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母親的盒子】
「這是……」我望著眼前的木盒子說。
「對——從災場找到的。雖然多處燒焦了，卻損毀有限。」他點點頭。「
它或許真的擁有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在那場大火中，竟然沒燒毀而留存下來
了。」
可以感覺得出，他的語調半帶認真半帶嘲諷的意味。
不過，說老實話，這個只有普通音樂盒大小的木製小盒子，在完全燒毀的
房子中，居然僥倖存留下來，的確有點不可思議。
「這個程度的燒焦，大概裏頭的東西沒事吧——現在打開來看的話，誰也
沒話說了吧。」
我凝視他的眼睛。我未婚夫的眼睛，跟他母親一模一樣的眼睛。或許他本
人沒察覺到。
「你打開來看好嗎？」我說，但我知道答案。
「我是這個家的人。畢竟害怕打開裏面來看，也許你覺得很奇怪吧。」
對，我沒什麼好害怕的。
普通的木盒子，現在失去了主人，看起來有點可憐兮兮的。
「可以打開嗎？真的？」我提醒他。
「嗯——繼承這小盒的是你。這當然是屬於你的東西了。」他說。
繼承這小盒……這回由我取代他的母親，繼承這盒子。
我的手伸出去，半途停住。
「——怎麼啦？」
「現在……不要。」我搖搖頭。
「為什麼？」
「等我正式成為你的妻子以後。那時，這小盒才真正屬於我——在那之前
，讓它保持現狀吧。」
我站起來，找來一個大小合適的紙盒，悄悄地把那個燒焦了一點點的小盒
子放進去，蓋起來……
＊ ＊ ＊ ＊ ＊ ＊ ＊ ＊
「請多多指教。」那女孩鞠躬施禮，姿勢有點緊張。
我像估價一般，將那女孩從頭頂到腳尖仔細地打量一遍。那就跟透視鏡或
掃描器之類——我不太懂的科學儀器或機械名稱——用看不見的手探入人的身
體深處的情形相似。
那女孩也肯定知道，從我的視線裏找不到一絲的和藹或友善。
「你……」我緩慢地說。「想跟一郎結婚吧。」
並非為了擺架子才慢吞吞地說話。年輕時即使可以滔滔不絕地講幾個小時
的女人，到了將近六十這把年紀，也會覺得說話是件麻煩的事。
自從丈夫去世以後，平日談話的對象，只有前來打點膳食及照顧我起居生
活的女傭而已。
一郎為了「工作上的方便」，住在市中心的公寓裏——在母親的眼目觸及
不到的地方，不知道在幹什麼。
結果，這個外表既不漂亮，品德也不怎樣的女孩就來了。
讓這種女孩跟一郎結婚？沒有的事！出色的兒子，必須迎娶出色的媳婦。
社會上不是講究門當戶對麼？
「我們說好要結婚的。」女孩說。「實際上——我們已經同居了。」
我嘆息。「那種事是毫無意義的。認不認同你是一郎的新娘，乃是這個家
的問題。」
女孩彷彿也早料到我的說話般。我接下去。
「這個家有個代代相傳的小盒子。一郎告訴過你了嗎？」
「是的。」女孩緊緊相握著兩手，點點頭。
「那就好。」
我稍微運力，從扶手椅子站起來——腰骨的痛楚令人想起年齡。
「在那個小盒中，有文件記錄著適合繼承這個家的媳婦之條件——你在這
裏等一等。」我走出客廳，進去裏頭的小房間。
在幽暗房間的架子上，擺著一個幾十年前——許久許久以前，我收藏那個
小盒的紙盒子。
我伸手把它拿下來，打開蓋子。悄悄取出裏面的小盒……
——那女孩的臉色有點蒼白，紋風不動地等著。
「久候啦。」我回到扶椅上，說。「很遺憾，你的條件不符合做一郎的妻
子。」
女孩的臉唰地紅了，然後挑釁地說：「請讓我看看那盒子內的文件。」
