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白色粉末】
序曲
「是的。我一點也不後悔──愛一個人，應該沒有錯。即使是世間不容許的愛
情，那愛情本身也應該沒有錯……即使對方不愛你了，可誰也不能阻止你愛他。對
不？而且……對呀，我們相愛。凡事互相包容、互相遷就，好幸福啊。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我不想哭的……不是因後悔而哭。真的。只是……我恨。恨自己輸了。
她有甚麼權利干擾我們的愛情？沒有比這更豈有此理的了。對呀！愛情絕對是正確
的。優先於一切。曲解愛情的人下地獄好了。被地獄的火焚燒、痛得滿地打滾好
了……
因此我這樣想，只要把她推進地獄，那邊的人就會幫我承擔一切。那條路的專
家會一面折磨她，一面取樂，然後把她推進火焰中……
那樣會使你痛苦嗎？可是，人要快樂，必須使別人痛苦啊。
你也就能分擔我的『痛苦』了。那才叫做『愛人同志』嘛──你是個無情的人。
我如此愛你，而你竟然為了『她』而拋棄我……
我想知道你的眼淚是不是溫的。跟我的熱淚一比，你的淚溫暖到何種程度？
你一定會哭的。
嗯，一定。
我死了，你可能不哭，但若『綾子』死了，你一定哭。在我見到你的眼淚以
前，我是不會死的。不，即使死了，我也要回來看你的眼淚。我必回來。即使變狗變
貓，或者變鳥變鼠，我會回來的。我的這種執著，你是不知道的。你以為時間過去了
就會忘記──不！不會！豈能忘記？愛的反面就是恨。跟愛同樣深、同樣強烈的恨！
──是的。我的愛人。即使我不恨你，你也會恨我吧。無所謂。除了這樣做以外，我
沒辦法讓你知道我愛的深切。我是不惜一切的。對──不惜一切……」
「──歡迎回家。」
珠美在客廳裡，眼睛不離電視。
夕里子進到屋裡，也不說一聲「我回來啦」，就問：
「珠美。今天姐姐有沒有帶手提電話？」
「嗯哼……不太清楚……」珠美從大袋裡抓了一把薯片，咯吱咯吱地咬著吃。
「大概帶了吧？剛才我想用的，看看綾子姐姐的桌面，沒見到。」
說著，珠美回過頭來。
「不過，可能打不通哦。姐姐不可能記得有充電這回事的。」
「對呀。不過，我試試看──幾號？」
「怎麼啦？姐姐也快回到家啦。」珠美說。
──佐佐本家三姊妹。長女綾子二一十歲，大學生；次女夕里子，十七歲的高中
生；么女珠美是十五歲的中學生。
不過，其中最懂事的是次女夕里子，最靠不住的是長女綾子，乃是眾所周知的
事。
「──我懂。所以才擔心呀。甚麼號碼來著？」
夕里子拿起客廳電話的話筒問。
她按了珠美所說的號碼，把話筒貼近耳朵。
「──拜託！接通吧！」她祈禱……
嘟嘟嘟，傳呼聲響了。
「成啦！接通了！」夕里子差點跳起。
嘟嘟嘟──嘟嘟嘟。
「快接！──快接嘛！」夕里子不耐煩地喃語。
好像有事。珠美也在意了，用遙控器關了電視。
「喂？──姐姐？好極了！現在在哪兒？」夕里子快口說道……
隔了一段空檔。
「──是。」傳來綾子那仿若走了氣的可樂（即是平常的）的聲音。「這是佐佐
本。」
「姐姐，是我，夕里子呀。」
「現在我不在家──」
夕里子大吃一驚，看看珠美。
「突然變成電話留言？而且是姐姐的聲音！」
「再叫一次如何？」
「嗯──喂！振作些，姐姐！」夕里子大聲喊。
「──夕里子？」
「對呀！現在你在哪兒？」
「甚麼哪兒……我在哪兒？」
「你睡著了呀？」
「不……噢，我在電車上。」
難怪聽見哄哄然雜音，而且還加上笑聲，大概其他人聽見綾子所說的話而失笑所
致。
「電車？現在走在哪一帶？」
「路軌上吧，大概。」
「──姐姐，你想被殺？」
「抱歉。」綾子連忙說。「剛才我睡著了，不知置身何處。」
「儘管如此──算了。不是爭論的時候。聽著──」
「哎呀！」
「甚麼事？喂？姐姐，你沒事吧？」
「嗯……」
「怎麼發出驚呼？……嚇人一跳。」
「因為──剛剛有狗經過。」
「你說甚麼經過？」
「狗──相當巨型的狗。屬於甚麼種類呢？」
「那個不重要！聽著。剛才呀，有個女子坐在咱們公寓大堂──喂？──喂！」
夕里子洩氣地放鬆肩膀。
「──電池用完了！」
她放下話筒。
「甚麼大堂的女人？」珠美問。
「剛才我走進大堂的時候。」夕里子說。「有個女人獨自坐在大堂裡。還很年
輕，大約廿四、五吧。」
「然後？」
「她一直在講些怨恨男人的話。好像是男的有家庭，而她被拋棄了甚麼的……」
「不稀奇。」珠美很「酷」。「別管她就是了。如果多管閒事反招怨恨，那多沒
趣。」
「當然我不會管那種閒事──問題是她一個人，沒有談話對手。我在意的是她提
到的女孩『綾子』在干擾她和一個男人的戀情。」
「你是說那個女孩就是綾子姐姐？」
「我想不可能吧……總之，可以肯定那女子不正常。可能她搞錯了甚麼，而姐姐
無端端被人懷恨在心也說不定。」
夕里子看看時鐘。
「──我下去大堂看一下。」
「我也去！」珠美躍起。
──二人下到大堂時，沙發上已空無一人。
「──不見了。大概走了吧。」
慎重起見，夕里子出到公寓外面去。
「沒啥好擔心的。」
「嗯……但願如此。」
夕里子和珠美在公寓前面站了一會。
春天，不冷也不熱，站在外面感覺很舒暢。然後，夜的跡象不知不覺地降臨。
「進去好嗎？」
「也好。」夕里子點點頭。「──噢，回來啦。」
放眼一看，綾子不慌不忙地悠悠走過來。
「咦？」她發現了二人。「在玩甚麼？放煙花？」
「說得好輕鬆──幸好電車沒坐過站。」
「我的手提電話好像有人來電。我睡醒時對方收線了。」
夕里子決定不說甚麼。
「姐姐，吃晚飯啦。」珠美捅捅夕里子。
「是啦是啦。今晚珠美也要幫忙哦。」
三人並肩走進大堂。
夕里子把鑰匙插進中央鎖的洞孔裡時。
「嗨！」
跟著走進大堂的，乃是三姊妹的「好朋友」。
「國友！怎麼來了？」
夕里子笑逐顏開。
「工作途中開溜出來的──你們要出去？」
國友刑警即是佐佐本家三姊妹的「大哥」，也是夕里子的戀人。
「正要出去吃飯。」珠美緊接著說。「國友哥，請不請客？」
「珠美！」夕里子瞪妹妹一眼。「好吧。我去拿錢包，你們在這兒等。」
「我也上去！」綾子說。「總不能帶著教科書去吃晚飯吧。」
夕里子和綾子打開中央鎖的門，走進裡面，按了電梯的鈕。
停在一樓的電梯門馬上開啟──那女子就站在眼前。
「你是『綾子』吧！」
女人喊著說，掄起手中的尖刀，向綾子揮去。
「危險！」
夕里子用身體去撞那女子。女人往橫踉蹌，滾跌在電梯內。
「國友！」
夕里子把姐姐推出大堂。
「怎麼啦？」
「女人用刀……」
「留在這兒！」
在電梯門關上以前，國友衝了進去。
「姐姐，你沒事吧？」
「我沒事……那女子會不會跌傷？」
綾子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國友急急走回來。
「夕里子！幫忙叫救護車！」
「救護車？」
「她跌倒時，被自己手上的刀刺中自己的旁腹。」
夕里子愕然。
「我去拜託接待處的人！」
珠美衝向接待處。
意想不到的開始──其後，一連串意想不到的事在等候著三姊妹……
不管珠美如何懂得精打細算，她有時也會幫忙有困難的老年人。
當然是免費的。
「──危險啊！」珠美停步喃語。
放學回家的路上，今天沒上社團活動，時間尚早。
縱使早歸，珠美也絕不浪費金錢在電子遊戲機中心。她會早點回家去研究股票買
賣。
她已做好計劃，將來靠股票的收益吃飯。
這樣的珠美之所以停下腳步，是因當她來到車多的馬路邊時，見到一名拄著手
杖，步伐有點不穩的老人家，正要從行人天橋的下面橫過馬路的關係。
有行人天橋，當然底下就沒有斑馬線。而那老人家左看看右望望的顧盼著，不理
會路上飛馳的車輛，逕自走過馬路去。
車輛中不乏大聲按響喇叭的，也有緊擦著老人的身體開過去的，叫人懷疑他能否
平安無事地抵達對面……
珠美看不過眼，於是跨越護欄走到車道，高舉一隻手，發出停車的訊號。然後捉
住那名站在路中央進退維谷的老人的手，說：「我陪你一起過去！」
「啊……謝謝。」
「跟我來！」
珠美用右手牽住老人的手，舉起拿書包的左手，截停跑動著的車輛。
「謝謝！你真好！」
她向停在眼前的貨斗車司機又微笑又揮手，對方也啼笑皆非。
對。即使對方停下來了，這樣子以微笑道謝的話，可以避開不必要的麻煩。
──裝笑臉並不是損失。這是珠美的哲學。
「謝謝……」
上到行人道時，老人嘆息。
「幸好有你幫忙。」
「在這種地方過馬路，很危險哦。」珠美說。
「我知道。不過嘛，用這雙腳上行人天橋更辛苦啦。」
原來如此，聽他這麼說也不無道理。
「那可辛苦了。」
「像你這麼善良的孩子多幾個就叫人開心了。」
被這麼一讚，珠美有點臉紅，卻很高興。
「那麼，伯伯小心啦。」
正要走開的時候。
「你……趕不趕時間？」老人說。「我想休息一下，這附近有沒有好吃的甜品，
可以介紹嗎？」
「甜品？那樣的話……前面拐彎的店的甜品很好吃。」
這種情報，是唸中學的珠美最清楚的。
「是嗎？那麼，對不起，可以順便帶我去嗎？」
珠美從中領會到「請你吃東西表示感謝」的含意，不由佩服老人的高明說法。
「我不怎麼趕時間。」
「那就太好了，你也可以隨便吃點東西。」
「嗯！」
珠美用力點點頭。
──不早不晚的時間，店內空蕩蕩的。
二人在靠裡邊的桌子就座後，叫了蛋糕和飲品。
「嘀，這麼小，容易吃。」老人注視蛋糕。「你只吃一個，大概不夠吧？」
「我在節食，一個就好。」珠美說。
「你即使不節食也夠瘦啦，不是嗎？」
「預防發胖嘛──不過，想吃的東西還是會吃的。」
珠美很快就把蛋糕吃完。
「手指沾到奶油啦……我去洗洗手。」
她站起來。
當珠美的影子消失在店裡邊的化妝室時，老人臉上的慈祥笑容突然不見了，他從
外套的口袋掏出一個小藥包，開了封口。
白色的粉末，一瞬間溶進珠美的紅茶中。
老人把空了的藥袋用力捏成一團，塞回外套的口袋。
白髮、下巴留著白鬚──外表看似年過七旬，實際年齡不詳。
他拿起珠美的茶杯碟上的茶匙，輕輕攪勻紅茶。
珠美從化妝室回來時，老人在默默地吃著蛋糕。
「你怕甜的？」珠美邊坐邊問。
「不，不是那個意思。只不過，如此精致的東西，若不慢慢吃的話，怕會嚇壞自
己的胃。」老人說著，笑了。
珠美拿起茶杯，一口氣喝了半杯。
「有點涼啦。」她放下茶杯。「對不起，要您破費。」
「哪裡哪裡。現在的老人家呀，最愛埋怨說現在的年輕女孩怎樣怎樣，其實像你
這樣好心腸的女孩也是有的。我想告訴大家哪。」
「過獎了……」珠美有點難為情。
「一定是你母親管教得很好。對不對？」
「母親嗎？──她已經死了。」珠美垂下眼睛。
「是嗎？──抱歉。我不問就好了。」
「沒關係。六年前的事了。」珠美開朗地搖搖頭。
「那麼說，當時你──」
「九歲的時候。我──記不太清楚了。」
「哦。你有兄弟姊妹麼？」
「兩個姐姐──我家三個都是女的。」
「那可熱鬧嘍。」
「不過，我是最吵的。中間的姐姐最懂事，她是媽媽的替身。」
珠美突然沉入某種奇異的感覺──彷彿玩得渾然忘我時，發現只有自己孤伶伶一
個人。
「媽媽的替身……可是，姐姐是姐姐，她不能取代你母親，對不對？」
「嗯……應該是吧。」
「是不是很想見到母親？」
「當然……不過她死了──」
「怎樣死的？」
珠美彷彿覺得自己的周圍暗了下來。為甚麼呢？
「──嘎？剛才您說甚麼？」
「你的母親，怎樣死的？」
「不太……清楚。」
對。那時我才九歲──只記得綾子姐姐哭了，夕里子姐姐兩眼通紅，緊緊咬著嘴
脣……
「不，你是知道的。」老人說。「你母親是被殺的。對不對？」
「被殺的……母親……」
突然，珠美清楚地看到了──看到母親倒在那裡。
媽。媽，你怎麼啦？
地毯上，母親仰面倒在那裡。那紅紅的東西是甚麼？
血？流血了。血逐漸蔓延，將母親吞噬了。
媽媽！不要死！媽媽！
「──想起來了嗎？」
「嗯……母親死了。被殺的。」
「對對對。你母親是被殺的，明白嗎？」
珠美點點頭──為何忘記了呢？
「好好回想一下。母親死了。當時，有誰在她身邊？」
視界搖晃著──空間像漩渦般扭曲了，有個人影站在那裡。
那是誰？──站在母親身邊俯視著母親的屍體。
她在幹甚麼？她手裡拿著的是……
「想起了嗎？」
「好像……有人……拿著刀……站在那裡。」
「那是誰呢？」
「看不清楚……」
「回想一下。用你的心眼去看！好好想一想。」
「可是……」
「那不是你的姐姐嗎？」
怎會呢？……不可能有這種事！
可是……是嗎？
突然，那個光景清清楚楚地浮現在眼前。
倒在地毯上的母親。然後，拿著沾血的刀站在旁邊的……是綾子姐姐！
「姐姐……」
「想起來了？」
「可是……」
「你看到了。可是，你想忘掉你所見到的事實，不久就真的忘掉了。」
「忘掉了……我……」
「對。不過，已經沒關係了。你永遠不會再忘記了。你已知道殺你母親的兇手是
誰。明白嗎？」
珠美點點頭。老人溫柔地說：「你是個非常善良的孩子，所以你忘掉姐姐所做過
的事。可是，罪要償還啊！」
「罪要償還……」
「正是。你母親好可憐。是不是？你必須向殺人兇手報復。你喜歡你母親。對不
對？」
「嗯……我好愛她。」
「倘若你母親知道你忘記了一切，她會非常傷痛的。」
「可是……」
「算了。不是你的錯。錯的是你姐姐。」
「錯的是姐姐……」
「對呀。她要你隱瞞你所見到的事實。恐嚇你，使你忘記一切──不過，你已不
是小孩子了。你要做你自己認為對的事。」
「嗯。」
「你知道你該怎麼做嗎？」
「替母親報復……」
「對了。你所要做的，就是懲罰殺死你母親的姐姐。」
「懲罰綾子姐姐……」
老人用力握住珠美的手，探前身子，一字一字地說：
「殺死姐姐──殺死姐姐。」
「殺死姐姐……」
「對了。好孩子──來，閉上眼睛。對了。當你張開眼睛時，你已不記得我是
誰。」
珠美閉目，輕飄飄的感覺，彷彿被引進輕度的睡眠中。
──母親。母親。
媽在向我微笑。
遺忘多年的母親的笑顏。
母親──母親。
「珠美，我心愛的珠美……」
母親的呼喚……
珠美把臉埋在母親柔軟的胸懷裡。想起她那飽滿與溫暖，以及甘香的味道。
被母親環抱著。環抱著酣睡……
不要死！母親！不要死！
「媽！」
水杯掉在地上，碎了。
那個聲音使珠美赫然張開眼睛。
「不要緊吧？」
店裡的女侍應走過來。
「啊……抱歉。」珠美說。
「算啦──小心點。可別讓碎片弄傷了。」女侍應蹲下身去，撿拾玻璃碎片。
「──你大聲喊媽媽呢！」
「我……做了一個夢。對不起。我會賠償的。」
「不用啦。真的。常有的事。」
珠美望望對面的位子。那裡誰也不在──沒有水杯，也沒飲品的杯。
「我……一個人？」珠美說。
「嗄？」
「不，沒甚麼。」珠美掏出錢包。「多少錢？」
「蛋糕和紅茶套餐，七百圓。」
珠美付了賬，走出店外。
好像吞下了某種硬物的感覺。外面已微暗下來。
幹嘛走進這間店？想不起來。好怪呀，她歪歪脖子。
她很少一個人走進這種地方。儘管如此，為何……
珠美聳聳肩，邁步往前。
心的深處有甚麼說不出的疙瘩盤踞在那裡。珠美帶著從未有過的沉重步伐踏上回
家的路。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疑惑】
那的確是父親的名片。
〈佐佐本周平〉。
夕里子拿起那張名片。「是我爸爸的。可是為何……」
國友說：「這張名片，擺在宮下明的手袋裡。」
夕里子說不出話來。她注視那名片片刻，回頭對國友說：
「──只要問問我爸，就知道他是否有跟這人交往了。」
「可他現在不是出差了嗎？」
「我聯絡看看。起碼能夠通個電話的。」夕里子嘆息。「──我們也不盡知道老
爸的生活情況啊！」
「哎，別想得太深刻。」國友輕摟夕里子的肩。「即使他們有交往，也可能是女
的一廂情願，沒有特殊的交情，有時只是單方面的橫衝直撞。」
「不太像安慰。」
「是？」
夕里子裝了一個笑靨，頭偎靠在國友的肩上。
「我使宮下明受傷也是事實。」
「少來。你只是做了當做的事。況且，她的傷勢一個月時間就能痊癒。」
「嗯……」
──用刀襲擊綾子的女人名叫宮下明，廿四歲的辦公室女郎。
她在醫院留醫，接受護理。
夕里子在放學回家的路上，轉到醫院去──她和國友約好了。
「她和我爸不同公司吧。」
「嗯。我去問了她公司的同事，據說工作上的關係，宮下明經常去你父親的Ｋ建
設公司當跑腿。徒步五、六分鐘的距離而已。」
「那麼，她有機會結識老爸囉。」
「不過，聽說她不擅跟人交際，午休時也一個人吃飯盒，從不加入大家的談話。
所以，即使她有喜歡的對象，多半也不會告訴別人吧。」
「哦……」
「當然，那只是接受我問話的女孩的意見。如果詳細查訪的話，也許可以找到聽
見甚麼風聲的人。」
「她有老爸的名片，而且知道他有個女兒叫『綾子』，為了她才被遺棄……還
有，她知道我們的公寓地址。」夕里子嘆息。「雖然不願意想，但畢竟她和老爸是有
交往的可能，而老爸以『女兒反對』為藉口停止交往……」
──二人在醫院的走廊談話。
護士和醫生忙碌地熙來攘往。夕里子望了望宮下明所在的病房的門，說：
「我不願意想老爸會做出那種卑鄙的事……」
「但若果她一廂情願，而你父親為了拒絕而推出女兒的事當擋箭牌，也不是不能
理解的。」
「嗯……」夕里子明白，國友是為了安慰她才這樣說。但她也知道，即使另有內
情，男方並不完全沒有責任。
「總之，只要你父親回來，事情就能真相大白了。」國友說。「──發生甚麼
事？」
「護士！」
一名醫生大聲叫著衝出走廊，然後奔向宮下明所在的病房。
然後，有幾名護士推著氧氣瓶過來，慌裡慌張地走進那間病房去了。
「──甚麼事呢？我去看看。」
「夕里子──」
國友想阻止時，夕里子已小跑步趕去那病房。
當她開門進去時，聽見護士用緊張的聲音說：「心臟停止了！」
那是六人病房，夕里子第一次進來，不曉得宮下明在哪一張病床。
看不見醫生和護士圍繞著的病人的臉。
夕里子站在門口守候著。
「──很遺憾。」有聲音說：「不是我哦。」
夕里子回頭一看，但見宮下明就躺在門邊的床位上。
「那是一個心臟病人。五十多歲的。」她小小聲說。「你以為死的是我，期待著
是不？」
「不是。」夕里子走近她病床邊。「我是擔心才來看看的。」
宮下明把臉扭過一邊去。
「──痛不痛？」
「是你使我受傷的，居然還敢問。」
「可是，因為你要用刀刺我姐姐呀。」夕里子反駁。「假如發生同樣的事，我還
是會那樣做的。」
宮下明沉默不語。
「──宮下小姐。你和家父……真的是情侶？」夕里子問。
「若不是自己喜歡的人，怎會做那種事？」
「我懂。但是……」
「他說要跟我結婚的。他說他是鰥夫，孩子也大了，一點問題也沒有。於是我才
安心地和他發生關係……」宮下一直仰視天花板。
夕里子不曉得說甚麼才好。
「可是，他突然提出『不能再見面了』的話……他說長女反對。『綾子』不答
應。沒有女兒的應允，他不能結婚……他的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改變……好過份
哪。」
「我明白的。」
「不可饒恕──等我復原以後，我還會做一次。」
「宮下小姐──」
「你走。」她的聲音顫抖。「抑或你想在這裡殺了我？」
這時，醫生說：「證實死亡。下午五時十二分──通知病人的家屬吧。」
夕里子用眼睛追蹤醫生離去的背影。
「活著，是一件美好的事哦。」她對宮下明行個禮。「好好保重。祝你早日康
復。」
走出病房時，國友在等著。
「──是別的病人吧？」
「嗯。不過……她很好。」
「是嗎？」
「她說復原以後，還要再狙擊姐姐。」
「你說甚麼？」
「算了算了。那樣子恨一個人的話，她就會很快好起來的。」
國友微笑。「但願她能領會你的心情。」
他的手搭在夕里子的肩上。
「──我去買點東西才回去。」
「我也得回去警署了。」
「那麼……一起走到玄關吧。」
二人手挽著手走出走廊。
「哎，真理。」綾子說。「你是不是搞錯了對象？」
這種問話也相當直率。因為對手是綾子高中時代的朋友明石真理的關係。
「不管怎樣，別人又不是綾子。」明石真理並沒有生氣。
「對。說的也是。」綾子恍然……
從大學回家的路上，綾子被老友喊住。
「有件事想拜託你。」
對於誰也不肯「拜託」的綾子而言，那真是罕有的事。於是自然而然地，坐下來
一邊吃甜品一邊閒聊起來。
考上同一間大學但不同學系的明石真理，綾子也很少碰面，因此費時三十分鐘來
聆聽高中時代的朋友訴說她的近況。
然後。
「──很愉快的談話。那麼，可以走了吧？」綾子想站起來。
「綾子！重要的話在後頭哪！」
真理把她拉住……
明石真理和綾子的友情，有些地方屬於「同病相憐」。兩個都怕運動，人品好，
