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社員】
察覺時，那年輕人已站在桌子前面。
攤開報紙在看的川上，有點悚然一驚。那年輕人是幾時來的，他根本沒留
意到，況且那人蒼白而瘦弱，給人可憐的感覺。
「什麼事？有事嗎？」川上不耐煩地問。
「呃……他們叫我到這裏來的。聽說新社員全都來這裏……」
「新社員？我聽說今年不錄用新人的。算了算了。」川上粗暴地折起報紙
。「跟我來。」
「是。」
那年輕人似乎因知道怎樣做而如釋重負。
川上歪著脣笑了——恰好拿他來消磨時間。這傢伙可以成為很好的「遊戲
對象」。
川上是將近退休的老練社員，因著多話和壞心眼而被年輕社員厭棄，女孩
們也從不對他假以辭色。
「那副德性呀，難怪娶不到老婆了。」
女孩們故意高聲說的諷刺話，他也完全不在乎。
事實上，川上一直打光棍。
只因跟他有關的投訴太多，這幾年來老是擔任閒職，只偶爾叫他這樣子照
顧新人而已。
「這裏是茶水供應室，泡茶的地方。最近的女人傲慢自大，不肯泡茶了，
想喝就自己泡吧。」
沸水機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一邊喝茶一邊解釋公司的規則給你聽好了——先把熱水灌進那邊的茶壺
裏去吧。」
「是！」
當新人期間，有人吩咐自己做事是很開心的事。年輕人把熱水倒進茶壼裏
。
川上笑嘻嘻地看看說：「來，倒進這個茶杯裏。」
「是——嘩！」
年輕人沒拿好，茶壼掉地。把手燙得太厲害了。熱水飛濺，在飛濺的當兒
，連茶杯也打破了。
「你幹什麼！裏面有熱水，肯定很燙的，不是嗎？」
「對不起！」
「碎片拾起來，把傾灑出來的熱水抹乾！」
「是！」
年輕人漲紅看臉，開始用抹布擦地板。也許手腳都燙傷了些，但他渾然忘
我而沒察覺。
川上盤起胳膊，注視那名匍匐在地擦地板的年輕人。
＊ ＊ ＊ ＊ ＊ ＊ ＊ ＊
「這裏是倉庫。」川上打開那道門。「把地上堆積的紙箱，全部排好在架
子上。」
「是……」
年輕人十分疲倦，他被四處拖來拖去地做事，卻都搞砸了為了收拾殘局而
致汗流浹背，弄得筋疲力竭。
川上十分愉快，能令他玩得如此開心的新人近來也真少有。
最近的傢伙懂得阿諛奉承，靈巧像蛇般在你身邊打轉，一點也不好玩。
可是今年這個新人嘛——
竟有如此笨手笨腳又出錯的傢伙，叫人驚奇。
「已經累了？」川上說。「不然今天就辭職算了，我幫你向人事部轉告一
聲。」
「不，我做！」年輕人說。「這些紙箱嗎？不管花多少小時，一定收拾好
！」
「是嗎？了不起。」川上拍拍年輕人的肩膀。「這點辛苦也承受不住的話
，不可能在公司就職啊。」
「是……」年輕人點點頭。
廉價的外套和襯衣都皺巴巴的，被汗水和污垢弄得發黑。
「加油吧！待會我來看你。」
「是！」
川上望著年輕人迅速開始收拾紙箱的苦幹勁兒，逕自走出倉庫，關上門。
正要回座時，五點鐘下班的鐘聲響了。
川上也嚇了一跳。他沒想到「整蠱」人的時間也會過得這麼快。
「辛苦啦。」
跟總務科同輩的男同事擦肩而過。
「喂。」川上喊他。「倉庫的門還沒上鎖呢。」
「還沒上鎖？大家用完了也不通知一聲。我去鎖一下。」
「嗯，那樣就好。」
川上強忍著笑意，回到座位，立刻收拾好東西離開公司……
＊ ＊ ＊ ＊ ＊ ＊ ＊ ＊
「早。」
很難得地，在大廈門口遇到人事部長。
「早安早安。」
川上不喜歡這個比自己年輕很多的後輩部長。實際上，公司裏也幾乎沒一
個同僚是他看得順眼的。
「——部長。」在電梯裏，川上說。「公司以怎樣的基準錄用新社員呢？
今年這個傢伙太糟糕啦。」
「你說什麼？」部長皺眉。「今年的新規則是不錄用新人啊。你不知道？
」
「可是——昨天有一個來找我了。」
「喂，是不是做夢？看來你也相當空閒呢。」
嘲諷的話令人生氣，好不容易才忍住不反駁。
開始覺得有點怪異。
好像在哪兒見過那名年輕人……可是偏偏想不起來。
回到自己的座位，坐立不安地抽著煙，把煙蒂擰熄後站起來。
——走到倉庫一看，門是半開著的。那麼，有人把他放出來了。
大概從此不敢再來這間公司了吧！
「現在的小伙子都沒耐性的。」川上喃語。
而我呢，怎樣的挨罵受欺負，都能忍耐到底。我的痛苦難堪無人能及……
想當然爾。
正要回位之際——見到那年輕人就站在窗旁，不由僵立在那裏。
「——太過分了吧！？」
他用充滿憎恨的眼光盯看川上。
令人遍體生寒。
「——對不起。我忙……忙得忘記了你，就直接回家了。哎，請息怒。今
天什麼都不必做了。午飯一起吃，痛痛快快喝一杯吧！」
川上用痙攣似的笑臉說著，但年輕人僅是蒼白著臉，目不轉睛地盯看他。
「哎，你……還沒把名字告訴我呢。」
「你應該知道的。」
年輕人說看，突然捉起旁邊的椅子，往玻璃窗摔過去。
玻璃破碎了。然後，年輕人的腳搭在窗框上。川上喊：「不要！這裏是八
樓啊！」
年輕人笑了。第一次笑。
然後，年輕人的姿影消失在窗外。
＊ ＊ ＊ ＊ ＊ ＊ ＊ ＊
「跳樓？」
女職員們提心吊膽地圍攏過來。
「——咦？」其中一個說。「是川上！」
「那個壞心眼的阿叔？」
「嗯……不過……居然跑去自殺了！」
「大家都討厭他，他一定覺得很寂寞。」
「可是……怪可憐的。」
「不是自作自受嗎？」
——周圍的聲音，川上已經聽不見了。
一名路過的女社員發現了川上，脫下自己的制服外套，悄悄蓋在睜著空虛
雙眼而死的川上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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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正確的休假方式】
那肯定是個令人心情舒暢的日子。
既不冷也不熱，晴空萬里。不管性情如何乖僻別扭的人，都想出去散散步
的那種好日子——這樣的日子，大概一年之中只有幾天罷了。
白石坐在板凳上。在旁人眼中看來，也許他正在很舒適地曬著太陽。
不過——近前一看，你會發現年方四十的白石，不時用手去摸摸他那提早
拔頂的禿頭、浮躁地晃看腳、一下子盤盤臂、一下子伸伸腰、東張張來西望望
……
怎麼看，都距離「心平氣和」、「悠閒自在」的狀態很遠。
「可惡……」白石喃喃自語。「幹什麼會有休假這回事！」
袖口有點綻線的毛衣，牛仔褲，拖鞋。
這樣的裝扮也許稱不上有品味，一旦穿上整齊的二件頭西裝時，他是個頗
有威嚴的紳士。
白石看看腕表——已經第五次看了。
終於過了一小時，不由嘆息。
「難得休假，出去走走嘛。」
老婆加代子叫他出來走走是無所謂，問題是他不曉得該去什麼地方做些什
麼事情。
蓋因白石是道地的上班一族，這十年來，除了周末假日新年之類的公假以
