趕快把那個人抬到我家！從我家叫救護車送他去醫院。」

　　「知道了。那個人好慘啊！」

　　「快一點──輕一點哦！那樣的打法，肋骨大概都打斷了。」

　　「嗯。」

　　「聰美，妳先去我家，叫直子叫救護車！」

　　「好！」聰美向前飛奔。

　　這時，梶尾竜治、笠原、藤川完一三人，已經把那個痛苦地呻吟著的男人輕輕地
抱起來。

　　我催促著那個哭泣的女孩道：

　　「那上面的房子就是我家的別墅。妳也一起來！」

　　女孩邊哭邊點頭地向前走──當然，她是比我大，大約十八歲的少女，現在卻踉
踉蹌蹌的，沒有人扶就走不動。

　　我一邊走上通往別墅的階梯，忽然發現一件事──怎麼沒有看到松井廣美？

　　救護車的警笛聲逐漸遠去後，大家終於鬆了一口氣。

　　那個女孩也跟著坐上救護車──在我家休息一下，她的心情也比較平靜了。

　　「儘管如此，還是太過份了！」

　　竜治說：「實在太不像話了！」

　　不錯。根據救護人員檢查的結果，確定傷者的肋骨斷了幾根，鼻子也被打得一直
流血。

　　「幸好內臟沒有被打破！」救護人員說。

　　萬一內臟破裂，要是處理不當，可能會致命。

　　「──辛苦你們了！」

　　直子在客廳露面。「要不要喝點飲料？」

　　「麻煩妳了。」嘆了一口氣，說話的人是笠原。

　　「那個男人好像瘋了。」竜治搖搖頭。

　　不錯──不管誰看見，都會說他發瘋了。

　　從旁觀者的眼中看來，那和因一時勃然大怒而施加暴力不同──他看起來極為冷
靜，不停地對著毫無抵抗能力的對手拳打腳踢。

　　「還是去報警吧！」

　　笠原說：「雖然警方在海濱亂轉，將會引起騷動，但還是報警比較好。」

　　「噯！」

　　我對著竜治說：「廣美呢？」

　　「咦？」

　　竜治好像突然發現似地說：「笠原，你──沒有看見她嗎？」

　　「沒有啊！」

　　「可是──你們不是一直在一起的嗎？」

　　「也許她看到有人吵架，嚇得跑回去了。」

　　「聰美，妳有看到她嗎？」

　　「沒有。我沒有和她在一起。」

　　「是嗎……」

　　她又不是小孩，也許不必擔心……

　　「有紀子小姐！」

　　直子探探頭。「請妳過來一下！」

　　把我叫到走廊後，直子說：

　　「松井廣美小姐在二樓。」

　　「這裡的？」

　　「嗯。就在那個受傷的人被送來後不久，她就悄悄來了──她說，她只想見
妳。」

　　「她是說不要告訴其他人？」

　　「好像是那樣。」

　　我點點頭。

　　「我馬上去。她在二樓的哪裡？」

　　「在妳的房間。」

　　「謝謝。」

　　我快步登上樓梯。

　　之前，松井廣美也曾經說過「我有話對妳說」，結果那時她卻沒有來。

　　一打開房間的門，就看到松井廣美打直膝蓋，坐在地毯上。

　　我一走進去，她雖然對我露出笑容，臉上的肌肉卻顯得十分僵硬。

　　「妳怎麼了？」

　　我說，順勢在床上坐下來。「大家都在樓下。因為找不到妳，大家都很擔
心……」

　　「嗯。」

　　廣美點點頭，「我會下去的。可是……我好害怕哦！」

　　廣美臉色蒼白地說。

　　「害怕……究竟發生甚麼事了？」

　　我不解地問，不料，廣美像失去支柱一般地，突然垂下頭，用兩隻手緊緊地抱住
自己的身體，用顫抖的聲音說。

　　「我會被殺掉……我逃不掉的。我會被殺……」

　　我也看得出她的身體抖得很厲害──我不由得衝過去，好像在抱自己的小妹妹似
地，把松井廣美緊緊地抱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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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5】


                                     ５

　　「真是的……」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

　　我搶在溫井刑警前面說。「『妳老是被捲進一些麻煩的事情。』對不對？」

　　「雖不中，亦不遠矣！」

　　溫井苦笑著說。

　　「不過，看妳這副打扮，就算說教也沒有用。」

　　「不要批評我的穿著。」

　　溫井用手帕擦汗。

　　外面很熱，裡面也很熱。

　　這個鎮上的警察局的建築物，好像是被指定為文化財產的古蹟，室內雖然安裝了
一台會發出很大噪音的冷氣，然而，如果不坐在它的正前方，就一點也不涼。

　　因此，理所當然的，現在，坐在那個「特別座」的，就是我。

　　溫井上半身只穿了一件汗衫，隔著一張桌子和我相對而坐。

　　「不過，這次的事卻不是我的事。」我說。

　　「我知道──既然接到報案的電話，我就去查查看。」

　　雖然溫井會嘮嘮叨叨，可是一旦被人拜託，就無法拒絕。

　　「──昨天晚上那件事確實有報告進來。」

　　溫井攤開一張被汗水弄得皺巴巴的便條紙，「那個被毆打的男性，肋骨斷了一
根，裂了兩根。幸好，內臟好像沒有受傷。」

　　「那麼，他的傷勢比我想像得還輕嘛！太好了！」

　　「但是，當事人卻沒有提出告訴。」

　　我感到有點困惑。

　　「為甚麼？」

　　「經過警方偵訊的結果，這兩個人好像是瞞著父母來到這裡的。他們怕萬一被警
方傳訊，謊言就會拆穿，而造成困擾。」

　　「可是──他遇到那麼倒楣的事！」

　　「警方雖然找了目擊者，當事人卻說『那不是打架』。」

　　「可是，我親眼看見了。而且當時還有那麼多對情侶也在場。」

　　「大家都不願意被捲進麻煩。啊，謝謝！」

　　一位女職員，端來冰的麥茶。溫井一飲而盡。

　　「只是多流點汗而已嘛！」

　　我說：「無論如何，對於那個男人，請設法採取對策。」

　　「嗯。」

　　溫井重新看一遍那張便條紙，「他的名字是『宇田川信次』。字沒有寫錯吧？」

　　我瞄了一眼字條。

　　「沒錯！」

　　我點點頭。「廣美怕得都不敢出門。」

　　溫井緩緩地搖搖頭說：「真是甚麼樣的人都有──那個人一直糾纏自己愛慕的女
性，是嗎？」

　　「據她說，他們只是一起出去過兩、三次，連手都沒牽過。後來，她覺得對方有
點不可靠，就和他分手了，結果，對方卻說她背叛了他……」

　　「恐嚇電話嗎？那可真麻煩！」

　　「電話都是半夜打來的，廣美一接起來，對方立刻掛斷。一再地接到那種電話之
後，她開始變得有點神經衰弱。」

　　「很難證明電話就是那個男人打的。」

　　「嗯……然而，她所到之處，對方都會出現，當然，她也曾經報過警，不過，警
方卻說，那種行為，並不算犯法。」

　　溫井擦著又冒出來的汗。

　　「但是，他不是被逮捕過一次嗎？」

　　「嗯。之後，宇田川信次曾經消失過一陣子，廣美也開始安心了。不料，有一次
她和男朋友約會後，在歸途中，宇田川突然又出現了……」

　　「那個男朋友呢？」

　　我輕輕地聳聳肩，說：「總之，他的力氣非常大。而且他使用暴力的方式，也毫
無章法可言。你要是看到昨天晚上那種光景，一定也會毛骨悚然！」

　　「我也見過不少世面，可以想像妳說的事。」

　　溫井因流汗而泛著油光的臉色，亦得有點落寞。

　　「後來，那時候的男朋友被宇田川狠狠地打了一頓──廣美去求救時，正好遇到
巡邏中的警察。」

　　「原來如此。」

　　「儘管他犯的是暴行罪，不過，在旁人的眼中看來，那只是為了女人而爭風吃醋
的打架事件。法院判決的結果是不起訴──可是，廣美心裡有數。她知道宇田川對於
她報警的事，一直懷恨在心。」

　　「原來如此。」

　　「所以她很怕會被殺掉。她之所以來這裡，好像也是想逃出宇田川的魔掌……」

　　「但是，那小子不是又出現了嗎？」

　　「他在海邊的情侶當中，看到一個有點像廣美的女孩，就上前去辨認。因此，那
個被誤認的少女的男朋友才勃然大怒──」

　　溫井沉吟了片刻。

　　「難道都沒有辦法嗎？」

　　「──宇田川看到廣美了嗎？」

　　「應該沒有吧。當時正好在不近，看到他們發生爭執的情形的廣美，是來到這裡
之後，第一次看到宇田川的。」

　　「原來如此。」

　　「於是，廣美不得不一直把自己關在小木屋裡，足不出戶。其他的人也覺得很奇
怪。」

　　「她沒有告訴他們嗎？」

　　「她不敢說──因為她不知道他們將會受到甚麼樣的連累。為了她，說不定有人
一不小心，就會遭來殺身之禍──儘管如此，假如她獨自從這裡回去，又怕萬一被對
方追上，更是沒有人能夠保護她……」

　　「那倒是真的！」

　　溫井點點頭，說：「警察光是處理已經發生的事件，就忙得不可開交。若是連即
將發生的事也得插手，更就會忙不過來了！」

　　「可是，既然現在已經知道宇田川的藏身之處，總要設法……」

　　我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為甚麼為了那個松井廣美，我會變得這麼熱心？畢竟，我自己的生命也是危在旦
夕。

　　「──好，我知道了！」

　　溫井拿起一件短袖襯衫，穿在汗涔涔的肌膚上。

　　「你肯幫忙了嗎？」

　　我站起來。「真不愧是溫井先生！」

　　「喂，喂！」

　　他露出苦笑，說：「即使只有一句『喂，你已經被警方盯上了。』我也會去對他
本人說。也許他會稍微收斂一點。是Ｔ飯店嗎？」

　　「對。謝謝！為了答謝你，我請你到別墅晚餐。」

　　反正又不必自掏腰包，我想……

　　「他還沒回來？從昨天晚就不在？」溫井問。

　　「是！他的房間鑰匙還一直寄放在這裡。」櫃檯的男人說。

　　「嗯──」

　　溫井一走進涼爽的大廳，臉頰的紅暈就變淡了。

　　「那位客人怎麼了……」

　　「嗯。有一點事。」

　　溫井把手肘靠在櫃檯上，說：「可以讓我看看他的房間嗎？」

　　「這個……我不能做主──」

　　「有個情報說他好像在製造甚麼藥。」

　　他故意壓低嗓門。「你懂了吧？那些東西一旦化為灰燼，引起火災就糟糕了！」

　　櫃檯的男人的表情變得很僵硬。

　　「知道了──那麼，我帶你們去吧？」

　　他對著另外一個人說：「我拿萬能鑰匙去開門。如果客人剛好那個時候回來，你
馬上打電話到房間。」

　　我們跟在那個櫃檯職員的後面，走到電梯。

　　「──他一個人住雙人套房。」那個男職員在電梯中向我們說明。

　　「有沒有女人來找他？」

　　「據我所知，沒有。」

　　──一打開房間的門鎖，他就說：

　　「今天還沒有打掃房間。窗帘也沒有拉開。」

　　「不，不要打開。」

　　溫井說：「開燈吧。從外面看到這裡，萬一被發現就糟了。」

　　的確，由於飯店用的遮光窗帘，可以使室內的燈光不至外洩，所以即使從外面也
看不到裡面的動靜。但是，要是把窗帘打開，馬上就曝光了。

　　開了燈，發現室內並不很凌亂。飯店的浴衣，被丟在有點亂的床上。

　　──大略地看了一下整個房間之後，溫井說。

　　「他的行李很少嘛！」

　　「是。他也沒去海邊游泳，不知道整天都在做甚麼，我也覺得很奇怪。」

　　「他是透過某種關係住進來的嗎？」

　　「不，是很普通的預約。」

　　「這種時候，居然訂得到房間。」

　　「他是提前預約的。」

　　提前──那麼，宇田川信次很早以前就知道松井廣美暑假會來這裡了。

　　溫井非常熟練地用俐落的手法檢查洗手間和梳妝台等等。

　　然後，又把垃圾桶裡的東西翻攪一番……

　　「妳過來一下！」

　　他向我招招手。

　　「甚麼事？」

　　「妳看看這個──你認識她吧？」

　　那是一張被撕成碎片的照片。照片中的人的臉大約缺了三分之一，不過還看得出
那是誰。

　　「──這是廣美。」

　　「是嗎？撕得真碎。」

　　溫井用面紙把其中一張已經被撕碎的紙片包起來，然後放進口袋。

　　這時，電話響了。我們不禁面面相覷。

　　「他回來了嗎？──我來接。」

　　溫井拿起話筒，「──外線？嗯，請接過來。」

　　是打給宇田川的電話嗎？溫井默不作聲，很專注地傾聽對方的話……

　　「──對方掛斷了。」他放下話筒。

　　「是誰打來的？」

　　溫井好像不想在這裡說的樣子。

　　我們走出房間，搭電梯到一樓的大廳──

　　我停下腳步，抓住溫井的手臂。

　　「那個人！」我低聲說。

　　櫃檯的男職員快步離開。

　　在櫃檯拿了房間鑰匙之後，那個男人──宇田川信次，似乎有點疲倦地走向電
梯。

　　對於站在旁邊的我們，他連看也沒看一眼。

　　「打擾一下！」溫井叫住他，他依然逕自向前走。

　　「你是宇田川先生嗎？」溫井的措詞很有禮貌。

　　對方的反應有點慢。停下腳步的宇田川，轉過頭來。

　　「是……」

　　他的眼睛彷彿望著某個遙遠的地方。

　　「站住。我是警察。」

　　「甚麼事……」

　　「昨天晚上，聽說你和人打架──是真的嗎？」

　　「嗯，沒錯！」

　　宇田川依然面無表情，很乾脆地承認。

　　「對方的肋骨好像斷了。雖然他不打算提出告訴，不過希望你能自重！」

　　「對不起！」

　　宇田川像木偶般，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我大概是一時怒火中燒，才會……我
記不太清楚了。」