凡事滋油淡定，我行我素。二人的字典上，好像少了「焦急」這個詞語。
當然，二人的對話不可能順利進行。當綾子重新坐好時，又繼續「那位老師的頭
更禿了」之類的話題，等到進入正題，已是另外二十分鐘以後的事……
「綾子，可不可以代我向我所仰慕的人轉達我的心意？」明石真理說。
「你是不是搞錯了對象？」
如此這般才連接上綾子的說話。
「──別人又不是綾子。」真理笑了。
「可是，為何找我？」
綾子之所以覺得狐疑也不是沒道理。蓋因關乎戀愛那碼子事，以現實情形來說，
綾子的程度等於小學生。
「因為對方是綾子也認識的人。」明石真理說。
「啊──誰？」
真理那張圓圓的臉一下子紅了。
「保密哦。我可不願意失戀。」
「嗯。」
「是辻本初君。」
「哦……他是誰？」
真理噗哧而笑。「同一間高校的男孩，你該記得的呀。」
「啊，我懂了。」
當然認識。高校時，他和綾子在同一個社團。
「比我們大一年，對嗎？」綾子說。
「嗯。不過，因他『閒蕩』了一年，現在和我們同年級──他現在去了Ｓ大學的
法學系。」
「哦。」
「高校時，不是嚴禁社團內的前輩和後輩交往麼？不過，我們還是很小心的時常
見面。」
「啊……」跟綾子無緣的世界。
「他重考那一年，我們常見面。不過，通常有雙方的朋友在一起，又說甚麼『報
考生的關係』……結果一直還是普通朋友。」
即使跟戀愛無緣，綾子卻很了解真理的心情。
「然後……」
「上了大學後，辻本君也穩定下來了，所以我想向他表白自己的心意。」
「那麼，何不親自表白？」
理所當然的問題。
「如果做得到，我就不拜託綾子了。」
理所當然的答覆。
「換句話說……」
「即是說，我們倆見面時，就變成『老朋友』了。無論怎樣都無法改為愛情的表
白。」
「──這樣啊。」
「就是這樣。所以，我希望綾子幫我一個忙，出一把力。」
「那……我該說甚麼好？」
「你肯接受？謝了！」真理用力握住綾子的手。
「事成之後再感謝好了。」不喜歡承受壓力的綾子這樣反駁。
「不需要幫我講太難的台詞。只要轉告辻本君說，作為女人的我喜歡辻本君，就
好了。」
「辻本君是女人嗎？」
「不是！是作為女人的我，喜歡作為男人的辻本君！」
「作為男人……作為女人……畢竟還是很難呀。」綾子發怨言。
「你說『真理愛你』──這樣說就夠了。」
「那樣好！簡單易明。」綾子鬆一口氣。
「對啦，明天星期六，辻本君會如常去體育館的。只要明天下午三時至五時之間
去那兒的話，一定可以找到他。」
真理寫了一張字條給她──那是綾子熟悉的地方。
「這裡我知道。明天三時至五時嗎？ＯＫ，包在我身上。」
那是綾子一年才講一次的台詞。
「綾子，我會報答你的。」
真理合十。
「別這樣啦。我又不是佛祖。」綾子笑了。「──這裡ＡＡ制付賬好不好？」
「沒有的事！是我有事求你嘛，我來付賬。」真理說。
「但是……」
「可以啦。這是當然的事。」
綾子又花了五六分鐘去重複「可是」、「對不起」、「但是」……最後看看腕
錶。
「噢，我得預備晚飯了。多謝款待。」說完，一溜煙走出店外去了。
「還是依然故我呀，綾子。」真理喃語著，再度坐下來。
──幸好綾子肯接受。
真理為人選苦惱──不管如何漫不經心，真理也知道這種事的「危險性」。
託朋友作出愛的告白──而那個朋友跟「他」開始演變為情侶的故事已時有所
聞。
應該如何是好？
真理嘗試跟別的女孩商量過。
大家異口同聲地忠告她：「自己說嘛！這種事不能拜託別人！」
可是，就如她對綾子所說的那樣，由於她和辻本太相投了，一見面就演變成「胡
鬧」的場面，失去談真心話的氣氛。
真理很苦惱。然後──她想起綾子。
「綾子沒問題！」
不管怎樣搞錯都好，綾子都不可能跟辻本「墮入愛河」。因為大致上，辻本並沒
有把綾子當女人看待。
綾子最適合！──真理決定了。
唯一的不安是綾子將她所託付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不過，也不一定非要明天不
可。
晚上再打電話催促一下好了。
──真理如釋重負，好像辦妥了一件事情似的感覺。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倒霉】
用一句倒霉的話來作結論，似乎對某些人太不公平。
這晚，某個上班族就是其中一個不幸的人。
春天的夜晚，當那個「倒霉的男人」上田充夫走上車站的月台時，他的心情是相
當愉快的。對於下班回家的上班族來說，這是少有的事。
一到星期五的晚上，雖說明後天是休息日，可累積了一周的疲勞，全身重甸甸
的，只盼能早點回家鑽入被窩裡睡大覺……
假如有人說不盡然的話，那他肯定不到四十歲。上田剛巧行年四十。
今晚他之所以心情愉快，是因好幾個偶然重疊的關係。
這個星期，上司因盲腸手術而住院的事──絕不構成開溜的理由，但因心情上的
壓力沒有了，感覺就大不相同。
然後，將近一年來受牽連的工作，突然提高效率，終於擺平了的事──出院回來
的上司對他說：
「完結了。」
想到那一剎那間的事，上田現在還是覺得心裡怦怦跳。
還有其他。回家時跟同科新來的女孩一起喝酒，並且約好「下次一起去看足球」
的事。
他有妻室，並沒有偷情的念頭。不過，跟一名年輕二十歲的女孩在一起時，感覺
上連自己也年輕不少。
即使被人笑他傻，然而生活因此變得稍微輕鬆也未嘗不是好事……
然後，星期五的今天，提前下班，時間還不到七點。爽朗的風吹過月台。離開公
司前，上田特地打電話告訴妻子：
「今晚我回家吃飯。」
做夢也想不到──如此舒暢的日子，竟然裂開一個意外的缺口，企圖吞滅他自
己。
──上到月台時，剛好有一班電車開走。
有那麼一瞬間，月台的人少了，視界也開闊。
可以見到長板凳。然後，一名坐在長凳上，頭垂向前，一動也不動的青年映入眼
簾。
換作平日的話──累垮垮的，根本無暇去理別人的事。
可是，今天上田心情太好了，他想幫助甚麼人……
「你沒事吧？」
大概被前輩同事強迫喝酒吧？穿西裝的那名青年往前彎著背，辛苦地呼吸著。
「要不要叫人來？──是不是不舒服？」
他伸手碰一碰對方的肩。青年作出受驚的反應，抬起臉來。
「──是你。」
相識的臉孔。今年才入社的，曾經前來打過招呼。可是……
「甚麼事？」青年用平板的語調說。
「你是……根岸君吧？不，因你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
「我沒甚麼事。」
「是嗎？」
「你想說甚麼？你以為我神經病？」
「不是的。只因你臉色不太好──若沒甚麼就好。」
「我不是說沒甚麼事嗎？」
「嗯，我懂，我懂。」
姓根岸的這名白皙青年，上班不過一個星期，其後突然不來了。
打電話去他家，沒人接聽，結果失去音訊十天左右，突然又出現了。
這樣重複了幾次，上面的人說「無法照顧下去」，終於在前幾天請他辭職。
當然，上田和他不同科，他只是聽人如此謠傳而已。
「對不起，打攪啦。」
上田決定不再理根岸的事──像傻瓜似的！狗咬呂洞賓！
應該生氣的是上田才是。他走到月台的另一邊，停下腳步。
回頭去看時，可以望見根岸所坐的板凳。
他聳聳肩，喃喃地說：
「我才不管你。」
對──實際上，他的事跟上田毫無關係。
上田游目去看電車來了沒有。
只不過兩、三分鐘而已，月台上已人潮洶湧，指示電車門位置的線條前面形成人
龍。上田又漫不經意地回頭望那張板凳。
板凳是空的。
他走到人龍前方。這是換車的車站，下車速度較慢。如果排得太後的話，上車比
較辛苦。
上田看準時機，排到一個好位置。
──沒問題了。這裡可以毫不費勁地上車。
「──電車馬上開進三號月台。請搭客們退到白線內側候車。」
人的心理是頗有趣的，廣播傳出時，明明沒有往前超越太多，卻都不約而同地後
退半步。
上田稍微後退，腳踝卻踩到甚麼人的鞋尖。
「對不起。」他回頭──根岸站在那裡。
「幹嘛擺出那種臉孔？」根岸說。
「沒有哇。」
「你看到我，不是大吃一驚嗎？」
「沒有的事。」上田轉向前方。
「你覺得我很討厭是不是？我工作做不好，一無是處。是不是？」
上田無視他的話。對方從後面跟他說話，他不想擺在心上。
「我一直是第一的。」根岸接下去。「從小學開始一直第一。大家說我是天才。
大學畢業時，我是畢業生代表。你明白嗎？」
後面也排成人龍了。並肩站在旁邊的搭客，露出訝異的表情，注視講話的青年，
以及佯裝不知看著前方的上田。
「誰也不了解我。」根岸接下去。「我無法向那些笨蛋低頭。他們不應該叫我做
事。我說了，可是誰也不懂──是傻瓜！那種公司不適合我。我知道的。因我太優秀
了，大家想湧上來踩扁我。像你那樣，用那種不屑的眼光看我。」
快來吧──電車幹嘛還不來？
上田不耐煩地等著。
電車開進車站月台前，感覺出奇地漫長。
終於，電車開進來了。
「你聽見嗎？」
根岸捉住上田的肩膀。上田頭也不回地拂去他的手。
「放手！走遠一點！」
根岸臉色轉白。
電車停了──門開啟，好些搭客要下車，然後人龍從前端被車廂吞噬而去。
「你是個卑鄙的傢伙！」根岸喊著說。
──根岸手上的刀，不顧一切地刺向上田的背。
人潮往車廂推擠著進去。
根岸倏然離開車廂。
上田被人推著走進車廂，不見了蹤影。
出發的鐘聲鳴響。笛子也響了。
彷彿傳來慘叫聲，卻被笛聲掩蓋了。門關上，電車彷彿沒事兒般開動。
「看吧……活該！」
根岸仿若喝醉酒般往前邁步。
有人揪住他的手臂。根岸嚇一跳，膽怯地叫：「幹甚麼！」
「鎮定。」男人說。「我很了解你的心情。」
「嗄？」
「你有權利這樣做。你有權除掉那些卑鄙的傢伙。」
「除掉……對呀，除掉──很好的字眼。除掉。」
「我來幫你。你一個人的話，工作不容易。」
「你幫我？」
「是的。咱們倆可以做好朋友。是不是？」
「嗯……」
對方的視線使根岸安心。那裡沒有輕蔑或厭惡。他找不到過去一直看不起他的眼
神。
「來，走吧。」
「去哪兒？」
「先把你那染血的手洗一洗吧。」男人說。
二人從月台走下樓梯。
──這個時刻，爆滿的電車車廂內發生大騷動。騷動的原因出自上田本身，而他
已經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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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邂逅】
「怎麼啦？」夕里子說。
珠美捧著飯碗，有點發呆的樣子。
「嗄？」
「你不吃？剛才一直嚷著說好餓好餓的。」
「我沒嚷，只是叫而已。」
「還不是一樣？」夕里子苦笑。「那是姐姐精心製作的，快吃吧。」
「嗯……」
珠美依然不太起勁似地拿起筷子。
──佐佐本家的晚飯，通常十分熱鬧。
並非三個都是女人的關係，而是話題多多的緣故。
「那叫宮下明的人，她會好起來吧？好極了。」綾子說。
「希望只是一場誤會。」夕里子說。「希望早日聯絡上爸爸。」
「他去了鄉下地方呀。公司的人會幫忙調查的。」
「可是……我想明天下午到宮下明的公司看一看。」
「夕里子真是……不去好不好？萬一又牽連怪事就麻煩了。」
「已經牽連上啦。大致上，受狙擊的乃是姐姐你呀。」
「我懂……可我沒印象」
綾子悠閒得很。
「現代人呀，即使沒得罪人也會招來殺身之禍的。」
「我不要！人因自己沒做過的事而遭遇不幸，太不合情理了。」
「是呀。不過，這樣說也幫不了忙……」
夕里子飛快地望了珠美一眼。
平時吃飯時也不沉默的珠美，不知怎地默然進食──是否哪裡不舒服？
「明天我有地方要去。」綾子說。「去哪兒來著？」
「自己的預定節目，起碼記住的好。」夕里子諷刺她一下。「──珠美呢？明天
有甚麼預定節目？」
珠美一言不發。
「珠美……怎麼啦？」
樣子有古怪──夕里子在意起來，放下飯碗時，珠美突然丟下筷子，用手搗住嘴
巴，霍地起身跑開。椅子倒地。
「珠美，怎麼啦？」
綾子呆若木雞。
「我去看看。」
夕里子急忙追在珠美後面。
「──珠美。」
傳來沖廁的流水聲。夕里子隔著廁所門問：「你沒事吧？──珠美。」
隔一會兒，門打開。
「抱歉……突然想嘔吐。」
「哦──臉色有點蒼白，沒甚麼吧。」
「嗯……已經不覺得噁心了。」
「讓我瞧瞧。」夕里子伸手摸摸珠美的額頭。「──沒發燒。是不是熬夜太多，
累壞了？」
「是嗎……我去躺一下。」
「嗯。」
珠美走進房間後，夕里子回到飯廳。
「怎麼啦？」
「好像吐了。大概感冒吧。」
「哦……是不是我用了不新鮮的材料？」
「若是那樣，我和姐姐也會不適呀。」
「是嗎……要不要煮點粥？」
「再看看情形好了。」
「吃完了飯，我去買粥。便利店有。」
「不必如此……好吧。我去買。」
「今天是我值日哦。」綾子堅持。
「嗨！」
啪地被人拍肩膀，綾子回過頭來。
「咦……」
「好久不見。好嗎？」
「粥。」
「嗄？」
「噢──我是來買粥的。」
別人沒問，綾子主動說了。便利店裡，來的全是熬夜的學生。
綾子的籃子裡，放了許多「順便」買的牛奶啦醬料之類，卻忘了要來買的東西。
她在店內轉來轉去，想著「要買甚麼……」時，驀地被人拍肩膀，然後想起她是來買
「粥」的事。
──拍她肩膀的人，乃是高中時代的朋友辻本初。
「怎麼啦，佐佐本，忘了我是誰嗎？」辻本初笑了。「沒法子。你一直是這
樣。」
「是嗎？」
「高三的第三學期，某個早上，在校門口遇見你，我說『早安』，你記得你說甚
麼嗎？你竟然說『幸會，我叫佐佐本綾子』。」
說完，辻本自己也笑了。
「有這回事嗎？」
「那你想起我是誰嗎？」
「辻本君。」
「厲害！獎金一百萬！」
辻本誇張地喊。
不是的。
當時我是一面想像大學面試的場面一面走著，所以才說出那句話來。
可是綾子覺得找藉口反而難為情，因此保持沉默。不過，那件糗事就在當天傳遍
整個高校。
見到大家津津樂道的，綾子覺得提不起勁去更正，否則對不起大家──她就是那
種人。
「粥是不是？」
「嗄？」
「剛才你不是說了？你是來買粥的。」
是的！綾子趁忘記以前，趕緊把粥的袋子放進籃子裡。
辻本君……最近好像在哪兒聽過他的名字。
「我現在在Ｓ大的法學系。」辻本說。「時常聽明石提起你。」
「明石……」
「明石真理。你忘了她嗎？」
「對了！」
由於她突然大聲叫起來，便利店中的客人一下子停下購物的手。
「──你沒事吧？」
「嗯……我要冷靜，等我一下。」
綾子用手貼住胸膛深呼吸。
──很久沒見到辻本了。
高中時代那種有點輕浮的地方消失了，變成健壯可靠的大人樣。換作別人，可能
一下子認不出他是誰。
儘管如此……今天，真理託她傳話。偶然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辻本君，你怎會來這兒？」
「從大學回家的路上，我經常開車經過這裡，所以常常來。」
辻本自己的籃子裡，塞滿了許多瓶瓶罐罐及冷凍食品。
「你光吃這種東西？」
「我一個人住嘛。老爸調去外地工作了，老媽也跟去了。」
「可是……對身體不好哦。」
「沒關係。我在體育館鍛鍊身體的。」
對了。明天要對他傳達那句話。可是──難得在這裡碰上了。
「哎，辻本君。」
「嗯？」
二人在收銀機前排隊。
「那個呀──」
「下一位，請。」收銀員說。
「佐佐本，你先。」
「阿，是。」綾子放下籃子。「哎，辻本君。」
「你有沒有看清楚牛奶的期限才買？」
「嗄？嗯，有看呀。」
「那就好。你對那種事好像完全沒察覺的感覺。」
「呃……所以……甚麼來著？」
綾子也知道，便利店的收銀台不是適合作「愛情表白」的場所。可是，在這裡見
面可能是命運的安排。想到這裡時，她希望無論如何非說不可。
「二千一百零八圓。」收銀員說。
「是……作為女人，真理她……」
「有沒有零錢？」
「作為零錢的男人，辻本君──咦？」
「一圓不夠的話，我有。」
「啊，我有……多少錢？」
「二千一百零八圓。」
綾子掏出五圓及一圓的銅幣，總共八圓，鬆一口氣。
「好極了。剛剛好。」
「還欠二千一百圓。」
「噢，對了。」
連忙拿出兩張千圓鈔和一百圓輔幣。
「收齊了。」
收銀台的男孩驚訝地望住綾子。
「所以呀，真理她──」
「下一位，請。」
「是。」
辻本放下籃子。
沒法子，綾子在收銀台旁邊等他。
在綾子慢騰騰地磨蹭期間，收銀台前面的人龍變長了，而綾子渾然不知……
辻本抱著紙袋說：「走吧。」
「嗯。」
綾子只好跟著離開便利店。
「我的車就在那邊。送你好嗎？」
「不用了，我就住前面不遠。」
「是嗎？那就再見啦──久違了，很高興能見到你。」
「我也是。」綾子說。「辻本君。」
「嗯？」他轉過身來。
「本來明天才講的。」
「明天？」
「難得遇上了，我先說啦：作為女人，愛上作為男人的辻本君！」
在辻本發呆期間，綾子為自己「說了」的事鬆一口氣。
「好了，明天再說一遍。」
她揮揮手，走了。
綾子完全沒察覺自己少掉「主語」的事。然後，在沒有主語的情形下，當然對方
就聽成是說話的當事人了。
──辻本呆然站在那裡。
「佐佐本她……作為女人？愛上了我？」
意想不到的話，使辻本上車以後，一時無法開動引擎。
佐佐本……她也已經是「女人」了。
「愛上了你」……
對男孩來說，從女孩直接說「我愛你」的事也很少有。辻本突然覺得眼界一開。
他想像自己和綾子手挽著手散步的情景，二人肩靠著肩依偎在海邊，然後接吻的
情景……
這個那個的想像期間，似乎覺得自己和綾子非常登對的感覺。
「是嗎……她說明天再說一遍。」
可是──明天，在甚麼地方見面？
赫然回到現狀，才發現自己已在車上發了十分鐘的呆，不由嚇一跳。
「綾子嗎……」
辻本一邊開動車子，一邊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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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影子】
「請問……」
夕里子窺望了掛上「接待處」招牌的窗口。
傳來古怪的聲音。
「對不起……有人嗎？」
她重複著。突然有人探臉出來，嚇了夕里子一跳。
「甚麼事？啊……」
原來如此。那人趴在桌面打瞌睡，被夕里子的聲音吵醒了，所以抬起頭來。
頭頂幾乎禿光了，戴上厚眼鏡。耳朵旁邊留下的少數頭髮也半白。年近六十的印
象。
「對不起。請問『Ｍ商店』是不是在這附近？」夕里子問。
──放學回家的路上，她想轉去宮下明做事的地點看看，後來才想起是星期六的
下午，大部份公司都休息了。
可是既然來了，也就找找看，但沒找著。
眼前是一幢陳舊大樓的接待處，所以進來問問看。
「Ｍ商店？就在這裡呀。」那名老伯說。
「──這裡？」
「寫在那邊……喔，字都褪掉了。這裡的三樓。」
「是嗎？」夕里子有點洩氣。「今天休息吧。」
「有工作呀。星期六可以休息的公司，是上天的恩賜。」
老伯說著，喝了一大口茶。
「是嗎？──謝謝。」
「你是學生？」
「是。」
「做兼職的？若是的話，不去的好。」他搖搖手。「那間公司很吝嗇，而且任意
驅使人做事。」
「是嗎？」
有點可笑，夕里子不禁會心或笑。
「我因別的事而來。」
「啊。」
女子高中生到這裡來幹甚麼？似乎超出那名老伯的想像力範圍之外。
夕里子拾級走上三樓。
「Ｍ商店」的店名已消失大半，感覺很寒酸。
裡頭傳來電話響聲和說話聲，似乎相當有生氣。
夕里子拿不定主意該不該進去。
「有甚麼事？」聲音說。
穿著舊了的事務服，頭髮染成通紅色的女人，趿著拖鞋走過來。
「請問……『是Ｍ商店』的人嗎？」
「是呀。你，是誰？」
「我想請教有關宮下明的事。」
「她目前休假。」
「我知道。是我使她受傷的。」
夕里子的話使對方嚇一跳的樣子，直眨巴眼。
「我叫佐佐本夕里子。」
「那……是宮下愛上的男人的女兒？」
「家父是『Ｋ建設』的佐佐本周平。」
「噢，好像是叫那個名字吧。」女人點點頭。「站著談不是？找個地方談談好
了。」
「你跟宮下明很熟？」
「還好啦──我和她坐隔鄰的位子。」女人的笑臉出乎意料地開朗，平易近人。
「我叫清原昌子。歡迎。」
「工作中，沒關係？」
「科長一天到晚坐在咖啡室，看電視的棒球現場轉播。」她聳聳肩。「來，這
邊。」
她率先走樓梯下去。
拖鞋聲在水泥樓梯發出很響的聲音。
經過接待處前面時，清原昌子對那名老伯喊一聲：
「本田先生，我到那邊的茶座一會。」
「哦，你去吧。」
夕里子邊走邊說：
「那個男人姓本田呀。」
「他每次都在打瞌睡，不然就看電視。對『接待』無啥作為哪。」
二人走進充滿塵埃感的茶座。
「──你想知道有關宮下的甚麼？」