「沒有那個必要。」
女孩霍地站起來。「我明白了。」她直直瞪著我。「怎麼說呢？不管怎樣
的女人，對你都是一樣的！因為從一開始，你根本就無意認同！」
聲量提高了，在客廳外面等候的一郎，帶看吃驚的表情走進來。
「發生什麼事？」
「問你母親好了！」女孩粗暴地說。「我不會認輸的。這種事不能使我服
輸的！」
那女孩飛也似的衝出去後，一郎困惑地看看我。「媽……」
「這人太衝動，而且歇斯底里。她不適合你——懂嗎？你已接近四十了，
不可能有看女人的眼光。」
一郎一言不發，用悲哀的眼神看我……
＊ ＊ ＊ ＊ ＊ ＊ ＊ ＊
心口好悶。
當我察覺異變，從床上坐起來時，已經太遲了。
臥室的地面和牆壁爬滿火焰，發出驚人的熱氣，使我意識模糊不清。
我從床上爬下來，一邊嗆著一邊用沙啞的聲音喊：「一郎——一郎！」
一郎今晚應該住在家裏才是。
「一郎！救命！」我用盡聲音嘶喊。
然後——隔著煙和火焰，我看見一郎。
可是，一郎不是來救我的，他正準備離開。
我領悟了——是一郎放的火。然後，他會這樣告訴警察：「我媽睡前有抽
煙的習慣……」
對！跟那個時候一樣。
那人和我的婚事遭受反對，於是他——殺了母親。他想錯了，以為一天母
親還活著，他就不能結婚……
可是，他母親留下那個盒子。
在火焰的重重包圍中，我忘記恐懼，瘋狂大笑。
我可以看到未來。在我死後，一郎會跟那女孩結婚，然後生下兒子。
當他的兒子長大，愛上什麼人的時候，那女孩就會想起那個小盒子。
那種女人不適合我兒子……
她這樣相信，然後開始憎恨那女人。
縱然我死了，那小盒子卻繼續活下去。
裏頭裝了什麼東西？我不知道。我終究沒打開過那盒子來看。
不過——那女孩一定也不會打開來看吧！
大概那裏頭什麼也沒有……裏面裝的只有兒子被另一個女人奪去而產生的
永恆恨意。
在火焰之中，我的意識逐漸失去，在我倒下之前，我彷彿見到那女人把小
盒子收進別的盒子，然後擺在架子上的光景。
熾天使書城
【（二） 消失】
想說一個有關消失的故事。
你問，什麼消失了？各式各樣……譬如皮包裏的錢，明明什麼也沒買，卻
不知何時「消失了」的經驗，恐怕誰都有過。
可是，那天早上，假如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消失無蹤。
「到底搞什麼鬼？你這呆子！」
編輯主任的怨聲仿若有形物體般，向我兜頭兜臉摔過來。
「別人都圖文並茂地登了出來，你瞧你弄成什麼樣子！」
編輯主任的臉漲紅得彷彿要噴火般，使我認真地擔心天花板上的自動滅火
系統會不會開始灑水下來。不，其實我必須更擔心的是，自己會否被辭退。
「懂嗎？無論如何你也要拿出她的照片來！拍不到的話，不要出現在編輯
部！」
編輯主任的話簡單明快，愚笨如我也聽得清楚明白。於是我把相機掛在肩
上，飛也似地衝出編輯部。
唉，編輯主任之所以生氣也不是沒道理的——咱們的周刊絕對稱不上品味
高尚，明確一點，是以明星藝人的雜談及醜聞為賣點。
有時純粹是洽談工作，卻把工作人員和男女藝人見面時的照片，遮掉工作
人員的臉，捏造成「幽會寫真」，以這種拼湊功夫來交差。
可是，這回的她——是即使平時不看電視也聽過她大名的超天后級人馬—
—可不能隨便捏造了事，她的緋聞對象是有家室的搖滾樂界大牌超級巨星。
兩大紅人鬧緋聞，當然成為轟動話題。傳媒各社陷入大混戰，各施法寶以
求拍到二人「決定性的一刻」。
