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簡介】
在學校走廊上發出呱嗒呱嗒的腳步聲奔跑的，乃是班上同學西垣正美。
「夕里子！」
她氣喘吁吁的。
「有嗎？」
「到處都沒有。」西垣正美搖搖頭。「已經無處可找了。」
「跑到哪兒去了嘛，關本老師。」佐佐本夕里子說。
另外兩名同班同學跑回來。
「沒有！」
「老師不見了！」
夕里子也束手無策。
「已經不可能了。」正美說。「授課參觀開始啦。」
「嗯……」
她們嘗試親自把老師找回來的……上課鈴聲鳴響。
「沒法子。回課室去吧！」
在夕里子的催促下，「搜索隊」趕向走廊回課室的方向。
關本照子是夕里子的班主任。
原來的老師在學期中途辭職，換了班主任。關本照子本來只教科目，現在負責擔
任班主任，多少有點困惑的樣子。
不過，她畢竟是教齡十年的資深教師，第一次當班主任也做得頭頭是道。
可是今天關本照子的樣子，從早上起就古古怪怪的。
「老師──關本老師。」
夕里子重複喊了幾次，關本照子才赫然回到現實似的，把手中的字條捏成一團。
「啊……佐佐本同學。」
「早安。已是早上班會的時間了。」
「啊？」關本照子環視教員室，睜大了眼。「不好了！我在發呆。」
她慌忙拿起點名簿站起來。
教員室已幾乎空無一人。
「你是來叫我的？抱歉。」她和夕里子一向趕向課室。「多得佐佐本同學相助，
多謝。」關本照子說。
「老師，你還好吧？」
「嗯──我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授課參觀的關係？沒問題，無須擔心。偶爾會有古怪的家長，裝沒看見就行
了。」
照子笑了。
「你好懂事啊。」
「對不起，我自作主張。」
「沒有那回事──我對授課參觀的事倒不太操心。明白嗎？你們都很聽話。」
「那麼，為別的事操心？」
「唔──有點私人的事。」
聽她這麼一說，夕里子也不再問下去。
「聽說你有幫警方工作？」照子問。
「也不是幫……我跟一名刑警有交往，因為那個緣故，曾被捲入一些事件……」
夕里子不禁難為情起來。
「唷，你的戀人是刑警？原來這樣。」
「也不算戀人……」夕里子支吾其詞。
「若然如此，必要時，可以拜託佐佐本同學嗎？」
「甚麼必要時？」
「譬如──我被追殺的時候……」
夕里子驚愕地看著照子。
不過，來不及再談甚麼，二人已來到課室。然後，關本照子把門打開，走進去
說：
「對不起，我來遲了！」
「怎麼辦？夕里子。」正美說。「前來參觀的家長們已走進課室去了。」
「必須想辦法推搪一下才行。」
身為班委的夕里子，她覺得自己必須做點甚麼。
打開課室的門時，可以望見坐在位子上的同學，以及並排著站在課室後方的家
長。
「你們先就座吧。」
夕里子對其他「搜索隊」的同學說一聲，然後一個人走上講台，站在中央。
「今天承蒙各位家長從百忙中出席授課參觀，十分感謝。」她用響亮的聲音說。
「萬分抱歉的是，班主任關本老師突然身體不適，因此這堂課不能看老師上課。
老師也覺得十分遺憾，她想向大家說抱歉。」
夕里子流暢地致意，聽著的家長們之間漏出「啊」的佩服聲。
夕里子經常代表家人，向大人表達意見，早已訓練有素。
這時，傳來一把叫聲。
「不是！不是這樣！」
挺上前的──是西垣正美的母親。
「媽……」正美站起來。「怎麼了？」
「我是西垣正美的母親。」她說。「關本老師其實沒有身體不適。對吧？她是不
見了。」
「對……你怎麼知道的？」夕里子說。
「我不曉得關本老師在哪裡。不過──她和外子在一起。」
「媽……」正美愕然。「老師──和爸爸？」
「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沒告訴你，可我和你父親一直在談判著。今天你父親說
要出差，帶了換洗衣物出門。不過，我打電話去他公司，公司的人說他請假一個星
期……正美，你父親一定不會回來了。」
說著，正美的母親再也按捺不住地哭了起來。
正美呆然佇立。
整個課室被凝重的沉默所包圍。
夕里子想起來了。早上去叫關本照子時，照子把一張字條捏成一團，丟進字紙
簍。
「一定是那個……」
夕里子衝出課室，奔往教員室。
「關本老師……不要做傻事！」
夕里子帶著禱告的心情喃語，查看照子桌旁的字紙簍。
這個？不是！是哪個？
「找到了！」
她攤開那張字條，潦草的字體在跳躍。令人想到照子的心在跳躍般的跳躍字
體……
「夕里子。」
正美站在那裡。
「走！」夕里子拍拍正美的肩膀。「說不定趕得及！」
夕里子和正美衝上月台，氣喘喘地目送新幹線滑翔著離開月台。
「就差那麼一點點！」
斗大的淚珠，從正美的眼眶滑落下來。
「爸爸笨蛋！」
「正美。」夕里子邁步。「你看！」
關本照子一個人坐在長凳上。
夕里子和正美走到她身邊停步時，關本照子慢吞吞地回過頭來。
「你們竟然知道……」
「我撿到那張字條。」
「哦……不愧有個刑警男朋友。」
在夕里子眼中，照子彷彿突然蒼老了。她應是三十三、四歲，卻予人老的印象。
「老師，我爸爸在甚麼地方？」正美挺上前去問。
「他在哪兒呢？」照子微笑。「放心，你爸爸回家了。」
「哦……」
「他打電話到我的手機，說『我畢竟無法拋棄家人。分手吧。祈願你得到幸
福』。」照子笑了一下。「若是一篇作文的話，不能給他好分數的。太平淡了，欠缺
獨創性。」
「老師……」夕里子說。「回去學校吧。」
「我拋棄一切了。」照子站起來。「明白嗎？我退了公寓，郵寄辭職信去了學
校，也寄了一封道歉信給家鄉的父母親。」
然後，她拿起手提袋。
「我把非要不可的東西，都收在這個袋子裡。只要有他在，我甚麼都不要──我
愛他愛到這個地步。」
夕里子說不出話來。
「佐佐本同學。所以我不能再回學校去了。明白嗎？西垣同學。原諒你父親吧。
結果，你父親選擇了你和你的母親。」
正美的表情僵硬，卻跟照子對上眼睛。
「你很恨我吧──但沒關係。總有一天，當你長大以後，你會明白的。」
照子背向夕里子她們，無力地邁步。
「火車進站了。請大家退到白線內側，以策安全。」
廣播在月台上響起。
新幹線的白色車體，靜靜地滑進月台。
夕里子心頭一震。
「關本老師！──不行！」
夕里子奔過去。
手袋從關本照子的手掉下來，接下去的瞬間，她往列車前頭奔去──
「老師！」夕里子飛撲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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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悲哀的背叛】
「馬上就到了。」
巡查的聲音，喚醒了國友刑警。
他不想睡的。
巡邏車在逐漸明亮的海邊道路疾馳著。
看看腕錶，快六點鐘。冬天的早晨姍姍來遲。
「我想會很冷。」巡查說。「因為海邊總是刮大風的。」
他這麼說著，在下巡邏車以前，已把大衣的衣領豎起來。
行駛了十分鐘左右，四周變得明亮許多。不過，看來太陽不會出現在陰霾的天
空。
「在那邊吧。」
──巡邏車靠著路邊停下。
他們走梯級下去沙灘──風冷得像結冰。
海邊有幾個人影。
走得太急時，鞋子埋進沙裡，沙粒跑進鞋內。國友厭煩地砸嘴。
「咦，來得好快。」
把手插進舊大衣口袋裡的三崎刑警說。
「對不起，我很遲才聽到消息。」國友說。「肯定沒錯嗎？」
「嗯──你看吧。」
沒有印象的便衣刑警，大概是來自縣警吧。還有兩名穿制服的巡查。
「大家稍微離開。」三崎對其他人說。「沙地上雖然沒有腳印，但有可能有甚麼
掉了。」
圍聚的男人們馬上後退，可以望見仰面倒在沙地上的女子。
國友走近前，彎下身去。
可愛的粉紅色大衣。捆在脖子上的圍巾在風中顫抖。
黑髮滲了些許沙粒，白皙的臉依然美麗，看上去甚至在微笑。
不會錯了──這是近幾天時常在照片上看到的臉。
「死因呢？」
「在法醫來之前，正確死因不明，好像是背部被刺。沙吸了血，沒有擴散。」三
崎說。「她是大學生吧。」
「二十一歲──跟綾子差不多。」國友說。
綾子是他熟絡的佐佐本家三姊妹中的長女。
「沢木千枝……不過，她看起來異樣地幸福，不是嗎？」
「我也這麼想。」國友點點頭。
那是一張安詳的死相，彷彿睡了一樣。
「她的家人呢？」
「聯絡了。現在來著。」三崎說。「好難受啊。」
「嗯。」
沢木千枝失蹤了，呈報的第五天──警方在不讓傳媒知悉的情形下進行極秘的搜
查。
這三天來，國友幾乎沒睡過覺。
假如失蹤少女能平安尋獲的話，做刑警的任何疲倦也會不翼而飛。
可是，這樣子找到屍體，造成最惡劣的結果，它的沉重感是令人難堪的。
「大概死得不痛苦吧。這算是拯救了。」三崎說。
對她父母而言，卻不成為任何安慰。
「她是怎樣來到這裡的呢？」國友問。
「坐車吧，沒有其他可能了。」三崎說。
「沿路的汽油站、餐廳、便利店……也許曾經去過。」
「也是。天氣寒冷，總會借用洗手間甚麼的。」
「我馬上去調查。」國友準備走開。
「用電話指示吧。你幾乎沒睡過，稍微休息一下好了。」
「剛才我在巡邏車上睡過了。」
「太疲倦的話腦筋不靈活，有時會看漏線索。總之你交給其他手足去辦，休息到
傍晚。我們設立專案小組。」
國友嘆一口氣。
「明白了。」
他取出手機。結束了必要的聯絡和通緝後，把手機放進口袋裡。
「來了。」三崎說。
從道路下到海灘的梯級上，出現一名大個子的男人。
警員為他帶路──穿上厚毛衣的沢木浩市大踏步走過來。
三崎走上前，鞠躬說：
「很遺憾，辜負了你的期待……」
「不……總不能找遍全日本的，沒奈何的事。」
國友聽著那把常在電影電視上聽見的有底力的聲音，即使是這種時候，依然想到
「千錘百鍊」這形容詞。
這位代表日本的名演員，面不改容地俯視女兒的屍體，說：
「我可以帶她回去嗎？」
「很抱歉。」三崎說。「需要驗屍，而且很明顯的是他殺，必須司法解剖……為
了找到兇手，請忍耐一陣子。」
「明白了，請多多指教。」
沢木浩市跪在女兒身邊。
「安詳的臉。」國友說。
「可不是──好像隨時會醒來似的。」沢木仰視國友。「你是國友先生吧？」
「是。」
「當我看到你的時候，我想假如小女活著的話，讓她和你這樣的男人在一起
哪。」
「哦……」
「請務必逮捕兇手。」
沢木想站起來，有一瞬的踉蹌。
「你還好吧？」
「只是腳陷入沙地裡而已……」
沢木浩市受到衝擊，只有這一剎那令人感覺到而已。
他馬上恢復自我，問三崎：
「小女有帶著甚麼嗎？」
「目前還沒發現。」
「是嗎？可是，這是怎麼回事？她失蹤了，我以為她被綁票，但又沒有贖金要
求，現在被殺了……」
「我們考慮到各種可能性，正進行搜查。」國友說。「你家小姐也二十一歲了，
她也有自己本身的朋友吧。」
「是不是仇恨呢？」
「那個可能性……」
「我明白的。我讓小女相當自由，她和男人出街時，我並沒有一一查問對方是
誰。」
「我們也會充份留意她的朋友關係。沢木先生知道她的交際對象嗎？」
「這個──我抽不出時間跟小女談那種課題。」
沢木浩市的額頭上，刻著深深的皺紋。
「三崎先生，甚麼人來了。」巡查說。
眾人一起回過頭去。
走下梯級的，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他在沙地上蹣跚地走過來。