清原昌子一面攪動紅茶一面問。
「家父目前到國外出差去了，不在家。」夕里子說。「先母已走了六七年，如果
家父有喜歡的異性，我也覺得不出奇。問題是，我無法接受他和宮下小姐演變成那樣
的事實。」
「不過──宮下還很年輕哦，廿四吧。」
「嗯。宮下小姐和家父交往的事，『Ｍ商店』的人都知道嗎？」
「她人很怪的，不太跟別人交談。」
國友也這樣說過。
「可是，完全沒人知道嗎？譬如感情較好的朋友──」
「我是她工作上最談得來的了。」
「是嗎？──關於她戀人的事……」
「確實，最近幾個月，她突然漂亮起來啦。」昌子點點頭。「女人談戀愛，就會
漂亮起來的。」
「即是說，她有點改變了。」
「對──我聽她說過，她有了意中人。不過，沒聽說是哪裡的甚麼人。」
「是嗎？」夕里子喝了一口自己的紅茶；苦苦的，難以下嚥。
「──你也頂難受吧。獨生女？」
「不。三姊妹的中間。」
「哦。我挾在哥哥和弟弟之間。舍弟呀，大學時代就結了婚，孩子已經上中學
了。」她苦笑。「中間最吃虧了。只有我獨身。」
清原昌子掏出煙來點火。
有人在使用店內的公共電話。夕里子突然想到了。
「有沒有電話？」
「電話？」
「打給宮下小姐的。因他們兩個都在工作，即使要見面，可能會打電話到公司也
說不定。」
「噢……是嗎？說起來……」昌子歪歪頭。「好像有男人打過電話來。」
「打給宮下小姐的吧。那麼，她是不是談得很高興的樣子？」
「我沒仔細聽──對不起，幫不上忙。」
「不。突然不請自來，是我不對。」
夕里子道謝一番，決定結賬離開。
走出茶座，夕里子回頭望一望。
當然已經不見清原昌子的人影。
事有蹊蹺。
夕里子察覺，清原昌子在撒謊。
她明明說有男人打電話給宮下明，可是「沒仔細聽」她在談甚麼。
像宮下那樣不大跟人交談的女子接到「好像是戀人」的電話時，恐怕所有社內的
人都會豎起耳朵吧。
而她之所以「沒仔細聽」，是因有電話找她這件事本身是謊言的緣故吧。她怕繼
續追問時會露出破綻，因此敷衍一番。
若是這樣，表示清原昌子的說話不知能信任到何種地步。
為何單單一名女同事有必要那樣子撒謊呢？
清原昌子的事，向宮下明打聽一下好了──夕里子想。
對。現在就轉去醫院一趟。
夕里子搭了兩站地鐵，在百貨公司前的車站下車。
探病的東西──糕點好了。帶水果的話，身邊必須有人替她削皮來吃，比較麻
煩。
夕里子走進百貨公司底層的食品售貨場。
星期六的下午，百貨公司裡頭相當擁擠。
人很多。
換作以前，他會覺得很煩躁，但現在不同。人潮提供了最好的藏身地點。
──根岸被人群擠來擠去地走著，心裡覺得愉快無比。
「到Ｓ百貨公司來。」
手提電話接到上述的聯絡，根岸即刻趕到。
百貨公司就在附近。
在這許多人之中，大概其中七、八成的人已從電視新聞知悉了吧。關於上田在電
車月台上被刺死的事。
當時旁邊有好些人目擊他們兩人發生齟齬的事，根岸的名字馬上查出，電視也播
出根岸的照片了。
大家看了電視，肯定會談論說「好可怕」甚麼的。
可是，誰也想不到，當事人就在附近摩肩接踵地走著。
沒有比人群更好的藏身之所了。
這是「他」告訴他的。
真的──那是「命中注定」的一次邂逅。
根岸決定一輩子跟隨「他」。世界上，唯有「他」了解自己的事……
口袋裡的手提電話作響。
根岸走到人少的一角，拿出電話來。
「──喂？」
「你在Ｓ百貨公司了嗎？」他說。
「嗯，我來了。」
「好好聽著。」他提醒他。「為了讓你生活愉快，佐佐本夕里子這女子是個障
礙。她會讓你受到折磨。」
「佐佐本夕里子嗎？明白了。我可以隨時收拾她。」
「有志氣。現在，佐佐本夕里子就在Ｓ百貨公司裡。」
「她在這裡？」
「是的。人潮中是絕好的機會。明白嗎？」
根岸覺得全身熱起來。
「我明白了！」
「好，現在就收拾她！」
「就這麼辦。可是──怎樣可以找到她？」
「現在我請人透過室內廣播傳呼佐佐本夕里子到一樓的綜合詢問處前。五分鐘
後，你到那裡去。」
「好的。」
「佐佐本夕里子會到那裡。可是沒人出現。佐佐本夕里子等得不耐煩，又會走進
人群中──那時就是下手的機會。」
「明白了。我絕不放她走！」
「好。那就開始吧。」
收線後，根岸把電話擺進內袋，探索別的口袋。
沒問題。刀就在這裡。
安心了。刀的實在觸覺，每次都令根岸覺得安心。
對他而言，那種冰冷的感覺，有如「母親的肌膚」那麼溫暖舒適。
一樓的綜合詢問處。
根岸走進人潮中，尋找上升的電動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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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追蹤】
「佐佐本夕里子小姐──佐佐本夕里子小姐。在的話，請來一樓的綜合詢問處一
趟。重複。佐佐本夕里子小姐──」
在底層的擁擠和嘈雜聲中，即使是自己的名字，也得花點時間才能察覺。
「是我……」夕里子歪歪頭。誰會在這種地方找我？
總之有人在傳呼。不能不去一趟。
只是，夕里子剛好決定了要買去醫院的糕餅。
「拜託，我要這個。」
那是相當受歡迎的一種糕餅，所以即使她喊了幾次，得到的答覆還是「稍候」。
不久，夕里子的後面形成人龍。如此一來，這時才放棄也不甘心，於是夕里子決
定買了以後才去一樓看看。
同一時間，距離夕里子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一名主婦正好買完東西。
然後她聽到傳呼。
「咦……那人已經來啦。」
她和丈夫約好了的，距離約定的時間尚有十五分鐘。難道他通知自己會遲到？
總之，先去看看再說。
笹本百合子（譯註：跟「佐佐本夕里子」諧音，同是Ｓａｓａｍｏｔｏ Ｙｕｒ
ｉｋｏ）分開人群，往電動扶梯走去……
「對不起，綜合詢問處是這裡嗎？」
笹本百合子隔著柜台，問那名穿著紅外套坐在那裡的負責人。
「是的。」她用樣板式的笑容回答。
「我是室內廣播所傳呼的笹本百合子。」
「是，請在這邊等候。」
「請問──是外子叫我的嗎？」百合子問。
「抱歉，不是這裡接電話的，那點並不清楚。」
「是嗎？──沒關係，謝謝。」
「抱歉。」
看來這是個「抱歉」的地方。
算了，反正除了丈夫以外，不可能有別人傳呼自己。
百合子站在稍離那半圓形柜台不遠的地方，等候丈夫到來。
「反正都來了，快來吧。」
購物內容出乎預算外增加了，兩手提著紙袋相當辛苦。那個人會不會埋怨？
不過，遇上大減價嘛，結果還是賺了。
──百合子也不認為丈夫會接受這個理由，主要還是找藉口原諒自己。
「──在幹嘛呢？」百合子左右手替換著拿紙袋，喃喃自語。
根岸一直在等著。
沒有任何人走近那個柜台的跡象──根岸開始有點不耐煩。
手提電話作響，根岸連忙接聽。
「喂？」
「怎麼樣？」他說。
「我在等，可是沒人來。」
「是嗎？肯定嗎？」
「嗯。我睜大眼看著的。」
「好吧。我再叫人傳呼一次。你伺機行動吧。」
「知道。」
有點像戰爭片。根岸悠閒地想。
根岸向來喜歡戰爭片。
尤其是當主角的特工隊用機關槍一口氣掃射德軍的場面。單單為了看那個場面，
同一部電影他看了好幾回。
這口袋中的刀，雖然不如看戰爭片那般令他心中舒暢，但一想到可以手刃那些妨
礙自己的傢伙時，心中也感到莫名的暢快。
特別是「女人」──他還沒殺過女人。
一想像這把刀扎進女人肌膚的剎那時，根岸感到一陣陣冷颼颼似的興奮。
這時，廣播又響起。
「──佐佐本夕里子小姐。佐佐本夕里子小姐。在的話……」
「知道啦。等一等嘛。」
「嗄？」
「不，我在自言自語。」夕里子說。「這是零錢，十二圓對嗎？」
終於買到了目標所要的糕點。當她在付賬時，傳呼又響起。
「請稍等一會。」
即使前面排成人龍，女店員仍然不慌不忙。一定是臨時工，在收銀機前點算時，
也是慢條斯理的──夕里子也有點厭煩起來。
「奇怪。我人在這裡了呀。」
笹本百合子對柜台中的女性說。
「請等等。」她拿起手邊的電話。「──啊，這裡是綜合詢問處。剛才傳呼的客
人在這裡等著，是否有甚麼傳言──是嗎？──好的。」
「他說甚麼？」
「我查詢了負責人，對方只是叫您到這裡來的樣子。」
「可是，我已經來了呀！為何還要傳呼一次？」
「萬分抱歉。我這邊也不太清楚……」
百合子嘆息，喃喃地說……
「沒法子啦……到底怎麼搞的？」
幹嘛誰也不來？根岸開始覺得不安。
搞不好……
「──喂。」他對柜台的女性喊。「綜合詢問處是不是在這裡？」
「不，這裡是Ｎ通道的服務處。綜合詢問處是在左手邊直去五十米左右的地
方。」
根岸的臉泛起紅潮。
「媽的！」
他分開人群往前進。怎會這樣？為何不寫清楚一點！
遷怒於人也無濟於事，總而言之，根岸焦躁地擠開人群，碰碰撞撞地穿梭而去。
夕里子好不容易找回零頭，提著糕點的袋子，找尋上一樓的電動扶梯。
「那邊嗎？」
距離頗遠，而且路上擠滿人。
──發現人少的一帶有樓梯，夕里子轉去那邊。
只上一樓而已。半跑著走上一樓──好了，出到甚麼地方？
「請問，綜合詢問處在哪兒？」她問就近的售貨員。
「前面就是。那邊大柱子的地方。」
「謝謝。」夕里子匆匆走向那根大柱子。
「我和外子本來約好在外面有人形雕像的地點見面的。我去那邊看一下。」百合
子對詢問處的女性說。「假如外子來了的話，請你叫他等我。」
「遵命。」
百合子嘆息連連，往百貨公司正門入口外面的白雪公主雕像方向走去──不過廿
米左右的距離，但因其間有許多人進進出出的關係，即使丈夫在外面也不知道。
百合子差點跟一部從旁邊跑出來的嬰兒推車相撞。
「啊，對不起。」她停步，不由對嬰兒微笑。
──百合子現在懷孕三個月。
她準備今晚吃飯時，向丈夫陳明這件事。
「喂！」根岸禁不住怒吼，然後慌忙改成普通的語氣。「對不起。有位佐佐本夕
里子來了沒有？」
詢問處的女性說：「啊，那位呀，她在那邊──」
「那邊？」
「喏，前面那邊有嬰兒車的旁邊……兩手提著紙袋的──你是她先生──」
「謝謝！」
趕上了！根岸已經不在乎對方說些甚麼。
那女人正準備出去外面。
根岸認為不會再跟丟了。出到外面時，人不可能那麼多。
他伸手進口袋捉住刀，大踏步走向女人的背後。
夕里子來到綜合詢問處，舒了一口氣。
總之人太多，直直走過來也夠累的了。
「對不起，我是剛才傳呼的佐佐本夕里子。」
「嗄？」負責的女性吃了一驚。「呃……她已經來啦。」
「哦？──噢，那是同姓同名的人了。」夕里子不由笑了。「我就覺得奇怪！誰
也不知道我在這裡的嘛。」
「呃……說不定──」
「是甚麼人呢？」
「一名買好東西的太太，她說約好她先生碰頭甚麼的。」
「那是她了。我只是偶然轉進來的。」夕里子說。
「剛才有個男人追著去了……」
「追著去？」
「好像不是她先生。感覺有點怪怪的人。」
詢問處的女服務員大概在這種場所見過各種客人吧，對於有點舉止不自然的客人
立刻留意也說不定。
「怪怪的人……」夕里子有點在意。
「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人的感覺。」
那個女服務員似乎很不安。
「你說見過那個人……例如在報紙或電視？」夕里子問。
不可能吧！──有過各種冒險經歷產生的預感在作祟。
「是電視！」那個女服務員說。「昨天──在車站月台刺死人那個男人！」
夕里子把糕點袋子和書包擺在柜台上。
「這個拜託一下！」她說。「那個人往哪邊去？」
「正門的──白雪公主雕像的地方！」
夕里子往前直衝。
百合子在白雪公主雕像前面止步。
不見丈夫的人影──畢竟是那個傳呼嗎？
看看腕錶，還有五分鐘才是約定的時間。在這裡等五分鐘，如果不來才回去看看
好了。
百合子重新挽好紙袋──百貨公司裡面幾乎感覺悶熱，外邊微寒的涼風令人感到
舒暢得多。
她大嘆一口氣，仰望天空。黃昏將臨，天空從白晝轉為黑夜的微妙瞬間。
咦，大都會的天空，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
──那時，有人站在眼前。
太近了，看不清楚，起碼不是丈夫──
想到這裡時，百合子突然覺得腹部有尖刀刺入的痛楚，眼前一切消散了。
紙袋掉在地上。百合子不曉得發生甚麼事。
她沒見到刀子。彷彿有甚麼刺破自己般的劇痛。
百合子發出壓擠似的悲鳴。
那個聲音極不相稱地劃破平靜的天空。
當夕里子衝出外面時，見到一名女子崩倒在白雪公主雕像的前面。
悲鳴聲還在夕里子的耳邊迴響。
「甚麼人叫救護車！」夕里子喊。
男人呆然站在那裡──臉上甚至浮現笑意，心神恍惚地站在那裡。
夕里子猛然向那男子撞過去。
──根岸挨了個冷不防。
他沒想到行刺女人如此暢快──他是個與女人無緣的人。
大學時代，女孩們個個取笑他，沒有人跟他做朋友。
那就是女人──當他把刀刺進女人的身體時，手的反應是如此柔軟美妙。
刺進去時，根岸的感覺是恍惚的。
就這當兒，夕里子向他撞過來。
根岸整個人往後栽倒。頭碰到地，一瞬的痛感使他眼花頭暈。
夕里子爬起來，奔到倒地的女人身邊。
「救護車馬上就來！」她大聲喊。
詢問處的女人跑過來。
「剛才我叫了救護車！也通知了百貨公司救護室的人。」
「必須先止血！──請用東西按住她的傷口。」
女人脫下外套，捲成一團按住傷者的傷口。夕里子渾身顫抖。
搞錯是我了──一定是。
她憑直覺這樣想，而且多半沒猜錯。
「──他逃跑啦！」其中一名圍觀的人說。
夕里子回頭一看，那男人按著頭，東歪西倒地站起來，正要邁步走。
「這裡拜託了！」說畢，夕里子向那男子衝過去。
男人慌張地逃跑。
夕里子不顧一切地穿越人牆，猛速窮追男人不捨。
「──殺人兇手！」聲音追著他。「他是殺人兇手！捉住他！」
她說甚麼？
根岸拚命跑。起初他以為只要跑一段路就能擺脫她。可是，那女子高中生的淒厲
神色和氣魄，逐漸縮短他和她之間的距離。
根岸焦急了。
「殺人兇手！」
殺人兇手？她說我是「殺人兇手」？
開玩笑，我只是保護自己，「正當防衛」而已！
根岸氣喘。
他本來不擅運動。中學時期，每次跑五十米就因貧血而暈倒。
而今──從未如此奔跑過。事後一定會暈倒的。
停下來！不要跟著我！
「殺人兇手！」
那聲音就在身後傳來，他大吃一驚。
飛快地回頭一看，那女生已迫近伸手可及的距離。
走開！跑去別的地方！
──大大的十字路就在眼前。
行人用的紅燈亮了。
等我！等我過了馬路再說！
車道的訊號也變了，引擎聲仿若浪潮般高漲起來。
停不了──一停就被追上了。怎辦？
「救我──快來救我！」
那句話向誰說？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停不了。根岸撞向等訊號的行人，向車聲轟隆的大馬路衝去。
停！停！
緊急煞車聲，喇叭的叫聲。
聽起來好像是剛才自己所刺的女人的悲鳴聲。
開著紅色保時捷的大學生，前座載著女孩，看不見已經衝到車道中央的根岸。
他猛踏油門，顯示他引以為豪的引擎力量。
根岸被正面撞個正著。
他的身體騰空飛起，然後拋跌在柏油路面上。腳踝和腕骨發出折斷的聲音。
「啊！」
根岸發出悲鳴。
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這種淒痛──救我！甚麼人救我！
某種意義的「懺悔」，而他現在已感覺不到痛楚。
他被拋跌到對面車線，一部卡車開過來。
司機踩了煞車掣，但在它生效以前，巨大的車輪已抵達根岸。
根岸的悲鳴停止。
──夕里子在車道前面止步，目睹根岸被輾的過程。
全部車子停下。大騷動。
夕里子走向已停下的卡車。心臟幾乎破裂了，汗水淋漓。
「──喂，快報警！」
有人在喊。
「車頭凹陷啦！」感嘆的是開保時捷的大學生。
「──別動他！」夕里子對臉青青的卡車司機說。
「他在──卡車下面？」
「嗯。不過沒法子，他刺傷了人逃跑的緣故。」
說完，夕里子跪在地面上。
窺望卡車底下，但見男人的身體已不成人樣。
夕里子搖晃著雙腿企圖站起來時──聽見嗶嗶嗶的電子訊號聲音。
夕里子困惑了──在哪裡響呢？
嗶嗶嗶──嗶嗶嗶
懂了。夕里子再次窺望卡車底下。
掉在柏油地面的手提電話，閃滅著綠色的光，嗶嗶嗶響個不停。
夕里子鑽進卡車下面，伸手把它拾起來。
這個一定是男人身上帶著的東西。
夕里子按了收訊的鈕，貼近耳朵。
「喂──怎麼啦？」
男人的聲音。大概聽見夕里子急促的呼吸聲吧，那聲音又問：「你是誰？」
「佐佐本夕里子。」
對方沉默半晌，然後說：
「──你運氣很好。我一定收拾你。」
果然，那主婦做了我的替身被刺了。
「你是誰？卑鄙無恥！假如對我有恨的話，堂堂正正地出來吧！」
「不久以後吧。敬請期待。」那聲音說，忽地切斷通訊……
夕里子帶著踉蹌的步伐回到行人道上，靠著護欄邊蹲下去。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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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齟齬】
「國友哥。」
開門的是珠美。
「夕里子呢？」
「在床上躺著──進來吧。」
「嗯。」國友進到屋裡。「綾子呢？」
「還沒回來。她說去找朋友。」
「是嗎？」
「夕里子姐姐心情低落，給她一個吻吧。」珠美說。
「喂……你不是也覺得不舒服嗎？沒事啦？」
「今天吃了很多。」珠美做出大力士狀。「我來泡咖啡。」
「謝了。」
國友把大衣擺在客廳的沙發上，悄悄走近夕里子的房間，輕輕敲一下門。
「──請進。」
馬上有回應，國友鬆一口氣。
「──怎樣？」
國友走進只亮著檯燈的微暗房間，對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的夕里子喊一聲。
「哎──」
「我知道。關於被刺的女子是不是？她受了重傷，幸好總算保住了性命。」
夕里子聽了，叫一聲「耶啊！」突然跳起來，抱住國友親吻。
「喂……別嚇人好不好？」國友笑了。「而且，錯不在你。明白嗎？」
「嗯……可我覺得內疚嘛。」
「她叫『笹本百合子』，也完全是偶然啊！』
「假如沒有她的話，被刺的一定是我。」
「是吧。我也感謝她。大概有個叫偶然的保護神吧。」
夕里子坐在床上。「你看桌上的手提電話。」
「這就是嗎？」
「兇手──是不是叫根岸悠一？是他帶著的。」
「好。我叫人取指紋。說不定跟你說話的對手的指紋也在上面。」
「等等。」夕里子走去廚房，拿了一個塑膠袋，交給國友。
「謝謝。」
他把手提電話小心地放進塑膠袋中，說：「我去查查看，到底是誰登記的。」
「可是……到底是誰如此痛恨我？」夕里子嘆息。
「嗯……我也有責任感。每次把你扯進危險的事，結果使兇手連你也一起恨。」
「那麼，我們不見面的好，是嗎？」
國友笑一笑，把夕里子摟進懷裡。
門開啟。
「咖啡泡好啦。」珠美說。「要接吻等喝了咖啡再說如何？」
「──就這麼辦。」國友點頭。
走進客廳喝著咖啡時，外面傳來停車的聲音。夜深人靜，公寓裡反而聽得更清
楚。
「那是綾子姐姐。」珠美說。
「你怎知道？」夕里子說。
「要打賭？」
「我才不賭。」
「好，我打賭一千。」國友說。
「國友！」
「成啦！」珠美歡呼，打開出陽台的門。
「──瞧！」珠美小聲喊。
「怎麼樣？」夕里子走過去。
珠美默默地指一指下面。
窺望時，但見車門打開，的確是綾子下了車，站著跟送她回來的男子說話。
綾子鞠個大躬，聽見她說：「請多多指教！」
接著，男的突然擁抱綾子。
──夕里子眼都圓了。
車子離去後，綾子還呆呆地站在那裡。
「必須下去接姐姐才行。」珠美說。「不然她可能就這樣站到天亮。」
夕里子也有同感。
不過，綾子似乎回過神來了，自己走進公寓中。
「──來，一千圓。」
國友把一千圓遞給珠美。
「承蒙照顧。」
「珠美真是！」
「咖啡錢嘛。」國友笑說。
綾子帶著筋疲力竭的樣子回來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喊道：
「水！」
「那個男人，連水也不請你？」珠美給她倒了一杯水。「那種人不要也罷。」
「姐。」夕里子說。「他是不是你的高中同學？」
「嗯。辻本君。」
「對了，辻本。我想起啦。可是，你們幾時開始交往的？竟然不知道。」
「我也是。」當事人說。「男人好奇怪。」
「怎麼說？」
「一高興起來，不管是誰都吻？」
「因人而異吧。」
「總之，我完成任務了！我去洗澡、睡覺！」