身為攝影記者，我自然在她的公寓門口日夜監視了……問題是最近睡眠不
足，當她出現的重要一刻，我在打瞌睡，沒有及時按下快門。
好了，我被編輯主任吆喝後出到市區，根本不曉得該上哪兒去找她。沒法
子，只好再去她的公寓了。當然，捲入緋聞漩渦裏的她，不可能恬不知恥地跟
戀人回到自己的公寓。弱勢周刊的悲哀是缺乏提供那種情報的線人，也沒有電
視台或唱片製作公司的管道。
我壓抑看哈欠，來到她所居住的公寓——昨晚多達數十名攝影記者所伺機
的地點，如今一個也不見。大概配合她的行程四處奔波去了。
我半帶著自棄的心情在公寓大堂坐下時，一名年輕——即是跟我年紀相若
的女子從電梯走出來。
肩上掛著大包，匆匆忙忙地走過來——覺得面熟，不就是「她」的經理人
麼？
想必守口如瓶，問什麼也不回答的了，但明知不行也得一試。
「請問——」話沒講完，答覆就來了。
「你等也沒用！她暫時不會回來。」
「我還沒說什麼呀！」我鼓起腮幫子。那女子笑一笑。
「不可能想拍我的照片吧。」她說，看了看我。「——咦？是你呀。」
「嗄？」
我以為臉上黏看什麼，連忙伸手摸一摸……
「你不是阿達嗎？」
「嗄？」孩童峙代的暱稱被喊，嚇了一跳。「你是——」
「是我，美智子，小學時代的……」
「啊！」
我也想起來了。她家就在附近，小時候常在一起的玩伴。
好懷念啊。喝杯茶如何？如此這般，我們走進就近的咖啡店，敘舊一番。
「——阿達說過的，長大了要做攝影家。」
「別提啦。追蹤明星藝人的花邊新聞罷了，稱不上攝影家。」
我把苦苦的咖啡一飲而盡。
「是嗎……阿達也在瞄準她嗎？」美智子點點頭。「——好吧。我告訴你
。」
「告訴我什麼？」
「今晚，她要起程去名古屋拍外景。」
「名古屋啊……」
「表面上是的。」
「怎麼說？」
「搭新幹線的，乃是她的替身。真人會跟戀人度春宵。」
「真的嗎？」
「唔。我只告訴阿達，她和戀人在哪裏過夜。」
「在哪兒？」不由得探前身子。
「自己的公寓。」美智子說。
「成了！成功了！」
＊ ＊ ＊ ＊ ＊ ＊ ＊ ＊
我回到自己亂七八糟的狗窩，高興得跳起舞來。
其他的周刊或電視台都沒察覺就是了。她將計就計，回到自己的公寓跟戀
人幽會，真是棋高一著！
我把底片迅速沖印出來一看，她和緋聞中的男人手挽手走進公寓的情形，
清清楚楚地拍到了。
大豐收！編輯主任也會高興的，說不定可以跳槽去待遇更好的地方——一
個人乾杯！
正當飄飄然時，有人敲門。
「來了！」
出丟開門一看，我以為自己做夢。
可是，擦了幾下眼睛，站在眼前的肯定是「她」沒錯。
「我有話要說。」她說。「可以進來嗎？」
當然不敢說不行……
她在我慌忙拿出來的座墊上坐下來。
「你認識我的經理人吧。」
「嗯……」
「我聽說，你和她從小相識。」
「差不多吧。」
「她說你喜歡拍照，長大後要做世界有名的攝影家……不過，你滿意你目
前所拍攝的照片嗎？」
我什麼也答不上來。
「我和他都很痛苦，雖然相愛，卻因傷害了別人而不被諒解……今晚，我
們商量過了，決定分手。」
「那……」
「假如現在登出照片的話……他的決心就會動搖，他的家庭也就變得亂七
八糟了，拜託。雖然令你為難——請你丟棄那卷菲林吧，拜託你。」
她向我低頭鞠躬。我從心底覺得羞恥。
就這時候。
「喂！阿達，在不在？」
傳來編輯主任那把破鑼聲。
——進到屋裏，編輯主任伸出手來。
「你說拍到了是不是？在哪兒？快拿給我看！」
「呃——」我欲言又止。「其實……不行。」
「你說什麼？」
