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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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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 第十章 |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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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序曲 暴雨。 彷彿全部的雨都向自己摔過來似的──香子已經步行了半小時，卻一點也沒有前 進的感覺，恐懼感捉住了她。 她當然知道沒那種可能，然而仿如置身在廣大的沙漠中央，僅靠近一百米左右就 有冰涼的水湧出的綠洲，這事有何意義可言？即使距離目的地只有萬分之一步，那也 不是等於零嗎？ 零──是零。連這每一步都感覺痛苦的步伐，終究也只是虛空的努力而已…… 無情的雨痛打在沒帶傘、也沒穿大衣的香子身上。沒法子，為了逃離「那些 人」，她沒空餘時間去想到如何應付這場雨。只有一條路，沒有遲疑。這對香子是唯 一的安慰，儘管現在的香子沒時間去感覺甚麼是安慰。現在到底幾點鐘了？「那些 人」當然是知道香子逃走了。說不定已向著香子追趕過來。 突然光線照在前方。有車來了！ 香子藏身在路邊的草叢中。她不認為那是周全的藏身地點，可現在沒有別的選 擇。這場雨，加上這一帶是頗茂密的樹林，即使車燈照了一瞬，也不至於發現她。 就如摩西分開紅海的水那樣，車子越過積水開過去時，積水往左右兩邊高高地飛 揚。香子唸的是教會女子學校，小學生時代看過一部叫做「十誡」的電影，她只記得 紅海往左右分開的場面。 車子一轉眼就消失在黑暗中，那是不是「那些人」的車，香子無從知悉。 總之，她不能走回頭路。可她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香子再度邁步往前，雨好像比剛才溫柔了些。 在那間白色山莊前面，沒有見到「那些人」的車。這是好的兆頭，香子告訴自 己。有人在家，因為山莊的窗口可以見到燈光，而且只有「他」一個人住在這裡。 多半已經半夜兩點鐘了吧，竟著燈的關係，大概他還沒睡吧。若不是要早起的 話，任誰都會熬夜的。 一旦遲疑的話，就會凍僵。雨幾乎快停了，香子的衣服跟浸在水池裡一樣濕。 她不顧一切地走近白色的門，不單是門，這山莊整體是白色的──像女生的品 味。 每當她這樣取笑相沢肇時，他總是難為情似地傻笑。香子想看他那個笑臉，經常 故意重複同樣的揶揄。 ──她按了門邊的對講機。他會接聽嗎？搞不好來了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說相沢先生出外旅行了。 拜託！回答我！回答我。 取代答覆的是門突然打開，香子嚇得差點喊出聲來。 「香子！──怎麼了？全身濕淋淋的！」相沢肇穿著香子以前見過的開襟毛衣。 「趕快進來吧──你的手這麼冷！」 客廳理當是溫暖的。可是，對於連丹田也冷徹了的香子而言，她甚至無法馬上感 覺到那個溫暖。 「衣服也濕透了。這樣子下去，不感冒或凍死才怪哪。」 相沢生氣地說──香子很高興。即便香子凍死了，「那些人」也不會為她傷心 的。相沢之所以如此生氣，起碼表示他對香子有點擔心。 「必須先把衣服脫下來──但我這裡沒有適合十八歲少女穿的衣物哪。」 「十七。」她想這樣說，可是牙齒冷得咯咯地響，說不成話。 「你說甚麼？」 「十……七。我，不是十八。」 相沢寬心地微笑。 「明白了。不過……」 「叔叔。」香子投以哀訴的眼神，相沢好像明白了。 「嗯。剛才有電話來，說你可能會來我這兒。」 「叔叔，求求你。不要把我交給那些人。我──會被他們送去醫院。」 到了緊要關頭，香子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拜託……我……我只是說老實話罷了……」 香子之所以哭出來，並非為自己現在的處境傷心，而是生氣自己沒出息，說不出 自己想說的百分之一的意思。 「我明白的──你是不會撒謊的孩子。」 相沢的手摟著她的肩膀，透過濕衣服，讓她感覺到輕微的暖意。 「叔叔……」 「總之，現在甚麼也不用擔心。懂嗎──泡個澡好了。我馬上準備熱水。慢慢使 身體暖和起來，等你那蒼白的臉恢復紅潤之後，我才聽你的請求。」相沢有點逗趣似 地用指尖戳一下香子的臉腮。香子終於露出笑臉，今晚第一次──不，這幾天來第一 次展示的歡顏。 起初泡在熱水裡時，香子以為自己會被燙死。 走進如此熱滾滾的水中，不灼傷才怪！ 不過──當肌膚發出刺痛的感覺，開始適應水溫。在浴槽中泡到肩膀處時，她察 覺熱水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燙，甚至有點溫涼。總之，活過來了！──香子在熱水中良 久都不動。水蒸氣在浴室中瀰漫如霧，大鏡子裡白濛濛一片。 相沢會替她弄乾濕衣服才是。她筋疲力盡，以為很快就睡著了，但是沒有。 不，雖然睏意襲來，可是──有點不好意思──她餓了。由於這幾天沒有好好地 吃的關係。也不是沒道理，因她正值食慾旺盛的十七歲。出去的話，首先找點東西 吃。罐頭甚麼的都無所謂。總之現在想吃東西，然後睡覺。 「不行不行。」她用力甩甩頭，「必須把詳情告訴叔叔，在那之前不能睡。」 只有叔叔──相沢叔叔相信我。不，起碼他相信我沒有撒謊。 對於「那些人」，香子並不期待他們相信自己──無論對「普通人」說甚麼都是 徒然的。 香子說她「見到」爸爸媽媽的事……她僅僅單純地陳述那個事實而已，「那些 人」就以此為理由，準備把她送去醫院。 不過──已經沒事了。相沢叔叔會保護我。他可說是父親唯一的知心朋友。一個 總是喚我「小不點」的人。 香子把身體浸在熱水裡，僅僅把臉探出水面。她作了幾下深呼吸──該出去了。 泡得發脹了，香子想，然後笑了。也許泡脹一點的好。以十七歲來說，她的身體 瘦稜稜的，胸部完全沒有隆起。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想挺起胸膛，但一看鏡子 時，突然失去自信。走出浴槽，她用預備好的浴巾仔細地揩拭身體。在洗澡後感覺發 冷以前，她穿上相沢借給她的浴褸。由於衣服太大的關係，手從袖口出不來，衣襬也 拖在地上。照一照鏡子，香子笑了。 她打開浴室的門。 「叔叔。」她喊，「謝謝。已經暖和了，我沒事了。」 大概在客廳吧。香子穿上有毛的拖鞋，走進客廳。然後── 「好長的澡啊。」那人說。 香子不明所以，佇立在客廳門口。 「衣服已經乾啦。」辻山榮江說著，指示扔在沙發上那堆皺成一團的衣服。 「趕快穿上，一起回去囉。」 回去……去哪兒？香子環視客廳內部。 辻山龍一郎──香子的舅父，母親的哥哥──盤起手，站在那裡。香子知道，那 樣的姿態，他的肚腩就不至於顯眼了。 「叔叔呢？」香子說。 這些人怎麼了？不可能……相沢叔叔不是這個人的兄長麼？ 「他已經睡了。」辻山榮江說，「他說明天一大早有高爾夫球。」 「我也是。」辻山龍一郎說，「真是的，花了多餘的時間。」 「你閉嘴。」榮江嚴厲地說，「來，香子。穿上衣服吧。」 ──這是現實。不是夢。 香子終於明白過來。那是足以再次奪走香子體溫的打擊。 香子從沙發上的衣服堆中拿出內衣褲。 「我去浴室穿。」香子說。 榮江立刻搖搖頭。 「不行不行。萬一你又逃跑了可吃不消，也沒甚麼好害羞的。快一點吧！」 香子無法忍受被舅父看到。她繼續穿著浴褸，背向舅父穿上內衣褲。 脫掉浴褸時，應當暖和的客廳就如先前走進來之前那麼寒冷，不單是羞恥的關 係。 香子趕緊穿上衣服。 「穿上這個。」榮江把陳舊的大衣拋給她，「車子在等著，走吧。」 香子甚麼也不想地往前邁步，彷彿心房和腦袋都空空如也。 「哥哥。」榮江說，「多謝通知。」 香子用眼睛追蹤榮江的視線，找到應當睡了的相沢。從客廳出廚房的另一道門開 了三分之一左右，相沢就半躲半藏般站在門縫間。 跟香子的眼睛對上時，相沢笑了一下。那是香子第一次見到的笑。 從那個笑法，香子曉得相沢瞧見了自己穿內衣褲的情形…… 「走吧。」傳來榮江的聲音。 自己是幾時走出客廳，幾時穿鞋，幾時出到外面，當時是否還在下雨的事，到了 後來，香子都想不起來。她只知道一件事，自己是「空」的。而「這些人」為了不讓 自己逃走，將會把她丟進一個籠子裡……不過，香子裡面沒有一絲憤怒或悲哀。 因為她是「空」的。 ------------------------------------------------------------------------ 第一章：夢的續篇 漫長的空白時間之後，那場夢就如用盛夏的太陽描出清楚的邊框之彩色版畫一 樣。 然而那場夢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夢，而是發生在暗夜裡的事。 紅色──鮮烈的血色染滿了香子的手和腳。感覺不到痛苦。右邊腳開了一道十公 分左右的傷口，血流不止。手上沾到的血，是因她按著腳的關係。 然後，香子正在爬樓梯。陳舊的木樓梯。只能容許一個人通過的寬度，而且陡 斜。心臟跳動得有如破裂，肺部在拼命吸入空氣。 她想好好地上樓梯，可是右腳甚至無法支撐她那纖細的體重。香子俯伏在樓梯 上，用兩手抬起身體，用左腿預壓著，一級一級地爬上去。追著來的腳步聲已迫近， 地板鳴響。 香子回頭，見到背著光的人影──他是誰？ 由於周圍太暗的關係，分辨不出那人影的輪廓是男是女。唯一看得清楚的是那人 影的右手掄起的發光利刃。那是砍入香子右腳的刃物。 如果被追上來的話──那把刀將毫不留情地插進香子的背部和胸口吧。 香子想呼救，但從她口中僅僅洩出沙啞的、笛子似的聲音。 爬上樓梯去──門在俯視著香子。彷彿在用冷冷的眼睛俯視她一樣。 她不曉得那道門能不能打開。現在沒有選擇的餘地，只有那道門的另一邊有獲救 的路。然而──已經趕不及了！ 傳來上樓梯的腳步聲。粗促的呼吸聲不是自己的，乃是屬於追命的獵人的。 不要！不要！為何要殺我？香子想吶喊。不，大概真的喊了吧？當她扭過身子回 頭望時，黑影覆蓋下來──然後，利刃在她頭頂上閃光。 為甚麼？為何要殺我── 住手！ 「住手！」突然被自己所發出的聲音吵醒。 身體搖晃，這才想起自己身處列車上。對面座位臉頰紅潤的大嬸，瞪大眼睛在看 她。 香子臉都紅了。 「你還好吧？」那位大嬸戰戰兢兢地問。 年紀大的人不能不表示關心的心情，以及不想跟怪人有關連的警戒心參半的樣 子。 「嗯──我做了一個夢。」香子嘆息，又補充一句：「對不起。」 「哪裡，那就好……」大嬸鬆一口氣的樣子。 年約五、六十歲吧，多半是去兒子或女兒的家回來。看看孫子的臉，擺下禮物之 類……若是女兒的話，會在她為丈夫的事發牢騷時給予開解；兒子的話，趁機挖苦一 下媳婦的做法，成為日常的「消遣活動」。 總有一天，我也會迎接這種年齡吧，香子想。想像不來。到時自己會過著怎樣的 生活？看看腕錶，她只打了十分鐘左右的盹兒，卻像睡了好久的感覺，頭好重。也許 受不了那個夢的衝擊。 這一年來，幾乎沒做過夢。不，不敢做夢…… 列車很空，車廂裡只有數名乘客。窗外即將黃昏，染上晚秋之色的樹林漸漸失去 鮮明的色彩。歡迎自己的是灰色的風景──正適合我哪，香子苦澀地呢喃。 「外邊好冷吧。」那位大嬸說。 「嗯。」香子的眼睛望著窗外回答。 「一個人？」 「是的。」 「下一個站下車嗎？我是前面兩站。」 「是嗎？」 並不是想說話，只是這樣子聽「無所謂的人」的聲音很愉快。不是醫生，也不是 病人的外人的聲音。 「馬上就入冬啦。風轉冷，很快就下雪了……冬天好長啊。」大嬸嘆息。 長──大概不會比我這一年漫長吧。 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香子想。假如我告訴這位大嬸，「這一年來，我一直住 在醫院。」「我剛從精神病院出來」的話。 不過──我不會做這種事。 「試探」對方是件可怕的事。香子非常了解，強硬地頂撞會有怎樣的「回報」。 她學會了。若有甚麼想說的話，要一直忍住，「骨」一聲咽下去。這麼一來，甚 麼都不會發生。如果甚麼也不做，就甚麼「回報」也沒有，這一年來，香子有如生來 的本能般學會了這個單純的真理。 ──列車大大地搖晃一下，對面的大嬸如釋重負地告訴她： 「拐了這個彎，下一站就到了。」她說。 「開始預備下車的好。平時這一站很少人下的，說不定馬上就發車啦。」 「我會的。」 率直地聽人說話──是的。只要聽話，你就免於遭到不幸的待遇。 那副腔調──經常用討厭的眼光，色迷迷地看香子的男人。假如沒穿白衣的話， 他只是普通一名變態者。那副腔調，恐怕一輩子都離不開耳際。 只要聽我的話，我就幫你寄信。只要讓我做我喜歡的事── 香子拿起細長型的、唯一的舊運動袋，站起來，向對面的大嬸鞠個躬。 「那麼……再見。」 「再見。小心囉。」 「是。」 反正你又會回來的。──那男人這樣笑著說。 誰會回去？絕不！那笑聲彷彿仍在香子的耳畔迴響。雖然物理上不可能，可它彷 彿永遠在重複地迴盪── 香子穿過座位之間，咯啦一聲打開車門時，有一瞬佇立不動。 那兩個人啪地分開，不是被香子撞見而難為情，而是因別人進來而生氣的跡象。 男的用手帕擦嘴唇。大概擦去接吻時沾上的口紅吧。女的用手梳理頭髮。染成鮮 豔的金色頭髮，與她那圓圓的臉不太相稱。 兩個都頂多二十歲吧。男的大致上穿著蘇格蘭呢夾克，像Ｂｕｒｂｅｒｒｙ的名 牌大衣。 香子移開視線──仿若二人根本不存在似的，站在車門前面。列車開進月台，速 度減慢了。 「拜拜。」男聲說。 「給我電話哦。」女人發出嬌嗲的聲音。 接吻罷了，有啥好驚訝的──香子甚至沒有臉紅。 門扉開啟，香子拿好運動袋，下到月台。 那是現實──當然不可能是在殘舊的列車上所做的「夢之國」，香子起碼知道吹 遍月台的風有著無情的寒冷。 香子在毛衣上面穿著的是薄身的短褸，不足以防禦冷風的吹襲。 不單是夜幕低垂的關係，灰雲沉澱的天空有比黑夜更暗的感覺。不過──它比病 房的天花板更高。油漆剝落如地圖模樣，睡在硬床仰視時，彷彿隨時會壓下來的天花 板。 「是你呀。」聲音使她回過頭來。那名在火車上接吻的青年，豎起大衣的衣襟， 兩手插在口袋裡站著。 月台上沒有其他人。列車慢慢地開動。 「你從醫院回來？」那名青年說。 「你呢？」香子不慍不怒。 「我是你的表哥。」 「哦。」香子垂下眼睛，「邦和表哥？」 「嗯。你是香子？根本香子。」辻山邦和目不轉睛地打量著香子，「看不出頭腦 有問題哪。」 「真正有問題的人是看不出來的。」 香子往車站的閘口邁步。沒有車站員，只看見木的柵欄。 「你十八歲嗎？不像咧。骨瘦如柴的，你有胸部嗎？」 辻山邦和與香子並肩而行，口沒遮攔地取笑她。 香子走出閘口，停步──好荒涼的風景。 枯萎的樹林在眼前開展，一條蜿蜒的道路像大蛇盤據般橫臥其間。車站前甚麼也 沒有。只有稱不上是交通圈的交通圈，以及〈歡迎〉這類連文字也仿似即將剝落的指 引圖，那就是〈車站前設施〉的全部。 「怎麼搞的。」辻山邦和噘嘴，「明明說好要來接我的。」 那是十歲小孩的腔調，香子覺得滑稽。十歲的小孩不會在列車上跟女生接吻吧。 「應該往哪走才行？」香子問。 「往哪走？」 「你的家。」 「啊……在這樹林裡面的裡面──等一會就會來接的啦。」邦和怕冷地縮起脖 子，「你不冷嗎？那個打扮。」 「沒關係。」香子換成左手拿運動袋，往前直走。 「喂……你準備步行嗎？一小時也到不了咧……」邦和驚訝地說，「喏……反正 會來的。」 「車子來接的是你，不是我吧。」 香子回頭說著往前走。走了不到十米就止步──一部車子從樹林中的道路駛過 來。 外型奇特的鮮紅色跑車，多半是意大利的吧。好像價值好幾千萬的樣子。 不過，香子之所以止步，並非因著與這場所不太相稱的車子駛過來的關係。而是 因為那部車仿如喝醉酒似的，描出歪歪斜斜的軌跡從蜿蜒彎曲的道路接近所致──那 是甚麼玩意兒？ 「喂！──少來！」 辻山邦和把寒意丟到九霄雲外的樣子，他衝到前方去，兩手拼命揮動。 香子驚訝地看著時，那部跑車直直駛向他們，突然發出煞車聲「吱」一聲停下 來。 邦和舒一口氣，轉向香子低聲說：「剛才的事保密哦。絕對不要說，明白嗎！」 他指的是甚麼事？香子困擾不已，想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在列車上和染 金髮女郎接吻的事。 車門打開。是從上面打開蓋子似的。 「老哥！我來接你啦！」 穿牛仔褲的長髮女孩──當然是黑頭髮的──從車上下來，活潑地露出笑臉。 「奈奈江，你沒有駕駛執照啊！」 「那是因為我才十七歲嘛。」 修長的腿，兄妹們雖相似，可香子感覺這女孩更可愛迷人。為甚麼？──當然這 種事並不稀奇，但香子想到就很愉快。 「懂嗎？這部車價值三千萬咧！」邦和脹紅了臉，真的生氣了，「以後不准再開 車！明白嗎！」 「唷，難得人家來接你。」辻山奈奈江半撒嬌地噘起嘴巴。 然後發現香子。 「你是香子表姐吧？」她開朗地搭訕，「歡迎你。我聽說你和老哥乘同一列車， 所以強行來迎接的。」 香子知道奈奈江的名字──對於初次見面的人，首先留心為妙。 「你好。」香子不跟奈奈江眼睛對上，她垂著眼說話。 「老哥，你來駕駛吧。」 「那還用說。」邦和即刻往車子走去。 「香子表姐，你坐後面，我會坐在前座。」 邦和聽了妹妹的話，回頭說：「她要走路哪。」 「怎會呢！唔，表姐。」 「從醫院回來的人是不同的，你別違抗她的好。」 被人取笑時，換作以前的香子，她會生氣，可能賭氣地步行。不過，香子已開始 忘記「生氣」的感覺──反正一切都無所謂了。 「別管他。」奈奈江走過來，捉住香子的手，把她拉向跑車。 「咱們一起坐後面吧。喏？」 「都可以……」香子說。 奈奈江先把香子推上車，然後有點吃力地把長腿屈起坐上去。 「老哥！出發！」她喊道，「趕快哦，要下雨了。」 「知道。」 車門安靜地降下來關上時，雨滴開始打在車窗上。奈奈江越過車窗仰視天空說： 「今天又下雨啦，溫度再低一兩度就下雪的了。」 車子開動了。 辻山邦和的駕駛技術沒有妹妹那麼糟糕，可也稱不上高明。 「我好開心。」突然奈奈江說，「附近根本沒有同年紀的女孩嘛。我一直在等候 香子表姐的到來。真的。」 香子困惑了。奈奈江用手搭住自己的手以示歡迎，令她覺得不自在。 「你感染了她的病我可不管哦。」 邦和說出「乞人憎」的話，然而從中感覺不到惡意。 「你不必理睬哥哥也行。因他不受女生歡迎，所以妒忌。」 「胡說。我才──」 說到一半，他在倒後鏡上飛快地看了香子一眼。 他想說在列車上和他演出親熱鏡頭的女孩的事，但又打消念頭的樣子。 關乎邦和的事，香子至少得到了一個「秘密」。那是「儲蓄」，要好好珍惜。 ──車子拐個大彎，來到上坡路。 從車子望出去時，樹林間的道路好像是活的，是它本身在彎曲身軀的樣子。 「你竟然沒有在這裡撞車：一不小心，就會開到下面去了呀。」邦和忙碌地擺動 方向盤，一時左一時右。 「我不停地踩煞車掣哪。」 「好傢伙……必須叫人檢查煞車掣了。」邦和嘆息。 「反正又不是你自己出錢。」奈奈江反唇相譏。 香子楞楞地看著前方。 越過邦和的肩膀，看到雨刷忙碌地往返的擋風玻璃鏡對面，浮起灰色的雨弄泅的 風景。車子又拐彎──突然，擋風玻璃鏡一片花白。接下去的瞬間，鏡子粉碎，碎片 飛進車內。 香子發出叫聲，舉起兩手掩面。玻璃碎片刺向她的手腕── 可是……車停下來。 「甚麼事，喂！」邦和嚷叫，「別嚇人啊！」 「表姐！你沒事吧？」 香子這時才察覺。擋風玻璃鏡破裂的瞬間，一點聲音也沒有──她放下手，見到 擋風鏡毫無裂痕，雨刷吱吱聲往返著。 「是不是做惡夢？」奈奈江說。 「醒著做夢啊？──喂，把她送回去吧。這種調子怎受得了。」 「哥哥！」奈奈江嚴厲地說，「剛才的事，不要告訴大家！」 「奈奈江──」 「如果你說出去，我就揭發你和金髮女友的事。」 邦和臉紅耳赤地說：「為何你知道──」 他氣鼓鼓地聳聳肩，「明白了。」 他再次發動引擎，驅車往前。奈奈江也知道那女孩的事啊。邦和好像準備保守秘 密的樣子。 「馬上就到了。」奈奈江讓她安心似地說。不過，香子知道一件事。 她又看到了──她預先見到，有一天，這部車子在那個轉彎處發生意外的瞬間。 但是……她不能說。絕不能告訴任何人。 「到了。」奈奈江說。 令人仰頭去看的大門對面，矗著一幢陰沉的洋樓。就像香子一樣陰沉而怠倦的姿 影。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第二章：新生活 「這是我的房間？」香子說。 「對──你不喜歡？」奈奈江回頭。 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 「對我來說太豪華了。」香子說，「小一點的房間更好……」 確實，跟過去的房間──那間醫院中的封閉房間相比之下，任何房間都能滿足 她。只要房門可以隨時打開的話。不過，除了那點以外，可以容納三個人睡的大床、 重甸甸的書桌、沙發、電視、電話……懷舊的傢俱齊備，像「公主」的房間。 「沒關係，無須客氣哦。」奈奈江「蓬」地跳上床去，「反正空著嘛。」 「當然……太大了，有點不習慣。」香子終於浮起一絲笑容。 「換洗衣物甚麼的，可以放進那個櫃子。」 奈奈江指示。 「也沒甚麼好放的。」香子小心翼翼地坐在沙發上，身體慢慢地靠上去。 突然倦意從丹田深處滲出來的感覺。 「你還好吧？」奈奈江坐在她旁邊，「臉色不太好哪。」 「因為很久沒外出的關係……有點頭暈。沒啥大不了的。」香子嘆息，「不 過……奈奈江。」 「甚麼？」 「為甚麼對我那麼好？」香子的質問不帶任何感情，而是純粹的質問。 「因為……你好可憐啊。」 「可憐？」 「死了雙親……雖然我沒見過他們，但聽說他們很棒，是不是？」 「嗯……」 「況且，你一個人在醫院裡住了一年──好厲害啊。換作是我，一定受不了。」 任誰也受不了的，香子在心中說。受不了，但出不來。那才是問題。 「我很同情你。」奈奈江堅決地說，「那是真的哦。我得天獨厚，而表姐你卻有 如此不幸的遭遇，真的令人同情。如果同情會得罪你的話，我道歉。」 奈奈江那直接的說法（奇怪的表現），給予香子新鮮的衝擊。但不是不快的衝 擊。 「謝謝。」香子說，「不過──我生來不會率直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如果你不高 興的話……」 「沒有那回事。」奈奈江開朗地說，捉住香子的手，用兩手裹住她的右手。 「照你喜歡的去做吧，自然就好。那麼，晚飯的時候見。」 香子目送那「發光的生命體」走出房間去──她悄悄地俯視自己的手。 剛才是甚麼？那是甚麼呢？當奈奈江捉住她的手那一剎那，香子的腦際浮起某個 映像。然後來不及看清楚，它便消失了。模糊的不安捉住香子。那就像是…… 她猛烈地甩甩頭。不要不要！難得開始了新生活。 總之，香子決定在這個豪華的房間「探險」看看。實際上有許多櫃子和抽屜，單 是逐個逐個打開來看便已教人興奮。 打開門一看，她不禁說了一句「真追得上流行」的話。 其次是獨立的浴室。 簡直是酒店。浴室好大，小個子的香子進去的話，可能會溺水。放在架子上的浴 褸及毛巾類，拿在手裡又厚又重。 她注視大鏡子裡映現的自己──何等瘦弱的女孩啊！ 十八歲？辻山邦和的取笑不是沒有道理的。 臉色蒼白，頭髮蓬鬆，一點光澤也沒有。這樣子不會有男人向你搭訕的，一定。 香子笑了一下。突然感到有人的注視，她霍地回頭──奇怪。背後誰也不在。在 的話，應該映現在鏡裡才是。 「你在這裡幹甚麼？」 有個身穿深色衣服白圍裙的女人站在浴室門口──剛才感覺到的是這個人的注視 嗎？香子覺得有點不一樣。 「呃……」 「你是根本香子吧。」 膚色白淨，娃娃臉。但她盯視香子的眼神，以及無感情的腔調，實在稱不上和藹 可親。 「是的。」香子說。 那女人仿如估價般，從頭到腳把香子飛快地打量一遍。 「你的房間不是這裡。不許擅自進來，明白嗎？」 頂多三十歲上下吧？可那女人擁有某種憑自己的力量可以驅使一切的自信。她的 說話含有不許違抗之意。 當然香子可以反駁說，我不是擅自進來的，是奈奈江告訴我這裡是我的房間的。 不過，香子憑直覺──不，該說是憑本能知道，這女人絕不接受。然後，她永遠 不會忘記香子頂嘴的事。 「行李呢？」 「在那邊的沙發上。」 「那麼，你帶著，跟我來。」 「是。」香子拿起運動袋，跟在女人後面，走出那個房間。 「明白嗎？」女人走在走廊上，頭也不回地說，「如果擅自走進其他房間，也是 不許可的。」 「對不起。」香子說。 這種人喜歡被人說抱歉。使對方屈服的事，可以證實自己的能力。 「唔，算了。你剛來嘛。」女人稍微平靜下來。香子知道自己的說話奏效了。 「好了。」女人來到走廊盡處，轉過身來，「這上面才是你的房間。」 香子抬眼看那道狹窄的陡樓梯。關閉的門冷冷地俯視她。 一點也不驚奇。甚至心中有數──在列車上所做的夢中，她被不知是誰的黑影追 趕，拚命匍匐而上的，就是這道樓梯。 「香子表姐。」下去一樓時，奈奈江迫不急待地跑過去。 「呃──我以為是晚飯時間。」 「抱歉。」奈奈江低聲說，「媽說突然來了訪客……我向她抱怨了的。」 香子微笑──那是為了隱瞞內心想法的合適微笑。 「房間的事無須在意。我在那閣樓的房間比較安心。」 「可是……我好像騙了你似的──」 「沒有那回事。」香子搭住奈奈江的肩膀，「那裡已足夠了。哎，肚子餓啦。」 「那就走吧。」奈奈江如釋重負般點點頭──香子也不認為奈奈江做了壞心眼的 事。如果是的話，意味著她是了不起的演員。 「這邊。」 奈奈江邁步時，走廊上響起柔和的鐘聲。 「有客人。」奈奈江止步，「誰呢？──等一等。」 穿過大廳，馬上就是玄關。 「哪位？」奈奈江喊道。 越過厚重的門傳來答覆，香子聽不見。 「你好。」 進來的是一名六十歲左右、頭髮花白的婦人。微胖的娃娃臉，予人「可愛」的印 象。 「唷，奈奈江小姐！你在呀，好稀奇哪。」 「這個周末而已。」奈奈江說，「要叫家母嗎？」 「不了，不是很重要的事情。」那婦人搖搖頭，「有關別莊地區管理的事，來了 問卷。雖然麻煩，大致也得交給對方才行。」 「好的，我幫你交給家母。」 「拜託了。信封裡有信，上面寫著希望在幾號以前寄出去。」 「嗯，我會的。」 那婦人發現香子，好奇地望著她──極自然的好奇視線。 「她是我表姐。」奈奈江說，「她叫根本香子──這位是鄰居的田邊太太。」 香子站在原地鞠躬。 「請多多指教，我是田邊幸子。」她親切地點點頭，「唔，難怪和奈奈江小姐有 點相似。」 「是吧？香子表姐比我大一歲，我們住在一起。」 「唷，那麼奈奈江小姐終於有伴了。」田邊幸子笑著說，「不過，別忘了有空就 來我家玩玩，我家裡的人好寂寞呢。」 「是，我會去的。我帶表姐去也可以嗎？」 「無任歡迎！外子相信呀，如果有年輕女孩子來玩，他會變年輕哪。」 田邊幸子發出年輕女孩似的笑聲。 「那麼，打攪了。」 「辛苦啦。」奈奈江把玄關門牢牢上鎖。 「田邊一家是感覺很棒的人哦。」她說。 「你說鄰居……這附近有人住嗎？」香子問。 「坐車來的時候看不見吧，這房子背後是別莊地。原本是我們家的土地，後來賣 了給哪兒的不動產公司。他們把土地細分，當別莊地賣出。現在建了好幾十間別莊 了。」 見到客廳的門開了一點，奈奈江止步。 「即使說那種話也沒用！」 不耐煩的聲音從門縫間傳出來。香子有一瞬的畏縮，是「那個人」的聲音。 忘不了的聲音。 「媽真是的……又歇斯底里了。」奈奈江聳聳肩。 「總之，把它搞清楚吧。」一把男聲說，「我也有我的想法的。」 那男人拋下那句話後，準備走出客廳時，差一點跟奈奈江相撞。 「怎麼，嚇了一跳。」 香子覺得血色從臉上「唰」地褪去──她想逃，卻做不到。 相沢肇向奈奈江露出有點僵硬的笑臉，但立刻察覺站在奈奈江身後的香子。 「啊──好極了，你出院啦。」 香子沉默地微微鞠個躬。無論怎麼努力，她都做不到更禮貌的動作。 「我一直擔心你呢。想去探望你，又忙得很。你看起來很好嘛。」 香子無法和相沢肇對上眼睛。那一夜的記憶，迄今仍然勒緊她的心。 「舅父，你喝了酒呀。」奈奈江用責備的語氣說，「晚飯時少喝酒哦。」 「奈奈江？」 辻山榮江走過來，然後望一眼香子。 「臉青青的，簡直像幽靈。」她冷冷地說，「你進來──奈奈江，你到飯廳 去。」 奈奈江想說甚麼，但辻山榮江把香子拉進裡面去了，立刻把門關起來。 「坐吧。」榮江說，她自己則靠著書桌而站。 香子戴上無表情的面具，那是她保護自己的唯一武器。 「我和醫生在電話裡談過了。」榮江說，「他說你好了很多，起初表現的反抗態 度也消失了，變得十分聽話。於是我和外子商量，決定收養你。不過──」她立刻補 充說明，「假如你又開始說你見到幽靈之類的荒誕說話的話，我即刻把你送返醫院。 明白了吧。」 平靜的語氣，卻感到毫不留情的苛酷，香子渾身打顫。 「總該答一聲吧。」 「明白。」香子用有點沙啞的聲音說。 「用不著那麼僵硬的。」 榮江泛起微笑，向香子走過來，繞到背後，用手搭住她的肩膀。 有一瞬想到會被她掐住脖子，香子不寒而慄。 「奈奈江好像和你很要好，我也沒說不行。