綾子宣佈後，一口氣把水喝光，走進屋裡去了。
「──有點怪怪的。」夕里子搖搖頭。「我也累啦。那種跑法，可能是有生以來
第一次。」
「你做得很好。」國友拍拍夕里子的肩。「我也得走了。小心點，一有甚麼就給
我電話。」
「嗯。」夕里子也沉著不少。
──夕里子送國友下去大堂期間，珠美在收拾咖啡杯……
怎麼回事？
心口一帶鬱鬱不樂──坦白地說，剛才從陽台見到綾子和男生相擁的光景，她心
頭火起。
跟我無關的事──即使這樣告訴自己，心中那種有疙瘩的感覺還是褪不去。
奇怪……怎會這樣？
昨天的晚餐也是──一想到是綾子所做的晚飯時，突然嚥不下喉嚨。
其後，她把買回來的粥，以及半夜肚餓時煮的即食麵和麵包吃得一乾二淨。
那種作嘔的感覺，似乎不是來自身體的。
可是……怎麼回事？
為了驅逐那種沉悶的情緒，珠美想起她從國友巧取而得的一千圓。那個在某程度
上使她心情輕鬆起來……
「──喂？」綾子說。
「綾子？」
「嗯。你是真理？」
「我在等你！」明石真理的聲音雀躍。「──幫我說了嗎？」
「準確地說了。」綾子說。「累死啦！」
洗過澡後差點睡著了，綾子想起必須把今天的事向真理報告才行。
她坐在床上打電話，真理馬上接聽。大概一直在等她的電話吧。
綾子覺得有點虧疚。當然，當事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真的做了一件何等「虧疚」的
事。
「──然後呢？」真理不安地。「辻本君怎麼說？」
「我說了以後，辻本君立刻說：『我也這樣想』。」
「──真的？成功啦？」
她知道真理在那兒歡喜跳躍。
綾子也浸在做了好事的滿足感中。
「然後呀，他說明天就要出去玩啊。」
「明天？綾子，你連那個也幫我決定了？」
「那是辻本君提議的嘛。不方便是嗎？」
「一點也不！只是──要穿甚麼好呢？還有許多細節要想呀。」
「是呀。我從來沒想過那種事。」
「那麼，幾點鐘，要到哪兒去才是？」真理說。
「你不用去。只要等在家裡，辻本君會去接你。他說中午以前，十一點鐘左
右。」
「十一點呀，謝謝你！」
「不客氣。」
「綾子……對不起。」
「甚麼呀？」
「我擔心……綾子會不會準確地幫我轉達。拜託人家，竟然說這種話，我是個很
過份的朋友吧。」
「沒有的事。換作是我，一定也會這樣想的。」綾子很老實。
「謝謝你，真的。」
「這就可以睡得很好啦。」
「我太興奮了，睡不著。」真理笑了。
綾子真的覺得很幸福──跟往常一樣，上了床，一下子就睡著了……
真理把所有的衣服拉出來，站在鏡子前面，逐件逐件的換了又換。
事情太突然了。儘管每一件都是設流行的，但若以完全不同的形象出現的話，可
能會使辻本君覺得困惑……
忍不住吹起口哨時，電話響了。
「──這是明石。」
「啊……我是辻本。」
真理的臉倏地變熱，不由提高聲調。「晚上好。」
「怎麼啦？聲音怪怪的。感冒嗎？」
「沒有哇。」
「是嗎？」辻本笑了。「現在可以談談嗎？」
「當然。」
「我想請教你一件……有點奇怪的事。」
「甚麼事呢？」
辻本遲疑一會，說：「其實……明天，我有約會。」
「嗯。」
「然後……可能你不相信……我要跟佐佐本綾子約會哪。」辻本說。「──
喂？」
「辻本君。你再講一次。」
「佐佐本。那個高中同學。我要跟她約會。」
「哦。」
「是不是嚇一跳？我也是。」辻本難為情地笑了。「她呀，今天在體育館外面等
我……她怎知道我在那間體育館呢？──總之，她說有重要事告訴我，然後突然說
『我愛辻本君』甚麼的。真的大吃一驚。」
「沒有的事。她很適合你。」真理說。
「是嗎？老實說，聽她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自己蠻喜歡她的……抱歉，說了一番
奇怪的話。」
「沒關係。」
「同時認識我及佐佐本的，只有你一個而已。然後我想明天帶她去甚麼地方走
走，可是想不起來。」
「那……你問問綾子不就好了？」
「可是呀……事先沒想好地點就去的話，好像有點不像話似的……」
「沒有的事。綾子不會在意那些的。」
「是嗎？」
「是呀。沒問題。綾子和辻本君非常登對。」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除了你以外，沒有別人可以商量這種事。」
「隨時找我好了。」
「好吧。改天見。」
「晚安。」真理說──
她咚地跌坐在床。
她正覺得奇怪。事情太過順利了。這樣子一定有古怪……
綾子她……
「不應該拜託她的。」真理喃語。
無論如何，辻本都不應該被綾子所吸引的。而且，綾子說的不是真理，而是「我
喜歡你」。
她不可能故意做出這種事來──是的，綾子不是個愛佔人便宜的女孩。
真理抓起堆成山的衣服丟到一邊，兩手掩面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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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另一張臉】
夕里子打開病房的門走進去時，有個白髮的初老男人坐在宮下明的床邊。
「你不應該──」
埋怨的字句跑進耳際，夕里子遲疑著是否該出去時，阿明發覺了。
「別說了。」她說。
那男人疲憊的眼睛轉向夕里子。夕里子稍微致意。
「你回去吧。」阿明說。「不來探病也無妨。」
「不能用那種方式對自己的父親說話吧。」男人氣忿地說。
他是宮下明的父親？
「夕里子小姐，這是家父。」阿明說。
「你好……」男人欠欠身。「小姓宮下。」
「佐佐本夕里子。」報上姓名。
「佐佐本……」
「爸爸。你走吧。」
「可是，你──」
「對呀。她是與我交往的人的女兒。」
宮下皺眉。
「這麼大聲……沒啥好自負的說話。」
然後轉向夕里子，鞠躬說：「給你們添麻煩了。」
夕里子嚇一跳。
「沒有啦。」
「小女不知羞恥……她遇到不幸，乃是天譴。」
「爸爸！」阿明說，可能太用力了，痛得皺起眉頭。
「別說話了。傷口還沒好哦。」夕里子說。
「那我走了……阿明，出院時通知爸爸哦。」
阿明不作答。
「那麼，再見……」
宮下扣著陳舊的外套鈕，走出病房去了。
夕里子走到阿明身邊，說：「我可以留下嗎？」
「隨便你。」阿明移開視線。
「這是……糕點。」夕里子在旁邊的椅子坐下。「今天買的。」
「謝了。」
阿明冷冷淡淡的。
「傷口……」
「身體的傷即使醫得好，心靈的傷卻永不磨滅。」
夕里子把糕點的袋子擺在小几上。
「阿明小姐，為何你會進去那間小公司做事？」她問。
阿明慢吞吞地轉過頭來看夕里子。
「我去『Ｍ商店』探聽阿明小姐的事，他們說你是個幾乎不開口的怪人。不過，
一個人之所以不開口，有時可能是話不投機的關係。」夕里子說。「聽了你剛才那番
話，我有那種感覺。」
阿明把夕里子注視了半晌，問：
「──可以吃糕點麼？」
「我來泡茶好嗎？」夕里子站起來。「我用熱水瓶盛點熱水回來。」
她快步走出病房。
到熱水供應室把熱水瓶灌滿熱水後，夕里子拿著茶杯回到病房。
──有點奇妙的氣氛。
病房的病人們都在看夕里子。
「──果然是。」其中一個說。「昨天在市中心追蹤犯人的，是你吧。」
「噢……」
夕里子追蹤根岸的事，成為注目的新聞。在人多的地方發生的事，受注目也是無
可厚非的。
「好厲害咧！電視說，你以鬼似的形相窮追不捨哦。」
那是路人接受電視採訪時形容的詞句。
「偶爾遇上的。」夕里子快口說。「來，我來泡茶。」
她回到阿明的床邊。
「──你是個了不起的女孩。」阿明說。
「哪裡哪裡……有女人在眼前被刺哦。而且是沖著我來的，誰知有個讀音一樣的
人……那種事豈可饒恕。」夕里子說。「這糕點是我今天新買的。」
「領受啦。」阿明點點頭。
阿明稍微弄高床背，津津有味地吃起夕里子所買來的糕點，而且一口氣吃三塊。
「你是甜黨。」
「很厲害的甜黨。曾經一次過吃七塊『糯米糕』。」
「好厲害。」
「中學的時候。」阿明微笑。
夕里子弄濕了毛巾，替阿明擦手指。
「──阿明小姐，有件事非問不可。請別生氣才好。」
「你父親的事？」
「跟你交往的人，真的是家父嗎？」
阿明接過夕里子遞給她的照片。
「──這是我老爸。佐佐本周平。是一年前的照片。」
阿明一直盯著那張照片，然後說：「──不是這個人。」
「不是？」
「另外一個人。不過──他自稱佐佐本周平。」
「謝謝你！獲救了！」夕里子撫撫胸口。
「我……做了一件荒謬的事啊。」阿明說。
「你明白就好了。我們也不一定知道家父所有的事。」
「可是──那個人為何如此胡謅……」
「他可能要阿明小姐殺了家姐。」
「嗄？」
「我也知道自己何以差點被殺了。我們得罪了甚麼人，招來怨恨。」
「你們姐妹嗎？」
「嗯──多多少少也是沒法子的事。因我們經常捲入各種事件。」
「世道不安寧啊。」
「我的戀人，是個刑警。」夕里子說，有點臉紅。
見到她的模樣，阿明噗哧而笑，卻因傷口疼痛而按著旁腹……
綾子是個不理她就可以一直睡下去的人。
星期日，與其出門，不如在家睡覺。而珠美一大早就出去了。
在床上假寐時，門鐘響了。綾子應著。
可是，躺在床上應門，對方當然聽不見。
門鐘響了三四回，沒法子，綾子下了床，「啊啊」聲打著哈欠，呱嗒呱嗒地走向
室內對講機。
「──是。」
「嗨！」飛出一把有朝氣的聲音。「我來接你啦。」
「──辻本君？」
「對呀──你還在睡？」
「不……」
「那麼，我在下面等你。你慢慢準備好了。」
「謝謝……」
綾子側側頭。
為何他來接我？
難道真理說連我也帶去？可是，拍拖時，別人可以跟著去嗎？
綾子根本不明白怎麼回事。
不過，辻本在下面等著，總不能置之不理。
綾子只好起身準備。
她老實地聽從辻本說「慢慢準備」的話，結果下到公寓大堂時，已是一小時以後
的事。
辻本在大堂的沙發上睡著了。
「──辻本君。」她拍拍他的肩。
「啊……我睡著了呀。」辻本伸伸懶腰。「來，走吧。」
「嗯……」
綾子依然不明究理地坐上辻本的車，出發去了。
「──到哪兒去呢？」辻本說。
「甚麼哪兒……」
「去你喜歡的地方呀。我還不知道你的喜好。」
畢竟連綾子也開始覺得「有古怪」──他不是邀請真理，而是我？
「辻本君。」
「嗯。想到去哪兒了嗎？」
「停車。」
「嗄？」
「找個地方停車──我想我們稍微討論一下的好。」綾子平靜地說。
「等我一下哦！」說畢，同班同學智枝離開位子走了。
珠美在百貨公司的茶座裡，喝著草莓奶昔。
她和智枝來買東西，在這裡歇一會。然後智枝改變主意說：
「剛才看到的耳環，我想要了。你等我一下，我去買了就回來。」
一陣風似的走了。
珠美很少買預算外的東西。她相信精打細算，不作無謂花費乃是自己的生存意
義。
「唔……還有七天才有零用錢……」
她看住記事簿，自負著這個月的開支也在預算範圍內。
這時，傳來女侍應的聲音：「佐佐本珠美小姐，在不在？」
「是！」她站起來。
「您的電話。」
怎會打到這裡來？──智枝嗎？那也很怪。
「謝謝。」
她到收銀處拿起電話。
「喂？──喂？」
一名男子從珠美桌邊悄然走過。
他在珠美旁邊的桌子背向她而坐。
「……奇怪。」
沒人聽。珠美就這樣收了線，回到位子上，一邊用吸管喝著草莓奶昔，一邊再看
記事簿。
「年底要點獎金如何？」她喃語。
對……堅守零用錢範圍的孩子是買少見少了。
偶爾多要一些也不為過……
珠美覺得頭有點暈，昏昏欲睡的感覺。
怎麼回事？……這裡面不含酒精啊！
「好嗎？」聲音說。
這把聲音……好像……
「珠美君。」
「是……」
對了。這把聲……
「你沒忘記你母親的事吧？」
「母親……被殺了……」
「對對對。誰殺了她？」
「姐姐……」
「你明白了吧。」
「嗯……綾子姐姐所做的飯，我才不吃哪……」
「有志氣。你姐姐呀，她和男人出去啦。」
「好過份……」
「對。過份的人。她殺了你母親，自己跑出去玩。」
「不可饒恕。」
「就是嘛。明白嗎？──你是小孩子。很難爭贏你姐姐。不過，有個方法可以很
輕易贏她。」
「甚麼方法？」
「就在你的面前。」
「嗄？」
桌上有個小小的藥袋。
「那是毒藥。很有效的。只要把它灑進你姐姐的飲品中，就能幫你母親報仇
了。」
「用這包藥？」
「是的。你能做到吧。」
珠美拿起那包藥，點點頭。
「好，把它收起來──對了。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我要幫母親報仇……」
「去做吧。懂嗎？」
「嗯。」
珠美用力點點頭。
「好──閉上眼睛。」男人站起來。「待會睜眼時，你會忘記我的事……」
──砰一聲玻璃掉地碎了的聲音，使珠美赫然清醒過來。
「──買到啦。」
智枝回來了。
「智枝……剛剛回來的？」
「對呀。」
女侍應在收拾打破了的玻璃杯。
「對不起。」老人頻頻致歉。「我賠。多少錢？」
「不用啦。常有的事。」女侍應和藹地說。「水有沒有濺濕您？」
「噢，沒關係。」
老人道了好幾次歉，這才離去。
「──珠美，怎麼啦？」
「沒甚麼。」她搖搖頭。「只是……我好像認識那個人的感覺。」
「啊。」
「哎，待會上哪兒去？」珠美說。
玻璃杯裡的草莓奶昔，不知幾時喝光了。
辻本的手搭住駕駛盤，一直盯著前方。
車子停在安靜的公園旁邊。
綾子無法忍受沉默，重複地說：「──就是這麼回事呀。」
辻本一言不發。
「抱歉，是我太失策了……真理正在等你哪。她一定很擔心，以為發生甚麼事了
──哎，你快去找她吧。我在這裡下車也可以。我搭計程車或者公車回去……」
「不要。」辻本說。
「──你說甚麼？」
「不要──因為我已經喜歡你了。」
「辻本君……」
「即使你現在說搞錯了，卻無法改變我喜歡你的事實。」
「可是……」
「而且，我現在不能去找真理。」
「為甚麼？」
「昨晚，我打電話給她了。我想跟她商量，問她應該帶你去甚麼地方才是。」
「──那麼，真理──她知道了？」
畢竟連綾子也臉色變白。
「她甚麼也沒說。她了解一切。」
「──怎辦？」
「現在去找真理也沒用。我喜歡的是你。」
「等等，我……」
「我送你回公寓。」
辻本開動引擎，使車子Ｕ轉。
車子沿著反方向而行。
「我不會放棄的。」
「不行。」
「我一定要使你愛上我。」
綾子甚麼也不說。
──綾子在公寓前面下車。
「請再重新考慮。」她懇請。「真理比我可愛多了。」
「我會再來約你。你先想清楚吧。」
說完，辻本開車揚長而去。
綾子呆然目送著……
「我真是傻瓜！」她禁不住說。
事情搞砸了，變得荒謬絕倫。
如今應該怎樣向真理道歉？──綾子帶著深深的嘆息，走進公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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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友情的終結】
電話會發怨言，並非不可思議的事。
「究竟要打，還是不打，可以清楚表明嗎？」
它說……
將近廿分鐘時間了，她拿起話筒又放下，開始按鈕了又中途停止，在客廳裡轉了
一圈，又再拿起話筒──如此周而復始。
假如說她是熊的話，動物園裡的熊可能會投訴說：「我才不打電話。」
然後那隻熊──不，綾子一直在想，應該怎樣向好朋友明石真理道歉。
頭一句話必是：「我是笨蛋。」
可能對方會說：「那種事，你事先知道的。」
如何是好？
綾子坐在沙發上，抱頭苦惱。
然後──隱隱約約地聽見一個「聲音」。
「對於你所信的事，毫不猶豫地實行吧！」
誰？──是誰在說話？
「不管對方是誰，只要帶著誠意去道歉，一定可以得到諒解。與其擔心，不如實
行。這勇氣會使對方接受你……」
那個不可思議的「聲音」，給予綾子打電話的勇氣。
「是的！──真理一定諒解我的！誠意、誠意！」
然後，綾子終於成功地撥電去明石真理的家。當然，電話線沒問題，一定連接上
的。
「──是。」對方接了。
「呃……呃……」
到了緊要關頭，反而說不出話來。
「綾子嗎？我知道你會打來的。」
「真理……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搞成這樣……」
一時之間想不出別的句子，何況人無法作出太多獨創的道歉方式。
「現在你在哪兒？」真理問。
平日的語調，沒有特別生氣的樣子。
「呃……我在家裡。」
「你不是跟辻本君出去了麼？」
「回來了──我知道辻本君誤會了……是我的說法不對，引起誤會。真的對不
起。」
「算啦。假如他喜歡我的話，就不會約綾子了。」
「真理……」綾子早已噙住眼淚。「你是我人生最好的朋友啊！」
誠意！──對，誠意派上用場了。
綾子覺得心口變熱。
「那，辻本君怎麼說？」
「他──」綾子欲言又止。
辻本初表示「愛上了綾子」。
「他另外向我提出約會？」
被她如此一問，綾子無法適當地作答。她拚命想了一會，說：
「辻本君呀──事出突然，他嚇住了……你明白嗎？他也許……無法立刻改換想
法，不過只要給他一點時間……辻本君一定──」
「即是說，他沒那個意思了。」真理說。
不會撒謊的綾子。
「他現在……喜歡的是……不過不久以後一定……」
「算了吧。」真理笑說。
「不能算了……讓我償還吧。」綾子由衷地說。
「──償還？」
「對。只要我做得到的話，甚麼都可以。即使倒立著站也行。」
「綾子，你能倒立著站？」
「不能啊。」
「那你……好吧，綾子，今晚陪我。」
「陪你？」
「對，陪我喝酒消愁。」
「啊……好哇！我陪你。」
「咱們倆痛痛快快地說辻本君那傻瓜的壞話吧！」
「嗯。」
「綾子請客哦。」
「當然！那麼……該去甚麼地方？」
「你知道六本木的『Ｓ』嗎？」
「是超級市場嗎？」
「不是──好吧，我去你家接你。」
「不好意思呀。」
「沒關係。七點鐘。」
「七點呀。」
「今晚哦。不是明天早上。」
「我懂──真理，真的抱歉！」
綾子握住話筒，深深鞠躬。
誰會原諒？
真理掛斷電話後，臉部表情微微顫抖。
「誰會原諒你！」
那種激烈的恨意說話，她以為會透過電話線傳到綾子那裡。
──稍前，辻本打電話給真理。
「形勢所趨，我喜歡的是綾子。抱歉哦。」
「沒關係。」
有關係，真理想這樣答。
「我知道你會諒解的。」辻本說。「你是個好女孩。」
好女孩……
好女孩絕對不會成為「談變愛的對象」。
好女孩──那句話撕裂了真理的心。
然後接到綾子的電話。
那個糊塗蛋！正經八百地道歉，正是綾子的作風。可是真理聽起來是綾子在「炫
耀」。
「今晚。」
真理望著鏡中那張仿若別人的陰險的臉喃喃自語。
今晚──一定要做點甚麼。
綾子大概對自己言從計聽吧。有趣。
「敬請期待，綾子。」真理喃語。
「總而言之，」夕里子說。「這樣子就搞清楚了，不是爸爸的錯！」
夕里子從宮下明的口中證實，跟她交往的男人不是父親的事，在晚飯的桌上堂堂
發表。
「太好啦！」
「不愧是夕里子！」
她期待如此的反應，然而實際上卻是：
「哦。」綾子邊看腕錶邊說。
「嗯。」珠美也漫不經心的樣子。
夕里子覺得洩氣。
「甚麼嘛。你們不擔心爸爸的事？」
「她快來接我了。我去預備一下。」綾子站起來。
「上哪兒去？」
「跟真理出去。我沒說過？」
「一句也沒提過。」
「那我現在說好了。真理七點鐘來接我。」
「哦，是？」
「綾子姐姐。」珠美突然說：「口不口渴？」
「我？不渴。」
「喝點甚麼好嗎？」
「不要──啊，來了。」
室內對講機的鈴聲作響。綾子急忙跑過去。
「是！──真理！好，我馬上來，你在下面等我一下。」
綾子衝進自己的房間去了。
「──你們兩個搞甚麼鬼？」夕里子氣上心頭。
「──幹嘛姐姐甚麼也不喝？」
「你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夕里子有點賭氣地吞著飯。
「──那我走啦。」
綾子以驚人的速度換好外出服，走到玄關。
「慢走。今晚很遲回家？」
「不曉得……別擔心。」
綾子走了。
「我才不擔心哪。」夕里子嘀咕。
傳來關門的聲音──珠美抬起頭來，說：
「姐姐到哪裡去？」
「你呀……是不是發燒？」夕里子真的有點擔心起來。「振作些！十五歲就老人
癡呆，太早了吧！」
「感覺……有點怪怪的。」珠美也歪歪脖子。
「可不是……珠美，去鎖一下玄關的門好不好？」
「嗯。」
珠美起身走過去。
「──這個家呀，我若不堅強的話，很快就垮掉啦。」夕里子嘆息。
「──姐姐。」
「甚麼？」
「有客人──還有晚飯嗎？」
「我不吃也可以。」匆匆走進來的乃是國友。