「對不起。我一直不敢說。」
編輯主任猛然拿起那卷菲林，透著亮光看。我閉起眼睛。
「——哼！只拍到公寓的入口而已。」編輯主任丟開菲林。「你已被革職
了！」
他怒吼著，拂袖而去。
我抬起菲林，重新看一遍——剛才明明拍到二人的姿影，現在只拍到公寓
無人的入口而已。怎麼回事？
「謝謝你。」
躲在壁櫃裏的她跑出來說。
「不，我也要說謝謝……我得從零開始學習拍照才是。」我說。「可是，
為何會消失了呢？」
當我再重看一遍時——這回清清楚楚地拍出二人的姿影！
「哎，這個——」回轉頭去看她時，見到那裏誰也不在，徒有瞠目結舌，
呆在那裏不動的份兒。
如此這般……我又繼續追尋我從小立志的夢想。
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至今無法解釋，不過起碼我知道，我的夢想不會
消失。
熾天使書城
【（三） 太燙的擦手巾】
也許不限於我一個。所謂麻煩的事，總是在你不想它發生的時候發生。
那天也是——這樣說也許你不明白怎麼回事，讓我按順序一一說明好了。
我的外號是「愛莉」。這是我做事的餐廳才通用的暱稱。
說是餐廳，其實菜牌上只有咖喱漢堡之類約五六種食品，和一般咖啡店所
提供的食物沒有兩樣。
做事的只有老闆和我而已。當然，負責做菜的是老闆，我只買徹當女侍應
。
我並非不懂做菜，只是沒有可以給人吃的自信。然則貫徹「送菜」的角色
比較和平就是了。
午後三點半。正是店裏最空閒的時間。
「愛莉，拜託一下了。」老闆向我交代一聲就走了。
由於老闆娘出外工作的關係，平時一到這個時間，老闆就要去幼稚園接孩
子。開車五、六分鐘的距離，頂多十五分鐘就回來。
那段時間，店裏只有我一個——有時，就那麼巧，客人衝著進來喊：「咖
喱一客！趕時間的！」
今天大概沒問題吧。
現在店裏有三位客人——一個是面熟的中年男人。聽說從事自由業，至於
做哪一行，我可不知道。
還有一位像是購物回家的嬸嬸。她把重甸甸的行李擺在一旁，一個勁地翻
閱我們店裏的周刊雜誌。
另外一位是貌甚和藹，推銷員模樣的男性。即使在吃著咖喱飯，他也把背
脊挺得直直的，姿勢很好。
總之他們所叫的菜都出齊了，即使要追加飲料，我一個人也做得來。因此
我相當悠閒自在。
「噢，對了。」
我想起來了。要到外面把午餐的菜牌拿走，因午餐時間已在二時結束。
「喂……你……」
傳來一把怪異的聲音。回頭一看，四下無人。
我歪歪頭準備回到店裏之際。
「你……在這兒……」
終於知道了，前面不遠的郵筒背後，有人蹲在那裏。
「——什麼事？」我小心翼翼地走近。
「你怎麼啦？」
我詫異地問，因為那人臉青脣白，臉上浮現汗珠。
「抱歉……」那人發出痛苦的呻吟。「聽我……一個要求。」
「啊——你身體不舒服是不是？我叫救護車——」
「等等！」那人從上衣口袋拿出什麼給我看。
「——你是警務人員？」
「是的……我跟蹤到這裏，突然肚痛……幫我轉告，在你店裏……」
「嗄？我的店……那間咖啡店？」
「是的。那間店裏——」那名刑警用擠出來似的聲音辛苦地說……
＊ ＊ ＊ ＊ ＊ ＊ ＊ ＊
「——給我咖啡。」說的是那位購物回家的嬸嬸。
「是。」
回到店裏，我一邊趕忙泡著咖啡，一邊拚命使自己鎮定下來。
老闆還沒回來，大概還要十分鐘左右吧。
三位客人都吃完了。除了叫咖啡那位嬸嬸外，其餘兩位可能隨時離開……
怎辦？我很為難。
我把外面那位刑警交代的事，委託給隔鄰水果店的人去處理，但是……