外，他從來不曾拿過假期。他享受工作的樂趣，一點也不覺得辛苦。
然在別的同事眼中，這樣反而不討好，於是接到「業務命令」，給他有薪
假期，而且長達一星期！
昨天是休假的第一日，他丟下愕然的妻子如常上班，使經理瞪大了眼珠子
。早知道申請「復職」就好了。如此這般，他被趕出公司，回到家裏跟自己慪
氣了一整天。
那種「慪氣」的狀態持續到今天。
——說是公園，其實只是沿著馬路開闢出來，稍微寬敞的綠色地帶而已。
他就坐在那兒的板凳上，費煞苦心地想著如何消磨時間……
有人走過來，在白石的跟前停步。
抬頭一看，是個穿西裝打領帶，外表像商人的男子。
「嗨。」那男子打招呼微笑。
「你好。」白石冷淡地答。
「可以嗎？」
那人似乎想坐下來。
「請便。又不是我的板凳。」
「說的也是。」男人笑了。「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我在生氣。」
「哦。」
「我不明白上面的人的想法。不是嗎？叫我向右看，我不是向右一直看嗎
？卻又叫我偶爾也往左邊看一看。我不曉得應該相信什麼——」
一口氣說了許多，有點不好意思。
「不……你大概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吧，失禮了。」
「哪裏哪裏。」男人平靜地搖搖頭。
「對了——你在幹什麼？」白石問。
看他的裝扮，不像是來休假的樣子。
「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男人愜意地舒展雙腿。
「坐在這裏，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嗯——其實，我是某大人物遊戲的隨從。」
白石恍然大悟。
年輕的時候，白石也做過這種差事。
有一次，上司把他叫去。
「白石君，你去當社長的隨從吧。」上司說。「懂嗎？這是很重要的工作
，要絕對保密。」聽到這樣的囑咐，白石因緊張和興奮而渾身顫抖。
跟社長同乘一部車，抵達一幢高級公寓前面時，社長彷彿有點避人耳目似
地快步走進裏面去了。
大概在裏面召開什麼關乎公司命運的機密會議吧，他心情激動地在車上等
著——然後，一名身穿皮草大衣的女人，吊著眉毛走進那幢公寓裏……
幾分鐘後，社長被那名皮草女人強拉硬拽著，從公寓跑了出來。
事後聽說，社長原來有個情婦住在那幢公寓裏，他趁工作期間去看愛人，
被社長夫人探到消息，跑去「踢竇」。
白石目瞪口呆，覺得理想幻滅了。他之所以一個勁兒地只顧埋頭做自己分
內的工作，可能是因那個經驗的關係……
這男人大概也是幹這類工作吧。
「——是嗎？」白石點點頭。「很不易為呢。」
「還好啦。」男人說。
「大人物嘛——全是自私自利的傢伙。咱們在拚命地苦幹，而他們卻一天
到晚在玩。說這也是工作，簡直欺人太甚。」
「是嗎？」
「那還用說？所謂的大人物也是普通人嘛。不是嗎？自己要玩的時候就自
己去玩好了。像這樣子叫人陪伴什麼的，簡直當人是傻瓜！」
氣憤之餘，聲音不覺提高。
然後——曾幾何時，另外兩名西裝打扮的男子出現，在那裏俯視看白石。
＊ ＊ ＊ ＊ ＊ ＊ ＊ ＊
「——真遲！怎麼搞的？」
妻子加代子望著完全暗下來的窗外，不由喃語。
當然，休假的關係，去哪裏都無所謂，但見丈夫壓根兒不想外出，於是加
代子硬硬把他趕鴨子似的趕了出去。
可是——晚飯時間已過，丈夫還沒回來。過去這種事從沒發生過。
「他上哪兒去了？」
加代子十分清楚，說是出去走走，丈夫頂多是在這附近逛一逛就會回來。
然而，以時間來說，他逛街的時間實在太久了些。
會不會發生意外——正當胡思亂想之際，玄關的門鈴響了。
「終於回來啦。你真是——」
出去一看，五六名大漢站在那裏。
「警務人員。」
他們不由分說，一齊闖入室內。
「呀——這是怎麼回事？」
加代子呆若木雞。
「你丈夫現在拘留所。」年長的刑警說。
「你說什麼？外子——他幹了什麼事？」
「警力判斷他是危險思想主義者，所以拘捕了他。請允許我們搜查府上。
」
「什麼？」
「有貴賓來日訪問，我們的特警在路邊戒備時，你丈夫跟他搭訕，說出被
認為是極端派的言論。」
「極端派……外子嗎？」
加代子徒有發怔的分兒，望著刑警們在家中翻箱倒櫃。
最終發現純粹是誤會，白石獲釋。但為慎重起見，要等那位重要人物回國
後才讓他回家——
那天剛好是一星期休假的最後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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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不快指數】
一步踏出大廈外面時，逼人的熱氣迎面襲來，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即使那是冷氣不太奏效的破舊大廈。跟這仲夏下午的悶熱相比，無疑是天
堂了。可是，被人差使出來辦事，總不能走回頭路去「天堂」。
何況大廈裏頭有個名叫「課長」的怪物，隨時等待機會把我吃掉。
沒法子。既然出來了，不如盡快到達對方的辦公室，在涼涼的會客室裏接
受冷冷的麥茶款待。
因為對方不像敝社那般吝嗇。自從社長下令「一切無謂的開支能省則省」
之後，除了貴重客人以外，員工們都沒有免費飲料喝了。
真是過分……
幹什麼都使人厭煩，是叫人想大聲吶喊的日子。昨晚也是，回到家已是子
夜十二時。所謂的「熱帶夜」，那個時間仍然悶熱得令人發火。
幾乎沒睡著過，就直接上班。然後——年過四十的中堅社員說：「來一下
，幫我跑一趟。」
真是的！
儘管人手不足……
——今天的悶熱，的確別具一格。
從公司大廈走到地鐵車站，必須步行十五分鐘左右。柏油路的強烈反光使
人頭暈眼花，連一點風也沒有。
走了一會，我忽然覺得頭暈而步履踉蹌——這樣下去，可能永遠去不到目
的地。
幾乎無意識地，我晃晃蕩蕩地走進眼前的咖啡店。
——苦味的冰咖啡，在冷氣生效的店內，顯得格外美味。
歇息片刻，感覺終於活了過來……從咖啡店內望出去，戶外被白光胡亂塗
抹著，看上去熱得叫人心裏發毛。
想到必須出到那裏面時，我甚至想說即使被革職，也要坐在這裏。
然後，有人咚咚聲敲看我位子旁邊的玻璃窗。放眼一看，是我公司的後輩
，我向他作個進來裏面的手勢。
「——你沒事吧？」一看到我的臉，那名叫增田的年輕社員就說。「臉色
不太好。」
那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彷彿見到外星人般，望著這個置身如此暑熱中
，居然結上領帶也一點不顯得厭煩的廿多歲男子。
「這般悶熱的天氣，你居然能若無其事。」我說。