因那孩子朋友很少……不過，她是高 中生，還是容易受迷惑的年紀。停止向她灌輸奇怪的思想，明白嗎？」 「是。」 「對──真是變成好孩子了。」榮江的手輕輕撫摸香子的頭。 「呃……」香子說。 「甚麼？」 「我……應該做些甚麼？」 「這個──我想過了。你現在回去學校也沒意思。無論要進哪個學校，都有各種 麻煩的手續……啊，老公，你來得正好。」 走進客廳來的是辻山龍一郎。 ──香子花了很大力氣才能掩飾自己的驚訝之色。 「誰？」他瞇起眼睛看香子。 「哎呀，才那麼一年罷了。她不是香子嗎？」榮江笑了。 「哦……是嗎？依然瘦骨嶙峋的。」 辻山龍一郎抽搐著唇角笑了。 「你不是想找個秘書嗎？」 「嗯……那樣子突然辭職，我也沒辦法。但若聘請完全不認識的也好勞神。」 辻山龍一郎往洋酒並排的架子走去。 「老公，飯前別喝酒。」 「唔……知道。」 「哎，讓香子當秘書吧。」 「甚麼？」辻山龍一郎目瞪口呆地望著香子。香子也大吃一驚。 「有啥關係？她本來就聰明伶俐的，而且靈巧。只要教她一下她就會的了。」 榮江的說法是決定性的。隔了一會，辻山龍一郎說：「我無所謂。」 儘管如此……香子在意地偷偷窺看辻山龍一郎，被他的改變吸引了注意力。 僅僅一年而已。在這期間，香子也「老」了幾歲。然而辻山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 歲的樣子。頭髮白了三分之二以上，突出來的肚腩也縮了進去，臉頰也瘦了。大概有 病吧。 「你看甚麼？」辻山不高興地說，香子慌忙移開視線。 「對不起。舅父……您生病了嗎？」 「誰都看得出來啊。」榮江笑了，「整整病了一年，上個月才出院啊。」 「我可不是住進精神病院哦。」 她對辻山的說法並沒有生氣──她受過訓練，不會為一點點事情動感情。 「那就說定了。」榮江說，「明天晚上，你舅父要回去東京。你也跟他回去吧。 從後天起出公司，請他指點工作。」 「是。」香子首先鬆一口氣。她以為會被舅母數落一些更過份的事。 「好了──去吃飯吧。」榮江摟住香子的肩膀。 「是。」香子答著，甚至浮起微笑。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風從頸項嗖地舔過去。香子停下用餐的手，渾身一震。 「怎麼了？」眼尖的奈奈江察覺了，「表姐，你的臉色不好。冷嗎？會不會感冒 了？」 「沒事。甚麼也沒有。」香子擠出笑臉。 對──甚麼也沒有，應該甚麼也沒有才是。在這種地方，不可能有事發生…… 「是不是藥力失效了？」辻山邦和感興趣地說，「過不久就發飆了。露出獠牙， 變身為狼女──」 「哥哥！」奈奈江睨視他。 相沢坐在末席上大喝葡萄酒──辻山龍一郎也在喝著，卻因妻子在旁監視的關 係，所以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 「你要吃胖一點才行。」榮江對香子說，「這樣下去是長不大的。」 香子含糊地笑──我是吃不胖的體質，母親也是。 她想說，但打住了。如果提起爸爸媽媽的事，她肯定會露出不高興的表情。換作 以前，香子會明知故犯，現在的她不想「冒險」。 不過──剛才那陣冷風是甚麼？也許只是賊風。然而她總有不一樣的感覺。 不可能──不會有那種事的，那種事永遠不會再發生。 「君枝。」榮江說，「端上甜品吧。」 「是。」答覆就從自己身後傳來的關係，香子嚇一跳。確實，這個飯廳鋪了地 毯，可她是幾時出入的呢？ 神津君枝就是那個把香子帶去那間閣樓房間的女人──聽奈奈江說，她今年三十 二歲，已在這裡待了七年，包辦所有家事。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忙，卻甚麼都做得到。我想她可能是魔女。」奈奈江說。 像風一樣──對，知道她存在，卻不顯眼。大概她習慣了吧。因著房間的事，香 子對神津君枝沒留下好印象，但她很專業，該做的事都好好地做，香子認為她是了不 起的人。 撇開喜惡不談，起碼她比那些光說不做的人值得信賴。 「邦和。」榮江對兒子說，「大學有沒有甚麼聯絡？」 邦和有點驚慌地喝一口水。 「沒甚麼事。」他搖搖頭，「大三學生空閒得很。」 香子立刻察知，邦和很少去大學。不，搞不好他根本沒去上課。 跟那名金髮女郎吃喝玩樂嗎？令香子驚訝的是，榮江好像相信兒子的話。旁人一 眼就看出邦和在說謊。奈奈江悄悄忍住笑意，和香子交換一瞥。 ──奇異的家族啊，香子想。 她習慣了「怪人」。在那個地方見過各種的「怪人」，而這裡的人甚至更加奇 特。 獨是相沢肇有點與周圍氣氛格格不入，在某層面上也是理所當然。他坐在末席自 斟自飲。 香子當然忘不了一年前那個雨夜的事──他不僅把香子的事通知了自己的妹妹榮 江。 若然只是這樣，她大可聳聳肩說「大人都是這樣的」了事。但不僅如此。 香子閉上眼睛──她不願意回想。 當她必須在辻山夫婦面前穿上內衣褲的時候，相沢虛掩的門窺看的眼睛──當時 沒察覺到，事後才領悟到他露出的笑容是表示「我看到了」，他很享受之意。 只有這個──無法饒恕。一年的住院生活，就只有那個屈辱的記憶無法消滅。 「請。」 卡噠一聲，甜品的碟子擱在眼前──張開眼一看，曾幾何時神津君枝又站在她背 後。 「謝謝。」香子說。 ──辻山舅父患的是消化器官的病吧。飯菜只吃了一半就剩下來不吃。 辻山龍一郎是香子母親的兄長。以前胖的時候看不出來，一旦瘦下來時，竟然覺 得他的輪廓和母親有點相似起來。 舅母榮江完全沒有老態，一副活力充沛的樣子。不，跟一年前一比，反而年輕了 的樣子。父母親死了以後，香子才第一次見到這位舅母。 然後──她兒子邦和的脾氣雖然不壞，卻是一個廿一歲的輕浮青年。妹妹奈奈江 看起來懂事許多。 可是，何以奈奈江予人某種「孤立」的印象呢？不，並不是獨有奈奈江是孤立 的。 勉強地說，是「每一個都是孤立的」。吃飯也是，長形桌的其中一邊，榮江在中 間，右邊是她丈夫，左邊是邦和、奈奈江。另一邊是香子和相沢離遠而坐。 換作普通情形，大概三個三個面對面而坐才是，這裡的情形，四人家族同坐一 排，好像彼此不想見到對方的臉的樣子。 「給我咖啡。」榮江說，「老公，你還是不要的好──」 「我也要咖啡。」辻山龍一郎說，「一兩杯而已，沒啥大不了的。」 「好吧──那麼，兩杯咖啡。」 「遵命。」神津君枝鞠躬，「相沢先生呢？」 「有酒精的咖啡就要吧。」說著，相沢笑了。 「香子表姐呢？咖啡行嗎？」奈奈江問。 香子遲疑了一下。 「可以的話……給我紅茶。」她說。 君枝並沒有不悅的表情。 「檸檬還是奶茶？」 「奶茶。」 「明白。」 香子慢慢吁一口氣──小小的冒險，似乎無事結束了。 「聽說表姐要做爸爸的秘書？」 「嗯。不知我能不能勝任。」 「沒問題的。不過爸爸，你可別任意驅使香子表姐哦。」 「嗯……頂多叫她倒茶罷了。」 「咱們住同一間公寓好了，周末來這裡渡假。喏？媽咪。」 「沒有多餘的房間。」榮江說，「在附近租一間公寓好了。」 「不行！」奈奈江生氣地說，「怎能叫表姐一個人住嘛！要不然，跟我同房好 了。我那裡可以多放一張床的。」 「明白。」榮江笑了，「有一間小公寓的房間空著，先讓她住在那裡吧。」 怎地邦和心頭一震的樣子。 「是不是車站前的公寓單位？」 「對呀，一直空著也很可惜。正好。」 「可是──那裡不方便。」邦和探前身子。 「為甚麼？」 「呃……我有行李擺在那裡。」 「唷，幾時的事？不行啊，你得好好清理出來才行。」 「因為……反正用不著嘛。」 「總之，下次上東京時，我先去看看。香子明天先找一間商務酒店過夜好了。」 「是。」 ──到底為何自己會被派到這種角色？香子如墮五里霧中。總之，得到了「應做 的事」也很開心就是了。 「媽咪，幾時出東京？」邦和問。 「下個星期吧，我有地方要跑一趟。」 神津君枝推著放咖啡杯的推車走進來。 又有冷風觸摸香子的頸項──甚麼呢？不安感愈來愈大。 「啊，咖啡好香。」相沢大聲說，「給我黑咖啡，愈苦愈好。」 「你喝醉了。」榮江皺起眉頭，「明天能回去嗎？」 「嗯……如果不回去就傷腦筋了。不是嗎？」 相沢尖聲大笑──像另外一個人似的。 香子從未聽過相沢這種笑聲，發生了甚麼事？ 剛才在客廳外面聽見榮江和相沢的對話，一點也不像兩兄妹的對話。 ──說那種話也沒有用！ ──總之，把它搞清楚吧。我也有我的想法的。 那簡直是威脅。 據香子所知，榮江和她哥哥從來不吵架。發生甚麼事呢？ 當然不是擔心，甚至想愉快地看熱鬧。只要不影響我的立場。 香子慢吞吞地喝紅茶。加大量的牛奶，變成柔和的、憂鬱的味道。母親喜歡那 個…… 母親……母親。 突然眼淚湧上來──香子不禁駭然。在晚餐席上突然哭起來的話，別人會怎麼 想？大概以為她又發病了。她站起來，佯裝要上洗手間，稍微垂著臉龐。 但是──沒有那個必要，因為大家的視線都轉向相沢去了。 突然相沢按著喉嚨，痛苦地呻吟。 「怎麼了？大哥。」榮江問，「是不是鯁到甚麼？」 不尋常。相沢一下子脹紅了臉，眼睛大睜，彷彿不能呼吸的樣子。他想站起來， 用左手捉住檯布。 所有人都呆若木雞。 「喂，是不是發作──」辻山龍一郎說。 「君枝！讓他躺下來，在沙發甚麼的。」榮江推倒椅子站起來。 「是！」君枝跑過來，「相沢先生！」 她想捉住他的手臂，但相沢突然大力揮動左手，把君枝的身體推得摔出去。 檯布被拉起，碟碟杯杯掉地，奈奈江發出驚呼。 「怎麼回事啊？」 相沢踉蹌後退，就這樣仰頭往後倒下去。 「叫醫生！君枝，救護車！」榮江大叫。君枝爬起來，衝向飯廳角落的電話。 相沢用兩手揪住喉嚨，全身激烈地顫抖。不，他在發飆。 香子想起在醫院裡發飆的病患們的事，臉都白了。 「大哥！」榮江跑近前時，相沢突然安靜下來。 噁心的安靜──相沢一動也不動。 他死了，香子想。她在醫院見過好些人死去情形。可是──為甚麼？ 「救護車馬上──」 君枝說了一半就打住。 榮江俯視相沢那沒有動靜的身體，蒼白著臉。 「看來……已經太遲了。」榮江說。 所有人動彈不得。 「怎麼了嘛。」邦和終於開口了。 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著而已。 「心臟吧……」辻山說。 「也許──他喝得太多，最近過了份……」 榮江沒有替相沢把脈。一眼看出，她不想碰他。 香子有點可憐相沢──她悄悄走近前去，跪下去，伸出她的手。 「香子表姐……」奈奈江說。 把了脈，完全感覺不到脈搏。 「怎樣？」榮江說。 「沒有脈搏。」香子說，「多半……」 「君枝──拿塊布來，替他蓋著。奈江江，你去房間。」 奈奈江默默地點點頭。 「怎會這樣。」辻山喃喃地說。 香子站起來。 「表姐，你和我一起來。」奈奈江走過來，拿起香子的手，「走吧──怎麼 了？」 發生難以置信的事。 她看見相沢旁邊有甚麼影子在動。它漸漸變濃，開始成形。 「總之，等救護車來了再說，其後才商量怎麼做──」榮江在說話。 那影兒開始有人的形狀，有誰蹲在相沢旁邊。 「怎麼搞的嘛，真是的。」 「有啥法子，醫生屢勸也不聽──」 他們看不見，榮江及龍一郎都是。 「表姐，走吧。」 奈奈江也驚訝地看著香子。 啊！不要！──永不──永不── 男人站起來。 「需要通知幾個地方啊。」 「遲一點好了，大概先要送去醫院吧。」 榮江和龍一郎在交談。 那男人是西裝打扮。個子瘦長，頭髮很多，是香子從未見過的人。 「你在看甚麼？」奈奈江問。 沒有，我甚麼也沒看見。 那男人冷冷地俯視相沢，終於背向香子，往飯廳的門口走去。冷風吹過香子。那 陣風…… 「抱歉。」香子終於開口，「我在發呆。」 「嚇壞了吧……哎，今晚在我的房間一起睡吧。」奈奈江向香子靠過來。 「嗯……」 不能看。可是，香子無法不把眼睛轉向那男人的方向。 男人走到門口，轉過身來。然後「看到了」香子。香子和他對上眼睛，男人驚愕 地瞠目。然後，男人的姿影溶化似地消失在門口的另一邊。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收拾完畢。 對──收拾完畢了。相沢的屍體被運走了。好像誰也不傷心的樣子，屍體不在的 同時，「相沢」這個人也從這世界消失似的樣子。 ──受叮囑留在房間的奈奈江，對於正處於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紀的她而言是不可 能的。 救護車來到，確認了相沢的死亡──大致上有死於非命的疑問所致，因此通知了 警局。聽了這句話時，榮江怒不可遏。 「甚麼死於非命！荒謬！你是說我家人之中有殺人兇手？」 這樣子直叫趕至的警員招架不住。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所謂的死於非命，不一定是謀殺，大致上有自殺啦中 毒之類的可能性──」 警員語無倫次地分辯。 榮江愈發憤怒。 「有誰會在大家吃晚飯的時候自殺的！中毒？我家人會預備使人中毒的隔夜餘菜 嗎？君枝，你來一下！這個人說啊，我大哥可能是中毒死的哦……」 那名警員差一點就變「夾心餅」，同時被榮江和神津君枝兩名「可怕的對手」責 備。這樣下去，他可能神經衰弱…… 「媽咪總是無理取鬧。」奈奈江忍住笑意，從樓梯上面俯視那場騷動。 香子也和奈奈江並肩坐在樓梯的最上一級。不過，當著奈奈江面前，她沒法假裝 平靜，可是救護車的警笛聲、從打開的玄關大門漏進來的紅燈，以及白衣男人們，都 叫香子驚怯。她怕那些人抬眼望見自己時，會大聲喊說：「原來你在這裡呀！來，回 去醫院！」 然後跑上來捉她──那光景仿如現實般浮現在眼前。香子緊緊的合攏雙膝。當 然，那些白衣男子僅僅是救護隊員，儘管飛快地望了坐在樓梯上面的兩名女孩一眼， 卻不表示任何關心，忙碌地走進走出。 「為甚麼……」香子說。 「啊？」奈奈江回頭，「你說甚麼？抱歉，我聽不清楚。」 「不不，是我不好。」香子急急地說，「我──說話聲音小了。一直住在安靜的 地方的關係吧，抱歉。」 「沒甚麼好道歉的。哎，輕鬆一點嘛。」 「嗯。」 安靜的地方──那個地方會安靜嗎？叫喚聲、低吼聲、荒腔走調的歌聲……最可 怕的是哀鳴。令人全身凍僵的哀鳴。香子怕發出大聲音會挨罵，因此慢慢就變小聲 了。因為在那裡時，最美妙的事是「被漠視、被遺忘」。 不過，已經過去了。結束了。 「奈奈江。」香子說，「為何相沢先生和你母親吵架呢？」 奈奈江移開一下視線。 「抱歉，我也不是特別想知道的。」香子趕忙補充一句。 「你又道歉了。」奈奈江微笑，「那件事好奇怪呢。即使相沢舅父死了，可大家 一點也不傷心。」 「有甚麼發生了吧──他以前不會喝那麼多酒的。」 「對呀。」奈奈江點點頭，「你知道舅父在我媽的公司做過事吧？」 「嗯。」 辻山家的龐大財產，來自超級市場連鎖店〈Ｔ購物中心〉。老闆是辻山榮江。丈 夫龍一郎是〈Ｔ購物〉的專務，妻子是社長。他不是入贅的女婿，事實上卻差不多。 榮江的兄長相沢肇原來是這家超市場連鎖公司的繼承人，然而創業者父親看出女 兒榮江比兒子更有做生意的才華，於是在退休之際，挑選榮江為繼承人。 他的選擇是對的。榮江逐漸增加連鎖店，擴大事業規模。相沢肇大致也在〈Ｔ購 物〉入職，可他不是有幹勁的類型，喜歡自在地風流快活。 那方面的內情，香子是從母親聽來的。 「舅父盜用公款。」奈奈江說，「於是我媽好生氣……她把舅父趕去一家小型的 關連公司。舅父也沒得埋怨，搞不好就被警察逮捕了。」 「啊……」 「表面上當作甚麼也沒發生過似的處理，可是謠言是止不住的。我也是從學校同 級的幹部孩子那裡聽來的。」 香子不得不想起被相沢出賣的那一夜的事──換作從前，她不會相信相沢會做那 種事，現在卻沒有一絲的同情。 「盜用公款──他用來幹甚麼？」香子問。 「女人吧，謠傳。」奈奈江皺了一下眉頭。 「常有的事。男人好討厭。難道腦子裡就只會想那種事不成？」 她那強硬的語氣叫香子有點吃驚。奈奈江也察覺了。 「哎，回去房間了吧？」她有點臉紅。 「嗯……」 ──二人站起來。然後，很快地，相沢的屍體被運走。收拾完畢了。 「奈奈江。」榮江來敲房門，乃是當晚深夜的事。 「怎麼了？下面。」奈奈江開門。 「嗯，已經沒事了。」榮江的表情感覺不到失去哥哥的哀傷，「咦，香子也在這 兒？」 「沒關係吧，我們一起睡。發生了那種事，好噁心哪。」 榮江遲疑片刻，但又不想太囉唆的樣子。 「好吧。」她允許了，「不過，今晚而已。」她沒忘記補充。 「明白。晚安，媽咪。」奈奈江把母親趕出去，關上房門。 「真是嘮叨。」她生氣地說。 「父母不都是嘮叨的麼？」 「以前不是這樣的。」奈奈江一骨碌倒臥在大床上，「她以前很溫柔，對人很 好……她本來不是凡事不分青紅皂白地命令別人的人。」 香子驚訝於奈奈江如此嚴厲地批評她母親。 「為何改變了？」香子問。 「那是自從她當了社長以後的事。」奈奈江即刻回答，「自此以後，媽咪變成 『不近人情的人』。一旦習慣以後，她就不會在意別人的想法啦、感覺啦、自尊心之 類的了。」 香子不認識以前的辻山榮江。根據現在的榮江的模樣，她想像不到「曾經溫柔 過」的榮江是怎麼模樣的。 「媽咪當了社長以後，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揮霍，埋怨她是自私的。我自己也知 道。」香子想告訴她，沒有那回事。不過，香子已習慣於「沒有自己意見」，雖然她 想說奈奈江你沒問題，可是喉嚨哽住了，說不出來。 「表姐的雙親是怎樣的人？」奈奈江改變話題，「我一直沒見過他們。」 「唔……我媽和你父親雖是兄妹，但好像沒在一起生活過。」香子含糊地搖搖 頭，「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他們幾乎沒有來往，我也沒機會問『那個人是誰』。」 「是吧。不過──他們是很棒的父親和母親吧？」 「這……我決定不去回想以前的事。」她流露出不太想說的神情，奈奈江馬上察 覺。 「哎，我的房間附帶浴室。你的房間沒有的關係，隨時進來這裡吧。」 「可是……」 「沒關係。過些時候我會說服媽咪，讓你也在二樓睡覺。」奈奈江一下子跳起 來。 「來，我把浴巾和浴褸拿出來，你先進去。」她催促香子。 ──像夢一樣。 這樣想之後，香子慌忙告訴自己，這不是夢或幻覺，而是「現實」。所謂的夢， 真的消失在這個大浴缸裡。感覺上，它變成了在那個設施裡每星期只能洗五分鐘的 〈浴室〉。 不過──沒事了。這裡是辻山家的山莊，附設在奈奈江房間的浴室，絕不會消失 無蹤。有餘裕去伸展手腳的浴缸，以及鋪上大理石的洗濯場。外面的寒冷有如遙遠的 異境般溫暖。儘管只有今晚能在這裡過夜，然而辻山一家好像一有稍長的假期就會來 這裡。香子一家還有機會再來吧。 真的，像夢一樣。 沉身在浴缸裡，閉起眼睛──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表姐，你沒事吧？」隔著一道門，傳來奈奈江那擔心的語氣。 「是。」香子慌忙回答，「抱歉，我泡了很久嗎？」 「四十分鐘了。因為完全沒有聲音的關係，我有點擔心。不過，沒事就好。慢慢 來吧。」 四十分鐘！──難道在浴缸裡睡著了？香子自己也吃驚。 該出去了，再暖和一下。她加了熱水，再度泡到下巴，慢慢坐起上身。彷彿這豐 富的洗澡水，把一年來的「過去」完全洗掉的感覺。 ──香子穿上浴褸，用鬆軟的厚浴巾擦乾濕頭髮。 「如何？」她對著鏡子問，「是否看起來比較像人了？」 那裡有個雙頰發燙，頭髮泛光的少女。除了瘦一點以外，跟普通十八歲少女沒有 太大的差別。 有好幾條新的毛巾放在那裡，用多少都可以。香子又拿了一條出來，仔細地擦頭 髮。其後用風筒吹乾就行了。 她用毛巾拼命擦著頭髮──抬臉一看，鏡中映現一個男人，站在她背後向她微 笑。 「嘩！」她喊著，毛巾掉在地上。 啪地回頭時，男人已不見蹤影。不，他是存在的嗎？ 「香子表姐！怎麼了？」奈奈江聽見她的叫聲，驚怕地拍門，「你沒事吧？」 「嗯……」香子把門打開，「抱歉。我──差點讓乳液的瓶子掉在地上。誇張地 大叫罷了。我沒事，放心。」 「那就好。」奈奈江笑了，「我以為有蟑螂出來。以前呀，我在這裡找到蟑螂， 發出好驚人的叫聲呢。媽說叫聲簡直是響遍全屋，現在還常提起。」 「哦……」香子擠出笑臉，「我該出來了。抱歉，泡那麼久。」 「一點也沒關係。」 「呃，我！」香子欲言又止。 「怎麼了？」 「我想……還是一個人睡。」香子說，「在上面的房間。」 「唷，我沒關係呀。」 「嗯。因我自己的行李幾乎沒打開過，總不能就這樣帶去東京──難得你的一番 好意，不好意思。」 「沒關係，隨你喜歡就好。」 奈奈江並沒有不高興的樣子。 「那麼，明天──」 「我會跟你父親去東京。」 「我想傍晚才動身的，我也一起去。」奈奈江拿出自己的浴巾，「那麼，明天好 好地睡吧。我不吵醒你。」 「嗯──晚安。」 「晚安。啊，你就穿這件浴褸上去吧。」 香子抱著自己的衣服，走出奈奈江的房間。 走廊就如「另外一個空間」似的，沒有任何聲音洩出來。好像聲音都被哪兒吸走 了似的。 香子帶著有點沉重的腳步，走向上去閣樓房間的樓梯。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第五章：託付 從深沉的睡眠醒來時，已過中午。 香子嚇得坐起來，察覺不需要慌張地起身，便又躺下來。香子本身覺得不可思 議。她以為會做惡夢，閉起眼睛時，一下子便睡著了，一個夢也沒有。 然後一覺醒來，沒有被任何人監視的自由──對於自己如此自然地接受它的事， 覺得難以置信。香子決定起身。也許可以多睡一會的，不過肚子餓了。 竟然這樣子醒來！她以為這種早晨永遠不會造訪自己了。 房間有附設盥洗室及廁所。 梳洗後整個人感覺十分清爽──窺看鏡中。今天甚麼也沒映現。當然除了自己以 外。 「已經夠了。」她喃語。她不想再見到那種東西。永遠，永不。 她知道的。昨晚在奈奈江房間的浴室裡見到的男人，就是相沢死去時，出現在他 身邊的男人。除了香子以外，誰也看不見的男人。 幽靈──無論取甚麼名稱都一樣。正常的人是絕對不能看的，也看不見。 可是──她看見了，停止不了。香子知道，那人總會再在自己面前出現。 她害怕這個，所以昨晚沒在奈奈江的房間過夜。她不希望半夜的喊叫聲嚇壞奈奈 江。難得她對自己那麼好。但願這種和平能長期持續下去。 香子祈禱著，同時知道那是虛空的夢。 相沢之死──她不知道原因，可見到當時出現的男人時，肯定與他有關連。 不僅如此。昨天來這裡的途中，她「見到」辻山邦和的跑車擋風鏡破裂──希望 它不會在現實世界發生就好了。 穿上衣服時，傳來叩門聲。 「是。」她急忙開門。 「啊，起來啦？」奈奈江爽朗的笑臉就在眼前，「吃飯了！餓不餓？」 「餓扁了。」香子笑道，「我正準備下去。」 「那就走吧。」 二人就像多年老友般，手挽著手，蹦蹦跳跳地跑向走廊。 「瘦人飯量大。」 被邦和取笑，香子臉紅了。 「少來。」奈奈江瞪視哥哥，「你自己還不是，才廿一歲就有肚腩了。難看死 了，做點甚麼吧。」 「多管閒事。」邦和伸舌頭。 早餐！不，午餐席上，只有邦和、奈奈江和香子三個。辻山和榮江到附近辦事去 了。 「喝咖啡嗎？」不知何時，神津君枝站在香子背後。 「啊──好。」 香子今天的心情也是「咖啡」。 「美國咖啡行嗎？」 「好的。」 君枝靜靜地出去了。 「相沢舅父怎麼了？」邦和說，「現在一定被解剖了。這一帶被切開，內臟掏出 來。」 「別說古怪的話。」奈奈江瞪他。 「真的嘛，不是嗎？」 「是不是心臟不好？」香子說。 「怎樣呢？」奈奈江聳聳肩，「即使有哪個部份不好也不出奇。」 「可他那麼痛苦的樣子，不普通。一定是中毒。」邦和幸災樂禍地說。 「甚麼人會給舅父下毒啊？」 「不知道。不過，好厲害啊。第一次見到有人死在眼前。」 「我見過。」香子說，「在醫院裡，經常有人自殺。死的人並不多，發現太遲而 危險的卻不少──也有人用玻璃碎片傷害身體的。大家騷動時好開心。跟我同年的男 孩子，這次割腕，下次割腳的，到處受傷……」 「瘋子。」邦和搖搖頭。 「寂寞啊。誰也不關心自己，想到就受不了。」 「所以就傷害自己的身體？那傢伙神經病。」 「不過──」香子停下吃飯的手，「換作是你，孤伶伶一個人，誰也不陪你聊 天，也不看你一眼，那種日子持續了幾個月，就會想稍微弄傷自己來引起別人的注意 啊。」 她只是淡淡地說，飯桌卻有點沉重起來──香子後悔了，不應該談這個的。 「抱歉，我太多嘴了。」她垂下眼睛。 「那個人沒事了嗎？」奈奈江問，「那個傷害自己的人。」 香子遲疑片刻。 「有一次……他搞錯了，割破了大血管。剛好巡視的人手不足，耽誤了時間…… 他不停地出血，房間變成血海，當其他病人發現時，已經太遲了。」 奈奈江嘆息。 「你看到了？表姐。」 香子點點頭。 「他被運走的時候……其後叫我清洗那個房間。血跡好幾天都黏在手上洗不 掉。」 還有──對，她也見到死去的人。晚上，突然醒來時，那名病人有點難為情地站 在她面前微笑。 「怎麼了？」她小聲問。 「失敗了。」他撓撓頭，笑一笑，「我好糊塗啊。」 香子第一次見到那男孩的「笑臉」。死了以後才見到也好奇妙。 然後，那男孩補充一句：「我很喜歡你……」 那男孩消失後，香子哭了一會。那是香子唯一能做的追悼。 當然，這種事不能告訴別人。否則又被送返醫院了。 「怪可憐的。」奈奈江說，「哥哥，別說多餘的話。」 「我沒說甚麼呀。那種人的事，我才不想知哪。」邦和打個呵欠，「我先回去 啦。」 「你有好多事要忙吧。」奈奈江調侃地說。 奈奈江也察覺，哥哥瞞著母親，把「她」安置在空的公寓裡的事吧。 「你呀──」邦和正要說妹妹的時候。 「現在才起身？」榮江走進飯廳，「挺悠閒的嘛。」 「有啥關係？假期總可以好好地睡吧。」奈奈江在喝咖啡，「幾點鐘出發？」 「傍晚吧。」 「爸爸呢？」 「他跑外頭，還有一個小時左右才回來──香子。」 「是。」香子趕忙用餐巾抹嘴。 「為了工作的事，我想先說明一下。你來一下。」 榮江即刻出去了。香子趕忙推開椅子追上去。必須小跑步才跟得上的速度。 「進來。」榮江走進一個小房間，轉過身來，「把門關上。」 兩邊的牆壁全是書架，擺滿密密麻麻的書。這使本來愛書的香子沉著下來。 「坐在那裡吧。」榮江在自己專用的古董扶手椅坐下來。 「坐在這裡時，覺得好安樂呢。」她說。 香子坐在長椅的邊端。 「當社長看起來很輕鬆，其實不容易。」 榮江好像要使香子感覺輕鬆似的。 「睡得好嗎？」 「嗯。」 「奈奈江要上學，不能一直陪你玩。讀書不容易，也要考試。你要小心別干擾 她。」 「是。」 「對──這才是好孩子。」榮江點點頭，「今晚回去東京以後，外子會向你說明 該怎麼做。你好好地聽，用心地做吧。」 「我會的。」香子謹慎地回答。 「唔，因你沒做過事，慢慢學就行了。外子手下有好幾名女孩子在做事，她們會 教你的。」 「是。」 盡量答得簡短，香子習慣這種事。 「香子。」榮江的聲調有點改變，「待會我要告訴你的事，不能告訴奈奈江或任 何人。明白嗎？如果你說出來，我馬上送你回去醫院。」 香子渾身一震，幾乎條件反射地縮身。 「是。」 「懂嗎。」她叨念著，「我要你當外子的秘書，當然其中一個目的是為了你。我 會給你好好付薪水，你可以買你想要的東西。只要你聽我的話，做個好孩子，你想做 甚麼我都不干涉。」 「是。」 「然後，我還要你做一件事。」榮江說。 「是。」香子重複同樣的答覆。驀地陷入自己置身那間醫院的錯覺，她又悚然一 驚。究竟要她做些甚麼？ 「用不著太擔心。」 榮江微笑，但一點也沒能讓香子安心。 「你聽著。」 榮江用某種帶有陰險的眼神凝視香子說。 「媽咪說了甚麼？」奈奈江問。 「沒甚麼──只是工作上的事。」 「是不是又說了甚麼討厭的話？不要擺在心上哦。」 「沒有那回事。」香子搖搖頭，「出來散步雖然冷，但好舒服。」 枯木樹林看起來像製作出來的雕刻品。透過枝椏之間看到的樹木，彷彿在複雜地 交錯著，二人出來散步──陰沉沉的寒冷午後。邦和取笑她們： 「你們是不是頭腦不對勁啊？」 的確不是適合散步的天氣。不過，有些東西非要這種日子才能嚐到滋味。 「好大啊……在那對面是別莊地？」香子指著略為高起的一帶說。 「對。昨天不是見過田邊太太麼？她的家和那些人的房子毗鄰而建。」奈奈江停 步，「要不要回去了？」 「我……」她本來想說都可以，「我想在外面逗留一會。」 禁不住想撤回自己的意志，她知道奈奈江在意她的想法。 「那就在樹林中繞一圈才回去吧。」奈奈江搭住香子的手。 老實說，香子對於奈奈江的親切感到有點負擔。她母親榮江並不高興香子和奈奈 江太親近。 不過──從今晚起並沒有一起過夜了。 「表姐是不是也想去學校？」奈奈江說，「我去向媽咪求求情如何？」 「不，我已經……」她趕忙搖搖頭，「即使去學校也不可能把書唸好的。工作比 較輕鬆──又沒考試。」 奈奈江笑一笑。 「只有那個令人羨慕哪。」她說，「如果表姐覺得那樣最好的話……」 「嗯。那樣最好。」 對。榮江的目的，必須讓香子去當辻山的秘書才能達到。說實在話，聽了榮江的 話，香子鬆了口氣。當然，要完成榮江所吩咐的「工作」並非易事，然而跟榮江的 「秘密」有關的事，在某種意義上等於「共犯」。那即是保障了香子的安全。 「監視外子。」榮江說，「他在外面有女人。我要你調查出來，她是怎樣的女 人，住在甚麼地方。」 辻山舅父有女人？──意外的事。不是辻山有情婦的事，而是驚訝於竟然有女人 願意做他的情婦。香子對自己也是諷刺家的事覺得有點驚訝。 「可是，怎樣做？我又不是偵探。」香子說。榮江微笑。 「所以沒關係呀，外子做夢也沒想到你會調查他的事嘛。」 也許是的……總之，無法拒絕。必須想點辦法。 