在這三人之中，有被通緝的兇犯——那位刑警說，快叫警察來，把犯人送
交警局。
可是，在他說出三人中誰是犯人之前。他已暈倒了。
已經通知了警方，很快警察就會趕來吧，到時我應該說什麼好呢？
況且——假如他們現在就離開的話，我總不能挽留他們。
即使挽留，也不曉得要挽留他們之中的哪一個……
總之，我先把咖啡端給那位嬸嬸。
「——謝了。」
她的眼睛沒從周刊移開，看來她不是兇犯……但也不能肯定。
「——要咖啡嗎？」
我一邊收碟子，一邊問那名貌似推銷員的男子。
「嗯，也好。給我一杯吧。」
聽見對話，另一名面熟的男性也說：「我也要一杯。」
這樣一來，幾分鐘以內，他們三個都暫時不會離開這間店了。
可是——會是其中的哪一個？
真是的，起碼告訴我是男還是女的話，機率也提高些……
我一邊把咖啡倒進茶杯裏，一邊在心中祈禱著，希望警察或老闆快些回來
。
現實裏，那位嬸嬸已喝完咖啡，眼睛雖然還看著周刊的報導，卻伸手進手
袋，準備把錢包拿出來。我焦急起來。
然後——我轉向正在把擦手巾加熱的蒸氣爐。
「——請。」
把咖啡端給兩名男士的同時，我拿出擦手巾。另一位嬸嬸的桌上也是……
「噢，謝謝。」
嬸嬸一面看雜誌一面伸手。
「嘩！」那位推銷員先生揚聲怪叫，拋下擦手巾。
「嘩！好燙！」嬸嬸從位子跳起來喊。
「喂，什麼意思？」看起來人緣很好的推銷員完全變了臉，勃然大怒。「
想燙傷人嗎？」
「對呀！——瞧！我的東西都打翻了！」嬸嬸也即將爆發了。「裏面有雞
蛋的，打破了要你賠！」
「解釋一下！」
二人向我逼前責問的時候，店門開啟，警察衝了進來。
「我們接到通報——」
「警察先生。」我鬆了一口氣。「請把留那個人作調查。」
我指向那名面熟的中年男人。
＊ ＊ ＊ ＊ ＊ ＊ ＊ ＊
「——幸好猜中了。」我說。
「愛莉幹得好，了不起！」老闆笑逐顏開。「可是，你怎知道是那個客人
？」
「擦手巾是熱騰騰的，我沒攤涼就這樣拿出去了。」
「大概很燙吧。」
「嗯，其他兩位客人都很生氣。不過，如果是通緝中的犯人，他會盡量避
人眼目的，不跟人吵架，不大聲喧鬧，以免引人注目才是——擦手巾應該很燙
手，而只有他什麼也沒說。」
「原來如此——愛莉的推理猜中了。」老闆貼點頭。「不過，你不應該讓
其他兩位客人吃免費餐呀。」
「沒關係。」
「怎麼說？」
「我把賬單正正式式地交給那位警察先生了。」我說，嫣然一笑。
熾天使書城
【（四） 前座的陰間嚮導】
誰都可以。
只要有人願意陪我一起坐車，誰都可以。
我在國道路邊的廿四小時營業餐廳裏喝著咖啡。
肚子很餓，但我可以預見如果現在吃飽的話，我就站不起來了。總之，天
亮之前我必須回到東京，現在光喝咖啡就好。
不能休息太久，距離天亮不過三小時而已。
我鞭策自己動身，正要站起身時。
「對不起。」傳來一把女聲。
「嗯？」
「你去東京嗎？」
「是的。」
「假如方便的話，可以讓我共車嗎？我的車子有毛病，不能走遠路了。」
外表看來四十開外，即是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婦人。予人高貴的印象，完全
沒有可疑的跡象。
「請，我無所謂。」我說。
雖然孤男寡女的，但都是中年人，應該沒什麼問題。
「多謝！得救了！」那婦人不住地鞠躬致謝。
外面好冷。山上大概下雪了吧。
「——我正怕會打瞌睡呢！」我在駕駛席上安頓後，說。「有伴太好了。
」