　　這個就是昨天晚上瘋狂地打人的那個男人嗎？我覺得有點無法置信。

　　從現在站在眼前的宇田川身上，完全嗅不到「危險」的氣息。

　　「──你要在這裡住到甚麼時候？」

　　溫井問。

　　「今天就要回去了。」

　　宇田川答。「我現在就要去收拾行李……雖然這麼說，其實也沒甚麼行李。」

　　說完，他笑了笑。

　　「是嗎？那麼，謝謝！」

　　溫井催著我走出飯店，馬上坐上車。

　　「──他的神情和昨天完全不一樣。簡直判若兩人！」

　　在等待冷氣開始在悶熱的車內發揮效力時，我說：「噯，溫井先生。剛才的電話
是？」

　　溫井好像沒聽到我的話。他一臉凝重地沉思著。

　　「溫井先生──」

　　「那棟小木屋在哪裡？」

　　「咦？」

　　車子開始向前急馳。

　　「告訴我地點。我想盡快趕過去。」

　　通往小木屋的道路並不複雜。對於我的說明，溫井馬上就了解，他用使我稍感困
惑的速度向前奔馳。

　　「那個男人的神情，」

　　溫井一邊操縱著方向盤，「好像是和女人上過床之後的表情。」

　　「咦？」

　　「和女人上床，對他來說，說不定就是殺人。」

　　「怎麼可能？」

　　我嚇得面無人色！松井廣美。

　　車子一路嗚著喇叭，連紅燈也照闖不誤。

　　轉眼之間，車子已抵達那棟小木屋。

　　我搶先衝下車，再三地敲著小木屋的門。

　　「廣美小姐！廣美小姐！」

　　彷彿隔了好久好久。然後……

　　「誰呀？」

　　大門被細細地打開一條縫，松井廣美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讓妳擔心了！」

　　在小木屋中，廣美說：「給妳添了這麼多麻煩！」

　　「沒甚麼！」

　　我說：「不過，真是太好了！幸好妳平安無事！」

　　「真的……好可怕哦！」

　　廣美搖搖頭說：「我雖然甚麼也沒有做，卻被人懷恨在心！」

　　「這個世界上，甚麼樣的人都有。」

　　溫井說：「那個叫宇田川的男人，如果真的離開這個鎮上……」

　　「那我就安心了。」

　　廣美說：「我甚麼也沒有說。不管對梶尾或笠原……如果宇田川知道我在這裡，
也許會加害大家。」

　　不過，我總覺得溫井的神情有點奇怪──知道松井廣美平安無事，應該安心才
對；然而，他看起來卻好像反而更加不安。

　　「電話借我用一下。」

　　溫井幾乎是衝到電話旁邊的。

　　「有甚麼──」

　　看著松井廣美那不安的樣子，我只能故作輕鬆地聳聳肩。只是，溫井的身上確實
有著非比尋常的緊張感。

　　溫井一連打了三通電話。

　　「──哎呀，不好意思！」

　　當他回到沙發時，額頭因汗水而泛光。

　　「到底怎麼回事？」我問。

　　「是我的直覺。」

　　溫井慢慢地喝著可樂，「我總覺得他殺了人。」

　　廣美倒抽一口氣。溫井繼續說：

　　「或許，找不到妳的焦慮和昨天晚上的吵架，變成他殺人的導火線。剛才我先打
電話回警察局詢問，不過好像還沒有接到有關命案的報告。」

　　「後來你怎麼做？」

　　「我打電話到飯店。對方說，大約五分前，宇田川就離開了。所以，我再度打電
話回警察局，告訴他們如果宇田川在車站現身，立刻攔截他……」

　　「那麼，真的有人被殺了？」

　　「大概吧！只是目前還沒有發現屍體。可惡，應該早點採取對策的！」

　　溫井的臉脹得通紅，不過不是因為太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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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6】


                                     ６

　　一回到別墅，總覺得氣氛和平常不一樣。

　　「直子！」我叫住忙得團團轉的直子。

　　「啊！有紀子小姐。妳回來了？」

　　「剛剛回來。是警車送我回來的。」

　　「妳又做了甚麼嗎？」

　　「甚麼話嘛？那個『又』是甚麼意思？」

　　我半開玩笑地瞪了她一眼，問道：「媽媽呢？」

　　「在二樓。她說如果妳回來了，就馬上告訴她。」

　　「我自己去告訴她。」

　　我一邊走上樓梯，一邊問：「今天晚上有誰要來？」

　　直子有點不知所措。屋子裡氣氛還不錯。

　　「我又沒有問妳看到誰，妳為甚麼知道──」

　　「我知道，光憑周圍的『氣氛』。我的直覺，應該還沒有丟掉！」

　　「那麼，有紀子小姐的直覺真了不起！」

　　由於直子說得很誇張，我不禁笑出聲來。

　　「──是有紀子嗎？」是媽媽的聲音。

　　「是。」我應了一聲，就走上樓梯。

　　直子匆匆忙忙地走向廚房。

　　「──媽媽，在已經成年的女兒面前，這種樣子算甚麼嘛！」走進媽媽的房間，
我說。

　　剛洗完澡的媽媽，正在用浴巾擦身體。

　　「妳說甚麼？如果要說這種事，那妳又怎麼樣？以前都是我幫妳包尿布的。」

　　連那麼久以前的事都拿出來說，真是太狡猾了！

　　「有客人要來嗎？」

　　「對。妳也要好好打扮。」

　　「我，昨天晚上也──」

　　本來想抱怨，接著又打消念頭。「聰美呢？」

　　「她要和那些大學生一起吃飯！有紀子，聰美不會有事吧？」

　　「妳是指男朋友的事？」

　　「她不是正在和誰交往嗎？」

　　「嗯……不過，因為那個男孩說他不會讓他們在一起，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那個男孩──是三年前的？」

　　「他叫梶尾竜治。而且，現在，他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一邊用毛巾幫媽媽擦頭髮，一邊說。

　　和聰美交往的叫笠原的男孩，和金澤周一是同一型的男子。這些話，我可不敢對
媽媽說。

　　「對了，聽說昨天晚上有人打架？」

　　媽媽說：「我是聽直子說的……」

　　「我就是因為那件事才出去的。我去見溫井先生。」

　　坐在鏡子前面的媽媽，抬頭看看我。

　　「發生甚麼事了，有紀子？」

　　我們彼此很有默契──想起來真可悲，為甚麼我們有默契的，盡是「這種事」？

　　「也許又有人被殺了。」

　　我說：「不過屍體還沒有發現。」

　　「到底是怎麼回事？」

　　反正也不可能一直瞞著媽媽。首先，我從那個追蹤松井廣美而來，叫做宇田川信
次的無賴漢開始說。

　　「──那個廣美真可憐。」

　　媽媽搖搖頭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無法用一般常識來衡量的人。」

　　至於我們……就這一點而言，也是旗鼓相當的。難道不是嗎？

　　「說到自尋煩惱，再也沒有比得上溫井先生的！」媽媽說。

　　「可是，宇田川連列車的車票都買了，結果卻沒有上車。警方好像也在車站四周
全力搜索，總之，光是那些觀光客，就讓警察忙得暈頭轉向了。」

　　「那麼，他是假裝上車了？」

　　「一定是躲在甚麼地方，想要再找廣美，真是陰險的傢伙！」

　　「有紀子……」

　　「嗯？」

　　「拜託，妳不要再介入危險的事了。那位廣美小姐的事雖然令人擔心，不過為甚
麼要把我們牽扯進去呢？」

　　「嗯……」

　　我本來想告訴媽媽，連我自己，也好像被人當做下手的目標。然而，一聽到媽媽
的話，我就不想那麼說了。

　　「可是，總之，是她要求我送她回去的。」

　　我想先結束這個話題。

　　還是等到可以和媽媽平心靜氣地討論那個問題時再說吧。

　　「對了，」

　　我改變話題，「妳剛才要說甚麼？」

　　「我要說的話？」

　　「就是那位客人啊！他是怎麼樣的人？」

　　「啊──我還以為妳在說甚麼呢！因為直子一直受他照顧，所以我才想招待他一
次。」

　　「為了直子？」我有點驚訝。

　　「黑色一點嗎？──呀，氣氛不錯嘛！」

　　笑咪咪地說著的，是那位「院長先生」水野國晴。

　　四人共餐的餐桌。

　　我和媽媽，還有水野國晴，今晚直子也和我們一起用餐。

　　當然，這頓晚餐是直子準備的。

　　「關於你和媽媽交往的事，昨天連一句話也沒說。」

　　我一說完，水野還沒開口前，媽媽就搶先說：

　　「有紀子。說甚麼『交往』──這樣子會給水野先生帶來困擾。」

　　但是，關於那方面的事，女人的直覺是很敏銳的。我早就察覺，媽媽和水野之
間，並不單純只是禮貌上的來往。

　　儘管如此……從金澤周一到這位老紳士？媽媽的「口味」未免太廣了。

　　不，站在媽媽的立場，也許只是大膽背道而馳，求得內心的安適吧。

　　「不，我不是故意隱瞞的。」

　　水野代替媽媽，坦率地說：「只是，令堂說今天晚上才要正式向妳介紹，所以我
之前才沒有說。」

　　「你連名片都給我了──噯，直子，妳也嚇了一跳吧？」

　　「嗯。」

　　直子一向沉默寡言。當然，她臉上一直帶著微笑。

　　「妳真是太老實了！」

　　被水野這麼一說，直子不禁面紅耳赤。

　　「因為──和院長先生一起吃飯，不由得緊張起來。」

　　「對不起，一直瞞著妳。」

　　媽媽說：「我不是故意要嚇妳。只是，我想請他來家裡一趟……還有，我也想讓
水野先生看看妳工作多麼認真。」

　　「那個……」

　　直子有點害羞地低下頭，然後一下子站起來說：「那麼──我去廚房一下。」

　　她快步走向廚房。

　　「真是個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水野說：「我相信那孩子將來一定會很幸福。」

　　「是啊！」媽媽附和地點點頭。

　　媽媽──其實媽媽並不了解。

　　我向廚房瞄了一眼，心裡想，你們這些大人，真是不懂孩子的心思。孩子的心，
終究誰也不了解。他們只是抱「乖孩子」歸類為「好孩子」，認為大家都一樣。

　　真是毫無道理。就拿我來說吧，我有時候是「好孩子」，有時候又變成「殺人兇
手」──這種事，只要媽媽能夠了解就好了。

　　「我偶爾也該去幫忙吧！」

　　我把餐巾放在桌上，站了起來。

　　「我看，反而是『愈幫愈忙』吧？」

　　「別小看我！」

　　我說著，就走向廚房。

　　「──有紀子小姐！」

　　直子一看到我，顯得有點為難地說：「我一個人做就可以了！」

　　「對不起！」我說。

　　「甚麼？」

　　直子一邊把瓦斯的火關小一點，一邊說：「妳是指甚麼事？」

　　「媽媽這個人，不太了解別人的心情。她從小就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所以，
她一直認為，只要她自己覺得好的事情，別人也都會很高興。」

　　直子一直專注地凝視著瓦斯爐上搖晃不定的小小火燄。她的側面，儼然大人一
般。

　　「──算了！」

　　直子說：「我並沒有……」

　　「院長先生和媽媽，根本不適合。」我說。

　　不錯，媽媽並沒有發現。

　　直子把那位「院長先生」，當做自己的父親。

　　知道自己雇主的情人，竟然是自己的父親。對直子而言，或許再也沒有比這個更
殘酷的事了。

　　媽媽和那位水野院長，讓我感到十分生氣。

　　昨天，他不是才對我說過嗎？「父親」的角色，對直子而言，是十分微妙的存
在。或許，事情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誰都會變得不夠理智。

　　「對不起！」

　　我輕輕地把手搭在直子的肩膀上，直子隨即恢復了一貫的笑容：

　　「安慰比自己成熟的人，是違背常理的！」

　　她說：「──妳可以幫我把那些盤子拿出去嗎？」

　　「嗯。」

　　我端著大盤子，回到餐廳。

　　媽媽和水野正互相探出身子，談得很開心──真是意想不到的「伏兵」。

　　哎呀，聰美和笠原，媽媽和這位老紳士──這個夏天至少不會那麼無聊了。

　　玄關的電鈴響了。

　　「有紀子，妳去開門好嗎？」

　　「好。」

　　即使媽媽不說，我也會去開門。也許是聰美，如果她和男朋友一起來，正好會破
壞媽媽和水野的情調。

　　不過，事情往往沒有那麼順利。

　　「我是溫井。」

　　從隔著大門傳來的聲音，我就猜到了。

　　「──嗨！有客人嗎？」

　　「是媽媽的男朋友。」

　　我說：「我們在外面談？」

　　「啊──自從那此以後，我也想和令堂談一談。」

　　外面的空氣還很熱，海浪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懶洋洋的。也許連大海也熱得
受不了了。

　　「──找到了嗎？」我說。

　　溫井皺著眉頭說：「他把屍體藏在岩石之間，所以之前一直找不到。我們得到一
個情報說，一群同夥的孩子當中有一個沒有回來，於是就展開搜索。」

　　「她被殺了嗎？」

　　「她被兇手抓著頭撞岩石──連續撞了好幾次。死了以後，還被抓著撞了好幾
次。」

　　真令人毛骨悚然。我不禁想起上次在海邊時，那個男孩被拳打腳踢的慘狀。

　　「而且──」

　　溫井繼續說：「被殺之後，還被姦污。真是變態的犯罪行為。」

　　真是令人噁心的行為。

　　「──廣美沒事嗎？」

　　「我今天來，也是為了那件事。」

　　溫井說：「現在有一名警官跟著她，不過，我們不能一直派人保護她。因為人手
不足。而且──」

　　「甚麼事？」

　　「某些地方人士，擔心這個事件如果被大肆報導，將會使本地受到極大的打擊。
他們說，這樣一來，觀光客都會被嚇跑了。」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總之，關於這個殺人事件，暫時先不發佈消息。至於宇田川嘛，先讓他以為我
們還沒有發現屍體，也許比較好。」

　　溫井對這件事確實不太感興趣。

　　「可是，廣美不是很危險嗎？」

　　「妳可以讓她藏在這裡嗎？」

　　由於這正是我所預期的，所以我一口答應。

　　「我是無所謂啦……不知道媽媽會怎麼說？」

　　「等一下我就去和她說說看。」

　　溫井說：「還有──這是個秘密。」

　　「甚麼事？」

　　「不，這件事和宇田川毫不相干。是畑中的事。」

　　「畑中？他不是自殺了嗎？」

　　「嗯。我上次說過他盜領客戶的存款，妳還記得嗎？」

　　「當然。」

　　「我們找到了相關的資料。可以回溯到幾年以前。那裡──有誰的名字，妳知道
嗎？」

　　「這是機智問答嗎？」

　　對於我的話，溫井一點笑意也沒有。接著！「是金澤周一！」

　　他說：「金澤，是畑中的客戶之一。」

　　我感覺海浪的低語聲，彷彿愈來愈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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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1】


                                     １

　　已經是即使聽到腳步聲也好的時刻了。我想。

　　然而，儘管我躺在床上側耳傾聽，也一直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有點失望，同時
也有點放心，於是，我又開始假寐。