「他是我的司機──喂，青井！」
沢木揚揚手。
「老爺……」他氣喘不已。「小姐寄來的信……」
他遞出一個信封。然後，司機青木察覺了倒在沙灘上的千枝。
「千枝小姐！小姐！」
他呆然坐跌原地。
「這樣的結局，非常遺憾。請替她祈求冥福吧。」
「這是千枝小姐寄來的信？」
「我想是小女的字體。」沢木點點頭。
「請等等。」國友取出手帕。「信封上可能留下兇手的指紋……」
「原來如此。」
沢木把整個信封遞給國友。
國友開了封口，從中抽出信箋，交給沢木。
「印戳看不清楚。請鑑證判讀好了。」國友說。
沢木一臉嚴峻地看信，終於嘆一口氣。
「怎會搞成這樣。」
「可以拜讀一下嗎？」
「當然──請。」
沢木把信交給三崎後，轉向女兒的屍體而立。
國友窺望三崎手裡的信。像年輕女孩的輕巧字體。
〈爸爸：
讓你掛心了，抱歉。
本來想告訴你的，但我知道你一定不原諒我。
我現在跟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而且非常幸福！
也許你很生氣，但現在不要管我。我和他共渡幾天以後，就會回家的，不用擔
心。
拜託一件事，如果你見到「他」時，不要揍他！
我不知道你怎麼看他，可對我來說，他比甚麼都重要。
好了，我們出去旅行幾天。
拜拜！
千枝上〉
國友和三崎對望一眼。
「好丟臉！」沢木搖搖頭。「沒想到小女如此不信任我……」
「大概難以啟齒吧。不過……」
「那麼重要的『他』，為何殺了你女兒？」
國友覺得，沢木千枝大概非常相信她的戀人──從她的安詳表情就看得出來。
「可憐的孩子。」沢木轉向國友。「被一個如此信任和愛戀的男人所殺，實在太
可憐了。」
「我們一定親手逮捕兇手的。」三崎說。
「拜託了。假如我先找到的話，我會親手殺了他。」
沢木攤開他那碩大的雙手，一直俯視女兒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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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夜的散步】
「沢木浩市？是那個沢木浩市的女兒被殺了？」
夕里子停止倒茶的動作。
「夕里子。」綾子捅一捅她。「國友想喝茶。趕快倒給他呀。」
「知道──來，請。」
「謝謝……不好意思。」國友慢慢品茗。「來到這裡，疲勞消除了。可以睡一下
嗎？我自己會離開的。」
「當然可以。睡我的床吧。要不要泡澡？」
「泡澡……我三天沒泡澡了，別誘惑我。」
「泡澡比我更有魅力？」夕里子笑說。「珠美，幫忙蓄熱水好嗎？」
「沖花灑就好了，熱水多浪費。」國友說。
「泡在浴池裡，疲勞才能消除的。」
「唔……那麼──」
「我去蓄熱水。」
珠美走出客廳。
「如果不嫌棄的話，冷凍過的炒飯馬上可以做好的。」
夕里子知道國友沒好好吃過飯。
三崎給她電話了，說：
「國友多半會去你那裡。可以讓他睡到明天早上嗎？」
「可以馬上泡澡了。」珠美跑回來。「不過，竟然被私奔的戀人所殺，是悲劇
啊。」
「可不是。」國友點點頭。「你們可不能上那種傢伙的當哦。」
「我沒問題。」珠美說。「我會先確認對方的存款結餘才談戀愛。」
十五歲，中三學生珠美，她是佐佐本家的「財政部長」。
「無夢的孩子。」長女綾子說。「愛情是超越一切的。」
二十歲的女子大學生綾子，反而更像「織夢的少女」。
「天真，天真。綾子姐姐不知道現實的嚴峻。無論怎樣相愛的情侶，也會肚餓或
感冒的。」
夕里子是國友的戀人──她是十七歲的高二女生。
沒有母親的佐佐本家，身為次女的她最堅強懂事，獨當一面。
她立刻到廚房去，為國友預備「夜消」。
「明天的八卦節目可精彩了。」
好奇心旺盛的珠美，想從國友口中探聽更多情報消息。
「請吧。」
「謝謝……不好意思。」
「冷凍食品，誰都會做。」
珠美的調侃，引來夕里子的白眼。
「好擔心啊。」綾子說。
「姐姐擔心甚麼？」
「爸爸出差去了。但願不會捲入甚麼事件……」
以發呆型的綾子來說，那是正常的操心。
佐佐本家的父親時常出國公幹，在他不在期間發生事件，乃是這個家庭的「模
式」。
「不過，沢木浩市後天起要上舞台，他說不能休息。演員的工作真不容易呀。」
一轉眼，國友吃完了。
「多謝款待！那麼，讓我泡個澡啦。」
「別在裡面打瞌睡溺水了。」
夕里子接過他的外套，掛在衣架上。
「夕里子姐姐，何不陪他一起泡澡，幫他擦背？」
「好傢伙！」
夕里子的拳頭，被珠美迅速躲開。
「夕里子，怎麼辦？你不是要上課嗎？」
「已經考完試了，等於放冬假啦。我去睡爸爸的床。」
「當然。」綾子莊嚴地說。「結婚以前，必須保持純潔的關係才行。」
「逕自主張。」珠美取笑她。「假如綾子姐姐鬧私奔的話，大概很有趣吧。」
「珠美！」
──依然熱熱鬧鬧的三姊妹。
「夕里子姐姐，明天你不是要去哪兒嗎？」
「去探望。」
「啊，那位老師呀。」
「對──關本老師，她本來也準備私奔的。」夕里子說。
「可是對方沒來。」
「嗯……他是正美的父親。必須往好的方面想，他回家就好了。」
「不守諾言的男人。」綾子說。「我不饒恕。」
「老師企圖跳火車──我在千鈞一髮間救了她，可她回復意識時……」
關本照子在車站的醫務室恢復意識，但她看到夕里子的臉時說：
「你是誰？」
她也完全不記得自己的名字和教師的身份。
後來她住院時突然發難狂飆，醫生和她的親戚商量，結果把她送去精神病院，永
遠不能出來。
關本照子在重症者病樓，每天望著牆壁呆然度日。
「你去看她，她也認不出是你，那不是白費心機？」珠美說。
「那種事誰知道？也可能因某種衝擊，突然想起一切的。」
「那不是像電視劇嗎？」珠美說。「要買手信？不要買哈密瓜了。」
「聽說送酒最好。」
「你的老師愛喝酒？」
「看護的人喝的。老師甚麼東西也不吃，所以送給周圍的人──希望他們對老師
好一點。」
──過了片刻，綾子突然說：
「國友呢？」
「好遲啊。」
「不可能溺水了吧。」
「怎會呢？」夕里子笑著站起來。「──我去看看。」
「國友哥！」
窺望了浴室，裡面是空的。
「姐姐！」珠美喊。
國友已經在夕里子房間的床上睡著了。
「哎呀！只穿內褲──頭髮還是濕的。珠美，拿風筒來！」
「給我多少小費？」
「趕快！」
「是。」
「這樣子會感冒的。」
夕里子替國友的身體好好蓋上毛毯，飛快地吻了他的臉一下。
國友「唔……」地低吟一聲，深深嘆息。
──三崎囑咐她：
「讓他睡到自己醒來為止。」
夕里子用掉在地上的毛巾幫他擦頭髮。
「來，風筒！」珠美回來說。
「謝謝。」
「慢慢來吧。」
「在說甚麼？」
夕里子用風筒的溫風，幫國友吹頭髮……
「十一點鐘。」
他拍拍同事的肩膀，在打瞌睡的同事醒過來。
「時間到了？啊……」打呵欠。
「輪班。有甚麼事嗎？」石川問。
「怎會有事呢？〈３號房〉的病人吵鬧，常有的事。」
「長夜漫漫哪。」
「唔──那麼，晚安。」
「辛苦了。」石川對走出值班室的同事喊。
腳步聲遠去了。
石川坐在椅子上，注視並排的主機電視。
秘路電視，聽起來很了不起，五架之中壞了二架，甚麼也拍不到。
拍到的是病房排列的走廊，以及病樓的出入口，還有一架──竟是普通的電視畫
面。那是某個靈巧的看護人擅自替換的。
蓋因夜間的監視是很無聊的。保持不睡是不容易的事。
每個病房都上了鎖，無須擔心有誰跑出去。形式上以輪班的方式住宿而已。
不過──最近石川開始享受這份值班工作。原因是──
病人的呼叫燈在閃滅。
「來了。」
石川站起來，不自覺地微笑著拿起鎖匙。
──走在走廊上，傳來呻吟聲和啜泣聲，連聽慣了的石川也覺得噁心。
石川打開〈７號房〉的鎖。
門吱呀著開啟。
「你叫我嗎？」
女人沉默地點點頭。
石川問：「可以嗎？」
女人點點頭。
「好──你來。」
女人叫甚麼名字來著？
照子──對，關本照子。
名字並不重要。反正她一輩子也離不開這裡的了。
不過，在病人之中，關本照子衣著整齊，長相也可愛。
要不然，石川也不會對她有那種意圖了。
「很冷吧。進來。」石川把照子帶進值班室。「要喝茶嗎？」
「我來。」照子說。「讓男人做那種事好可憐。」
「是嗎？不好意思。」石川瞇瞇笑。「那我先把被窩弄熱好了。」
「嗯。等我一下，我沖個花灑就來。」
「我等你。」
──石川坐在鋪在三個榻榻米大的房間裡的鋪蓋上，點了一支煙。
「請用茶。」照子把茶端上來。
「謝謝。」
照子霍地站起來，毫不猶豫地脫掉睡衣。
稍微豐腴、有光澤的肌膚。
石川的眼睛瞪大。
「稍等。」
說著，照子走進深處的花灑室去了。
石川連忙脫了自己的衣服，溜進被窩。
──每周一次的輪班變得享受，就是這個緣故。
是照子主動誘惑他的。石川不清楚為甚麼，他也不去深加追究。
在棉被中擁抱照子的身體好舒服，照子也好開心。
「工作的額外好處哪。」石川喃語。
「久候了。」
照子鑽進被窩。
石川立刻忘我地抱住她……
然後，石川發出鼻鼾聲睡著了。
照子走出被窩，穿上睡衣。
無須擔心石川會醒過來。照子把醫院給她開的安眠藥事先收起來磨成粉狀，放進
茶裡給石川喝了。
照子打開抽屜，取出鎖匙，拿起石川掛在鉤子上的大衣穿在身上。
然後，照子離開值班室。
「哎，該回去了吧。」瑠美因北風吹襲而縮起脖子。「這種地方一點也不好
玩。」
「別這麼說，才過了二十分鐘而已。」敬志不服氣。
「你明知道我怕冷。」
「所以呀，我不是緊緊抱住你了嗎？」
是不是像傻瓜？──瑠美嘆息。
瑠美十七歲，敬志比她大一歲，今年十八。可從瑠美看來，他的頭腦只是「小學
生程度」。
的確，這個公園是情侶們的名勝地，即使天氣冷一點，也有情侶大擁大抱。可是
十二月了，又是半夜，坐在公園的長板凳上幹甚麼？
敬志相信瑠美會依照自己所安排的一切去思考、感覺和行動。
從小，他一定是從母親那裡受教，「無論我說甚麼你都要聽」吧。
在短期間的交往中，敬志好幾次馬上生氣，令瑠美側頭不解。
他從來沒問過瑠美「你想做甚麼」，總是自作主張說「今天要這樣這樣」。
不過，瑠美都忍住了。可是今天──
瑠美把想吻她的敬志一把推開，嘲諷地說：
「我感冒了，不想接吻。」
「甚麼嘛。」敬志立刻板起臉孔。「你沒看過電影嗎？在雪中相擁的戀人的場
面。」
「那是電影。如果真的那樣做會凍死的。」瑠美站起來。「我們到此為止。不要
給我電話或ｅ─ｍａｉｌ。我是不會回覆的！」
說完，她即刻跑著離開。
「畜生！」敬志噘起嘴巴。「剛才還叫我請吃飯了！」
他被甩了，絕對想不到的事。
「那傢伙也不怎麼可愛。待會向我道歉我才不管！」
一個人坐在板凳上也沒意思。敬志站起來。
「我可以坐下嗎？」
女人的聲音，嚇得他轉過身去。是個穿大衣的白皙女子──年紀比自己大許多。
「請便。我要走了。」
「唷，你也坐下來嘛──陪陪我。」女人拉住敬志的手臂。「你很帥哦。」
「啊，是？」
敬志被她拉扯著，又坐在板凳上。
「在寒冷中，這樣子偎靠著也很棒。」
「是呀。」敬志高興起來。「瑠美她不喜歡，回去了。」
「那種小女孩，扔掉算了。還有其他適合你的，明白嗎？」
正是！這個女人很了解我。
「哎……轉過這邊來。」
女人吻了敬志──敬志渾身哆嗦。這是夢嗎？
「我很可怕？」
「不……」
「哦──不過，我是很可怕的。」