坐在前座的女人繫上安全帶，微笑看說：「能夠幫得上忙，好極了。」
＊ ＊ ＊ ＊ ＊ ＊ ＊ ＊
「——糟糕。」我說。
不，前座的女人的確幫我很大的忙。東聊西扯之間，所有睏意已不翼而飛
。
可是——遇上交通意外的阻塞。車子排長龍，幾乎看不見前方。
「這樣下去的話，天亮前到不了。」
「你趕時間？」那女子說。
「嗯……可是這樣子塞下去……」
「假如趕時間的話……」她頓了一下。「我知道有一條好路。」
「真的？」
「嗯。前面左轉，進去小路。」
我不認為她對車子或路面很熟悉，可是她說「知道」。如果她不知道，交
通阻塞仍是一樣。
「走吧！」
我穿越旁邊的路縫，離開國道公路。
車子開進沒有一盞街燈的黑暗中。
＊ ＊ ＊ ＊ ＊ ＊ ＊ ＊
「——太意外了。」
「可不是？」那女子促狹地說。「你心裏其實不相信是不是？」
「佩服佩服，我竟不曉得有這樣一條路。」
我照著她的指示一下轉左一下轉右，只一味轉動駕駛盤，不太清楚車子開
往哪個方向。
總而言之，在蜿蜓曲折的山路對面，很明顯也看到只可能是東京的燈海。
「不過，看來下次不可能再走回同一條路了。」我說。
「任誰都是，這條路只能走一次。」
「——什麼意思？」
「向左轉。」
「喔！」真驚險。
「如果搞錯的話，下面是谷底吧？看不見反而不在意。」
「人生就是那麼一回事。」
意想不到的話，使我困惑了。
「原來如此。人生就像山路呀——也許是吧。」我笑了。
突然，我覺得有點古怪。
因我一直集中注意力看前方的關係，沒時間多看旁邊的女子。剛才飛快地
瞅了一眼，發現那女子的側臉比起初所見時年輕許多。
沒可能！大概是太暗了，視力打折扣的關係。
我集中精神駕駛。
＊ ＊ ＊ ＊ ＊ ＊ ＊ ＊
我踩了煞車掣。
「——怎麼啦？」
「不……那個標識，我從未見過。」
明亮的燈海已近在眼前。
「好了，快到了。」那女子說。
我繼續往前。
「——你，幾歲？」我問。「好像比初見時年輕許多似的……」
「十八歲。」
我笑了。「怎麼說也不可能——」
再瞅一眼時，我的笑容僵住了。的確，少女的側臉就在那裏。
「不看前面，很危險哦。」
我赫然一驚。車子差點開出馬路外面去了。
好不容易鎮定下來。
「以前……我們見過嗎？」我說。「你的聲音，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終於記起來了？」女人說。「自己所拋棄的女人，一下子就忘記啦。」
我倒抽一口涼氣。
那女孩，確實就是我當大學生時，交往過一段時日後就拋棄的女孩。可是
，那是廿年以前的事了。
「我停留在十八歲。」女人說。「因為我被你拋棄後自殺了。」
我愕然看看她。
「這條路叫做『人生』，是年紀輕輕就死去的我往後的人生，所以一片黑
暗。」
「別開玩笑！」
我忘了看前方。來不及踩煞車掣。車子衝向黑暗的漆夜之中。
眼下是一望無際的燈海——可是，那裏不是東京。
「那是什麼？」我問。
我向無底的深淵永無止境般地墜落著，伴隨著冰凍的恐懼。
「那是每個人都要去的地方。」女人說。「歡迎光臨『陰間』。」
熾天使書城
【 】
熾天使書城
【 】
熾天使書城
【 】
熾天使書城
【 】
熾天使書城
【 】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掃瞄校正：CSH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