恰巧這時咖啡店內的電視，正在報告「今天的不快指數是全體不快的八十
三」。
「聽了那種報告，更叫人煩上加煩。」我說。
「對我來說，不快指數只到七十九而已。」增田說。
「你說什麼？」
「八十以上才是全體不快對不對？所以我才七十九。我是少數不覺得不快
的，不，說不定是在這個大都會中唯一的一個。」
我呆住了，同時打從心底湧起一股鬱鬱不快。
「是我這樣告訴自己的。」增田接下去。「這樣一來，我就能享受這種酷
熱了。」
「是嗎……」我搖搖頭。
「待會兒你要出去嗎？看你的樣子，很勉強吧。」
「我知道。可是不去不行。」
「我跑一趟好嗎？」
「你說什麼？」
「我要辦的事，比預定的提早完成——嗯，趕一趕的話，四十分鐘就能去
到那邊並回來了。請在這兒歇息好了。」
「但——」
「只要交上去就行了對不對？那麼，我去一下就回來。」
增田丟下呆若木雞的我，一溜煙出到火爐裏去了……
＊ ＊ ＊ ＊ ＊ ＊ ＊ ＊
「我回來了。」
五點下班以前，我回到課長面前，拿出發票。
「是嗎？」五十多歲的課長，有點累垮垮地坐在椅子上，注視我交上去的
發票。「——交通費怎辦？」
「嗄？」
「你要放進自己的口袋，還是交給增田？」
我出不了聲——增田那傢伙。他告訴課長了？
「假如連外面也出不去的話，做任何事也不成啦，你想清楚。」
課長的說法，極盡諷刺之能事。
「我會的。」
說完，我回過頭去，環視那幾乎成空的辦公室。增田——他剛剛說要回去
，才離開不久。
我被自己也不明白的焦躁催逼看，衝出辦公室。
增田站在電梯前面。
「增田！好傢伙——」
我想向增田撲過去飛禽大咬。可是……
怎麼搞的？
察覺時，我癱坐在地上，用肩膀呼吸。
「你沒事吧？」
窺視我的乃是課長。
「嗯……」
下顎火辣辣地痛。看來我吃了增田一記，勝負已分。
「你真是傻瓜。」課長苦笑。「增田怎會告密呢？是我打電話給那邊的人
，托帶口信說如果你到了的話，馬上聯絡我。結果呢，打電話來的是增田。」
「是嗎……」
增田的親切，反成這種局面……我覺得心很痛。
「但也犯不著撲過去揍他呀！」課長說。
「不……我覺得心裏煩躁不安。聽見他說什麼不快指數七十九時……我很
生氣……」
「不快指數？」
我把增田所說的話轉告課長。
「在那難以忍受的酷熱之中，他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還說那種話——我
頓時怒火中燒，萬分抱歉。」我踉踉蹌蹌地站起來。「明天……我提交辭職信
。」
然後——課長揚聲大笑起來。
「有什麼好笑？」
「你忘了？」
「嗄？」
「廿年前，有人對熱得精疲力盡的我說同樣的話——那就是你。」
我？我說了嗎？
「你說不快指數是廢話，還笑著說，把它想成是（愉快指數）就可以了。
當時我大受衝擊啊。」
是嗎？我終於明白，為何增田的話會使我浮躁了，那是從前的我自己。看
到他那副得意相，我覺得受不了。
「每個人都會老。」課長拍拍我的肩膀。「廿年以後，一定會有年輕人對
增田說同樣的話——別放在心上。增田的事，由我來說。今天你回去吧。」
——我覺得莫明地悲哀，同時很幸福，然後疲倦卻心裏舒暢。
因為我知道自己並不孤單，雖然只有一剎那的時間。
離開公司大廈時，外面還很亮、很熱，不可思議地沒有不快感。
現在的不快指數一定是七十九，我想，禁不住笑起來。然後，我快步走向
地鐵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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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女兒的作文】
良子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進小學校門。
當然，這是女兒志織上的小學，舉行家長會和運動會時也來過。可是，今
天卻覺得這棟有點陳舊的校舍，彷彿在盯著自己看似的今她渾身不自在。
班主任的「召見」——總不會是好事，這樣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志織是小五學生，過去從未發生過這種事。健康活潑的她，從來不給家裏
添麻煩，也沒抗拒上學的不良紀錄。
「有什麼事嗎？」
接待處的人喊住她。
「呃……水島老師叫我來的。我姓工藤。」
「請稍候。」
良子站在玄關大堂，路過的老師和學生們不時往她這邊看過來。
大概心理作用吧，總覺得眾人的眼光帶點冷嘲，更叫良子覺得竦懼。
「——請到職員室去。」
聽接待處的人這麼一說，良子覺得心臟猛地緊縮了一下。
「請坐。」
＊ ＊ ＊ ＊ ＊ ＊ ＊ ＊
級任老師水島，有點困惑的樣子，把良子領到會客室。她是一名四十多歲
的老練女教師。
「其實，是關於志織同學所寫的一篇作文。」水鳥老師說。
「哦。」
「那天，我在班上出題目：『我最喜歡的人』，叫他們寫。」
老師拿出一份摺成兩折的稿紙。
可以瞧見志織那手稍微往右斜的字。
「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志織同學喜歡親近人，不認生。以前她有沒有試過跟不認識的人離家出
走？」
「不，從來沒有……」良子搖搖頭。
「是嗎？」老師點點頭。「總之，讀了這篇作文後，我想你會明白的。」
接過那幾張稿紙，良子飛快地閱讀上面的文字……
＊ ＊ ＊ ＊ ＊ ＊ ＊ ＊
「我回來啦。」
像往常一樣，志織精神奕奕地回到家。
「你回來了。」良子說——有意無意地看看志織的臉。
「媽，有點心嗎？」
「嗄？冰箱裏有大菜糕。」
「我想吃——哎，媽媽。今天是不是來過學校？」
良子心裏一震。
「沒有哇。怎麼啦？」
「班上的同學說的。那麼，一定是另外一個很像媽媽的人了。」
「對呀。」良子設法敷衍過去。「——哎，志織。」
「嗯？」
志織很快拿出自己的湯匙吃起大菜糕來。
「回家的路上——有遇見過什麼人嗎？」
「沒有。誰也沒遇見。為什麼？」
「沒什麼。問問罷了。」良子說。「肚子餓了吧？早點開飯好了。」
「嗯——爸爸又要遲歸是嗎？」
「對……多半是的。」
——良子的丈夫，是從事證券業的人。
非常受景氣波動的工作。再者，平穩悠閒的他，本來就不適合這種工作。
像目前面臨經濟不景氣的時期，像丈夫這種類型的社員更比常人辛苦一倍
以上，良子想。
就如剛才志織所言，爸爸從來不在普通的下班時間回家。
——可能是那個關係吧。
志織在作文裏提到，她跟一個男人「感情很好」……
在她的文章裏所提到的「好心叔叔」，看來是個「流浪漢」。
不曉得是哪時的事，志織放學回家的路，跟以往所走的不一樣，她說她會
在一個小公園裏曬太陽。