不知何時，女人手裡握住的尖刀，刺穿了敬志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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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名伶】
「唷，綾子。」
走進大學校園時，朋友望月由香走過來。
「早。」綾子說。
「不早了，已經中午啦。」
「是？」
「對綾子來說還早吧──抑或你加入了藝能界？」望月由香笑了。
「由香，有課？」
「沒有。我是來交遲交的報告的。綾子也沒課了，不是嗎？」
「唔……多半。」
「那你來幹甚麼？」
「沒幹甚麼──有空嘛。」
由香噗哧而笑。
「綾子你真有趣。」
「是？」
這時，有個女孩跑過來。
「哎，有人在拍電影的外景！」
「真的？有沒有認識的人？」
二人舉出了綾子完全不認識的名字。綾子只有呆然望著她們「嘩」然跳躍的情
景。
「走吧走吧！」
綾子被由香拉扯著，不知何時，來到了外景現場。
多達數十人的大規模攝影工作。
「你看。」由香說。「那個──是不是沢木浩市？」
「是？」
「對呀！今天早上的節目不是有他的新聞嗎？說他女兒……」
綾子也想起來了。
「她被殺了。」
「對！然而他卻跑來拍外景了。好厲害！」
──綾子也知道沢木浩市。
年約五十多，頗受年輕女孩歡迎。
不知何時，剩下綾子一個人。由香和另外一名女孩去看另外一名男偶像去了。
回家了……
綾子大步流星地邁步。
「喂！喂！小姐！」
綾子沒想到是在喊自己，她往中庭的路直走──
察覺時，她和沢木浩市頭碰頭。
「正式拍攝中！請別進來！」
年輕男人飛奔過來。
「可是我要去那邊。」綾子說。
「拍攝中，請稍候。馬上就結束。」
「哦……」
綾子這才發現，攝影機對著自己的方向。
「失禮了。」
「有啥關係？」沢木說。「在大學中，有一名女子大學生經過也很自然。」
深褐色的蘇格蘭呢外套。在綾子眼中，沢木浩市也很英俊瀟灑。
「ＯＫ。那女孩再走進來一次，跟沢木擦身而過。」一名像導演的人說。
「打擾了，對不起。」綾子說。
「沒關係。請去拿一份臨時演員費。」沢木微笑說。
「呃──你女兒的事，真是不幸。」不知怎地脫口而出。「我妹妹的男朋友是一
位叫做國友的刑警，他承辦這件案子……」
「國友？那年輕人？──好巧啊。」沢木說。「你覺得我是很過份的父親吧？女
兒被殺了，我還在這種地方……」
「不……我覺得你還是工作比較好。」綾子說。「不管別人怎麼說，你都不必在
意。工作是克服悲哀的最好辦法。」
沢木凝視綾子。「謝謝。」
「不，我多管閒事。」綾子紅了臉。
「正式上鏡！」聲音飛來。
「慢著！」沢木阻止。「我想改為我和這女孩邊走邊談笑的樣子。」
「哦……」
「來，你到這邊來。」
被沢木牽著手，綾子心頭一震。
好大好溫暖的手。
綾子禁不住心如鹿撞……
嗶嗶嗶──嘩嘩嘩。
手機鳴響。
國友想「爬起來」。
必須起來了──可能是緊急聯絡。
頭腦知道，身體卻醒不來。
──起來！快，起來！
「我醒了……」
好不容易，國友張開眼睛。
咦？這是甚麼？
可愛的床單。還有棉被和毛毯也是。
「對了。」
在佐佐本家過了一夜。
這件事本身並不稀奇。怎麼看，這都是夕里子的床。
昨晚──我借了浴室泡澡。那個記得。
可是後來的事……幾時鑽進夕里子的床？實在想不起來。
嗶嗶嗶──
「對了！」
他慌忙拿起自己在夕里子書桌上鳴響的手機。
同時察覺身上只有內褲一條的「清涼」打扮。
以這個打扮睡在夕里子的床上──
「搞不好……」
夕里子怎麼了？昨晚沒在一起？
嗶嗶嗶。
「喂？」國友終於接聽了。
「國友嗎？」
「三崎先生。早安！對不起，這個打扮。」
不說對方也不知道。
「甚麼打扮？你是不是在夕里子君那裡過夜？那你……」
「三崎先生！我馬上去搜查總部！」
「慢著。」三崎說。「大致上已不是『早』的時間了。下午兩點鐘啦。」
國友大吃一驚。我睡了那麼久？
「對不起。你去別的現場看看吧。」
「三崎先生，殺死沢木千枝的兇手──」
「我懂！年底人手不夠，又是命案。你去走一趟吧。」
國友不情不願地記下來。
「在公園，十八歲男子被殺。好像是跟他拍拖的女生跟他吵架離開後遇害的。」
三崎說。「拜託了。」
「明白。」國友說。「三崎先生。」
「甚麼？」
「呃──我被沢木千枝命案排除了嗎？今天睡過籠，所以不行了嗎？」
「你想得太多了。總之，那邊拜託了。其他的案子另外再想好了。」
「明白……」
掛線後，國友垂頭喪氣。
沢木浩市說「務必逮捕兇手」，他也發誓要親手緝兇，儘管如此……
沒法子──國友先去盥洗室洗臉。
正用毛巾擦臉時，手機又響了。
搞不好又是三崎打來的。
彷彿聽見三崎的聲音：「畢竟沒有你是不能破案的。你來搜查總部吧！」
「喂！」他很快接聽。
「喂，國友哥！」
「啊……是夕里子君。」
「嚇我一跳。你接得好快。」夕里子說。「已經起來啦？」
「剛剛。」
「那你一直在睡？好極了。」
「一點也不好。」
「啊？」
「託福，我被專案小組排除出去了。」
「可是……」
「他們叫我去辦別的案子。也許你是為我著想，可你若真的為我好，就該早些叫
醒我才是。」
國友也知道，他對夕里子發牢騷也無濟於事。然而三崎的電話使他的期待落空的
關係，禁不住就說了出口。
隔了一陣空檔。
「是嗎？」夕里子說。「抱歉。是我不好。我是粗心大意的戀人，對不起。」
聽她這麼說，國友有點後悔。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話沒說完，通話中斷了。
嗚呼……
國友覺得有點不是味兒，卻不得不預備前往三崎所囑咐的現場。
「傻瓜！」夕里子說。「國友是大傻瓜！我討厭你！隨你好了！」
因她邊走邊很大聲地說，兩岔而過的人都回頭看她。
夕里子是十七歲的女孩子，被國友數落她的不是，她當然火大了。
她知道國友很疲倦，而且對追捕兇手的事過度緊張，這才因此失望，把脾氣發在
自己身上的。
「雖然如此……竟然怪罪於我！」
斑馬線──車子少的關係，沒有訊號燈，夕里子氣沖沖的，喪失了平日的機警。
她就這樣直直越過斑馬線去。
震破耳膜的響號聲響起時，夕里子才留意到那部車子。
難以置信，自己如此粗心大意──
緊急煞車聲。
夕里子的身體彈跳到車蓋上，車子停止。然後，夕里子從車蓋滾跌在地上，重重
地碰到腰部。
「啊……」夕里子喊。
不過，連她自己也知道，傷得並不厲害。
沒有被捲入車底，而是彈上車蓋，算是幸運吧。
「振作些！」
下車的，出乎意料地是個跟夕里子年紀差不多的男孩子。
「抱歉抱歉！怎麼辦？會不會死？」
他相當焦急不安。
「死不了的。」夕里子想坐起來。「好痛……」
「痛？大概骨折了吧。」
「如果骨折就不是這樣子了……把你的手給我一下。」
「嗯……是不是躺著比較好？」
「沒甚麼大不了的──沒事。」夕里子終於站了起來。「是我粗心大意，抱
歉。」
「可是……」
「只不過──我想去醫院檢查一下。你能帶我去嗎？」
「當然！那麼，上車吧。」
「謝謝。」
夕里子想，多半是只要看「跌打」就了事了。
小型車，不是很新型的那種。
「來，你坐前座。」
「謝謝。」
「把靠背倒下去好了。你拉一下那邊的杠桿。啊，小心突然倒下去──」
男孩提醒她注意，但遲了些。
「嘩！」
靠背突然「叭」地倒下去，夕里子嚇得大叫。
「你沒事吧？」男孩又焦急了。
「沒事。不過……比起被撞時更吃驚就是了。」
說著，夕里子也不禁笑起來。
夕里子把前座的靠背稍微豎直之際，這才察覺後座上躺著一個女人。
她蓋著毛毯，拘束地躺在狹窄的座位上。
「充男，怎麼了？」
聽見柔弱的聲音。
「沒甚麼事，媽。」
被稱作充男的少年人回過頭去。
「有沒有從座位掉下去？」他又問。
「沒有……醫院還沒到？」
「還有一段路。」
車子開動了──充男看著前方，稍微大聲說：「媽。我要先把遇到車禍的人帶去
普通醫院，護理一下她的傷勢。稍微忍耐一下子。」
「充男……我身體不舒服啊，必須早些去醫院……」
「嗯。花不了幾分鐘，前面就有大學病院──」
「哎。」夕里子說。「我沒甚麼事。你先照顧你母親吧。」
「可是──」
「你母親的醫院，沒有外科之類的嗎？」
「嗯……那是精神病院。」
「咦？慢著。是不是〈Ｓ病院〉？就在這附近。」
「對。你知道？」
「我也正準備去那兒。」
「你是……病人？」
「不，我去探病。」
「是嗎？」
夕里子摸摸自己的腰部。
「已經不痛了。沒事的，你去〈Ｓ病院〉吧。」
「真的可以嗎？」充男說。後座傳來呻吟聲。
「充男──快點。」
「明白了。」他擺動方向盤。「我叫生野充男。」
「我是佐佐本夕里子。」
互報姓名之後，再也沒有別的話好說，二人抵達醫院以前，一路上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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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邂逅】
「再見！充男，你要好好地把那女孩送回去哦。」
「知道了，媽。」充男揚揚手。「那麼，下星期見。」
「記得來接我。」
當充男的母親由加利走進醫院時，突然變得精神奕奕，令夕里子大吃一驚。
「請多多指教。」充男向醫生鞠躬。
「唔，交給我們好了。住院四五天就沒事的了。」那名中年醫生說。「這位小姐
呢？」
夕里子告訴他，她想面晤關本照子。
「等等──關本呀。〈關本照子〉？」
「是的。」夕里子說。
「這個呀──她在重症者病樓。」
「是，我聽說了。」
「我想她即使見到你也認不出你是誰了。還有，可能你不知道吧，要跟重症者面
晤時，需要事前提出申請，得到主治醫生的許可才行。」
「對不起，我不知道。」夕里子說。「下次我會的。不過，難得來了，可以想辦
法讓我見見她嗎？」
「唔──你稍微等一下。」
「請多多指教。」
古老的石造建築物，冷颼颼的，暗沉沉。
夕里子和充男站在接待的窗口前面。
「寒冷徹骨。」夕里子縮起脖子。「生野先生──你先回去吧，不能讓你等太久
的。」
「沒關係。大致上，你要去醫院照照愛克斯光的。」
「是了！我忘記被撞的事了！」
「好悠閒啊！」
二人笑了。
「你，十八歲？」
「對。我一滿十八歲就去考駕駛執照，因為我要接送母親出入醫院甚麼的，需要
用到車子。」
「好偉大！」
「從小學開始，我就跟著母親出入這種地方了。」
「她在那麼久以前就有病了？」夕里子嚇一跳。
「哎──」充男壓低聲音。「剛才那個人對醫生說，『香煙費』，塞了三千圓過
去。大概用那個就讓你面晤了。」
「謝謝，就這麼辦。」
夕里子把三張千圓鈔折小，用紙巾包起來。
「你母親喜歡來這裡嗎？」
「還好。」充男聳聳肩。「她在家裡住久了，就覺得身體不舒服，主動提出『我
要住院』了。」
「嘿。」
「住習慣了，覺得很舒適吧。過了幾天，她就打電話給我說『我要回家』了。」
充男說。「對了，你要見的人──關本？在重症病樓可麻煩了。好像是醫不好的病人
哦。」
「也有奇跡的。」
「如果有就好了。」
「就這樣過一生的話，關本老師太可憐了。」夕里子說。
「是學校的老師？」
「對。我的班主任。她和學生的父親談戀愛，準備私奔。」