　　已經是半夜了──大約已經一點多了。松井廣美已經睡了吧！

　　松井廣美雖然很無奈，然而新的殺人事件又傳入她耳中。她是理所當然地愈來愈
害怕。

　　但是，這裡，並不是我們的別墅。

　　這裡是飯店──是藤川完一投宿的飯店的一個房間。

　　正如我所擔心的，溫井提出的，希望我們收留松井廣美的建議，被媽媽嚴詞拒絕
了。

　　我很同情松井廣美。可是，如果因為那樣而使我的女兒（拿我當擋箭牌！）置身
於險境，你要如何補償呢？

　　當然，媽媽的意見是很合理的，因此，溫井也只好放棄了。這時，有一位突發奇
想，提出絕妙點子的天才出現了──那就是在下我。

　　不如把松井廣美藏在宇田川曾經住過的飯店──這實在是個了不起的計劃。

　　因為，若論宇田川絕對不可能現身的地方，這家飯店一定是第一名！

　　我立刻打電話給藤川完一，請他為我介紹飯店的經理。然後由溫井和經理談話，
再加上藤川完一的美言，這件事很快就敲定了。

　　首先，松井廣美住進兩間相連的大套房，三餐都利用客房用餐服務。這麼一來，
她就連一步也不必踏出房門了。

　　至於警衛這一點，反正飯店也有警衛，而且房間裡也安裝了警鈴裝置。

　　──這一切，都是在翌日的一天之內迅速完成。快速安排松井廣美住宿的飯店方
面固然效率驚人，不過，也許那個藤川完一是比我想像中更厲害的「大人物」……

　　總是，媽媽總算放心了，廣美的心情也比較平靜了。

　　此外，由聽到事情始末的梶尾竜治為首的那些同伴，由於那一夜在海邊親眼目睹
宇田川的暴力行為，所以都贊成這麼做，而且每天都來安慰廣美。

　　當然，時間應該不至於太久。

　　就算警方的人手再怎麼不足，對方也是殺人犯。縣警局應該會派幾名刑警來這一
帶搜索。

　　但是，足不出戶地在這過日子，想必廣美會感到厭煩吧……

　　於是，我懷著對藤川完一的感激之情，加上擔心廣美一個人會感到無聊，於是今
天晚上就住在這家飯店。

　　當然，我的房間雖然和那間豪華套房同一樓，卻只是普通的雙人房。

　　我對廣美說：「晚安！」之後，就來到這個房間……

　　我優閒地洗了個澡。然後就上床了。

　　我不是很清楚藤川完一對「要在這過夜」這句話，會有甚麼樣的解讀。只是──
若他想成是「今晚可以來找我」，那我也莫可奈何。

　　媽媽好像有點擔心。

　　我離開別墅時，我問媽媽：「妳擔心嗎？」

　　她卻回答：「我比較擔心那個男孩！」

　　甚麼嘛！說這麼不中聽的話。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來，該怎麼辦呢？

　　老實說，我也是半途而廢的人。要是睡著了，即使有人敲門，我大概也不會起
來……

　　可是，已經這麼晚了。如果要來的話，應該會早點來吧。

　　我在床上翻了個身，準備睡覺了。

　　──金澤周一。

　　那個名字，又像幽靈似地再度浮現腦海。

　　在畑中的客戶名單中，有金澤的名字。那件事本身並沒甚麼好奇怪的，問題是，�
暀六P金澤之間，究竟是甚麼樣的關係呢？

　　關於這一點，只要溫井有所了解，一定會立刻告訴我……

　　這時，床邊的電話突然響起來，我嚇得幾乎跳起來。

　　「──喂。」

　　「有沒有嚇到妳？」

　　是藤川完一的聲音。

　　「原來是你……怎麼了？」

　　「沒甚麼──我只是想，妳想去看月亮嗎？」

　　我可以想像得到，正在說話的這個人滿臉通紅的模樣。

　　「我很猶豫。」完一說。

　　「甚麼事？」

　　海浪的聲音──略帶濕氣的海風。

　　到了這種時間，就連飯店的私人海灘，也幾乎看不到情侶的影子。

　　「我本來想到妳的房間敲門……不過，那樣未免太厚臉皮了！」

　　「厚臉皮？」

　　我笑說：「我也是厚著臉皮住在這裡的吧。」

　　「不，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人命關天嘛！」

　　我故意出個難題來試探他。

　　「可是，如果拜託你的人不是我呢？」

　　完一稍微想了一下才說：

　　「可是，就是妳嘛！」

　　「你真會逃避問題！」我笑著說。

　　沙灘上擺著幾張帆布椅。我在其中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這裡離海邊還有幾公尺。

　　「你真是個好人！」我說。

　　「我記得好像在哪裡看過，假如有人誇你是好人，她就不會變成你的情人！」

　　「寫出來的東西，是不能完全相信的。」

　　在月光下，我抬頭望著他那朦朧的白色側影。

　　他會有甚麼反應？假如我告訴他，我曾經殺過人。

　　「我──」

　　「嗯……」

　　完一專注地看著我。

　　海浪湧起白色的泡沫，很快又消失了。

　　「要不要走到海裡？像電影那樣。」

　　我從帆布躺椅上下來，光著腳，走到海水足以淹到足踝的地方。

　　「海水好暖哦！」

　　「妳會弄濕的！」

　　「無所謂！」

　　我穿著短褲，繼續往前走，來到海水深及膝蓋之處。

　　海浪一打過來，那股力量使我的身體也跟著搖搖晃晃。

　　「危險！萬一跌倒了──」

　　完一也跟在我後面走過來，他的白色長褲，馬上就被海水打濕了。

　　我又想起往事──我正在游泳時，足踝突然被人抓住，差點溺斃的往事。

　　現在是否又有人想要置我於死地？

　　就在我楞楞地想著時，一個更大的海浪打過來。等我回過神時，從大腿濺上來的
浪花，連腰部都被打濕了。

　　「妳看……所以我說要是跌倒──」

　　「我抓到你了！」

　　我抓住完一的手臂。

　　然後──下一瞬間，我把他拉過來，不，也許是我自己靠過去的吧？

　　我把自己的唇疊在完一的唇上。

　　海浪鑽進我們二人的空隙，一時水花四濺。

　　我聽到心臟的激烈跳動聲──心跳聲加上海浪聲，猶如節奏分明的鼓聲一般。

　　結果，我睡到快中午才起來。

　　由於飯店的遮光窗帘效果幾乎是百分之百，所以不管睡多久都還想再睡。

　　那麼，我和藤川完一在床上……

　　那種情形，並沒有發生。

　　儘管我們已經有了初步的接觸（親吻），也有可以進一步發展的氣氛；然而，實
際的情況卻沒那麼浪漫。

　　接吻後，我們緊緊地擁抱──由於抱得太緊，二人一起被接踵而至的海浪打倒
了。

　　於是整個人都浸在水中了。被海水嗆到的我們，站起來以後，不禁放聲大笑。

　　事已至此，即使再接吻，也只是滿嘴鹹味吧！於是，我們就在這個房間前面分手
了。

　　我從床上起來，打開窗帘。

　　今天的天氣有點陰，不過，往下一看，海岸依然人潮洶湧。

　　電話響了。我慢吞吞地接起來。

　　「有紀子？」

　　「媽媽嗎？早安！」

　　「現在還說早安……妳現在才起來嗎？」

　　「大約五、六分鐘前。」我說。

　　「哦──中午怎麼辦？」

　　「妳過來這裡嘛！我們一起吃飯。聰美呢？」

　　「因為今天天氣不太好，所以一直待在屋裡。」

　　「哦。那就把她拉出來嘛！在那之前讓她清醒。」

　　「說的也是。那麼……有紀子──」

　　「嗯？」

　　「沒甚麼。那麼，待會兒見！」

　　──我放下話筒，憋住笑。

　　媽媽一定很想問：昨天晚上，有沒有發生甚麼事。

　　畢竟還是會擔心的，天下的媽媽都一樣。

　　我一邊吹著口哨，一邊走向浴室……

　　沖個澡，讓自己清醒，然後走出浴室，前後大約花了二十分鐘。

　　我用毛巾擦著頭髮──

　　忽然瞥目房門下塞著一個信封。

　　我把它撿起來，打開小信封，招裡面的便條紙攤開。反正一定是藤川完一寫的─
─

　　昨晚睡得好嗎？　Ｓ．Ｋ

　　Ｓ．Ｋ？

　　金澤周一？除了他，我想不出別人。

　　我打開門，走到走廊，一個人也沒有。當然，他應該不會一直在這附近磨蹭吧。

　　我回到裡面，把房門關上，再看一次便條，然後用力抱它捏碎。

　　我既不感到恐怖，也不緊張。現在，我所感覺到的，是昨夜和藤川完一接吻的奇
妙感覺。

　　當時那種出乎意料的天旋地轉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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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2】



                                     ２

　　不管再怎麼「休閒」，既然要在飯店用餐，「刻意打扮」就是必要的。

　　對於這一點，我非常講究。也許和從小就習慣出入那類場所有關。總之，我的自
尊絕對不允許自己以一副邋遢的模樣，出現在人前。

　　針對這一點，總是嘮叨著學校的制服或髮型的大人，其實更邋遢，他們即使在飯
店大廳，也會毫不在乎地穿著浴衣來回走動，或喝得醉醺醺的，醜態百出。

　　我認為這種行為才更應該「禁止」，不過，重點是本人的「審美觀」的問題，要
是缺乏審美觀，說甚麼都沒有用──即使用「校規」之類的來約束，要是制服穿得邋
邋遢遢，或者短髮上滿是頭皮屑，那根本毫無「美感」可言。

　　其實，大人們都判斷錯誤。最好多帶孩子到「必須由成年人陪同的場所」，培養
他們的「審美觀」。那樣一來，孩子再也不會自作主張地頂著一頭誰也不適合的金
髮，或穿著拖拖拉拉的長裙了。

　　──算了，那些都無所謂了。

　　反正只是吃個午餐。媽媽和聰美都來了，如果藤川完一也和我們共餐的話，那我
非得像要開記會的明星般費心打扮不可。不過，這和訂婚或離婚發表會大不相同。

　　當我在鏡子前做最後的打扮時，電話響了。

　　「──啊，妳起來了？」

　　話筒那端傳來完一的聲音，那是早就清醒的聲音。「現在，妳的媽媽和朋友都在
餐廳等妳。」

　　「我馬上就去！」

　　我說：「再三分鐘。」

　　「好。」

　　完一笑著說：「我和妳們一起──沒有關係嗎？」

　　「當然。可以免費吧？開玩笑的。」

　　我笑著說：「你現在在哪裡？」

　　「圖書室。我正在看雜誌。因為我不好意思叫妳起來。」

　　「多謝你費心！」我說。

　　「噯……昨天晚上的事──不要說出去哦！」

　　由於完一突然壓低嗓門，我只好拚命忍住笑。

　　「哎呀！我還以為你一定會對媽媽說：『身為男人，我會對昨夜的事負起責任』
呢！」

　　我故作認真地說。

　　「不──當然，我不是抱著玩玩的心理！可是……如果順便提起，又覺得好像很
不禮貌──」

　　「別說了！別說了！」

　　我再也忍不住，終於放聲大笑。「要是你那麼說，媽媽一定會誤會的。算了，別
再提那件事了！」

　　「我知道了。拜託妳了。」

　　完一如釋重負地說：「──妳沒生氣吧？」

　　多麼體貼的一句話啊！體貼並不是壞事。不過，過份體貼的男人，似乎太囉嗦了
吧！

　　「那麼，等一下在餐廳見！」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這麼說。

　　「我先過去了！」

　　──站在鏡子前面，一邊作最後的修飾，一邊考慮藤川完一是定否可做為「戀愛
的對象」。他雖然有點不可靠，「卻是個好人」。

　　不過──我怎麼樣也無法想像。在那種男孩的心目中，我究竟是個甚麼樣的少
女？

　　我把房間鑰匙拿在手上，走出房間。房門的把手上，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

　　我把牌子翻過來，變成「打掃房間」，把它掛在門把上，就走向電梯……

　　驀地，我想起自己待在這家飯店的「理由」。

　　松井廣美現在正在做甚麼？

　　至少應該去和她打聲招呼吧；我之所以有這個念頭，大概是因為提議把她安置在
這家飯店的人，畢竟是我吧！

　　走廊靜悄悄的──因為剛過中午，出去的人的房間都空著，而且還沒到辦理住房
的時間。

　　外面雖然說不上好天氣，不過，不是長期停留的客人，大概都到海邊去了吧！

　　奇怪！我想。因為松井廣美住的套房的房門，細細地開了一條縫。

　　打掃中？當然，就算那樣，也沒甚麼好奇怪的。

　　「──廣美！」

　　我推開門，探窺裡面。客廳裡面沒有人。連著裡面的臥室的門，則是關著的。

　　走廊的門關著，臥室的門卻關著？似乎有點怪怪的。

　　我並沒有想太多。我毫不猶豫地打開臥室的門。

　　水──從裡面的浴室敞開的門，流到外面的地毯上。還聽到嘩啦嘩啦的水聲。

　　然後，我窺見門的後面有一雙白白的腳。有個人趴在那裡！

　　「廣美！」

　　我跑過去。浴室的地板上，積滿了從浴缸滿出來的水，松井廣美一絲不掛趴在那
裡。

　　「廣美！」

　　我蹲下來，使盡吃奶的力量，把廣美的身體翻過來。當然她的正面也全濕透了。

　　廣美雖然失去意識，卻還沒有死。她呼吸艱難地從喉嚨發出微弱的喘息聲。

　　水──不止住不行！

　　浴缸的水不停地流著。當我把手伸向那個活塞時，突然感覺到有人站在我背後。

　　我根本沒時間回頭。我的頭突然被人抓住，然後被按到裝滿水的浴缸裡。

　　毫無心理準備的我，根本無法逃脫。我一連喝了好幾口水，嗆得很厲害。而且水
還灌進氣管裡。

　　緊緊地按住我的後腦勺的手，不管我怎麼拚命地掙扎，依然毫不放鬆。難以忍受
的痛苦，使我拚命地朝著「看不見的敵人」伸出兩隻手，我不顧一切地抓按著我的頭
的手。

　　然而，對方的力量卻絲毫沒有減輕。我的胸口猶如灼燒般痛苦，心臟跳得幾乎要
迸裂。

　　──我會死嗎？

　　然後，我突然看見了──那個三年前的光景。那個現實中看不到的光景──

　　（有紀子，救救我──）

　　金澤從海浪下面呼救，整個沉在水面下，金澤的臉奇怪地扭曲著，一下子變大，
一下子縮小。

　　泡沫──從金澤的口中冒出的泡沫，像生物一般地咬住我的臉。

　　金澤想把我拉進去，朝向死亡之谷，墜入死亡的深淵。

　　不要！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那時，我的身體突然被按在浴缸邊緣。同時，剛才按住我的手也放開了。

　　我直起身體，把頭從水中抬起來，然後就跌在地上。

　　我甚麼也看不見。只感覺有一團黑影，動作十分迅速，接著就聽到好像甚麼東西
打破的聲音。

　　突然，四周變得一片寂靜。只覺得眼前一黑，我就暈過去了……

　　「妳覺得怎麼樣？」

　　我好像早就知道媽媽一直在那裡。

　　我微微地點點頭。

　　「實在太危險了！要是再晚一點……」

　　媽媽忽然哭了起來。

　　我慢慢回想起大致的經過。我後來被抬進醫院，他們使勁按壓我的胸部、背部，
讓我把水吐出來。由於壓得太用力，反而使我產生一種錯覺：我會不會就這樣死掉？

　　「好痛哦！」

　　我記得自己確實曾經這麼抱怨。

　　於是，醫生猶如聽到死人開口似地呆若木雞……或者，那只是在作夢？

　　「媽媽……」我一開口就咳個不停。

　　「妳現在不能說太多話。知道嗎？因為妳剛才喝了太多水。」

　　「嗯……」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要說「媽媽──」

　　「甚麼？」

　　媽媽把耳朵湊近我嘴邊。

　　「弄濕的衣服，記得拿去洗衣店。」我說。

　　媽媽詫異地看著我，笑了笑。

　　「妳這孩子……」

　　不錯！我連殺人的勾當都幹過。不能連這點「審美觀」都沒有。

　　我憶起那一瞬間的關於金澤的幻覺──有紀子！

　　金澤也嘗過那種痛苦的滋味。然而，他不像我又這樣被救醒，卻一命嗚呼……

　　「媽媽……廣美怎麼樣了？」我問。

　　漸漸地，我覺得說話變得比較不吃力了。

　　「叫松井廣美的女孩？她也被送進這間醫院。」

　　「那麼……她被救活了？」

　　「對。她和妳一樣，差一點就溺斃了。她身上還有幾處撞傷。不過，好像沒有生
命危險了。」

　　「那太好了……」

　　我感到心情比較輕鬆了。

　　「噯，有紀子，我們回東京去吧！如果繼續待在這裡，萬一妳又遇到危險，媽媽
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很了解媽媽的心情。可是，我還有幾件非解決不可的事。