「國友！你怎麼進來的？」夕里子瞪大眼。
「剛巧綾子出去時，中央鎖還開著，所以進來了。對了，在樓下大堂等綾子的是
誰？」國友快口問。
「她說是『真理』……大概是明石真理吧。怎麼啦？」
「她是綾子的朋友？」
「嗯。」
「走。」國友說。「趕快！」
語調嚴肅。
夕里子知道國友不會用這種方式開玩笑。她急忙抓起短褸。
「我也去。」珠美也出來了。
「待會再說明。」國友說。
搭電梯到一樓時，恰好計程車從公寓前面開走了。
「綾子她們一定是坐那架車走的。」
國友衝出去。
夕里子她們穿過大堂，飛快地坐上國友的車。車子猛速開動，刻不容緩地緊緊跟
住計程車的尾燈。
「還好沒跟丟了。」國友嘆息。
的確，計程車中的背影是綾子的。
「國友……」
「我不放心。」國友說。「綾子可能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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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乾杯】
「我現在帶她去。」
走進公寓大堂時，國友見到一名少女坐在沙發上打手提電話。
「──嗯。算啦。她根本不是朋友──對，讓她有個難忘的夜！」
察覺國友走進來，少女說：
「待會見。」
然後收線。
國友正要按佐佐本家的對講機時，中央鎖的門開啟，綾子走出來。
「嗨，出去嗎？」
國友對調走進去。
「晚上好。」綾子依然彬彬有禮地打招呼。「我正要跟朋友出去。」
「是？那麼再見啦。」
國友見綾子往少女那邊小跑步走過去，邊走邊說：
「瞧，我夠快了吧。」
「以綾子來說，速度驚人啦。」少女說。「走，搭計程車去。出到外面就叫到車
吧。」
「嗯！」
目送綾子她們手牽著手走出公寓，國友不由側側頭。
少女對電話對手說：「我現在帶她去。」
又說：「她根本不是朋友。」
從情形來看，她說的只可能是綾子。
綾子這廂說「是朋友」，對方卻說「不是朋友」──搞不好……
國友趕緊搭電梯去找夕里子。
「可是，明石真理是姐姐的老友哦。」夕里子說。「──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希望是我杞人憂天就好了。」國友邊駕駛邊說。
「一定有甚麼發生了。」珠美說。
「你怎知道？」
「爸爸出差了嘛。」
夕里子也無法反駁珠美的說法。
可是，綾子怎會如此得罪朋友呢？
「──計程車停了。」國友說。「噢！」
車子前面突然鑽出一部貨車，國友猛踩煞車掣，這才避免撞上去。
「幹甚麼呀，笨蛋！」珠美喊。
「別這樣。」夕里子瞪她一眼。
貨車一直開不進車潮中，國友的車無法前進。
「你們先下車。看準綾子去了甚麼地方。」
「好的！」
夕里子和珠美解開安全帶，趕緊下車。
綾子她們所乘的計程車，在幾幢購物中心及的士高雲集的大樓前停住，準備開
走。
「珠美！分頭去找！」
「嗯。」
夕里子衝進其中一幢大樓的一樓。
一樓大堂是三層樓高的通頂天井。有電梯及電動扶梯等，星期天的晚上人很多。
夕里子在人群中穿梭，尋找綾子的蹤影。
可是，人實在太多，而且不肯定她們是否走進這幢大樓，即使進來了，也猜不著
她們去了哪間店。
夕里子在大堂轉了三圈，氣喘喘地停步。
「──怎樣？」國友跑過來。
「找不著！──不過，我想她們是進來這裡了。」
夕里子擦去汗水。
「珠美呢？」
「她在別處找……她呀，有點古怪。」
「古怪？」
「姐姐和珠美的樣子都怪怪的。剛才也是，突然發起呆來。」
「是不是有苦惱的事？──啊，那個是珠美吧。」
國友揮揮手，珠美走過來。
「還是找不到──即使在這幢大樓中，也無從找起呀。」
三人去看一樓入口旁邊的壁板示圖。
「所謂的綜合大樓──店舖數目好厲害。」
「可以叫人傳呼嗎？」
「又不是百貨公司。不過，這個時間不可能是來逛街的吧？」
「對呀──飯又在家吃過了。看來不是的士高就是酒廊……」
「還有卡拉ＯＫ。」珠美說。
「逐間逐間去看？」
「很費時，但也只好這樣做了。」國友看住壁板。「上面一樓，就有好幾十
間。」
「卡拉ＯＫ之類，一間間去看的話，永遠看不完的。」珠美說。
「留在這裡的話，更加看不完。總之，去了再說！」夕里子用力地說。
三人走向升降梯。
「乾杯！」
真理舉起玻璃杯。
「乾杯……」綾子覺得喊太大聲有點怪，所以聲音很細。
不能喝酒的綾子，喝的是烏龍茶。
可是……我在這裡幹甚麼？
綾子環視店內。
看似普通酒廊，但外國人很多。
「真理……真的抱歉。」
綾子再次低頭致歉。
「算啦──辻本君對我的好感就只是那個程度。即使我說我喜歡他，他也不會跟
我交往的。」
「但是……」
真理太過明白事理，綾子更加難受。
「今晚喝通宵哦──綾子，陪我！」
真理看來已經開始醉了，而綾子的立場無法說「不」。
用烏龍茶「喝通宵」也很辛苦……
真理的雞尾酒喝剩半杯時，握住酒杯回頭說：「叫點小菜吧──喂！」
「啊！」喊的是綾子。
三名結伴的女孩似乎正在找位子，剛好經過綾子她們的桌旁。
雞尾酒杯碰到其中一名女孩──轉眼間，酒杯內的酒就灑在那女孩的衣服上。
「──對不起。」真理說。「我有手帕──」
「你是故意的吧。」
「不是的──」
「不，你剛才是故意的。」
三名女孩互打眼色。
「你和我有仇？抑或我們礙眼？」
三人圍住真理斜睨著她。
「慢著。」綾子說。
「你──怎樣？」
「我是她朋友。真理不會故意把酒倒在人身上的。」綾子說。「我保證。」
「啊──有趣有趣。」
那像大學生模樣的三人組，互相對望，然後笑一笑。
「若不是故意的，即是做甚麼都可以的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真理不是正式道歉了麼？」
「你說『正式』是甚麼？我可沒『正式』接受道歉呀。」
「那麼……應該怎辦？」
「綾子。」真理阻止她。「你甚麼也沒做──」
「不！」綾子覺得，這是對真理償還的機會，於是站起來宣佈。
「我來代她道歉。」
「啊──那麼，甚麼也肯做？」
綾子稍微語塞。
「甚麼甚麼的……」
「嘿，口氣好大！明明無膽，想反悔呀。」
綾子被她一擠，跌個屁股蹲地。
「──來，叫她做甚麼好呢？」
「慢著！」綾子爬起身來，喊道：「只要我能做到，我甚麼都做！」
「──甚麼都做？」
「請說。」綾子說。
「真的做嗎？，那麼？我們三個一人說一件，你會做吧！」
綾子深呼吸一下，重複地說：
「──請說！」
「那麼……」
其中一個走到柜台，拿著一個大玻璃杯走回來。
「你喜歡的是烏龍茶吧。」
「呃……是。」
只因她不能喝別的。
「那麼，這杯，一口氣喝光它。不能中途停止哦。」
幾乎滿滿一杯。
「這就可以了？」
「這是第一件──來，喝了它。」
「好的。」
綾子大嘆一口氣，把大玻璃杯貼近嘴邊，喝了一大口──途中嗆住了。
不是烏龍茶！
「不能停！不是說喝光的嗎？你不守諾言？」
綾子把心一橫，把喝剩的一口氣灌進喉嚨裡去。
玻璃杯從她的手掉下來。
「威士忌直接喝下去，很美味吧！」對方大笑。
威士忌！──乍看很相似的關係，她以為是烏龍茶。
綾子全身發熱，卻還說道：
「下來是甚麼？」
「──對不起。」
夕里子等人走出那間卡拉ＯＫ。
「不在這裡哪。」珠美說。
「到另一間去吧。」國友催促。
三人正要走樓梯上樓的時候。
「──甚麼事呢？」
下面傳來女孩們嘩然大笑的聲浪。
「在下面哪。」
不知何故，夕里子很在意。
恰好電梯門打開，裡面有兩個人走出來。
「對不起。」夕里子喊住他們。「下面的騷亂是甚麼回事？」
「啊，好像是處罰遊戲。」女孩說。
「處罰遊戲？」
「一名爛醉的女孩，在爬樓梯。聽說要在十分鐘內，從一樓爬上十二樓。可是，
看來太勉強啦。」
「對呀。」男孩點點頭。「她的腳已不聽使喚，捉住欄杆，好不容易才站起來的
感覺。那樣太危險了。」
「可能隨時摔下去哦。」
──夕里子望向國友。
「去看看的好──」
「走樓梯下去吧！」
三人呱噠呱噠地衝下樓梯。
六樓、五樓……
下到三樓時，見到一大群人聚集在通天的大堂裡。
「瞧！」珠美指示。「是姐姐！」
──綾子一級一級地從二樓走上三樓。
呼吸很辛苦的樣子，滿臉漲紅。
似乎無法走得好，抱著欄杆一步一步上來。
「瞧，已經三分鐘啦！」
「趕不及的話，再喝一杯威士忌哦！」
一唱一和地站在附近的，是三名夕里子沒見過的女孩們。
「是她。」國友說。
夕里子望向國友所指的女孩。
「──她是明石真理。」
真理混在人群中，望著綾子艱苦奮鬥的情景大笑。
「一定是她策劃的！」
「阻止她！──姐姐！」
夕里子衝下樓梯。
「夕里子？」
「停了吧！──振作些！」
「可是……我答應了的。」
綾子癱坐在階梯上。
「你醉了！喝了甚麼？」
「威士忌……我以為是烏龍茶……」
「你們三個。」國友逮住那三名愣在那兒的女孩。「萬一她因此而受傷，你們就
是罪犯！」
他出示警察證。
「呃，那個──」
三人焦急了。
「明石小姐！」見到真理分開人群欲逃的情形，夕里子喊。「別跑！等等！」
夕里子衝下去追她。
綾子依然坐在那裡，大概見到夕里子後心情鬆弛下來的關係，她靠著欄杆不能動
──
「哎呀！」
傳來叫聲──
夕里子回過頭去。
「姐姐。」
綾子的身體從欄杆的縫間穿過去，整個人懸掛在樓梯的外側。
「國友！拉她上來！」
「知道！」
由於國友也衝下樓梯的關係，慌忙又奔上去。
「珠美！捉住姐姐的手！」
綾子快掉下去了。
她單手捉欄杆，另一隻手抓空了，無法支撐自己的體重。
珠美衝上前去。
「姐姐！振作！」
珠美的手伸向綾子，想捉住她的手──
（綾子姐姐，殺了母親）。
耳邊傳來說話聲。好像是自己的聲音。
（要幫母親報仇。綾子姐姐死掉就好了……）
珠美的手停住。離綾子的手不過幾公分。
「珠美──」
綾子的手鬆離欄杆。
「綾子！」
國友撲過去伸手，但已趕不及了。
綾子直挺挺地掉向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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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離家出走】
「尚無意識。」醫生說。
「那麼……」夕里子的雙膝打顫，好不容易才站穩。
「她之所以無意識，是因急性酒精中毒的關係。」醫生微笑。「沒事的，雖然多
處擦傷，但沒骨折，不算重傷。」
汗水從夕里子的背脊滴落。
「多謝醫生！」夕里子深深鞠躬，幾乎頭碰到地。
「大概今晚不會醒過來了。」
「我在身邊陪她。」夕里子說。
──夜晚的醫院在沉睡中。
夕里子回到國友在等著的長椅所在。
「怎樣？」
「醫生說沒事，也沒骨折。」
「好極啦！不過，真是奇跡。」國友搖搖頭。「這叫吉人天相。」
「可能吧。」夕里子露出笑容，立刻又消失了。「──珠美呢？」
「咦？剛剛還在的……是不是上洗手間？」
──的確是奇跡。
假如正面掉到下面大堂的話，首先肯定不是當場死亡就重傷。
幸好那裡正在展示糖果屋，周圍佈滿塑膠人形，而綾子正好掉在由發泡膠做成的
「糖果屋」上面。
當然，展示品已崩不成形，可綾子托福，只是受點輕傷而已。
被救護車送來的醫院也是國友熟絡的地方，更是幸運。
「──今晚，我要陪在姐姐身邊。」
「嗯。」國友點頭。「那我明天再來看她。」
「你忙吧，不要勉強。」夕里子的表情緩和下來。
「盡力而為好了。」國友在夕里子的額頭輕輕一吻。「那我走啦。」
「嗯。」夕里子說──「珠美。」
不知何時，珠美回來了，離遠而站。
「珠美。聽說綾子沒受重傷。」
「嗯……我聽到了。」珠美走過來。
「珠美。」夕里子滿臉嚴肅地說。「你──那個時候，為何不捉住姐姐的手？」
珠美的臉涮地轉白。
國友調解：「這樣說她就太可憐了。那種時候，誰也無法即刻採取行動的。」
「可是，我看到了。珠美來到姐姐身邊，中途停止去捉她的手。」
「夕里子──」
「這樣說，豈不是怪我故意不救綾子姐姐？好過份啊！」珠美大叫。
「安靜！醫院哦。」
「姐姐她──」
「好啦好啦。你們兩個都冷靜。」
國友摟住珠美的肩膀，珠美流下豆大的淚珠。
夕里子依然表情嚴峻。「讓國友哥送你回去──國友，可以嗎？」
「當然可以。」
「我明天請假不上課。珠美，一個人上學沒問題吧？」
「嗯……」
「別遲到了。」
夕里子目送珠美擦著淚，在國友的陪同下離去。
──感覺非常疲倦。
「是否講得太過份了。」
禁不住變成這種局面。
明明不是母親，卻用母親的語氣說話。一面覺得不可以這樣，卻有「不能縱容」
的心念作祟。
知道綾子沒大礙，不禁鬆一口氣的同時，這才產生那種反動情緒也不一定。
──夕里子悄悄走進綾子的病房，拿起床邊的椅子坐下。
還有其他病人的關係，必須盡量不發出聲響。
旁邊的床位有聲音說：「你是妹妹？」
「嗄？是的。」
「原來有兩個妹妹呀。剛才那個好像年紀較小……」
「另外一個──來過？」
「嗯。」中年阿姨說。「她在床邊哭泣哪。」
夕里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們姐妹感情真好。我家的呀，一年到晚都在吵架。」那位阿姨說。
「妹妹……哭了？」夕里子喃喃地說，望望沉睡著的綾子──
然後急急走出病房。
對不起，珠美！
衝向走廊，沿著夜間出入口的箭印走。
原諒我，珠美！──我不應該講那種話！
夕里子衝出外面。
見到國友的車從醫院門口開過去，夕里子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拚命揮手：
「國友，等等！──珠美！」
車子拐彎出到大馬路，就這樣加快速度直駛而去。
「珠美……」
夕里子出到馬路上，目送遠去了的車子喘氣。
我說了甚麼話呀！
「抱歉，珠美！」
珠美不可能聽得到，夕里子卻不顧一切地大聲叫喊。
──我說了甚麼話呀！
夕里子決定，車子一到公寓的時間就打電話回去。
──回到病房，摸黑坐在椅子上。
綾子發出非常健康的呼吸聲酣睡著。
可是──那是怎麼回事？
夕里子確實看到珠美停下援助的手。然後見到剛才珠美對夕里子的指責作出反抗
的發怒，夕里子認為自己沒有看錯。
可是，珠美因為擔心綾子的安危而哭泣了……
珠美不可能要殺綾子。
──那麼，那是怎麼回事？
夕里子察覺珠美時時發呆的事。那種事從未有過。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跟珠美好好談一談的好。
夕里子這樣想。待會就打電話。
別忘了。別忘了……
只是，夕里子坐在病床旁邊的椅子上，不知不覺因安心而睡著了，直至天亮都不
醒……
「夕里子……」綾子說。「你沒事吧？」
「嗯，還好──」夕里子說著，赫然驚醒過來。
「姐姐……」
睡著了。夕里子甩甩頭。
「甚麼你沒事吧……那是我該問的吧。」
天已微亮。看看腕錶，將近七時。
沒打電話給珠美──夕里子大感懊惱。
「姐姐，抱歉。我去打個電話。」
「哎，夕里子。」全身各處綑繃帶的綾子說。「對不起，可以告訴我，我怎會在
這裡的嗎？還有，幹嘛我全身痛？」
「姐姐……」
對了。從樓梯掉下時，綾子因喝了威士忌而陷入爛醉狀態，所以甚麼也記不起。
「是這樣的──」正要說明時，想到肯定變成長篇大論，於是說：「對不起，我
有話要對珠美說。你等等我。」
夕里子走出病房，用公共電話打去公寓。傳來的是留言電話的錄音。
「──珠美。是我。昨晚我說了過份的話，抱歉。是我不好。如果你還在家的
話，聽我說這些……」
夕里子把話留在錄音帶裡。
已是上學的時間──珠美起來了沒有？
──心驚肉跳的感覺。
她不認為是心理作用。遲疑片刻後，決定先回公寓看看。綾子這邊反而不用擔
心。
作出決定後，她不回病房，就這樣離開醫院。
「珠美！」
搭計程車回到寓所，夕里子走進房間，禁不住喊珠美的名字。
現在珠美還在的話，準會遲到。
夕里子窺望珠美的房間，見到床鋪如常整理整齊，稍微安心。
可是──書包還擺在桌上。
「珠美……」
急急到處尋覓珠美的蹤影。
不在。假如她連學校也沒去的話──
「那個」很矚目地擺在飯桌上。夕里子轉了幾圈都沒察覺到。
一封信在桌上，用糖罐壓著。
夕里子姐姐：
抱歉。我也不曉得自己怎麼了。那個時候，我沒有盡力去救綾子姐姐乃是事實。
我知道一定有原因。在我查明真相之前，我不會回來。
綾子姐姐拜託了。
珠美
「──傻瓜。」夕里子說。「你離家出走又怎麼樣？只會讓我更擔心而已。你這
傻蛋！」
眼淚流了出來──是自己把珠美逼到如此田地的。
可是，怎辦……
夕里子再讀一次珠美的留書，忽地翻過背後瞧瞧。
──首先要錢吃飯的關係，我從廚房的抽屜借了一點。
──夕里子鬆一口氣，坐在椅子上。
這樣就沒問題了。
擔心的是，珠美這樣子離家出走，可能是心裡有甚麼頭緒的關係。
本來可以把事情告訴國友的，但夕里子想親自調查。珠美一定也感到有責任才這
樣做。
可是，夕里子也因此徒增操心。
「啊，學校！」
今天珠美和自己都會無故缺席。夕里子連忙打電話去珠美的學校辦公室。
「她得了重感冒……」
儘管如此──珠美去了甚麼地方？
夕里子苦惱之餘，致電國友，可他因事外出了。
他是否說過今天有空就轉去醫院？……
對了，必須把事情原委向綾子一一說明。
在說明以前，夕里子覺得已經疲不堪言……
同一個時候，珠美坐在漢堡包店的二樓，正在啃著漢堡包。
這種連鎖式的漢堡包店，盤子自己收拾，只要店內不擁擠的話，逗留數小時也沒
人管。
離家出走，連信也留了……好了，以後該怎辦才好？
沒有住酒店的豪氣和金錢（否則不曉得為甚麼要離家出走），況且，酒店也不會
讓一名中學生留宿吧？
「唉……看來還是去找個有錢的叔叔當情婦算了……」她喃喃自語。
令她真正在意的是，當時為何不伸手去救綾子一把。
憑珠美的氣力，也許無法支撐綾子的體重；問題是有甚麼使她猶豫不決。
那是甚麼呢？
奶昔的杯，擺在珠美眼前。
「我請客。喝吧。」
「──啊，你是那時的伯伯。」
那天牽手帶過馬路的老人家。
「我過馬路時，經過這裡，抬頭見到你。」老人有點難為情地說。「我一個人進
這種店的話，有點不好意思。」
「是吧。」
不可思議地，珠美覺得心情很平靜。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這老人家的感覺。
「怎麼啦？今天沒上學？」
「嗯……有點事情……」
「溜課是嗎？──偶爾溜溜課也蠻開心的。」
「是呀。」珠美釋懷。「領受啦。」
她喝起奶昔來。
「待會上哪兒去？」
「不曉得。我──離家出走了。」說完，她伸伸舌頭。
「啊。發生甚麼不愉快的事？」
「也不算甚麼不愉快……是我的錯……」
「沒有的事。你沒有錯。」
是嗎──我沒錯。我做對了。然而……
「是不是？」
「嗯。」珠美點點頭。「夕里子姐姐說了很過份的話。」
「她說了甚麼？」
喉嚨好乾。珠美不顧一切地喝著奶昔。
「她說的意思是我想殺掉綾子姐姐似的。那個太過份了！」
「你最大的姐姐受了傷是吧。」
「嗯。不過沒啥大不了的傷勢。儘管這樣，夕里子姐姐卻怪罪於我！」
一陣委曲湧上來，不由淚水盈睫。
「怪可憐的──那是你姐姐的錯。」
「對呀。」
「不過，可能是你二姐想把責任推給你。現在她大概對你的大姐姐說：『珠美想
殺了姐姐』。」
珠美的腦海中浮現那個光景。清清楚楚的，彷彿就在眼前。
「她們二人可能在商量著，說『珠美做了虧心事，所以跑了』。她們要將珠美從
家裡永遠趕出去。」
「那太過份了！」
「你兩個姐姐很過份。不，說不定她們兩個想合力殺了你。」
「殺了我？」
「她們的理由是說為了保護自己。你是你，必須保護你自己。」
「可是……怎麼做？」
「假如她們想殺你，沒法子，你只有殺了你姐姐。」
「殺了姐姐……」
「那是正確的，叫做正當防衛。」
「對……正當防衛。」
「誰也不會怪責你。反而會讚你做得好。」
「但是……」
「那天的藥還帶著麼？」
「藥？」
「毒藥呀。」
「啊……忘了。綾子姐姐甚麼也不喝……」
「那麼，還在吧。用它來保你的命。」
「保我的命……」
「把它加進夕里子姐姐的飲品裡──沒問題。你辦得到的。」
「我辦得到……」
「你辦得到！回想你母親的事吧。」
「母親……被殺的母親。」
「替你可憐的母親報仇。對不對？」
「嗯。」
「為了報仇，只有殺了夕里子姐姐。她會妨礙你殺綾子姐姐，而且，她也會戒備
你。明白嗎？」
珠美點點頭。
「你是個勇敢的孩子。做做看。你死去的母親會高興的。」