「咦。」
「結果，她被拋棄了。她企圖自殺，我阻止了……」夕里子蹙起眉尖。「她失去
意識，醒來時，卻甚麼都不知道了。」
「大概是無法接受現實，逃避一切吧──住進這裡的人，一定都是這樣。」
「是吧──他們說沒有太多痊癒的希望。不過，人心是難以了解的。」
「也是。」充男說。「我母親也是，她和我父親的父母長期住在一起，相處得不
好。」
「那是原因？」
「嗯。後來，終於只有我們一家人住在一起，正當鬆一口氣時，她就發病了。」
「心情放鬆下來的關係。」
「醫生說的。『心病形成的原因持續多久，需要同樣的時間才能康復。』──他
們同住了將近十年，但不能保證十年會康復。」
心病──大體上，人們認為「自己不會生那種病」。
沒有那種事。任誰都有可能明天就生病。
「久候了。」醫生回來說。「我大致上問過了……」
彷彿難以啟齒的樣子。
「對不起，無理要求。」夕里子把包在紙巾裡的錢遞過去。「這個，當作香煙
費。」
「不，不好意思──唔，也不是沒辦法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那麼，稍
等一會。」
「請多多指教！」
夕里子鞠躬，然後看看充男，向他豎起姆指。
「完畢了！完畢了！」
珠美打開漢堡包店的自動門，走進裡面。
期末考今天結束。
考試成績──現在後悔也沒用。
「忘記過去，活在明天！」
這是珠美的哲學。當然，「借出去的錢」是不會忘記的。
她和幾名同班同學在一起，正在一樓櫃台處寫漢堡包和奶昔的訂單。
同校的孩子也來了幾個，四處揚起談話聲和笑聲。
畢竟考完試有解放感。
「珠美，冬假怎樣？」
「目前沒有預定節目。」珠美說。「也許捲入新的兇殺案之類。」
「那不是很厲害？」
──珠美要了〈限期供應〉的特價漢堡包。
雖然便宜，但若做得不好，在女學生之間的聲望驟跌，馬上不受歡迎。這是一批
可怕的食客。
自動門又開啟──珠美突然望向那名進來店裡的男孩。
年紀跟珠美不相上下，卻有點「不普通」的感覺。
「好奇怪的人。」
其他女生似乎也感覺到了。
「聞到味道嗎？好髒啊。」
是嗎？乍眼看去，像普通中學生。但仔細一瞧，夾克的鈕扣掉了，長褲的膝頭變
白褪色，褲腳齷齪。
「無家可歸的人？」其中一個小小聲說。
「不是很年輕嗎？」
那男孩走到正面的櫃台處，注視放照片的餐牌……
突然改變主意似地，改變了方向，在店中溜達。
他在幹甚麼呢？
珠美有意無意地用眼睛追蹤那男孩。
然後──自動門又開啟，一名像是購物回家的大嬸進來。
那一瞬間，男孩啪地奔跑，拿起珠美的托盤上的漢堡包，從店裡衝了出去。
「小偷！」
珠美絕不是反射神經遲鈍的類型，她不允許有甚麼「被人搶掉」的事發生。
「幫我看著書包！」
她對朋友說一聲，追趕男孩衝出店外。
自動門開著一瞬間。男孩在等甚麼人進去。
「你別跑！」
珠美追趕那名已跑出馬路的男孩。
男孩飛快地回頭，見到珠美形相凌厲地追著來，他慌忙加快腳步。
在市區中心有貨車行駛。男孩避開行人而逃跑，差點撞到別人，所以跑不快。
珠美逐漸逼近，縮短距離。
男孩跑向旁道。珠美窮追不捨。
也想過何必為那區區幾百圓而拚命跑，可她逞強好勝，堅持到底。
男孩氣喘了──也許肚子餓了，沒氣力。
走進小路，是一條死胡同。
男孩止步，肩膀激喘著回頭看。
「小偷！」珠美也上氣不接下氣。「你跑不掉的！」
「隨你喜歡。」男孩滿臉汗光。「如果你要扭送我去警察局，悉聽尊便！」
「不必你提出，我也會扭送你去警局的。」珠美說。
「這點東西被搶掉，卻像你這樣窮追不捨的傢伙，我第一次看到。」
「不是錢的問題。你能跑那麼快，幹嘛不去工作！」
「哪有工作？我連中學也沒畢業。」男孩噘起嘴巴……
珠美睜了一下眼睛。
「你……是小雄？」
對方心頭一震。
「你是不是角雄一郎？」
「你……」
「果然是你！我想起你那噘起嘴巴的臉。小學時候跟你在一起的佐佐本珠美，記
得嗎？」
「啊……那個〈吝嗇的珠美〉？」
「好失禮呀。」
──我從那時起就有那個「綽號」？珠美暗自佩服。
「小雄……為何你要做那種事──」
珠美話沒說完，對方一溜煙從珠美旁邊跑過去了。
「小雄！別跑！」
珠美又追趕他。
可是──拐了一個彎，對方突然消失了。
「咦？」
珠美直眨巴眼，環視四周，可是到處沒有藏身之所。
「小雄。」
珠美畢竟不想把小時候的朋友扭送警局。
然而……
珠美回去漢堡包店的路上，嘗試回想角雄一郎的事。
幼稚園開始在一起，加上小學也同班，雙方母親也很投契，於是珠美和雄一郎常
在一起玩耍嬉戲。
記得角雄一郎的父親是哪兒的社長，過著珠美家沒得比較的優雅生活。
怎麼竟然要搶別人的漢堡包……
究竟他們家發生了甚麼事？
回到店裡時，被朋友們追問：
「珠美，怎樣？捉到嗎？」
「啊……被他跑了。」珠美說。「對不起，今天的特價套餐，再給我一份。」
珠美的注意力從漢堡包被搶的事轉向角雄一郎身上所發生的事上面去，差一點做
出「忘記找贖」這等「荒謬的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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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心痛】
「仇恨吧……」
國友只能想到這句話。
「好可怕。」年輕刑警臉都青了。
「唔……」
國友也不能不當一回事。但在後輩面前，他告訴自己必須鎮定。
那男孩躺在公園的長凳上──全身浴血，分辨不出他本來穿的衣服是甚麼顏色。
光是粗算一下，刺傷也有三十幾處。
板凳下面的血灘像小水池一樣擴散。
「不正常的手法──兇手應該也沾滿了濺回的血才是。」
「是吧。」
蒼白著臉，卻仍勇敢地點點頭的，是名叫八田的新手刑警。
「殺人現場是第一次？」
「不……第三次。可是這麼嚴重的……」
「是吧。我也沒見過。」國友說。「才十幾歲吧。如此年輕，怎會被刺得這麼厲
害，像有深仇大恨似的。」
「是啊……」八田渾身哆嗦。「對不起，我──」
說著，他跑開去了。
「找到死者的身份證嗎？」國友問。
「錢包──放零錢的。」最先趕到現場的警員說。
「是嗎？有找過他的口袋嗎？」
「沒有……小錢包掉在板凳旁邊……」
「等等。那可不一定是死者的東西，也有可能是兇手的。」
「是吧是吧……對不起，我沒想到。」
看到這麼淒慘的屍體，大概受到衝擊吧。
八田臉青青地走回來。
「對不起……覺得不太舒服……」
他好像到哪兒去嘔吐了。
「你還好吧？回去休息好了。」
「不，那怎可以……啊，那邊有個女孩神色不寧地在徘徊。」
「女孩？」
稍微遠離的地點，站著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女。
國友走到她的身邊去。
「小姐。你在意甚麼？」
「呃……昨晚我和男朋友吵架，分手的時候，好像遺失了錢包……」
「放零錢的？皮革的？」
「是的──我想進來找，但有許多巡邏車……」
「你的男朋友幾歲？」
「十八，我十七。」
「是嗎？」國友回望長凳方向。「他坐，在那張長凳上？」
「嗯。」女孩發抖。「搞不好……敬志他……」
「他叫敬志？」
「柳井敬志，我是河瀨瑠美。」
「瑠美君──其實，那邊有男孩的屍體……」
「敬志的屍體？敬志！」
名叫瑠美的少女穿過國友身邊，往長凳方向奔去。
「喂！你等等──」
當國友喊她時，她已來到長凳前，俯視那具屍體。
國友走過去問：「他是敬志君嗎？」
瑠美沉默地點點頭，一骨碌轉身，走前五、六步，嘩地放聲大哭。
不過，她馬上停止哭泣，用手帕擦眼淚。
「對不起，我沒事了。」
「大概很衝擊吧。可以把事情告訴我嗎？」
「請先聯絡他的家人──這個號碼。」
瑠美拿出手機，按出記錄起來的號碼，遞給國友。
好鎮定的女孩──國友很欽佩。
聯絡了柳井家，擔心的母親接電話，聽了國友的陳述時，突然通話中斷。
再打一次時，父親接聽，說母親暈厥了過去……
「他們馬上趕來這裡。多謝。」
國友把手機還給瑠美。
「敬志……為甚麼被那麼過份的……」
「他被刺了三十幾刀。是否被誰憎恨……有頭緒嗎？」
瑠美搖搖頭。
「他是個吊兒朗當的人。所以我才決定跟他分手的──不過，他怎會如此被憎
恨……」
「譬如他有其他交往中的女朋友……」
「我不知道。也許他的手機裡有記錄。」
原來如此。
瑠美非常堅強，國友也整頓心緒。
「檢查他的口袋吧。」國友催促八田說。
八田看到瑠美，好像覺得「我不能這樣窩囊」的樣子，毫不遲疑地伸手去摸屍
體。
「有個皮包。還有手帕……」
「梳子和……即用即丟的懷爐？」
瑠美喃喃地說：「敬志真是……」
國友和八田搜完全部口袋，都沒找到他的手機。
「沒有。」
「奇怪了──他的確帶著的，昨天也使用過。」
「會不會掉在甚麼地方？」
「等等──我打打看。假如丟失的話，就知道鳴響的地點了。」
「原來如此。」
這是經常帶著手機的世代，國友很佩服瑠美在這種時候還能保持冷靜。
令人聯想到夕里子的女孩。
瑠美拿出自己的手機，按了鈕。
「傳呼中。」她貼近耳朵。「在甚麼地方鳴響呢？」
「沒聽見。大概不在這附近吧。」
然後，瑠美露出震驚的樣子。
「──喂──你是誰？」
對方接聽了。
「喂？」瑠美重複。隔了一會，女聲說話了。
「你是昨晚那女孩？」
「昨晚……你是誰？」
「我看到了。你把那男孩子推開的情形。那就好。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國友也湊上前去聽聲音。
「你把敬志……」
「是我殺的。」女人泰然地說。「那種男人是不會悔改的。假如活著，他會繼續
使女人哭泣的。」
「可是──何必殺了他！」瑠美顫聲。「你是誰？你在甚麼地方？」
「不告訴你……我只是完成使命而已。」
「使命？」
「對。所以，我要借用這個。」
「但是……」
通話中斷了──瑠美蒼白著臉。
「她拿走了敬志的手機……」
「看來她的仇恨，不是針對敬志君個人。」國友說。「你們昨晚在這裡談了甚
麼？」
瑠美把手貼在胸膛上鎮靜情緒，閉上眼睛──國友飛快地看看屍體。
「無須現在告訴我，換一個地方吧。」
「沒關係。」瑠美說。「昨晚天氣好冷，而敬志把我帶來這裡。」
瑠美說她和敬志爭論，然後一個人回家的經過。
「剛才那個女人，聽到了你們的對話。」國友說。「你離開以後，她大概跟敬志
君搭訕了。」
「是吧……」瑠美的表情黯然。
「怎麼了？」
「我不在以後，敬志不可能一個人留在這裡，我想他是隨後馬上遇害的……假如
我回來邀他一起回去的話……」
「那是現在才能說的事。你無須感到自己有責任。」
「嗯……不過──」瑠美打住了，低下頭去。
「你先回家好了。改天我再向你問話。」國友說。
「如果方便，請讓我留在這裡──我不會干擾你們的。」
「好吧。天氣冷，如果你想回去，隨時告訴我。」
「謝謝。」
瑠美稍微離開現場，靠在樹幹上。
「那女人應當是藏身在這長凳附近的。好好尋找一下，看看有沒有留下甚麼線
索。」
國友下令。
在搜索了一段時間後，柳井敬志的父母親趕到了。
國友帶著沉重的心情接待，他們神色呆然，甚至發不出嘆息的樣子。
「我們會盡全力逮捕兇手歸案的。」國友說。
「拜託……」父親鞠躬。
這時母親說話了。
「是她──那女孩殺了敬志啊！」