　　這時，病房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媽媽從椅子上站起來時，我說：

　　「媽媽，如果是溫井先生，妳可不能把他趕走哦！」

　　媽媽苦笑一下。

　　「為甚麼妳總是知道媽媽在想甚麼？」

　　「因為我是妳的女兒嘛！」我說。

　　果然，戰戰兢兢地走進來的，正是溫井。

　　「妳覺得怎麼樣？」

　　他並沒有靠近病床！因為，媽媽正擋在中間！

　　──他向我搭訕。

　　「是考試前的日子。」

　　我說：「媽媽。請妳讓溫井先生和我單獨談一下。」

　　「有紀子──」

　　「拜託。放心啦！溫井先生不會在這裡吻我。」

　　媽媽無奈地笑了笑，

　　「那麼，只能一會兒哦！──刑警先生。」

　　「是！啊，真是對不起！」

　　溫井滿頭大汗。與其說是因為天氣太熱，不如說是因為媽媽凌厲的眼神。

　　「這次有紀子要是有甚麼差池，你必須負責！」

　　媽媽不容分說地丟下這一句，才走出病房。溫井「呼──」地喘了一口氣。

　　「對不起！」

　　我說：「請你不要把媽媽的話放在心上！」

　　「不，她怎麼說都無所謂。」

　　溫井搖搖頭。「事情竟然變成這樣……實在太大意了！」

　　「媽媽還沒有把詳細的情形告訴我……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妳差一點被殺掉！」

　　「我知道。兇手是宇田川？」

　　「大概吧──他已經逃走了，不過，我們現在正全力追查。」

　　「廣美為甚麼會讓宇田川進去房間呢？」

　　我用略微沙啞的聲音說。

　　「她也沒有看清楚兇手的臉。但是，因為兇手扮成清潔人員的模樣，松井廣美才
會開門。」

　　「清潔工？」

　　「對。也就是說，他打扮成女人。雖然身材稍嫌壯碩，不過，那個時候，她也沒
有一直盯著他看。」

　　「那倒是！」

　　「兇手戴著口罩。而且，他好像戴著假髮髻。因為還有幾撮頭髮留在浴室。」

　　多麼大膽啊！不過，事情也太蹊蹺了。

　　「真令人想不通！」

　　溫井說：「為甚麼兇手會知道松共廣美住在那個房間……」

　　「是啊！那麼，我進去那裡時……」

　　「兇手把松井廣美痛打一頓，又脫掉她的衣服。由於廣美極力反抗，他又把廣美
拖進浴室，一邊在浴缸放水，一邊把她的臉按在水裡，想讓她淹死。」

　　「然後我──」

　　「兇手大概躲在門後面，接著他又偷襲妳！」

　　對。到那裡為止的情形，我都知道。不過……

　　「那麼，我為甚麼會得救呢？」

　　我並不是有甚麼不滿，只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令堂沒有告訴妳嗎？」

　　溫井在椅子上坐下來。

　　「她甚麼也沒……」

　　「他想上樓去接你下來，到了樓上卻發現松井廣美的房門開著，於是就走進去─
─」

　　「等一下！」

　　我打斷他的話。「那個人……是藤川完一嗎？」

　　溫井點點頭。

　　「他和兇手大打出手。所以妳才撿回一條命。」

　　我不知不覺地緊緊抓住床單。

　　「那麼……藤川呢？」我啞著嗓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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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3 】


                                     ３

　　「有紀！妳已經可以起來了嗎？」

　　走進病房的聰美，一看到我坐在窗邊的沙發上，不禁杏眼圓睜，說：「我還以為
妳會『謝絕探訪』呢！」

　　──現在的我，可沒心情和她逗樂子。

　　「外面很熱嗎？」我明知故問。

　　「妳看！這些汗！」

　　聰美把臂上閃亮的汗珠秀給我看。「我只是走到這裡就差點曬昏了──等一下直
子會送便當過來。妳大概沒有食慾吧？」

　　「怎麼會沒有。」

　　我說：「我肚子很餓。只要活著就會肚子餓。即使被說成多麼忘恩負義，我肚子
還是會餓。」

　　「有紀……」

　　聰美在我旁邊蹲下來。「這不是妳的錯！妳不要太難過。」

　　「我並不難過。難過的是──拚了命救我的那個傻瓜！」

　　陽光好刺眼！

　　在這家醫院的另一間病房，藤川完一依然意識不清地繼續昏著。

　　和兇手格鬥！多麼自不量力啊！

　　那位「少爺」可以打贏的對手，大概只有小學生吧！他的頭重重地撞上鋪著瓷磚
的牆壁，然後就失去意識了。

　　「有紀！」

　　聰美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不過，幸好妳沒有死……」

　　我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這種情形是第一次，我緊緊地抱住聰美，然後把臉埋在
她那柔軟的肩膀，開始啜泣……

　　即使差點被殺或殺人的時候，我都沒有掉一滴眼淚。

　　現在，我彷彿很需要眼淚似地不停地哭泣。

　　「──有紀子小姐！」

　　我忽然回過神來，直子並打開病房的門，露出一張臉。

　　「啊。進來吧！」

　　「對不起。我等一下再來吧？」

　　「不必了。」

　　我搖搖頭。「聰美，不好意思，請妳拿那裡的面紙給我。」

　　聰美還沒有動，直子很快地走到病床邊拿了面紙給我。

　　「謝謝……妳是目擊我哭泣時的重要證人之一呀！」我說。

　　「哪有這種事！」

　　直子把包包放在桌子上。「這個……要是妳喜歡的話，請用！」

　　「我要吃！」

　　我說：「我肚子餓死了。聰美也一起吃嘛！直子也一起吃。」

　　「我──」

　　「別說了！等一下媽媽一來，又要開始嘮叨了。趁現在只有我們三個人一起吃
吧！」

　　或許是剛才哭泣的反作用，我忽然覺得渾身充滿一種奇妙的亢奮感。

　　「那麼，先喝杯咖啡吧。我想應該喝熱的比較好。所以就把它裝在這個熱水
瓶。」

　　於是，我們三人一起享用這場意外的「聚餐」。

　　直子帶來的自製三明治，十分可口。我想：這個味道，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

　　「──妳媽媽很擔心吧！」

　　聰美說。

　　「當然囉！她說，等我一出院就要馬上帶我回東京。」

　　「妳要回去嗎？」

　　「我不回去！」

　　我說。「我不能回去啊！他是為了我才變成這個樣子。」

　　「可是……」

　　「我知道。妳想說，我也不認為他做甚麼。可是，至少在抓到兇手以前，我都要
待在這裡。」我發表宣言。

　　「妳既然說出來，就會做到底了。」

　　聰美笑著說：「真拿妳沒轍！」

　　直子默默地慢慢地吃著自己做的三明治。

　　「他為甚麼會知道呢？」

　　直子喃喃自語。

　　「就是嘛！很奇怪吧？他為甚麼會知道松井廣美住的房間呢？」

　　說完，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不只是那樣，我差點忘記了。

　　那封塞進飯店房間的門縫下的信。

　　金澤周一──那個三年前就死掉的男人，和這次的事件。

　　這難道只是巧合嗎？

　　不，至少，襲擊松井廣美的兇手，和把信塞進我的房間的人，不知道為甚麼，都
知道廣美和我住在那家飯店的哪一個房間。

　　這裡面一定有甚麼祕密。

　　「有紀，妳怎麼了？」聰美問。

　　我面露微笑。

　　「沒甚麼！」

　　我問答：「別提這個了。對了，我不在的時候，妳和笠原發展得如何？」

　　聰美突然面紅耳赤。

　　「不要說那些不相干的事嘛！」

　　她瞪了我一眼。「我們又沒有單獨相處。」

　　「是嗎？欸，反正妳這個人，一有甚麼事，馬上看得出來。」

　　聰美說因為家裡要打電話來，所以就先走了。直子把吃過的東西收拾乾淨後，
問：

　　「妳想要甚麼嗎？」

　　「這個嘛──一把銳利的刀子和一隻手槍。」

　　直子苦笑著說：

　　「說得跟真的一樣！真可怕！」

　　「我是認真的。」

　　「有紀子小姐……妳喜歡那個叫藤川的人嗎？」

　　「不知道呀！──因為我太冷靜了，不是那種容易衝動的人。可是，至少我還擁
有受人幫助，就要感激對方的人情味。」

　　直子默默地把我用過的杯子和盤子疊好，包起來。

　　「──直子！」

　　「甚麼事？」

　　「三年前妳在做甚麼事？」

　　過了一會兒，默不作聲的直子聳了聳肩，說：「談了一場蠢蠢的戀愛！」

　　「談戀愛的時候，多半都會變得傻傻的，不是嗎？」

　　「說的也是！」直子笑著說。

　　三年前，直子才十六歲……正是我現在的年齡。可是，一樣是十六歲，為何面臨
的是截然不同的青春呢？

　　「我一直在照顧育幼院裡的孩子，經常覺得疲憊不堪。」

　　直子說：「有一天，我出去買東西，就在車站附近的超市，遇見了那個男人。他
邀我去喝茶……哎，如果只是那樣就好了。後來，他又約我晚上去海岸散步……」

　　直子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

　　「從這家醫院的窗口，可以看到海岸的一角。」

　　「就在那塊岩石的附近。」

　　直子說：「在月光下，我們聽到彼此熱切的喘息聲──猶如置身夢境。直到那個
時候，我才知道現實生活中，真的有那個只在書上看過的世界……第二天晚上，收拾
好行李，我就到和他約定的地方。因為他說他會開車來接我……」

　　過了一會兒，直子離開窗口。

　　「結果，我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那個男人始終沒有出現。我也不能回育幼院，
只好徒步走到鄰近的小鎮……在半路上，才被開車來找我的院長帶上車。」

　　原來曾經發生過那種事……不過，我似乎能夠了解她的心情。

　　「院長甚麼話也沒有說。不過──他把我帶到很遠的小鎮看醫生。他問醫生我有
沒有染上甚麼病。幸好甚麼病也沒有。整個故事就是這樣。」

　　直子稍微嘆了一口氣說：「那麼，我先回去了。妳一定要好好睡一覺。」

　　直子微笑著走出去。

　　──直到今天，三年前的那個傷口，一定仍然在直子的內心深處淌著血吧。

　　然而，她已經習慣把那種情緒隱藏起來。真是太悲哀了！

　　要是我也能夠把三年前的事件告訴直子，那該有多好啊！

　　直子愛上了一個人，而我卻殺了一個人。

　　這兩個祕密之間的差異，真是太大了。

　　「咚咚」，門口傳來敲門聲。

　　「請進！」我一開口。

　　「怎麼，妳可以起來了嗎？」梶尾竜治就走了進來。

　　「嗨！」

　　「妳恢復得好快哦！」

　　「我已經產生免疫力了，雖然差點被殺死。」

　　「妳的嘴巴倒是很健康！」

　　梶尾竜治笑笑說。

　　「廣美怎麼樣了？」

　　「嗯。身體方面，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嚴重。」

　　竜治說：「不過──精神方面卻承受不了。她變得很膽小。連我進去病房，她都
嚇了一跳。」

　　「真可憐！」

　　「就是嘛！這件事又不是她的錯──那傢伙，非早點找到他不可！」

　　「你是說宇田川信次？」

　　「嗯。他已經殺了一個女孩。而且，廣美和那個藤川也都──」

　　「連我也是。」

　　「我知道。那些警察到底在磨蹭甚麼呢？」竜治有點亂發脾氣地說。

　　「喂！」

　　「嗯？」

　　「就算是宇田川信次幹的，他為甚麼會知道廣美的房間呢？」

　　竜治有點不知所措地說：「那我就不知道了……」

　　「不行啦！你是大學生吧？稍微想一想嘛！」

　　「想甚麼？」

　　「可能是有人告訴他的。」

　　「有人告訴他？」

　　「對。你想想看，否則，他怎麼能夠打扮成清潔人員的樣子，進入房間呢？可能
是對這家飯店很熟悉的人告訴他的。」

　　我認為，宇田川並不是會想到那種事情的人，大概是別人唆使他那麼做的。

　　「你的意思是說，宇田川還有共犯？」

　　「倒不如說，或許是有人在利用宇田川。這招就叫『借刀殺人』！」

　　竜治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然後說：「妳怎麼會想到這麼可怕的事？」

　　「因為我好幾次都差點死掉，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

　　我故意裝得很平靜，其實心裡卻很害怕。

　　只是，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全，而是藤川完一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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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4】

　　「他父親現在正在歐洲處理公務。」

　　那位女性很快地說：「由於連絡不上，所以我一個人先……我已經讓人轉告他
了。」

　　「是嗎？」

　　醫師點點頭。「雖然目前意識尚未恢復，但可以說他現在已經脫離險境了……」

　　「我這麼說，也許妳會生氣；不過，把他轉到比較大的醫院，不是比較好嗎？因
為，就醫療器材和設備這一點來說──」

　　「那裡，妳的想法也是很合理的。」

　　醫師好像不那麼在意。「不過，他現在已經慢慢地在恢復當中，所以我認為現在
最好盡量不要移動他。因為，在意識恢復的時機點上，我們還要再為他做後遺症之類
的檢查，而且，回到東京以後，可以再做一次檢查。以上是我的意見。當然，如果妳
堅持一定要轉院，那就另當別論了。」

　　由於這位看起來非常資深的醫師，說得條條有理。那位女性似乎也同意了。

　　「我了解了──就那麼決定吧。」

　　她的臉色雖然有些蒼白，卻是位看起來很堅強的女性。

　　「我可以去看我的兒子嗎？」藤川完一的母親說。

　　她好像和幾位要好的太太一起去北海道，當她聽到兒子的意外時，已經太遲了。
對於那件事，她感到十分內疚，這一點即使旁觀者也看得出來。

　　「妳見過警方的人了嗎？」醫師問。

　　「還沒有。我一接到通知，就直接趕到這裡。」

　　這時，在旁邊聽到他們談話的護士說：「醫生，我已經和警方連絡了。」

　　「是嗎？──啊，對了！」

　　醫師好像終於注意到站在不遠處的我。「嗯──妳叫丹野──」

　　「丹野有紀子！」

　　我對藤川完一的母親頷首致意。

　　「妳是──」

　　她的聲音毫無感情。

　　「令郎……」

　　即使我平時怎麼伶牙俐齒，這種時候卻變得結結巴巴。

　　「嗯，接到妳的信之後，我兒子很高興。」

　　「對不起！」我向對方道歉。

　　「這件事不能怪妳。妳的身體怎麼樣了？」

　　「已經不礙事了……」

　　「那就好──就是有這麼可惡的人。另一個孩子，聽說很危險……」

　　她那生硬的語氣，聽起來很見外。

　　她還沒有表露出一個母親面對「兒子的戀愛對象」時的心情。總之，她此刻的心
情想必很亂吧。

　　「請多多保重！」

　　她對著我說，接著就跟在醫師後面，匆匆走出去。

　　拖鞋的聲音，在鋪著油毯的地板上，叭達叭達地響著。

　　我目送著她離去的背影，身體的緊張感終於消除，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然而，不管怎麼說──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這種想法始終無法消除。