當時那位「叔叔」的臉上黏著飯糰的飯粒，他還用嘴巴去啜指頭上的飯粒
，表情可笑，使志織不禁笑起來。
那是契機，志織就這樣跟那位「叔叔」攀談起來。
泛白的頭髮、皺紋滿多的臉。他告訴她，他長褲的膝蓋部位之所以變白，
是因他「經常跪在地上請求」的關係。
志織寫說，他是個很善良又溫和的好人。
良子從沒想過，志織會那樣子跟一個陌生人談話。
假如那位叔叔真是「好人」還沒關係，萬一他另有企圖……
光是想象已叫人不寒而慄。
應該怎樣告訴志織呢？
「不能跟不認識的人談話。」
如果可以這樣說就簡單了……
志織是個懂事的女孩，她應該明白「防人之心不可無」的道理。
令人介意的是，那位叔叔買了一個蝴蝶結的髮夾給志織。確實，良子見過
志織戴過那個髮夾。
起初她還以為她是用自己的零用錢買的。關於用錢方面，志織很少作無謂
的浪費。
——跟丈夫商量看看好了，良子想。
當然，如果丈夫有時間商量的話——
＊ ＊ ＊ ＊ ＊ ＊ ＊ ＊
「你說志織的事？」
回來以後的丈夫，累垮垮地沉身在沙發裏，彷彿連站也站不起來的樣子。
也就是跟平時一樣。
「今天。我被學校叫去了。然後——」
「學校的事，你去處理就行了……我要睡啦。」丈夫皺起眉頭。
「我知道你很疲倦……哎，你讀這篇作文看看。內容是說，志織跟一名奇
怪的叔叔感情很好。我怕萬一搞不好……」
聽到良子的話，丈夫似乎也重新考慮了。
「作文？」
「這個——你讀讀看。」
從老師手裏拿回來的作文，丈夫默默地讀著……
看見丈夫臉上的血色褪去，良子嚇了一跳。
「老公！怎麼啦？」
「不……這個——」
「你知道了什麼是嗎？」
「這個——她說的『叔叔』——乃是我。」
「你說什麼？」
「有時我會在那個公園裏吃飯糰。有一次，志纖從那裏經過……你知道，
我常不在家，很少時間跟她聊天就是了。如果刻意帶她去外面反而奇怪，於是
我就常常在那裏跟她聊天……我還送她蝴蝶結髮夾。」
「那麼……這個『叔叔』就是你？」
丈夫一直盯住志織的作文。
「在志織眼中，我看起來一定像個落魄的『叔叔』吧。一天到晚累垮垮的
，頭髮也白了。我好像告訴過她，有時我要跪在顧客面前求情或謝罪。」
丈夫自言自語地說。
「志織……她為何不直寫『爸爸』呢？」
「大概想暗示我吧。說我看起來簡直像個潦倒的『流浪漢』……」
丈夫把作文交還給良子。
「——喂，現在開始還不遲吧，為了返老還童，回復青春。」
「沒問題。」良子向丈夫微笑。
「好——我要努力給志織看，讓她稱我『哥哥』！」
說完，丈夫笑了——良子覺得，好像很久沒聽過丈夫的笑聲了。
＊ ＊ ＊ ＊ ＊ ＊ ＊ ＊
翌日，丈夫辭去證券行的工作，良子決定出去找一份簡單的兼職工作。
她把志織的作文，收藏在抽屜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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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失物待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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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的話：
從來只知有赤川次郎的推理小說嗎？那麼《散步道》便是一粒滄海遺珠。
赤川次郎的作品，多如汪洋的水點、銀河的繁星。《散步道》仍能脫穎而
出，綻放光芒，是因它滿載作者的感性和創作的清新。
《散步道》其實是近十年來刊在赤川俱樂部會刊的短篇小說，集結成書而
出版。小說題目由赤川的讀者提供，作者等於是「看題作文」。
廿七個短篇小說羅布於本書中的三個部分，「愛是這樣不經意」中的九篇
小品，是作者眼中的「情為何物」，有以死相許的「激」，也有深藏不宣的「
柔」。
「唉聲嘆氣上班族」的九篇，不難引發一眾「打工仔」內心的共鳴。工作
狂被逼放假，放假期間卻作了「死人」，最後假喪禮變成真喪禮——幽默但諷
刺；諷刺卻悲哀。
「日常的人生鑰匙」之最後九篇，集自云云眾生相，雜味紛陳中若現光怪
陸離，解釋眾生的荒誕行為，無外乎是為了尋覓人生的鑰匙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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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唉聲嘆氣上班族
（五） 失物待領
最後一班電車終於來了。
身為車站員，我或許失態了，因為當電車進入月台時，我突然打個大哈欠
。
也不是沒道理，我為自己找藉口，因這最後一班車，遲了兩小時才到達車
站。
「——辛苦大家了。終點，終點……」我拿看麥克風說。
所謂最後一班電車，通常擠滿了最後一刻才回家的上班族。無論醉得多麼
厲害，都能準確無誤地搭上最後一班電車回家，也許是上班族可憐的「特技」
吧。
不過，今晚的乘客全都筋疲力竭的樣子，默默地走向剪票處。
換作平時的話，電車一遲到，就有好些人跑來向我投訴這投訴那的，可是
今晚大家好像都沒那份閒情了。
「——喂，木村，可以回去啦。」伙伴對我喊說：「真麻煩呢。」
「嗯，聽說撞倒人了？」
最後一班電車之所以遲到兩小時，據說是因為有人在前面一個車站跳軌自
殺。
我不想說死人的壞話，只是希望有人想死的話，最好選一種比較不給人添
麻煩的方法。這樣子去要求一個尋死的人似乎太苛刻了些，但不單連累了其他
搭客，對車站員來說也是，要把那具幾乎已撞成碎塊的屍體收拾乾淨，乃是一
件痛苦又難受的工作。
「幹嘛要死呢？」我打哈欠。「幸好不是在這個車站。」
「可不是——好了，我先走啦。」
「嗯。」
我已當了十幾年車站員，遇過各種各樣的事情，無奇不有，所以對於普通
小事是一點也不驚奇的——
「呃……」
冷不防有人在耳邊說話，嚇得我差點跳起。
「對不起。」穿著大衣，看起來很老實的中年男子有點愧疚似的。「我好
像把你嚇著了。」
「嗯……不不，我以為全部乘客都下車了——有事嗎？」
「我撿到這個。」
男人遞出一個褐色的紙包裹。
「在哪兒拾到的？」
「剛才，在車廂內。大概有人掉了吧，可以交給你嗎？」
「當然。是什麼呢？形狀好像是一疊疊綑好的鈔票呢。」
「是嗎？若是鈔票，大概不會遺失的吧。」
「說的也是。」我笑說。「失主可能想向你道謝一聲的，請留下聯絡方法
。」
「不用了。我想早點回家，這個拜託了。」
一個和藹的男人。我也因而心情舒爽了不少，轉身回去車站小舍。