「繞一個圈，就能回到別莊了。」奈奈江說。 腳下枯枝重疊，每踏出一步就發出啪啦啪啦的折斷聲音，那是一種快感。她想起 小時候，踩著霜柱發出沙沙聲四處玩的事。 風好冷，乾乾地掠過臉頰。 「下次放假的日子，咱們去青山一帶走走吧。」奈奈江說，「青山一帶，青山， 青山。」 空間歪曲了。產生耳鳴，香子佇立不動。 不要！不要！又來了。又看到甚麼。 夠了！我甚麼也不想看。甚麼也不！ 香子表姐，怎麼了？你沒事吧？ 她知道奈奈江這樣說，憑嘴巴的動作。不過，聲音沒有透過空間傳來。她明明就 在那裡，可感覺卻遠在天邊。 「救命！──不要！──不要！停止……求求你……」 有甚麼人向她求救，是小女孩，比香子年紀小女孩子的聲音。大概十三、四歲 吧……她在驚怯，想哭又不能哭。因恐懼而僵住了，聲音喊出不來。 她在哪兒？在哪兒呼救？ 突然，稍遠的樹林間，樹枝厚厚地堆積的一帶，白皙的手突出空中，正在掙扎。 少女的手。白皙、柔軟、小小的手。 大概躲在樹幹背後吧，那少女被誰按倒在地，拼命掙扎。她再也無法呼救，也不 能哭泣。黑影騎在少女身上，可是看不清楚那個樣子。它的周圍黑暗如夜，只有衣服 被撕開的女孩那雪白的肌膚，像藍白色的月光那樣發光。 顫抖著捉空的手，終於失去氣力，叭地掉下去。 不要！──香子用兩手掩臉。 「怎麼了？香子表姐──表姐！」奈奈江的聲音逐漸接近。 「表姐！」 抬頭環視周圍。 枯木林。搖盪著樹枝吹過的風。 到處不見少女的雪白肌膚，以及騎在她身上的人影。 「抱歉。」香子說。 「你的臉色好白啊。太冷了吧？抱歉，把你拉出來。」 「不是的，我有時──會頭暈。」香子調整呼吸，「已經沒事了。嚇著你啦。這 件事別說出去哦。」 「當然。」奈奈江用堅定的語調說，「走吧。」 「嗯。」 香子邊走邊回望見到那幻影的樹林深處。彷彿看到樹林折斷，亂踩亂踏的情景。 難道剛才所見的已經發生了？ 不過，她不準備告訴任何人。 假如都真的是「幻覺」的話。不過，香子最清楚的事是，那只是空虛的願望。 ──二人走進別莊。 「可以預備動身了。」榮江探臉出來，「臉青青的，甚麼嘛。感冒了我可不 管！」 奈奈江向立刻縮回去的母親伸舌頭。香子終於放鬆表情笑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這裡行了吧？」辻山龍一郎說，「先住幾天。」 「夠了。」香子回答，「用不著那麼大的房間……」 「沒關係。」辻山笑了一下，「反正開公賬，一樣的。」 「但是──」香子打住了。 她想起榮江吩咐說「找間商務酒店過夜」的事。不過，辻山帶她來的是東京市區 內的一流酒店，而且一個人使用雙人房。 「價錢的事無須操心。」辻山說，「我有朋友在這酒店的營業部，應可以用單人 房的價錢讓你住宿。」 「對不起。」香子鞠躬，「那麼……明天幾點鐘，我應該去哪兒？」 「唔，大致上九點鐘開工，你在那之前來就好。公司就在附近……大概看得見 吧。」 辻山走向窗旁，拉開重重的窗簾。 「對對。你來看看。」他招招手。 這裡是酒店的十六樓。也有好幾幢二、三十樓高的大廈，入夜了，依然燈火通 明。 「日本人好勤勞啊。」辻山驚訝地說，「榮江也不輸就是了。」 他補充。 「哪一幢大廈呢？」 香子和辻山並肩注視外面。 「嗯。那邊──不是有座細長型的大樓嗎？角落的地方。在那對面探出頭來的大 廈……」 「紅燈閃滅的大廈嗎？」 「對對。那就是公司。有二十家〈Ｔ購物〉的關連公司在裡面。」 「我應該去哪兒？」 「七樓是有高層人員的ＶＩＰ樓層。你到那樓的〈專務室〉來。只有一層而 已。」 「七樓吧。」 「對。有專用的接待處，我會事先吩咐，說你會來。」 「在那裡做事嗎？」 「還沒決定。」辻山離開窗旁，「秘書課在下面一樓。首先在那裡學會基本工 作，其後才考慮明確的工作崗位。」 「明白。」 辻山的說法感覺不到平日的諷刺或輕蔑的迴響。香子覺得意外。難道是疾病改變 了辻山不成？抑或──這個理由比較正確的感覺──跟榮江分開時，他變得溫柔了也 說不定。 「那麼，我走了。」辻山說，「今天好好休息吧。」 「是。」香子把辻山送到門口，「代我問候奈奈江。」 「嗯……我會告訴她。」辻山開門，「那孩子經常一個人混在成人堆中，比較寂 寞，你和她做朋友吧。」 「彼此彼此。」 「那麼──晚安。」 「晚安。」 香子站在門口，目送辻山的身影消失在升降機方向。 一個人──這樣子一個人。關起自動門時，從外面打不開。可她還是好好地掛上 門鏈子。 「我一個人啦。」她喃喃說出口。 一直過著從外面被鎖的生活，現在從裡面上鎖。像做夢般大不相同。 總之，她打開自己的運動袋，整理行李──其實沒甚麼需要收拾的，但若不整理 一下可坐立不安。 「對了。」 奈奈江曾說，「一走進房間就給我電話」。趁著不太晚，先打給她吧。 奈奈江馬上接聽。 「怎樣？」 香子把酒店名稱和房間號碼告訴她。 「嘿！爸爸相當周到哪。」奈奈江說，「那裡很靠近公司，我也常去吃飯的。」 「從明天起，我是ＯＬ。」香子自己也有點難為情，「可能很快被革職就是 了。」 「沒有那回事。有甚麼的話，隨時告訴我哦。」 「謝謝。總之，我試試看。」 「這個星期我有網球比賽，每天放學後有練習。」 「不容易哪，加油囉。」 「嗯……哎，離開時聽到的話……好擔心呢。」 「嗯……」 在那片枯木林中聽見的少女哭叫聲，在香子耳畔迴響。 不要！不要！救命…… 香子、奈奈江和辻山龍一郎一同離開別莊的時候。 「──別忘了行李。」榮江出到玄關。 「沒問題。媽咪，你星期幾來？」 這樣問母親也好奇怪。 「星期四左右吧。」 香子見到辻山邦和先一步開著那部奇特的跑車前往東京去了。大概是趕著叫那名 金髮女郎從公寓搬出去吧？但那女郎不一定爽快地答應那樣做。 「可以出發啦，老公！」榮江喊。辻山匆匆忙忙地下樓梯。 「現在就來，我在收拾工作的文件。」他提著黑色公事包。 「小心駕駛啊。」 「嗯，知道。」辻山發出不悅的聲音。 我又不是小孩子，那種事用不著你一一地吩咐──他大概想這樣說吧。 「那麼，奈奈江，上課別遲到囉。」 「嗯。」奈奈江並沒有聽進去的樣子。 香子沒甚麼行李。她早已預備妥當，呆呆地站在玄關處。 這時，玄關的門鐘鳴響。 大家面面相覷。 「誰？」 辻山打開玄關的門。 榮江和奈奈江還沒出到玄關，所以沒察覺，而香子就在附近的關係，她見到辻山 的表情僵住了。 「晚上好。」警員說，「突然造訪，不好意思。」 「昨晚多謝了。」榮江回答，「是否──為了家兄的事？」 「不，不是。」 看來是昨晚來過的警員。 「怎麼說……」 「其實，有個女生行蹤不明。」 「唷。」 然後，從警員背後探出一名白髮老人的臉。 「啊，晚上好。」 「咦，田邊先生。」 香子想，昨晚見到那位可愛老婦人的丈夫，就是這個人呀。跟太太一比，他稍微 瘦削，看起來像知識份子。 「她是住在那斜坡下的村山家的女兒。」田邊老人說。 「呃──中學生是嗎？叫甚麼名字？」 「對。村山惠妹妹。」 「是小惠呀。你說她失蹤了……」 「剛才村山先生來找我，問我小惠有沒有來。她來我們家好幾次了，可是今天沒 見到她。」 「下午一點左右，她出去買東西，自此沒回來。」警員說，「我們查詢了附近的 超市，據說今天她沒去過。」 「那真叫人擔心，已經天黑了。」榮江皺眉頭，「不過，她沒來我們這兒──奈 奈江，你們去散步時，有沒有見到她？」 「誰也沒見到。」奈奈江說，「不過，這麼冷的時間出去外面，也好奇怪。」 「就是嘛。」田邊嘆息，「希望沒事就好。」 「打擾了。」警員敬禮。 「那裡。如果知道甚麼，請聯絡。」榮江說。 「遵命。」警員禮貌地答。 ──辻山榮江在這一帶是何等重要的人物，香子也能察知。 「嗚呼。」警員和辻山等回去以後，辻山聳聳肩，「大概是跟壞朋友去哪兒玩 了。」 「我想沒那回事。」榮江搖搖頭，「那孩子非常乖巧，人又坦率老實──老公， 你們可以動身了。」 「明白。」辻山催促其他兩人，「走吧，抵達東京時太晚就不好了。」 他打開門。 寒冷的夜風刮進來，香子彷彿又聽見那少女的哭泣聲。 ──村山惠。那女孩大概已經死了，香子想…… 「──那麼，晚安。」奈奈江說，「明天加油囉。」 「謝謝，晚安。」香子擱下話筒。 好了，洗澡睡覺吧。明天必須提早起床才行。 她站起來，轉向浴室──「那人」坐在其中一張床上。 不能跟他對上眼睛！想到時已經遲了。 一旦對上了眼睛，就等於承認「我看到你了」。 香子那顫抖的雙膝用力站住，跟男人面對面。不需要交談，只是一直盯視他，投 以抗拒的視線。他是不是會因此而消失的對手呢？ 香子重新觀察那男人──深藍色西裝、領帶。 予人年輕有為的商人印象，有一張端正的臉。 不過，肯定沒有見過。為何這種男人的魂魄要向我顯現呢？非親非故又毫無關連 ── 「不要跟我說話！」香子說。 男人浮起嘲諷的笑意。 「你是誰？」 不知道。我沒聽見，我甚麼也聽不見。 香子無視男人，準備去洗澡。 她不願意當著男人面前拿出換洗的內衣褲啦睡衣之類，但又覺得假裝「不在意」 也好。 好了，今天必須早睡。從明天起我要工作啦。 當她抱著內衣褲及睡衣想進浴室時，男人說：「內褲掉下來囉。」 香子赫然望向足下，得悉自己那麼簡單地上當時，十分生氣。 「──你回答了。」男人笑說。 「不要理我。」香子慢慢轉向男人。 「你看到我。」 「看到又怎樣。」 「而你活著──雖然瘦得跟鬼一樣，但有胸部吧。」 「拜託，不要理我。」 香子用力抱緊內衣褲和睡衣，無力地靠著牆壁。 「如果我在自言自語的時候被人聽見了，那人會向舅母告狀……她會把我送回醫 院去……拜託。不要跟我說話。不要跟我說話。」香子哭了。 單是想到要回去醫院，便因恐懼而全身凍僵。 男人注視香子片刻。 「明白了──你別哭嘛。又不是嬰孩，別哇哇地哭。」 「好失禮呀！」香子擦淚，「──啊，糟了。」 她用替換的內褲來擦眼淚。 男人笑了。 「──有點迷糊的地方好可愛。明白了，你之所以戰戰兢兢的，就是那個緣故 吧。」 「我才不怕你哪。」她反唇相譏，「只是……」 「醫院才可怕嗎？──相當難受吧。」 「你怎會了解？」 「做幽靈也是很難受的啊。」男人說，「這樣好了。對我而言，可以談話的對象 是珍貴的。我在確定周圍沒有人之後才跟你說話，你當我的談話對象。交換條件是─ ─」 「甚麼？」 「我答應你洗澡時不偷看。」 香子滿臉通紅，說：「骨瘦如柴的，看了也沒意思吧！」 「你是辻山的外甥女？」 「──嗯。」 男人慢慢點一點頭。 「沒想到那對平凡的夫婦，有你這麼一個有靈氣的外甥女──那麼，再見了。」 「不要理我！」 說時，男人的姿影已靜靜地溶化而消失。 香子搖搖晃晃地來到椅子前，咚地坐下。終於──跟他說話了。 一旦有了接觸，那條「路」就等於開了。男人會不斷地來找她…… 「拜託，放過我……」香子的喃語，空虛地消失在一個人的房間裡。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新手】 八點五十分，香子走進〈Ｔ購物大廈〉的正面玄關。 曾受囑咐在九點以前到的關係，本來想再早一點來的，但早餐吃得慢，時間就過 去了。 酒店的自助餐式早餐。別人告訴她愛吃多少就多少，結果拿了一碟又一碟。 已經不是在醫院了。想吃的時候隨時能吃──這樣自圓其說，身體則隨之活動。 某種悲哀的心情。如此這般，當她急急步走進大廈玄關時，卻因吃太多而肚子辛苦。 「抱歉。」 後面傳來聲音，回過一看，兩手抱滿紙盒的制服打扮女社員走過來。 香子閃去旁邊。 「謝了。」 那女人踏著碎步──看不見前面的關係──匆匆忙忙地走著。 胖胖的身材，從後面看頗可愛。香子不禁微笑。 升降機好像就在前面。 是七樓的〈ＶＩＰ樓〉吧。香子跟在那女人的後面走。 辻山龍一郎會在九點鐘以前到嗎？香子有點興奮的心情──總之，「有事情做」 致使活著有了幹勁。 雖不曉得自己能不能勝任秘書的工作。 那名抱著紙盒的女人，搖著屁股走在眼前。 突然──眼前的視界搖晃。仿如透過陽光視物般歪斜了。 從升降機大堂的對面，男人推著台車走過來。台車拐彎時，把那女人── 激烈的碰撞，那女人栽倒了，紙盒嘩啦嘩啦地掉在地上。裡頭是派對時扣在胸口 的緞帶，擺在台車上的垃圾山崩跌下來，壓在散落滿地的緞帶之上。 垃圾中的大罐子滾落地。 香子駭然止步。剛才的場面──沒有聲音。 她甩甩頭。那女人繼續抱著紙盒走在前面。 是預感──香子趕忙跑上前去，繞到那女人前面。 「停！危險！」 「啊？」那女人驚訝地停步。 接下去的瞬間，堆積垃圾的台車從拐彎處跑出來。 「喔！」推台車的男人連忙停住，「危險啊，差一點撞到。」 「對不起。」香子說。 台車從旁邊繞過去。 「好險。」那女人瞪大了眼，「萬一真的撞到可不得了！多謝。」 「哪裡。搭升降機嗎？」 「對。最邊端的那部最快，可以幫我按掣嗎？」 「嗯。」香子按了掣，門立刻打開。 「謝謝。」那女人想進去，「你去甚麼地方？」 「七樓的〈專務室〉。」 「唷，那就乘這一部吧。」那女人說，「這個直通〈ＶＩＰ樓〉哦。」 香子也一同走進去，按了七樓的掣。 怪不得，其他升降機全是趕著九點鐘上班的人們，而這部升降機卻是空的。 只有兩個人坐上去。 「噢，你是專務的外甥女吧。」 「是，我叫根本香子。」 「好年輕呢！我是秘書課的阿部利江子。請指教。」 「彼此彼此。」香子的心情輕鬆了些。 阿部利江子。她那圓圓的笑臉上，含有緩和人心的魅力。 「香子小姐，我可以這樣稱呼你麼？」 「當然。」 「為何你知道我會和台車差點相撞？」 這樣被問時，香子不知如何說明才好。 幸好升降機抵達七樓。 「你告訴那邊的接待吧。哎，她是專務的外甥女哦。」 「啊，歡迎。我聽說了。」 從接待處的櫃台站起來的，是位容貌端莊的美人兒。 「請到這邊來。」她為香子帶路。 她敲了〈專務室〉的門。 「對不起，根本小姐來了。」她開門說。 意外的是，舅父辻山龍一郎已經來公司了。 「啊，你來啦。」他揚揚手，「坐吧。九點鐘時，我帶你去下面一樓。」 「是。」香子坐在沙發上，「這個打扮行嗎？」 「嗯，這裡有制服，你穿制服好了。先量尺寸，叫人做襯衣、背心裙。只有秘書 課的人才這樣穿。」 「還有？」 「大略是Ｓ、Ｍ、Ｌ三種尺碼，適當地穿著。秘書課經常要接觸外部的客人── 你的就非要訂做不可。Ｓ碼也太寬鬆吧。」辻山笑說。 「呃……好早呢。」 「嗯。也沒甚麼大不了的工作。」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香子說，「專務是大人物嘛，我以為您會遲一點來公 司。」 「因為我們家的榮江很勤快的關係。社長是榜樣，其他高層總不能遊手好閒 吧。」辻山說，「而且，我的情形是最近住院過，於是養成早起的生活習慣。」 「哪兒搞壞了嗎？」 「胃的四分之三拿掉了，食物要分好幾次一點一點地吃。」 「是嗎……」 何等奢侈的煩惱。 在那間醫院，有時一天只能吃一餐，如果有反抗、固執的行為時…… 別去想了！忘記一切。已經過去的事，她不願意再過那種生活。 「說起來，昨晚那女孩……」 「啊？」 「在別莊附近的，叫做村山惠吧。」 「哦，好像失蹤了。」 不知何故，辻山不太關心的樣子。 「希望沒事就好了。」 「是吧。」辻山站起來。「九點鐘了──那麼，下去吧。」 「今天沒時間好好說明工作內容。」佐佐木麻理說，「總之，你先幫忙會議室的 作業吧。」 「是。」香子準備甚麼都幹。當然，她能做的也很有限。 「十八歲？那你不知道事務的內容了。」 「是，對不起。」 「沒關係，靠人事關係進來的人，都是這樣的。」 說得乾脆俐落，沒有揶揄的感覺。 佐佐木麻理，三十歲前後，身段高佻的知性女人。 香子不知道「主任」這頭銜頭是怎麼回事，可她察知人家對她敬畏三分。 「這裡──阿部小組，你讓她幫你。」 她打開房門。 剛才那位阿部利江子，一見到香子就笑瞇瞇。 「得幫助了，我一個人的話，要花一整個上午哪。」 「她是新手，可能更花時間。你來教她吧，從明天起，我來照顧她。」 「是是。」 剛才那些紙盒，堆積在大會議室的桌上。 「那麼，你依照她所說的去做吧。」說畢，佐佐木麻理走了出去。 「雖然冷冷淡淡的，可她相當有人情味哦。」阿部利江子說，「美人看起來大都 冷酷無情，怪可憐的。」 「是吧。」香子注視紙盒，「今天有派對嗎？」 「對呀。你很靈通嘛。」 「那麼多緞帶──」說到一半，不禁赫然。 現實中是看不到裡頭的緞帶的。 「要在那些緞帶上面寫名字的。數目很多，不容易哦。」 「我的字很難看。」 「那裡有手提的文字處理機，可以打印出來。」利江子說，「你可以幫我嗎？」 「是，馬上……」香子鬆一口氣，「請把方法告訴我。」 ──小心。小心。香子告訴自己。 心情放鬆了。突然變得自由，不禁飄飄然。 這種時候最容易闖禍失敗，必須小心。 萬一阿部利江子告訴她的同事： 「那女孩不必看盒子的內容也知道是甚麼東西」的話？ 立刻傳開謠言，傳入榮江耳朵。 這樣的話，她又必須住院了。 小心──別人不問甚麼就不說話，依照吩咐沉默地做事就是了。 不抱奇怪的好奇心，靠近火就會灼傷。 「這緞帶有三種，根據這名單上的記號，先檢查數目。」利江子說。 「是。」 香子依指示打開所有緞帶的盒子，排好。 「今晚有大型派對。」利江子說，「各店的店長啦，交易客戶的社長等，有五百 人聚集吧。」 「不容易哪。」 「對。從半年前開始準備的。安排會場、人數和料理、價錢的協商、製作請柬、 寄送、整理明信片的回函、名冊的製作、當天的部署……要做的事堆積如山，然而正 式過程不過兩小時──凡事順利的話就算成功啦。」利江子搖搖頭，「直到結束為 止，胃都疼了。」 香子默不作聲，開始點算名單的記號。為免弄錯，她數了兩遍。 「啊……」香子說。 「怎麼了？」 香子遲疑一瞬。 「不，沒甚麼。」 ──在名單中，找到〈相沢肇〉的名字。 一定是那個相沢吧。死去的人不可能會出席派對，也許他們隱瞞了相沢的死訊。 香子一言不發地開始數算緞帶的數目。 時間一轉眼過去，到了午休。 「辛苦啦。」利江子說，「要不要去吃午飯？」 「是……」 「你去問問前輩，哪些店好吃。」 「是。」香子微笑。 「等一等，我去拿錢包。」 出到走廊，香子伸個懶腰。一直站著做事的關係，腰都硬了。 大家陸陸續續地走向升降機。 這麼多的人從哪裡來？香子瞪大了眼。 「喂，病人。」回頭一看，辻山邦和站在那裡。 「表哥──打工嗎？」 禁不住說出這種話來。 「哎，大學是讀書的地方咧。」邦和裝糊塗，「我有話和你說──你來一下。」 他捉住香子的手。 「我正在等阿部小姐。」 「你別管，來吧！」 香子被他帶去空的會議室。 「甚麼事？」 「你現在住在酒店吧？」 「嗯。」 「聽說是雙人房？好奢侈啊。」 「是你父親決定的。」 「我知道！」邦和有點遲疑，「我想讓另外一個人住進去。」 香子明白了。 「那位金髮美女呀。」 「嗯。因為那間公寓不能住了，我要安置她的住處……她已先安頓好了。」 「解釋過了嗎？」 「唔。不過──她很生氣。還大喊大叫說『那你叫我去哪兒嘛！』這樣。」 「沒有了住處，當然大發脾氣。」 「可她不想住那一帶的公寓。所以我突然想到──哎，行吧？」 邦和強人所難，可他站在請求的立場。被他母親知道了也很為難。 「但是，我不曉得在那裡住到甚麼時候哦。」 「總之，兩三天也可以。哎，拜託。」 香子嚇了一跳。 邦和竟然說「拜託」。 當然，他有許多的弱點，可要他向香子說「拜託」並不容易。 「明白了。」 「可以嗎？不好意思。」邦和鬆一口氣的樣子，「那傢伙好兇的。」 香子差點笑出來。 「她叫甚麼名字？」 「三好，三好美紀。」 「總之，她必須和我一起去酒店才行，否則拿不到房間鑰匙。今天回去的時候也 可以。」 「明白！拜託了！」 出到走廊時，阿部利江子走過來。 「唷，你在那兒呀。」 「對不起，邦和先生找我有事。」 「那麼，待會見。」 邦和正要走開時，香子喊住他。 「邦和先生。」 「甚麼？」 「不好意思，要你請吃午餐。」 邦和眼都大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助人】 「來，輪班了。你去吃飯吧。」阿部利江子說，「香子小姐，你可以走了。」 「是。」 老實一說，香子不想離開這個地方。──偌大的大廳、派對的喧嘩。 那裡有人，有人聚集的地方令人感覺活力。香子很享受的是，把自己打印出來的 名字緞帶，扣在前來的賓客胸前。 ──結果，晚上的派對也要幫忙的關係，香子趕忙跑去百貨公司，買了一套合適 的套裝穿上。 派對已過了一小時左右，八成的賓客都接受了款待。 「辛苦了，得幫助啦。」利江子說。 「哪裡，那我去一下。」 「一樓的〈Ｆ〉餐廳。在發票上寫〈Ｔ購物〉，簽個名，不用付賬也可以。」 「是。」 香子穿著穿不慣的高跟鞋──不算太高那種，煞費苦心地穿越大堂。 派對會場就在香子所住宿的酒店宴會廳。一定算得很便宜吧。 ──走進餐廳就座後，突然肚子餓了。 「這樣下去會發胖哪。」她喃語。 點了菜，嘆一口氣時，一名年輕女子向她的桌子直直走過來。 然後說：「可以嗎？」 「請便。」並沒有擁擠到需要與人同坐一桌吧，她想。 「你是香子小姐吧。」 香子聽了嚇一跳。 「嗯……」 「我是三好美紀。」 香子懷疑自己的眼睛──三好美紀把頭髮染黑了，服裝也是普通的大學生。 「認不出來啦。」香子說。 三好美紀有點難為情。 「很久沒見面了，我已把頭髮弄回原來的樣子。」 「黑髮比較好看呢。」香子說。 「那只是向父母親反抗的手法而已，我並非真的喜歡金髮。」 「那麼──要去房間嗎？」 「吃飯是嗎？可以一起吧？」 「嗯，這裡是公司負責的。」 「那就另外寫發票好了。」三好美紀說，「我不喜歡，若是邦和付錢倒無謂。」 那種明確的說話方式叫香子驚訝，同時覺得羨慕。 也有這種年青人──自己反而是「異數」吧。 ──美紀果然用另外的賬單點菜。 「你在工作呀。」美紀說。 「第一天。」 「你不是才十八歲嗎？好厲害。」 「那種事……每個人都有苦衷，我不知道甚麼叫厲害。」 香子看著美紀。「你和邦和先生在一起很久了？」 她覺得自己開始對人關心。壓制不了「想知道別人更多事情」的慾求湧上來。 「這一年吧──起初是看不過眼。」 「看不過眼？」 「他馬上就被外表可愛的女生欺騙，光會叫他花錢──他叫我監視他。」 「於是談戀愛了？」 「怎樣呢……雖然和他上床，可我不太清楚是否喜歡他。」 「哦。」 那是香子無法理解的世界。 二人吃過飯，香子先去拿鑰匙，上去房間。 美紀只有一件行李箱以及手提袋而已。 「行李只有這些？」 「我租了一間保管室。」 香子也明白。 ──唯一擔心的是那個幽靈的事。 不過，他不能跟美紀交談，如果看不見他就不會出來吧。 那樣反而是好事。 「那麼，你先洗個澡甚麼的。」香子把美紀留在房間，又回到宴會廳。 「唷，好快呢。」利江子說。 香子正在著急會不會遲到，有點掃興。 「也有客人準備回去的了，你幫我遞上紀念品。」 「是。」香子答著，突然望向剩下的緞帶。 那是缺席者的份。 然後察覺──〈相沢肇〉的緞帶不見了。 「奇怪。」她忍不住說。 「怎麼了？」 「不，呃……相沢先生來了嗎？」 「啊，相沢肇先生？怎樣呢？」 「剛才他的緞帶還留在這裡的。」 「是？如果見到他也認得的，剛才我走開一下子。有電話進來。」 那麼，是誰扣上了緞帶呢？ 當然，相沢不可能會來。 「呃，我可以進去看看嗎？」香子說。 「可以呀，小心別讓喝醉的人纏住哦。」利江子笑說。 香子走進立食派對的會場。 也有客人回去了吧，會場空了一些。 ──榮江出席並致詞的事，令她吃了一驚。她以為榮江不在東京。 問了利江子，據說榮江是坐直升機趕來的，但已經回去了。 「找人嗎？」聲音說。香子嚇了一跳，停步。 回頭一看，「男人」站在那裡。 「你不是說不在人多的地方出現嗎？」她小聲說。 「跟沒有人是一樣的，誰也不會在意你的事。」 「你去別的地方！」 「慢著，有一名怪客。」 「怪客？」 「跟我來。」 男人穿過人群之間往前走。大致上為了讓香子跟上去，這才留意的吧。 派對會場的一角──料理剩下許多，吃的人已不多。 那人在忙碌地吃個不停。 大致上穿著蘇格蘭呢外套，卻連領帶也不打，顯然的與周圍氣氛格格不入。 「怎樣？」 「有個要求。」 「甚麼？」 「你去看看他扣在胸前的緞帶名字。」 「委託人做事時，態度和藹一點嘛。」 說著，男人走到蘇格蘭呢的人身邊去。 他很快走回來。 「好意外。」他說。 「〈相沢肇〉？」 「嗯。」他點點頭，「若是變鬼出現的話，卻一點也不相像。」 以這男人來說，那是自己殺死的對象。 並沒有清楚地聽他這樣說，恐怕是的。 「怎麼辦？」 「你要把他趕出去？」 「不要，那種事……」 「捉住酒店的人，告訴他，在不引人注意之下處理這件事。」 「也好。」 香子向那個人走過去。 中年男人，予人疲倦的印象。看他熱衷於吃的情形，看來只是潛入派對吃晚飯而 已。 如果他吃完就走，那就放他一馬也行。 走過男人的背後時──突然見到眼前有東西發光。 那是──刀！ 刀光，然後血光四濺。 香子不禁閉起眼睛嘆息。 那男人要行刺誰？抑或刺了誰？ 回頭一看──男人不見了。香子慌忙環視四周。 不過，要在立食派對找一個人並不容易。 萬一有事發生的話…… 香子在賓客之間拼命尋找，卻找不著那名蘇格蘭呢的影子。 刀。血光……如果只是幻影就好了。 「喂。」喊她的是那個幽靈。 「你到哪兒去了！那個人不見啦！」 「別埋怨我──在這邊。」 「你找到他了？」 「我要跟蹤人很輕鬆。」男人說。 「在哪兒？」 「瞧。那個穿上侍者的白色罩衫的傢伙。」 是他！──他穿上不知怎樣弄到手的侍者制服，負責收拾的那種。 然後，他在入口附近，眼睛一直盯著某一點。 「他在看甚麼？」 「搞不好……」男人喃語。 「有頭緒嗎？」 「追蹤他的視線看看──對，那個一群人。」 五六名客人聚在一起，談笑風生。 「那名背向你的男人，你認識嗎？」 「怎麼可能認識呢？」 「惡名昭彰的金融業者，叫做橫川佐吉。關於得罪人的事，他認第二無人認第 一。」 香子見到那人的側臉一下，想起來了。他來接待處時，非常橫蠻，令她心頭火 起。 「那麼。」橫川把酒杯擺在桌面，向其他客人揚揚手，往出口方向走去。 「他回去了。」 香子望向那名穿侍者制服的男人，見他伸手進口袋，直直走向出口處。 ──時機上會跟橫川相遇。 「不好了！他一定會行刺橫川！」 「好像是。」 「快想辦法！」 「我甚麼也不能做啊。」 是嗎？──香子也往出口走去。 她一定會被橫川折磨弄哭吧。不過，為那種人糟蹋一生也很沒意思。 沒有餘裕去說服了。香子奔上前。 途中，她不顧一切地捉起桌面堆積的大碟。 男人追上了橫川，他從口袋把捉住刀子的手拿出來。 香子不顧一切地把碟子摔向男人的頭。碟子破裂，男人當場栽倒在地。 「你沒事吧？」辻山往沙發走過來。 「還好。」香子坐在大堂的沙發上，全身哆嗦。 當時渾然忘我，事後才害怕。 「你做得很好！橫川先生好像完全沒察覺的樣子。他說你是救命恩人。」 「哦。」 「剛才我打電話給榮江了──她說下次一起吃晚飯。」 「呃。我可以回去房間了嗎？」 「好的，勞累了。」辻山心情大好。 「呃──被我打的人怎樣了？」 「被警察帶走了。」 「他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唔，頭破血流啦。」 「怎麼辦，我做了很對不起他的事。」 「不過──」辻山打住，「橫川先生來了。」 那名橫蠻的男人，笑瞇瞇地向香子走過來。 「你是……」 「根本香子。」辻山說，「我的外甥女。」 「是嗎？啊，謝謝你。」他用大大的手握住香子的手，「獲救了！」 「哪裡。」 「讓我表示謝意吧。甚麼好呢？環遊世界一周或甚麼都可以。」 「呃，那個人為何要行刺你？」 「喔，他的公司即將倒閉，向我借錢，我拒絕了。於是他恨我。」 「光是這樣子就要殺人？」 橫川沉下臉來。 「他的老婆──病死了。那傢伙說是因為操心的關係。」 「橫川先生，拜託。給那個人請個好律師。」 「你說甚麼？」 「假如你肯出錢感謝我的話，不如給予方便，盡量使那個人判輕罪了事，拜 託。」 香子鞠躬。 「你很特別。」橫川驚訝地說，「好吧，但我要去安排一下。」 「請承諾。」 香子說，連自己也嚇一跳。 「我答應你。」 「多謝。」香子鞠躬，「失陪了。」 她累不堪言。 正面與人對決（雖也不至於），但好像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一個人在升降機裡，她疲倦地靠著角落。 「做得好。」即使不張開眼睛也知道是誰。 「好累啊。」 「是吧。不過，能叫橫川作出那種承諾的，你是第一個吧。」 「謝謝，託你的福。」 「不客氣。」 香子張開眼睛看男人。 「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井野，井野貞夫。」 「井野……我叫根本香子。」 談話到此為止。 升降機的門開啟。香子跟走進來的客人對調而出，回去房間。 井野嗎？井野為何死去？ 然後，為何他殺了相沢呢？──她有強烈的好奇心，但現在疲倦之極，只想睡 覺。 她撳了門鈴，三好美紀穿著睡衣應門。 「差點睡著了──怎麼了？」 香子冷不妨倒在床上，美紀訝異地注視著。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變身】 「喂。」傳來一把男聲，「起身啦！」 「讓我多睡一會。」香子用呢喃的聲音說，從頭蓋著毛毯。我又沒有跟男人住在 一起，為何會被男人叫起身？ 香子想著這肯定是做夢，另一方面，她也覺得男聲有點熟悉。 「啊？」赫然察覺，剛才是那「幽靈」的聲音。 香子從床上起來。 「不行啊！說好在房間裡不跟我說話的。」 幽靈──井野貞夫站在床腳那頭苦笑。 