　　「有紀子小姐！」

　　我聽到有人在叫我。

　　回頭一看，直子剛好走進來。

　　「妳不好好休息不行的！」

　　「我已經沒事了，只是偶爾會覺得頭暈。」

　　我說：「我想，即使出院也沒關係了！」

　　「這種事情，應該由醫生來決定。」

　　直子苦笑著說：「這是妳的便當──妳不好好的吃，就不能回家。」

　　我笑了笑。這個笑容，或許多少有點僵硬。

　　回到病房，躺在床上。

　　「我現在吃不下。」

　　我說：「因為他媽媽剛才看到我了。」

　　「哎呀！──是嗎？」

　　「我媽媽現在怎麼樣了？」我問。

　　如果這次一連串的事件，真的和金澤周一的事件有關，那麼，媽媽也會遭到危
險，這是完全可以想像得到的。

　　「她很焦躁不安，一天打三次電話向那個叫溫井的刑警抱怨──」

　　「只要沒有妨礙他的工作就好。」

　　我抬頭看著天花板。

　　松井廣美在巡警的護衛下，住進這家醫院的特別病房。身體方面的傷雖不嚴重，
但是因為受到驚嚇，而變得有點神經衰弱，所以可能必須繼續在醫院待一段時間。

　　至於藤川完一，正如剛才醫生說明過的，他的意識一直還沒有恢復。不過，他偶
爾好像有快要醒過來的樣子。由此可見，他似乎逐漸在恢復當中。

　　但是……

　　「妳們好！」

　　房門被打開，「好像有人提到我的名字？」

　　「刑警先生，在進來之前先敲門。要是裡面的人正在換衣服，那該怎麼辦？」

　　直子指責他。

　　「真對不起──真是的，走到哪裡都挨罵。」

　　看到他搔著腦袋的滑稽相，我不禁露出苦笑，「藤川完一的母親……」

　　「對。剛才在病房，我已經和她打過招呼了。」

　　「是嗎？等一下又非道歉不可了！」溫井擦著汗說。

　　「宇田川信次還沒有抓到？」

　　溫井一臉凝重地搖搖頭。

　　「實在很奇怪──那個男人在這段時間裡，到底藏在哪裡？」

　　「你確定他還在這附近嗎？」

　　「我們很早就檢查過各種交通工具和道路。只要沒有發生狀況，他應該還一直躲
在這附近。」

　　──其實這並不奇怪。

　　宇田川可能是扮成清潔人員的樣子，去偷襲廣美的。也就是說，有人把廣美住的
房間號碼，告訴了宇田川。所以，要是沒有人替宇田川出主意，那件事就不會發生
了。

　　所以，那個「某人」，當然會設法把宇田川藏在某處。然而，那個人究竟是誰？
他為甚麼要幫助那種「沒有用的男人」？究竟為了甚麼？

　　金澤周一已經在了。可是，在襲擊松井廣美之前，把信從門縫塞進我的房間的
「Ｓ．Ｋ」，是「金澤周一」的縮寫吧？這麼說廣美被偷襲的事，就很難說是偶發事
件。──儘管這也不是不可能的。

　　「──關於畑中與金澤周一之間的關係，已經查出甚麼了嗎？」我說。

　　「還沒有，目前沒有甚麼可疑之處。也許他們只是單純的仲介與客戶的關係。即
使那樣，也沒甚麼好奇怪的。」

　　溫井說：「對了。你媽媽託同事轉告我，今天她會花整個白天的時間，來整理
被�
暀予珛s領的帳目。所以，關於畑中所盜領的款項，將會逐漸明朗化。」

　　「他看起來不像會做那種事的人！」直子說。

　　「哪！人啊，有時候會『鬼迷心竅』──對了，妳剛才見過藤川完一的媽媽了，
真令人心情沉重。」

　　「不過，他的病情似乎沒那麼糟！」

　　「聽妳這麼說，我就比較放心了！」

　　說完，溫井就離開了。

　　我和直子沉默了片刻。

　　「好長的夏天喲！」

　　直子喃喃自語……

　　「──打擾了！」

　　一位護士探出頭來。「請問，瀨川直子小姐是……」

　　「是我！」

　　直子站起來。

　　「剛才有妳的電話──這個是對方的留言。」

　　她把紙條遞給直子。

　　直子看著紙條，「到底是甚麼事……」她納悶地說。

　　「甚麼事？」

　　「是院長打來的。他說因為有急事，叫我過去一下。」

　　是水野國晴。也許是媽媽正忙著處理畑中的事，他就「被甩了」。

　　「我過去一下。」

　　直子說。「回家的時候，我會再順道過來。」

　　「好，沒問題！」

　　我點點頭。

　　「請妳一定要把便當吃光！」

　　出發前，真子還再三叮嚀……

　　醫院，真是個讓人想睡覺的地方──直子出去後，才過了一會兒，儘管晚上已經
睡得很飽，我又覺得昏昏沉沉的。

　　我並沒有完全睡著，朦朧間，彷彿還聽到溫井在走廊對藤川完一的母親頻頻道歉
的聲音。或者，那是我在作夢？

　　等我聽到開門的聲音而一下子醒過來時，大約已經是九分鐘後的事。

　　媽媽走進來。然後──

　　「咦！妳睡著了啊？」

　　她穿著不透氣的套裝，喘吁吁地說：「事情比我預料的更早辦完。」

　　接著，她一邊用手帕擦汗，一邊說：

　　「剛才，那位刑警和一個女人在那裡談話……」

　　「那是藤川的母親。」

　　我說：「噯，媽媽──」

　　「哎呀，是那孩子的媽媽？那麼，我非去和她打個招呼不可。」

　　「喂！」

　　我對著又要出去的媽媽大喊，一邊想著要站起來。

　　我覺得有點頭暈。大概是突然站起來的關係。

　　「幹嘛那麼大聲？」

　　媽媽有點驚訝地回過頭來。

　　「媽媽──妳一個人來的嗎？剛才好像有誰在走廊。」

　　「啊，是他嘛，水野先生。因為我一個人有點害怕，所以請他陪我來。」

　　「是水野院長？」

　　「那又怎麼樣。」

　　我下了床，穿上拖鞋。

　　「妳沒事吧？頭還會暈──有紀子，怎麼搞的？」

　　我沒時間回答媽媽的問題。走到走廊一看，水野國晴穿著白色西裝站在那裡，稍
遠處，溫井正在和藤川完一的母親交談。

　　「妳好！妳的情況怎麼樣？」

　　水野一邊用手帕擦著額頭一邊說：「妳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水野先生。」

　　我說：「妳和直子見過面了嗎？」

　　「有紀子，妳不要講話！」

　　媽媽也跟過來了，「直子怎麼了？」

　　「媽媽，妳不要講話！」

　　由於我的聲音很大，經過走廊的人，都一臉驚訝地回過頭來。

　　「妳說和直子碰面，是……」

　　水野莫名其妙地說。

　　「剛才你不是打電話來過這裡？還留話說有急事。」

　　「我留話給直子？不，沒這回事！」

　　我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媽媽大驚失色地說：

　　「有紀子！妳要不要緊？」

　　「溫井先生！」

　　我把媽媽的手甩開，很快地跑過去。

　　「──真奇怪！」

　　水野納悶地說：「誰會做那種事……」

　　「等一下！」

　　我打斷他的話。

　　我花了一點時間，把事情的經過告訴溫井。我自己也因這件出乎意料的事而心神
不寧。

　　「『請過來一趟』，指的是哪裡？」

　　溫井不愧是刑警，一下子就問到問題的核心。

　　「過來一下……大概是指育幼院吧？因為我白天大部份都在那裡。」

　　水野說：「但是，今天應該都沒有人在。」

　　「沒有人？」

　　「因為要去海水浴場。院裡的職員帶著孩子們一起去。」

　　溫井立刻朝著電話跑過去。

　　我一衝進病房，也顧不得門還開著，一下子就把身上的睡衣脫掉。

　　「有紀子！妳在做甚麼？」，

　　媽媽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我非去不可！」

　　我穿上短褲，然後把Ｔ恤從頭上套下來。

　　「妳──」

　　匆忙間，我根本無暇顧及媽媽。

　　一走到走廊，溫井正好對著電話大喊：「快點過去！十萬火急！」

　　說完，「喀啦」一聲掛斷電話。

　　然後，他回過頭，一看到我，只說了一句：「走吧！」

　　他急匆匆地快步跑向玄關。

　　──難道？難道連直子都會有危險！

　　我一語不發，只是一個勁地跟在後面，看著溫井背部因出汗而貼在身上的襯衫。
我急如熱鍋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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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5】

　　那所育幼院建築，就像以前的日本電影中出現的鄉下小學。

　　那是一間木造的房子，其中一部份還用灰泥修補過。

　　溫井的車，一停在那所育幼院的大門前，就看到一輛巡邏車，有兩個巡警有點不
知所措地站在玄關的地方。

　　「喂！怎麼樣？」

　　溫井跑過去。

　　「啊，你好！裡面都沒有人。」

　　其中一名巡警慢條斯理地說：「我們叫過門了──」

　　溫井一把推開那名巡警，準備撞開入口的大門。

　　他使盡全力，用肩膀重重地一撞，只聽到「咯登」一聲，大門的鎖應聲脫落。

　　不過，門並沒有開──因為裡面還拴著鏈條。

　　「如果沒有人在裡面，就不會栓上鏈條了。」

　　溫井的聲音也很緊張。「喂，用手槍把鏈條打斷。」

　　「甚麼？」

　　「快點！」

　　如果，兇手──大概是宇田川──在房子裡面，玄關的吵嘈聲應該會傳入他耳
中。

　　「砰」──尖銳的槍聲，幾乎震破耳膜。門上的鏈條，當然也應聲而斷。

　　「快到裡面搜查！宇田川可能在裡面。」

　　「直子！直子！」

　　我根本忘了自己是病人，連可能會遇上宇田川的恐怖感也忘了。

　　溫井還來不及阻止，我就衝進去，直接穿著鞋子步上走廊，就著急地跑起來。

　　「直子！妳回答啊！」

　　我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找，每個房間大約都有六至八個塌塌米大小。然而，每個
房間都是空的。

　　難道是我們估計錯了？莫非她去了別的地方？

　　「在這裡！」

　　當警官激動的聲音從走廊傳來時，我嚇得差點跳起來。

　　叭躂叭躂地穿過走廊，溫井和我立刻飛奔過去。

　　一扇略大的門敞開著，一位巡警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個入口。

　　那裡好像是健身房，裡面並不很大，天花板卻很高，下面鋪著木板，散置著一些
運動器材、墊子及彈簧墊。

　　直子全身赤裸地被人用繩子吊在天花板的樑柱上，她的手腕被繩子綁著，吊在那
裡。

　　直子的身體，慢慢地搖擺著、旋轉著。

　　「她沒有受傷。」

　　溫井說：「快把她放下來！」

　　他們很快地搬來跳箱，一個人站在跳箱上，把繩子割斷。溫井一把抱住往地板掉
下來的直子的身體，然後讓她躺在地板上。他用耳朵貼近直子的胸口。

　　「沒關係！她還活著！」

　　我一聽到那句話，當場像要崩潰似地倒下來。只覺得眼前一黑，我就昏過去了。

　　「有紀……有紀……」

　　耳邊傳來微弱的聲音，我──

　　哎，真討厭。

　　「吵死了！」

　　我伸手亂揮──我記得好像是那樣。

　　因為，我實在記不清楚，所以等我完全清醒之後，聰美就大發牢騷。

　　「妳呀，害人家擔心得要命。甚麼嘛！居然說『吵死了！』還重重地打了我一
下！」

　　「對不起……」

　　我只能乖乖地道歉。「可是，我也沒辦法嘛！對不對，因為這是病人的行為。」

　　「妳哪裡像病人！」聰美噘著嘴說。

　　於是──不久，我們就一起開懷大笑。

　　「下次可能會襲擊我吧？」

　　聰美說：「美人總是比較危險！」

　　「要是換成妳的話──」

　　「怎樣？」

　　「就會重得把繩子都弄斷！」

　　「妳這傢伙！」

　　聰美用拳頭在我的額頭敲了一下。

　　「好痛喲……啊，我頭好暈哦！」

　　我又回到醫院的病床上。

　　不過，直子總算獲救了。要是再慢個幾分鐘……

　　兇手先把直子打昏，再脫光她的衣服，然後再用繩子抱她吊在橫樑上，沒想到卻
花了太多時間。

　　或許，他以為沒有人會來，所以就慢慢地磨蹭，後來，等巡邏車一來，他就慌慌
張張地從後門逃走了。

　　總之，兇手是打算把直子騙出去，然後再把殺掉。從那一點來說，我也算做了一
件好事。

　　「──現在幾點了？」我問。

　　「大概晚上八點吧！」

　　「那麼……我是因為肚子餓才頭暈的囉！」

　　聰美笑著脫：「妳媽媽應該在那邊吧！我去叫她。」

　　「嗯。」

　　我覺得好疲倦。

　　看來，一個人只要在床上躺個幾天，體力就會大幅衰退。也許是過度緊張的反作
用，我總覺得全身倦怠。

　　外面傳來「咚咚」的敲門聲，溫井探出頭來──

　　「我可以進來嗎？」

　　「請進！直子呢？」

　　「她現在正在睡覺。醫生給她打了鎮定劑，因為她非常害怕。」

　　「沒有關係嗎……那個……」

　　「她的後腦勺因為被打，而長了一個包，不過，除此之外，其他部位都沒有受到
直接的傷害。」

　　「真是太好了！」

　　我總算鬆了一口氣，「關於兇手──她有沒有說甚麼？」

　　「我只和她談了一下，不過她好像沒有看到兇手的臉。她說，因為站在玄關的門
外，她叫了幾聲，裡面卻沒有回應，她覺得奇怪，正要走進去的時候，就被人從後面
打了一下。」

　　「可是……一定是宇田川！」

　　我兩手交抱在腦後。「這是個甚麼樣的男人啊！」

　　「我們全力的搜查，結果都是白費工夫了。」

　　溫井搖搖頭。「如果再繼續任他為所欲為，不知道又會發生甚麼事，光是想就令
人心驚肉跳。」

　　「不過──實在很奇怪！」

　　「嗯。」

　　溫井坐下來，「為甚麼，宇田川──假設兇手是宇田川──他為甚麼會假借水野
院長的名義，把瀨川直子叫出去。還有，他為甚麼想在那裡把直子殺掉？」

　　「沒有甚麼理由，卻對直子……」

　　「是啊。無論如何，我總覺得宇田川可能只是個殺人的工具。」

　　我從以前就那麼想。

　　可能是有人窩藏了宇田川，然後反過來利用他。

　　換句話說，那個幕後指使者，先引導宇田川去襲擊松井廣美；相對地，再利用宇
田川去殺掉他想殺的人。

　　這個想法雖然很可怕，不過，這麼一想，整件事就能得到合理的解釋。

　　──可怕？身為殺人者的我，有資格這麼說嗎？

　　「假如背後有人在指使宇田川……為甚麼要殺直子呢？」

　　「不知道。當然，她也是本地人。也許她也擁有某些不為人知的過去。不過，她
可能只是被幕後指使者拿來逼使宇田川乖乖就範的誘餌。」

　　溫井淡淡地說。

　　「可是……宇田川卻失手了！」

　　「不錯。今天晚上，我們連不值班的警員也動員起來，加強巡邏車的陣容。因
為，『好事』做到一半被破壞的宇田川，一定會『抓狂』！」

　　溫井好像突然想到似地說：「對了！關於畑中與金澤周一的事，」

　　我一聽到金澤的名字，不由得心頭一震。

　　「他們好像不只是單純的客戶關係。因為畑中的私人手冊上，有金澤的名字。他
們之間一定有某種關係。」

　　「甚麼樣的關係？」

　　「不知道，還沒有查到那裡……」

　　這時，房門被打開──

　　「又是妳，妳又要讓有紀子捲入那些危險的事！」

　　「媽媽，不是那樣的！」

　　「請妳回去！有紀子現在是『謝絕會客』！」

　　媽媽擅自下了那種「診斷」，把溫井趕了出去。

　　「妳真是的……」

　　我嘆了一口氣。

　　「我是為妳好。我不希望妳再被捲入危險的事！」

　　「妳的心情我了解，可是……」

　　「可是──甚麼？」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媽媽。

　　「媽媽……這次的事件，也許和金澤周一也有關係。」我壓低嗓門說。

　　「那是──和畑中先生之間的事？」

　　「不只是那樣……還有三年前的那件意外。」

　　「有紀子，那是……」

　　這時，房門打開，一位護士走進來。

　　「量體溫。」

　　媽媽離開我的病床。

　　我把體溫計挾在腋下，一邊讓護士抓住我的手腕量脈搏，一邊說：

　　「請問──藤川完一的病情怎麼樣？」

　　「啊，那個男孩？黃昏的時候，他已經恢復意識了，不過現在還不能會客。」

　　我忽然感到臉頰發燙。

　　「醫師說：他在擔心妳的情況。」

　　「真的嗎？」

　　「等藤川可以會客時，我再告訴妳。」

　　「好！」

　　等護士一走，我就靜靜地閉上眼睛，兩手交握。

　　「有紀子──」

　　媽媽，請妳讓我靜一靜。

　　「可是……」

　　「拜託啦！」

　　「好吧！」

　　媽媽悄悄地走出病房。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中，開始啜泣──這種喜極而泣的情況，以前曾經發
生過嗎？