車上的失物，必須一一記錄在案。我拿了發票，面向桌子，打開那個包裹
。必須檢查內容，搞不好裏面裝的是匪夷所思的東西。
我打開包裹——愕然而停手。
那裏面——果然是鈔票綑。價值百萬圓的鈔票綑共有兩綑！
我用手碰了一下，看來是真品。
「糟透了！」
車站長已經回去了，明天才請他決定怎樣處理吧！
我決定先把它收在車站的保險庫裏。
＊ ＊ ＊ ＊ ＊ ＊ ＊ ＊
「——老公。」
妻子雅代一直盯著我的臉說。
「什麼事？有事的話，明天再說吧。我累死了。」
回到家後，我想先洗個澡，然後吃碗茶漬飯，喝杯啤酒便睡覺。
已經將近凌晨四點鐘了，我的上下眼皮快要黏在一起。
「我知道你累……剛才我打開你的公事包，拿出飯盒一看……」
「怎麼啦？別人的飯盒在裏面？」
「這個呀——這些錢是什麼回事？」
雅代手裏拿著的，不花不假，肯定是那包應該放進了保險庫的兩百萬鈔票
綑。
「沒有可能！」
我的睏意一下子不翼而飛。
「那是——最後一班電車的失物啊！」
「老公……你把失物帶回家？」
雅代用疑慮的表情說。
我向她解釋，我確實把它放進保險庫了。
「可是，它為何跑進你的公事包內？」
我也無法說明。
總之，明天把它交給車站長吧。我把它擺進抽屜裏，而雅代露出不信任的
神情……
＊ ＊ ＊ ＊ ＊ ＊ ＊ ＊
「木村。」
翌日，我傍晚才上班，還沒換制服就被車站長叫住。
「是，什麼事？」
「這張失物的發票是什麼？兩百萬的鈔票綑？那種東西在什麼地方？」
我解釋說我怕遺失了，所以昨晚帶回家去。
「我帶來了——在公車包裏。」
「是？若是現金，就不能放在那裏保管啦。」
「是。」
我連忙打開自己的公事包……
出門時。我不知確定了多少遍的鈔票綑，竟然不在公事包裏面。
車站長狐疑地注視我片刻。
「休息時間，我回家去拿。」
只可能是遺留在家裏，總算柀我遁辭搪塞過去了。
我冒著冷汗，走進壁櫥室內換制服。
「怎麼搞的？可惡！」
我嘀咕著，拿起制服帽——傳來叭達一聲，什麼東西掉在腳畔。
那個包裹。
我確定內容後，把包裹放回壁櫥，上鎖。因為我如此確定地說我帶了回家
，現在又怎敢說在壁櫥裏。
總之，這包裹不是普通的包裹，這點是肯定的。
出到月台，回到販賣店時，我翻閱架子上的其中一份報紙。
「昨天的跳軌自殺新聞，登出來啦。」工作伙伴走過來：「死者是政府機
關的科長。」
「政府官員嗎？幹嘛自殺？」
「聽說他因接受了什麼賄賂，即將被捕了。好可憐，竟然為了區區兩百萬
就喪命。」
聽到兩百萬，我悚然一驚。
打開「社會新聞版」，標題（我沒接受賄賂——死的抗議）的新聞映入眼
厎。
然後，當我見到昨晚跳軌自殺的男人照片時，不由得毛骨悚然。
是他！把那個包裹交給我的男人……
可是那個時候，那人應該已「自殺身亡」了……
我以發呆的狀態工作了好幾小時。
好不容易到了休息時間，我去車站長室一看，有個女人坐在車站長的桌子
面前哭泣。
「——雅代，你來這兒幹嘛？」我驚詫地問。
「木村。」車站長說。「是嫂夫人交上來的。」
那個包裹，就在車站長的桌子上。
「這個……在哪兒找到的？」
「我以為你帶走了。剛才我在打掃時，撣撣書架上的塵埃，有書掉下來—
—這個就藏在書堆後面。」
雅代用手帕擦眼淚。
「為何要做這種事……」
我什麼也沒說。不必查看，我也知道壁櫥裏的包裹沒有了。
「等候處分吧，我會通知你的。」
說完，車站長把包裹放進保險庫裏。
我知道的。那位自殺的科長，也是因為這樣被懷疑，百辭莫辯，才被逼死
的。
我才不會死。誰要死呢？
——我陪著還在啜泣的雅代一起離開車站。
「車站長也怪可憐的。」我說。
「你說什麼？」
「不，什麼也沒有。」
我知道的。不久以後，車站長將會引咎辭職。或許，他會像那位科長一樣
選擇自殺？
但願他不要跳軌就好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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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謊言的開端】
是他——田川肯定了好幾次才點點頭——沒錯，是他。
跟五年前一樣，市村一點也沒變。
梳得服服貼貼的頭髮，高級剪裁的西裝，跟田川現在穿著的廉價貨有天淵
之別。
市村挺直背脊，在人潮中健步而行。
田川緊跟在後。剛好有公事要辦，要出去一趟，可是現在都無所謂了。
是他——他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塌糊塗。
五年來一刻也沒忘記的恨意燃燒起來，就如新油倒在火上一樣。
市村往地鐵的月台走下去了。
當他下樓梯時，可以看出他護著其中一隻腳而行。
苦澀的回憶，在田川心中甦醒。已經過了五年是嗎？
感覺上彷彿是五天前才發生的事……
＊ ＊ ＊ ＊ ＊ ＊ ＊ ＊
市村入社時，田川不知為什麼總是很討厭他。
多少——不，相當吧——也有妒忌就是了。
市村英俊瀟灑，待人接物和藹可親，口才也好，然而絕不予人輕浮感。
社會精英這個標籤，可以原樣貼在市村身上。
跟他一比，田川的確遜色得多了。英語會話不流利，電腦也是怎麼學也學
不會。不過，在工作方面，巿村和田川完全不同部門，因此河水不犯井水，從
來不曾給他麻煩。問題出在田川最拿手的領域——高爾夫球。
田川從大學時代開始玩高球，到了半職業級的水平。入社以後，從上司到
新來的女職員，幾乎個個都要請田川當教練去高爾夫球場的。
即使到了青春不再的年紀，田川仍然受到年輕女孩的逢迎和委託，可說是
托高爾夫球的福。
可是——當田川知道那個「聖域」也被市村侵入時，他全身的血液就往頭
上湧了。
入社不久，在偶然的機緣下，巿村幫同科的女孩調整打球的姿勢。
那女孩有點誇張地宣揚：「市忖的教法好棒啊！」
因她向其他女同事到處吹捧，很快的，市村的面前就排列出一行「高爾夫
球學徒隊伍」了（當然是比喻而已）。
再者，恰好一名董事因最近發揮不到水準而苦惱不已，聽聞那個傳言後，
他把市村叫進董事長室，在辦公時間內上課一小時之久，結果達到滿分效果；
其他董事們也趨之若鶩，一個接一個地接受市村的指點。
如此這般，田川在公司裏保持了廿年的寶座，不到半年時間，就被市村輕
易奪走了。田川覺得沒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他醉酒而歸的日子增多，夫妻
吵架也無日無之。
如此這般，市村終於有機會跟著社長，參加以洽商為實的重要高球活動，
那是每年田川出面的工作。
在公司裏，大家開始用憐憫的眼光去看田川——高球會的前夜，他借酒消
愁，回到家已是深夜三時。
然後，凌晨四時半，當田川終於睡著時，被公司的經理用電話吵醒了。