「任性的傢伙，人家好心叫醒你的。」 「因為美紀──」 香子看看隔壁的床──空空如也，收拾得整整齊齊。 三好美紀不像是辻山邦和那種人的戀人，她喜歡整理。 香子是在這酒店的雙人房和她同居了將近一星期才知道的。時間過得好快，香子 迎接了第一個星期天。她之所以睡懶覺，不是因為懶惰，而是疲倦的關係。 「八點以前，你的室友早就出去了。」 香子打著呵欠下床，拉開窗簾。十分晴朗的日子，外面一定很冷吧，但太陽照進 酒店房內，十分溫暖。 「馬上就十一點鐘啦。」幽靈──井野說。 「我還想睡……」香子打著呵欠，看看桌面的字條： 〈大學有課，我去上課。吃週飯才回來。美紀〉 美紀寫的字十分工整。香子的字屬於「可以讀得出來」的程度而已，見到美紀的 字，她由衷地佩服。香子拉起睡衣的衣襬，用手摩挲肚皮──最近晚上常和美紀一塊 兒吃，比起一個人吃時份量多了不少。 美紀不是特別多話的人，同時她領會了跟香子保持適當的距離交往。一同生活之 餘，香子覺得三好美紀是最合適的對象。 對了……香子頻頻打著呵欠問：「咦？幹嘛叫醒我？」 「所以呀。」井野吃了一驚，「你真的住過精神病院？如此魯莽冒失的。」 「與你無關！」 正在抬槓時，門鈴作響。 「有人來啦。」 「一定是打掃的。」 香子穿著睡衣走過去，窺望外面時，困惑了。 女孩站在那裡。中學生吧。 香子繼續掛起門鏈子，悄悄把門打開一條縫。 「是？」她問。 「呃，我從下面打電話上來……您叫我現在上來的。」 小個子，圓臉的可愛女孩。香子徒有驚訝的份兒。 「呃，是我叫你上來的？」她問得好奇怪。 「嗯──您是根本香子小姐吧。」 「是你說的。」井野在後面說，「你睡迷糊了，大概不記得啦。所以我才叫醒你 的。」講到這個地步，香子終於模模糊糊地想起來了。 「我以為做夢！──抱歉。」她連忙向少女道歉，「呃，可以稍微等我一下嗎？ 我先洗臉更衣──」 「告訴她，到樓下喝杯茶吧。橫豎你也要去吃點東西。」井野給她忠告。 「我正想這樣告訴她喲！」禁不住頂撞一句。 「對不起。」門外的少女慌了，「我以為您一個人，您跟誰在一起呢？」 這回輪到香子慌了。 「不是的！我在自言自語。嗯，是我的壞習慣。」 吩咐女孩去樓下的茶廊等她後，終於把門關起來。 「不要同一時刻說話好不好！」香子埋怨。 「趕快去吧！以現時的中學生來說，她不是很懂事嗎？」 「我要沖花灑，消失！」 「是啦是啦。」井野氣鼓鼓的樣子，「起碼說聲謝……」 他嘀咕著，嗖地消失。 香子衝向浴室，霍地停步，跑回房門那裡，把〈請勿打擾〉的告示牌掛在外面。 說趕時間嘛，香子已不是學生。 身為社會人，總不能不修邊幅地出門去，結果，她花了將近半小時做準備。 ──那女孩是誰？ 香子拿起房間鑰匙，走出房間。 她向打掃其他房間的客房組人員打招呼。 「早安。」 對方怎樣看她呢？住酒店的女孩，想必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吧。 她搭升降機下去大堂──肚子餓了，發出咕咕的聲響。 ──香子在這一個星期改變了。彷彿鐵銹漸漸脫落，露出了地的表面來。香子想 起來了，我本來是這樣的女孩。父母親的死，以及持續的悲劇，把香子內心「像香子 的部份」封閉起來。 改變她的是在那個派對所發生的事。她用碟子打暈了準備刺殺橫川佐吉的男人。 正確地說，她不是想救橫川，而是不想那個男人犯罪，可對〈Ｔ購物〉而言，她 救了重要的交易客戶的社長，這成為極佳的口碑。 第二天上班時，完全不認識的社員及高層跟香子打招呼，午休時，她被許多女社 員包圍住。香子不喜歡那樣子的騷動。重要的是「被接納」這件事，乃是少有的的體 驗。 去上班和做事一點也不辛苦。況且，社長辻山榮江也很高興，還邀請香子吃飯。 奈奈江也當陪客，使香子感覺到自己好像成了「辻山家」的成員。 榮江對於香子住酒店的事毫無怨言，託福，三好美紀也得了幫助。儘管不能永遠 持續下去，但在找到好地方以前，能夠由公司負責住在酒店，乃是悠閒自在的事。 除了井野表示驚訝之外，連香子本身也想像不到她會逐漸變身為開朗的少女。 「抱歉，久等了。」 香子在茶廊深處找到剛才那名少女。 「哪裡。」 「我剛起來，愣愣呆呆的──我甚麼都沒吃過，想叫三文治，你也一起吃如 何？」 對於不知為何事而來的少女，這樣說有點奇怪，總之讓她等了半小時的關係。而 且，她有預感，她會和這位少女談得來。 「我……」少女俯視紅茶杯子，「我不餓──」 話沒說完，彷彿瞄準了時機似的，少女的肚子「咕」地響了。 「討厭。」少女臉都紅了。 「有啥關係？肚子是很老實的。喏？這裡的賬沒問題，是公司負責的。」 其實她想從薪水拿錢出來付賬的。不過，為免少女顧慮，所以這樣說。 「那麼，可以接受您的好意嗎？」少女戰戰兢兢地問。 「嗯，沒關係。」 十八歲，可以用「姐姐」的身份說話，感覺相當不錯。 「那麼……咖喱飯。」少女說，「我想吃飯。」 下訂單後，咖喱比三文治先端上來。飯上得快，少女吃得更快。 咖喱很快就從碟子上消失，令香子目瞪口呆。 「肚子疼。」少女按著胃的一帶，皺起眉頭。 「因你空著肚子，又以那個速度吃的關係。安靜一會就好轉的。」 「是吧。」少女難為情地垂下眼睛。 「你沒吃東西？」 「這兩天……」 香子的三文治終於來了。 「那麼，這個也吃一點吧。」香子不能不這樣說。 「不，不好意思。」說歸說，少女的手已拿起一片火腿三文治…… 「我叫竹中里名。」 終於知道她的名字。 「我是根本香子──你找我有甚麼事？」 「您救了我爸爸，我想說聲謝謝。」 「你爸爸？」 她不可能是那個橫川佐吉的女兒吧。 「我爸爸在派對上想刺殺一個叫做橫川的人，被您阻止了。」 「噢！那就是我用碟子打暈的人囉。」 「是。爸說非常『夠力』。」 「是吧──我太粗暴了，抱歉。」 「哪裡。萬一他真的刺下去可不得了。我也很憎恨橫川，但為了那種人而一輩子 坐牢也很不值得。爸也說幸好被你打了。」 「聽了些這話，我鬆了一口氣。」香子說，「有律師替他打官司，你爸爸一定不 會判重罪的。」 「是──聽說連律師的事也是根本小姐幫的忙，總之，我要說……啊，痛……」 她又按著肚子。 「突然吃那麼多，胃承受不住吧。呃，竹中妹妹嗎？我不知道你爸爸的名字 呢。」 「爸爸叫竹中隆士。」叫里名的少女說，「這樣的字──」 她在桌面上描出父親，然後是自己的名字。 「里名妹妹呀。好棒的名字。我的名字是懷舊的。」 察覺時，里名把三文治吃了一半人算數了，晚飯提早一點吃好了，香子想。 這時，兩名男子走進茶廊。大概不太習慣這種場所吧，他們也不等侍應帶位，逕 自坐在空位上。由於人不多，女侍應也沒露出不悅的表情。 「給我多一杯咖啡。」香子吩咐道。 然後──「咖啡」、「多一杯」、「咖啡」……自己的聲音在重複地迴響的樣 子，剛才走進來的兩名男子周邊的空間歪曲了。 又來了──這次是甚麼？好自為之吧！香子有一瞬屏住呼吸。 剛剛就座的兩人之中，其中一人渾身是血滾跌在地。他在掙扎，手腳空虛地猛抓 地毯。血流如注，男人發出叫聲── 「根本小姐？」里名困惑地說，「怎麼了？」 「啊？」忽地回到現實。 啊，剛才是……幻覺？倘若這些事即將發生，那兩個人是── 「那兩個是刑警吧。」香子說。里名嚇了一跳。 「剛才進來的人？您怎知道？」 「一定是。感覺上很像。」 她無從說明。她只知道肯定是。 「久候了。」女侍應前來倒咖啡，香子鬆了一口氣。在「那種事」之後，身體會 有點僵硬。別人使她放鬆下來。 就像輕微運動過後一樣，身體慢慢滲出汗的感覺。 香子喝了一口咖啡，問：「里名妹妹現在和誰住？」 「啊，我一個人。」 「一個人？你不是中學生嗎？」 「可我已經中三了。母親病逝後，只有爸爸和我兩個，現在爸爸在拘留所嘛。」 「儘管如此，一個人不容易哦。有沒有親戚之類──」 過來倒咖啡的女侍應，恰好站在擋住茶廊出入口的位置所致，香子沒有看到另外 有個男人走進來，一個人逕自坐下的情形。 突然察覺時，兩名像刑警的人站起來，慢慢地走近那男人。 五十歲開外的男人，彷彿極疲倦的樣子，好像完全沒見到兩名男子接近的事。 可是──不是的。 香子發現男人的左手慢慢伸入大衣下面去。那男的是左撇子，刑警們沒留意到。 由於男人的右手在桌面上，所以疏忽了。其中一名刑警低聲向男人說了甚麼，男人木 無表情地抬眼看刑警。 他大概是說，你們認錯人了。 刑警站著催促。男人聳聳肩，用右手捉起旁邊的大衣── 「危險！」香子禁不住大聲喊。 男人心頭一震，停止動作。 「他左手有刀──」香子喊叫時，刑警有了戒備。 男人把大衣扔向刑警，把左手握住的手挺向前。刑警仰後轉身，閃開刀尖。 趕得及！ 另外一名刑警捉住男人的左手。男人很簡單地被扭起左手，刀子掉下去。 另一名刑警爬起來，橫掃男人的腿，趁他趴向地面時扣上手銬。 ──香子舒一口氣。一剎那的事，茶廊的客人們呆若木雞。 「好極了，甚麼也沒發生。里名妹妹──」香子看著里名，「怎麼了？」 她欠身。 里名按著下腹，弓起身子呻吟。 「好痛。」 「痛得那麼厲害？」 空著肚子吃東西，本來沒甚麼。但里名臉色發白，額頭浮起汗粒。 「啊，謝謝你。」刑警走過來，「獲救了。我們忘了那傢伙是左撇子的事，怎麼 了？」 「呃──拜託，叫醫生或救護車！里名妹妹！」 里名從椅子滑落，蹲在地上，就這樣失去知覺。 「不好了！甚麼人，打一一○！」刑警大聲叫。 ──有點亂七八糟，天翻地覆的下午。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奇妙的二人】 「盲腸？」辻山龍一郎皺起眉頭。 「對，又不能置諸不理，於是把她送去酒店後面的醫院。」香子說。 「麻煩的傢伙。那麼，已經完畢了吧。」 「必須動緊急手術的關係。但里名妹妹是中學生，需要監護人，所以……呃…… 大致上，沒有別的人選。」香子的語調愈來愈慢。 「喂，慢著──你不可能用我的名義……」辻山打住。 「對不起，是我擅自決定的。」香子鞠躬，「託福，里名妹妹平安無事了。」 「不是託福不託福的──沒法子啦，需要些甚麼？」 「在這裡簽名。」 香子把醫院交給她的文件遞過去。 「嗚呼。」辻山不情不願地掏出原子筆來簽名。 「偶爾幫助人不是很好嗎？」奈奈江說。 ──晚上，辻山邀她一同晚餐，香子來到酒店最頂樓的餐廳。奈奈江也來了，令 她鬆一口氣。 「榮江女士呢？」香子問。 雖然她是舅母，可現在也是工作地點的社長。她拿不定主意該怎麼稱呼她才好。 「媽咪大概在紐約。」奈奈江說。 難怪辻山看起來比較自在，香子想。妻子不在反而輕鬆，跟世上很多人相反吧。 不過，榮江不在時，香子也自在許多。香子必須調查，辻山的「情婦」是誰。但 香子本身尚未適應工作環境，她可以用沒有那個餘裕當藉詞。 ──可是，應該怎麼調查呢？可以跟蹤辻山嗎？ 「對了，聽說了沒？」奈奈江說，「村山惠小妹妹的事。」 香子停下用餐的手。 「怎樣了？」 「找到了。在樹林中──是昨天的事吧。」 「前天。」辻山說。 「死了？」 「嗯。埋在地面，用無數的落葉掩蓋住的樣子。」 「怪可憐的。」 香子知道。因為她「看到」少女被殺的情形。 「兇手呢？」 「好像還查不到──聽說是路過的歹徒做的，好過份啊。」奈奈江說，「自己甚 麼也沒做錯，突然被不認識的人殺了。」 在那種地方，怎會有「路過的歹徒」？ 「在哪一帶找到的？」香子問。 「別提了。」辻山說，「令人氣餒。對了，那孩子──叫竹中嗎？」 「竹中里名。」 「住院的費用，沒問題嗎？」 聽了這個，香子語塞。其實今晚必須提出要求的是她。 「爸爸。」奈奈江察知了，「你是那孩子的監護人，必須由你支付才行。」 「甚麼？但是──」 「拜託。」香子說，「我會從薪水中慢慢償還的。」 「沒人出錢嗎？親戚之類，即使父親不可能做得到。」 「由於她父親被捕的關係，聽說沒有任何親戚願意幫忙。」 「好過份。大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奈奈江生氣了，「爸爸，你幫她嘛。」 「可是，出院之後，她有地方去嗎？」 「感謝關心。」香子說，「如果告訴里名妹妹，她一定好感動。」 「我只是問她有沒有地方去而已。」 「我總不能一直住在酒店的關係，如果出去租公寓的話，一個女孩子總可 以……」 「接下去不會提議收養她吧。」辻山怨聲載道，但香子知道，他並沒有真的動 怒。 然後，辻山改變話題，談起工作的事。對辻山而言，能夠照顧甚麼人是一件快樂 的事。從他替香子安排這個酒店房間的事便看得出來。 對，讓他跟里名見一次面吧。辻山一定會喜歡她，決定照顧她的。 「對不起。」餐廳經理往桌子走來，「有電話。」 「拿過來這裡吧。」辻山說。 「是給根本香子小姐的。」 「我去。」香子站起來。 見到辻山鼓起腮幫子，奈奈江忍俊不禁。 「呃，電話呢？」香子來到餐廳門口問。 「其實是客人。」 「啊？」 「他希望我說是電話外找。」 香子莫名其妙，走出餐廳一看，升降機大堂前面，有個把大衣搭在肩上的男人站 在那裡。 「呃。」 「啊，白天多謝了。」 轉過身來的，是發生白天騷動時的刑警。 「啊！謝謝，你陪我們一同去到醫院。」 「那女孩怎樣了？」 「她患了盲腸炎，做了手術，沒事了。」 「是嗎？好極了。」 三十多歲了吧，看到笑臉時，看起來比白天時年輕許多。 「找我有甚麼事？」 「我想道謝。」刑警說，「當時手忙腳亂的。託你的福，撿回性命了。」 「那種事……」 「我們也太疏忽了。那是我們因欺詐案而跟蹤的男人。我們也沒做戒備。可是， 把他帶去警局一問，他卻招供說因散伙而殺了同伴，叫人更驚訝。」 「他以為你們知道了，所以揮刀吧。」 「正是這麼回事。真的，你竟然察覺了。」 「從我的位置碰巧看到的。」香子說。她只能這樣說。 「我問了酒店的人，知道你一直住在這裡，所以過來看看。」 刑警突然察覺，「啊，我叫柳田和也，Ｋ署的刑警。」 「我叫根本香子。」 有點奇妙的感覺──被人說謝謝也很為難。 「呃，我正在吃飯。」 「啊，抱歉抱歉──我不準備打擾的。」 「甚麼打擾，謝謝你特地跑來。」 「哪裡。」柳田吞吐起來，「呃……」 「啊？」 「聽說你在上班？好年輕呢。」 「十八歲了，有許多隱情。」香子說，「呃──我有一個請求。」 「請儘管說。」柳田刑警即刻說，「話雖如此，刑警也做不了甚麼大不了的 事。」 「希望你查查看，有沒有發生過井野貞夫這個人的遇害事件。」 「遇害事件？」 「問了古怪的事，不好意思。請別問理由，拜託。」 「明白──名字怎麼寫？」柳田拿出記事簿記下來，「我去查查看。」 「請賜教，除了名字以外我甚麼都不知道。」 「不，我也──」 「甚麼？」 「可以找到再和你見面的藉口了。」柳田像少年般難為情，「我是單身的。」 「是嗎？」 「三十二歲。」 「哦。」 「你，獨身？」 「啊？──嗯，我才十八歲嘛。」 「我知道，慎重起見。」 「哦。」 「應該怎麼聯絡你？」 「啊，稍等。」香子從口袋掏出名片。剛剛做好的，還沒有使用的機會。 「白天我在這裡，晚上在這間酒店。」 「明白，我一知道甚麼就聯絡你。」柳田很開心地把名片放進口袋裡，「那麼─ ─」 「謝謝！」 柳田按了升降機的掣，門扉立刻打開。 香子見到柳田消失在升降機內── 「啊，等一等！」連自己也莫名其妙地跑上前，在門關閉以前衝進去。 「怎麼了？」柳田瞠目。 「請把你的聯絡方法告訴我。」 升降機開始下降。 「啊，對了！」柳田也掏出名片來，「畜牲，皺巴巴的。看得懂嗎？」 「是。」 「等等──我的手機號碼。」他趕忙在名片背後寫下來。 「刑警先生都有手機嗎？」 「不，是我擅自買的。年紀大一點的前輩表示『隨時都要被傳呼，才不要』，所 以不買手機，年輕的倒無所謂。」 「柳田先生也屬於『年輕的』吧？」禁不住取笑他。 「是有那個意思的。從你看來，我是『叔叔』了吧？」 升降機沒有途中停止，一直下到一樓。 「沒有那回事。」香子說，「我也不像十八歲吧。」 「怎樣呢？即使當了刑警，我也不太清楚別人的年齡，不行哪。」 升降機抵達一樓，門扉開啟。 「把你帶來這地方了。」 「是我自己跟著來的。」香子笑說，「那麼──」 香子按了上去最頂樓的掣。 這回輪到柳田在關門前衝進來。 「怎麼了？忘了拿東西？」 「不，我想送你。」 「奇怪。」香子笑了。 柳田也難為情地笑了──然後，不知何時，二人唇唇相印。 有這種事嗎？剛剛才見面交談，竟然就…… 不是像暴風雨式的吻。而是形勢所趨，順其自然的感覺。 「停了。」 香子和柳田分開。中年夫婦走進來，他們也是去頂樓餐廳。 自此以後，香子和柳田不再說甚麼。 到了頂樓，見到柳田一個人留在升降機裡下去時，中年夫婦滿臉訝異。 ──香子回到位子上。 「好長的電話。」奈奈江說，「要不要叫人把菜弄熱？」 「不用了，就這樣可以了。」香子邊吃邊問辻山：「明天的車子怎樣安排？」 若不談談公事就無法平靜的心情。 「香子表姐真好。」奈奈江說，「我也想早一點出來做事。」 「說甚麼呀，只有學生時代才能悠閒渡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哦。」 「我出去做事也能悠閒渡日的，沒問題！」奈奈江反唇相譏，香子不禁笑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香子。」在被叫醒以前香子醒了過來。 電話鳴響。三好美紀剛從外面回來的樣子，大衣還沒脫下。 「我來接。」說著，她看看床頭櫃的電子時鐘，即將凌晨三時。 「是。」她拿起話筒。 「香子？」傳來一把緊張的聲音。 「呃……」 「我是舅母啊。」 「是，甚麼事？」 「我要你出來一下。」榮江說，「現在馬上出來。半夜了，不好意思。」 「啊，您不是去了紐約嗎？」 那還用說。問了才後悔。 「你聽奈奈江說的？我出門之前是這樣交代的。」 「那麼，現在……」 「在櫻丘一帶，我等你，你馬上從酒店搭計程車來。半夜了，我想不必一小 時。」 「是。」 怎麼說都好，她不僅是舅母，更是工作地點的社長。只能依照她的吩咐去做。 「明白了，稍等一下。」香子開了燈，拿起便條紙和原子筆，坐在床上。 那期間，三好美紀不發出聲響地悄悄脫衣服，走進浴室去了。 「知道。」她記下來，「我馬上預備出門。」 「不好意思。」榮江重複著「不好意思」，給香子留下印象。 掛線後，香子趕忙預備出門。 由於先前香子睡夠了的關係，半夜醒來並不太難受。 可是，這種時間有甚麼事呢？而且向奈奈江撒謊說「去紐約」。 從浴室傳來花灑聲。香子留下「我出去一下」的字條，走出房門。 酒店雖是廿四小時在操作，畢竟到了凌晨三點鐘時，大堂的燈光也暗了一半，可 以見到有人在地板打蠟的姿影。香子出到正面玄關，叫醒一名計程車候車站的司機， 把字條拿給他看，叫他去那個地點。司機好像得到了榮江的說明要領，沉默地驅車往 前。這種時間，一名年輕女子從酒店搭計程車，令人覺得奇怪也沒法子。 香子不想被搭訕，閉起眼睛裝睡。 ──不過，今天（正確地說是昨天）發生了好多事。 其中包括──當然，跟柳田刑警接吻的事。 事至如今──雖然沒後悔──她卻不太了解自己到底是怎樣的心情。 救了那位刑警的事，以及救了竹中里名的事。狀況不同，但因著連續救了兩個 人，致使香子本身有點「飄飄然」也說不定。 如此深夜的傳呼，但願不會結束於荒謬的事。 因著跟三好美紀同室的關係，井野也不常出現。這使香子比較輕鬆，同時知道井 野也很顧及香子的感受，令她安心。 藉著柳田刑警的調查，希望稍微了解井野的事就好了。 不過，柳田那難為情的笑臉，對於香子是第一次見到。 男人竟然可以那樣子笑，那是香子的「新發現」。 戀愛？她覺得不是。香子很冷靜，並沒有忘記自我。也有這種戀愛嗎？ ──車程比起榮江所估計的快許多，四十分鐘左右就抵達字條上的地點。 「這個訊號燈前停下嗎？」 司機之所以叨念一句，是因兩邊是公園，當然這個時間也完全沒有行人。 「行了。」只有這樣回答。她付了車資，走下計程車。 距離市中心不足一小時的車程，氣溫卻確實低了許多。 「好冷。」雖然穿著大衣，即使豎起衣領也驅不走寒意。 真的是這裡嗎？萬一是別的地點怎辦？ 當香子帶著遺憾的想法看腕錶時── 「好快呀。」傳來聲音，榮江走過來。 好像是從公園入口的樹蔭下面走出來的。大概她看到計程車停下來的情形吧。 「怎麼了？」香子問，然後嚇一跳，「舅母，你流血了。」 「沒啥大不了的，沒關係。」榮江用手帕擦額頭。割破了吧，有血流出來。 「發生甚麼事？」 在街燈下，仔細一看時，榮江臉無血色，表情僵硬，額頭劃出血痕，臉相可怕。 「跟我來。」邁步時，榮江的其中一隻腳輕輕跩著走。 香子沉默地跟著她──總之，她只知道不是輕易可解決的事。 榮江在公園外側繞了一圈，走了將近十分鐘吧──看見一部車撞進隔開公園和行 人道的鐵柵裡。 車禍。是的，榮江也在這部車上。因此額頭碰到擋風玻璃鏡。 「得意忘形，開太快了。」榮江說，「他說馬路很空曠，開時速一百公里以上， 在前面的轉彎處拐彎時，眼前有野狗跑過。條件反射地踩煞車掣。」 曾經見過的車。鮮紅色的跑車。這是…… 「這是邦和表哥的車？」 榮江沉默地點頭。 香子想起來──第一次搭火車抵達那間別莊的車站後，坐上邦和所駕駛的跑車 時，突然見到車窗玻璃一片花白的事。難道那是這宗意外的預兆？ 擋風玻璃鏡一片花白，開了兩個洞。小洞和大洞。 「舅母，受傷的只有您嗎？」 榮江沉默地搖搖頭。 「那麼，舅母是小的這個洞？」 大洞的面積可容一個人飛出去。如果撞到這個地步的話，實在不是受一點傷就了 事的程度。 「還有一個人在車上吧，那個人呢？」香子問。 榮江不答──香子戰戰兢兢地繞到車子前方，窺望下面，誰也不在。 假如因著衝突的震撼而突破這擋風玻璃鏡飛出去的話…… 這時，香子終於察覺了。被車身半壓倒的鐵柵上，趴伏著一個男人。 「舅母，這個人……」 「死了。」榮江說，「他沒綁安全帶。」 「真的？萬一活著──」 「仔細地看吧。」榮江打斷她，「鐵柵的尖端貫穿他的背，不可能活了。」 「真的。」香子震驚地離開車子。 「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榮江喃語。 「還是報警比較好。」香子說，「又不是舅母駕駛的。」 說完以後才察覺──這部車是左邊方向盤，男人是從右邊的座位飛出去的。 「明白了吧。」榮江說，「如果報警的話，事情就傷腦筋了。」 「可是……」 「我喝醉了，不顧一切地提高速度。半開玩笑地把方向盤時左時右地鬧著玩，換 作平時，我是絕對不開車的。」 「怎麼辦？」香子問，「車子是邦和表哥的，男人的身份也……他是誰？」 「ＴＯＭＹ。」 「啊？」 「真正的名字我不曉得。我叫他ＴＯＭＹ，大概是大學生吧。他是被女人買來當 伴侶的。」 香子愕然。 「舅母。」 「費心勞神，筋疲力盡時，誰也不能安慰我──外子一定是和年輕女人去玩了。 若然如此，我也只有用錢買男人。」 「舅父生病之後，那種事……」 香子不想說下去。總之現在必須考慮這個狀況怎樣處理是好。 「幸好，我和ＴＯＭＹ今晚見面的事誰也不知道。有這部車的關係，警察一定會 找上門來。而且，ＴＯＭＹ這樣的死法，他也不能開車吧。」 「撒謊嗎？萬一被識穿的話──」 「當然！不過，假如這件事公開了會怎樣？〈Ｔ購物〉的老闆，買年輕男人，喝 醉酒飆車，因意外而弄死男人──不得了的醜聞啊。不，我是不會去自首的。」 榮江的話，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可是……」 「〈Ｔ購物〉會怎樣？如果我因那種事被捕的話。其後誰來管理？只有我才行 啊。我是不能被補的！」 「那該怎麼辦？」 榮江慢慢地從額頭把手帕拿開。 「血終於停了。」她說，「香子，就當作是你駕駛這部車好了。」 香子呆然佇立。 「怎麼……不行！那種事馬上會被識穿的！」 「怎會呢！我會預備證人，只要你承認的話，誰也不會懷疑你的。」 「可是……不要！難得──難得從那個地方出來了。如果又被關進籠子裡……鐵 格子裡，我不要！」香子嚷著步步後退。 「好好地考慮一下。」榮江說，「我隨時可以把你送返醫院去哦。關於車禍的 事，可以想各種方法抵賴過去，只要聘請好律師，大概不會判刑太重吧。又不是故意 要殺了那男孩子。不過，如果送返醫院的話，你就永遠出不來了──你選擇哪一 個？」 榮江是認真的。 在寒風中，香子頻頻冒汗。不要。不要──香子拼命思考。 應該──應該有甚麼辦法才是。 「舅母，當作車子被偷如何？」 「車子被偷？即是當作不知道誰在駕駛囉？」 「嗯。然後，駕駛的人逃走了……邦和表哥方面，只要好好囑咐就行了，然後用 錢收買那個死者的伙伴，不就可以了嗎？」 榮江木無表情地看著香子。 「那也不壞。」她說，「那麼，必須從車子的方向盤和車門把指紋擦掉才行── 你可以幫我嗎？我的頭暈暈的。」 「是。」 首先鬆一口氣，香子掏出自己的手帕，走近車子，從車門的把手開始擦起。 ──突然感覺背後有榮江的動靜，赫然一驚。 回頭時，榮江從正面把硬物揮落下來。額頭被毆，香子站不穩。她知道流血了。 「舅母，停手！」 她想逃離榮江，往前奔跑，可流出來的血跑進右眼，看不見腳畔。 她被絆跌時，再一次從後面被毆。疼痛蔓延全身，香子的意識逐漸飄遠。 「我只能這樣做。」模模糊糊地聽見榮江說，「香子，你要諒解啊。」 然後，香子失去知覺。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競爭 「喂，振作些。」傳來聲音，「起來──挺起腰身來！」 香子慢慢張開眼睛，灰色的道路一直延伸著。 我……怎麼了？ 「你沒事吧？」窺望的是──井野。 「啊，好痛。」她抬起頭來呻吟，「眼睛……右眼看不見。」 「血跑進去的關係，沒事的。」 誰說沒事！ 「頭好痛……」 「被打了當然痛。」 聽他這麼一說，終於想起來了。 「這裡是？」坐起來回頭一望，是車子撞進鐵柵的現場。 周圍開始濛濛亮。 「有人經過會有大騷動，趕快站起來吧。」 「嗯……」香子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走得動嗎？」 「還可以，膝頭也擦傷了。」 「別哭喪著臉──總之，必須離開這裡。」 香子歪歪倒倒地往前走。 「不幸的遭遇。」香子說，「舅母回去了吧？」 「她要捏造證人，說是你駕駛那部車的。」 「甚麼人啊！好痛。」香子轉彎，「有車子經過。」 「嗯。但你那個樣子，別人見到會嚇跑哦。進去公園用水洗把臉吧。」 「這麼冷還洗臉？」 「不是說閒話的時候。」 「明白。」 公園裡，當然誰也不在。如此天寒地凍的，不會有好事之徒在板凳上睡覺吧。 香子到飲水處的水龍頭那裡洗臉，水的冷度及傷口之沁痛使她跳起來。 託福，頭腦清醒不少，但額頭及後腦在隱隱作痛。 「總算看到東西了。」她把右眼洗了幾遍，鬆一口氣，「冷得快麻痹啦。」 「這樣可以了。其後只要梳理一下頭髮，就能見人了。」 「手帕……有帶嗎？」 「你想向幽靈借手帕？」井野笑了。 「因為──」 「先用裙子甚麼的擦一擦吧。」 「事情變得好糟糕……」她依言用裙子擦臉，「有沒有偷看？」 她睨視井野。 「我沒那種壞嗜好──好了，總之跑遠一點。」井野說著時，遠處傳來警笛聲。 「巡邏車？」 「大概有人發現了，通風報訊吧。留在這裡不妙哦。」 「嗯。」 她穿越公園，從其他出口出去時，幾名上班途中的人在走著。 「跟他們一起走，就能出到車站了。」 「就這麼辦。」香子總算可以正常地步行，「應該怎辦是好？」 她束手無策。 「問我也無濟於事。」 「好無情啊！」 「只要回到酒店的話，暫時沒問題吧。警方需要時間去查出車主是誰，然後才聯 絡。」 香子驀地察覺。 「我被毆時你也在吧？提醒我注意不就好了！」 「諸多埋怨的傢伙。」井野皺眉頭。 「為何我要有此不幸的遭遇啊？」 「啊？」 「嗯？啊，沒甚麼──」 不知何時，有個上班族男人走在旁邊，被香子的說法嚇到。 「甚麼事？」男人問道。 「不，我在自言自語。對不起。」 「沒甚麼吧？你的自言自語挺大聲的。」 「對不起。」香子稍微放慢腳步，「被人懷疑啦。」 回頭一看，井野已經消失了。 ──香子抵達車站，掏出錢包想買車票。 「昨晚的計程車費好貴！我要報公賬！」她嘀咕著買了車票。 時間尚早，車子班次也少，必須在月台上等十五分鐘左右。 她坐在板凳上，拼命想該怎麼辦。警察會發現那部車，以及男人的屍體。在警方 前來查詢以前，榮江和香子都不能報上名字。當然的事。換句話說…… 「對了。」 香子再從月台出到外面，跑向公共電話亭。 她打去酒店接線到房間，過了一會，話筒拿起來了。 「是我，香子。」 「唷，你在哪兒？」美紀的聲音。 「把邦和先生的手機號碼告訴我。」 「他還沒起來哦。」 「沒關係。總之，我要盡快聯絡他！」 「好吧……」 問了號碼，香子想起一件事。 「舅母可能會去那個房間，你暫時把行李搬出去吧。」 「啊？」 「明白的話，馬上做好準備。」 「喂喂──」 香子掛了線，這回打給邦和。 ──榮江做了甚麼措施嗎？香子屏息聆聽電話響聲。 持續了幾下，然後中止，傳來合成音的廣播。 「有事的話，由留言服務中心接聽。」 「不行啊……」香子失望地放回話筒。她站在電話亭中，呆呆地想著該怎麼辦。 如此繁忙的早晨，她以為不會有人使用電話亭，不料不到五分鐘時，有個中年男 人匆匆忙忙地走過來。香子出來時，他對調而入。香子繞到電話亭旁邊靠著。 她無意站著偷聽的，但因男人發出大聲浪，所以聽進耳朵。 「喂？──是我。我現在呀，路上遇到一點意外，電車遲了──嗯，遲到不好的 關係，我直接跑外面去了──對對。那麼，中午過後我才去公司。嗯。」 意外？──並沒有聽到那種廣播。香子歪歪脖子時，男人走出電話亭，站在車站 前面的交通圈那裡。