　　反正，儘管時間並不很長，我終究為藤川完一而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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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6】



                                     ６

　　我悄悄打開門。

　　如果他在睡覺──不過，我並不想回家。我下定決心，即使硬把他叫醒（？），
也要對他說出心裡的話。

　　然而，根本不需要叫醒他。

　　躺在床上的藤川完一，可能是聽到開門聲，他緩緩地把頭轉向這邊。

　　「嗨！」

　　我說：「我要進來囉！」

　　完一默默地露出微笑。當然，這個病房是單人房。他的母親好像出去了。

　　我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說：「你覺得怎麼樣？」

　　「嗯……頭部的傷可能比較好一點了。」

　　也許說得太大聲，會影響頭部的傷口，完一小聲地說著。

　　「那太好了──以後別再做傻事了！」

　　我輕輕地伸手，疊在完一的手上，「因為，像你這樣的人，一定要長生不老。」

　　我沒有穿著睡衣。我已經得到出院的許可，正要離開病房。等一下媽媽應該會來
接我吧。

　　「不過，妳能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嗯──謝謝！對不起！」

　　對我而言，像這樣真誠地道謝與致歉，也許是生平第一次吧。

　　「又不是被妳打的。」

　　「說的也是。要是我的話，可能不止這樣吧！」

　　說著，我也笑了。

　　可是──完一的臉色依然十分蒼白，他連笑的力氣都沒有。看到這種情景，我又
覺得十分心痛。

　　「──我見過你媽媽了！」

　　我說：「她一定很生我氣吧。」

　　「才不會呢！她說，沒想到妳長得這麼漂亮。」

　　「又來了……」

　　「我說的是真的嘛！」

　　完一慢慢地把我的手反握過來。「能夠保護妳，我真的很高興。即使嘗到苦頭也
在所不惜！」

　　「傻瓜！你為了我，差一點就死掉。其實，你只要大聲呼救就夠了……下次──
不要再那麼衝動了，你不會習慣的！」

　　我雖然不擅長幫別人出主意，不過，這一刻，我真的很生氣。

　　完一很穩重地點點頭說：

　　「讓妳擔心了。」

　　「你以為我是那麼無情的人嗎？」

　　「不……可是，妳太老成了……所以──」

　　完一說到這裡，突然皺起眉頭。

　　「會痛嗎──不要說話了。」

　　我彎下腰去，把手貼在完一的額頭上。他的額頭包著一層層的繃帶。

　　我靜靜地──把自己的唇貼在完一的唇上。彷彿有一股熱流，緩緩地從那裡擴散
至胸口。

　　對──他不能死！不能讓他為我而死……

　　突然，一陣開門聲，讓我嚇得馬上坐起來。

　　藤川完一的母親，提著超市的塑膠袋，一邊用手帕擦汗，一邊走進來。

　　「哎呀……」

　　她一看到我，就驚訝地說：「妳來了呀。」

　　我馬上站起來，說：

　　「我覺得無論如何，都應該來說聲謝謝。那麼，我告辭了。」

　　「歡迎隨時再來。對完一來說，和可愛的女孩見面，可能比吃藥更有效吧──」

　　乍見之下，會以為她是冷漠的人，不料竟是位風趣的人。我想，剛才接吻的畫
面，她大概已經看到了。

　　「那麼……我今天就要出院了，以後我會再來看他。」

　　「太好了！」

　　「喂！」

　　完一叫住我：「那傢伙──宇田川被捕了嗎？」

　　「還沒有──不過，警方已經佈下天羅地網，一定會逮到他的！」

　　我故意加強語氣。「要是他被逮到，我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拳！」

　　我再次向完一的母親頷首致意，然後默默地離開病房。

　　──不管怎麼說，完一總算沒事了。

　　然而，一邊走向玄關，我的心情卻相當複雜。

　　在幕後操縱宇田川的人──我總覺得他好像知道我殺了金澤周一。敵暗我明。這
真是一場對我不利的戰爭。

　　「有紀子小姐！」

　　當我看到直子坐在靠近玄關的候診室的長椅上時，不禁嚇了一跳。

　　「直子！」

　　直子微笑著站起來。

　　「多虧妳救了我！謝謝！」

　　「沒甚麼。可是──妳已經可以出院了嗎？」

　　「嗯。已經不礙事了。」

　　她被繩子綁住的手腕的傷，似乎尚未完全痊癒。雖然兩隻手腕都包著繃帶，至
少，直子看起來和平常並沒有甚麼不一樣。

　　「太好了！真的！」

　　我很自然地上前擁抱直子，就像電影或電視劇一樣。

　　「噢──」

　　旁邊突然傳來說話聲：「原來妳們是『那種關係』！」

　　聰美站在旁邊。

　　「聰美，妳來接我嗎？」

　　「沒辦法呀！妳媽媽叫我一定要來。其實，我想就算不管妳，妳自己也會回
來。」

　　「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我調侃聰美，「那麼，今天就為我們的出院，好好慶祝一番！」

　　「這種話不應該自己說的！」

　　聰美故意唱反調。

　　不過──無論如何，搭計程車回別墅的我們，的確比平常更開心地打打鬧鬧……

　　「媽媽……」

　　一走進別墅，媽媽立刻從客廳走出來。

　　「已經不要緊了嗎？」

　　「嗯──噯，媽媽！」

　　「甚麼？」

　　「今天我們不要吵架好嗎？」

　　「我為甚麼一定要和妳吵架？」

　　「妳不是硬要把我帶回東京嗎？不過，那可不行──為了差點代替我被殺掉的
人，我不能現在回東京。」

　　媽媽嘆了一口氣，說：

　　「有沒有甚麼點滴或其他的藥，可以治好妳那頑固的老毛病？老是和別人吵
架。」

　　溫井站在客廳的門旁。

　　──已經黃昏了，可是外面還很亮，海岸還有很多人；不過，今天的晚餐，除了
直子以外，我和聰美都在旁邊幫忙。

　　遭遇過那種不幸的直子，依然能若無其事，駕輕就熟地準備晚餐，我不禁對她報
以欽佩的眼光。

　　我和聰美的幫忙，也許反而使她耗費更多時間。因為，當晚餐端上桌時，外面已
經天黑了。

　　「──祝平安出院！」

　　我也喝了一點葡萄酒，「直子也一起來吧，來，坐下來！」

　　「我的酒品不太好！」

　　一邊笑著，直子也伸手接過玻璃杯。

　　「乾杯！」

　　玻璃杯叮叮噹噹的撞擊聲，響徹整個飯廳。

　　接著，玄關的門鈴響了。直子站起來，出去開門，不一會兒又折回來，說：

　　「有客人來了！」

　　她一說完──梶尾竜治和笠原就走進來了。

　　「妳們能夠出院，真是太好了！」

　　竜治送給我一束花。

　　「我也帶吃的東西來了。」

　　笠原把裝炸雞的袋子舉起來，讓我們看。聰美眉開眼笑地說：「來，來，坐這
裡！」

　　她拿了一張椅子，硬是塞進自己的座位旁邊。

　　不用說，今天的晚餐，變得好熱鬧。

　　其中只有一個人，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地加入我們，那就是溫井。然而，不多久，
他就毫不客氣地添了一碗飯……

　　「──那麼，我先告退了！」

　　溫井站起來，「謝謝你們這頓豐盛的晚餐。」

　　「因為我要用這頓晚餐，當做回東京的交換條件！」

　　媽媽半挖苦地糗他。

　　「我送你！」我走到溫井身邊，緊緊地挽住他的手臂。

　　「我好像被逮捕了！」

　　溫井這麼一說，大家都哈哈大笑。

　　可是──我是笑不出來的。

　　「松井廣美的情況如何？」

　　我們走向夜晚的海岸──和溫井在一起，實在談不上浪漫，何況竜治還像保鏢似
地跟在後面。

　　「一到夜晚，她還會因為作惡夢而驚醒，不過大致上已經慢慢恢復了。而且隨時
都有巡警在病房外面坐鎮，應該可以安心吧。」

　　「太好了……可是，為甚麼老是抓不到呢？」

　　宇田川信次究竟消失到哪裡了？

　　夜晚的海岸，情侶的身影也明顯地減少了。由於宇田川的事，他們大概也受到很
嚴重的警告吧！

　　「不過，直子真是個堅強的孩子！」溫井說。

　　「我也覺得，我根本比不上她！」

　　我笑著說：「像我嘛，終究是個『千金小姐』。」

　　「妳也很了不起！」

　　「哎呀！你居然會誇獎我。」

　　我穿著涼鞋，走到岸邊，海浪蓋住了我的足踝。

　　海水比以前更冷了──看來，盛夏的威力也慢慢減弱了。

　　「金澤周一是個壞蛋！」

　　溫井突然這麼說，我不由得心頭一震。

　　「嗯……不過他已經死了嘛！」

　　我凝望著黑暗的大海，海風迎面吹來。

　　「假設畑中和金澤有私人的交往，對畑中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說不定，他和�
暀井I佔公款的事也有關係。」

　　「可是──他三年前就死了啊！」

　　「畑中侵佔公款和帳簿上出現帳目不清的情形，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事到如今，
雖然無法再對三年前的細節加以追查，但我總覺得金澤和畑中侵佔公款的事有關。」

　　「你是說金澤是和畑中串通？」

　　「這只是可能性的問題。並沒有確切的證據。」

　　我離開岸邊，說：

　　「你現在要去警察局嗎？」

　　「嗯，直到宇田川被捕為止，我都沒有休假。妳也回去吧！」

　　「嗯。真可惜！沒辦法和叔叔約會。」

　　「不要挖苦大人！」溫井苦笑著說。

　　「可是，這種不協調的組合現在很流行呀！」

　　我突然停住話語。

　　「怎麼了？」溫井一問。

　　「這個……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說到不協調的搭檔……」

　　「怎麼回事？」

　　「我忘了，忘得一乾二淨──當時看見的兩個人……在宇田川投宿的飯店……我
當時還在想──真是奇怪的搭檔。」

　　「到底是誰？」

　　我飛快地瞥了一眼在不遠處的竜治，然後才說出來。

　　──聽了我的話，溫井面有難色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真是想不到。我查查看！」

　　「也許甚麼事也沒有，不過，還是請仔細調查！」

　　溫井笑著摸摸我的頭。

　　「妳對大人太費神了。」

　　才不是呢。我只是太早熟了，早熟得有點令人悲哀。

　　假如要殺人──或者說，想殺人就毫不猶豫地下手──唯有變成大人才做得到。
所以，從三年前開始，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那麼，走吧？」

　　「要直接回家哦！」

　　溫井拍拍我的肩膀說。

　　這時──

　　「啊！」

　　一個女性的尖叫聲，響遍整個海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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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7】



　　瞬間，我們都佇立不動。

　　此刻，海浪的聲音聽起來也出奇的平靜。

　　「在這裡！」

　　溫井踢開砂子，奔向發出尖叫聲的方向。

　　我當然也不會一直留在原地。

　　「喂！等一下！」

　　我把竜治的喝止聲拋在腦後，跟在溫井後面拔足飛奔。

　　沿著沙灘向前跑了數十公尺，就看到有幾對情侶正聚在一起看著甚麼。

　　溫井趴在那個躺在沙灘上的人身上。

　　那個發出尖叫聲的女人驚魂未定地說：

　　「這個人──突然從岩石後面冒出來。我嚇了一大跳！」

　　那是個只穿著汗衫和內褲的男人。他的汗衫上面濺滿疑似血跡似的東西。

　　溫井一看到我和竜治，就大聲說：

　　「快去叫救護車！」

　　「叫他們開到上面的馬路。」

　　「知道了！」

　　竜治飛奔而去。

　　我走近溫井旁邊。

　　「怎麼回事？」

　　「他的頭被打傷了──雖然還有呼吸，傷勢卻很嚴重。」

　　「怎麼會穿那樣？」

　　「這個男的是巡警。」溫井說。

　　「巡警？」

　　「他大概是在巡邏中。在那裡被人偷襲。」

　　「是宇田川？」

　　「大概吧！他偷了巡警的制服。」

　　溫井站起來，「不得了啦！他一定──」

　　「會到醫院找廣美？」

　　「妳留在這裡。我馬上派人去醫院。」

　　溫井飛奔而去。

　　我一邊俯視著低聲呻吟著，鮮血泊泊地從頭上流下來的巡警，卻一點也幫不上
忙……

　　──漫漫長夜終於過去，等我睜開眼睛時，已經將近中午了。

　　我在床上翻了個身，正好看到直子把裝著早餐的餐盤擺在房間的桌子上。

　　「好多哦！」我說。

　　盤子裡有咖啡和剛烤好的麵包──充滿「清晨」的感覺。

　　「已經快十二點了。」

　　直子微笑著說：「妳還要再睡嗎？」

　　「吃飽再說吧。」

　　我站起來，打了個呵欠。「──噯，昨晚有事嗎？」

　　「好像暫時還沒有甚麼動靜。那位刑警先生剛才打電話來，叫我轉告妳。」

　　「哦。兇手還沒有抓到？」

　　「對。真是太過份了！聽說那位被搶走制服的巡警，病情十分危急。」

　　直子說到這裡，突然笑著說：

　　「有紀子小姐，妳的睡衣的前襟……」

　　「咦？啊，是鈕扣鬆掉了。」

　　睡衣的前襟幾乎整個敞開──算了，就算被直子看到也沒甚麼。

　　「趕快把鈕釦扣好──妳是純潔的少女吧？」

　　「這麼說，不是很奇怪嗎？被媽媽摸過，不就不純潔了。」

　　「馬上就說些歪理──咖啡都冷了。要倒在杯子嗎？」

　　「麻煩妳了。」

　　洗過臉後，我就回到餐桌，優閒地品嚐咖啡。

　　穿著睡衣，享用早餐──頗有幾分貴族的氣息。

　　「有紀子小姐，妳還沒有『那種』經驗吧！」直子說。

　　「不要小看我？」

　　「我比妳大三歲啊！」

　　直子笑了笑。

　　「是嗎？可是──妳在我的年齡就有『經驗』了？」

　　直子稍微把目光移開，不過，我覺得與其說她不想說，倒不如說是害羞。

　　「我已經受夠男人的虧了！」直子說。

　　「自從那次以後，就沒有和其他男人交往了？」

　　我不經意地問，直子的臉上卻染上一抹紅霞。

　　她有男朋友，讓我相當驚訝。那是因為，到目前為止，在直子身上完全看不出那
種跡象。

　　「妳在看甚麼？」

　　直子開玩笑地瞪後我一眼，說：「小孩子應該好好吃飯。」

　　「是！是！阿姨！」

　　我也不甘示弱地回敬她，一邊暗自揣測：她現在的「情人」究竟是誰？

　　「情況真糟！」

　　聰美說：「──到處都有人在批評警察。」

　　我是因為認識溫井，才同情警察，否則，我一定也會和大家一樣抱怨：

　　「那些警察到底在幹甚麼？」

　　巡警被歹徒襲擊，並被奪走制服及手槍的新聞，在這個海邊的小鎮，引起一陣軒
然大波。好像有很多遊客因此提前回家，不過，由於海水浴場旺季已過，當地受到的
損失總算不至於太大。