她看著瑠美。
「請冷靜。瑠美君昨晚跟令公子分手之後，事件才發生的。」
「你說甚麼？他們昨晚在一起？果然！」
母親向瑠美大踏步走過去，咬牙切齒地扭住她說：「你騙了我兒子！他是被你害
死的！」
國友急忙跑過去，拉開母親。
「冷靜一點，太太！」
「敬志是因為她的關係才被殺的！假如不是受她所邀，天寒地凍的，敬志是不會
跑來這種地方的！你為甚麼誘惑我兒子啊！」
「我甚麼也沒做過！」瑠美反駁。
「哪有可能的事？敬志甚麼都向我坦白的。然而他卻隱瞞你的事。你在恐嚇敬志
是不是？」
國友也束手無策。這種時候，無論說甚麼也是徒然。
父親沒有阻止，只是袖手旁觀而已。
「你說吧！」
母親又想上前扭住瑠美。
不能置之不理了。
「太太！」
國友用力拉開敬志的母親，平手打了她一巴掌。
母親愕然佇立。
「你幹甚麼！」這回父親跑過來。「你打我老婆！」
「為了鎮壓她的歇斯底里，我會再打她的。」國友反脣相譏。
「你……我要起訴！起訴你施暴力！」
父親抱住妻子的肩膀，離開國友。
「刑警先生。」瑠美說。
「你還好吧？」
「嗯──抱歉。假如我回家去的話……」
國友微笑。
「你很喜歡假設句。沒甚麼事的，不用擺在心上。」
瑠美的臉上終於浮起笑容。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後路】
「我送你。」
走出醫院時，生野充男靠車而站。
「你在等我？」
「你不是要照愛克斯光嗎？」
「啊，我忘了。」夕里子說。「我已沒甚麼了。取代的，想補充營養。吃點甚
麼？」
「好吧，上車再說，拐去家庭餐廳之類的。」
夕里子坐上前座。
車子開動後，生野充男問：「對方認得你嗎？」
夕里子沉默地搖搖頭。
「是嗎？只有耐心等待了。」
「是吧──人心好可怕。因為衝擊，就會突然間把自己關在黑暗裡。」
夕里子想到就不寒而慄。
一人一房的上鎖小房間。
關本照子躲在床上，只是露出眼睛看夕里子。
即使跟她談了許多，她都沒有任何反應。
還有某種──古怪的味道。院方有好好打掃乾淨嗎？
「那邊有好多巡邏車。」充男說。
夕里子回過神來──經過公園前面。
「有事發生了。」夕里子說。「大概是殺人事件吧？」
充男嚇了一跳。
「你怎知道？」
「不──隨便猜的。」
她不敢說，自己看慣了兇殺案的現場。
夕里子突然搭住充男的手說：「拜託，停車。」
「啊？」
充男把車靠路邊停下來。
「怎麼了？」
夕里子沉默地走下車。
是國友──肯定是他沒錯。
他和……一名跟夕里子年紀相仿的女孩一起走出公園。他的手居然搭在女孩的肩
上！
「沒事了吧？我送你回去。」他對女孩說。
「可是……不好意思。」
「即使不能送你回家，就送到附近車站也可以。」
「可以嗎？好開心。」
「身體很冷吧？要不要吃點熱的？」
「嗯。」
夕里子啞然目送國友讓女孩坐上他的車。
然後，她趕忙跑回生野充男的車旁。
「追蹤那部車！」
「啊？」
「剛剛開動的車。不要跟丟了！」
「明白。」充男莫名其妙的樣子。「甚麼事情？」
「重大事件！」
夕里子狠狠地盯著前方國友的車。
她的視線彷彿能刺穿車窗玻璃，直透國友的脖頸一帶……
是這裡了。
的確是這條路──他是在這裡消失的。
珠美把兩手插進大衣的口袋，縮起脖子。
「噢，好冷……」
總是耿耿於懷，所以又來了。
她來到追趕搶走她漢堡包的小時玩伴角雄一郎那條路。
然後──角雄一郎突然消失了。
他消失在甚麼地方？
珠美慢慢走在那條路上。左右都是圍牆，沒有出入口。圍牆太高，不可能攀越過
去藏在裡面。
「又不是忍者。」珠美喃喃地說。
這時，有部車子開進這條小胡同。
「有點危險哪。」珠美嘀咕。
車子逐漸前進──珠美就在眼前，竟然不踩煞車！
這樣下去準被撞死！
蓋因兩旁沒有太多閃避的空間。
車子再往前直駛──
「嘿！」
珠美的腳搭住車子前面的防撞桿，飛身跳到車蓋上面去。
司機大吃一驚，緊急煞車。
「嗶！」
珠美從車蓋上滾下去。
「喂！你沒事吧？」
開車的男人從車窗探臉出來。
跌到屁股痛的關係，珠美光火了。
「幹甚麼！撞人也不當一回事！」她大聲吼叫。
「抱歉！我在講手機。」男人下車。「碰到了？痛不痛？」
「那還用說……啊，好痛……」
珠美誇張地雪雪呼痛。
「萬分抱歉。要去醫院嗎？」
「我要去看自己常看的醫生──叔叔的名字和聯絡處告訴我。」
聽她這麼一說，對方語結。
「不好意思，那個我辦不到。」
「為甚麼？想一走了之？」
「不是的。有許多不方便。」男人苦笑。
「你想要零用錢吧？」
他從外套的內袋掏出皮包。
那時，掛在他外套下面的手槍套子進入眼簾。不，大概是故意露給自己看的吧。
「你想要多少？」
看不起我！──珠美怒上心頭，這樣一來，她更想作弄對方的壞習慣來了。
「唔──一千萬就饒了你。」
男人的臉變得冷淡無情，口氣也變了。
「別放肆了！」
「那是你的真心話？若然如此，從一開始就不要扮紳士的好。」
「好傢伙……」
他想拿起拳頭。
這時，車上傳來聲音。
「停手。」
「可是──」
「是你不對。對那種小女孩逞兇幹甚麼？」
「是……」
「你幾歲？」
「十五。」
「十五歲……高一？」
「中三。」
「中學生呀？令人敬佩的膽色。」對方愉快地說。「上車吧。要不要吃甜品？」
「那麼……」
珠美拿著書包走向車子時，後面車門開啟。
「失禮了。」
珠美坐上去。
「有沒有受傷？」
五十開外，衣著光鮮的男人。
「只是膝頭擦傷了一點。」
「消毒一下的好──山邊，急救箱。」
「是。」
開車的男人好像叫山邊。
他從儀錶板下面取出急救箱，交給後座的珠美。然後問：
「去甚麼地方？」
「我要請這位小姑娘吃甜品，去Ｎ酒店吧──那裡的甜品很好吃。」
「是嗎？」
珠美用消毒藥水洗了傷口，貼上膠布。
「沒事了吧。」
「嗯。」
車子安靜地跑動。
好大的車──這種車是不可能開進後巷的。
「你叫甚麼名字？」
「佐佐本珠美。」
「珠美君──好名字。」
「謝了。」
「你在那邊幹甚麼？」
「我報上姓名了，你也要。」
「原來如此，那是禮儀。」
珠美察覺，山邊望著倒後鏡，瞪了珠美一眼。
「我叫戶田圭一。詳情不能告訴你，我從事政府工作。」
「〈內安部門〉？」
「差不多。」戶田點點頭。你在那種地方幹甚麼？」
「我去找朋友。」
「哦。可是，誰也不在那裡呀。」
「他是透明人。」
戶田揚聲大笑。
「你真是個有趣的女孩。」
「你這部車，對那條路而言，是不是太大了些？」
「你說得對，我也在找東西。」
「你遺失了甚麼？」
「那一帶，時常有人消失。」
戶田的話使珠美大吃一驚。
「你說消失……」
「正如字面的意義──我看準那一帶有秘密的出入口。」
對珠美而言，那是意料不到的話。
〈秘密的出入口〉──角雄一郎也是從那兒消失的嗎？
可是，戶田沒有再談下去。
車子終於抵達Ｎ酒店，珠美在戶田的帶領之下，走進甜品自助餐的咖啡座。
「成功了！」
當珠美端著五六塊蛋糕和冰淇淋回到位子時，戶田不見了蹤影。
桌上有一張字條：
〈我很忙，先失陪了。錢已付清。〉
然後補充：
〈有事的話，打我的手機。〉
上面寫著手機號碼。
珠美把字條收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首先集中精神擺平眼前的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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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悲痛的心情】
就如下了訂單似的。
這裡是家庭式餐廳，「下訂單」是理所當然的，但夕里子的情形卻不是那樣。
「拜託。」夕里子小小聲對生野充男說。「你能幫我下訂單嗎？我叫Ａ餐可以
了。」
「好的……」充男驚訝地說。「啊，被旁邊的人聽見不方便是嗎？」
「噓！」夕里子用手指貼住嘴脣。
──見到國友載著一名十七、八歲的女孩，夕里子叫充男尾隨──國友他們走進
了這家餐廳。
夕里子也跟著進去。女侍應帶的座位，就如「度身訂造」般在國友他們的鄰座。
夕里子和國友背對背而坐，豎起耳朵聽他們的對話。
「我第一次和國友先生這樣的大人吃飯。」女孩說。
「那我應該帶你去好一點的店才是。」
「這裡對我已經足夠了。」
「瑠美君，你有兄弟姊妹嗎？」
「我是獨生女，跟母親兩個。」
「是嗎？那你母親去上班了？」
「對。家裡的事都是我做的。」名叫瑠美的女孩說。
「是嗎？難怪你很懂事，我很佩服。」
聽著的夕里子小小聲說：「我也有做家務事啊。」
當然傳不進國友的耳際。
「像敬志那種嬌慣的男孩子，我愈看愈不耐煩，相對地又覺得，如果沒有我陪著
他也不行……」
「原來如此。」國友點點頭。「我也曾認識一個像你這麼懂事的女孩子。」
──曾認識？為何用「過去式」？
「女孩子……多大年紀？」
「十七。」
「跟我同年。國友先生的女朋友嗎？」
「不是……等於是我妹妹這樣子，況且年齡也相差頗遠。」
夕里子的臉唰地泛紅。
妹妹？他說妹妹？
夕里子生氣是理所當然的了。
見到夕里子的樣子，充男擔心地探前身子問：
「喂，你還好吧？」
「那女孩也是獨生女？」瑠美問。
「不，她是三姊妹的中間一個。」國友說。「她們的母親過世了，那女孩等於取
代母親的角色。」
「咦，好偉大。我和母親是互相依賴而活的。別人常說，『你們互相依賴對方，
其中一方倒下的話，兩個都會跌跤。』」
「不，你很堅強，我很佩服你。」
「是？第一次被男人稱讚我。」瑠美覺得難為情。
「是嗎？」
「堅強的女孩子，大家通常覺得『不可愛』。男孩子呢，即使自己不能做甚麼，
卻希望女孩子向他撒嬌。」
她倒是看穿了男孩子的心。
──夕里子頻頻喝水，豎起耳朵的神經。
鄰座也叫同樣的午餐，幾乎同時端來。
「來，吃吧。」國友說。
「領受了。」瑠美低一下頭。
夕里子也開始吃著，卻有不祥的預感。
她很了解國友的性格。他在這種時候，為了開解女孩的心情而會喋喋不休。
而且，國友有最好的話題。
「關於我所認識的三姊妹。」
果然開始了！夕里子在口中喃語：「不要，不要！拜託！」
「她們是很獨特的女孩子。」國友接下去。
「怎樣獨特呢？」
「上面是二十歲的大學生，下面是十五歲的中三女生，每一個都是不多見的稀有
動物。」
「說給我聽。我是獨生的，好羨慕人家有三個姊妹。」
「唔，長女嘛，有點不食人間煙火……」
夕里子不得不一直聆聽國友說出自己姊妹們的各種軼聞趣事（的確有豐富的題材
可供消遣）。
瑠美不住地揚聲而笑。
當然，國友並沒有說她們三個的壞話。
可是，為了使對方覺得有趣，免不了多說三姊妹的失敗經歷。
「悠閒得難以置信」的長女。
「經常挑起責任感」的次女。
以及「孤寒絕頂」的么女。
國友的說話使瑠美笑彎了腰。
夕里子吃了一半就停住了。
她知道國友沒有惡意。
可是，可以把自己戀人的事當笑話說給別的女孩聽嗎？
夕里子聽著聽著，覺得臉無血色。
「多謝款待。」瑠美說。「聽著國友先生的話，不知何時全部吃光了。」
「提起精神了嗎？」
「嗯──多謝你，國友先生。」
「喝點飯後的咖啡吧。你呢？」
「我要紅茶好了。」瑠美站起來。「我上一下洗手間。」
「我先叫茶。」
「拜託了，我要奶茶哦。」
「知道。」
瑠美經過夕里子身邊，走向化妝室。