「趕快預備。你去出席今天的高球賽會。」
如墜五里霧中，總之趕去賽會瞧瞧。原來前一晚，市村在公司加班時，不
幸從樓梯滾下去，折斷了腳骨。
在極度頭痛的狀態下，田川總算完成了任務。
——察覺四周情形有異，乃是一星期以後的事。
公司裏，大家有意無意地避開田川。碰頭時轉移視線，搭訕時裝作沒聽見
。田川百思不得其解。
某日，被上司叫去，冷不防被建議說：「你不打算辭職嗎？」
田川啞然。
到了那時才恍然大悟。原來社內謠傳，把市村從樓梯推下去的人是田川。
他矢口辯謢沒有那回事，可是那晚田川獨自在外喝酒，沒有不在場證明。
市村說是自己的腳踏空了，然而謠言替他解釋為：「那只是為了包庇田川
的說法」。
為那種事被公司革職，孰可忍孰不可忍——田川斷然決定賴著不走。
可是，不知哪個好事之徒，把那個謠言告訴田川的妻子。
本來冷卻了的夫妻關係，因此了結。妻子說她不能跟如此卑鄙的人生活下
去。
火氣沖天的田川，借酒鬧事，被關進拘留所。理所當然地，他再也不能在
公司待下去了。
＊ ＊ ＊ ＊ ＊ ＊ ＊ ＊
一切都是那傢伙害的！
田川悄悄走近那站在月台上的市村背後。以後的事他完全不考慮，只有激
烈的恨意湧上心頭，壓也壓制不住。
電車來了。田川的兩手按住市村的背，用力一推……
＊ ＊ ＊ ＊ ＊ ＊ ＊ ＊
「那麼，」警員困惑地說。「你是說，這個人並沒有把你推下去？」
「是的。」市村點點頭。「是我自己站不穩。」
「可是……好幾個人都見到他用手推你的背啊。」
「他見我站不穩，伸手拉我一把而已。大概別人看起來以為他在推吧！」
「是嗎？」
「幸好乎安無事。我本人也這樣說了，不會有錯的。」
市村的口才跟以前一樣，滿有說服力。警員似乎不太接受，但結果還是釋
放了田川。
離開車站事務室後，田川和市村暫時無言地走著，終於田川止步。
「幹嘛為袒護我而說謊？」他問。
「為了補償從前的謊言。」巿村說。「那次出院後，我回到公司，聽說你
辭職了，我啞然。我一點也不知道，假如知道的話，我會說出真相的。」
「真相？」
「是的——抱歉。一切都是因我說謊而造成的。」
「說謊……不會是你散播謠言，說是被我推下樓梯的吧？」
「不是那件事——為了隱瞞謊言，我不得不那樣做。其實，我的腳現在還
不時隱隱作痛。」
「怎樣的謊言？」
「我是故意從樓梯滾下去的。」
「你說什麼？」
「我不想讓他們知道一件事。」市村落寞地微笑。「其實我從來沒玩過高
爾夫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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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一冊舊書】
「咦，這是……」
「嗄？」
令子剛剛賣出了一件Ｔ恤。
炎熱的一日。令子她們這一組不能躲在帳蓬底下，必須正面承受初夏陽光
的暴曬而「做生意」。
當然，令子並沒有因此而氣憤不平。她氣的是跟她一起負責這個攤位的小
百合。
「我去休息一下。」
從前是同事的小百合說完就走了，結果去了三十分鐘還沒回來。
令子為此怒氣沖沖。小百合本來就有點任性，當ＯＬ的時代也時常給人麻
煩，到了做人妻、為人母的今天，她的性格依然不變。
「歡迎光臨。」
令子振奮一下情緒，向一名拿起其中一冊舊書來看的女子微笑招呼。
「詩集嗎——這人的詩集很少見。我年輕時常讀他的作品。」
大概同年代吧。服裝打扮給人生活福泰的印象，即使年過四十，娟好的樣
貌中看不出絲毫生活逼人的倦怠感。
不，令子也是——她膽敢自詡說——假如不在職員宿舍的義賣會擔任售貨
員的話，她平日也不會以Ｔ恤牛仔褲的裝扮出現。
「多少錢？」
那女子手裏拿著那本封面已全變色的詩集，一邊掏出錢包。
「啊……是舊書了，三十圓。」
「噢，好便宜呀。」
「這些全是外子收藏的書籍。孩子大了，家裏沒地方放，沒想到竟然有人
肯買。」
「你先生很有品味呢。」
那女子拿出一百圓輔幣。
「是。找回零錢……」令子從手邊的糖果盒拿出七十圓零角。「還你七十
圓。」
那女子彷彿沒聽見令子的聲音。她翻開那本詩集的襯頁，一直凝視著。
「呃……」
「對不起。」她回過神來，接過零錢。「你先生……在哪一科？」
「嗄？外子嗎？他在營業部第三科。」
「營業第三科……是嗎？」那女子點一點頭。「打擾啦。」
「哪裏……」
心情有點怪異地目送她——驀地察覺了。她只問我老公在哪一科，卻沒問
我的夫姓。
正當困惑不解之際，小百合終於回來了。
「抱歉。我去喝了一杯啤酒。」
「服了你……」令子啼笑皆非。
「哎，令子，剛才那個女人……」
「嗯，好漂亮的太太。她買了一本三十圓的舊書。」
「今子——你不認得她？」
「嗄？我頭一次見她。」
「我也是——她呀，不就是謠傳中的新任社長夫人嗎？」
「——她就是？」
當令子追蹤而看時，那女子已離開義賣會場了……
＊ ＊ ＊ ＊ ＊ ＊ ＊ ＊
「只一天就曬黑了。」
見到令子的臉時，丈夫小室信也笑出來。
「好一句事不關己的風涼話！」
令子瞪了丈大一眼。
「那表示你們很努力。營業額如何？」
「還可以啦——啊，領帶給我——曬不進陽光的帳蓬，都被科長太太們佔
用了。咱們卻要曝曬在陽光下，好不公平！」
「哎，小型活動罷了。別在意。」小室信也笑了。「香織睡了嗎？」
「嗯。她說明天一早有社團活動。」
「是嗎——有電話。噢，我來聽。」
令子把丈夫的西裝掛回衣架時，信也去接電話。
「小室宅——啊，科長。有什麼事嗎？」信也彷彿嚇了一跳的樣子。
「——嗄？真的？不，那是……好，我轉告她。」
令子也吃一驚。什麼事呢？
「——喂。」信也放下話筒。「今年的義賣會（社長賞），聽說由你的組
獲得。」
「騙人。」令子說。
「科長好高興。他說問候你。」
「可是……」
令子想起來了。
想起那位買去舊詩集的新「社長夫人」……
＊ ＊ ＊ ＊ ＊ ＊ ＊ ＊
「請來，太太。」
在科長的催促下，令子往前挺進一步。
到公司來是睽違了若干年的事，就像剛開學的一年級生般怯場緊張。
「恭喜。」
那位社長夫人就站在眼前。為了配合比她年長廿歲的社長吧，她穿著高貴
但樸素的套裝。當然，令子今天也是套裝打扮。
「不敢當……」
令子低下頭去。
這是第一次踏進社長室，微妙的心情。
——夫人肯定認識信也，即使不是名偵探，令子也可以察覺出來。
那本詩集，本來是信也的藏書，夫人一看就知道了，襯頁上寫了什麼，事
到如今已無從知悉。
「——小室君來了。」科長說。
「我來遲啦。」
丈夫走了進來。
令子只能見到眼前的社長夫人的表情，夫人用傾訴的眼神望向信也的方向
。
然後，她的視線回到令子身上，把綁上緞帶的紀念品遞給她。
「多謝。」
令子深深一鞠躬。