　　我和聰美來到經常光顧的超市。

　　「我想順便買點東西去醫院。」

　　我在超市的賣場邊走邊說：「聰美，妳呢？」

　　「妳是叫我一個人回去嗎？」

　　「我又沒那麼說。」

　　「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就回去了。」

　　「隨便妳！」我說。

　　我們每次去買東西，中間的「休息」是很重要的。這裡不是原宿或六本木，沒有
那麼精緻的商店，然而卻可以在小小的櫃檯喝一杯新鮮果汁，味道十分鮮美。

　　「要是出來太久，妳媽媽又會擔心了！」

　　「我去打個電話吧！」

　　由於媽媽和直子剛好都不在，我和聰美是偷偷溜出來。噯，只要說去探望藤川完
一，媽媽應該會諒解吧。

　　「那麼，聰美，妳留在這裡，我去打電話。」

　　我把買好的東西寄放在櫃檯，就走出去找公用電話。

　　記得電話是在那一邊……

　　找到了！樓梯附近沒甚麼人，顯得很安靜。

　　那個樓梯間的平台有一座公用電話，旁邊都沒有人。我用電話卡打電話回別墅。

　　「──喂。」

　　「啊，直子！是我。媽媽回來了嗎？」

　　「嗯。她比我早回來。不過，她的樣子有點怪怪的。」直子有點擔心地說。

　　「甚麼？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看起來不像那樣──她只對我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回房間了。」

　　「是嗎……到底怎麼了？」

　　「不知道。她的精神似乎不太好。」

　　「我知道了。」

　　我說：「我現在和聰美在超市。我等一下會順便去醫院一下再回家。」

　　「我想也是那樣。」直子說。

　　「少挖苦我！那麼，我會盡早回去的。」

　　說完，我掛斷電話，然後把退回來的電話卡拿出來。

　　已經只剩下「兩通電話」了。

　　「壽命只剩下一點點了！」

　　我咕噥著把電話卡收回皮包。

　　「和妳一樣！」

　　不知道甚麼時候，宇田川已站在我後面。

　　由於事情來得太突然，我低頭看著抵住我的腹部的手槍。這隻槍讓我一動也不能
動。

　　「跟我來！」

　　宇田川的打扮極為普通，他穿著一件白色的敞領Ｔ恤和牛仔褲。

　　附近都沒有人經過。宇田川一手抱著購物的紙袋，然後把握住手槍的手伸進去袋
內。

　　「我會從裡面瞄準妳！」

　　他說：「下樓梯！」

　　他既沒有戴眼鏡，也沒有貼鬍子；雖然完全沒有變裝，反而更加恐怖。

　　超市的出入口雖然人潮擁擠，但和我們擦身而過的人，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宇田
川。

　　「到停車場！」

　　宇田川的語調，一點也不像恐嚇人的流氓，看起來就像極為自然的「夥伴」；但
是，如果我想逃走或出聲求救，他可能會毫不猶豫地對我開槍吧！

　　前面停著一輛白色的小車，他叫我坐在駕駛座旁邊。

　　「放老實一點──知道嗎？」

　　宇田川那粗大的手指，掐住我的脖子，他稍微一用力，我就沒辦法呼吸。

　　宇田川放開手，重複說：

　　「放老實一點！」

　　我點點頭──汗水早已濕透了整個背部。

　　宇田川繞到另外一邊，坐進駕駛座，然後說：

　　「把安全帶繫好──！這是交通安全規定吧。」

　　他的語氣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我只好用顫抖的手，繫好安全帶。

　　「好──走吧！」

　　到哪裡？我可沒有膽子問他。

　　宇田川的手邊放著購物袋，那裡有手槍。

　　就算我想逃走，也得先解開安全帶，打開門鎖，再打開車門。

　　但是，宇田川的手不論是伸過來或握住手槍，都應該比我快得多吧！

　　唯一的希望，就是聰美因為我一直沒回去而擔心，然後打電話給溫井。然而，這
大概要花幾分鐘的時間呢？

　　在停車場的出口，宇田川笑咪咪地繳了停車費。

　　「謝謝！」

　　負責收費的大叔一邊擦著汗，看也不看我一眼。

　　車子開上馬路。

　　「不會太遠。」

　　宇田川用溫柔的聲音說。

　　他避開鬧區的街道，在沿海的道路。在夏日刺眼的陽光下，大海就在我們的右
邊，他開始加快車速。

　　「對不起！上次對妳太粗魯了！」

　　宇田川一邊開車一邊說：「我並不恨妳！可是，我呀，一發起火來，連原因也都
不記得了……」

　　他的聲音很穩、很溫柔。

　　但是，到底要去哪裡？他帶我去，究竟要幹甚麼？

　　我忽然想到了。

　　這條路是──通往那裡的。

　　前面的確是……

　　「妳實在很可愛！」宇田川說。

　　一滴汗珠，沿著我的太陽穴滴下來。

　　我知道了──現在我們要去哪裡，還有，誰在那裡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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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8】



　　夏天快要結束了。

　　──真是個奇妙的夏天，我想。

　　我真想到更遠一點的地方，獨自一人回想三年前的那個事件……

　　說也奇怪，我現在有一種透明的感覺。所謂「透明的感覺」，也許是一種奇怪的
表現方式，然而，那種心情卻只能如此形容……

　　──我坐在由「殺手」開的車子，說不定，現在正朝著「死神」等候的地方前
進。

　　所謂「透明的感覺」，就是指這時候的我，很不可思議的，竟然沒有恐懼或壓迫
感──也許，所謂的恐懼，是當它逐漸逼近時，會使人心生害怕，當它一旦出現在眼
前，反而會失去真實感……

　　奇怪的是，宇田川的車居然開得很安穩。那似乎不是為了避免巡警起疑而故意小
心駕駛，而是他本來的個性使然。

　　然後，車子終於在宇田川想殺直子，卻沒有成功的地方，也就是直子曾經待過的
那所育幼院前面停下來。

　　「──到了！」

　　宇田川過份殷勤地說著很明顯的事，然後下了車。「走吧！」

　　宇田川緊緊地握著手槍，用好像小朋友在邀玩伴時的口吻說。

　　不錯──對宇田川而言，這也許是個遊戲。就像貓把被牠追得走投無路的老鼠當
做對象，逗著牠玩。

　　育幼院靜悄悄的，裡面的人可能都出去了。

　　步上陳舊的玄關之後，我依照宇田川的指示，走到微暗的走廊。

　　門半開著。

　　「──我一直在等妳，進來吧！」院長說。

　　水野國晴如同往常一般，在「院長室」迎接客人。

　　「有一點熱──請稍微忍耐一下，坐下來！」

　　水野西裝筆挺，打著領帶，臉上掛著大概和面對育幼院的院童時一樣的笑容。

　　「──有何貴幹？」

　　我已經比較鎮定了（我這麼認為）。

　　「不必害怕。」

　　水野朝著站在我背的宇田川瞥了一眼，說：「把那個礙眼的東西收起來。沒關
係，她不會逃走！」

　　宇田川從我的背後，稍微退了幾步──至於他有沒有把手槍收起來，背對著他的
我，也無法確定。

　　「沒問題。我很了解他。他曾經偷襲過妳吧。不過，現在不用擔心了。我說的
話，他都會聽的。」

　　水野的話，一半是對著我，另一半則是對著宇田川說的。宇田川是否會真的聽命
於水野呢？關於這一點，水野給我的印象，卻是他並不像口中說得那麼有把握。

　　「你為甚麼認為我不會逃走？」我說。

　　「因為這件事和妳的關係十分密切。而且，和令堂也有關。」

　　「媽媽？」

　　「妳還記得那個叫做金澤周一的男人吧！」

　　我默默地點點頭。

　　「我，和死去的畑中很要好。」

　　水野接著說：「啊，金澤已經死了，是三年前吧。」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

　　「但是，我還活著。」

　　「你應該知道了吧。畑中因為生病，已經活不久了。所以，當他自殺時，大概也
不會太猶豫。不過，我可不能那麼做。我必須活下去，何況我還擁有如今的地位。」

　　水野輕輕地用手敲了敲自己的桌子。

　　「──畑中受到金澤周一的慫恿，開始從事投機的買賣，剛開始時，運氣還不
錯。金澤死了以後，一切也還很順利……但是，一個房屋仲介商，手頭有多少資金，
彼此都很清楚。後來，畑中來找我，問我要不要投資──當然，我應該當場拒絕的。
但是，要經營這所育幼院，也並不輕鬆。我想，如果把預算的一部份拿給畑中周轉，
然後穩當地從中獲利的話……」

　　「穩賺不賠……天底下可沒有那麼好的事。」

　　在這種狀況下說這種話，是會令人生氣的。

　　但是，水野卻沒有被激怒的表情。

　　「現在想想，的確是那樣。可是，當時根本沒那麼想。而且，正如我剛才所說
的，剛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很順利。不過……」

　　水野緩緩地搖搖頭，「就像機器的齒輪一旦出問題，問題就接續不斷，而且愈來
愈大。──況且，我挪用育幼院的資金的事，絕對不能讓人知道。所以，我必須設法
取回虧損的錢，轉移到別的投資。但是，當你運氣不佳時，不管做甚麼都不順。」

　　──這是很顯然的，也是經常聽到的論調。

　　但是，我開始覺得事有蹊蹺。

　　為甚麼水野要告訴我這些事？告訴我以後，又怎麼樣？

　　水野連窩藏宇田川這麼危險的事都敢做，他究竟想做甚麼……

　　「於是，我和畑中都陷入困境。然後，畑中因生病而得知自己死期已近──他為
了不讓自己把擅自挪用客戶寄存的資金或物件的事，在他死後被客戶發覺，便為了籌
款而四處奔走，不料反而愈陷愈深。」

　　水野的語氣依然很平靜。

　　宇田川就站在我後面。我雖然看不見他，卻感覺得到他的呼吸與存在……

　　「──有人發現了畑中幹的好事，畑中被逼得走投無路。結果──他選擇了死
路。」

　　水野的話氣，開始摻雜了一些緊張感。於是，我終於明白了。

　　「也許，畑中遺留下來的資料或備忘錄中，會出現我的名字。這是我最害怕的
事。」

　　「那天躲在畑中的事務所的人，原來就是你！」

　　我說：「從後面把我推倒的人，也是你。」

　　「對。我也沒想到自己竟然要學做小偷，那種事我不能說……」

　　畑中感到「走投無路」，而自殺的前一刻，我剛好打了電話給他。因為媽媽在便
條紙上寫著「畑中──契約」，我才會打電話過去的。

　　萬一畑中是因此而自殺……

　　「無論如何我都要設法逃脫。」水野說。

　　水野和我都沉默不語，然後──桌上的電話，突然以爆炸性的聲勢鈴聲大作。

　　兩聲、三聲，電話響了很久，水野都沒有接。他大概不想接吧，就在我這麼想
時，他終於拿起話筒。

　　「──喂──我就是！」

　　從貼在水野耳邊的話筒傳出來的聲音，對我而言，是最最熟悉的──媽媽的聲
音。

　　「──是的，令千金在這裡。」

　　水野邊看著我邊說：「──她很平安，妳要和她說話嗎？」

　　水野把電話遞給我。

　　「喂，媽媽？」

　　「有紀子，妳沒事吧？」

　　「嗯。到目前為止沒事。」

　　我回答：「媽媽，水野先生──」

　　「妳甚麼都不知道就好了。知道嗎？我會好好跟水野協議！」

　　「嗯，我知道！」

　　我老實地說：「可是！聰美呢？」

　　「我就是接到聰美的電話。她說妳突然失蹤了。」

　　「哦……妳叫她不必擔心。」

　　「好。總之，妳一定可以平安回來！」

　　「我沒事，媽媽！」

　　說完，我把電話還給水野。

　　「──喂。正如妳所聽到的，令千金很平安。」

　　水野的聲音顯得很從容。「──事情妳應該很了解吧！妳應該收到畑中的信了
吧。」

　　給媽媽的信──原來如此。那裡面可能有提到水野。所以水野千方百計取回那封
信。

　　「──是嗎？那麼，我等妳。請妳過來這裡。妳知道地方吧？」

　　水野鬆了一口氣。從他的表情，一眼即可看出；大概是因為到目前為止，對於事
情能不能順利進行，他自己也沒有把握吧。

　　「──是啊。那麼，我等妳來！」

　　水野慢慢地把話筒放回去。

　　電話發出「鏗」地一聲，水野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啊，接下來只剩下等待了！」水野說。

　　「你從媽媽那裡拿回信以後，要怎麼做？你會把媽媽和我──」

　　「放心吧！我不會傷害妳們。妳媽媽應該會守口如瓶。」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

　　水野說：「我知道！妳媽媽也殺過人。」

　　──打破那段長長的沉默的，是站在我背後的宇田川。他突然發出奇妙的聲音。

　　呵呵呵……那個彷彿從喉嚨深處冒出來的聲音，是笑聲。

　　「有甚麼好笑的！」水野有點急躁地問。

　　他之所以窩藏宇田川，最終的目的，就是威脅媽媽，取回那封信。由於水野本身
是個缺乏行使暴力行為的人，所以才唆使宇田川去做。

　　「不要笑了！」

　　水野很不高興地說。宇田川終於鬆了一口氣般。

　　「大家都殺了人。」

　　他狀甚愉快地說：「我也是，你也是。」

　　「我沒有殺人！」

　　水野反駁，「倒是你，不要再像對直子那樣地自作主張了！」

　　原來，用水野的名義把直子叫出去，是宇田川擅自作主的。

　　我很好奇水野打算如何處置宇田川──因為，宇田川擁有水野所缺乏的「暴
力」。

　　「媽媽殺了人？」

　　我問：「這是怎麼回事？」

　　「妳也許會很震驚──三年前，殺害金澤周一的，就是妳媽媽──」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水野。