充男說：「他現在一個人。何不打個招呼？」
夕里子搖搖頭。
現在如果和國友面對面的話，她會大發牢騷吧。那是很悲慘的事。
夕里子的自尊心不允許她這樣做。
「沒關係。」夕里子說。
「真的？」
「嗯。」
夕里子又開始勉強自己進食。
──瑠美回來了。
夕里子悄悄地打量瑠美。
她不是美少女，也不特別可愛。
不過，的確予人「堅強懂事」的感覺。
夕里子討厭自己，在這種時候也覺得瑠美「好像是很不錯的女孩」。
「飲品來了。」國友說。
「謝謝。」
「我開車送你回家。」
「可是你很忙……我搭電車回去，只要送我到車站就行了。」
「都來到這裡了，送佛送到西嘛。」國友說。
咖啡和奶茶來了，二人喝將起來。
「國友先生。」
「甚麼？」
「我想見見那三姊妹。」
在旁聽見的夕里子心頭一震。
「哎，吃點甚麼？」祥子說。
她的聲音好像傳不到正在沖花灑的男人耳中。沒有答覆。
祥子聳聳肩，喃喃地說：
「我餓了。」
她倒在床上時，花灑聲停止，穿著浴褸的戶田走出來。
「怎麼不穿衣服。」
他看到祥子就笑了。
「反正都要沖花灑的。」祥子泰然自若。「哎，我快餓死了。」
「那就叫東西吃吧。」
「浪費！我做給你吃。你吃不吃？」
「嗯，吃也可以。」
「十五分鐘就做好！」
祥子裸著身體衝進浴室去了。
戶田笑了一下。
「好散漫的傢伙。」他喃語。
戶田沉身在按摩椅上，按了掣。輕微的振動使身體搖晃。
戶田來到這裡時，身心都得到舒暢──連日的工作、會議，沒有休假的日子。相
對於令人感到有精神壓力的工作，北島祥子是最好的歇息之所。
堅硬的按摩球在背骨兩旁上下推移著。
戶田發出舒暢的嘆息。
這時──掛在衣架上的外套口袋，有手機鳴響。
「有事嗎……」
他嘀咕著，關了按摩椅的掣，站起來。
戶田的手機「鈴聲」是動畫的主題曲。那是祥子貪玩幫他設定的。
「是。」
「戶田嗎？現在在哪兒？」
上司打來的電話不值得高興。不過，戶田能直接得到上司打到手機來這件事本身
是自己的誇耀。
「在女人這裡。」
戶田沒有向黑木隱瞞祥子的存在。
「很有精力啊。」黑木笑了。
「我是來取回精力的。」戶田反脣相譏。
「那件〈後路〉的事怎樣了？找到了嗎？」
「還沒有。」
戶田絕不是推搪。結果並沒有改變。
「是嗎？那就改變做法好了。趕時間。」
「發生甚麼事？」
「十天以後，Ａ國總統要來。」
「又是突然而來呀。」
「另有內情。向著傳媒時，當然不會說出真正的來意。」
「明白。」
「在那之前收拾一切，打掃乾淨。」黑木說。「我有總統來那天的資料。」
「我馬上去拿。」
「在我的桌子抽屜裡。」
「總部長在哪兒？」
「我也在女人這裡。」
──掛線後，戶田苦笑。
「好了，做甚麼吃好呢？」
祥子穿上一模一樣的浴褸走出來。
「喂，有突發工作。我要回去了。」
「啊？剛才的電話？太太打來的？」
「不是。」
戶田迅速換好衣服。
「都不好玩的。」祥子嘟起嘴巴。
「你一個人出去吃吧。」
戶田把幾張萬圓鈔擺在桌上。
「一個人？好寂寞啊。」
「那就邀個男人陪你好了。」
「討厭！」祥子向他伸舌頭。「無情的傢伙！以後別來了！」
「即使想來，暫時也來不了。」戶田穿上大衣。「那麼，保重啦。」
「哎！幾時再來？」
祥子把他送出玄關，捉住他的手腕。
「十天內不可能。我走了。」
「等等。」
祥子先跑向臥室，馬上回來。
「這個，護身符。」
手機的裝飾絲帶，有個小小的豬仔人形。
「豬仔？」
「是我做的。效果卓越！」
戶田笑著把它收進口袋，跟祥子快速一吻之後，離開她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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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忙碌的長女】
「明天，我會忙一點。」綾子說。
「哦。」
「嗯。」
夕里子默默地吃飯，而珠美的眼睛沒有離開電視。
「所以，我不在家吃晚飯。」
「唔哼。」
「哦。」
──綾子「把該說的都說了」，所以安了心。
夕里子把茶澆在剩餘的飯上。
「姐姐，你說『不吃飯』？」
足足過了五分鐘之久。
「對呀。」
「可是……」
夕里子話沒說完，電話鳴響。
「珠美，你去聽。」
「現在電視正到好看之處。」
「真是的！」夕里子走過去，拿起話筒。
「是，佐佐本宅。」
「啊，夕里子？我是望月由香。」
「你好──我叫姐姐來聽。」夕里子回頭。「珠美，大姐呢？」
「剛才去了廁所。」
「真是的……先確定是誰才去就好了。」夕里子嘆息。「喂？對不起，她現在走
不開。叫她打給你好嗎？」
「那沒關係，幫我轉告就行了。」
「好的。」
「叫她幫我拿沢木浩市的簽名。」
「沢木浩市？那個大明星？」
「普通人的簽名要來幹嘛？」
說的也是。
「可為甚麼家姐會和沢木浩市……」
「你不知道？今天在大學有外景。沢木浩市來了，剛好碰見綾子，被他拉去當臨
時演員。」
「我不知道。」
「綾子甚麼也沒說？她的作風。」望月由香笑了。「總之，沢木浩市好像很喜歡
綾子哦。」
「哦……」
「從明天起，沢木浩市要出舞台了。」
國友好像提過。
「然後？」
「聽說綾子也突然要登舞台的樣子。」
夕里子差點把話筒掉下去。
「登舞台？是不是搞錯了？」
「不是。我是從外景隊的工作人員那裡聽來的。」
「哦……」
──夕里子回到飯桌時，綾子也從廁所回來了。
「姐姐。」
「嗯？我已經吃飽了。剩下的用保鮮紙包起來放冰箱──」
「剛才接到望月由香的電話。」
「望月？我有聽過這名字呢。」
「她說你明天要出舞台，是真的嗎？」
「唔。」
「為甚麼不說！」
「因為你們根本沒問。」
「可是……你以臨時演員身份演出了沢木浩市的電影，這件事怎不告訴我們？」
「因為你和珠美根本都不聽我講嘛。」
那個不能否定……
「可是舞台──要演甚麼？」
「不知道。」
夕里子說不出話來。
電視放廣告的關係，珠美這才回過頭來。
「你們在談甚麼？」
「你的頭腦竟然可以配合電視轉換呀。」
「有啥關係？」
在夕里子和珠美的逼問之下，終於搞清楚了今天在大學所發生的事，以及其後沢�
麈E市非常賞識綾子的事。
「不過，突然上舞台是不可能的。」夕里子說。
「他們說，我甚麼也不用做，只要坐在那裡就行了。」
「沒有台詞嗎？」珠美問。
「不知道。」
「不可能有台詞的。有台詞的角色，怎麼能突然讓外行人擔當？」
「說的也是。」珠美點點頭，接著赫然。「綾子姐姐，酬勞呢？」
「不知道……」
「不行啊。錢的事必須搞清楚才行。」
「珠美。萬一姐姐在舞台上搞壞甚麼的話，說不定反過來要她賠償損失呢。」
「是嗎……」珠美認真地思索起來。
夕里子想起，沢木那遇害的女兒好像是二十一歲。
也許沢木浩市把年紀相近的綾子當作是自己的女兒也不一定。
「叫甚麼戲劇？」夕里子問。
「不知道……他們叫我明天上午十點鐘去甚麼地方。」
「那個『甚麼地方』怎樣去？」
「我拿了字條的──這個。」
綾子取出一張字條。
「給我看看……啊？〈大正座〉？」
「那是甚麼？」珠美窺望。「演唱會的歌廳？」
「你呀……〈大正座〉是有名的大劇場哦。在演甚麼呢？──珠美，報紙呢？拿
給我。」
夕里子拚命翻晚報。
「明天是首日，應該有登廣告的──這個！」
看了廣告，夕里子大吃一驚。
「這是……的確是由沢木浩市主演的。」
「演甚麼？」珠美窺望。「這是甚麼玩意兒？」
「〈不遜的大名〉（註：「大名」相當於中國的諸侯）──是古裝劇！」
夕里子瞠目。
確實，沢木本來是以飾演古裝劇的英雄出名的名演員。這齣〈不遜的大名〉也是
他最叫座的拿手好戲。
可是，綾子要演古裝劇？
「姐姐，你演甚麼角色？」
「不知道。」
「我知道。」珠美說。「只要坐著就行了？大佛像。」
「怎會呢？！」
「總之，沢木先生告訴我的。他說『最適合你的角色』。」
又多了一個頭痛的種子，夕里子嘆息。
如果一直要出舞台的話，每天早上十點鐘必須前往〈大正座〉才行。綾子一定沒
考慮這件事……
可是，現在責備綾子也無濟於事。
「等等。」夕里子說。「剛才的字條……」
她在〈大正座〉的簡單地圖上，找到了〈生野〉的名字，以及手機的電話號碼。
〈生野〉？跟充男同姓。少有的姓氏。
「姐姐，這個人是誰？」
「啊？我不認識。」
「甚麼不認識……那為甚麼他的名字寫在這兒？」
「不知道……」綾子側側頭。「啊，會不會是──有甚麼事的時候，叫我打電話
去那個地方？」
「不要問我。」
「大概是了。」
這種事倒是有頭緒。
「我打這個號碼看看。」
夕里子邊看字條邊按號碼。
持續了一陣傳呼音，正當夕里子準備掛線時，對方接聽了。
「喂？誰呀？」
相當吵鬧的地方。
而且有人的談話聲，以及難聽的歌聲在迴響。大概是在卡拉ＯＫ吧？
「喂？是生野先生嗎？」夕里子大聲嚷。
「是。哪位？」
「我叫佐佐本？」
「嗄？坂本？」
「不是。呃……」夕里子嘆息。「有沒有稍微安靜的地方？」
「稍等一下。」
隔了一會，噪音減低許多。
「多謝。在沢木浩市先生的推薦下，從明天起演出〈不遜的大名〉的──」
「哦，那女孩子。記得別遲到啊。」
好像是個急性子的人。
「啊，不是我。演出的是我姐姐。」
「咦？那麼，你是誰？」
「我叫佐佐本夕里子，家姐是綾子。」
「是那個名字嗎？我忘了。」
「生野先生，你的工作是……」
「我是監製。是從明天起的戲劇哦。」
「是嗎？家姐完全是外行，在學藝會上，她只演過岩石啦樹啦的角色，那樣子也
能勝任嗎？」
「你問我也沒用。」
「啊？」
「白天時，我有事去找沢木先生，去到外景現場一看，他突然叮囑我說：『從明
天起，這女孩有份演出』。」
「僅僅這樣？」
「因為那場公演，等於是沢木先生一個人的舞台。共演者是由沢木先生決定
的。」
「可是……我不認為家姐可以勝任。如果現在辭演的話──」
「那可不行。」
「咦？」
「她在契約書上簽名了。假如現在辭演的話，她要支付相當數額的違約罰金。」
對方這麼一說，夕里子也無言以對。
「明白了──那麼，家姐演甚麼角色？」
「你不知道？吉原的〈花魁〉啊。」（註：即是〈名妓〉。）
夕里子啞然，連「對不起」也忘了說……
「他說甚麼？」珠美問。
「他說──已經簽約了。真的嗎？」
「不知道。」
「可是那位監製是這樣說的。」
「我……他們說是今天的臨時演員費，給了我一萬圓，當時他們說簽個名字就行
了……」
「一萬圓。那個要轉入家計。錢拿來。」珠美提出「申請」。
「當時他們說『在這裡簽個名』，我就簽了。是不是那件事？」
「真是的……你要先確認那是甚麼才簽名啊。」
「可是……對方沒有解釋清楚，是他們不對嘛。」綾子噘起嘴巴。
的確，綾子的說法是正確的。可是世上就有許多人是靠這樣「欺騙」而求存的。
「姐姐如果結婚了，一定每天都被人強迫買一兩件推銷品。」
「我才不買呢。」綾子反駁。「還有，夕里子，你搞錯了。」
「搞錯甚麼？」
「你不是說我在學藝會上，『只演過岩石和樹』嗎？我也演出過『海蒂』啊。」
「那次你不是演掛著牛鈴的牛嗎？沒有台詞。」
「有啊。我被海蒂摸頭時，『哞、哞』地叫了。」
「那種不叫台詞。」
「可是劇本上寫下來了。」
「寫『哞、哞』嗎？」
「相當不容易哦。他們說要叫得好像是真牛在叫的感覺。」
「那些不重要。姐姐，你演〈花魁〉的角色哦。怎麼辦？」