「以後請多多支持你的先生。」夫人平靜地說。「——小室先生。」
「是 。」
「有個賢淑的太太，你真幸福。」
信也的答覆遲疑了一陣子。
「不敢當。」
他的聲音，完全不帶激情。
＊ ＊ ＊ ＊ ＊ ＊ ＊ ＊
「今天我有半天休假。」信也說。「找個地方吃完晚餐才回去吧。」
「嗯……」電梯裏，剩下他們兩人時，令子說。「你認識社長的太太吧。
」
「以前的事了。」
「對方可能不這樣想。」
「怎會呢……」
「否則我才不會得什麼（社長賞）呢，她想見你罷了。」
令子摘下緞帶，打開包裹——裏頭裝的是那本詩集，那冊舊書。
「——可以看看嗎？」
令子想打開襯頁時，問道。
「當然可以。」
詩集的襯頁上，用變了色的墨水寫看：（給我所愛的人）。丈夫的字。
「當時她沒接受。」信也說。
旁邊有一行用嶄新的墨水補充的字。
「這本詩集屬於你太太。太遲了，我沒資格接受。」
令子讀了兩遍。
「難道她不幸福？」
「不曉得——我們也愛莫能助。」
令子偎靠在丈夫的懷裏，她的手緊緊捉住那本復得的詩集。
就像重新得回自己的丈夫一樣。
電梯的門開啟，幾位丈天的同僚站在那裏。令子滿臉緋紅，慌忙離開丈夫
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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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流言殺人】
那名新來的女社員過分認真地工作，乃是事件的開端。
她的工作是將各部門收集到的「請假單」，逐張逐張看著輸入電腦內。
這是一間大公司，每天有數以數十計的請假單提出。她忙碌地敲著鍵盤，
累了就稍微嘆口氣伸伸腰，然後再拿起另外一張單輸入電腦——
那張請假單與別不同，在「請假單」的紙頭上，用紅字添加《特別》兩個
字。
「這是什麼呢？」
公司裏的前輩沒說明這個。
待會兒問問看好了——她把那張發票擱在一旁。
就這時候。
「郵件來啦。」
接待處的女孩把一大疊信件「叭」地拋在她桌面上。
擺在一邊的發票，被一陣怪風吹起，飄落在桌子底下，溜進鄰桌之間的縫
隙內。女社員開始按收件人的姓名分配郵件，有關《特別》請假單的事，早已
忘得一乾二淨。
＊ ＊ ＊ ＊ ＊ ＊ ＊ ＊
「小池君呢？」
被科長一問，信子望了望隔鄰的空桌子。
「不曉得……好像沒來。」
「我知道他沒來。」科長沉下臉。「有沒有提交請假信？」
「請稍候。」信子開啟電腦的畫面。「——沒有提出哦。」
「沒請假？糟糕，我會挨上頭罵的。」
「小池先生一個人住，也許身體不舒服，病得連電話也不能打……」
「總之，如果他有聯絡的話，告訴他我很不高興。」
科長抱住文件夾，離開位子出席會議去了。
「——好嚕囌的人呢。」阿忍發牢騷。「自己不時擅自缺勤，又不見他請
假！」
想說什麼便說什麼，乃是阿忍的壞習慣。
「不過，小池先生不是真的患上重感冒吧？」
——小池的休假持續了三、四天後，信子愈來愈擔心。她打了好幾通電話
去他家，但沒人接聽。
冷眼旁觀的阿忍開玩笑地說：「會不會死掉了？」
＊ ＊ ＊ ＊ ＊ ＊ ＊ ＊
旅行一個星期後就玩累了，而且感到無聊。
本來懶得出門的小池，想到難得拿了長假，於是跑去參加本來不太想去的
溫泉一周遊。過了廿年忙碌的上班族生活，連結婚的時間也沒有，也習慣了孑
然一身的日子，除了一天泡幾次溫泉外，他也無所事事，反而愈來愈煩躁。
回去東京的前一天下午，小池打電話回公司，不由得心跳。
「——這是Ｋ工業。」
馬上知道是誰的聲音。
「嗨，今井君嗎？我是小池，我不在的時候——」
「嘩！」
今井信子發出奇特的叫聲。
「喂——怎麼啦？喂？」
過了半晌，傳來信子顫抖的聲音。
「你……還不能瞑目？」
「——瞑目？喂，別開這種怪異的玩笑了。怎麼回事？」
「現在……你在哪兒？」
「溫泉呀，山裏面的。我泡了一個禮拜的溫泉，身體都泡脹了。有什麼—
—特別的事發生嗎？」
「呃……一個喪禮。」
「怎麼？誰去世了？」
「小池先生的喪禮。」
信子的話，更叫小池愈發說不出話來。
「——那麼，你是特別休假？」
「嗯。連續工作廿年，不是有兩星期長假麼？我申請了，而且正式交上請
假信，不是嗎？」
「沒有請假信。」
「你說什麼？」
「我說小池先生不可能擅自缺勤的……是誰說的呢？有人說你死了……」
小池呆然，一時忘了生氣。
「聽好！我馬上回來，一到涉谷就回公司！我不在的時候，不要擅自『殺
了我』好不好？」
「嗯，但是……」
「總之，我馬上收拾就回來！」
掛斷電話。
這樣的荒山野嶺中，巴士每天只開兩班，火車也一早就沒有了。小池立刻
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回家。
不明不白地「被殺」，誰能忍受？
＊ ＊ ＊ ＊ ＊ ＊ ＊ ＊
半夜的辦公室，只有今井信子留下來。
「——小池先生。」
「你在等我嗎？」
「我知道你會直接來公司的。」
「真是的……氣死人了。」他想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這些東西我沒
見過，誰的？」
「那是……接任人的用品。」
「接任……我的接任人？」小池癱坐在椅子上。「怎麼回事啊？」
「傳出謠言，說小池先生死了——在喝醉回家的途中，被車撞死的傳言。
又說當時皮包從口袋掉了，查不出身分，所以拖了許久……」
「可是——沒有人去調查嗎？去我的公寓，問問管理員不就好了，我把聯
絡方法都告訴他了。」
「我打過電話了……總之謠言一下子傳開，大家信以為真，科長也沒說什
麼。」
「我拿特別請假單給他蓋章的時候，他正趕著外出的樣子，一定是他忘記
了。」
小池望望本來屬於自己的桌面。
「現在，由誰接我的工作？」
「菊池先生。」
「那傢伙呀！他還年輕，回去原來的崗位應該沒問題吧。」
老實說，小池對於工作了廿年的自己，一旦不在時，公司竟沒有太大問題
一事感到十分衝擊。
「不過，好極啦，小池先生終於回來。」信子微笑。「只有我一個人為你
哭過呢。」
「是嗎？」
意外之極。信子的笑顏使小池怦然心跳——明明一直在身邊，卻從沒察覺
她如此可愛。
「一起回去吧。」
「嗯。不過，回去以前……」信子羞紅了臉。「要不要上去樓頂？」
＊ ＊ ＊ ＊ ＊ ＊ ＊ ＊
「死人怎會自殺？」刑警瞪大了眼。
信子說明內情。
「——他說『誰也不關心我，不為我擔心』，然後衝了出去。我到處找，
但找不到——做夢也想不到他會從樓頂跳下去。」
「太突然了，大概心緒激動吧。哎，倒霉的男人。」刑警搖搖頭。
信子返回崗位的途中，菊池不安地等著她。
「沒事了，他們相信我所說的話。」
「是嗎——我覺得有點對不起小池先生。」
「你在說什麼呀？死人的事，忘了吧。」