　　「別胡說八道！」

　　我說：「你有甚麼證據？」

　　「金澤在哪裡死的，妳應該知道吧？他不會一個人去那種地方，我已經找到一個
看到金澤和一個女人一起搭船去那塊岩石附近的人。」

　　水野說：「金澤的確是個壞蛋。他欺騙了妳媽媽。除了妳媽媽以外，我想不出會
有其他女人那麼做！」

　　水野得意洋洋地說。

　　我真想放聲大笑──那個「目擊者」的視力實在太差了。

　　居然把媽媽和我弄錯了！

　　不，或許在水野的腦海中，一開始就不曾出現過一個十三歲的少女居然會殺人的
想法。

　　（──有紀子，救命啊！快去叫人來！）

　　如果是媽媽，對於金澤那種淒厲的叫聲，應該無法置若無聞吧！

　　「所以，妳媽媽也會守口如瓶。這是當然囉！」

　　水野故意裝得胸有成竹的模樣，看在我眼裡，幾乎有幾分滑稽。

　　然後──這時，走廊的地板，突然「嘎」地響了一聲。

　　瞬間採取行動的，是宇田川。他握住手槍，從大門旁邊閃開。

　　同時──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居然反射般地奮不顧身地滾到地板上。

　　結果，這個動作救了我。

　　大門被人一腳踢開，溫井握著手槍，彎著腰大喝一聲。

　　「把槍丟掉！」

　　宇田川毫無投降之意。

　　本來想抓住我當擋箭牌的宇田川，由於我已經滾到地板上，只好一把抓住水野院
長的手臂。

　　「住手！」水野大叫。

　　水野根本無法抵抗宇田川的蠻力，宇田川以左手後面揪住水野的脖子，把他拉近
自己身邊。

　　「不要過來！」宇田川高聲大吼。

　　「放開我！救命啊！」

　　水野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

　　危險！溫井沒有扣板機，他怕會擊中水野。

　　宇田川伸出右手，瞄準溫井。

　　「危險！」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我尖聲驚叫的同時，宇田川的槍口冒出火花了。

　　溫井按住左邊的肩膀，應聲而倒。

　　宇田川把水野的身體推向前，水野重心不穩地向前傾，好不容易才搖搖晃晃地勉
強站穩了。

　　轉過頭的水野，一看到宇田川的槍口正對準自己，嚇得目瞪口呆。

　　「危險──」

　　宇田川扣動板機。

　　水野按住肚子，痛苦地呻吟，鮮血從他的指縫噴出來。

　　玄關那邊響起叭躂叭躂的腳步聲。

　　宇田川一轉身，打開院長室的窗戶，一下子跳到外面。

　　「刑警先生──」

　　我衝到溫井旁邊。

　　「不要緊──喂！他逃到外面去了！」

　　溫井對著跑過來的巡警怒喝：「快去追！」

　　溫井站起來，但痛得皺起眉頭。

　　「你流血了！」

　　「只是皮肉之傷。」

　　溫井跑到靠著牆壁，全身癱軟地坐在地上的水野身邊。

　　「──他傷得很嚴重！」

　　水野臉色慘白，已經奄奄一息。他流了很多血。

　　溫井衝到電話邊，打電話叫救護車。

　　「妳留在這裡好嗎？」

　　「好。」

　　溫井向玄關跑過去。

　　我蹲在水野旁邊，問道：「你覺得怎麼樣？」

　　水野似乎沒有力氣回答，他臉色蒼白地慢慢把頭轉向我這邊。

　　「妳……我甚麼也……」

　　他已經沒救了，我暗忖。

　　「不要說話──說話會消耗體力！」

　　「妳……我對妳……和令堂……」

　　水野渾身顫抖。

　　我聽到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及急迫的喊叫聲。

　　水野漸漸地失去意識。

　　──媽媽應該快來了吧。

　　我沒有幫水野止血。

　　「你不知道！」

　　我附在水野的耳邊說：「你甚麼也不知道！」

　　我又重複一遍：「殺掉金澤周一的，不是我媽媽！」

　　水野的眼皮輕輕地跳動了一下。

　　「和金澤周一一起搭船的，是我！你懂了嗎？把金澤周一騙到那塊岩石的，就是
我！」

　　水野的眼睛慢慢地張開──他好像聽懂了我的話。

　　水野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甚麼，不過，他終究沒有說出來。

　　──我走到玄關。

　　溫井一手按著肩膀走了回來。

　　「水野先生好像死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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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9】

　　「妳好！」

　　打開門走進來的，是左手從肩膀吊著三角巾的溫井。

　　「你不要緊了嗎？」我不由得站起來。

　　「哎，已經不礙事了。不過不能說不痛。」

　　溫井的臉上，疲態畢露。

　　「──要喝茶嗎？」直子問。

　　「啊，那麼──請給我一杯冰茶好嗎？」

　　溫井的語氣很溫和。

　　「好，馬上來！」

　　直子的背影很快地消失在廚房。溫井走進客廳，輕輕地坐在沙發上。儘管如此，
他還是由於傷口疼痛而皺了一下眉頭。

　　「對直子來說，真是非常殘酷的事……」

　　媽媽說「真沒想到，事情居然會變成這樣……對於水野的事，我感到很遺憾！」

　　「啊，但是……」

　　溫井以非常沉重的語氣說：「對我來說，傷勢又更重了！」

　　不錯。因為重要的犯人宇田川，再度脫逃了。

　　「不過，要不是有紀子對我說過的一句話，引起我對水野的注意，事情不知道會
變成怎麼樣……」

　　我曾經看過水野和一個怎麼看都不像普通人，打扮得像流氓的男人，從那家飯店
的大廳走出去。

　　育幼院的院長和流氓？那種奇妙的組合，使我留下相當強烈的印象。聽到那件事
的溫井，把宇田川用水野的名義把直子叫出去的事聯想在一起，才想到宇田川可能被
水野窩藏起來。

　　「結果，水野先生……」

　　媽媽說到一半，突然不說了。因為直子正好送冰茶過來。

　　「請用！」

　　直子把裝著冰茶的杯子，放在溫井面前。

　　然後，向溫井行個禮就走了──她可能察覺到自己在場的話，我們的談話就無法
繼續下去。

　　「──水野從育幼院的預算中，挪用了一筆鉅款。」

　　喝了一口冰茶之後，溫井說：「因此，在這個春季結算時，為了彌補這個大漏
洞，水野向地下錢莊借錢。」

　　「也就是說，和暴力集團掛鉤……」

　　「不錯。水野為了那筆錢，被討債的人逼得焦頭爛額。」

　　「他大概是豁出去了吧！」我說。

　　「或許吧──另一方面，他似乎知道畑中寫給夫人的信，有提到自己的事，所以
他才會想盡辦法想把那封信拿回來。太太，是這樣吧？」

　　媽媽面有難色地說：「沒錯。畑中先生死後，我收到了那封信。但是信上面雖然
寫著『其他的協助者』，卻沒有寫出那個人是誰。」

　　「那封信呢？」

　　「我已經丟掉了。因為每次重看，都覺得很不愉快，而且覺得根本不需要那封
信，所以就把它扔了。」

　　那的確像是媽媽的作風。不過，由於太像她的行事風格了，我反而不太相信。

　　「是嗎？」

　　溫井嘆了一口氣。「不，我當然沒有立場對妳說甚麼。不過，水野大概從他和
畑�
云犒儭雂丑A感覺到那封信上有自己的名字。所以非設法拿回那封信不可。他有了這個
念頭，於是腦海也浮現了宇田川信次的臉。」

　　「真令人不敢相信，他竟然會包庇那種傢伙！」

　　我一說完，溫井也點點頭說：

　　「一點也不錯！至於水野究竟是怎麼遇見宇田川的？在水野已死的現在，已經無
法知道真相；不過，也許只是偶然在那家飯店相遇而認識。總之，他大概不知道宇田
川是惡行重大的罪犯而窩藏他，後來知道對方犯過的命案以後，就想到利用他，來達
到自己的目的。」

　　「結果自己反而被他殺了。」

　　我這麼一說，溫井總算初次露出笑容。

　　「對。這就叫做自作自受！」

　　「接下來，就是盡快逮到宇田川了！」媽媽說。

　　──溫井回去之後，直子到客廳來收杯子。

　　「直子！」

　　我目送媽媽走上二樓後，對直子說：「──我總覺好像做了一件對不起妳的
事！」

　　「沒有的事……」

　　直子臉上雖然露出微笑，眼睛卻仍然望著別處。

　　然後，她走向廚房，又突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

　　「反正我已經習慣被大人背叛了。」

　　接著，直子便走進廚房。

　　我走上二樓，來到媽媽房間外面。

　　「我去醫院一下！」我向媽媽喊了一聲。

　　媽媽坐在床沿，望著窗外。外面雖然是晴天，風卻很大，海岸幾乎已經不見人
影。

　　「有紀子！」媽媽的臉仍然朝著窗外。

　　「嗯？」

　　「畑中寄給我的信裡面，確實有提到水野。」

　　「哦。」

　　「那裡面還寫著，金澤周一臨死之際，是和誰一起去那塊岩石邊的──紀子，是
妳嗎？」

　　我過了一會兒，才說：「嗯。」

　　「是嗎？」

　　媽媽並沒有看著我。「──路上小心哦！」

　　「嗯。」

　　我應了一聲，就輕輕地關上房門……

　　我坐在計程車上，感覺通往醫院的路十分遙遠。

　　也許這只是我的「感覺」？

　　──水野的「目標」是媽媽。

　　這件雖然出乎意料，反而足以說明曾經發生過的一些事。

　　在我們從東京來到這裡前，媽媽接到某人的電話而昏倒──那一定是對方在電話
中告訴她，金澤周一是她「自己」殺的，媽媽受到這樣的刺激，而昏倒。

　　在畑中的事務所的電話答錄機中，有「我要殺了妳！」這句話。

　　還有，用「金澤周一」的名義送來的花。宇田川讓松井廣美與藤川受傷住院的早
上（很顯然地是水野為他引路），花束中放著一張署名（Ｓ．Ｋ）的卡片……

　　雖然每件事都針對著我而來，但是，水野卻認為，這些事當然都會一一傳入媽媽
的耳中，而媽媽一定不想讓女兒知道自己犯的罪。這大概就是水野的「揣測」吧──

　　他壓根沒想到，「真正」殺人的，其實是我。

　　其中，唯一無法解釋的，就是在人潮中被刺傷的少女，水野應該不可能突然做出
那種事。

　　看來，也許還是宇田川把那名被刺的少女，誤認為松井廣美吧。那時廣美正好走
在那名少女旁邊，也不足為奇……

　　──我一進醫院，就看到聰美和笠原，他們並坐在從玄關進去的候診室的長椅
上。

　　「有紀！」聰美向我招招手。

　　「怎麼了？妳感冒了嗎？」

　　「才不是。我是來探望廣美的。」

　　「在這裡探病？」

　　「我們約好先在這裡碰面，現在正要去探望她。妳要去看藤川嗎？」

　　「嗯──廣美的情況如何？」

　　「好像已經大致痊癒了。」笠原說。

　　「是啊。醫生說很快就能出院了。」

　　「太好了！竜治和她在一起嗎？」

　　「他應該在病房裡。」

　　笠原點點頭。

　　「那麼，我過去一下。待會兒見！」

　　我走出走廊。

　　聰美馬上又開始和笠原有說有笑──十六歲的少女，都是這個樣子，因為現在正
是要開始美好青春的時刻。

　　一般的話，一般的話，我有不能理直氣壯地那麼說的悲哀。

　　媽媽已經知道我殺了金澤。從今以後，我和媽媽能夠若無其事地繼續相處嗎？

　　我沒有敲門就打開藤川完一病房的門。

　　病床是空的。

　　也許去洗手間了──我聞到水果的香味。

　　還是去松井廣美的病房看看吧，我轉念一想，就走出病房。

　　來到松井廣美的病房附近，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門口的巡警不見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四下張望──似乎沒有發生甚麼事。

　　可是──

　　我走到松井廣美的病房前，打開房門。

　　眼前出現一個巡警的背影，我直覺知道那是誰。

　　是宇田川！那個巡警猛然回過頭來，於是，我和宇田川大約只隔半公尺的距離，
面對面站著。

　　宇田川還沒有扣動手槍的板機。

　　「危險！」高聲大叫的，是站在病床旁邊的梶尾竜治。

　　我面向走廊，大聲喊叫：「來人啊！」

　　宇田川猶豫了。這時，竜治飛快地撲向床，他一把抱住松井廣美，一起滾向病床
的另外一邊。

　　宇田川立刻對病床扣動板機。床墊應聲迸裂，對面的牆壁也被打穿一個洞。

　　我跑到走廊，卻被放在那裡的氧氣筒絆倒。雖然不覺得痛，不過，由於勁道太
強，所以一口氣滑到牆邊。

　　宇田川從病房追出來。

　　「可惡！」

　　他一看到我，就怒火中燒地說：「妳這個討厭鬼！」

　　槍口對準我。那個既黑又冷的槍管對準我。

　　我站不起來，只能挺直上半身。宇田川朝著我走過來，他很鎮定地瞄準目標。

　　說也奇怪，我並不感到害怕。

　　這種感覺，就像很像很久以前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有紀子，救救我！）

　　我彷彿聽到金澤的聲音──誰？是誰在叫？我並沒有叫救命啊！

　　「我要殺了妳！」

　　宇田川的額頭冒著汗，一邊說。

　　如果你認為我在等人來救我，錯了。反正等也是白等。

　　儘管開槍吧！來吧，開槍吧！

　　宇田川冷哼一聲，重新把槍對準我。然後──突然有個人衝到我和宇田川中間─
─

　　「別開槍！」

　　但是走廊已響起撕裂般的槍聲。

　　那個人，藤川完一──搖搖晃晃地橫躺在地板上。

　　「抱槍放下！」

　　一個尖銳的叫聲響起。

　　一個頭上流著血的巡警，兩手握著槍，瞄準宇田川。宇田川很快把手槍轉向那名
巡警。

　　槍聲再度在走廊響起。兩聲、三聲。

　　宇田川像塊木板似地，筆直地向前倒。

　　我立刻跑到完一身邊。

　　「快來人啊！有人中槍了！」

　　我一邊叫，一邊抱起完一的頭。

　　完一……你太傻了！

　　醫生和護士聞聲跑過來，從我的手中，把完一的身體搶過去。

　　我目不轉睛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兩隻手，沾滿了鮮血的兩隻手。

　　我全身癱軟地跌坐在地上，開始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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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聲】




　　海浪像往常一樣，沖洗著平坦的沙灘。

　　黃昏時分，沙灘是灰色的無人世界。

　　風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反正，如果可能的話，最好也把我的身體吹得七零八
落。

　　可是，我還活著，站在這裡望著夜幕即將低垂的大海。

　　「──有紀子！」

　　雖然沒有聽到腳步聲，但是我並不驚訝。

　　「你的傷怎麼樣了？」我問。

　　「我的？妳是說肩膀的傷？沒有甚麼關係。」

　　溫井說：「令人遺憾的，倒是讓妳受到傷害。」

　　「──如果，他的媽媽能夠恨我，就好了。」

　　「真是太遺憾了！」

　　我站在岸邊，任憑海浪沖擊我的足踝。

　　「如果我被打中就好了！」

　　「妳胡說甚麼！」

　　溫井馬上從後面跟過來。

　　「如果我被打中就好了──因為……你應該知道了吧？我殺了金澤的事。」

　　溫井沉默了半晌。

　　風比以前更冷──這是預告秋季即將來臨的風。

　　「要證實那件事，可能很難哦！」

　　「是嗎？」

　　「嗯。那已經成為妳心裡的重擔了。」

　　「藤川也是我的重擔吧？」

　　「是啊，但是，我想妳一定可以擔負起那個責任。」

　　溫井把右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再不進去的話，妳媽媽會擔心的。」

　　──說的也是。

　　媽媽，會恨我嗎？

　　「媽媽，妳恨我嗎？」

　　媽媽正在整理行李。

　　她還是一樣笨手笨腳──直子已經在今天中午離開了。聰美也搭早上的列車提早
回去了。

　　「過來一下，幫我把旅行箱蓋起來。」

　　媽媽正在和旅行箱奮鬥。

　　「嗯……」

　　我一屁股坐在旅行箱上，用體重把旅行箱的蓋子壓緊。

　　「卡嚓」一聲，旅行箱的釦子終於扣上了。

　　「大功告成了！我一個人，實在沒辦法！」

　　媽媽鬆了一口氣。

　　「我要是出嫁了，妳可怎麼辦呢？媽媽。」

　　說著，我笑了笑。

　　「這倒是個大問題……要是妳不待在我身邊，我還真傷腦筋呢！」

　　媽媽微笑著說。

　　黃昏時分，微暗的房子裡，我和媽媽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噯，有紀子！」

　　媽媽說：「今年也是只有我們兩個一起回去。」

　　「說的也是！」

　　我放開媽媽。「也許，永遠都只有我們兩個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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