接著來了一部小型車，開到男人面前停下。 男人趕忙坐上去，車子立刻開動。駕駛的是同年紀的家庭主婦。車子多半是她的 吧。 ──活用了住在郊外的好處（？），也有這種偷情時間的製造方法啊。香子十分 佩服。 這時，一名穿制服的女高中生，提著重甸甸的書包走過來，走進電話亭。 「啊，老師。承蒙關照。」高中生女孩採取成熟的抑揚說話方式，「我是高二Ｂ 班的╳╳╳的母親──」 香子聽了嚇一跳。 「小女今天得了感冒發高燒──萬分抱歉，我想讓她今天休息一天──謝謝。請 轉告她的班主任──嗯，好的。不好意思，對不起──」 實在了不起。 現在的女生，聽說連電話也不會好好地打，看來不一定……也許不是表示敬佩的 時候。 女子高中生衝出電話亭。 「久等啦！」她跑向把車停在路邊吸煙的三十歲男人那裡。 「沒問題吧？」 「嗯，過去從來沒有被拆穿過。」 她一年到晚做那種事？──確實，那種說話方式是老經驗的技巧。 香子目送車子載著女子高中生離去。 突然靈機一觸。 「那種事……不可能的。」 可是，如果不採取任何措施的話，就會被送進監牢或醫院。然後這一輩子──或 幾十年都出不來。 不要！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她不想放手。絕對──絕不。 為了這個，她需要一個即使撒謊也會保護她的人。 既然聯絡不到邦和，她不得不拜託別人──其他的甚麼人。 即使不行也要試一試── 香子走進電話亭，不顧一切地拿起話筒。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策略 榮江再一次重看鏡中自己的臉。 「對不起。」阿部利江子喊道，「社長在嗎？」 「甚麼？」 榮江用手修整額頭上垂下的頭髮。 「邦和先生來了。」 「終於來啦，我馬上來。」榮江從社長室深處的化妝室走出來。 「他在哪兒？」她問。 「社長室。」阿部利江子回答，「您改變髮型啦？」 榮江心頭一震，但沒表現出來。 「我自己稍微弄一下看看的，怪嗎？」 「不，非常適合您。」 肯定這樣說的。女人的眼睛果然很留意細微的事，榮江由衷敬佩。當然，讓瀏海 垂在額頭上是為了隱藏傷口，男人的眼睛應該不會察覺到。 走進社長室時，邦和坐在社長的椅子上等著。 「你去哪了？我到處找你。」榮江說，「讓開──你還不是社長哦。」 榮江的語調半帶玩笑半認真。 「誰也不想坐上去。」邦和站起來，「它最適合媽咪。」 「說甚麼……阿……」車禍時碰到腰，想坐下時出乎意料地痛，忍不住叫起來。 「怎麼，神經痛？」邦和悠閒地笑。 「別說古怪的話。」榮江說。 「那麼，找我有甚麼事？」邦和坐在訪客用的沙發上。 「車子的事啊。」 「車？我的？」 「嗯，發生車禍了。」 笑容從邦和的臉消失。 「那麼，車子怎麼了？」 「無法修理的狀態。不過，問題不僅這個。」 「很糟糕吧？媽咪叫我借給你的──」 「聽我說！」榮江大聲喊。 邦和噤口不語。 「好好聽著，開車的不是我。」 「那麼，是誰？」 在榮江回答以前，傳來叩門聲。 「社長，對不起。」秘書課主任佐佐木麻理探臉進來。 「誰？」 「警務人員。」 榮江嘆息，提醒邦和： 「你別出聲哦！」 邦和處於莫名其妙的狀態。 走進來的，是兩名臉有睏意的刑警，他們注視坐在正面的榮江，問道： 「社長先生呢？」 他們好像不知道社長是女人。 「我是社長辻山榮江。」 榮江不高興地說。 「噢，真是失敬了。」 「請坐。」榮江說。 「其實，是關於這個號碼的車子的事。」 刑警告知車牌號碼。 「那是小兒的車。」榮江點點頭，「他就是小兒邦和。」 「是嗎？」刑警一臉困惑，「那麼說，昨晚他沒開車囉？」 「我借來用的。」榮江說。 「那麼，駕駛的也不是你囉？」 「不是。」 「是吧。那種撞毀方式，司機大概受了重傷才是。」 邦和聽了大吃一驚。 「那麼嚴重的車禍？」 「有一個人死亡。」 邦和也臉青青。 「死了？」 「大學生男孩，好像是在男侍俱樂部做事的樣子。」 「男侍俱樂部……」 「他在那間店被稱為ＴＯＭＹ，好像頗受女人歡迎。」 「那男孩死了？」 「因著車禍的力度，他撞破擋風玻璃鏡，飛出去死亡。」 「好可怕。」邦和禁不住說，被榮江瞪眼。 「那麼一來，開車的是誰呢？」 刑警這麼一問，榮江說： 「其實──」 這時，桌上電話鳴響。 「對不起。」榮江拿起話筒，「我正在談重要的事，不要接進來──啊？」 榮江蹙一蹙眉。 「好吧。接進來──喂，我是辻山。你好──啊？橫川先生，剛才你說甚麼？」 「我必須向你道歉。」橫川佐吉說，「府上的根本香子小姐，昨晚在我家過 夜。」 榮江暫時說不出話來。 「香子在你家？」 「嗯。昨晚我帶她去喝酒，她喝醉了。我帶她回公寓睡覺──啊，我可沒碰她一 根汗毛哦。」橫川笑說，「只是怕你擔心，所以通知一聲。」 榮江深深嘆息。 「特地勞煩了不好意思。」她說，「我正在意著。」 「唔，我也不會強蠻地染指自己的救命恩人就是了。」橫川笑說。 「現在香子在哪兒？」 「她在沖花灑，要叫她聽電話嗎？」 「不了，給你添了麻煩，真過意不去。」 「我會把她好好送回去的。」 「不，請叫她搭計程車過來公司吧。承蒙關照。」 榮江掛線後，邦和說：「香子怎麼了？」 榮江沒有聽見。 「啊？你說甚麼？」 「我說香子怎麼了？」 「哦──她沒甚麼。」 隔了片刻，榮江轉向刑警。 「失禮了。」 「不，您很忙吧，那麼──」 「車子其實被偷了。」榮江說。 「被偷了？」 「是我一時大意，下車時把車匙插在車上。我在用餐的餐廳忘了拿東西，所以著 慌了。我開車回去，衝進餐廳，當時有人坐上車子跑了。」 「那麼，完全沒看到犯人囉？」 「很遺憾。」 「有關ＴＯＭＹ這個人的事，有甚麼頭緒？」 「會不會是偷車人的同黨？我也不太清楚……」 「原來如此。」刑警問了餐廳的名稱，記錄下來。 「打擾了，我們馬上調查ＴＯＭＹ的背景。」 刑警們回去了。 「媽咪。」邦和問，「香子和橫川先生……」 「臭丫頭？」榮江說，「總之，要換一部車啦。」 她點了一根煙。 「這樣行了吧。」橫川佐吉掛斷電話，回頭轉向香子說。 「謝謝你。」香子鞠躬，「謝謝你答允我的強蠻要求。」 「這就借貸兩不欠了。」橫川說。 ──實際上，香子來到了橫川的公寓。 橫川好像在東京都內四處都有公寓，這裡是其中一處。香子憑記憶從橫川的公司 名稱查電話號碼，向接電話的秘書說出自己的名字，請她幫忙聯絡橫川。 「有誰住在這裡嗎？」香子環視不太有生活感的公寓內部。 「女人。」橫川不作拐彎抹角的說法，「不過，目前空著。」 「別的地方也有嗎？」 「兩名左右。」橫川點點頭，「你是個獨特的女子。」 香子反唇相譏：「我可沒使用你的花灑哦。」 「如果我不那樣說，她會叫你來聽吧。」 「是──總之，獲救了。」 「詳細情形，可以讓我知道嗎？」 香子遲疑片刻，「倘若是我一個人的問題我可以告訴你，可今次的情形不行。」 「原來如此，那就不勉強了。」 橫川昨晚多半和女人在這個地方過夜吧。香子來到時，房間還飄著香水味。 「不過，你在這裡過夜的事，很快就傳遍各處囉。」 「無所謂，我又沒有戀人。況且，如果不請你這樣做，我的請求就沒有意義 了。」 「明白。」橫川點點頭，「好了……」 「有個請求。」 「甚麼呢？」 「這件事，不會改變你和〈Ｔ購物〉的交易吧？」 「應該不會。」 「請多多賜教。」香子說，「你說這樣就借貸兩不欠吧。」 「其一是僱用竹中的辯護律師的費用由我負責。其二是這件事──唔，以救命之 恩的交換來說，也許不夠吧。」 「那種事，我不覺得是借貸。」 「那真幸運。」橫川笑了，「那麼，改天再向你提出約會的邀請。」 「新入行的ＯＬ，沒有那種空餘時間。」香子巧妙地避開，「那麼，告辭了。」 「我送你。」 「不了。普通ＯＬ坐車上班，很奇怪。我搭電車回去。」 「是嗎？──那麼，下次有機會再請你吃飯。」 「是。」香子說。 ──走進升降機後，全身累垮垮。 趕得及嗎？無論如何，橫川會替香子的辯解從旁支持吧。他是個習慣撒謊的男 人。 只有這樣堅持到底了。 「你做了大膽的事，不是嗎？」應該只有她一個人的升降機內，聲音嚇到她。 井野咧嘴一笑。 「我也沒想到這一著啊。」 「被迫得走投無路時，自然想到的。」香子很難為情，卻很開心。 「你也變得勇敢了。不過，小心。」 「小心？對誰小心？」香子困惑她反問。 「你自己。」 抵達一樓，升降機的門打開。買東西回來的女人抱著東西站在那裡。 井野已經消失無蹤。 香子走出升降機，快步出到外面。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逆轉 恰好是午休時間。 香子走進大廈時，意想不到會有人喊住她。 「等一等。」 是邦和。 「怎麼了？」 「我想問你呀。」邦和出奇地不高興，「過來。」 他揪住香子的手臂。 「痛啊。」香子抱怨。邦和不理她，把她帶去其中一間會客室，關上房門。 「甚麼事？」 「發生甚麼事？」邦和說。 香子在沙發坐下來。 「若是車子的事，那真令人悲傷。」她說，「警察來了嗎？」 「嗯──我知道是老媽子開的車。」邦和眉頭緊蹙，「過去她也時常用我的車亂 飛亂闖。刑警認真地接受老媽子說『被偷』的說法，但我知道不是。」 那麼，趕得及了。香子放下心頭大石。不過，另一方面，邦和那沉痛的表情令她 覺得意外。 「我不是為這件事喊住你。」 「那是甚麼？」 「聽說你在橫川那裡過夜，是真的嗎？」 「嗯。」 「去那種傢伙那裡？你想怎樣！」 「你生甚麼氣？」香子驚訝地問。 「你才十八歲，還是小孩子。竟然到那種傢伙那裡過夜，難道你在自暴自棄？」 他真的動怒了──香子大感驚愕。 仔細一想，她之所以「在橫川那裡過夜」，乃是為了要強逼榮江認同「開車的不 是自己」這件事，但邦和不可能明白。邦和以為香子真的和橫川上床。 「我和橫川先生沒有甚麼。只是喝醉了不舒服，所以在他那裡過夜的。」 「真的？」 「嗯。」 邦和嘆一口氣。 「我為美紀的事感謝。」他說，「別自暴自棄啊。」 香子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有甚麼好笑的！」邦和生氣了，其實自己內心也在苦笑，「你不希望我嘮叨， 對吧。」 「不是。」香子搖搖頭，「多謝操心，我好高興。」 邦和聳聳肩。 「美紀得到照顧──想道謝罷了。」 「道謝的話，可以用其他形式嗎？」 「甚麼呢？」 「肚餓了，今早甚麼也沒吃。」 邦和笑了。 「好。那麼，請你吃午飯。」他站起來，「你──做事以後，開始長肉啦。」 「是嗎？」 「變得有女人味了。」 說畢，邦和打開房門。二人出到走廊時，遇見榮江走過來。 榮江見到香子停下來。 「剛剛來上班？」她說。 「遲到了，對不起。」 不知榮江怎樣聽香子這句話？總之，二人沉默地互相凝視。 「我們一起吃午飯。」邦和說，「下午遲到一點沒關係吧？」 「還有三十五分鐘。」香子看看腕錶說，「吃快一點的話，應該來得及。」 「使它來得及好了。」說畢，榮江移開視線，轉身離去。 香子佇立片刻，她不相信剛才的自己。榮江的背影在走廊的轉彎處消失。 「喂，幹甚麼？」邦和的聲音使她回到現狀。 「抱歉。」 「只有三十五分鐘，不是嗎？」 二人稍微快步走出大廈。 香子在內心細心地咀嚼，自己「贏了」榮江這個事實。 剛好響起一點正開工的鈴聲時，香子面向桌子準備工作，而邦和請吃的午餐撐得 肚皮有點辛苦。 電話鳴響。拿起來一聽，是三好美紀打來的。 「香子，昨晚沒甚麼吧？」美紀說，「你沒回來的關係，有點擔心。」 是嗎？半夜離開酒店房間就沒回去過。美紀替她操心的事令她很開心。 「有許多事，不能簡單地說清楚。」她只能這樣說。 「沒甚麼事吧？」 「有點頭痛而已。」 「感冒？小心囉。」美紀說得好天真。 「謝謝關心。」 掛線後，阿部利江子走過來。 「啊，你來啦。我還以為你請假。」 「對不起，遲到了。」 「下午的會議要倒茶，可以幫我嗎？人數好多。」 「是！」香子立刻站起來，「好痛……」 被毆的後腦依然隱隱作痛。 對了──「痛」使她想起來。 竹中里名做盲腸手術的事。今天下班後必須去醫院替她辦理各種手續。 ──不知怎地，忙碌使她覺得享受。倒茶的事也稍微習慣了。 當然，最初是端給社長榮江──她看了榮江一眼，對方正在看手上的文件，沒有 發覺香子的樣子。能夠明確地轉換一切，畢竟了不起。 同時想起，必須尋找辻山龍一郎的「情婦」是誰。 ──不可思議的事。 以前在榮江和邦和面前，香子是處於受威脅的弱者地位。然而現在──邦和為美 紀的事感謝香子，因他怕被母親揭穿了很為難，因此變成他的「弱點」。 然後是榮江，她被知悉車禍真相的香子掌握了「弱點」。 加上如果找到辻山龍一郎的「她」的話，等於掌握了三人的「弱點」。 香子覺得有點雀躍心跳。 ──回到位子時，別人告訴她： 「啊，來得正好，你的電話。」 「對不起──喂？」 「啊，我是柳田。」 「你好。」這回輪到香子臉紅。 柳田刑警說：「昨天實在……呃……沒甚麼……」 昨天接吻的事，彼此還覺得難為情。 「甚麼事？」 「啊，抱歉，你在工作吧。你不是提起井野貞夫的事麼？」 「嗯。有甚麼──」 「有幾件事我想確定一下，有時間嗎？」 香子不禁環視一下四周，看看井野在不在附近。 「知道了甚麼？」香子問。 當然在工作中，無法詳談，可她不得不這樣問。 「井野貞夫這名字不多見，我想沒錯……」柳田支吾著說，「可是，你怎知道這 人的事呢？」 「呃，我現在公司。」 「啊，抱歉。那麼，下班時可以見個面嗎？我這邊可以配合你的時間。」 香子想在探望竹中里名之後碰面。幸好柳田那個時間也方便，於是約好稍晚才 見。 想到可以了解多一點井野的事時，心裡怦怦跳──奇妙的事，她嘗到了「知道」 的喜悅。知道別人。那是「與人發生關連」的第一步。長久以來，香子從那裡遠離 了。 「香子小姐。」 阿部利江子前來叫她，已是下午四時五十分，很快就響起五時下班的鈴聲。 「是，甚麼事？」 「社長叫你。」 「明白。」有點害怕，但在公司裡面，說甚麼也不可能又被毆頭。她決定以「甚 麼也沒發生過」的臉孔去應對。 「對不起。」 打開「社長室」的門進去時，正面的辦公桌是空的。 有一瞬悚然一驚，回過頭去。以為榮江躲在門後面甚麼的。 「你提心吊膽甚麼？」 放眼一看，榮江蹲在地上，拾起散落地上的文件。 「對不起。」 「我不會再打你的了。」榮江站起來，摩挲腰骨，「腰好痛，你替我拾起來整理 好。」 「是。」 香子趕緊拾起那些文件，從〈ＮＯ．１〉的順序排好。 「你也變了，令我慌了手腳。」 「怎會……不過，您還好吧？」香子問，「還是接受檢查的好──以那種速度撞 車的關係。」 「別人的事你不要理。」榮江說，「那件事不要說出去，明白嗎？」 「當然。不過，舅母也請不要把我送返醫院去。」 連自己也震驚的話脫口而出。 「竟然把橫川先生拉出來，你也很厲害哪。」 「我並沒有和他上床。」 「是吧。不過，那個人對你很關心倒是肯定的──小心哦。他要的東西必定要得 手的。」榮江站起來，「叫阿部小姐來。今晚我要住進成田的酒店，明天飛巴 黎……」 發生沒有任何預告的事。 榮江的身體搖搖欲墜。然後，就像慢動作電影般慢慢倒在地毯上。 香子佇立一瞬。 「趕快叫救護車！」聲音嚇得她回過頭來。 井野站在那裡。 「你……是你做的？」 「胡說！發生那種大車禍，那是當然的事！」 「我也這樣說……」 「總之，請人叫救護車吧。」 香子衝出社長室時，正好阿部利江子走過來。 「已經辦完事啦？車子預備好了──」 「阿部小姐！舅母暈倒了！趕快叫救護車！」 「啊？」 看來誰也想像不到榮江竟然會暈倒的樣子，阿部利江子也呆了一陣。 香子拉著利江子的手去社長室時，利江子這才終於慌裡慌張地跑向電話。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病房的幻影】 她站在那裡，比井野更像「幻影」。 「啊。」辻山開門之後，鬆一口氣，「不好意思，這個時間了。」 「不。」神津君枝如往常般木無表情，「太太的情形如何？」 「現在睡著了。」 君枝走進病房時，向站在一旁的奈奈江和香子輕輕打個招呼。 「怎麼回事？那麼突然。」 君枝把手裡的大手袋放下來，脫掉外套。 「不曉得。醫生也歪頭不解──他說可能是從哪兒摔下來，或者跌倒。」 「意識還沒恢復嗎？」 「不是，剛才注射了鎮定劑睡著了。」辻山說。 「哥哥在幹甚麼呀？」奈奈江皺起眉頭。 「大致上聯絡過了。」 「母親暈倒了，居然不馬上趕過來！」 畢竟是么女的奈奈江很在意母親的樣子。不過，以邦和來說，他知道原因出於母 親開車引起車禍的關係。既然意識也恢復了，大概他認為用不著那麼急著趕過來吧。 「醫生呢？」君枝問。 「主治醫生留下來了。」 「好的。我會詳細請教該留意的地方，其後我會陪伴在她身邊。請放心。」 君枝這樣說時，令大家莫名地安心下來。 「我帶你去。」辻山說，「奈奈江，君枝回來後，你們就可以回去了，你明天要 上課。」 「嗯。」奈奈江點點頭。 辻山和君枝一同離開病房。 「媽咪太賣力了。」奈奈江說，「我覺得她過勞啦。」 確實，積蓄壓力也是事實。因這緣故，她才會跟那叫ＴＯＭＹ的大學生男侍做出 那種荒唐的事。 不過──香子不明白。 這樣子自由行動、自由吃喝的生活，怎會積蓄壓力？ 不過，一定不是這麼樣一回事。 一旦自己適應了這「外面的世界」時，反而感覺到有輕微的壓力。 在被追趕的生活中，壓力也變成「享受」──香子過的是這種日子。 「君枝姐來了的話，怎地安心啦。」奈奈江說。 「嗯──她是個超凡脫俗的奇人。」 香子說著時，病房的門──最寬敞的單人房的門悄悄打開。 「哥哥！你幹甚麼去了！」奈奈江瞪他。 「我也忙啊。」邦和反駁，「老媽子沒甚麼事吧？」 他走進來，環視室內。 「嘩，好大的房間！比酒店豪華哪。」 「你代媽咪住院嗎？」奈奈江說。 「住院的話，她比較在行吧。」 邦和看著香子說。 即使同樣是調侃，可是香子知道，邦和的說話含有跟以前不同的溫暖。 「那麼，君枝姐來啦。那就沒問題了。」聽了香子的話，邦和說。 「你是兒子，怎那麼無情啊！」奈奈江還在生氣。 房門打開，辻山探臉進來。 「邦和，你來啦。」 「哥哥說他忙著拍拖喎。」 「少來。」 「哪有人在病房吵架的──正好。醫生好像有話要說，跟我一起來。」 奈奈江看著香子。 「我留在這裡。」香子說。 「馬上就好。」辻山點點頭。 ──香子一個人留在病房。當然，除了榮江以外。的確，這裡有電視、電話、傳 真機，接待的沙發，以及有足夠的地方擺一張床，專供服侍病人的人睡。 同樣是「住院」，跟自己那時候卻有天淵之別──她認為「住院」這句話不可能 概括全部含意。香子在病房中慢慢踱步。 燈光微暗，反而予人氣氛沉著的沙龍印象。 她撩起窗簾窺望外邊，可以遙望遠處摩天大樓的燈火。看看時間，十一點鐘。 今天不可能去探望竹中里名了。她打電話給柳田刑警，說好改天聯絡。 可是──工作怎麼辦？ 榮江並不是傷得非常嚴重，她可以從這個病房發出各種指示吧── 窗外的黑暗，模模糊糊地映現自己的臉。自己也覺得稍微豐滿了些，變得平靜祥 和──對。我以前是這樣的少女。那時雖然很瘦，但在雙親愛的圍繞下，她有一張柔 和的臉。 那張「從前的臉」，如今逐漸恢復了。 玻璃窗上──浮現另外一張臉。起初是模糊的輪廓，想著那是甚麼── 它逐漸描出清晰的形狀，變成小女孩的臉。 誰？──香子沒有回頭。 因她知道，現實中那女孩並不在這病房裡。幻覺──她又要看到甚麼了。 十歲左右吧，圓臉的可愛女孩。她在笑著──開朗的、無憂無慮的笑臉。 你是誰？ 我──鈴子。 意想不到地，答覆來自香子的「心裡」。 這是甚麼？ 鈴子妹妹？ ──對。寺田鈴子。 那小女孩彷彿在看著香子。 在玻璃窗中，就像活生生地浮在那裡的感覺。 鈴子妹妹，你在幹甚麼？ ──媽媽出去了，我一個人。有位好玩的叔叔，他說要跟我去玩。 叔叔跟你去玩？ ──對，他是個非常溫柔的叔叔。 危險！危險啊！哎，你不能單獨一個人。到附近的甚麼人那裡去！離開那個「叔 叔」！ ──為甚麼？ 你別管，趕快！ 香子見到那小女孩的臉不安地歪曲了。鈴子已經看不見香子。 手──男人的手掩住小女孩的口，小女孩的叫聲消失在黑暗中。 不行！快逃！快逃！香子倒抽一口涼氣。 小女孩的姿影遠去後，看見她的上半身。從背後伸出來的手，撕裂小女孩的衣 服，露出雪白的肌膚。 「不要！」香子喊。她赫然屏息──轉過身去。 病房很安靜，當然沒有小女孩的存在。 感覺到視線，看看床上，榮江睜開眼睛。 「舅母。」香子擠出說話。 「你又見到幻覺啦。」榮江說。 「舅母，不是我的錯！」香子搖頭。 「我說過的。永遠──」說到一半，榮江皺眉頭。 「痛嗎？」 「沒關係。」榮江看著來到床邊的香子，「假如你不知道那宗意外的話，我即刻 送你回去醫院。」 「不是我的錯。」 「夠了！如果你再做那種事──」說到這裡時，房門打開，辻山走進來。 「啊，你醒啦。」辻山鬆一口氣的樣子，「君枝來了。」 「得幫助了。」榮江說。 香子逃往角落。 奈奈江和邦和走到床邊，跟榮江談了一會。 香子拼命壓抑身體的顫抖。 「好了，其後的事交給君枝，咱們回去吧。」辻山說。 「明天九點鐘，召集高層董事來這裡。」榮江說，「我有事通知大家。」 「明白──你也來吧。」辻山向香子招手。 辻山的那隻手，看起來跟掩住那小女孩的手重疊。 「怎麼了？你臉色不好哦。」奈奈江說。 「沒事，沒甚麼事。」香子急急地說，「那麼，舅母，保重。」 她鞠躬。 「好好『工作』哦。」 榮江的說法，香子當然明白。她所謂的「工作」，指的是「特別任務」──尋找? C山的「女人」。 若不好好完成那件「任務」，就把你送返醫院去──舅母的聲音是這樣說的。 奈奈江毫不知情地笑了。 「媽咪說的話不要擺在心上！病人只要乖乖地躺著就行了。」她摟著香子的肩 膀。 「晚安。」 辻山用車把香子送到酒店，香子向揮手的奈奈江揮回手。 將近十二點鐘，酒店的大堂仍有許多人進進出出。 也許是因為酒店的茶廊開到凌晨一時的關係。 她不想馬上回去房間，於是一個人走進茶廊，在深處的位子坐下。 「給我咖啡。」 女侍應也記得這名在酒店生活的奇異少女的事。 香子眉頭深鎖，一直盯著桌面。 「在意嗎？」井野坐在對面的位子上。 「因為……那孩子可能還沒遇害哦。」 「是吧。」 「我連她的名字也知道──寺田鈴子，可我不曉怎樣才能救她。」 「即使報警也不受理吧。」 「不曉得她在哪兒喲──啊，有沒有救她的辦法呢？」 香子的心好痛。那小女孩因恐懼而歪曲的臉，被歹徒的手殘忍地裸露的雪白肌膚 ──栩栩如生的映像烙印在香子的眼裡。 「請。」 咖啡來了，碟子上盛著幾片曲奇餅。 「謝謝。」 「請慢用。」女侍應恬然一笑。 井野突然察覺似的說：「喂。那個時間，一個小女孩──母親是做甚麼工的？」 「不曉得。」 「想想看，為何會在那個地方看到幻影呢？」 「那個地方……醫院……」香子喃語，然後赫然屏息，「護士！」 禁不住大聲叫起來。附近的客人用狐疑的表情看著一個人在亂叫的女孩。 可是，香子不理會。她趕忙衝出茶廊，跑向電話亭。 記事本上有寫下那間醫院的電話號碼派上了用場──她養成習慣，把甚麼都記下 來。 打去〈夜間緊急聯絡〉的號碼時，馬上有女人接聽。 「喂喂？那邊有沒有一位值夜班的護士寺田女士？」香子用急促的語調說。 「寺田嗎？請等一下。」 等一下的時間頗長。 「是，今晚有在，請問你是哪一位？」 「趕快請她來聽！為她女兒的事，有事十萬火急要聯絡！」 對方好像被香子那不尋常的語調壓倒了。 「請稍等！我接去護士中心。」 傳呼聲響了幾次，隔了一段空檔。 「喂？」傳來一把沉著的嗓音，「我是寺田。」 「寺田女士，呃──或許你會覺得我說的事很古怪。」 「啊？」 「你有女兒嗎？」 「嗯。」 「名叫鈴子嗎？」 「是的。」 果然！ 「請別問我原因，沒有時間了！」香子飛快地說，「鈴子妹妹可能遇到危險。請 馬上聯絡附近的甚麼人，過去看看她！」 「鈴子有危險──？」 「有變態者想殺害鈴子妹妹！」 那一句話，好像驅走了對方的猶豫。 「明白。」 「請趕快！」說畢，香子掛斷電話。 汗水像盛夏般淌流。把話筒放回去的手在顫抖。 「做得很好。」井野在電話亭外面等著。 「其他已經……」 「能做的你都做了。」 「會來得及嗎？」 「怎樣呢？──其後只能交給命運了。」 「是吧。」香子作個深呼吸，帶著疲憊的步伐回到茶廊。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同類】 早上八點鐘，香子被辻山的電話叫醒。 「是。」她發出口齒不清的聲音。 「還在睡吧？榮江說九點鐘的會議你也要來。」 「會議？」 「在病房召開董事會議，她說你也要出席。」 「明白。」 「直接到醫院去吧，阿部君也會去。」 「是。」香子趕忙洗臉更衣。 美紀已經去了大學──她是個認真的學生。 當然香子沒忘記昨晚的事，事情怎樣了？她害怕去醫院。 萬一趕不及的話……她也害怕看電視新聞。 總之要在九點鐘抵達醫院的話，她沒時間吃早餐。 她趕到茶廊，只是喝了一杯咖啡，便半跑著離開酒店。 ──搭計程車會遲到。利用電車和公車，九點十分以前就抵達醫院。 門診部的候診室已坐滿病人──香子望向正在做事的護士們。 只是忙碌而已，並沒有表現任何動搖不安。 不過，香子總不能上前詢問寺田護士的事。沒法子，她前往榮江的病房。 等候升降機的時候── 「真是好極了，鈴子妹妹！」 聲音傳進耳際。 慢慢回頭一看，昨晚在玻璃窗中見過的小女孩，正被一名護士撫摸她的頭。 ──獲救了！香子覺得內心一下子敞開了晴空似的。 「謝謝你。」向對方鞠躬的是孩子的母親吧。 曾經聽過的聲音。 「真是不可思議啊。」那名年長的護士說。 「嗯──聽了那個電話，我趕忙請住在附近的家父趕過去看看。當時有個陌生男 人跑進屋裡，想要調戲鈴子。」 「歹徒呢？」 「家父來到時，歹徒嚇跑了。總之首先要保護鈴子的安全，所以家父沒追上去。 不過，已經聯絡警局了。」 「真是好極！」 「從來沒有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的，昨晚應該來陪她的親戚請假，又沒聯絡我。 鈴子，怎麼了？」 女兒一直注視升降機方向。 「是那個姐姐。」小女孩指著香子。 香子慌忙走進升降機。 那女孩多半也有預知能力。因此，她在玻璃窗中「答覆」香子。 不過──好極了！香子走進榮江的病房時，有說不出的好心情── 病房彷彿變成了會議室，高層們一字排開，令香子嚇一大跳。 「好遲啊。」穿著晨褸坐在正面位子的榮江說，「趕快泡咖啡吧。」 「是！」香子慌忙放下手袋，跑向病房中的流理台。 「這個，拿去影印。」聽了榮江的吩咐，香子趕忙走出病房。 無論如何便利都好，這裡不是辦公室，去到事務室也能借用影印機。 「對不起……」 這一小時內已跑了三趟。影印機和公司的不同，起初有些困惑應怎樣使用，但已 習慣。 想著我可能是影印高手期間，很快就結束了。 「多謝。」道謝後，離開事務室。 名叫鈴子的女孩被母親牽著手站在那裡── 「呃……」 「寺田女士吧。」 「是你的聲音！對，我想起來了。」母親說，「小女獲救了。多謝。」 她深深一鞠躬。 「呃，好極啦。我在會議中的關係……」香子慌忙拿著影印資料跑開去。 ──怎麼辦？ 回到病房後，已經沒有事情要辦了。到中午以前，榮江發出詳細的指示，即使住 院期間也沒問題，同時把電腦放進病房，而阿部利江子則每天來這裡上班。等於社長 室轉移來醫院罷了。 「勞累了。」利江子對香子說，「到哪兒吃個午餐，然後回公司吧。」 「嗯。」 香子要洗咖啡杯，從病房走出來。數目太多，狹小的室內流理台很難清洗。 用托盤端著杯子走出來時，那對母女又在等著。 「呃，可以稍等一會嗎？」香子拿著托盤說。 「真不曉得該怎麼表達謝意才好。」 寺田布子是那位母親的名字。 在醫院地庫的咖啡店裡，香子和那對母女面對面。在病房開會（！）期間，香子 走不開，結果讓這對母女等了兩、三小時。今年九歲的鈴子，熱衷地吃著巧克力芭 菲。 「請不要再說了。」香子喝了一口即溶的薄咖啡就停止，「拜託，這件事不要告 訴任何人。」 「我明白。」寺田布子點點頭，「鈴子也是，剛進小學的時候，她預知說『明天 遠足時，有小朋友跌倒受傷哦』甚麼的，後來被大家思疑。她自己現在也知道了，所 以不提那種事。」 「是嗎？──幸好幫得上忙。」香子由衷地說。 過去，她一直認為那種「能力」只會給自己帶來災禍而已。沒想到以這種形式可 以救人。 這對香子來說，是給她的人生賦予新意義的事情。 「這孩子也說，那種體驗是第一次。」 「一定是我太幼稚了，所以跟鈴子妹妹的波長調和。」香子笑臉盈盈地說。 鈴子看著香子。 「姐姐，你被誰敲了頭？」 香子心頭一震。 「我決定忘掉過去了的事。下次，如果你事先知道就告訴我吧。我不會再被人敲 頭的了。」 「嗯。」鈴子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府上……爸爸不在嗎？」香子問。 「嗯。」寺田布子微笑，「我和這孩子的父親終究沒結婚的關係。」 「是嗎？」 從寺田布子那平靜的表情裡，香子看到了自己決定自己生活方式的人那種純潔， 十分感動。 「那麼，我也要上班了。」布子說。 在布子結賬期間，香子和鈴子先出到走廊等候。 「有甚麼的話再叫我啊。」鈴子說。 「下次希望有更好的事就好了。」香子笑說。 「姐姐，待會有約會？」 香子吃一驚。 「那是鈴子妹妹的預感？猜錯了。」 「可是，那個人不是在等姐姐嗎？」 往鈴子所指示的地方一看，井野站在那裡。 香子嚇一跳。 「你看到那個人？」 「嗯──不過，他可能比姐姐年長許多哦。」鈴子正經八百地說。 「來，走吧。」