「嘿！」珠美瞪大了眼。「綾子姐姐演〈花魁〉？的確是坐著就行了嗎？」
「那是其次……姐姐，這台戲在上演期間，你必須每天早上十點鐘報到才行。」
「正式演完不就結束了嗎？」
「那是舞台劇呀！──糟透了！」
綾子又發了一陣子呆。
「夕里子。」
「甚麼嘛。」
「所謂的〈花魁〉，是不是穿上大大的戲服，頭戴大大的假髮……」
「對，她是〈傾城美女〉嘛。」
「她住在京成線？」
「不是！傾國傾城的〈傾城〉。官大爺對她神魂顛倒，使國家面臨危險的絕世美
女。」
「跟比薩斜塔，有關係嗎？」
「怎會有關係？」
「聽見比薩斜塔，我想吃批薩燒餅了。叫人送批薩外賣好嗎？」
「珠美，剛剛吃過晚飯而已。」
「可能國友哥會來呀。」
「他不會來的。」
「你怎知道？」
「我就知道。」夕里子把臉別過一邊去。
這時，電話鳴響。
「說曹操。夕里子姐姐，你去接電話吧，一定是國友哥。」
「你去嘛。」嘴裡說歸說，夕里子卻拿起話筒。「是，佐佐本。」
「是你吧！」
突然飛出一把歇斯底里的女人叫聲。
「呃！」
「你給我記住！」
「甚麼事？是不是打錯號碼？」
「你是佐佐本綾子吧！」
「啊……是。」夕里子說。
如果現在讓綾子來聽的話，事情會變得更複雜。
「我是町田三奈子。」
「沒聽過。」
「孤陋寡聞！我可是堂堂演員哦。」
「失敬。」
「你所要演的〈花魁〉角色，本來是由我擔當的哦。」
「是嗎……」
「竟然橫奪，你給我記住！」
「關於那件事──」
「你跟沢木睡覺才得到的吧。我都知道。」
「不是的！」
「別裝蒜了！你以為可以平安無事地揭幕？做夢！」
「我們見個面再談──」夕里子話沒說完，對方已經掛線了。
「哎喲喲。」夕里子嘆息。綾子關懷地說：「夕里子，你有些甚麼苦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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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早安！」
致意的聲音此起彼落。
人們幾乎以奔跑的速度在狹窄的走廊上來來往往，呆呆站著的人會被彈開去。
「確實是這裡了。」
夕里子再回頭看一次寫上「後台」的門。
「大家都好忙的樣子。」
綾子好奇地左顧右盼。
「說得好悠閒啊！」
──這裡是〈大正座〉的後台。
由於名叫生野的監製再三提醒，為免綾子遲到，所以夕里子陪她來。綾子是方向
盲，即使早早把她送出門，她也不知道會跑去甚麼地方。
總之，差十分鐘上午十時正。
來到了後台，卻猜不著該去哪兒才好。
「對不起。」
夕里子想跟路過的人說話，對方卻說：「哎！我的扇子不見了！」
每個人都為自己的事忙不過來的樣子。
「不行了，大家都沒時間理別人的感覺。」
「回去嗎？」
「我也想啊。可萬一因違約而被起訴就麻煩了──去找沢木浩市的後台好了。因
為決定讓姐姐上舞台的乃是他。」
夕里子催促綾子，二人走向走廊深處。每個房間都貼著名字。有些三四個人一間
房，也有二人一房的。
「這裡。」
那兒裝飾著最燦爛的鮮花，名字也只有〈沢木浩市〉一個而已。
「對不起。」夕里子打開門說。
「是。哪一位？」
出來的是一名四十左右的微胖女子。
「對不起，沢木浩市先生……」
「唷，是你嗎？演出花魁角色的。」
「不是我，是我姐姐。」
夕里子把躲在身後的綾子推上前。
「請多多指教。」那女子微笑。
「啊……」
「我叫明石照代。沢木的經理人。」那女子說。「昨天的外景隊，我因這裡的舞
台劇有事商量，所以很快就離開了。你的事，我聽沢木說了。」
「佐佐本綾子。」
「我是她妹妹夕里子。姐姐甚麼都不懂，應該怎樣做……」
「等一下，我馬上叫人來。你進去裡面等好了。」
「可以進去嗎？」
「沢木現在去了舞台。」
「還沒開始吧。」
「對。十一時開演。不過，你的出場是第二幕，不必著急。」
聽了那句話，夕里子鬆一口氣。
「不過，裝扮花魁要花時間，我現在去叫人。」
明石照代小跑步走了出去。
──有人送了好多花束來，其中包括夕里子所知道的藝人名字。
化妝用的鏡子、道具，舞台用的小道具，包括扇子、書箱等陳列各處。
「夕里子。」
「甚麼？」
「我真的要出舞台嗎？」
「在說甚麼呀！有甚麼法子？」
「沒問題嗎？萬一我踤跤了，假髮飛了怎麼辦？」
「那樣子就革職了，豈非正中下懷？」
「說的也是。」
夕里子也不認為綾子能勝任多久。即使是職業演員，也會因受傷或生病而請假。
特別是綾子的角色，僅僅坐在那裡做「花瓶」的花魁。本來是由那名憤怒的女人
──町田三奈子──擔綱的，必要時換人也很簡單才是。
這時，沢木浩市走了進來。
「噢！你來啦。」
他已穿上舞台用的流浪武士打扮，大刀小刀插在腰間的很有樣子。
「你好……」綾子致意一番。
「來得好。坐吧。」
「是……」
沢木把刀擺在一旁時，夕里子說：「沢木先生。為何想到要讓家姐出舞台？」
「我不是沢木。」
「啊？」
「我是十五萬石的大名。高梨隼人。」（註：〈石〉是以前的大名武士的俸祿單
位。）
他的語氣已變成在演戲。沢木在開演前站在舞台上，整個人浸入那個世界去了。
因此，人在這裡的不是沢木浩市，而是〈不遜的大名〉高梨隼人。
「久候了。」經理人明石照代回來。「啊，大爺！你回來啦？」
「噢，照代。」
「今天心情不錯……」
照代就像古裝劇的演出者一樣，在沢木面前正座，低頭跪拜。
「辛苦了。」沢木說。「把這位姑娘化裝成花魁去吧。」
「我把梳髮的人帶來了。」照代向門口喊。「哎，進來。」
「是。」
一名中年男子走進來。沢木向他點點頭。
「有勞了。」
「大爺貴體康健……」
看來這些人已習慣這種對應的樣子。
「你是佐佐本夕里子嗎？」沢木說。
夕里子不由得正襟危坐。
「正是。」
「聽聞國友是你的未婚夫……」
「啊，不──他是我的男朋友。」
古代的人管「男朋友」叫甚麼來著？
「是嗎？」沢木點點頭。「他是相當有才幹的人。」
「呃……」
現在正在偷情呢，夕里子在心裡說。
「鄙人有個女兒。」
「哦。」
「可惜的是，年紀輕輕便已喪命。」有一瞬，〈不遜的大名〉回復沢木浩市的臉
孔。「──你姐姐和小女年紀相若，長得也很相似。」
「是嗎？」
「於是我想把她擺在身邊──如果生逢其時，我已納她為妾。」
「哦……」
「放心吧。」沢木笑了。「我就讓她在舞台上打扮成華麗的花魁，只是觀賞來將
就一下吧？」
「不敢當。」夕里子說。「只不過，家姐早上很難起身，不知道公演中能持續多
久……」
「不然。所有人一旦受注目時都覺得有快感。你姐姐一定也會上癮的。」
若是這樣，事情更加使人傷腦筋──綾子的性格，夕里子最了解。
「對不起。」穿工作服的青年探臉進來。「沢木先生，跟武打場面相關的事，他
們想再跟你商量一次。」
沢木好像沒聽見的樣子。
「哎呀，你不稱呼『大爺』是不行的。」照代說。
「對不起！我忘了！」
──演員是不可思議的動物。
夕里子深切地感受到了……
「久候了。」照代說。
夕里子瞪大了眼。
「姐姐？」
明艷照人的花魁，全身被掩沒在戲服裡，文文靜靜地被人牽著手走進來。
「夕里子，救命！我快死了！」
綾子發出哀鳴。
「沒法子。忍耐一下吧。」
「你以為事不關己……」
「本來事不關己嘛。」
照代把椅子拉過來，讓綾子順利「著陸」。
「第一幕將在五分鐘之後結束，休息十五分鐘，進入第二幕。花魁出場。」照代
說。
「怎樣出場？」
「即是揭幕時，出到舞台上去。」
「第二幕很長嗎？」綾子問。
「四十五分鐘左右。途中退場的關係，你只要坐二十分鐘吧。」
「真的不用說話也可以吧。」夕里子叨念一句。
「這假髮使頭好重……走著退場嗎？」
綾子瞪大眼。
「沒問題的。有熟練的人陪你。」
「可是……一旦坐下去就站不起來了！」
「戲服有幾十公斤重哪。」照代點點頭。「喏，第一幕結束了。」
訊號器作響，走廊上充滿腳步聲。
「照代姐。」夕里子想起來。「有個名叫町田的女人很生氣地打電話來，說家姐
搶走她的角色。」
「啊，那個人呀。沒關係。她每次都是那樣。不過，綾子小姐比她漂亮多了。」
被人如此稱讚，綾子也不會不高興。
「夕里子。」她說。「萬一我在舞台上睡著了怎麼辦？」
照代當笑話而笑了，可夕里子知道，當事人是很認真的。
「辛苦了。」
沢木回到後台房間。然後，一眼見到綾子時，他佇立不動。
「了不起！」回復平時的沢木。
「可不是？漂亮極了。」照代點點頭。
「我愛上她也不足為奇。」
沢木冒了一身大汗。好幾名漢子湧進來。
「女士們，稍微迴避一下。全部都要更衣了。」
「走吧。」照代催促。「綾子小姐也要花點時間出到舞台去，不如提早出去的
好。」
照代把人叫來，扶綾子站起來，走出沢木的房間。
夕里子隨著綾子，從舞台旁側踏上有各種道具懸掛著的舞台上。
「咦，是這個樣子的呀。」
她好奇地東張西望。
「夕里子……我有點害怕。」
綾子已「安頓」在固定位置上。
「怎麼了？」
放眼看去，綾子扮演的花魁坐在舞台中央，有兩層樓高的花街妓院佈景的位置
上。
肯定非常引人注目，然而她坐在高度有三米的地方，大概有恐懼感吧。
「總之，只要坐著不動就沒事了。」夕里子作出輕率的保證。「那麼，我去觀眾
席看戲囉！」
她揮揮手。
綾子好像也想揮手，但袖子又大又重，實在抬不起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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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少男少女】
考試完畢，珠美等人逍遙度日。
有上課，批了分數的考卷分發回來，但珠美是「便利主義者」（？），她連分數
也沒好好看清楚就收進書包裡。
──上午就上完課的關係，珠美和四、五位朋友決定吃過午飯才回家。
「那間麵店的午餐很便宜。」
她們對這種情報頗靈通。
「簡直是『師奶力量』哪！」
「好吃、便宜、量多！這叫午餐！」
普通午餐的時間結束，麵店裡有很多空位子。
我要這個那個的騷鬧了一番，各自要了自己愛吃的東西。
「給我茶──免費的吧。」
精打細算。
珠美面向店的門口而坐。
「久候了。」
午餐好快！
珠美正要開始吃之際，不經意地望向門口。
門打開一條縫，有人在窺望。
那雙眼睛……
珠美放下筷子。
「哎，我有事要打個電話。」
她從書包拿出手機，出到店外。
環顧左右時，從電杆柱背後倏地探臉出來的，果然是──
「是小雄吧。」
角雄一郎有點靦腆地走出來。
「好厲害。」
「憑直覺的。」珠美說。「你在做甚麼？」
「不，因我看見你進去了。」
「肚子餓不餓？一起吃好嗎？」
「你不是一個人吧？」
「嗯。不過沒關係。」珠美看看雄一郎的打扮。「今天不是穿得很整齊嗎？」
「還可以。」
「這樣進去也不會惹來白眼的了。」珠美催促他。「進去吧。」
「等等，我不是一個人。」
「咦？」
「喂，出來吧。」
雄一郎喊著時，有個女孩從電杆柱背後戰戰兢兢地走出來。
大概同年吧，蒼白而瘦削，用驚怯的眼神翻眼珠看珠美。
「我的義妹上松幸子。」雄一郎說。
「你好，我是佐佐本珠美。」
珠美伸手時，那少女提心吊膽地輕輕伸手和她碰一碰，說：
「我的手好髒……」
「沒有那回事。」
「不，真的。我是很髒的。」