信子確定沒人看見時，悄悄握一握菊池的手。
我是對的。如果不這樣做的話，菊池這個人可能一輩子當普通社員。
從阿忍那句話想出來的主意。
「會不會死掉了？」
人言可畏。沒想到人那麼輕易就相信流言，反而令信子覺得遍體生寒。
「你要小心。」信子對菊池說。「請假信，要在科長有空的時候才提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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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假日的意義】
山上在平日睡醒的時間醒來。
他並沒忘記今天是休假的事，只是習慣成自然，不容易改變過來。
對山上來說——除了周日公假和年尾年頭之外，這次向公司請假乃是睽違
五年的事。
唉……他之所以禁不住嘆息，皆因他並不想休假的關係。
這是「業務命令」，而且是社長親自下令的。
山上的公司規模不太人，社長是創辦人、擁有人，典型的一人獨大。
那位社長不曉得在想什麼——大概相當空閒吧——他看了社員的工作時間
表後提出來的。也許從報紙上讀到「日本人工作過度」的報導而萌生此念。
那天，他在看看全體社員的值勤、缺勤、遲到、早退等紀錄表……突然，
他的眼睛停留在其中一名社員的紀錄上。
「——喂，叫他來。」他吩咐秘書傳話。
如此這般，山上就到社長面前「出頭」了。社長把山上那張清白（即是無
請假、遲到或早退）的工作時間表拿給他看。
「你知道你多久沒拿假期了嗎？」
「呃……約三年左右……」
「五年！五年來，你一天假也沒拿過。」
「星期日，我時不時休假的！」
一人獨大的社長，一旦鑽牛角尖時，對方所說的話就完全聽不進耳朵了。
「那可不行！人要過著像人的生活，才能產生活力！明天休假！」
山上呆住了——他想說，明天有許多事情必須做，可是社長根本不聽。
如此這般，山上不情不願地向公司拿假。
但是——請假做什麼好？早上，七點鐘，在床上完全清醒過來的山上，想
到漫長的一日不知如何度過時，頓感索然……
＊ ＊ ＊ ＊ ＊ ＊ ＊ ＊
「怎麼？你要出去？」
山上走進飯廳時，見妻子郁代已裝扮整齊，在碗碟上面鋪著保鮮紙。
「老公。你起來了？」郁代有點驚訝。「難得休假，多睡一會兒吧。」
「我睡醒啦——你上哪兒？」
「芵語會話教室呀。」
「英語會話？」
山上這才知道，郁代在學這種玩意兒。
「我要走啦，把這個擺進微波爐弄熱來吃，那我走了。」
目送郁代行色匆匆，山上低喃一聲：「唉……」
二人膝下猶虛。行將四十的郁代，也許需要相當忙碌的日程才能打發時間
吧，山上想。
可是——假已拿了，本來想提議兩人一起外出用餐的山上，完全失去出門
的興致。
吃過早餐，把報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才上午十時——山上開始浮躁不安
。
首先是今天有個重要的工作協商，加上雙方的日程均安排緊湊，怎也不能
更改時間。他把工作交託給下屬柳本，不知他有沒有問題。
確實，柳本是個忠於山上指示的老實人。可是在協商途中，萬一發生意想
不到的問題……他擔心柳本能不能處理妥當。
開始擔心後，壞的想象逐漸膨脹，甚至想到自己不在的話，可能搞砸了一
個大型計畫。
如此一來，再也不能悠哉遊哉地留在家裏休息了。五分鐘後，山上作好準
備，走出家門。
＊ ＊ ＊ ＊ ＊ ＊ ＊ ＊
「——喂，請接柳本先生。」
山上改變聲音說話。他在可以望見公司大樓的電話亭裏打電話——距離那
個重要協商還有三十分鐘。其實這時柳本應該忙著準備，沒餘暇聽電話才是。
「柳本先生有點私事，外出了。」下屬女職員說。「你是山上先生吧。要
不要轉告他你來過電話？」
山上亂了陣腳。「不，不必了。」
他掛斷電話。
真是的——在如此重要的時刻，為私事外出？柳本這傢伙！
山上火氣沖天。他想直接去公司，辦妥那件事。可是——想到是奉社長之
命休假時，他遲疑了，況且，他穿著普通的便服來，被社員見到了總是不太好
。
怎麼辦？萬一柳本遲到，趕不及協商的會議……正當他在馬路對面望著大
廈門口躊躇不決之際，一部計程車靠向玄關停下來。
柳本下來了——這傢伙！他去了什麼地方？
當他氣沖沖地注視著時，又有一個人從計程車下來，跟柳本談話。女人，
似曾衵識的大衣……
「郁代！」山上懷疑自己的眼睛。
＊ ＊ ＊ ＊ ＊ ＊ ＊ ＊
這就是假日。
做什麼都空空洞洞的，徒勞無功的一日。不是符合休假的意義麼？
山上躺在家裏的客廳，仰視天花板。
寧可什麼都不知道。對，假如不拿假的話，就能繼續過和平的日子……
郁代回來的話，應該用怎樣的表情迎接她呢？那賤女人一定是用若無其事
的表情回來，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
電話作響，山上爬起來。
＊ ＊ ＊ ＊ ＊ ＊ ＊ ＊
——花了一點時間，他才找到郁代所說的那間餐廳。走進店內時，但見郁
代坐在靠裏頭的桌子，而柳本陪她坐在一起。
什麼意思？她準備提出分手嗎？
「——老公，好遲啊。」
「有點迷路。」山上坐在椅子上。「有什麼事嗎？」
郁代吃驚地：「來餐廳幹什麼的？當然是吃飯啦。」
「科長，我得馬上離開了。」柳本說著，把一個裝著文件的袋子放在桌面
。「這是行程表。」
「幹什麼？」
「澳洲和紐西蘭的旅程，十天。社長指示，所有費用公司負責。」
「我對這些事一竅不通，所以請柳本先生代為安排。不過，護照必須趕快
去辦。」
山上目瞪口呆。「但是……為何瞞著我？」
「科長的為人，大家都知道。如果事先讓你知道的話，你一定以工作為理
由拒絕的。這可是社長的命今啊！」柳本笑了。「好了，我告辭了。請兩位慢
用晚餐。」說完，他匆匆離去。
「——抱歉。」郁代微笑。「因你工作過度，太疲倦了，我看不過眼。」
「你是因此而學英語會話的？」
「因你不懂英語呀，不是嗎？」
聽妻子這麼一說，山上沒有反駁的餘地。意想不到的形勢發展，使他怔怔
出神。
「——科長。」柳本又回來了。
「忘了告訴你，今天的協商非常順利，完全沒問題，我怕你擔心。」
在柳本提起以前，山上完全忘記了這回事，連他自己也感愕然。
「那麼，請慢用。」
柳本揚長而去。
請慢用……山上想。「假日應該做些什麼？」這個問題本身是錯誤的。
什麼也不必做，才是真正的假日。
「怎麼啦，老公？」
「沒有怎麼這麼什麼的。我有什麼好做的呢？放假嘛。」
說完，山上拿起菜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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