布子走出來說。 香子目送再三道謝的母女離去。 「好極啦。」 井野來到身邊。 「那孩子也看見你。」 「嗯──不過，她太年輕了。」井野說。 香子想起鈴子的話，忍俊不禁。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暗戀】 「有甚麼吩咐？」香子說，「我要回公司了。」 「唔，」榮江在床上看著文件，「叫外子不要偷懶。」 有榮江作風的說法，香子笑了。 榮江睨視香子一眼。 「聽護士說，有人用不可思議的力量救了一名小女孩──是昨晚的事？」 「對。」香子照著事實說了出來，因她不願意隱瞞以至引起古怪的推測。 「唔。」榮江不太感興趣的樣子，「你也稍微對人有幫助啦。」 「嗯。非常開心。」香子坦白地說，「尤其那位母親和女兒，好像相依為命的樣 子。」 「父親呢？」 「她是未婚媽媽，但為人非常爽朗。」 「你要小心。」 「啊？」 「能不能使用那種能力，尋找外子的『她』？」榮江改變話題。 「我想不可能。不過──我會努力。」 「明白就好──啊，眼睛好累。」 躺著看文件的關係，對眼睛不好。可若升起床位，對她作痛的腰和背也不好。 「想想看，有甚麼辦法可以躺著看東西的。」 「啊──是。我去問問看，有沒有甚麼辦法。」 看來又有許多新的任務吩咐下來的關係，香子想盡快離開。 「哎。」榮江喊住準備走出病房的香子。 「是！甚麼事？」 「那位護士叫甚麼名字？」 「呃……寺田布子。寺田女士。」 「她女兒幾歲？」 「九歲。」 ──榮江默不作聲。 「呃。」 「你可以走了。明天來的時候，把咖啡裝在壺裡帶來。這裡的咖啡好難喝。」 「是，那麼，晚安。」 出到走廊時，神津君枝走過來。 「回去了嗎？」 「回公司去。」 「勞累了。」 君枝提著大大的手提袋。 「那是甚麼？」 「便當──叫一流的料理亭做的。」君枝少有地露出笑臉。 ──香子出到已完全暗下來的戶外。 風好冷──資料多而重，她決定搭計程車回公司。 避開冷風時鬆一口氣。對於十八歲的女孩而言，計程車是奢侈的。不過，坐在車 上時，令她減輕了寒意。 因著救了九歲的鈴子，她覺得連與事件無關的榮江和君枝都比往常溫和地待她。 也許只是香子這樣感覺而已。可對香子而言，「這個世界」比較好住了。 上到公司七樓時，辻山龍一郎還在。 「啊，辛苦啦。」見到手抱資料回來的香子，他笑了。 「即使住院了也沒甚麼改變哪。」 「是吧。不過……」 「甚麼？」 「也許是心理作用，因著舅母本身病倒需要別人照顧的關係，給人稍微溫柔的感 覺。」 「是？──唔，我不太期待哪。」辻山笑了，「你有地方要去吧？」 「可以請您一起去嗎？」 「我為此而等著──反正空閒嘛。」辻山說。 「馬上收拾。」 香子趕忙辦完事情，和辻山一同離開公司。 ──竹中里名動的是盲腸手術，當然沒有生命危險。她在病床上顯得龍精虎猛。 「昨天不能來，很抱歉。」香子說，「怎樣？」 「幸好你昨天不能來。」里名說。 「唷，為甚麼？」 「因為麻醉藥失效了，我在嚷著痛呀痛的。」 「哦。痛的時候就說痛的好，比起勉強忍耐來得好哦。」 香子的情形當然不同。無論多麼痛苦難受，她都必須表示「沒甚麼事」，否則不 曉得會受到何種對待。 「已經沒事了？」 「嗯──聽說過四、五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放心了。」香子輕握里名的手，「噢，他是我舅父。有關你住院的一切， 都是他承擔的。」 她以為辻山會說點甚麼諷刺的話，不料他意外地認真，走近床邊。 「住院很無聊吧？我也經歷過，所以了解。」他說，「不過，你是短期的。我可 費時好幾個月。」 「不好意思。」 香子說明有關辻山的事。對竹中里名來說，確實感激不盡。非親非故的辻山肯做 保證人，還要負責所有的住院費用。 「如果你想快點好起來的話，就要乖乖聽話哦。太急的話，有時無法完全復原─ ─因為這孩子很在意你的事。」辻山看著香子，「好了，我去問問事務的事。」 辻山走出去後，里名說：「那位叔叔的太太是社長吧。」 「是啊。雖然他為人很軟弱，但本性善良。他在太太面前抬不起頭來。」 「我，我會把借來的錢歸還的，即使很久以後也一定要還。」 「沒關係。你才十四歲哦，到了工作年齡才想好了。」 即使不是香子本身拿錢出來，可她出來做事以後。她知道為了別人出錢是不容易 的事。 當然，她不認為「錢就是一切」，可她對金錢的價值作出正確的評價，乃是新的 啟想。 「那麼，」香子向竹中里名揮一揮手，「出院時我一定來。」 「是！」里名的答覆強而有力，不像是剛動了手術的人。 「可愛的孩子。」在車上時，辻山說。 他的說法出奇地誠懇，引起香子的注意。 「您說里名妹妹嗎？」 「嗯，以前的奈奈江也是那樣。」他補充一句，「不過她比較傲慢吧。」 「拼命活著的孩子，畢竟打動人心。」 「是吧。」辻山親自駕車而來，「晚飯呢？回去酒店吃？」 「嗯。方便的話，讓我在酒店下車好了。說不定──」 差一點脫口而出，說如果三好美紀回來了，可能和她一起吃飯。慌忙噤口不語。 「怎麼了？」 「不，舅母有工作委託給我，我必須先回房間一趟。」 「內人住院了，稍微歇口氣嘛。」 辻山好像是對自己說的。 「我怕秋後算賬。」香子說。 辻山把車駛到酒店正門處。 「那麼，晚安。」 目送辻山的車子離開後，香子到櫃台取鑰匙。 「有留言訊息。」 「是，謝謝。」 接過字條一看，是美紀給她的，寫著： 〈今晚我去大學朋友家過夜。〉 「怎麼。」 那麼，不得不一個人吃晚餐了。 「大學朋友」──是指邦和嗎？母親住院了，或許可以安心地和美紀過夜吧。 香子決定直接拐去茶廊吃晚餐──別人會說她奢侈，可她叫的都是咖喱、炒飯等 不太貴的東西。當然，以十八歲少女來說，算是優雅的身份吧。 正在看菜牌時，人影落下來不移動。應該不是路過的人吧，她抬起臉來。 「噢……」 橫川站在那裡。 「一個人？」 橫川當然知道她一個人才上前搭訕的，他算好香子無法拒絕他的邀請。 他預約了這間酒店的頂樓餐廳。 這麼一說，總不能拒絕。曾經拜託他做時間證人，不能一口拒絕的。 「那麼，我先回去房間，放下東西再上去。」香子說。 「我在上面等你。」 橫川看香子的眼睛在閃亮，彷彿想施魔法支配她的樣子。 如此貧弱的女子有甚麼好？ 一旦獨自一人時，香子鬆一口氣。 可是，事至如今，她總不能藏起行蹤。在工作上，橫川是重要的交易對手。 走進房間後，香子遲疑了。她把東西擱在一邊就了事。 然後，突然靈光一現，香子奔向房裡的電話。 「好吃！真是的，竟然有人每天都吃這種東西哪。」 以飛快的速度擺平眼前的牛扒的，乃是柳田刑警。 「幫我分掉半片牛扒吧。」香子把自己的碟子推給柳田。 「不，那可不行。」柳田用餐巾抹抹嘴，「你正在發育，必須多吃一點。」 「我吃太多了。」香子微笑，「剩下不吃，對不起店裡的人吧。」 「是嗎？──既然剩下了，那我吃掉好了。」 香子和柳田交換碟子。 沉著臉旁觀的是橫川。 聽說柳田是刑警時，他也不敢說「你給我出去」，結果三個人一同晚餐。 「啊，吃飽了！」 「請向橫川先生道謝吧。憑我們的薪水，很少有機會吃到這種好東西呢。」 「真的。啊，多謝款待，不好意思！」喝了葡萄酒的關係，柳田也比平時的心情 愉快。 「哪裡哪裡。」橫川苦笑，「我不曉得這位可愛的姑娘，有這麼英勇的男朋 友。」 「他是個可靠的人。」 「這點我也……」 橫川想不認輸，但又覺得沒風度吧，於是改變說法，「我是為了向這位姑娘表示 感謝，這才招待她的。兩位如果開心的話，我也心滿意足。」 柳田再把甜品吃個一乾二淨，喝著咖啡時，終於沉著下來。 「那麼，我先失陪了。」橫川看錶，「可能有電話進來。當然，賬已經結了。兩 位慢慢來也沒關係。」 「承蒙款待。」香子站起來，彬彬有禮地道謝。 「那麼。」橫川輕輕握了一下香子的手，小聲說：「今天被你耍了。」 香子笑著目送橫川走出餐廳。 「有點過意不去。」柳田說。 「獲救了，差點被那個人拖進房間去了。」 「荒謬！隨時傳呼我，即使不吃午飯我也趕來救你。」 香子笑出來。 柳田有新案子要辦，回去搜查總部。香子把他送到大堂。 「關於井野的事。」柳田在大堂突然止步，「今晚沒時間了。下次慢慢……」 「嗯，知道了甚麼？」 「井野被殺是事實──可他是被警員開槍打死的。」 柳田的話叫香子愕然。 「他做了甚麼？」 「詳細事情我也不清楚，聽聞他是殺害女童事件的兇手。」 香子說不出話來，無言地在大堂的正面玄關目送柳田。 ──時間頗晚了，大堂裡人影稀疏。 「不可能。」 井野「殺害女童」？做夢也沒想到的事。 然後，她反射地想起在那別莊附近遇害的女孩村山惠的事。 她坐在大堂的沙發上，企圖讓喝了一點葡萄酒的腦袋清醒一下──發燙的臉龐， 可能不光是葡萄酒的關係。 「你回去吧。」 玄關的自動門開啟，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美紀。她回來了？ 「哎，被人撞見就麻煩了。」 「那麼，改天見。」 見到男人的姿影時，香子倒抽一口涼氣。 不是邦和──是他的父親辻山龍一郎！ 「我會跟你聯絡的。」說著，美紀握著辻山的手。 「嗯，晚安。」 辻山回到先前用來載香子的車上。 美紀揮手目送，然後走進大堂，往櫃台走過去。 鑰匙有兩支。美紀大概以為香子出去了吧。 香子一直目送快步趕往升降機的美紀。 ──至少完成一件工作了。她找到了辻山龍一郎的「她」。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出院】 病人板起面孔。 「承蒙關照。」 香子和阿部利江子逐一向護士們致意。 「辛苦你們啦。」 「你也不容易哪。」 護士們對兩人說的，盡是同情的話語。 「趕快回去了。」 回到病房時，榮江在煩躁不安。 「我來推輪椅。」香子說。 「那麼，我拿行李。」 阿部利江子雙手抱滿紙袋。 其實從上午時分，便有好幾名社員開始搬行李。 香子用力推輪椅時，起初很難駕馭，但很快就習慣下來。 ──今天是榮江出院的日子。 由於她碰到腰和背的關係，醫生叮囑說暫時坐輪椅。 「若然如此，倒不如住院的好。」丈夫辻山說。 「我要回公司。」榮江不聽勸告。 院方也有希望榮江早日出院的跡象。因為她在病房開會，把電腦啦投影機的陸續 搬進去，叫護士們驚訝不已。 跑去道謝時，香子得到護士們的同情，也因那個緣故。 把輪椅推往升降機時，榮江問：「外子呢？」 香子心頭一震。 「他在公司裡做迎接的準備。」 ──辻山和三好美紀的事，她不敢告訴榮江。 雖然無法一直隱瞞下去，可她想跟美紀談過以後再作打算。 「你也怠慢了。」榮江說，「不過，住院期間我的吩咐也很不容易吧。我就不加 追究，以後就要好好工作啦。」 「是。」 只能正直地回答。 走在一起的阿部利江子，大概聽不懂榮江說的是甚麼吧。 時間還是上午，下到一樓時，門診的病人坐滿了候診室。 他們穿過其間出到外面。車子在等著，他們把榮江從輪椅移向車上。 「兜去府上嗎？」司機問。 「沒那種時間。」 榮江冷淡地答腔。車子開往公司。 「也是寶貴的經驗吧。」榮江說。 坐在旁邊的香子，聽得出榮江的說話中有多少「不安」的意味。 她開車引起意外，引致年輕的大學生男侍意外身亡。那件事可以設法隱瞞到底， 可她自己沒有自信，能否正確地掌握病情。 榮江希望用「忙碌」來隱藏她的「逞強」，因此表露了不安的心情。 ──這幾天，香子過的是普通ＯＬ的生活。 不知井野去了哪兒，完全沒有現身。難不成他聽見了柳田刑警的話？ 自從那天吃飯以來，她和柳田也沒聯絡上。大概為查案而忙吧？ 她和美紀依然在酒店的一室同居──美紀好像為考試而忙的樣子。 美紀和邦和時常見面，可香子不太明白美紀的心。她不曉得自己該介入到甚麼地 步。 車內電話鳴響，阿部利江子接聽。 「阿部──是的，現在坐車前往公司！是。」 「誰？」榮江問。 「老爺。」 「給我。」榮江接過話筒，「喂？──那當然啦。我沒事了，所以才出院的。」 冷淡的說法。 「昨天的答覆呢？紐約方面說甚麼？──那你催促一下吧。明白嗎？就這樣。」 香子呆住了，忍不住說：「其他還有甚麼？」 「你不需要知道。」榮江說，「對了，今早橫川先生打電話來。」 「他──說甚麼？」 「他說你的腦筋轉得很快，他還問要甚麼樣的釣餌你才吃？」 「那麼──你怎麼回答？」 「我說即使沒有釣餌，你也會被想吃的對手吃掉。」榮江笑了一下，「唔，被你 技巧地逃避啦。可他相當強硬哦。」 「不久他就厭倦的了。」 「等他到手以後吧。」 ──的確，那種男人很少被拒絕。如果得不到的話，反而賭氣到底。 ──車子二十分鐘左右抵達公司。 輪椅拿下去，讓榮江坐。 走進大廈時，出乎意料地，女社員們一字排開。 「您回來啦！」她們一齊把花遞給榮江。 榮江想大聲責備，畢竟覺得沒有風度吧，便沒有笑容地說：「謝謝。」 搭升降機上去七樓。 「無聊！」在升降機內，榮江只說了一句。 到了七樓，門一打開，辻山就站在眼前。 「我來推。」他繞到輪椅後面，推往走廊。 「喂！危險啊！推直一點！」 「嗯，不習慣的關係。馬上習慣的。」 秘書們排列在社長室前，邦和以及奈奈江也在。 「媽咪，你胖了一點。」奈奈江說。 「學校怎麼了？」榮江說，「別用母親做藉口偷懶哦。」 「嘴巴還是一樣壞呀。」邦和說。 「我一點也沒碰過社長室裡面。」辻山說，「邦和，開門吧。」 「我來開。」香子繞去前面開門。 辻山準備把輪椅推進去時── 「慢著。」榮江說。 「怎麼了？」 「停在這裡。」 在社長室門口，榮江叫丈夫停止輪椅，把搭在膝頭上的毛毯拿開，兩手用力捉住 扶手，慢慢抬起身子站在地上。 「榮江──」 「不要出手！」 榮江直直地站著，用失去許多力氣的腳，一步一步往前走。膝頭有點顫抖，搖搖 晃晃的，然而她挺直背，繞到桌旁，在高靠背的社長椅子「咚」地坐下來。 眾人目瞪口呆地注視著。 「幹甚麼？」榮江說，「回去工作，快！」 然後招招手。 「香子，只有你留下來，把門關上。」 香子照她的吩咐去做，然後站在辦公桌前面。榮江嘆息。 「替我擦汗。」 這麼一說，發現她額頭泛滿汗珠。 香子趕忙用手帕按去她額上的汗珠。 「沒甚麼吧？」 「嗯。」榮江嘆息，「坐輪椅往前時，大家都比我高。大家都在憐憫我似地俯視 著。那個無法忍受。」 「可是勉強的話……」 「很快就習慣的。」榮江的表情柔和下來，「那兩個孩子已經走啦？」 「我去看看。」香子飛奔出去。 ──率直地表示喜悅不就好了！ 香子好不容易逮住正要走進升降機的邦和及奈奈江。 把二人帶回社長室時，榮江已經在打電話去某處，但馬上掛線。 「要來的周末，到那房子去慶祝出院吧。」她說，「你們同意吧。」 「當事人要慶祝？」奈奈江驚訝地說，「也不考慮人家的方便。」 「我們家是這樣的呀。」榮江說，「我請君枝回去做好準備。香子，你也要 去。」 「是。」 在那房子裡即將發生的事──想到時，彷彿寒風刺骨似的。 有甚麼在等著。香子想起上次去那幢房子時，在列車上做的夢。 有誰在火災中，追趕著腿受傷的香子。那個幻境，是否將要成為現實？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二重奏】 鋼琴的現場演奏在飄揚。 ──所謂的廂房並不是完整的房間，而是用屏風隔開的桌子，辻山夫婦、奈奈江 以及香子圍繞而坐。 「哥哥好遲啊。」奈奈江說。 「別理他。」榮江說，「先吃吧。」 邦和也會來。 在榮江所熟悉的餐廳，當然都知道她住院的事，店裡的人輪流過來打招呼及祝 賀。 榮江久違地嘗到了「被重視」的感覺。 「打電話給哥哥看看。」大廚過來和榮江談話期間，奈奈江悄悄對香子說。 香子起身，走到餐廳的衣帽存放處，打電話去邦和的手機。 可是接不通。 打了兩三次，放棄了，香子拐去化妝室。 她在盥洗台前調整頭髮，凝視鏡中的自己。 「你在哪兒？」 她等候井野在鏡中出現，卻毫無跡象。 他在搞甚麼把戲啊？ 香子嘆息──鏡中見到美紀的姿影。頭破血流，血沿著臉腮滴落胸前。 「美紀！」禁不住呼喊。 「怎麼了？」 駭然回頭，美紀真的站在那裡。 不過沒有流血──香子再望一下鏡子，映現的是服裝整齊的美紀。 「美紀……」 「我和邦和在一起。」美紀說，「我說不用的，可他非要讓我和他的父母見見 面。」 「哦。」 「不過──畢竟好緊張，心裡怦怦跳的。」 「邦和表哥呢？」 「他在外面。」 「那麼，一起去吧。」 ──那個頭破血流的美紀是怎麼回事？又看到了啊。搞不好…… 回到桌子跟前，香子說：「邦和表哥……」 「終於來啦！」辻山笑了，「正要開始吃冷盤囉。」 當邦和陪伴著美紀出現時，辻山的笑容消失了。 「遲到了，抱歉。」邦和說，「她叫三好美紀，是大學的朋友。」 「幸會。」美紀鞠躬，「我叫美紀。」 從榮江的臉看不出她在想甚麼。 奈奈江有點困惑地說：「哥哥配不上人家……」 「追加食物吧。」香子說。 「你去做吧。」榮江點點頭，「坐在那個位子──你是美紀小姐吧？」 「是。」 「能喝葡萄酒吧。」 「是。」 邦和悄悄抹汗。 ──用餐期間的對話不太起勁。當然了，辻山並不想說話，而榮江的話題，好像 盡在調查美紀的「身份」似的。邦和徒有提心吊膽的份兒。 「我應該把魚當主菜的。」奈奈江說。 「我去問問看，現在能不能改變。」香子站起來。 「啊，不好意思。」 「沒關係，若是可能，我也要換。」 香子從廂房走出來，舒一口氣。 她逮住侍者拜託之後，正要回去── 「你會彈鋼琴嗎？」 突然傳來井野的聲音，香子嚇了一跳。 「怎麼了，突然跑出來！」 「鋼琴空了。」 那是現場演奏的關係，彈了三十分鐘就休息三十分鐘。 「那個怎麼了？」她小聲問。 「氣氛不是熱鬧不起來嗎？你彈奏一曲吧。」 井野站在鋼琴旁邊。 「我不會彈。」 「你會吧。」 「很久以前學過，現在完全不行了。」 「沒關係，包在我身上。」 「啊？」 侍者走過來。 「有甚麼事嗎？」 「不──抱歉。」香子回望井野的笑容，「我可以彈這架鋼琴嗎？」 「請請請。」 當然，他知道香子是跟榮江一起的客人。 「我不管哦。」香子坐在椅子上，調整高度，「是不是彈《踩到小貓》？」 「你放鬆氣力──只要把手放到鍵盤上。」 「可是。」 「沒關係，照我的話去做吧。」 香子戰戰兢兢地把手指放在鍵盤上。 然後──井野和香子的身體「重疊」！她的手自然地抬起來。 香子的手指仿如被看不見的線牽引般，在敲著鍵盤。 柔滑的音粒，仿若珍珠般串連起來。就像──我在彈琴一樣！ 「媽咪！」奈奈江站起來，大吃一驚，「你看！」 辻山、邦和及美紀也從廂房走出來。 榮江慢吞吞地出現。 「了不起。」她說。 香子任由手指滑動。 其他的客人也停止交談，入神地傾聽。 「厲害。」香子自己也喃語。 「我也久違了。」井野說，「借用你的身體，終於能彈奏了。」 「這是甚麼曲子？」 「你不曉得？是蕭邦的〈ｎｏｃｔｕｎｅ〉。記住啦，會彈卻不知道曲名也很奇 怪。」 「嗯。」 高音在低音波上閃閃發亮。擱在踏板上的腳也逕自動著。 ──前來出席鋼琴發表會的爸爸媽媽。 突然眼角一熱。 「怎麼了？」 她知道自己想哭。 「沒甚麼。」 香子繼續彈鋼琴。然後，曲子結束，四處湧起掌聲。 香子站起來，像鋼琴家似的單手搭著鋼琴，鞠一個躬。 香子彈奏完鋼琴後，桌子的氣氛轉變了。 奈奈江提出說：「我又想學鋼琴了。」 榮江反唇相譏：「不是你自己任性地說停的嗎？」 「這次不會了──我要找老師再學，行不行？」 「單是網球就夠你忙的……」 榮江皺起眉頭，可她沒說「不行」，即是「ＯＫ」。 奈奈江馬上興致勃勃，急性子地說：「發表會時，我要穿鮮紅色晚裝！」 「你以為你已經彈得很好啦？」 被邦和取笑一番。 託香子彈琴的福──其實是井野彈的──話題從美紀身上移開，邦和也如釋重 負。 他的心情香子瞭如指掌，儘管邦和很「自我」，可他是個不會隱藏心事的人。 甜品時段，榮江也因葡萄酒的關係，人也開朗了不少。 「美紀小姐。」 「是。」 「我們要在別莊舉行我的康復慶祝會。如果方便的話，你也來吧。」 香子禁不住望向辻山龍一郎。 辻山十之八九不曉得美紀和自己兒子交往的事吧。 「媽咪，突然說這種話──」 邦和話沒說完，美紀的手放在他的手腕上，說：「我欣然赴會。」 辻山的臉色不變，當然內心應該不平靜才是。 「熱鬧一點的好。」榮江燦然一笑。 她出奇地心情愉快──危險，危險。 香子淡淡地吃著甜品。 「那宗案子怎樣了？」邦和邊喝咖啡邊問。 他想轉換話題，卻提出不適合飯桌的事。 「你說村山惠妹妹的案子？」奈奈江說，「如果捉到兇手的話，電視早就大騷動 啦。喏？爸爸。」 突然把話拋過來，辻山著慌了。「嗯──是吧。」 「停止談論那個。」榮江說。 榮江這樣說時，真的那個話題就結束了。驚人的迫力。 「對了，邦和。」 「嗯。」 他心頭一驚。香子知道，他在擔心著，怕自己把美紀帶來的事受到甚麼批評。 「你也大三了，差不多要想將來的事了。」 「我在大學裡讀書啊。」 十分正真的說法。 「媽不是那個意思，你到咱們〈Ｔ購物〉來做點事吧。」 「啊？」邦和瞠目，「我──做事？」 「當然的嘛，你也二十一歲啦。」 「那倒是，可大學讀書也好忙。」 奈奈江聽了，故意「哈哈哈」地笑了三聲。邦和撕了一塊麵包扔向妹妹。 「停止！好難看。」榮江瞪視二人，「真不像話。」 三好美紀開口了。 「有啥關係？我想看你做事的樣子。」 「可是，我可以做些甚麼？」邦和膽怯地說。 「當然是在店頭應付顧客了，例如示範出售的促銷演說練習之類。」 「啊？不要。太羞家了。」 邦和發出沒出息的叫聲。 「有啥關係？我想看呢。」美紀笑著說，「試試看，你做得到的。」 「老哥穿上圍裙，表演說『這個砧板不沾臭味，污垢馬上洗掉，清潔衛生』？絕 不錯過，我要錄影下來。」 奈奈江的說話叫邦和的嘴巴往下歪──可是不能說甚麼。 「所有人都有第一次的。」 「一定沒有客人光顧，我來偽裝客人捧場好了。」 「多管閒事。」邦和反唇相譏。 香子察覺，不知何時井野又消失了。 不可思議的人──不，幽靈。出現那名少女命案的話題時，他已經不在了。 ──周末的別莊。 有甚麼即將發生，香子心中的不安愈來愈膨脹。 開門的動靜使香子醒過來。 「美紀？」她喊。 「抱歉，吵醒你啦。」 「沒關係，開燈也可以。」 美紀只開了床邊的小燈。 「回來晚了。」 美紀的頭髮有點濕──聚餐會之後，她和邦和兩個出去了。香子一個人先回酒店 睡覺。 「你和邦和……」 「唔。」美紀有點不好意思，背向香子坐在自己的床上。 「榮江女士的心情很好呢。」香子說。 「她一幅很兇的樣子──當然，我也不好意思從一開始就拒絕的。」 香子看著美紀換上睡衣。 「美紀。」她說，「邦和表哥不曉得吧，你和他父親的事。」 美紀別過頭來。 「你和辻山舅父走進大堂的情形，我偶然見到了。」 「是嗎？」 「但我沒告訴任何人。只不過──你和辻山先生之間的事，必須搞清楚才行。」 「嗯。」美紀關了燈，鑽進被褥中。 黑暗的房間裡，暫時只聽見二人的呼吸聲。 「那只是因為一次的意外。」美紀說，「有一次，我和邦和走進餐廳裡，那個人 來了，好像約了公司裡的年輕女人。對方沒發現我們。邦和笑說『老爸肯定被甩 的』。」 「然後？」 「第二天必須早起的關係，我和邦和離開餐廳就分手了。我走向地下鐵時，聽見 那個人說『等等！』……回頭一看，他追上那名一起用餐的女人，對方斬釘截鐵地告 訴他，『我不準備和你在一起！』，我看了覺得好笑。」 美紀頓了一會。 「不過，那個人有點像我父親。他一個人被撇下，情緒十分低落，當時我覺得他 好可憐，便上前搭訕。」 「你主動的？」 「我說陪你喝一杯酒──他那自嘆自憐的樣子好可憐，當晚，自然而然地上酒店 了。」 美紀笑了一下。 「我也太隨便了。本來打算下不為例的，但交往之後，發現那個人很認真，約會 從不遲到，也從不勉強我做甚麼，於是帶著虧欠的想法和他繼續交往。」 「可是，今晚他已知道一切了吧。」 「對──必須搞清楚才行。總有一天會知道的，邦和也會受到打擊吧。」 「舅父不曉得你是他兒子的女朋友吧。」 「應該不知道。」美紀說，「他做夢也沒想到吧。」 「即使他知道你住在這間酒店？」 「嗯。我告訴他，我有朋友住在這裡，我來『掛單』的。他也沒懷疑，還說『我 常利用這裡』甚麼的。」 「好像很可憐。」 「是吧。不過──想到如果他知道了會很受打擊，一直說不出口。」 「但已經──」 「對呀，我想道歉。」美紀說，「不過，邦和的母親真是一位不可思議的人。」 「榮江女士怎麼了？」 「難道她沒察覺我的存在？今天見面時，我覺得那個人怎麼也敵不過他太太 的。」 香子不說話。 她知道的，榮江舅母甚麼都知道。 不過香子的立場好為難。 榮江如果知道美紀是辻山的「她」，她就不可能認可美紀是邦和的「她」。 香子也不得不從尋找辻山的戀人的角色降下來，不過，現在香子擔心的是別的 事。 「美紀，周末你真的要去別莊？」 「嗯。趁這個機會，我想清楚地知道我和邦和之間的事──我也不曉得自己是不 是愛著邦和，但起碼知道如果沒有我，邦和自己一個人是靠不住的。」 ──這種堅強的女人，通常會跟外表靠不住的男人在一起。常有的事，香子並不 理解，但邦和及美紀的組合就是其中一例。 「為甚麼？」美紀問。 「問問看而已。」香子說，「晚安。」 「晚安。」 ──香子所擔心的是，在餐廳的化妝室，映現在鏡中、美紀血流滿臉的事。 但願它不會「應驗」就好了。 香子沉入夢鄉。在夢中，香子和小女孩鈴子見面，一同玩耍嬉戲。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療養所】 「啊，里名妹妹。」 香子走進酒店房間，向躺在床上的竹中里名打招呼。 「你回來啦。」蓋著毛毯的里名張開眼睛，「今天好早呢。」 「因為明天一早就要出門了。」香子脫掉大衣，嘆一口氣，「怎樣？還痛嗎？」 香子把出院後的里名接來她的房間住。 美紀在意辻山的事，租了公寓，從這裡搬出去了。 取代的──這樣說也很奇怪──她把里名帶來這裡。當然取得辻山和榮江的同 意。 「感覺不舒服嗎？」香子走到里名的床邊，「叫點東西吃，好嗎？」 「胃口……」 「不行，非吃不可，不然你會像我這樣瘦骨嶙峋的。」 里名促狹地笑了。 「我很有胃口！」 說著，她把毛毯踢開。她已好端端地穿上連身裙。 香子目瞪口呆期間，里名攤開兩手給她看。 「完全沒有事了！為了慶祝，我們去吃好吃的東西吧！」 「怎麼！真是調皮的孩子！」香子笑著，戳一下里名的頭。 傳來敲門聲，香子去應門。 「今晚一起晚餐如何？」柳田刑警站在那裡。 「嗯。當然可以……」香子回頭望著里名，「三個人一起開心地吃吧！」 「啊，你有約會嗎？不好意思。」里名撓撓頭，「我一個人吃好了。」 「在說甚麼呀！沒關係吧，喏？」 「嗯。」柳田點點頭，「是上次的補償吧。」 他指的是上次香子和橫川吃飯時，自己突然闖入的事。 「因果循環呀。」香子愉快地說。 ──確實，里名在三人聚餐中發揮出眾的食慾，叫柳田擔心荷包的內容。 「幸好沒去太貴的店。」 里名上洗手間時，柳田確認荷包的內容。 這是酒店裡比較大眾化的餐廳。 「沒關係的。加入房間的賬目，由辻山先生支付就行了。」 「不，我自己的約會自己付賬！」柳田堅持。 「那就不客氣囉。」香子打開菜牌，「再叫一客甜品。」 「嗯，兩客三客都可以。」柳田挺起胸膛，「對了。」 他從外套的內袋掏出一個厚信封，放在桌面。 「這是井野案件的新聞報導，趁那孩子不在的時候──」 「謝謝。」香子把它擺在房間鑰匙下面，「哎，周末有工作？」 「嗯──為甚麼？」 「我……要去辻山家的別莊。搞不好──在那邊會有事發生。」 柳田蹙眉，「那是？」 「我不曉得，萬一有事發生時，可以聯絡你嗎？」 「當然。」柳田點點頭，「隨時打來我的手機。」 「明白。當然，可能沒甚麼事的。」 「萬一有危險的話，我馬上趕到。」柳田說，「你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哪。」 即使這麼說，柳田也想像不到她是「如何的不可思議」吧。 「會有甚麼問題嗎？」 「每個地方都有問題的嘛。」香子說。 「那是小女孩遇害的一帶吧。」柳田說，「名叫村山惠的女孩。」 「你知道她的事？」 「綜合了井野因女童命案被射殺的事來想時，我覺得另有蹊蹺。」 「兇手還沒捉到吧。」 「嗯。然後，村山惠妹妹命案，以及井野被當兇手的事件，兩者十分相似。」 香子盯著柳田，問：「你是說，兇手另有其人？不是井野。」 「不敢這樣說，因為案件不是我負責的，只是我從新聞報導這樣猜想而已。」 「搜查的負責人呢？」 「不，我想他們沒有跟井野的案子聯想在一起。」柳田搖搖頭，「在井野被射殺 那一刻，他們認為一切都結束了。」 「哦。」 「有關一度結束搜查的案件，警方是不會再翻案處理的。」 「為甚麼？」 「那表示上次的搜查是錯的。這會受到上面的批評，他們不願意。」 香子可以理解柳田所說的意思──當然無法接受，可她明白部門裡會有那種習 慣。 「不過，那是捉到今次案件兇手的機會──」香子說到一半，「里名回來了。」 在里名身後，香子發現意想不到的面孔。 「這孩子說，香子小姐應該在在這裡。」 她是寺田鈴子。當然母親布子也一起。 「我們經過這前面時，鈴子說『姐姐在這裡』……」布子致意一番，「哎，姐姐 在吃飯。會干擾的，回去吧。」 「鈴子也一塊兒吃。」鈴子堅持道。 「那就一起吧。」 柳田自暴自棄地（？）把女侍應叫來加椅子。 「萬分抱歉。」 寺田布子覺得過意不去。 「那天，咱們一起玩耍呢。」鈴子對香子說。 「在夢中？」 「對！姐姐也夢見了？」 「嗯。」 香子覺得，自己和鈴子果然在哪兒有不可思議的索絆相連著。 當然，柳田和里名不明白他們在談甚麼。 「這位是辻山榮江女士住院的醫院的護士，我們受到她許多照顧。」 香子先說明。 「姐姐。」鈴子說，「星期六、星期日，你要去哪兒？」 