老人的手裹住珠美的手──珠美閉起眼睛。
睡著了嗎？意識忽地模糊了──
「彭啷」一聲巨響。
赫然驚醒時，發現托盤掉在地上。
慌忙拾起來──幸好奶昔喝光了。
「啊，沒關係。」穿上可愛制服的店員急急走過來。
我……一個人？
珠美看看桌子。
桌子──珠美目不轉睛地盯著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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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毒藥】
「那種事，不可能的。」
綾子在床上，邊吃叉燒包邊說。
「──你說不可能？」
「說珠美不想救我甚麼的……那時，如果珠美捉住我的手的話，她可能一起掉下
去哦。她不捉住我是正確的。」
綾子已從「宿醉」復原，雖然傷處還痛，卻已恢復平日以上的胃口。
「受傷時消耗體力，肚子很快餓。」
綾子作出非醫學性的發言，把夕里子帶來準備一塊兒吃的叉燒包獨自吃個精光。
當然，見到姐姐活潑好轉起來，夕里子也很高興，不想埋怨──這回開始擔心她
「留院期間發福」的問題。
儘管綾子不怪珠美的事，令她舒一口氣，可她知道真正的問題出在珠美身上。
珠美身上一定有「甚麼」發生了。
「國友呢？」綾子問。
「嘎？──啊，他很忙的，不過他說一有空就來看你。」
「無須勉強。」綾子說。「人呀，一旦勉強，就有問題發生了。」
綾子說得沒錯，然而大部份的人「不勉強」就不能活下去……
「啊，吃得好飽。」綾子用濕紙巾擦著手指。「夕里子。我半夜肚餓就會醒的。
你去便利店買點吃的吧。」
夕里子愕然。
病房的門打開，護士探臉進來。
「佐佐本小姐。有客。」
「是──一定是國友。」夕里子從椅子站起來──「是真理小姐！」
門開了一條縫，戰戰兢兢地窺望進來的，肯定是明石真理。
「姐姐──」
「夕里子，你讓開。她在你背後，我看不見。」綾子。
夕里子默默地退到床腳邊。真理帶著躊躇的步伐走進病房。她在綾子的床前止步
──突然叭噠坐倒在地。
「對不起，綾子！」她兩手就地。「我不曉得自己做了甚麼……明明是自己的
錯，卻把一切怪罪於綾子──差點鑄成大錯。」
「真理……你起身。哎，屁股著涼啦。」
沒有別的說法麼？夕里子聽了苦笑。
真理在床邊的椅子悄然坐下。
「──那是我拜託朋友策劃的。真的萬分抱歉。」她垂下肩膀。「我……見到了�
C本君。他聽了我的說明後說：『幹嘛你不揍我？』又說：『如果你生氣的話，揍我不
就好了』……」
「可是，不能無原無故地揍人呀。」
「辻本君說他會來探望你。不過，他要我先來向你道歉。」
「明白啦──不過，主要是我太失策了，而你託我做這種事也相當失策就是
了。」
二人對望一眼，相視而笑。
「好痛……」
綾子笑時，傷口會痛。
「沒事吧？」
「嗯……哎，真理。我發現啦，原來自己出乎意外的酒性很好咧。」
「綾子真是……」
真理將自己的手重疊在綾子的手上。
夕里子對真理說：
「可以拜託你一下嗎？我的晚飯，姐姐一個人吃完了。」
「嗯，你請吧。」
「夕里子──」
「夜消是不是？知道啦。」
夕里子走出病房時，國友正走過來。
「嗨，怎麼樣？」
「你來啦。不是很忙麼？姐姐沒事。」她回頭看看病房。「現在有朋友來探望她
──哎，一塊兒吃晚飯吧！」
「好哇。其實我也餓扁了。」
兩人一同邁步時──
「──珠美。」
夕里子，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抱歉──姐姐擔心？」
「那還用說！」夕里子用拳頭輕輕叩了珠美的頭一下。「我和國友去吃晚飯。你
也來好嗎？」
夕里子等人，在一間從醫院徒步四、五分鐘的家庭餐廳吃晚飯。
這種店子，國友的荷包無須大出血。
「──我們佐佐本家三姊妹呀，真是福大命大。」
夕里子以驚人的速度擺平食物之後說。
「你父親聯絡上了嗎？」國友問。
「在國際電話中談過了。為免嚇著他，多多少少打了折扣。」
「是嗎？幾時回來？」
「他說目前不能回來，我只好說這裡沒事。他說往後幾天，他去的地方需時三日
才能聯絡得上。」
「你父親也很辛苦哪。」國友搖搖頭。「──啊，給我咖啡。」
「我也要。」夕里子舉手。「珠美呢？」
「我……奶茶好了。」
珠美也吃了很多。
國友用紙餐巾擦擦嘴，說：「我去打個電話。」
他離席。
夕里子看看錶。
「珠美，你去姐姐那兒露露臉才回去好了。」
「嗯。」
「我告訴學校你患上『嚴重感冒』。明天去到學校，可別到處跑哦。」
「那我再請假一天好了。」
「不行。」夕里子瞪她。「我上一下洗手間。」
──位子上，只剩下珠美一個。
「咖啡和奶茶。」
女侍應端來了。
「奶茶是我的。」珠美說。
兩杯咖啡，擺在夕里子和國友的位子上。女侍應把碟子收下拿走了。
珠美注視夕里子的咖啡杯一會。蒸氣上升的咖啡。
飲料。
珠美的手探索小肩袋，掏出小紙包，撕開封口，把裡頭的粉末倒進夕里子的咖啡
裡。它在咖啡的燙熱表面不起波紋，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珠美將空了的紙袋丟在腳下。
光啷，傳來玻璃打破的聲音。
「──沒事吧？」女侍應急忙跑上前。
「抱歉抱歉。我手滑……」
好像是一名上了年紀的人打破的。
「請小心碎片──沒關係，我來。」
女侍應仔細地拾起玻璃碎片。
國友回來了。
「喝完咖啡，我要回警署啦。」
「國友哥──你上哪兒去了？」珠美問。
「打電話呀。夕里子呢？洗手間？」
「不曉得……」
這時，夕里子也回來了。
「──我要回警署了。代我問候綾子。」
「是。辛苦你啦。」
「有幾宗棘手的案件嘛。」
國友喝著咖啡。
「不要太勉強哦──珠美，你不是喝奶茶嗎？」
「嗄？」
「你沒放牛奶就喝了。」
珠美愣了一下，說：「──是嗎？」
「振作點好不好？最近你時常發呆哦。」
夕里子拿起咖啡杯，喝一口，嘆一口氣。
「我送你們到醫院門口。」
「不用了，我們兩個人嘛。」
「不，在逮到兇手以前，我還是不放心。」
「這咖啡有點涼了。」夕里子埋怨著，卻一口氣把它喝完。「那就走吧。」
「等等，我還沒喝完哪。」珠美說。「你知道我怕熱東西。」
「別太悠閒的好──轉去醫院後，一道回家吧。明天我也要去學校了。」
國友拿起發票，站起來。
「我先去結賬，你們慢慢來。」
「我也可以走了……珠美，別忘了拿東西。」
「嗯。」
夕里子跟在國友後面。
國友邊走邊拿出荷包──
「哎呀！」有人驚呼。
國友回頭看，但見夕里子跪地，伸手緊捉旁邊的椅子。
「怎麼摔跤了。」國友笑著伸手。
可是，夕里子單手按住胸口。
「奇怪……國友！」
「怎麼啦？」國友奔過來。
「好辛苦……」
夕里子在國友的臂彎中激烈地掙扎。
「夕里子！」國友漲紅了臉。「快叫救護車！」
「姐姐！」珠美跑過來。「怎麼啦？」
「不曉得。她突然覺得很辛苦──夕里子！」
夕里子在國友懷中打了幾個冷顫──就這樣軟綿綿地失去氣力。
「姐姐！」
「媽的，怎麼回事？──甚麼人借車一用！」國友大聲喊。「分秒必爭！醫院就
在前面不遠！」
「我送她去。」旁邊位子的女性站起來，對同伴的男性說：「你結賬等我！」
「對不起！」
國友抱起夕里子的身體，跟著那女子走出餐廳。
「姐姐……」
珠美撿起夕里子掉落在地的手袋，急急追在國友後面。
「加油！醫院快到了！」
國友拚命喊，可是夕里子毫無反應。
那名女子似乎熟悉駕駛，她無視信號猛速穿梭，很快就抵達醫院的緊急出入口。
「謝謝！」
「希望救到她！」那女子說。
「甚麼人，快來幫忙！」
國友把夕里子送進去。
護士衝過來──珠美僅僅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
「──外面好像吵吵鬧鬧的。」綾子說。「噢，這麼晚了！真理，你回去吧。」
「是？談得入神了。」真理已回復平日的模樣。「那麼，下次我把辻本君帶
來。」
「可是──」
「沒有『可是』了。懂嗎？不要違抗自然的感覺。」
「也是──謝謝你，真理。」
綾子伸出另外一隻沒受傷的手，握住真理的手。
真理離開後，綾子也因吃得太飽，加上心情安定了，很快就進入夢鄉……
怎麼突然睜開眼的？
「國友？」
幽暗的病房中，但見國友站在床腳前。
「綾子……」
「很晚了吧？──我好像睡著了。」綾子打哈欠。「──夕里子到哪兒去了？有
沒有在你那邊？」
國友來到她床邊，捉住她的手。
「綾子，夕里子她──」
「夕里子怎麼啦？」
「有人……在她的咖啡裡下藥，她倒在餐廳──」
「夕里子倒下了？」
「我們急忙把她送到這裡搶救……她現在──」
「擾人的傢伙！光會說人不說自己──現在她人在哪兒？」綾子想坐起來。「
痛……可以轉告夕里子嗎？說我好起來後才去探望她。」
病房的門開啟，護士走進來。
「佐佐本小姐。」
「是。」
「你是……死去的夕里子小姐的姐姐吧？醫生有事找你──」
「我是夕里子的姐姐。」綾子說。「剛才你是不是說『死去了』？」
「嗯。我們已盡了力。」
「死去了……誰呀？」
「你妹妹。夕里子小姐。現在醫生說──」
綾子從床上坐起來。
「──假的。」
「綾子……」
「國友，夕里子死了，沒有的事，對吧？」
「她中了劇毒。一轉眼就……」
「死了？──夕里子？」
「待會再說好了。」護士想走出去時，綾子說：
「對不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想我妹妹夕里子就在這附近，請你告訴她。」
護士打量了綾子片刻，說：
「好吧。就這麼辦。」
「對不起。夕里子是個懂事的孩子。她很堅強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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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花束】
「這裡就是被殺女生，佐佐木夕里子所上的高校。現在禮堂正在肅穆地進行著她
的喪禮──嗄？──甚麼？──噢，失禮了！剛才我稱她『佐佐木夕里子』，其實是
『佐佐本夕里子』之誤。」
──馬虎。
片瀨敦子在禮堂外面充當接待，而眼前的女性記者正在進行電視現場轉播節目，
聲音傳入耳際。
敦子主動向老師提出：「讓我擔任接待。」
老師卻說：
「片瀨同學，你不是佐佐本夕里子同學的好朋友麼？可以不進裡面去嗎？」
「沒關係。」她說。
於是站在這裡接待追悼客。
她不願意聽見別人這個那個的談論夕里子的事。
何況，光是看到正面被花團圍繞的夕里子的笑臉照片，她就想哭。
已經哭太多了。大概一輩子的眼淚都哭光了。
「好想殺了兇手！」
聽見同學們的說話時，敦子稍覺安慰。
大家真的時常受到夕里子的照顧。嬌生慣養的敦子也是其一。
夕里子偶爾也會拜託別人辦事。可是，敦子從未聽過夕里子發怨言或訴苦。
當然彼此開玩笑是有的。
那些成為敦子的遺憾。
對了……國友刑警怎麼啦？他應該來這裡追悼才對。
「啊……開始了。」
一起擔任接待的女孩轉向禮堂方面。
安詳的音樂飄揚著，學生們拿著一朵花，各自獻在夕里子的照片前。
「──喂，你們也來吧。」男老師走過來說。
老師的眼睛紅了。
敦子於是暫時離開接待處，準備進禮堂。
就在這時候。
「喂！──稍等一會！小姐！」
手握麥克風的女記者奔過來，攔在敦子前面。
「呃──可以接受我的訪問嗎？」
不置可否。
「唔……」敦子含糊地說。
「死去的女學生的事，你清楚嗎？」
撒謊也很奇怪，於是她答：「嗯。」
「是嗎？」女記者的臉上浮現「我找對人了」的表情。「她是你的朋友？」
「嗯。」
「哦。那一定很傷心了。」
沒有別的好問嗎？好不容易忍住沒說出來。
「嗯。」
「哎，佐佐木同學是怎樣的人？」
「佐佐本。」
「啊，抱歉！很少有的姓氏……那麼，她是怎樣的人？」
敦子發現電視攝影機對準自己。
這種傢伙，怎會了解夕里子的事？
「夕里子──」敦子說。「她是一個女孩子。」
拋下呆若木雞的女記者，敦子往禮堂走去。
「對不起……」
正要踏入禮堂之際，有個穿著長大衣，臉上戴著大口罩的女孩喊住她。
「甚麼事？」
「咳咳……我感冒……對不起……」
好囉唆啊。敦子不由擰過頭去。
「請問……學校葬禮的會場……」
「就在這裡──你是外來的？」
「嗯……是吧……」
說完，又咳嗽起來。
「那麼，請到接待處登記一下。」
敦子望過去，見到取代她做接待的老師站在遠處吸煙。
「那邊是嗎？」
「我來好了。」敦子小跑步回到接待處。「──請在這兒留名。」
她指示空白處，遞過一支簽字筆。
「沒有墨水，寫不出……」
「是嗎？筆套一直開著的關係吧。等等。」
敦子拿了另外一支簽字筆，在便條紙上試寫一下。「這支沒問題了。」
她把簽字筆遞過去時──
眼前出現的是拉下口罩，笑口盈盈的夕里子。
「──你沒事吧？」
臉頰被濕手巾拍打著，敦子睜開眼睛。
「夕里子！」
「噓！」摘下口罩的夕里子望望周圍。「別發出大聲音。」
「我要大聲點！」敦子坐起來。「我以為見鬼了……你真是！」
敦子一瞬間失去知覺，被夕里子半抱半拖地帶到禮堂旁邊雜草叢生的地點。
「抱歉！」夕里子合十。
「不過──我知道夕里子死不去的！」
「為甚麼？」
「這麼好的人，怎會死嘛。」
敦子和夕里子彼此擁抱。
「──謝謝你。」夕里子輕輕戴上口罩。「我可不是開惡意的玩笑哦。」
「如果這樣做的話，事後你會被眾人圍毆。」敦子笑了。「綾子和珠美知不知
道？」
「不。只有國友知道而已。」
「夕里子，那樣做太過份了吧？綾子可能因傷心而死去哦。」
「不要緊。她很看得開的。」夕里子說。「而且，你要我姐姐保守我還活著的秘
密，首先就不可能。」
「說的也是。那麼，珠美呢？」
「敦子──在我的飲料裡下藥的，乃是珠美。」
敦子嚇得跳起。
「怎會……夕里子，難道你搶了她的男朋友？」
「怎會呢！──不過，我想珠美也記不起那件事了。」
「怎麼說？」
「不曉得。總之，我要當自己死了，然後找出兇手是誰。」夕里子的語調認真。
「這樣下去的話，可能珠美和姐姐都會被殺掉。」
「究竟怎麼回事？」
「至於甚麼人想殺我們……也不是沒頭緒，卻無法肯定是誰。」
「你們常做引起騷動的事的關係。」
「你這樣說，我也很難受──不過，我必須守護佐佐本家就是了！」敦子笑了。
「這叫死性不改呀，夕里子的作風。」
「話先說在前頭。有要事聯絡時，打來這裡。」
她交了一張字條給敦子。
「手提電話？」
「對。」
「厲害！天國直線電話！」
二人噗哧而笑。
「──啊，我該回去了。」敦子說。「待會我要向夕里子的遺照獻花哪。」
「為老友的死哀嘆吧！」
「包在我身上。一到那種時候，我的眼淚就會自然流出來的。」敦子握住夕里子
的手。「不過──對方是殺人兇手哦，小心別變成真鬼才好。」
「嗯。」
「那我走啦！」
敦子走進禮堂時，獻花已近尾聲──正面是夕里子的照片，還有背景音樂。
還有同學們的啜泣聲。敦子自然而然地湧起了眼淚。
──獻花後，敦子走到綾子和珠美面前。
「提起精神來吧。」她慰問一番。
綾子穿著黑色套裝，身上還有處包著繃帶。她緩緩地鞠躬致意──
「多謝您今天撥冗前來──」
「綾子姐姐！她是敦子啊！」珠美捅一捅她。
「敦子？今天天氣熱不熱？」
根本牛頭不對馬嘴。
「我一定要幫姐姐報仇。」珠美的說法好像出自真心。
「不過，你們也要小心哦。」敦子提醒一句。
儘管如此……夕里子那傢伙！
實在行事太魯莽了！
「真是太魯莽啦！」國友氣鼓鼓的。
「別生氣嘛。有事發生時，總要有個人可以聯絡呀。」
夕里子坐上車後，終於拿下口罩。
「別在外面走動太多的好──」
「沒關係。」夕里子戴上黑框眼鏡，把頭髮弄成蓬鬆狀。「──如何？」
的確，乍看之下是另外一個人。
「我拿你沒法子。」國友苦笑。
「哎，你要好好監視珠美哦。」
「我知道。我挑了兩個優秀的刑警監視她了。」
「有人向珠美下了催眠術之類的指示。起初是姐姐，接著是我──如果我死了，
下一個一定又輪到姐姐受狙擊了。」
「首先要找出那個企圖接觸珠美的人。」
「對。監視珠美是第一。」夕里子點點頭。「──不過，兇手是否真的相信我死
了呢？」
「保守秘密吧。」
「我懂。只是對方非常清楚我們的行動，一放鬆就馬上被幹掉了。」
「多多留神吧。」國友搖搖頭。「我好像不應該接受這種計劃似的感覺。」
「太遲了。」
「是嗎？」
「不過，假如校方知道我還活著……學校葬禮的費用怎辦？」夕里子擔心起來。
「可以開公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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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誘惑】
「再見……」
「嗯，謝謝你們。」
葬禮接近尾聲時，綾子開始恢復正常的對話。
「綾子姐姐。」珠美說。
「甚麼？」
「剛才你還在發呆，現在堅強多了。」
「是？」
「咱們倆要堅強地活下去哦。」
綾子似乎沒甚麼感動的樣子。
「我吃了止痛藥，好睏哪。」
「──哦。」
看來正如夕里子所說的，兩個都很剛強。
另一方面，跟綾子道別後走出禮堂的，乃是明石真理和辻本初兩人。
「──真不容易啊。」辻本說。
「對呀。那個家呀，夕里子等於是一家之主。」真理說。「辻本君，你怎樣？」
「我先回去。這個裝扮總是不便。」
辻本是黑西裝和黑領帶的打扮。
「是吧。那麼再見……」
在校門口分手後，辻本徒步走向巴士站。
午後的陽光已柔和不少。
信步而行的辻本，驀地停步。
「──犀利。」
一部鮮紅色的愛快羅密歐，呈現優美的曲線停在那裡。
雖然他不是車迷，但是沒有一個年輕人不對美麗的車多看一眼的。
辻本不由感嘆地喃語：
「真好哇……」
價值幾千萬吧？大概窮一輩子也不可能有身份坐上這種車了。
正當目不轉睛地看看時，有聲音說：
「──你喜歡車？」
辻本嚇得回頭一看，見到一名白髮、西裝筆挺的紳士站在那裡微笑。
「啊，對不起，我看得出神了……」
「沒關係，你看吧。」紳士說。「我口渴，剛剛去那邊買罐茶水──你是大學
生？有沒有駕駛執照？」
「有。」
「車也有吧？」
「有。不是大不了的車。」辻本有點難為情。
「學生時代嘛，用的都是跟自己相稱的車。」紳士笑說。「你想不想試駕這部
車？」
「嗄？」辻本懷疑自己的耳朵。「這部──愛快羅密歐？」
「如果方便的話，不妨開開看。」
「可是……」
「沒關係。很快習慣的。我坐前座看看好了。」
「可以嗎？」
辻本雙眼發亮，馬上躍躍欲試。
紳士開了車鎖。
「來，上車吧。」
辻本手有點抖地坐上駕駛席。彷彿整個身體被車座環抱住的感覺。
「──那就走吧。」
紳士坐在前座，扣上安全帶說。
他把買來的罐裝烏龍茶放在儀錶板上。
明明一個人，為何買兩罐？辻本實在沒有餘暇去留意那件事……
「哎，今晚我約了人，需要錢。」典男說。
又要？──她想說，總算吞回肚裡。
因她知道，假如說「又要」的話，典男一定會生氣，說「以後不找你了」。
然後，為了使他恢復好心情，需要更多的錢。
「要多少？」清原昌子在床上說。
「不好意思。」典男咧嘴一笑。「也不必太多。三萬就夠了。」
對昌子而言，三萬圓的款項不適合「不必太多」的說法。憑她在「Ｍ商店」的薪
水，三萬並不少。
「等等。」
昌子用毛巾綑住身體，打開皮包，取出小荷包。
裡面的現鈔並不太多。
拿出三萬圓，其後的酒店費、晚餐等就捉襟見肘了。
可是──沒法子。
她抽出三張萬圓鈔，遞給典男。
「謝謝！對不起哦。」
言不由衷──可是，當典男輕輕一吻時，昌子覺得很幸福，三萬圓也不足惜了。
「那我先走啦。」
「嗯。」昌子揮揮手。「給我電話哦。」
「嗯。」
他馬上開門走了出去。昌子從他的背影看得出，他對她根本沒有任何依戀的地
方。
儘管如此──三十八了，愛上一個年輕十四歲的小男生，她並不後悔。
大山典男，廿四歲了，一個游手好閒的「玩家」。大學中途退學後，就這樣靠女
人生活。
童顏白嫩的肌膚，有如十幾歲的少年。而且，憑他巧妙的撒嬌方式來勾引起她的
母性本能。
在一間小酒吧遇見典男時，昌子驚訝於世界上竟然有他那樣子像電視劇中角色的
男孩。
更令她驚訝的是，自己竟然愛上了那個令她心跳的男孩……
昌子上了床，嘆息不已。
弟弟和哥哥都已成家立室，只有昌子獨身。
弟弟時常瞄準她的荷包來借錢，當然有借無還。
昌子光火了。反正錢都花了，起碼為自己而花的好。不管怎樣無意義都好，總比
花在別人身上好過。
就在那時候，遇見了典男。
她當然知道，典男是為了零用錢才跟她交往，也知道他還有好幾個「戀人」。
從幾個地方有錢進袋的典男，一旦知道昌子沒錢時，大概很輕易地說「唦喲哪
啦．再見」吧。
她害怕這一刻──現在要使自己覺得幸福，唯一的辦法是討典男的開心而已……
昌子很節儉。減少抽煙，不買多餘的東西。然而，銀行存款還是繼續有減無增。
必須──必須想點辦法。
可是，不可能有輕鬆賺錢的兼職。
總而言之……
準備離開吧。一超過兩小時，酒店就要收延長費用了。
下床時，電話作響。
「──喂？」
「是我。」
「典男。怎麼啦？忘了拿甚麼？」
「不是那個……對不起，一直要你花錢。」
「啊……沒關係啦。」
「我覺得不好。昌子小姐工作很認真嘛。下次見面時，我會把錢還你的。」
「典男──」
「好了，改天見。」
昌子覺得無上的幸福，暫時緊握著話筒站在那裡。
──即使典男著意玩弄她，那也無妨。因為這一瞬間肯定是幸福的。
錢……只要有足夠的錢……
也不是沒辦法。只是多少有點冒險，必須作好心理準備。
不過，我這邊不會被逮到的。
錯的是對方。他們不可能向警方投報。
昌子一邊沖花灑，一邊仔細地想。
現在如果有幾百萬……有一千萬更好……
試試看吧？──雖然昌子還有躊躇。
國友悄悄打開夜間病房的門。
「啊，刑警先生……」
宮下明從床上坐起來。
「你好──覺得怎樣？」
「嗯，慢慢地好起來了。」
「那就好。」
「刑警先生……」宮下明有點遲疑。「她──」
「你說佐佐本夕里子嗎？」
「我在電視上看到了。」
「哦……真是的，當時我就在她身邊。」
國友必須飾演一名「傷心的戀人」。
「她那麼活潑有朝氣……不應該死的。」
大家都這麼想，令國友大感欽佩。
「真不幸啊。」阿明說。「不過，說不定我也會遭遇同樣的──」
「我來，是代替夕里子向你請教。」
「怎麼說？」
「即是說，同樣一個人，他殺了夕里子，然後叫你狙擊綾子。」
「那麼……是他？」
「有關那名自稱『佐佐本周平』的人物的事，我想詳細地問一問你。」
「好的。」阿明點點頭。「只要我知道──」
這時，護士探臉進來。
「宮下小姐，你的電話。」護士說。「可以起來麼？」
「嗯，慢慢的話。」阿明悄然坐起來。「對不起，請等一等。」
「當然。」國友點頭。「不要緊嗎？」
「嗯……不怎麼痛了。」
阿明在睡衣上面加了一件開襟毛衣。
阿明走出病房後，國友鬆一口氣。
其他病床上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
「那女孩死啦。」
「我看電視了。那天她在街上追一名刺人的兇手。好勇敢的女孩啊！」
「就是嘛……」
「真的好懂事，人又開朗，是個好孩子。」
「對呀！」
到處都有聲音在談論夕里子，令國友覺得好像有點對不起大家的感覺。
一個人坐在病房裡有點窒息感，於是出到走廊去歇一歇。
大家都喜歡夕里子，也是令人欣慰的事。
好了……
國友見阿明還沒回來的跡象，於是走向公共電話。
「──喂？」部下的刑警接聽。
「我是國友。怎樣的情形？」
「沒有異狀。」
「好。看緊一點。現在她們兩個呢？」
「在房間裡。」
「白天時，珠美那邊怎樣？」
「我們跟蹤了，沒有任何人跟她搭訕。」
「是嗎？好吧。拜託了。」
國友掛斷電話，回到病房。
開門窺望一下，宮下明的床還是空的。
好長的電話啊，他想。
「──有人打電話來，到哪兒聽？」
他問鄰床的人。
「出走廊後向右轉，有個護士中心。就在那裡。」
「謝謝。」
國友決定過去護士中心看看。
也許阿明的病情變壞了。
窺望了護士中心，剛才來叫的護士在那裡。
「對不起。剛才叫來聽電話的宮下明小姐呢？」
「咦，她早就回去啦。」
「──床上沒人呀。」
「那多半去了洗手間吧。」
不祥的預感──不可能出事了吧。
「對不起，我是警務人員。請到女廁看一看。」國友說。
護士滿臉困惑地急步走去看了看女廁，馬上就回來。
「──她不在。」
國友回到病房。床還是空的。
「──請用室內廣播傳呼她。」國友說。「我去下面找找。」
「好的。但她受了傷，不會跑太遠吧──」
「請通知其他護士小姐一聲！」
國友衝下樓梯。
不安的感覺，在他心裡逐漸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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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速度】
聽見車子的按號聲，真理回過頭去。
鮮紅色的跑車──愛快羅密歐。
誰的車呢？朋友之中，沒有人坐這種車。
「上來吧！」
從車窗探出辻本的臉，真理嚇一跳。
「怎麼啦？哪來的車？」
大學回家的路上。今天下午只有一堂課，回家也早。
「我借的。上來吧！」
「嗯……」
老實說，明石真理並不怎麼喜歡汽車。當然，她覺得那是很棒的車，卻不至於有
「想坐」的心。
可是辻本誠心想邀她上車，卻也沒法子拒絕。她明白男孩的心情。
「好吧。那就在附近兜一兜好了。」
坐上前座時，車座恰到好處地貼住身體，感覺果然舒適。
「好棒啊。有人肯借你這種車麼？」真理綁上安全帶說。
「走啦！」
辻本冷不妨開動車子，嚇了真理一跳。
「喂！──速度太快啦！」
「沒關係。」
車子逐漸加速，追越其他車輛而去。真理臉都青了。
「──停！哎，停車！」她喊。
可是辻本似乎對她的說話充耳不聞，愈發提高速度。
「紅燈啊！」真理說。
明明是紅燈，但一點也不打算降低速度的辻本，令真理感覺到有些異樣。
辻本無視信號衝向前，揚聲大笑。
「感覺很棒吧！如何？」
「是吧……但可千萬不要發生意外哦。」
真理設法裝作平靜，暗地裡卻恐懼有加。
「我覺得自己……好像不是平時的自己。」辻本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是的！沒
有人知道我的實力……」
「辻本君……」
真理想著無論如何都要下車才行。
可是，他若不停車的話，想下也下不了。
辻本幾乎眼也不眨地注視著前方──彷彿被甚麼附體的形容詞正合適。
到底發生甚麼事？這部車是誰的？
「──上高速公路啦。」辻本說。真理著急了。
一旦上了高速公路，已經下不去了。
急中生智，真理大喊：「巡邏車！必須停下來了！辻本君。」
辻本咋舌，踏煞車掣。
車子靠著路邊停下──真理打開車鎖，推門下去。
辻本並沒有阻止她。真理衝下車後，飛越護欄，拚命地跑。
等她看不見遠去了的紅色愛快羅密歐後，她才氣喘喘地停步。
而辻本那種怪異的說話方式，一直在她耳際纏繞盤桓……
「那麼，結果是沒找到囉？」夕里子說。「阿明小姐可能遇害了……不，如此不
吉利的想法，不能要！」
「喝茶嗎？」國友問。
「嗯……」
──夕里子正在吃著國友從便利店買來的便當。
「可是，她只是行蹤不明而已，沒有血跡等受到傷害的痕跡。那還有救。」
「會不會是她自己離開醫院的？」
「自己離開？她受了傷哦。」
「所以呀，那個電話一定有蹊蹺。」
「嗯……剛巧沒人見到她接電話的情形。接聽電話的護士也因太忙，記不得對方
是怎樣的聲音。」
「那是沒法子的！假如對方把阿明小姐從醫院帶走的目的，是為了殺死綾子姐
姐……」
「那可要充份留意了。」
「吃飽啦──謝謝。」
夕里子以猛速擺平便當。
「這樣子一天到晚坐著，肚子好快餓呀。」
夕里子呷一口茶，望向窗外。
隔著馬路的對面，可以望見佐佐本家的公寓。
當然，這裡的單位是警方租來作查案用途的。
「──該是姐姐和珠美回來的時候啦。」夕里子說著，按下小型收音機的掣。
佐佐本家安裝了竊聽器，這是收信號機。
國友跟她一起從窗口注視佐佐本家。
「仔細一想……你也很大膽哪。」
「甚麼事？」
「做成你已死去的事……事後該怎樣說明真相？」
「就說你以為我死了就好了嘛。」
「怎行。」
──假如珠美不是「加害者」的話，夕里子本身也不會採取如此策略的。
最終只要說是為了保護綾子和珠美，世人就會諒解自己的──不過，綾子可能沒
察覺夕里子「死而復生」的事……
「不過……」
「甚麼呢？」
「我們受到狙擊，不是令人舒暢的事吧。母親若是泉下有知，可能悲嘆……」
「你可不能弄錯了。錯的是狙擊的人，不是你們。懂嗎？兇手可能是捉住這種想
法才有機可乘的。」
國友捉住夕里子的肩膀，說：「首先，假如失去了你，我多痛苦啊！」
「謝謝──我不會認輸的。」夕里子快速地吻他一下。
驀地，從收音機傳來聲音：
「你幹甚麼呀？」
夕里子嚇一跳，差點反射地說「對不起」。
「──是珠美的聲音。」國友說。
「你一個人在家？」男聲說。
「找綾子姐姐有事？」
「我叫辻本。你知道我吧？」
──那名搞錯對象，愛上了綾子的Ｓ大學生。
「呃──明石真理小姐的……」
「對對。我約了綾子去兜風，現在來接她。」
「哦──可她還沒回來。」
國友聽了問：「他是怎樣進到房間的？」
「大概跟著別人一起穿過中央鎖的門──看樣子，珠美也是剛剛才回來的。不
過……」
夕里子側側頭。約綾子去兜風？
並非不可以，只是夕里子「屍骨未寒」，綾子怎會接受辻本的邀約去兜風？
「那你要不要兜兜風？」辻本對珠美說。「是愛快羅密歐咧。」
「犀利！貴不貴？」珠美一成不變。
「還好啦。你姐姐幾時回來？」
「大概快了……」
「那我兜你在附近轉一圈好了。來吧。」
「可是……」
「馬上回來就行了。沒問題的。」辻本重複地邀約。
這時，傳來電話響聲，珠美快口說：
「啊，改天吧──綾子姐姐回來的話，我轉告她。」
「哦……好吧。那麼再見。」
辻本好像出去了。珠美接電，開始和朋友閒聊。
夕里子沉吟片刻，說：「國友，你去看看辻本出來的情形。」
「嘎？」
「辻本開的竟是愛快羅密歐……他怎開得起那種車？令人在意。」
「知道了。」
國友連忙從公寓的房間衝出去。
夕里子很在意辻本的講話方式──平平板板的，沒有抑揚的說法。
夕里子曾經在電話中跟辻本交談過，印象中好像不是那樣子的。
搞不好……
冗長的沉默。
誰開口就輸了──清原昌子一直強忍那份緊張感。
對方在電話的另一端保持沉默──他在想甚麼？
沒事的。我不需要顧慮甚麼。
昌子這樣告訴自己。
入夜後，電話亭裡面有點寒冷，可她那緊握話筒的手一直在沁汗。
停止吧，心中聽見這個聲音。趁著現在說聲「開玩笑罷了」，然後收線。
不──不。已經說出口了，無法收回。
大概只過了幾秒鐘吧，可是那種沉默宛如永恆那般漫長。
然後傳來答覆。
「好──你想要多少？」
成功了！昌子的手發抖，為免話筒跌落，必須用右手扶持。
「──一千萬。」她說。「行吧？就此了結，算便宜吧？」
本來不想說多餘的話，卻忍不住說了。
「好。」對方說。「一千萬。」
昌子覺得汗粒從毛孔噴出。
「那你答應啦。」
「嗯。給我兩三天時間。」
「可以。」
「條件是沒有下一次。如果你再來要錢的話，到時就會後悔莫及。明白嗎？」
對方是認真的。昌子的背脊掠過一陣寒意。
「明白了。一次而已。」
「好。別忘了那句話。」對方說。「錢預備好了就通知你。」
「我等著。」昌子說，忍不住又附加一句：「對不起哦。」
「不客氣。只要彼此和平共處，那點錢不算甚麼。」
「──說的也是。」
「那麼，等我聯絡。」
「嗯。」
收線後，昌子大嘆一口氣。
終於做了──做了。
把話筒掛回去，電話卡退回來，發出嗶嗶嗶的尖銳電子聲音，昌子嚇得心臟也快
跳出來。
沒甚麼好怕的。
對──對方又不是近在身邊。
她拿出手帕，擦擦臉，又輕輕擦了話筒。
進行順利。
這樣子一千萬到手的話……典男大概會開心一陣子吧。
當然不可能永久持續。
以後呢？──昌子不去想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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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破壞】
「這才是適合你的車啊。」那名老紳士說。
對辻本而言，那麼悅耳的說話，可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
「這部車是你的了。」
──這樣標青的車竟然送給我！我走運了。
「不必客氣。車子需要一位與他相稱的主人。」
那就只有我了。
「這部車就等於你的『男子氣概』──你有喜歡的女孩吧？當然有了。你去載
她。」
當然啦！香車自然用來載美人。
「女人呀，都想被男人征服。你就用車子的速度來呈現你的力量吧！」
才不過駕駛了一段時間，愛快羅密歐已像辻本的手腳那般行動自如。
「車子很高興！乾杯吧！」
老紳士用罐裝烏龍茶為他乾杯……
載綾子去兜風。是的。透過這部車，向綾子傾訴我對她的思念……
「咦？」
辻本懷疑自己的眼睛。
綾子正俏生生地走在路上。
大概是走回公寓的途中吧！
辻本把車靠邊停下，猛按喇叭。
綾子回過頭來，看見辻本坐在這麼漂亮的車上，雙眼發光地說：
「辻本君，好美的車！可以載我麼？」
──應該如此才對。
然而現實中的綾子好像沒聽見喇叭聲、繼續慢條斯理地往前走。
辻本急了。連忙走下車。
「等等！──喂，綾子！」
被人如此指名道姓地喊叫，綾子終究停步，轉過身來。
「噢──辻本君。」
「好極了！剛才我去過你家哪。」
「哦，我向你借了甚麼？」
「不是的。我想約你去兜風。」
「兜風？」
「你看！」辻本指示鮮紅的愛快羅密歐。「厲害吧？」
綾子把那部車看了半晌，終於說道：
「──好厲害。」
「是不？」
「很罕有哪──你怎能買到一部消防車？」綾子問。
「國友哥。」
珠美開了玄關的門說。
「嗨……我可以進來嗎？」
「嗯。」
國友被引進佐佐本家的客廳後，問道：
「綾子還沒回來？」
「我想快回到家了。」
珠美為國友端茶。
「──感覺有點不真實似的。」她說。
「你指夕里子的事？我也信不來呀。」
「這個家沒有了夕里子姐姐，好像失去了重心，隨時隨風飄去似的。」
珠美坐在沙發上嘆息。
這時有電話打進來，珠美接聽。
「綾子姐姐。現在國友哥──嗄？你現在在哪兒？」
「車上。」
「車上？」
「辻本君呀，他說要載我一程，我就讓他載我到家門口好了。」
「噢，他剛才來過我們這兒哪。」
「聽說了。很棒的車哦。叫『羅密歐與朱麗葉』。」
「愛快羅密歐吧。」
「是嗎？好像沒啥差別嘛。」
「差別太大了──那你馬上回來囉。」
「嗯。他說車子的速度好驚人的。說不定從公寓前面直直通過去。」綾子說。
「我收線啦。」
「嗯。」
珠美放下話筒，說：「綾子姐姐好像是從車上打手提電話回來的。」
「哦。」
剛才國友從對面的公寓出來時，愛快羅密歐已經開走了，沒遇上。
「噢，又有電話──喂？」
「珠美是嗎？我是明石真理。」
「你好。」
「綾子在不在？」
「還沒回來。」
「那麼，等她回來後記得告訴她，假如辻本君來邀她坐車，絕對不能坐。」
珠美不由看看國友。
國友連忙走過來。
「──明石真理打來的。關於辻本的車的事。」珠美說。
「我來聽。」國友接過話筒。「──我是國友。」
「刑警先生？綾子她──」
「剛才她有電話來，她說辻本正開車送她回來。」
「不好了！」真理倒抽涼氣。
「發生甚麼事？告訴我！」
──聽了真理的話，國友臉都白了。
「明白了！」
國友掛斷電話。
「──辻本精神失常。珠美，你打電話去綾子的手提吧！」
「嗯。」
「如果接通的話，就說家裡有急事，叫她立刻下車！我出去外面看看！」
國友衝出佐佐本家，也等不及電梯了，走樓梯奔下一樓。
出到外面時，恰好見到紅色的愛快羅密歐遠遠開過來。
好極啦──國友揮手。
綾子在前座望見國友，向他揮手示意。
「啊，是國友哥！」
手提電話響了──兩架同時響起。綾子和辻本兩個都帶著手提電話。
綾子接聽。
「姐姐！你現在哪兒？」
「公寓前面，快到了。」
「趕快下車！」
「嗄？可是車子不停，我下不去呀。」
辻本也拿起自己的手提電話。
「喂？」
「車子怎麼樣？」
是那個人！
「太好了！」
辻本以大學生的身份，說出無能的話。
「現在呢？」
「與她同車。」
「好時機！不管她說甚麼，你儘管加速！」
「是。」
「快一點。快一點。快一點……」
彷彿唸咒語似的，「快一點」那句話，在辻本的腦海中不住地盤桓。
手提電話從他的手咚地掉下。
車子來到公寓前面。
國友奔上前來。
快一點──快一點。
辻本的右腳用力踩油門。車子突如其來地飛彈著往前衝。
「嘩！」
綾子吃驚的當兒，跟珠美談著的手提電話掉了。掉進車座和門之間的隙縫，連手
也不容易伸進去。
「辻本君。」綾子看著車窗外飛速般往後的風景，說道：「──可以稍微降低速
度嗎？」
國友伸手搭向車門的動作遲了一瞬，愛快羅密歐就這樣猛然衝向前跑了。
「──媽的！」
國友咋舌。萬一伸手搭住車門的話，說不定被車拖著走。
急忙回到公寓中。
珠美出來問：
「姐姐呢？」
「一線之差，車子跑了。電話打通啦？」
「談過了，半途卻──掛斷了。」
「那個速度不正常。」
國友連忙跑去打電話：「愛快羅密歐超速、漠視信號狂跑。」
立即安排緊急通緝。
「──怎樣？」珠美說。
「──不曉得。只是──紅燈信號也停不了的那個速度，不久就會發生大意
外。」
「不。」珠美癱坐在沙發上。「我會變成孤伶伶一個人麼？」
「沒事的。我不會允許那種事發生！」
國友用力強調，但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話沒有任何保證。
這個……一定是某種遊戲。
綾子有某種天生容易對自己發出暗示的體質。
一遇到甚麼可怕的事，她就告訴自己：
「這是夢中發生的事。假如醒過來時，我還在被窩中。」
從小就這樣。
然後真的開始覺得是那樣，就不害怕了。
當然也有受害的時候。例如獨自走在夜道上，因害怕而告訴自己：「這是電影中
的一幕而已。」
結果真的掉進地洞裡。
畢竟「自我暗示」也不全是好事。
可是──這種情形是無計可施的。
辻本彷彿甚麼也聽不進耳似的，一味盯著前方。車子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在普通道
路上往前直衝。
好幾次差點跟旁邊開出來的車輛或卡車相撞，竟然平安無事，只能說是奇跡。
然而綾子甚麼也不能做。因她不會駕駛，不曉得怎樣才能把車停下來，而且萬一
搞錯了，說不定造成大意外。
因此──綾子決定把眼前的一切想像成是「映像世界」的模擬駕駛遊戲。
充滿魄力、恐怖滿分的遊戲。
途中有好幾部巡邏車及白色電單車追上來，而辻本更加提高速度，把他們拋遠在
後。
儘管如此……辻本君怎麼回事？
──入夜後，綾子猜不著車子往哪裡去。白天時已完全不能掌握方向，更何況黑
夜。
這樣下去，會不會開到太平洋去？
半開玩笑的想法，從沒想到當真這樣。
「──辻本君。」知道說也等於白說。
「很爽吧？」
被他這樣問，綾子嚇一跳。
「被征服了吧？這種力道、如此速度，我非讓你體驗一下不可？」
「──謝謝。」
那是辻本流的「愛情表現法」乎？
「我明白了。哎，萬一發生意外就不好了，而且一直開車也很累，不如休息一下
好嗎？」綾子戰戰兢兢地說。
「休息？沒有的事！」辻本雙眼發光。「好戲在後頭哪！我才不累！呀啊！」
車子更加快速地風馳電掣，綾子後悔自己跟他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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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海面】
真的像傻瓜。
──清原昌子並非不懂得加減乘除的算法。
可愛的典男前來告訴她：「你給我的錢，我沒用，還給你。」
「那就用這些錢去找點好吃的吧！」
結果還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用掉了。
即使典男真的「沒用到」她的錢，那也一定是從別的女人身上得到了好處……她
知道，那是他從別的女人巧取得來的錢。
不過，那樣也好。單是見到典男歡喜雀躍的樣子，昌子就覺得幸福無比。
「好美味的葡萄酒。」典男嘆息。「花了你不少錢吧。」
「你不必為那個操心。」昌子說。
「今晚是個很棒的夜。」典男用迷人的笑臉對昌子說。
典男──典男。
她知道不會持續太久。可是，她現在不想放手。