「嗯，去社長的別莊。」 「噢。」鈴子說，「非去不可嗎？」 「是呀，也是工作嘛。」 「哦──不過，小心囉。」 「謝謝。」 「小心樓梯。」鈴子說。 里名好奇地說：「咦，香子姐姐，你常從樓梯跌下來嗎？」 不是──香子知道的。 那個惡夢。第一次去那個別莊時，在列車上做的夢。 右腿受傷拼命爬上樓梯去的自己。然後是追過來的人影。人影手裡握著的刀…… 鈴子說的是那件事。 「謝謝，我會小心的。」香子撫摸鈴子的頭。 鈴子不再說甚麼，開始默默地進食。 香子拿著手袋下去大堂。 邦和以及美紀在等著。 「早。」 美紀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了。 「準備好了？」 「嗯，這樣沒問題。」香子點點頭。 「老媽子他們也會來這裡。」邦和說。「奈奈江說要坐同一部車去。」 「那就等吧。」 香子在大堂的沙發坐下來。 「哎，你去藥店幫我買胃藥吧。」美紀對邦和說。 「胃藥？」 「甚麼牌子都可以，盡可能買藥粉。」 「明白。」 邦和利用電動扶手電梯下去藥店。 「我和邦和租了公寓，開始同居了。」美紀說。 「因此看起來不同了呀。」 「不同？」 「變大人的感覺，不想我說吧。」 「沒有那回事，謝謝。」美紀開心地微笑。 然後，里名從升降機走出來。 「香子姐姐！」她揮揮手，「你忘了拿東西。」 「啊，糟了！」 香子把手套留在盥洗台那裡。 「好極了，趕得及。」 「謝謝。」香子接過來，放進口袋。 這時，榮江夫婦從正面玄關一同走進來，當然奈奈江也在一塊。 「早安。」香子站起來。 「今天放假哦。」奈奈江說，「無須扮ＯＬ也可以。」 「那可不行。」香子笑了。 「邦和呢？」 「他去買點東西。」 「哦──咦，是那女孩呀。」 奈奈江看見了里名。 「啊，你精神好起來啦。」辻山看著里名說。 他不敢和美紀對上眼睛。 「多謝關照。」里名向辻山和榮江有禮地道謝一番。 「我和你一樣，剛剛出院。」榮江說，「對了，你也一起來吧。」 「啊？」 「這個周末，我把別莊當療養所。你一個留在這裡也很無聊吧。」 榮江的說話就是決定。 「那就上去做準備吧。」香子催促里名，趕忙回去房間收拾行李。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別莊】 似曾有過的經歷。那句話掠過香子的腦際。 又重複同樣的日子？像把錄像帶倒回去一樣。 不，不是。改變的事太多了。更甚者，是我本身改變了。 ──香子這樣告訴自己，但隨著接近別莊，無論如何避免不了從腳底爬上來的寒 意。 上次是坐火車。這回是考慮榮江的身體而決定坐車去，然而香子覺得自己被「相 同的空氣」包圍著。 枯木林無止境地延續著。它從視野中飄過，看起來就如白骨在前進一樣。 「我，可以嗎？」 里名由於是「中途加入」的身份，所以縮成一團。 「媽咪說可以就是可以啦。」奈奈江鼓勵她，「沒事的，今天又不是十三號星期 五。」 里名直眨巴眼，「十三號星期五會怎樣？」 「拿斧頭的殺人魔會出現呀。」 「反而嚇到她了。」香子苦笑。 「啊！像傻瓜電影呀。」 里名鬆口氣般笑了。 三名女生──香子覺得自己的負擔減輕了。 兩個的話，香子不得不講話。由於奈奈江和里名交談的關係，香子樂得輕鬆。 「我沒有弟弟妹妹。」奈奈江在途中說，「我想要個妹妹哪。」 ──從十七歲的奈奈江看來，十四歲的里名也許正好是「妹妹的替身。」 車子是出租的包車。三名女生的車上，辻山龍一郎坐在前座。 另外一部不容易吧。有榮江在，邦和和美紀肯定疲於奔命。 「馬上就到了。」辻山對里名很周到地說，「累不累？沒甚麼吧？」 「爸爸，你對別人的孩子好溫柔細心哪。」奈奈江揶揄道。 「你錯了。我只對好孩子好。」辻山反唇相譏。 「我已經沒事了。」里名說，「竟然厚著臉皮住酒店，對不起。」 「沒關係──多你一個人吃飯，我們家是不會破產的。」辻山笑說。 「聽說有小女孩遇害了。」里名說。 「嗯，幾年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辻山說。 「是同一名兇手嗎？」 「不，那時的兇手死了。」辻山說。 香子想，他說的是井野的事吧。 「死了？」奈奈江說，「怎麼我完全不曉得？」 「因為當時你不在別莊──你有課，留在東京。」 「那麼……」 「我記得，當時兇手反抗，被警員射殺了。」辻山含糊地說。 「更清楚地告訴我嘛！」奈奈江咬住不放，「居然隱瞞到現在！」 香子望望司機位上面的倒後鏡，赫然一驚。 井野的臉映現其中，他跟香子對上眼睛。 不行！不行！甚麼也別做！ 香子在心中說，搖著頭。 「我也不是故意隱瞞的。」辻山聳聳肩，「鄰居──不是有位田邊先生嗎？」 「那位老伯？」 「是他發現屍體的，在他散步的時候。」 「那麼，他見到兇手了？」 「不，不是田邊先生，是相沢見到了。」 「舅父？」 「嗯──他在樹林中，跟一名匆匆忙忙跑過來的男人擦身而過。走了一會後，遇 見田邊先生發現屍體，正要準備叫人來。」 「那麼，那人因著舅父的證詞被捕了？」 「是這麼回事吧。他把男人的相貌及打扮說出來，警方緊急通緝。」 「哦，那麼，舅父的死，是否那名兇手的鬼魂作祟？」 「胡說，你嚇到里名妹妹了。」 「嚇到的是爸爸吧。」奈奈江取笑父親。 「里名妹妹，你怕不怕？」 「怕。」里名點點頭，「不過，我最喜歡聽鬼故事！」 看來她不是如外表那麼聽話的「好孩子」。 倒後鏡中，又見到井野的臉。井野的表情陰沉。 忍耐──香子悄悄動著嘴巴說。 「明白。」井野說。 久違的聲音。 「我沒做過。」井野說，「懂嗎。大家以為上次的事件解決了，其實不然。」 香子點一頭，表示「明白」。 「好好看吧，這次別莊又會有事發生哦。」 香子望向窗外。 下起冷雨來了。雨刷在擋風玻璃鏡上往返。 「下雨呀。」辻山說，「晚上可能下雪哦。」 ──相沢肇向警方通報井野的事。 所以即使井野憎恨相沢也不出奇。 上次相沢的死，是否他的報復？井野有殺人的能力嗎？ 車子開進有印象的一帶。 「好僻靜的地方啊。」里名看著窗外說。 「喏？會有殺人魔出現吧？」奈奈江又說多餘的話。 「出到外面會冷。」辻山回頭說，「里名妹妹，好好穿上外套哦。」 辻山完全扮演了里名的「監護人」角色。 「會不會打擾了？」里名說。 「不要顧慮那麼多了。」香子笑說，「不會有男人來訪的，來的頂多是幽靈 吧。」 跟上次一樣的閣樓房間。 由於房間十分寬敞的關係，另外加了一張床，讓里名和香子一起睡。 「這是毛毯和床單。」君枝走進來，「有甚麼不夠就告訴我。」 「是。」 雖然臨時多了一個人，可君枝一點也沒有不悅的表情。香子不喜歡君枝，卻承認 她在工作方面的專業表現。 香子和里名一同把床單鋪好，蓋上毛毯。 「真好，像修學旅行。」里名興高采烈。 香子把換洗衣物從手袋拿出來時，君枝過來喊她。 「香子小姐。」 「是。」 「夫人有事找你。」 「我立刻來。」香子向里名交代一聲，「你留在這裡哦。」 她趕忙走出房間。 ──像榮江這種人，她不習慣等人。總之如果被叫到的話，無論在做甚麼的途中 也必須馬上趕去。 「對不起。」香子打開榮江的房門。 榮江躺在床上，但沒有不舒服的樣子。 「您叫我嗎？」 「坐吧。」榮江催促。 香子坐在椅子上時，榮江問：「你覺得三好美紀怎樣？」 「怎樣……我的意見嗎？」 「對，我問你的意見。」 香子遲疑著說：「邦和表哥的人很好，但有些許懶散的地方。美紀小姐為人很堅 強懂事，也許適合表哥這種性格的人吧。」 她盡量不說邦和的壞話。 母親總是偏愛兒子的。 「是吧。」榮江點點頭，「我也有同感。奇怪的是，那女孩為何會看上邦和 呢？」 榮江相當冷靜地看兒子。這個和她有經營者的才略有重疊的部份吧。 「不過，表哥是好人。」香子說，「雖然愛挖苦人，卻有溫情的一面。我也明白 美紀小姐為何喜歡他。」 榮江笑了一下──那是「母親」的笑容。 「已經可以了。」榮江說。「那孩子沒事了吧？」 「里名妹妹嗎？嗯，她完全復原了。」 「好奇怪。她和我非親非故，但我卻覺得她很可愛。」 「因為奈奈江已經長大的關係吧。」 「或許是吧。」榮江有點睏的樣子。 「那麼，失陪了。」 香子內心如釋重負──她以為榮江要問她有關辻山的「她」的事。 出到走廊時，跟辻山碰頭。 「剛才舅母找我。」 「嗯，她醒著吧？」 「現在好像有點愛睏的樣子。」 「是嗎？那就讓她休息一下好了。」 辻山往樓梯走去──他一定是等候美紀出到走廊吧。 邦和及美紀被安排同房──這對辻山應該感覺不是滋味吧。 香子正要回到閣樓房間的時候── 走廊盡處，上去閣樓房間的樓梯前，一名小女孩站在那裡。 貼身內衣褲的打扮，而且被撕破了，雪白的肌膚因寒冷而顫抖，看起來令人痛 心。 十歲左右，她用悲哀的眼神望著香子。 「甚麼事？」香子禁不住問，「你要我怎麼做？」 小女孩沉默地轉過身去──臉龐往香子這邊轉了一半。眼睛沒離開她──然後往 閣樓房間拾級而上。香子見到那女童倏地消失在門口。 香子不禁奔上前去──有血從門縫下面流出來。 溢出來的血流到樓梯，慢慢往走廊擴散。 「里名！」香子跑上樓梯，把門打開。 「怎麼了？」里名驚訝地看著她。 那些血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沒甚麼。」 香子嘆一口氣，擦去額頭上浮起的汗水。 「還好吧？」 「嗯。」 香子繼續整理自己的行李。 不過，剛才那小女孩，她不是村山惠。 換句話說……不可能──難道又有新的犧牲者出現不成？ 突如其來的寒氣，叫香子全身哆嗦。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滾下】 並不是特別想去記掛，可對還不適應「社會人」生活的香子而言，畢竟陷入緊張 吧。 有許多掛心的事，可當躺在閣樓房間的床上，跟里名聊著期間，不知何時又打起 瞌睡來。然後──某個映像仿如閃電般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她赫然坐起來。 剛才是甚麼？有誰從樓梯滾下去──香子的確「看到了。」 里名在另一張床上睡著了。說起來，並沒有聽見太大的聲響。 不，假如剛才的映像在現實裡發生的話。 樓梯──好像是這間別莊的樓梯。香子下了床，走出房間，快步走向二樓的樓梯 方向。希望甚麼也沒有…… 香子站在樓梯口，俯視下面。有人倒在那裡。 「果然！」香子趕忙奔下樓梯，「美紀小姐！你沒事吧？美紀小姐！」 俯面倒在那裡的是三好美紀。 「美紀！」 香子扶起她時，倒抽一口涼氣。 大概割破頭吧，血沿著額頭流到臉上。 「美紀小姐！」香子搖著她的身體。 美紀失去知覺。 「怎麼了？」君枝從廚房走過來。 「她好像從樓梯滾下來。需要護理傷口──」 三紀低聲呻吟，微微張開眼睛。 「好極了！美紀小姐，你聽見嗎？」 「香子……」美紀皺眉頭，「我……」 「等一等。」君枝迅速跑回去，很快弄濕一條熱毛巾拿過來。 「不是甚麼大不了的傷勢。」美紀搖搖頭。 「可是血流滿面，好嚇人哦。」香子用毛巾替美紀擦臉。 「怎麼回事？萬一搞不好，會折斷頸骨啊。」 「我──從樓梯跌下來。」美紀說，「好痛……」 「美紀小姐。是否被人推下樓梯？」香子問。 「不。」美紀用力搖搖頭，「是我踏空了。」 這時，傳來邦和的聲音，「喂，幹甚麼？」 「美紀小姐從樓梯跌下來上受了傷。」 香子望著上面說。 「甚麼？！美紀！」邦和慌張奔下樓梯。 「抱歉，已經沒事了。」 「頭在流血啊。」香子給毛巾她看，「還是給醫生看看的好。」 「沒關係，我是鐵頭公主。」美紀說。「多謝擔心。香子，真的沒事了。」 美紀被邦和扶著上樓去了。 「抱歉。」美紀說。 「知道你也會發生這種踏空樓梯的糊塗事，我也鬆了口氣哪。」邦和說。 目送之後，香子把毛巾還給君枝。 「多謝。」 ──香子在某個層面上如釋重負。 「好極了。」她喃語。 「好在哪兒？」 背後傳來聲晉，嚇了一跳。 「出來的時候說一聲嘛！」香子小聲埋怨井野。 君枝回去廚房了，當然附近沒人在。 「哎，幽靈每次出來時，會說『我現在出來囉』的嗎？又不是拍戲，總不能事前 奏樂吧？」 「被人瞧見我一個人說話會有麻煩，跟我一起來吧。」 香子上到二樓時，遇見里名正從閣樓房間走下來。 「我睡著了。」里名揉著眼睛，「口渴，我去廚房找東西來喝。」 「跟君枝姐說一聲好了，雖然她有點兇，但沒甚麼。」 「是。」 見到里名的開朗笑臉時，香子鬆了一口氣。 香子走進閣樓房間。 「我在餐廳的化妝室，見到美紀頭破血流的情景。」她說，「我以為又有命案， 忐忑不安的。不過，看到美紀剛才的情形，我想沒甚麼大礙。」 「性命沒甚麼大礙吧。」 「對，美紀是好人。萬一她有甚麼三長兩短，邦和表哥又會不行的了。」 井野坐在沙發上。 「若然如此，你就取代她好了。」 「不要！咱們是表兄妹喲，很不自然的。」 「不過，留心的好。」 「留心甚麼？」 「那叫美紀的女子，她說是自己不小心從樓梯跌下去的……」 香子一直看著井野。 「不是這樣嗎？你看到了甚麼？」 「我沒看清楚，只是聽見一對男女爭執的聲音。」 「誰呢？」 「聽不清楚，當時我的意識還沒清醒。」 可是，仔細一想就知道了。 「辻山龍一郎。」 「你這樣想？我想也是。」 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其實是兒子的戀人，辻山應該受到打擊才是。可他不能恨美紀 或施以暴力，卻又沒機會和美紀私下談話。 香子想起剛才辻山在走廊上徘徊的事──他要逮住美紀問個清楚。美紀當然擔心 被邦和聽見會傷腦筋，於是企圖甩開他。 正在爭執不下時，美紀可能踏空，從樓梯滾跌下去。 她之所堅持說是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是因為不想被人知道辻山和她在一起。 「原來如此。」井野點點頭，「人啊，活得好苦惱啊。」 「對了……剛才，我又見到小女孩的姿影。」香子說，「十歲左右，素未謀面的 小女孩。」 「不是村山惠那女孩？」 「不是──我擔心又有新的犧牲者出現哪。」 「可能是跟我那時候的同一兇手。」井野說，「我也助你一臂之力，必須防患於 未然。」 「別說得簡單。」香子嘟起嘴巴，「萬一我被殺了怎麼辦？」 「嗯，到時我娶你好了。」 「我不會答應的。」香子向他伸舌頭。 這時──房開打開，里名回來了。 「香子姐姐，我做了甚麼錯事？」 里名以為香子是向自己伸舌頭，大受打擊的樣子。 「不是啦！剛才──我是向著不在這裡的傢伙伸舌頭喲。」 香子慌忙分辯，瞪了井野一眼。井野忍住笑。 這時，門又打開，君枝探臉進來。 「開飯囉。」 「真是討厭。」美紀難為情地摸摸頭。 她被誇張地用繃帶捆著頭。 「頭的傷口必須小心處理才行。」 君枝說著，把湯碗放在桌面。 「我來。」美紀站起來想幫忙。 「受傷的人請坐下。」君枝冷淡地說，「還有其他健康的人在。如果不想幫忙也 沒法子就是了。」 香子站起來說：「我來分碟子。」 「拜託了。」 君枝迅速走向廚房去了。 「我也要幫忙。」 奈奈江想站起來，香子說：「人多反而礙事，沒關係。」 奈奈江不服氣，何以叫家族成員之一的香子當女傭？不過，香子本身也希望做點 甚麼比較好。 「君枝姐很靈巧呢。」美紀輕輕碰一下頭上的繃帶，「她的手勢很好。」 由於流血不止，焦急的邦和把君枝叫來。君枝從容不迫地消毒傷口，因此這樣子 捆上繃帶。 「你不曉得？」恰好君枝推著盛湯器具的推車走進來，「我以前是當護士的。」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看著君枝。 大家都想搞清楚君枝是不是開玩笑，同時這才察覺自己對君枝的「從前」一無所 知。 「老公，你在發甚麼呆？」 被榮江一說，辻山龍一郎赫然回過神來。 「不……我沒發呆。」 「這是普通狀態嘛。」奈奈江取笑。 「嘿！不可以對父親不禮貌！」 辻山啼笑皆非，同時露出釋然的表情。 「總之，這是舅母的出院慶祝會。」香子說，「恭喜。」 「謝謝。」 榮江的住院把香子捲入其中，反而使香子站在有利的立場。 榮江看香子的眼光，滲出了把她當大人看待的跡象。 「以後要多加小心啦。」辻山說，「你一住院的話──會給醫院帶來麻煩。」 引起笑聲，飯桌出現了相宜的熱鬧氣氛。 開始喝湯時，玄關門鐘鳴響。 君枝立刻應門，然後回來說：「田邊先生來了。」 「咦，有甚麼事嗎？」 「要讓他進來嗎？」 「當然。」 很快地，鄰家的田邊老人，牽著一名小女孩出現。 「打擾各位用餐，不好意思。」田邊笑著說，「聽說你們來了，所以過來打個招 呼。」 「特地勞駕了。」榮江站起來。 「不不不，請坐請坐。」田邊搖搖手，「聽聞您剛出院，要好好保重。」 「謝謝──那位小小姐呢？」 「她第一次來，是我的孫女，名叫知佐。」 「唷，你有一位這麼可愛的孫女啊？幾歲了？」 「十歲。」小女孩口齒伶俐地回答。 ──香子凍僵似地盯著小女孩。 那名幻影中的小女孩──內衣褲被撕破，蒼白哀傷地看著香子的，肯定就是這名 叫知佐的小女孩。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幽暗的家】 受到榮江邀請一同吃飯時，田邊說： 「內子有點感冒，睡在床上。」他說，「我吃一碗茶泡飯就行了，這孩子……」 「我要吃過飯才回去。」知佐說。 「由本人決定吧。」榮江笑了，「君枝，增加兩個位子。」 「是。」 「有點厚臉皮……」田邊不太好意思地說。 「我從廚房搬椅子來。」香子站起來。 「哥哥！」奈奈江忍不住了，「你去做點事嘛！」 「明白。」邦和趕忙追香子去了。 「沒關係呀。」 「我對這種事沒留意的。」邦和說，「別人告訴我才會做。你要說啊。喏？」 「是。」 說實在話，香子想離開那小女孩遠一點──即使她將遭逢甚麼災難，自己要怎樣 做才能預防呢？ 一人帶著一張椅子出到走廊時，田邊正在打電話。 「嗯，他們邀我一同吃飯，知佐也餓了的關係，所以接受好意。」 大概他在聯絡妻子吧。 「嗯，我會轉告的。你要弄暖一點才睡哦。明白嗎──嗯。」 田邊放下話筒，「啊，給你們添麻煩了。」 「哪裡。」香子抱著椅子，「知佐妹妹的父母親呢？」 「他們兩個都有法事，所以把孩子交給我們照顧。」 「是嗎？──她好可愛。」 「可不是？她有時充當雜誌模特兒呢。」 「那真厲害。」 聽了香子的話，田邊愉快地笑了。 不過──有危險迫近他那可愛的孫女。 香子悄悄注視那名愉快地用餐的小女孩，想著應該怎樣做才能救她。 「承蒙盛情款待了。」田邊不住地向榮江道謝。 「沒有的事。」榮江輕撫知佐的頭，「改天再來玩啊。」 「是。」小女孩的清脆回聲在玄關大堂響起。 「那麼，謝謝。」田邊牽起孫女的手。 「路上小心。」榮江說。 「對呀。」香子挺上前，「外面已暗下來了，最近治安不好。邦和表哥，請送一 程吧。」 香子的說法叫榮江有點困惑的樣子。 「也好，當然沒甚麼事吧。」 「有我在一起，請別擔心。」田邊笑說。 「不，還是小心的好。」香子堅持，「哎，表哥。」 邦和發現香子盯著自己的眼神不尋常。 「好吧。就在前面不遠吧，我陪你們回去。」 他下到玄關。 「不用麻煩了──」 「沒關係，可愛的孩子必須多加保護才行。」 「那就……拜託了。」 「靠不住的保鑣。」奈奈江取笑一番。 田邊和知佐，以及邦和出去以後，榮江說： 「好了，我去洗個澡。有點疲倦了。」 香子擔心榮江會罵自己勉強邦和陪著走，但看來好像沒事。 「美紀小姐，傷口痛嗎？」香子問。 「有一點──但沒啥大不了的。」美紀微笑，「謝謝你為我操心。」 「哪裡──早點休息吧。」 香子目送美紀上樓梯。 然後──突然察覺辻山站在背後。 「舅父。」 「你，知道了吧。」辻山說。 「您和美紀小姐的事？」 「嗯。」 「我聽說──」 「不是我推她的，真的。我想拉住她的手，但她用力甩掉──正好她要下樓 梯。」 「舅父。」 「我沒下去救她。見到她跌下去不動時，我怕得跑了……真沒出息。」 「美紀小姐也明白的。」香子拍拍辻山的肩膀，「因此她說是自己跌下去的。」 「嗯──聽了那個，我更覺得自己沒出息。」辻山消沉地說，「我是個何等窩囊 的男人啊。」 香子和辻山一起上樓梯。 「現在必須佯裝甚麼也不知道。假如舅父的事被邦和表哥知道了，他和美紀小姐 之間也……」 「我懂，我不會講出去的。」 香子覺得辻山打從心底懊悔。 從樓梯滾下去的事，反而可以使辻山對美紀斷念也說不定。 香子上到二樓，但仍在意邦和的歸來，於是不去房間，在樓梯上面等著。 過了一會，玄關大門打開，邦和縮起脖子走進來。 「好冷，好冷！」 香子趕忙走下樓梯。 「抱歉，是我提議的……」 「啊，沒關係。」邦和嘆息，「好冷──已經嚴冬啦。」 「有女童被殺事件發生過，令人擔心嘛。」 「我也明白。」邦和說，「美紀呢？」 「在二樓。」 「是嗎？」邦和準備上樓，「說起來，田邊太太好像不在家哦。」 他回頭說。 「你怎知道？」 「到了門前不遠時，田邊先生表示『這裡可以了』，我就準備折返，卻又在意， 於是親眼看著那兩個人走進玄關──」 「然後？」 「放眼一看，到處沒有亮燈。即使睡了，總會開著燈吧？而且，開了門匙進去 時，我聽見那小女孩說『好冷啊』──如果有病人在，不是會先開著暖氣麼？」 這時，君枝來喊： 「香子小姐，夫人有請。」 「是。」香子回答，「那麼，待會再聊。」 ──熄了燈的房子、停了的暖氣。 香子十分在意這兩件事。 「坐吧。」走進客廳時，榮江催促。 香子在沙發坐下。 「車子坐太久了。」 榮江透露軟弱的心聲，香子第一次聽到。 「舅母。」香子說，「無須勉強裝精神的。等您完全康復了才回到工作崗位不就 好了？」 說著，香子補充一句：「抱歉，我說了多餘的話。」 「沒關係。」榮江出乎意料地露出笑臉，「你很喜歡道歉哪。」 「抱歉。」香子又說了，自己也苦笑。 「我已經不年輕了。」榮江嘆息，「雖然知道如此，但一有旁人的眼光在就忍不 住表示很健康。性格使然吧。」 「您習慣了不表示弱點的生活方式吧？不過，現在公司已經穩定了，稍微放鬆一 點也沒關係吧？」 對於自己向著榮江提出像成年人的忠告，香子也有點驚訝。 榮江沉默地看了香子片刻──她的視線和過去有點不同。 「把君枝叫來。」榮江說，又喊住馬上站起來的香子，「等等。你叫君枝做一杯 熱檸檬汁，拿來這裡。」 「是。」 「你也喝點甚麼好了。」 「好的。」 香子走到廚房，向正在洗碗的君枝轉達榮江的吩咐。 「我也想要同樣的東西。」 「好的，馬上。」 「我會拿去給舅母。」 香子注視君枝在擠檸檬。 「君枝姐。」 「甚麼？」 「你覺得鄰家的田邊先生為人怎樣？」 「甚麼怎樣？」 「他看起來是人很好的伯伯。」 「你是說他不是？」 君枝飛快地看了香子一眼。 「我沒這麼說。只不過──怎麼說呢？我覺得他們和一般的『老夫老妻』有點不 一樣，我所說的話很奇怪吧？」 「不，我明白。」君枝把擠成兩杯的檸檬汁均等地分好，「我也不喜歡那位老先 生。」 香子嚇了一跳。她沒想到君枝會說那種話。 「不喜歡……有甚麼理由嗎？」香子問。 「直覺吧。」君枝把熱開水倒進杯裡，「人不是有這種直覺的嗎？乍看之下，覺 得這個人很討厭之類。」 「嗯。」 「還有……夫人要加蜜糖的。你呢？」 「我也拜託了。」 君枝打開大瓶蓋子，用湯匙舀了黏乎乎的蜜糖，放進杯裡。 「還有。」君枝說，「有一次，我帶著市政府寄來的通知，前去拜訪田邊家。當 時，田邊太太出到玄關……」 「然後？」 「她的左臉又紅又腫──我嚇一跳，太太說『是牙痛造成的』，那是騙人的。她 被她丈夫毆打啊。」 香子啞然。 「那是……」 「我不是說過嗎？我以前是護士。如果是因蛀牙而引致的紅腫，我一看就知 道。」 「打太太？那位看來很善良的老伯嗎？」 「很意外吧？」 「不。」香子搖搖頭，「我在醫院也見過不少人表裡不一，所以不會驚訝。」 「不稀奇呀。受過教育，乍看像紳士的人，也會把香煙的煙頭壓在太太身上 的。」 香子點點頭。 「當然，我說的並沒有證據。」君枝說，「來，你端去吧。」 「嗯。」香子拿起盛著兩杯檸檬汁的托盤，「多謝。」 君枝應該也知道，這不光是為了檸檬汁而道謝。 「久候了。」香子走進客廳時，榮江在沙發上睡著了。 擔心她是否不舒服，香子放下托盤，悄悄走近她身邊──聽見安靜的呼吸聲，首 先鬆口氣。 難得做好的檸檬汁，又怕吵醒她，於是香子一個人慢慢喝起檸檬汁來。 ──君枝的話對香子造成衝擊。 不單是衝擊，而是香子本身模模糊糊地感覺到的事，由君枝親口證實。 問題是自己能做甚麼。 「咦。」榮江醒了，「我睡著啦。」 「您沒事吧？休息好了。」 「檸檬汁呢？」 「還是熱的。」 「我喝了再睡。」榮江接過杯子，慢慢地喝。 「我睡的樣子很難看？」 「沒有那回事。」 「誰也不知道自己的睡相如何哪。」榮江笑了。 「舅母。是不是找我有事？」 「啊？──噢，是吧。不是現在說也沒關係。」榮江說，「你做得很好。邦和那 副德性，我擔心他的將來──你一直留在我們公司做事吧，幫助邦和。」 意想不到的話，直叫香子眨巴眼。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決意】 「你在想甚麼？」 井野向她搭訕時，香子正從閣樓房間的窗口望著黑暗的夜。 「各種東西。」香子說。 里名在奈奈江的房間洗澡。 「關於你舅母的說話？」 「那個也有。」香子點點頭，「哎，我感覺到……」 她支吾其詞。 「你舅母活不久的事？」 井野幫她說出來。 「當然，我不希望如此，但她本人一定也感覺到了。」 「嗯，病倒了，這才察覺自己的生命也是有限的。」 「我……明明不喜歡她的。那位舅母曾經讓我有過不幸的遭遇。」 「人類是有趣的。你們其實很相似。」 井野的話叫香子吃一驚。 「舅母和我嗎？」 「她明知道，因此對你苛刻。可是，當她明白你和她是同類時，她開始信任 你。」 「是嗎？」香子深深嘆息，「如果現在做那種事，等於背叛了舅母啊。」 「甚麼也不做，你不後悔嗎？」 香子看著井野。 「你聽到君枝姐那番話吧？」 「嗯。」井野點點頭，「如果我那時候有人提出那種話的話……」 「說對了？」 「可能。」 香子也察覺自己的內心的疑惑。 殺死村山惠的──以及當作是被井野所殺的少女，說不定都是田邊老人殺害的。 她要證實這兩件事──如果失敗的話，可能引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你在苦惱嗎？」井野說。 「抱歉──說不定可以證明你是無辜的。」 「那個沒關係。不過，不要忘了，真正『無法挽回的』，只是人的性命而已。」 香子赫然。是的──自己目前的立場和境遇，即使失去了還能得回來。 但跟人命一比，那些算得了甚麼？ 香子對井野說：「原諒我。我怕失去到手的東西，忘了最重要的事。」 「人就是這樣。」井野點點頭，「錯了就要改。去確定一下，那小女孩是否平安 無事。」 「嗯。」香子點點頭。 敲了幾次門，傳來美紀的聲音。 「哪位？」 「對不起，我是香子。」 過了一會，房門打開。 「怎麼了？」 美紀見到香子穿大衣戴手套的，困惑不已。 「邦和表哥醒著嗎？」 「他睡著了。」 「請叫他起來，我有要事找他。」香子的表情是認真的。 「明白。」美紀點點頭，「稍等一下。」 兩三分鐘後，眼皮半合的邦和出來了。 「喂，幹甚麼啊？」 「對不起──我現在想去田邊先生的家，希望你和我一起去。」 「你說甚麼？」 「也許你不相信，田邊家的孫女知佐小妹妹可能被殺。我看到她了。」 「又是幻影？」 「倘若那是真的話，我想設法防備。拜託，陪我一起去。」 「可是，那位老伯現在和她一起呀。」 邦和甩甩頭。 「所以才危險啊。」 香子的話好像使邦和稍微清醒過來。 「你說田邊先生？那是他自己的孫女呀！」 「但你不是看到了嗎？生病躺在家裡的太太呢？房子一片漆黑，冷徹了的房 子。」 「嗯，不過──」 「田邊先生可能連太太也殺了。」 邦和一時說不出話來。 「拜託，假如是誤會的話，一切由我負責。」 「這麼一來，老媽子又會把你送去醫院啦。」 「我知道。」 「那樣也無所謂？」 「小女孩的性命比較重要啊。」 邦和終於用清醒的眼睛看著香子。 這時，美紀走出來，對邦和說：「去吧。」 「美紀──」 「一個女孩子對你說『由我負責』哦！這樣都不打動你的心？」 「好吧。」邦和嘆息，「外面好冷啊。」 「回來的話，我給你溫暖。」美紀說，「香子，我叫他馬上做好準備。」 「我在走廊等他。」 房門關起來後，香子走到樓梯附近等。 邦和之所以很快就穿上厚大衣出現，是託美紀的福吧。 「走吧。」邦和催促。 二人下到一樓，從後門出去。 「你帶了甚麼？」邦和問。 「我──」 香子遲疑片刻，走進廚房，拿了一把尖利的短菜刀，用手巾捲起刀刃部份，放進 大衣口袋。 「別搞錯了用來刺我啊。」邦和有點可憐兮兮地說。 二人從後門出到外面。 令人哆嗦的寒氣包圍二人。 「睡醒啦。」邦和縮起脖子。 「應該怎麼走？」 「從這後面有路走──你跟我來。」 邦和一馬當先邁步。 雖然冷得凍僵了，但香子的心卻有甚麼在熾熱地燃燒著。 「這邊。」邦和掰開枯葉之間而行，出到大路。 ──眼前有一幢黑漆漆的房子。 「窗口看到燈光。」邦和說，「怎樣做？」 「總不能登門造訪吧。」香子被刮起的冷風吹得縮起脖子，「能不能從哪裡偷偷 進去？」 「侵入私宅呀。」邦和笑了，「我會坐牢哦。」 「這邊是正門？」 「往右轉就是玄關。」 「有後門嗎？」 「不曉得。」 「繞去後面看看。」 香子留意著腳畔，沿著建築物周圍而走。 他們鑽過亮著燈的窗口下。 香子悄悄探頭窺望屋內。從窗簾邊端的隙縫，可以見到一部份像客廳的房間。 有人站在那裡，影子晃動著，除此以外甚麼也看不見。 香子再低下頭，跑向後門。