「──現在我住的公寓，好吵。」典男說。
「嗄？」
「樓下單位的老頭子好嘮叨的。我稍微遲歸洗澡時，他馬上埋怨。」
「哦。」
「如果直接告訴我還好，他竟然跑去向管理員或房東投訴──這樣一來，不是很
快傳進我老爸老媽耳裡了嗎？好討厭。」
典男點了一根煙。
「別常吸煙的好。」
自己也吸煙，說了也很可笑。
「我想搬家。」典男說。「但要一筆錢才行。打工的話又賺不了幾個錢。」
昌子大致上猜到的。
他遲歸，多半帶著女孩回來鬼混吧。樓下的人當然會埋怨。
說實話，除了典男本身以外，他的幾個夥伴都不是正當的男孩。因此其他房客會
向典男的父母投訴。房租是他家裡付的。
可是，對典男而言，他無法忍受「不能隨心所欲」的狀況。
「沒有別的女人出錢麼？」昌子說。
「大家都不輕鬆嘛。」
每個人都是。這個世界上，能夠輕輕鬆鬆賺大錢的人不過一小撮而已。
然而，像典男這樣的人，他只覺得自己是個「運氣不好」的不幸人。
「不過，只有昌子小姐說我任性而已。」
愈來愈露骨了。
在她表示「讓我幫你出錢」以前，大概典男會說個沒完吧。
「我對昌子小姐不起。欠你太多了。」
昌子認輸了。明明知道不該說的。
「──最近，我會有一筆錢到手。」
那句話使典男的眼睛發光。
「是？好極了──必須小心保管了。昌子小姐一個人住的關係。」
馬上說出這種窩心的話，證明典男的「才幹」。
「沒關係啦。如果搬去別的地方能令你安心的話，我出錢好了。」
反正都要出錢的了。不如爽快一點的好。昌子非常了解典男的為人。
「真的可以嗎？謝謝你！」典男握住昌子的手。
「哎──痛啊。」
昌子也笑了起來。
「不過，目前還沒到手。一個星期左右，我就可以預備給你了。」
「知道，當然沒問題。」
「已經找到地方了嗎？」
「在找著。最好附近有吃和喝的地方。還有，在昌子小姐家附近的也好。」
「唷。」
言不由衷的親切說法，能夠說到這個地步算了不起了。
吃完飯後，昌子到收銀處結賬──典男歸還的錢，幾乎都用完了。
但一想到一個人吃了定食就回家的情形，她覺得這樣比較好。
昌子走向收銀處對面的化妝室。在盥洗台洗手時，驀地看看鏡子。
「──你是傻瓜。」她自言自語。
無論怎麼看，自己都像是典男的「母親」。擺出戀人架子的自己，實在令人覺得
可笑。
可是……難道向典男說教，叫他「認真工作」不成？
反正他不聽她的──因他知道，只要撒一撒嬌，昌子就會對他言從計聽。
昌子抽出一張紙手巾，仔細地擦乾雙手。每次見到公司裡的女孩用三四張紙手巾
來擦手時，她就光火了。
儘管那是公家的東西，可她無法接受那種浪費的行為。
明明一張就夠了。
昌子把用過的紙手巾弄成一團，丟進垃圾箱。
離開化妝室前，她再照一次鏡子，稍微理理頭髮，準備回到位子上去。
走出化妝室的瞬間，背部被甚麼硬物頂住，接下去的瞬間，激烈的衝擊貫透全
身。天旋地轉，腳步踉蹌。
一條細繩綑住她的脖子，用力拉緊。繩子吃入她的脖頸內。
滿臉漲成紫紅色的昌子，掙扎的手指抓向虛空。
不可思議地，只有耳朵聽得一清二楚。不，也許是錯覺。
「我的女伴出來時，告訴她我先走了。」
典男……典男……我在這裡啊！這裡有人想殺了我。
典男……救我……
在昌子逐漸消失的意識中，彷彿清清楚楚地聽見典男遠去的腳步聲。
車子開往海的方向。
綾子只知道那個──夜景的對面，可以望見東京灣。
就這樣往海面開去的話，後果會怎樣？
又不是從前的青春電影片，開向海面沒甚麼好玩的。
綾子也知道，路上出現好幾部巡邏車，形成大騷動。
大概是托國友的福吧──警察開路，使這部車不至於跟其他車子相撞。否則的
話，這部車早已粉身碎骨了。
他當然知道綾子也在車上。
可是──辻本只是一股勁地前進，罔顧巡邏車的存在。
怎麼辦？這樣下去的話，肯定以猛速衝進大海。
畢竟連綾子也有點焦急了。
假如打開門鎖衝出外面的話，不可能有活命的機會。
「珠美！夕里子！」
她合十祈禱。
把珠美擺在前頭，蓋因「活著的人比較重要」的關係，這點綾子十分明白事理。
可是──萬一夕里子和我都死掉的話，留下珠美一個人。她會怎樣？
她和爸爸兩個相依為命，可以活下去嗎？
不！我是長女！即使無法保護夕里子，我要雙倍的保護珠美才行！
在綾子的心中，作為長女的自覺，有若間歇溫泉的熱水般湧上來。
如此激昂的鬥志，豈能以死相許？
「辻本君。」綾子說話了。
「很爽吧！這才叫高潮的頂點啊！」
「隨便你吧。」
「──嘎？」
「你一個人醉就好了。我不奉陪。」
「綾子──」
「別叫得那麼爽口！」
由於綾子很少用這麼強硬的語氣說話，所以效果頗大，多多少少使辻本的自信和
力道動搖了。
「你……愛不愛我？」
「不愛！」
「可是──不可能的！」
「可能的。」綾子冷冷地反駁。「停車！」
「綾子──」
「停車！」
辻本慌張失措地讓車子左右蛇行著，逐漸把速度放慢下來。
「停！」
綾子以判若兩人的形相怒吼著，辻本嚇了一跳說：「知道啦……」
已經太遲了些。車子來到可以見到大船的地方。
然後，當辻本用腳去踩煞車掣時──車身浮在半空，接著衝進大海。
──這裡是哪兒？
車上的綾子呆然望著窗外的海水逐漸上升的光景。
難道我飛進了水族館？
「煞車掣失靈了！」
辻本根本不知置身何處。
車子──在下沉！
綾子企圖把門打開，可是開了鎖也開不到。
「對了。電視上看過的。」綾子自說自話。「開窗讓水進來。不然外面的水壓會
使門打不開。明白嗎？──明白了。」
一人飾演兩個角色的問答後，她按了開窗的鈕──霎時間，海水像團塊般嘩然湧
進來。
電視怎沒說這麼厲害？
綾子正慌了手腳時──有甚麼在窗外搖搖晃晃地吊下來。
繩索？──是繩索！
難道叫我吊頸？不可能吧！
綾子伸手出窗外，捉住那條做成環狀的繩索。接著被拉扯上去。
綾子感謝父母給她細長的身體。她被拉出窗口外，身體往上直升。
出到海面時，聽見上面傳來轟隆爆炸聲，伴隨著驚人的風力吹來。
直升機像巨鳥般停在頭頂上。然後國友刑警探臉出來喊說：「捉緊一點！」
繩索用力往上拉，終於把綾子拉上去了。
「加油！」
國友伸手捉住綾子的手臂，把她拉進直升機內。
「成功了！──好極啦。」國友嘆息。「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辻本君呢？」
他們俯視海面，已經看不見車的蹤影，泛起白泡的海不留任何痕跡。
「辻本君……」
「怪可憐的，我們愛莫能助。」國友說。「幸好你平安無事。」
「嗯……」
綾子帶著濕漉漉的身體坐穩後，國友幫她綁上安全帶，有人從後面拍她的肩膀。
回頭一看，但見夕里子笑盈盈地坐在那裡。
「姐姐，幸好妳獲救啦。」
「咦，夕里子……」
綾子呆了一瞬，突然呻吟一下暈厥過去。
「她暈倒了！」
「送她去醫院吧。」國友對駕駛員說。
「剛才好像有東西在水面上。」
「嗄？」
國友和夕里子俯視海面，見到燈光照明中浮現一個人頭。
「是辻本！」
「把繩索放下去！」國友大聲喊。「喂！捉住繩索！」
應該說幸運吧，辻本也從沉車逃脫出來了。然而即使被拉上直升機後，他還繼續
不停地猛踩油門……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深夜的搏鬥】
珠美打開病房的門，奔向躺在床上的綾子。
「姐姐！」她緊抱住綾子。
「珠美……」綾子摸她的頭。「害你擔心啦。」
「姐姐！」珠美的臉嚴肅起來。「為何住這麼貴的單人房？費用差額是我們付的
哦。」
「你呀……」
「總之好極了。」珠美突然無所謂起來。「喪禮的費用有多的。」
「你沒別的好說麼？」綾子說。「對了。我呀，好像去了一趟天國。」
「啊？被趕出來了？」
「不是啦！不過呀，我在那邊見到夕里子了。」綾子的眼睛潤濕了。「夕里子拍
拍我的肩，問我『好不好』？如果我好的話，就不會去天國啦。」
「嗯哼。」
「你也感動吧？」
「才不哪。只是想說夕里子姐姐也能去天國呀。」
「夕里子聽見會生氣的。」綾子笑說。「我有過死亡的恐怖體驗，甚麼都看得開
啦。」
「看開甚麼？」
「我察覺我不能因著夕里子的死而永遠悲傷難過。夕里子一定也希望我們提起精
神振作起來。」
「那個你要問問她本人才知道呀。」珠美提出很清醒的意見。「況且，綾子姐姐
一點也不傷心難過呀。」
珠美的率直一直沒變。
「──可以打攪一下嗎？」國友開門，探臉說。
「國友哥。開夜班呀。」珠美說。
「還好──覺得怎樣？」
「好像有點感冒。」綾子說。「辻本君呢？」
「他睡著了──看樣子他是服了催眠藥物，受到暗示來行動。」
「暗示……」
「嗯。他受了輕傷，並無大礙。」
「好極了。」綾子微笑。
「車子可惜了。」珠美搖搖頭。「從水裡吊上來後，還能用嗎？」
「兇手使用那種高檔的東西，反而露出破綻。要找到買那種車的人並非難事。」
「現在幾點鐘？」綾子問。
「凌晨一時──可以休息了。」
「嗯。謝謝。珠美，讓國友送你回去好嗎？」
「我在這裡過夜。」珠美環視單人房內部。「我可以睡沙發。我想至少陪姐姐一
晚。」
「沒有兼職費哦。」綾子說。
「去了一趟天國，反而吝嗇了。」
「好啦好啦。」國友拍拍珠美的肩膊。「總之好極了。明天我再來。」
「嗯……」
國友點點頭不意，從病房走了出去。
「──不必勉強啦。」綾子說。
「我並不討厭在這種地方過夜。」
「怪女孩。」
「我是姐姐的胞妹嘛。」珠美環視室內。「有甚麼不夠的，我明天帶來。」
「最近光是住院。」綾子嘆息。「我真是個容易受傷的女人！」
「護士小姐！」
醫生的呼喚聲。以及匆匆趕過去的腳步聲。
珠美在沙發上醒來。
「咦？」
這裡是哪兒？對了，醫院，綾子姐姐留醫的病房。
半夜了──一定是有救護車到步了。
值班的醫生和護士趕過去的腳步聲吵醒了珠美。
看看綾子，她睡得很熟。
「這是病人呀。」珠美喃語著，走出病房去洗手間。
──當正版的護士匆匆忙忙地走過去後，宮下明感覺到汗水從背部滴落。
奇異的是，阿明在意的並非她待會要做的，而是因自己身上的護士裝扮而內
疚……
我沒資格作這種裝扮。
最小的妹妹打著哈欠從病房出來，走向洗手間去了。現在就是時候。
她握緊口袋中的刀。那隻手也沁汗了。
在黑暗中等眼睛稍微適應。必須趕快，不然那個妹妹就回來了。
阿明走近床邊。途中碰到桌角。
好痛……不光是腳。尚未痊癒的腹部傷口，也因衝擊而劇痛。
可是──不得不幹。
阿明的額頭因冒汗而發亮，她走近床邊，掏出匕首，然後高高掄起──
「你那麼想殺我嗎？」綾子張開眼睛，抬眼看著阿明。
「你……」
「剛才的聲音吵醒了我──你自己的傷勢不要緊吧？」
阿明的手顫抖。
「我沒辦法──我是迫不得已的！」阿明喊著，仍然握著刀往後退，然後崩跌在
地。
病房的燈亮了。
「──幸好你打消了念頭。」國友從沙發的背後出現。
「刑警先生……」
「我不想傷害你。」國友把槍收進外套下面。「幹嘛溜出醫院，然後做這種
事？」
阿明慢慢地抬起頭來。「我爸爸……」
「你爸爸怎麼啦？」
「他……將會被殺！如果我不依計行事的話！」
「那麼……你是被恐嚇的？被誰？」
「那個人。」阿明說。
「你說的那個人，是不是自稱『佐佐本周平』的男人？」
「放過我吧！我再說下去的話，爸爸就沒命了。」阿明的聲音變成哭音。「雖然
我和父親時常吵架，但他是我唯一的親人啊！」
「好吧。」國友撿起地上的刀。「我來想法子拯救你父親。」
他把阿明扶起來。阿明呻吟著，腳步不穩。
「傷口作痛了吧。」綾子坐起來。「讓這裡的醫生診治一下的好。」
這時，房門打開，珠美回來了，見到眼前的局面，瞪大了眼。
「怎麼啦？」
阿明推開珠美，從病房衝了出去。
「慢著！」國友連忙追上去。
阿明衝出走廊時，遇到從對面走過來的值勤醫生。
「捉住那女的！」國友喊。
阿明改變方向，轉去旁邊的樓梯。奔下樓梯時，卻因傷口痛而踉蹌。
「危險！」國友喊。
阿明踏空階級，就這樣滾跌到休息平台。
國友趕上去時，阿明按著旁腹，因痛苦而扭動身體。白衣立刻滲出血來。
「她出血了！醫生，快點護理！」
「知道！」
兩三名護士也跑過來，一起攙扶著阿明走了。
「刑警先生……」阿明掙扎著對國友說。「家父的事……」
「我明白的。」國友握握阿明的手。
國友以嚴肅的表情目送阿明被送去護理室……
「──不會有事吧。」綾子說。
「其餘的事交給國友好了。」
「是吧……珠美。」
「嗯？」
「對不起，可以給我倒杯茶嗎？」
「好哇。你等等。我去倒點熱水。」
珠美拿著熱水瓶走出病房。
走廊上剛好一個人也沒有──珠美走進熱水供應室，扭開煮熱水器的龍頭，把熱
水裝進熱水瓶裡。
茶葉在病房裡……
突然感覺有人的動靜。
「──誰？」
回頭去看了，也窺望一下走廊，不見人影。
珠美聳聳肩，拿起熱水瓶。
有個藥袋擺在那裡。
為何這裡會有這種東西？
那個小小的藥包，以前也見過。
對。跟上次放進夕里子的杯裡的一樣。
現在把它倒進綾子姐姐的杯裡？
「是的。」有聲音說。「這樣，你就可以為你母親報仇了。」
「為母親報仇……」
「你明白嗎？」
「嗯……」
珠美打開熱水瓶的口，迅速把藥倒進裡面去。
「用那些熱水泡茶吧！」
「嗯。」
珠美拿著熱水瓶，回到病房。
「──抱歉，你很睏吧？」綾子說。
「不，不要緊──發生那種事還能睡的，大概只有綾子姐姐了。」
珠美用熱水瓶的水泡了茶。
「──好燙啊。」
「那就等涼些再喝吧。」
「擺著好了。」
珠美把茶杯擺在床邊的桌几上。
病房的門發出細微的響聲，細細地打開。
「──阿明小姐沒事吧？」綾子說。
「我去看看好嗎？」
「也好。」
珠美倏地拿起茶杯，走近門邊，冷不防把熱茶潑往細細打開的門縫。
「嘩！」走廊上揚起叫聲。「幹甚麼你？」
「笨蛋！你以為我還會對你言從計聽？」
珠美打開房門。
男人一臉怒相，想吃掉珠美的樣子。
「到此為止。」有聲音說。
「夕里子姐姐！」珠美揮揮手。
男人愕然。「你還活著呀！」
「很遺憾吧。」
國友站在夕里子後面。「──剛剛接到消息。你殺了清原昌子吧。」
「因為清原小姐發現那個誘惑阿明小姐的『佐佐本周平』是誰了。阿明小姐沒認
出來，可是清原小姐知道了──『Ｍ商店』的大廈擔任接待，一天到晚看電視打瞌睡
的人，就是另外一個衣冠楚楚，誘惑阿明小姐的男人──那就是你，本田先生。」
「是嗎……」男人用手帕擦掉潑到額頭上的熱水。「你們運氣真好。」
走廊上，出現幾名警員。
「──下面已埋伏了。死心了吧。」國友說。
「清原小姐做了甚麼？」夕里子瞪著本田。
「她想勒索我──因她愛上一個等於她兒子的年輕男子。大概需要錢吧。」
「也不至於殺了她的……」夕里子說。「你把阿明小姐的父親怎樣了？」
本田笑了一下，說：
「你們慢慢找吧。」
然後轉向珠美，懊悔地說：
「我以為可以騙到你的。」
「在漢堡包店的時候。」
「漢堡包店？」
「我離家出走的時候。你不是請我喝奶昔麼？起初，杯子擺在桌上。其後托盤掉
在地上，我從藥力中清醒過來，而桌面上還留著奶昔的冷杯擺過的水跡。我自己買的
奶昔，從一開始就擺在托盤上──於是我知道有人跟我一起，其後拚命回想起來
了。」
本田搖一搖頭，說：「你這狂妄的臭丫頭！」
「你不應該當她是傻瓜的。」夕里子說。「珠美也很痛苦吧。」
「嗯──是他向我作出暗示，說母親是綾子姐姐所殺的。那個就像一條看不見的
繩子把我綑綁住。」
「好過份的人。珠美甚麼地方得罪了你？」夕里子說。
「交給我們辦好了。」國友走上前來。「一起走吧。我要你親口說出，阿明小姐
的父親在甚麼地方。」
「沒那麼容易！」
本田的手放進口裡去──
「住手！」
國友撲過去。
可是，本田一瞬間睜大眼，痛苦地撓胸口──然後就這樣如木棒般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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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儘管如此，你太過份了！」綾子說。「居然欺騙我和珠美！」
「不是道歉了麼？」夕里子合十。「結果大家平安無事，大團圓結局呀！」
「那還用說。」綾子噘嘴。「爸爸知道了一定暈倒。」
在綾子的病房裡，夕里子和珠美在吃著探病人送的蜜瓜。
「那是人家送給我的蜜瓜，你們倆霸著吃。」
「別吝嗇啦──啊，國友哥。」
國友在門口出現。
「畢竟你們三姊妹齊集了才不會奇怪。」國友說。「從本田家找到這個。」
他把一本舊雜誌擺在桌上。
「這是甚麼？」
「你看看那折起來的一頁吧。」
珠美翻開那一頁。
「這是……」
是介紹電影的版位。那張劇照是一名倒地的母親，以及拿著刀站在旁邊的女兒的
一幕。
「他讓你吃藥，給你看那張劇照，使你認為是綾子刺殺你母親的。」
「當人是傻瓜！」珠美大怒。
「他用小量的大麻使你頭暈，然後發出暗示。等於某種的催眠術吧。然後用玻璃
打破的聲音吵醒你，但是暗示的力量還保留著。」
「國友，關於阿明小姐的事。」夕里子說。
「她怎樣了？」
「出血太厲害，一時危篤，但已渡過危險期，保住性命了。」
「是嗎……」
「她父親呢？」
國友坐在沙發上。
「早就被殺了。」他說。「在本田家附近的水池裡發現他的屍體。」
「真不幸啊。」綾子說。「必須通知她才是。」
「待她稍微恢復體力以後吧。」夕里子說。
「可是，國友哥。」綾子說。「本田是甚麼人物？幹嘛他硬要如此執著地狙擊我
們？」
「他又不在我拋棄的男人的名單中。」珠美認真地說。
「聽說本田以前是在『Ｋ建設』做事的。」國友說。
「跟爸爸同公司？」
「嗯。詳細情形還不清楚，但聽『Ｋ建設』的人說，在一次國外的工程投標時，
本田被收買掉，決定了承包的公司。那件事被你們的父親發現了，向上面打報告，本
田就被革職了。」
「他因而懷恨在心？」
「你們三個的事，你父親引以為豪，好像時常掛在嘴邊的樣子。本田的恨意長年
埋在心底，為了報復，因此狙擊你們。」
「好執著的傢伙。」珠美說。
「他改變外貌，故意跑去跟『Ｋ建設』常打交道的『Ｍ商店』，在那裡當接待。
後來拿到你父親的名片，首先便向宮下明下手了。」國友說。「在那段期間，本田跟
黑社會有了聯繫，可以得到毒品。那架愛快羅密歐是賊車，等於免費到手的東西。」
「為了報私仇而殺人，使人受重傷……不是太過份了嗎？」夕里子憤慨地說。
「就是嘛。如果查下去的話，可能還會找到甚麼，但他已經死了啦。」國友環視
三姊妹。
「居然讓你們自相殘殺，實在太荒謬了。」
「已經沒事了。」珠美說。「不過剛才──」
「甚麼呢？」
「我幫綾子姐姐泡茶時，不知不覺地把紙包放進糖裡。那是受到暗示影響的關係
嗎？」
「是你發呆而已。」夕里子笑了。
有人敲門，悄悄探臉進來的乃是辻本。
「啊，辻本君。你沒事啦？」
辻本還在留醫，穿著晨褸走進來。
「肋骨有裂痕，但沒甚麼大礙。」
「好極啦。」
「讓你有恐怖的回憶，非常抱歉。」辻本垂下眼睛。「我覺得有一半是自己的責
任。」
「暫時不要兜風的好。」綾子說。
「嗯。」
辻本稍微鬆一口氣的樣子。
「吊銷駕駛執照，暫時不能開車哦。」國友笑說。「好了，我該走了──綾子，
出院時記得通知我。」
「我送你。」
夕里子和國友一起走出病房。
「──謝謝你幫我向學校解釋一切。」夕里子說。
「老師們都露出滿臉狐疑的表情咧。」
「朋友們都說：『我就覺得你的死有古怪』。」
「頗不服氣似的。」
「對呀──明明我是普通女孩……」
「我明白的。」
「是？」
兩人停步，看看四下無人，輕輕相吻。
「第一次跟幽靈接吻。」國友說。
──在醫院的玄關目送國友離開後，夕里子正要回到裡面時，口袋的手提電話鳴
響。
「──喂？──爸爸？──嗄？我是夕里子呀──喂喂？」
另一邊傳來嘁嘁喳喳的聲音，過了一會，別的男人接聽電話。
「喂？」
「剛才跟你談電話的，是你的……」
「他是家父──請問他怎麼啦？」夕里子問。
「他好像剛剛才抵達成田機場的樣子，突然握著公共電話的話筒暈倒了。」
「嗄？」
夕里子明白了，夕里子被殺的消息傳到父親那裡，於是父親慌忙回國。然後當他
從機場打電話回來時，接電話的卻是應該死去了的夕里子……
「對不起！」夕里子說。「請你用水潑醒他，等他清醒時，送他上計程車好嗎？
──嗯，如果他說甚麼『幽靈』的話，請別介意。你送他上計程車後，叫司機載他到
Ｓ醫院──拜託了。」
爸爸也相當脆弱哪，夕里子想。
「對了！」
為了通知大家父親回來的事，夕里子急忙轉身回去綾子的病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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