像是進廚房的便門進入眼簾。 假如能夠設法打開的話…… 「嘩！」隨後而來的邦和摔了一跤。 「你沒事吧？」香子壓低聲音問道。 「抱歉，被柴枝絆倒了。」 用來燒暖爐的薪柴堆積在那裡。 邦和絆了一跤，薪柴堆倒塌下來。 「聽得見嗎？」 「沒關係吧？不是很大聲。」 香子嘗試拉動眼前的大門──當然上鎖了。 然後，香子回頭。 有甚麼──不對勁。 預感捉住了香子。 「甚麼？」 「剛才的……柴堆……」香子回到倒塌了一半的柴堆處，「只是絆了一下而已， 就這麼容易倒塌，好奇怪。」 「怎麼回事？」 香子把柴一根一根地挪開。 「喂。」 「安靜。」香子挪去十根柴左右，「你看。」 從那裡露出來的，肯定是人的手沒錯。 太暗了，分辨不出是誰的手，但肯定是人的手，應該全身被埋在柴堆下面。 「喂，回去吧。」邦和的聲音顫抖，「報警吧，喏？」 香子捉了一下那隻手。邦和大吃一驚。 「你敢碰啊。」 「不是小孩子的手。這一定是──太太。」 「所以，馬上報警……」 「那孩子可能還活著！」香子抬頭望建築物，「萬一她現在即將被殺的話……」 「可是，我們不能做些甚麼啊。」 不能見死不救──香子想像那小女孩按倒在地、被施暴的情景時，她就甚麼都不 怕。 香子拾起地上的一根柴，用兩手捉住，回到亮著燈的窗下。 「喂！──別亂來！」邦和跟著來。 「表哥，你快回去別莊，打電話報警。我要進去裡面。」 「可是──危險啊。」 「沒事的。你快走！這樣磨踏期間，那小女孩可能已遭遇不幸啊。」 「明白──那我報了警就馬上回來好了。」 邦和往別莊方向奔跑。 香子用兩手捉緊木柴，大力揮動，不顧一切地摔向玻璃窗。 玻璃破裂。當然，聲音應該響遍屋內。 香子伸手進去，解開鎖，打開窗口。玻璃嘩啦嘩啦地掉下來。 普通情況，這樣開門實在是不可能的事，自己不知怎麼做到的，香子跌進客廳的 地面。 玻璃粉碎，但沒有尖利的碎片，所以沒受傷。 她站起來大聲喊：「有人嗎？回答我！知佐妹妹！」 這時，客廳的燈熄了，香子佇立在黑暗中。 聽見敲門聲，美紀立刻開門──可是，站在那裡的不是邦和。 「辻山先生。」 辻山龍一郎垂下眼睛說：「我擔心你……怎樣了。」 「我沒事──傷口已經好好護理了。」美紀飛快地張望走廊，「萬一被人見 到。」 辻山走進來，悄悄關門。 「那小子呢？」 「邦和──他出去一下。快回來了。」 「嗯，我馬上走的。」辻山嘆息，「那孩子告訴我──我應該忘記和你的一 切。」 「香子吧。」 「嗯。」 「她比我小三歲，卻比我更像大人的感覺。」 「我對那孩子做了過份的事──她父母過世之後，我對她百般折磨。」 「為甚麼？她並沒有做錯甚麼吧？」 「為甚麼呢？……被她盯著看時，彷彿被她看透心的深處似的，也許那個令人害 怕也說不定。」 「可是，那樣做能怎麼樣？」 「就是。不過，有些人就是莫名其妙地令人覺得礙眼。即使沒有具體的害處，卻 叫人想把她送去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香子也是？」 「嗯──我在榮江面前抬不起頭，需要找甚麼人當發洩的對象。那孩子沒有反抗 力，卻有不可思議的能力，於是我把她送去醫院。」 「不可思議的能力──即是邦和說的，她見到幻影的事？」 「不是幻影。那孩子能預知人的命運，能夠親眼見到在別處發生的事。」 「那麼……真的……鄰居的人……」 辻山追問：「鄰居幹甚麼？」 「現在，她和邦和一起，去了一個叫田邊的人那裡。」 「田邊先生那裡？」 「香子說她看到了，那個人的孫女將被殺的情形。」 「呃──鄰家的田邊先生嗎？」 「她說他可能向自己的孫女出手。」 「不可能。」辻山呆然。 「當然，希望甚麼事也沒有就好了。」美紀說，「你該走了──當作甚麼也沒發 生過。」 「嗯，對不起。」 「算了。」 美紀微笑，踮起腳尖吻辻山的額頭。 「謝謝，我也得了安慰啦。」 「你這麼一說……」辻山拿起美紀的手，親她的手背，「那麼，我走了。」 「晚安。」 美紀開門送辻山出去──然後佇立不動。 邦和站在那裡。 「你回來啦。」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邦和用僵硬的表情看著父親。 「邦和──」 「剛才我都聽見了。」 「等等。」美紀說，「拜託，你冷靜地聽我說！」 「我能冷靜嗎？」 邦和推開美紀。美紀跌倒的當兒，碰到包紮起來的額頭。 「住手！你想幹甚麼！」辻山阻止。 「叫老爸照顧你吧！」邦和摔下這句話，衝了出去。 「抱歉！」辻山彎身扶起美紀，「又流血了──是我不好。如果我不來……」 「懊悔也無濟於事。」美紀站起來，用手摸一下滲血的繃帶，「不好意思，又要 請君枝姐幫我換繃帶了。」 「我去叫醒她。」辻山扶美紀坐在床邊，「你不要動，明白嗎？」 然後匆匆走出美紀的房間。 他下樓時，見到邦和靠著玄關處的柱子而站，背向著自己。 「邦和，待會跟你談。」 辻山準備走向君枝的房間時── 與聲響使他回過頭來，邦和跌坐在地。 樣子有古怪。 「邦和──怎麼了？」 辻山走前去拍他的肩膀。 「救我……」邦和呻吟著說。 「你──」 邦和慢慢倒下去，辻山倒抽一口涼氣。 邦和的腹部染血，然後血在蔓延。 「不好了，等等！」 辻山慌忙跑向客廳的電話，拿起話筒，打一一九叫救護車。 「喂！──喂喂！」 辻山重複地喊，卻沒動靜。這才察覺── 電話線切斷了。 有人的動靜。 「誰！」辻山回頭。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五章：火焰之中】 大概電閘被關掉了吧，按了燈的開關，客廳依然一片漆黑。 香子想起自己帶來菜刀的事。她拿出菜刀，扔掉手中的柴枝。 「知佐妹妹！」她邊喊邊出到走廊。 田邊可能躲在哪兒──分秒必爭的狀況。 而且，黑漆漆的，這裡看不見對方，對方應該也看不見自己才是。 可是，香子完全不了解田邊家中的情形。 「知佐妹妹！──你在嗎？」 她重複地喊著，一步一步往前行── 突然止步。 彷彿聽見小孩的哭聲，心理作用嗎？ 再往前兩三步時，確實有細微的啜泣聲。 「有誰在嗎？你在哪兒？」香子環視周圍。 然後──傳來「咚咚咚」的叩門聲。 眼睛稍微適應了黑暗的關係，發現像牆壁的地方有個櫃門。 拉開那櫃門時，露出小女孩那白皙的臉。 「知佐妹妹！好極了！」香子把菜刀放進口袋，兩手抱起小女孩。 「來，走吧。」香子說，「沒事了──不要再哭。」 香子感覺到小女孩在發抖。當然了。小女孩沒受傷，但全身一絲不掛。 「緊緊捉住我啊。」香子往玄關走，「到姐姐的家去──很冷，稍微忍耐一 下。」 田邊呢？他蟄伏在何處？ 香子戒備著，另一方面又想盡快把小女孩帶走，於是以奔跑的速度出到玄關。 大門開著──心裡極不安。 他在外面嗎？會不會在外頭伏擊呢？ 不，不會。 香子想，田邊應該比自己更害怕才是。多半是聽到有人打破玻璃窗闖入了，他才 逃亡的吧。香子出到外面，左顧右盼。呼出的氣，像霧般白白地飄走。 「走吧！」香子抱好赤裸的小女孩，不顧一切地往前跑。 ──去別莊的路感覺漫長無比。 抱著的小女孩好像愈來愈重，心臟劇跳。聽見自己喘氣的呼吸聲。 還有一點路──還有一點路。 「馬上就到了──加油！」她在勉勵小女孩，卻像在告訴自己似的。 還有一點路──還有一點路。 到了！ 香子跑進別莊的玄關，大聲喊：「甚麼人！甚麼人來一下！」 美紀從客廳探臉出來。 「香子！」 「這孩子，這孩子拜託了！」 香子上氣不接下氣地把赤裸的小女孩放下來，然後察覺情況有異。 「怎樣了？」 「邦和被刺了。」 香子愕然。 「被誰所刺？」 「不曉得。是在這屋裡被刺的。」 君枝走出來。 「總算止血了，但要盡快送去醫院才行。」 然後，她發現精神恍惚地坐在那裡的赤裸小女孩。 「啊，她是鄰家的孩子？」 「是田邊先生做的。我想太太也被殺了──報警了嗎？」 「沒有。」美紀搖搖頭，「電話線被切斷了。」 「那麼，邦和表哥沒聯絡警方嗎？」 「不曉得，他現在陷入昏迷狀態。」 辻山走出來。 「送他去醫院吧，我開車載他去。」 君枝把自己的衣服拿來，摺起袖子，讓知佐穿上。 「我來開車好嗎？」 「不，你在座位上陪邦和，由我駕駛。」辻山的臉色有點蒼白，「我把車開過 來。」 他出外面去了。 香子氣喘吁吁地站在客廳門口。 邦和閉起眼睛躺在沙發上。 榮江坐在旁邊，握著邦和的手。 ──究竟怎麼回事？ 香子拼命想去掌握狀況。 邦和回來這裡，尚未報警就被刺了嗎？難道田邊追隨邦和而來？ 那麼──田邊去了哪兒？ 榮江發現了香子，怒目以視。 「是你把他帶走的吧！幹嘛把他牽連在內啊！」 香子是為了邦和的安全而叫他先回來的。 結果適得其反。 「對不起。」香子垂下眼睛，「我只想設法保護鄰家的小孩。」 「又是任性的妄想！因你的關係，這孩子可能死掉啊！」榮江氣得嘴唇顫抖， 「我要再把你關進醫院！永遠不讓你出來！」 「媽咪，不要這樣！」奈奈江打斷母親，「倘若是香子表姐的妄想，哥哥就不會 被刺傷了。」 「你閉嘴！」 「不！」奈奈江喊道，「冷靜地想想吧！我們都可能被殺喲！」 女兒的話叫榮江噤聲不語，然而除了「邦和被刺是香子的關係」的想法以外，別 的話都沒有擠進去的餘地。 「來，上車吧。」辻山從玄關走進來說。 大家把邦和運上後座，美紀坐在他旁邊。 「那我們走了。」辻山說，「我叫人馬上通知警方。」 「拜託了，老公。」 車子開動後，榮江兩手交叉似在祈禱般。 「進去吧。」奈奈江催促，「在外面有危險哦。」 見到君枝摟著知佐，香子問： 「她還好吧？」 「好像安靜下來了。」 香子關好大門，上了鎖。 「鄰居的柴堆下面有屍體。」她小聲說，「我想是田邊先生做的。」 「聽了也不驚訝。」 「他會不會躲在這裡面？」 「大致上確定過的。」 「哦。」 見到滲入客廳沙發的血跡時，香子的心情沉重。 ──田邊去了甚麼地方？ 不能安心睡覺。那件事香子最了解。 儘管如此，睡意卻如波浪般襲來。 年幼的知佐躺在沙發上，蓋著毛毯──在大人的包圍下，她安心地睡著了。 見到她的睡臉，香子也突然有了睏意。 客廳的門打開，榮江走進來。她臉色蒼白，但好像已平息了怒氣。 「那孩子怎樣？」她來到沙發前。 「睡得很安祥。」 「哦，好極。」榮江拉了一張椅子過來，在香子對面坐下，「剛才的事抱歉。」 「沒關係，邦和表哥因我而受傷乃是事實。」香子說。 「我禁不住發怒。」 「他是您的寶貝兒子嘛。」 「是吧──當事人好像不知道似的。」 榮江窺望知佐的睡臉。 「何等安祥又純真啊。」 「有過不幸的遭遇，我想會傷到她的心。」 「是吧。竟然把自己的孫女……」 「大概太太企圖攔阻他而喪命吧。」 「這麼親近的人……」 榮江難以置信的樣子。 「村山惠也是田邊殺的嗎？」 「也許……太太可能知道吧。知道丈夫連自己的孫女也出手，所以豁命地保護孫 女。」 「怎會這樣？」 「我想表哥沒事的，君枝姐也這樣說的。」 「我明白。不過，他本來就吊兒朗當的沒有才幹，受了傷更不想動了。我擔心那 個。」 香子擔心別的。那是迫近眉睫的擔心。 重要的是，田邊在甚麼地方？ 邦和沒見到是誰刺傷自己的。不，從狀況來說，只可能是田邊做的，但僅僅這樣 嗎？ 知佐睡著了──等她醒來以後，有必要問她發生甚麼事。 「還有一段時間才天亮啊。」榮江嘆息，「等待是漫長的。」 這時──香子皺一下眉頭。 「舅母，這個氣味……」 「氣味？」 「您嗅不到？」 真的是輕微的氣味，幾乎接近「預感」。 「說起來真的。」榮江也嗅到了，「有甚麼氣味。」 香子站起來，打開客廳的門。 沒錯。薄薄的白煙飄進走廊。 分秒必爭──香子想著應該怎麼辦。 「請叫醒君枝姐。」她對榮江說，「在哪兒著火了。」 「火災？」 「搞不好是田邊先生放火的。他在外面的話，哪兒都能放火吧。」 「哎喲，這是木造房子，馬上就燒起來啦。」 榮江也臉色灰白。 「請叫醒君枝姐！我上去二樓叫醒其他人。」 「知道。」 香子沒察覺，自己不知不覺間當了指揮。 她衝上二樓。 辻山、邦和和美紀三個去了醫院，留在這裡的還有奈奈江和里名。 「奈奈江！起身！」香子用力拍門，然後打開它。 奈奈江帶著迷糊的睡臉坐起來。 「怎麼了？」 「馬上穿衣服！只帶著必需品下樓去！」 「甚麼事？」奈奈江呆了。 「火災。」 香子說，奈奈江瞪大了眼。 「明白。」 ──不說多餘的話。尤其這種時候。 香子再跑上閣樓房間的樓梯。 「怎麼了？」 里名好像還沒睡。她聽見香子的腳步聲，從床上坐起來。 「火災哦！馬上換衣服。」 「是！」 里名慌忙跳下床。 「馬上下來啊！」 香子趕忙回到一樓。 君枝跑過來。 「君枝姐，這些煙──」 「我剛才看了。」君枝說，「廚房外側的壁板在燃燒。」 「火真的會蔓延嗎？」 「不曉得。那種板不容易燒著，或許能撲滅。」 「一定是田邊先生做的。」 「假如他在外面的話，出去就危險了。」 「但是萬一火勢蔓延來不及逃出去……」 「馬上做好離開的準備好了。」 君枝走進客廳，用毛毯裹住還在睡的知佐，把她抱起來。 「那孩子拜託了。」 「嗯，明白。問題是應不應該離開這裡吧。」 奈奈江和里名從二樓跑下來。 「媽咪呢？」奈奈江問。 「她去了二樓。」 「我去叫她！」 奈奈江放下手裡的手袋，迅速奔上樓梯，很快就拉著母親的手回來。 「還有重要的東西喲。」 榮江頗不服氣的樣子，奈奈江說了一句：「比性命重要？」 榮江不語。 「有車嗎？」香子問。 「我去買東西的小型車是有的。」君枝說，「但只能坐四個人。」 榮江、奈奈江、里名、知佐和香子。加上君枝是六個人。 「有辦法坐得下的。」奈奈江說。 突然。 客廳的窗破裂了。然後，帶火的樹枝束扔了進來。 事出突然，有一瞬誰也動彈不得。 那火把令窗簾布也著了火。 「必須滅火！」 香子喊著，但已太遲。 喱士窗簾立刻燃燒起來，火勢往天花板蔓延。 「不行了！」榮江說，「燒開來了！」 火焰燒至天花板，客廳也變得煙霧瀰漫。 「必須逃走了。」奈奈江說，「上車吧。」 「可是，去拿車時，田邊先生會不會在鵠候？」里名說。 不是遲疑的時候。但也沒必要去到對方眼睜睜等著的地方去「送死」。 「有我在呀。」井野站在那裡。 香子小小聲問：「有甚麼好主意？」 「敵人只有一個。先轉移對方的注意力，在那期間坐上車去。」 「怎麼做？」 「其中一個在距離停車的地方最遠處打破玻璃，從那裡跑出去。那傢伙以為大家 一起出去，聽見玻璃打破的聲音就會趕過來。」 「在那期間，其他人坐上車？」 「是的。」 「可是，誰當那個誘敵的角色？」 井野聳一聳肩。 香子蹙眉。 「不負責任啊。」她頂撞。 但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君枝姐，你來開車。」香子說，「車匙呢？」 「我帶著。」 「我去打破浴室的玻璃窗，引開田邊的注意。在那段時間，請大家一齊出玄關， 跑向車子。」 「表姐，危險啊。」奈奈江說。 「沒事的。只是打破玻璃窗而已，我馬上追上來的。」香子對君枝說，「行 吧？」 「明白。」 「那孩子讓我來抱。」榮江抱過知佐的身體。 「那麼，請到玄關等待時機。」香子捉住君枝的手臂，小聲說，「君枝姐──不 要等我，大家上了車就馬上開車。」 君枝凝視香子片刻。 「明白。」她點點頭。 「那麼，我會敲得很大聲，請豎起耳朵。」 交代之後，香子趕往浴室。 窗口在浴缸的對面。 香子拿起盥洗台上面擺著的風筒，不顧一切地向著窗口摔過去。 紅光──那是火焰。 現在想起來便明白了。 背著光，掄起利刀，準備向香子揮落下來的「某人」。使他的身影浮起的乃是火 焰山光輝。 ──第一次來別莊時，香子在列車上所做的夢，現在是否即將成為現實？ 把風筒不顧一切地摔向浴室窗口的瞬間，浮現在香子腦際的就是那個「夢」的記 憶。 ──玻璃破裂。 可是破的程度不夠。玻璃比想像中堅固，風筒掉進浴槽中。 「這個不行。」 香子環視浴室中──有沒有打破玻璃的東西？ 「使用浴槽的蓋子吧。」 井野的聲音，「用兩手捉住，扎破玻璃。」 香子拿起一塊長木板，用力摔向玻璃窗。長木板扎破玻璃。 發出驚人的聲音，玻璃大大地裂開。 成功了！這樣可以引起田邊的注意吧。 「啊──」 身體失去平衡。因她越過浴槽去扎破玻璃的關係，上半身往前傾。腳一滑，香子 滾進浴槽中。 「喂，振作些！」井野說，「不是洗澡的時候。」 「不是我故意要掉下去的！」 香子想從浴槽中站起來的當兒，劇痛侵襲右腳。 「啊！」她禁不住喊道。 有玻璃碎片掉進浴槽中。香子想站起來的當兒，那碎片割破她的右腳。 血水噴到浴槽底部。 「趕快往這邊出來吧！」井野的聲音說。 香子滾跌在瓷磚上。 ──跟夢一樣。 在夢中，同樣是右腳裂開傷口，血水往瓷磚擴散。 「能站起來嗎？」 「不曉得。」 香子的臉痛苦得歪曲了。 若是那個夢應驗的話，香子會在上去閣樓房間的樓梯處，被兇手追殺。 快，趕快走──香子從浴室爬出去，等候汽車引擎聲。 響起玻璃破裂的聲音。 「走吧。」君枝說，「大家一齊跑到停車的地方，不要分散。那樣比較安全。」 君枝打開玄關的鎖，不顧一切地開門。 沒有田邊的人影。 「走吧。」 「必須等香子表姐。」奈奈江說。 「我把車子開來前面，來！」 大家陸續跑出外面去。 平安地抵達停車處。 「我抱著這孩子坐前座。」榮江說，「奈奈江，你們坐後座。」 奈奈江和里名坐上後座，君枝發動引擎。榮江緊緊抱住知佐的身體，坐上前座 後，關上車門。 「走了。」 君枝踏油門。 車子輾過沙石路，沙石飛濺四方，把別莊拋在後頭。 「不能丟下香子表姐！」奈奈江喊，「君枝姐！」 「是香子小姐本人指示的。」 「甚麼？」 「她說的，不要等她。」 車子穿過樹林中的道路。 榮江抱緊知佐，問道：「是她這樣說的？」 「是的。」 「可是──可是，那樣子表姐會被殺！」奈奈江喊，「求求你，回去！」 「我也請求你。」里名也捉緊前座的椅背，「不要撇下香子姐姐啊！」 「我只是照著香子小姐的吩咐去做而已。」君枝在樹林中停車，「夫人，怎麼 辦？」 「媽咪，回去吧！只有我一個人下車也可以。如果犧牲香子表姐而獲救的話，我 會後悔一世。我不願意！」 「我和奈奈江兩個去救香子姐姐！」 ──榮江抱著知佐，凝視前方的樹林片刻── 「君枝，回去別莊吧。」 「媽咪，謝謝！」 「年長的人不能逃走吧。」榮江說。 君枝也沒有提出異議，在窄路上靈巧地Ｕ轉，掉頭駛向別莊。 「君枝，你和這孩子留在車上。」榮江說，「萬一我們有甚麼的話，你別理我 們，帶這孩子跑。以這孩子的安全為第一。」 君枝不答。 車子很快回到別莊── 「媽咪！」奈奈江喊。 別莊在燃燒，照亮了黑夜。 一樓被火焰半包圍，從窗口爬出來的火焰延燒至二樓。 君枝把車停下來。 「請夫人留下來。」她迅速下車，「請移至駕駛位等候。」 「君枝──」 「這別莊是我的。」君枝凝視著燃燒的別莊，「竟然燒它，我不饒恕！」 她嚴正地說，大踏步走向別莊。 奈奈江和里名也下了車，急忙想跟著她走時，君枝回過頭來。 「小孩子留下！」她說，「你們不明白香子小姐的心意嗎？」 二人止步。 「夫人拜託了。」說畢，君枝小步跑向別莊去了。 距離玄關還很遠。 香子拼命地避開煙嗆，但蔓延了的火一點一點迫近香子。 「喂，振作些！」耳畔傳來井野的聲音，「站起來！想辦法去到玄關。」 「別只是講，幫忙啊！」香子反唇相譏。 「不要為難幽靈吧。我能協助你彈鋼琴，卻不可能扶持你的身體。」 「幫不上忙啊……」香子靠牆嘆息。 她的腳傷嚴重出血，實在不能站起來走路。 「快來吧。」香子說，「如果要來殺我，我與你同歸於盡！」 「你，為何要犧牲自己啊。」井野說。 「因為──榮江舅母有孩子，里名妹妹也有爸爸，若是我死了，誰也不會傷心 的。」 「不像你哦。」井野跪在她身邊，「難得你開始享受活著的樂趣，不是嗎？」 「我想嘗試跟船一起下沉的船長的角色。」香子說。 「不相稱啊。」 「我懂，所以想試試看。」香子嗆咳──煙霧充滿走廊。 「我期待你替我證明我的無辜啊。」 「別說奢侈的話。不過，其他人會替你作證的。」香子說，「哎，告訴我一件 事。我好在意。」 「甚麼呢？」 「你殺了相沢先生？」 「那傢伙是發作而死的，我只是確定他的死而已。」 「真的呀，好極了！」 「幽靈是不會殺人的。我們只會被殺，然後變成飄泊的可憐孤魂而已。」 「哎。」 「甚麼？」 「即使不能抱我上床，接吻總可以吧？」 井野苦笑。 「是吧，那倒是可以的。」 「那麼，吻我。」 香子閉起眼睛，感覺嘴唇有輕輕柔柔的碰觸。 ──香子睜開眼睛。 「我和幽靈接吻了！」她微笑，「這是這個世界的回憶。」 這時，有人從煙霧中奔過來。 「君枝姐！」 「你在幹甚麼？──受傷了？」 「我走不動。為何跑回來？」 「夫人叫我回來的。」 「舅母？」 「我只是照著她的吩咐去做罷了──捉住我肩膊！」 香子忍痛站起來。 「火已在玄關燒開了。」 「你逃吧，否則連你也會一起死。」 「我和嬌生慣養的柔弱千金小姐不同，我不會那麼容易死的。」君枝抬眼望樓 梯，「上去二樓吧。」 「上樓梯？」 「捉住那邊──啊，我來揹你好了。」 君枝揹起香子，拾級而上。 「火也燒上去了。」 「我知道。明白嗎？閣樓房間的窗口邊還沒燒到，我們從那裡跳下去。」 「跳下去？」 「下面在栽種蔬菜，泥土柔軟。跌下去也沒關係。」 話是這麼說，但從閣樓房間跳下，高度應該挺嚇人的。 想到身上的傷勢，不禁遍體生寒，但總比燒死來得好受吧？ 「見到田邊嗎？」香子問君枝。 「沒有。」 他去了甚麼地方？在這裡放了火，自己跑掉？若是那樣就好。 「來，再一點點。」君枝勉勵香子說。 上去閣樓房間的樓梯就在眼前。 香子想起那個夢。 「君枝姐，小心。」 說著的同時，有人撲向君枝襲擊她。 香子的身體從她的背被拋下去，痛得幾乎暈倒。 「快跑！」 聽見君枝的叫聲，以及痛苦的呻吟聲。 香子抬起臉來，見到君枝仰面倒地，血從她的腹部洗出來。 「君枝姐！」 樓梯在眼前。 從窗口跳下去！窗口。 君枝的話響起。 香子開始匍匐上樓梯。 「危險！」井野的聲音。 香子回頭，人影映現在眼底。 刀刃發出白光──那人物接近香子。 「田邊先生，是田邊先生吧。」香子說，「住手！」 「原諒我。」 田邊老人掄起利刀。 那一瞬間，聽見井野的聲音： 「捉住地毯！」 香子感覺到，跟那次彈鋼琴的時候一樣，井野的手重疊在自己的手上。 「用力拉！」 她捉住地毯，卻沒氣力去拉它。可是地毯被很強的力道拉過來了。 田邊的腳被抄起，往後栽倒。 「現在！趕快！」 香子再往樓梯爬上去。 這時──閣樓房間的門開了。 以為是幻覺。 站在那裡的，是個消防員。 「已經沒事了！」 他用強壯的手臂抱起香子的身體。 「殺人犯──」 田邊爬起來，衝進深處的煙霧中。 「緩後再辦，現在先把你放下去地面。」 「等等！」香子喊，「君枝姐被刺了，她倒在那一帶！」 「我們會馬上尋找！」 消防員穿過閣樓房間中央，走向窗旁。 「跳下去？」 「當然不是。」 窗口外面，雲梯車的雲梯伸過來，等著香子。 「這女孩拜託了。好像還有一名傷者，我去找一找。」 香子被另外一名消防員抱住，慢慢地乘著雲梯下去。 驀地仰視窗口時，見到井野在揮手。 你救了我，多謝。 ──香子只配合著嘴形說話，沒有發出聲音。 「香子表姐！」奈奈江和里名在下面等著。 「你們沒事吧？」 「嗯──你受傷了？」 「傷了腳，沒關係。是誰叫消防車的？」 「不曉得。突然趕來的──救護車也來了。」 「君枝姐她……」 放下香子後，雲梯又再上升。 拜託。救君枝吧──君枝姐！ 整個別莊已有一半以上被火焰包圍，實在不可能滅火了。 「爸爸！」奈奈江說。 辻山踉踉蹌蹌地走過來。 「怎麼了？爸爸不是在醫院──」 「我放下邦和，擔心你們，所以回來了。」 辻山的頭髮燒焦了，樣子狼狽。 「您跑進裡面去了？」 「我進去時，被煙嗆得不知身在何處──我看到田邊了。」 「他在裡面？」 「被火吞噬了──我做不到甚麼。」 辻山往躺在擔架上的香子走過來。 「你還好吧？」他說。 「君枝姐被刺了現在消防員去找她──稍等！」香子對正要把她運上救護車的救 護隊員說，「再等一會。還有一個叫君枝姐的。」 「她可能不行了。」辻山說，「火勢已燒到二樓啦。」 「但是──」香子說到一半，坐起上身，「是君枝姐！」 那名消防員從冒煙的窗口出現，手裡抱著君枝。 「她出血嚴重！趕快！」 人們慌忙衝上前去。 「我待會好了。趕快把君枝姐送去醫院！」香子說。 「一起載去好了，沒問題。來，我替你注射止痛針！」 香子被扛上救護車。 「我沒關係──趕快先救君枝姐。」 把自己交託在別人手中。那一瞬間，緊張的弦一下子斷了。 「我待會……」香子重複著，然後失去知覺。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六章：拯救與償還】 好長好長的隧道。 那個出口在黑暗的深處看似一個點，卻一直無法接近的那種感覺。 但不知何時，出口到了──香子張開眼睛。 「嗨。」正在窺望香子的是辻山，「你醒啦。」 「嗯。」 獲救了──她想。 「第一個見到的是我，很失望吧。」辻山笑著臉說。 「我又沒有戀人。」香子說。 「是嗎？在你睡著時，有一名叫柳田的刑警來過。他非常擔心。」 「那個人……」 「他說還會再來──看起來不是人很好嗎？」 「那種事……」香子笑了，「對了。君枝姐呢？」 「她沒事，總算保住性命了。」 香子聽了眼淚直流。 「聽說意識恢復是時間問題。」 「好極了！她真的是『不會那麼容易死去』的人啊。」 「嗯。醫生也說她的心臟很強壯，嚇一跳呢。」辻山點點頭，「幸好你沒事。以 後，你對於榮江和邦和都是重要的人。」 「我算甚麼。對了，必須向您道歉。」 「道歉甚麼？」 「我是受到舅母委託的，她要我調查您的情婦是誰。」 「榮江嗎？那是她的作風。」辻山笑了。 「不過──我沒說出你和美紀小姐之間的事，我也不準備說出去。」 「就這麼說定了。邦和需要她，雖然邦和配不起她，但只要她願意……」 「邦和表哥的傷勢如何？」 「他找到更多不去大學上課的藉口，開心得很。沒出息的傢伙。」辻山笑說， 「你也早日康復吧。」 「嗯──多謝。」 病房是單人的，明媚的陽光從寬敞的窗口照進來。 光線直接照在臉上，香子有點眩目。 「對不起，可以稍微把窗簾拉起來嗎？」 香子說── 辻山不見了。咦？他去了哪兒？ 正覺驚訝時，房門打開，榮江走進來。 「你醒啦？」 「是。謝謝。」 「總之，好極了。」榮江把椅子拉到床邊坐下，「大家都不容易。」 香子察覺榮江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發生甚麼事？」 「我想親口告訴你。」榮江說，「昨晚，外子死了。」 香子呆然，看著剛才辻山所站的位置。 那麼…… 「他自殺了。」榮江說，「他有遺書。不過，我藏起來，告訴警方說不知道理 由。」 「為甚麼？」 「外子供出了一切。殺死村山惠妹妹的是他。」 ──時間彷彿停頓了。 「那麼，田邊呢？」 「外子好像察覺到，以前的案件是田邊先生做的。他知道田邊先生非禮自己孫女 的事，所以威脅他。」 「那麼，發生火災的事──」 「田邊先生害怕自己殺害太太的事被揭穿，所以刺傷邦和。於是那個人叫田邊先 生放火燒別莊，他想在火災中殺了田邊。他以為這樣能把村山惠命案的賬也算到田邊 頭上。可是，你留了下來，連君枝也回來了。」 「想殺我的是田邊先生。」 「君枝是外子刺傷的。他認為只要君枝一死，一切的罪就歸田邊一人承擔。但 是……」 「君枝姐獲救了。」 「對。只要她的意識恢復了，她就會告訴警方，刺她的是那個人。在那個之前， 他先自行了斷。」 「為何舅父……」 「也許因著我一直瞧不起他的關係。尤其生病之後，他沒有了體力，即使我和男 孩子去玩也不說一句怨言──他一定是把一切轉向比自己軟弱的對象身上吧。」 榮江嘆息，「我想向君枝請求，不要把這件事講出去。」 「可是……」 「大概不可能吧。我明白。不過，我也有責任。至少希望大家普通地吊唁他 啊。」 香子不說甚麼──由君枝去決定吧。 「我也因著車禍而弄死人。」榮江說，「我想盡快把一切交給邦和，準備退休─ ─在這幾年，我會努力活下去的。你也要幫我啊。」 有人敲房門，榮江走過去開門。 「可以打擾嗎？」寺田布子牽著鈴子的手站在那裡。 「啊，鈴子妹妹。」 香子揮揮手時，鈴子跑過來。 「傷口痛不痛？」 「唔，有一點痛。」 「把消防車和救護車叫去那別莊的，是寺田女士哦。」榮江說。 「是這孩子說的。」寺田布子說，「她說姐姐遇到火災受傷了，於是我向消防局 通報。」 「鈴子妹妹知道呀。」 香子握住鈴子的手時，赫然瞪大了眼。 「爸爸。」香子說，「我剛才見到死去的父親的臉。」 寺田布子走近床邊。 「這孩子的父親，就是根本先生。」她說，「本來我準備一輩子都不說出去 的。」 「爸爸的孩子？──那麼，鈴子妹妹和姐姐是兩姊妹了？」 如此相近又心靈相通的對象。 這件事使香子幸福無比。 「做好朋友哦。」鈴子說。 「當然了。」 「那位叔叔也是朋友？」 香子察覺井野站在病房的角落。 井野悄悄用手指貼唇，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倏地消失了。 ──他救了我，香子想。 「已經誰也不在啦。」 說著，香子握住鈴子的小手。 誰也不在了──是的。 我已經可以一個人行走了。 害怕做夢，為過去受傷的事也沒有了。 辻山的死。君枝受重傷保護我。 全都為了我──為了保護我。 我的義務是做一個與此相稱的人。 「舅母。」香子說，「我幾時能出院？」 ──也許我和榮江舅母出乎意料地相似哪，香子想。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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