「你沒精神呢。」珠美說。「這種時候，吃點東西就有精神了！」
「可以嗎？你請客？」
「當然！你們兩個要吃的話，只要坐在別的桌子不就行了？」
「不好意思。」
「你不適合客氣哪。」珠美笑說。
上松幸子躲在雄一郎身後跟著。
「歡迎光臨。」
雄一郎和幸子找個遠離珠美她們的位子坐下來。
珠美聽見二人叫了午餐，想著他們到底怎麼回事。
她想起那個自稱公安刑警的人物──叫甚麼來著？戶田。對，戶田圭一。
戶田所說的是不是雄一郎的事？
「領受了。」
珠美開始吃午餐，比其他朋友慢了點。
雄一郎他們的午餐也來了。
悄悄看去，那女孩吃得狼吞虎嚥，被雄一郎提醒她注意。
「吃飽了。」
其他朋友已經吃完。
「我要等一個聯絡。你們先走吧。」珠美說。
其他朋友各自付賬離開。
「拜拜，珠美。」
珠美也揮手道別，然後移去雄一郎他們的桌子。
上松幸子幾乎已吃完了。
「肚子很餓吧。」
「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
「一點也不。不過小雄，你在做些甚麼？」
「嗯……」雄一郎也吃完了午餐。「我父親本來是社長。」
「我記得的。」
「可是公司破產了，剩下的是一山的債務。」雄一郎聳聳肩。「每天都有催債的
人上門來，房子和土地都失去了。」
「很不容易啊。」
「父親心臟病發，一命嗚呼。」
「啊！」
「我們連辦喪事的錢也沒有──母親、我和妹妹三人已山窮水盡了。」雄一郎頓
了一會。「我們對躲避催債的人感到疲不堪言，決定三個一起死。」
「全家人自殺？」
「對。於是吞藥自盡……可是，我醒過來時，母親和妹妹死在身邊。」雄一郎的
眼睛有淚光。「我一個人出到夜晚的街上。」
珠美察覺幸子一直在憂心地注視雄一郎。
「然後？」
「我肚子好餓，把別人的漢堡包搶來吃。可是被一群人逮住毆打，以為死定了─
─」雄一郎喝了一口茶。「突然，有五、六名與我同樣年紀的男孩出現，把我救出
來。」
「那些男孩……」
「我就是要告訴你這件事──今天你能抽出時間陪我嗎？」雄一郎問。
珠美點點頭。
揭幕了。
傳來熱鬧的伴奏──黑暗的舞台一下子明亮起來。
「呼」的聲音充滿觀眾席。
「咦……」夕里子瞪大了眼。「出乎意料的好。」
舞台上，擺設了吉原妓院的佈景，正中央的燈光特別明亮，絕世風華的花魁鮮明
地浮現其上。
然後，花魁──即是綾子那一動不動的安詳模樣，美得令人、心蕩神旌。
湧起掌聲。
普通只有主角出現的時候才會有人鼓掌，而不會在中途有掌聲。怎麼看，這些掌
聲都是沖著綾子所扮演的花魁而來。
在觀眾席上的夕里子也一起鼓掌。
「那名女伶是誰？」
周圍有不少人在翻看節目表。
姐姐相當有素質哪，夕里子想……
「沢木。」聲音四起。
沢木浩市以流浪武士的姿態出現在舞台。
這種舞台劇，好像是直呼演員的名字以示支持的樣子。
在花街前面，有數名被妓女所騙的武士在騷鬧。
「把錢還來！否則拔刀相見，格殺勿論！」
妓女們驚呼著逃跑。這時，沢木出現了。
「慢著！」他喊。「多嘴無用！」
武士們怒氣沖沖。
「這裡是妓院。妓女欺騙男人是做生意。男人喜歡被騙，然後付錢。如果不懂就
不要來這種地方。」
「你說甚麼？」
「很不幸，就當作是交學費，死了心吧！」
「你當我們是傻瓜？」
冷不防拔刀砍人，沢木迅速閃避，伸手搭住腰刀──
高手的本領的確不同凡響。
夕里子見到沢木手裡的刀在空中描出漂亮的曲線，把武士們的刀逐一拍落的情
形，大表欽佩。
一剎那間分出勝負，武士們拾起各自的刀，抱頭鼠竄。
嘩然掌聲四起，沢木──非也，〈不遜的大名〉被妓女們圍住，大受歡迎。
這時，有個男人掰開人牆走過來。
「對不起。」
「噢，你不是幫間的吾助嗎？」
「大爺，花魁份外高興，務必賞臉敬你一杯。」
「甚麼？」沢木這才察覺到，抬起頭來看花魁。「太美了，欣然接受敬酒。」
「我來帶路。」
吾助率先走在前面。
見到這裡，花魁慢慢站起來。
──夕里子知道，左右兩邊的男人扶著她站起來。
別踤跤哦！夕里子祈禱。
綾子總算站了起來，慢慢轉身，準備退出舞台進去裡面。
就這時候──
「我的角色！」
隨著喊叫聲，女人──恐怕就是那個町田三奈子──不知躲在何處，飛身撲向綾
子。
綾子不可能躲得開。二人扭成一團──佈景二樓窗口的欄杆折斷，二人滾跌下
來。
「姐姐！」
夕里子彈跳著起身，穿過騷然的觀眾席，衝向舞台。
綾子和那女子重疊著倒在那裡──
「姐姐！」夕里子跑上前去。
「夕里子……這個人沒事吧？」
跌下來時，綾子在上面，像是町田三奈子的女人被壓在下面，完全失去知覺。
「趕快抬去裡面！」沢木怒吼。「戲要繼續演下去！」
夕里子跟著被一大堆人抱起來的綾子，慌里慌張地走進舞台後面。
「到哪兒去？」珠美問。
「別出聲，跟著來。」
雄一郎和上松幸子率先走在前頭。
那裡是高層大樓的後巷。
房屋毗鄰而建，卻沒有人的動靜。
「這一帶一直是空置的房子。」雄一郎開口了。「託這前面大樓的福，一整天都
照不到太陽光。」
的確，今天也是背光，徹骨寒冷。
「這一帶被房地產商收購，建造大樓。但在收購之後不景氣，房地產垮了。」
「咦。」
「其後，沒有人要在這種地方建大樓，就棄置至今。」
「小雄，你住在這裡嗎？」
「不是。住這種地方對身體不好。」
說著，雄一郎笑了。
「這邊。」
穿過房屋之間，高層大樓背側，有垃圾場和焚燒爐，貨車出入其間。
雄一郎走向一間角落的小屋。
「這是甚麼？」
不停地傳來隆隆聲，還有細微的震動。
「水管。溫水經過的。」
「好暖和。」
雄一郎繞過那水泥造的小屋後面，把地面的一米左右四方形鐵板掀起來。下面出
現地下道的蓋子。
雄一郎彎身在蓋子上面，叩了幾下。
「誰？」
裡面傳來聲音。
「雄一郎和幸子。」
回答後，傳來吱一聲，蓋子抬起。
「我進來了。」雄一郎說。
進去地下道的蓋子裡面？
愛乾淨的珠美，稍微遲疑不決，然而來到這裡了，總不能打退堂鼓。
在雄一郎的催促下，她只好走下鐵梯去了。
暗暗的，也不清楚下去多久，總之終於到了下面。
雄一郎和幸子也下來了。
「──你是誰？」
從黑暗中倏地出現一張男人的臉，珠美嚇一大跳。
「別擔心。是我兒時玩伴。」雄一郎說。
對方好像不大信任珠美的樣子，雄一郎走在前頭，走向地下隧道之類的通道，珠
美尾隨而行。
在幽暗的隧道中走了一會，逐漸傳來人的說話聲。
「這是甚麼地方？」珠美問。
「馬上知道。在這邊。」
幾乎沒察覺，那裡有個往橫走的洞穴。
「別碰到頭。很低哦。」
「好痛！怎不早說！」珠美埋怨。
隆隆的噪音──那個響聲，令人想到廣大的空間。
「好了。歡迎來到我們的〈國家〉。」雄一郎說。
突然走出了洞穴。
那裡是一道高聳樓梯的頂部，眼前豁然開展的，是一個像體育館的空間。
珠美暫時說不出話來，呆然俯視那光景。
都是孩子──光是小孩就有好幾百人吧？
用毛毯隔開的劃區，幾人一堆，夾著中央的通道並排兩旁。
電燈泡大量垂掛著，足夠明亮。談話聲，收音機音樂，各種聲音混雜，形成「轟
隆」的噪音。
「這是……甚麼？」珠美目瞪口呆。
「雄一郎──你把誰帶來了？」
有人走上樓梯。
「是我的兒時玩伴。沒問題，雖然吝嗇，但有信用。」
「吝嗇是多餘的。」珠美抱怨。「我是佐佐本珠美。」
「他是〈阿翔〉，我們的首領。」雄一郎有點炫耀地說。
「我叫阿翔。」那名少年說。
說是少年，但看上去比雄一郎大了一圈。不是身體高大，但他那瘦長的身體上有
一雙銳利的眼睛，令人感覺到頑強的意志。
「我想她能幫助我們。」
「嗯──好像值得信任。」阿翔點點頭。「帶路吧。」
「這裡是──」
「他們是被父母遺棄的兒童，這是他們的王國。不是常聽見嗎？所謂的『街
童』。」
「這些孩子全都是？」
「對。目前有將近五百人。下來吧。」
珠美跟著阿翔，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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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光與影】
「你沒事吧？」夕里子說。
「怎麼可能沒事？」
綾子依然是花魁的裝扮，累垮垮地坐在榻榻米上，兩腳伸出來。
實在不方便給人看的姿態。
她靠著牆壁坐在那裡，否則會栽下去。
「口渴了。」
「等等。」
夕里子走出後台時，照代來了。
「姐姐怎麼樣？」
「還好──已經可以脫下戲服了吧？」
「不必出場了。不過，必須由專人去做，萬一繩子糾結一團就麻煩了。」
「沒問題。她自己是絕對不做的。」夕里子保證。「有賣飲品的地方嗎？」
「前面有自動販賣機。」
「謝謝。」夕里子欲行又止。「那名被壓在下面的演員怎樣了？」
「町田三奈子？她沒事。她暈厥了，肋骨折斷一根吧。用救護車運走了。」
從那個高度糾纏著跌下去，這算是幸運吧。
夕里子在自動販賣機那裡買了冷的烏龍茶，放在紙杯裡，回到後台方向。
可是──幾分鐘之間，後台的情形變了樣子。
擠了一群人，拚命喊著別推我別推我的，實在不可以拿著紙杯飲料走進去。
「轉向這邊！」
「笑一個！」
聽見上述聲音，從裡面發出刺眼的閃光。
「夕里子小姐。」
照代拍肩膀。
「啊，這是……」
「發生剛才的騷動，攝影記者們蜂湧而至，說要拍綾子的照片和做訪問。」
「要拍照？」
夕里子臉都白了。綾子以剛才那個姿態上鏡？
「沒關係。我讓她坐在矮椅上了。」
「好極。」夕里子暫時安下心來。「但我不放心，還是進去──」
「那個紙杯交給我。」
照代把手上的紙杯高高舉起。
「對不起──滾水來了──借過一下！」
她靈巧地穿過記者的圍牆之間。
夕里子大表欽佩。
窺望之下，有個禿頭的中年男人站在綾子身邊，專門回答問題的樣子。
「發掘這位新人的，乃是沢木浩市本身！」他的手搭在綾子肩上。「他一眼就看
出，『這個女孩有素質』！」
曾經聽過的聲音。
「是他。」
據說綾子和他簽了約的戲劇監製生野。
綾子已經是快要窒息的樣子。
她喝了照代餵她喝的烏龍茶後，這才復活似地嘆一口氣。
「我們會召開記者招待會。」生野說。「當事人還未從今天的事件所造成的衝擊
中恢復過來，目前不能置評。」
為何這個人只說方便自己的話？夕里子皺起眉頭。
──總之，大家再度按起快門，終於全體從後台撤退。
「夕里子！我不行了！」
綾子咚地倒在榻榻米上。
「我馬上叫戲服組的人過來。」
照代跑了出去。
「姐姐！再忍耐一會。」
夕里子抱起綾子。
「你是那個打電話來的女孩吧。」生野說。
「我是她妹妹夕里子。你是生野先生吧。」
「對。誰也不知道首演日會發生甚麼，這種首演日是第一次。」生野心情大好。
「明天的娛樂新聞一定全盤報導這宗事件。這是最棒的宣傳。」
「家姐差點兒死掉哦。」
「不過，她不是沒有任何傷勢嗎？結果才重要。」生野咧嘴一笑。「沒有任何演
技，卻能引起轟動的話題，這樣的新人史無前例。」
「家姐是外行，她不準備當職業演員。從明天起她不來了，請物色替代的人選
吧。」
「喂喂。你在生甚麼氣？對你姐姐來說，這是機會啊！」
「下次再從那裡跌下來的話，也許折斷脖子的骨頭。她永不再出舞台的了。」夕
里子說。
「那個傷腦筋。我有你姐姐簽了名的契約書。」
「那又怎樣？賠你錢好了！」
夕里子的氣焰使生野有點招架不住。
這時，照代回來，因為要叫人幫綾子脫戲服，所以生野被趕出後台。
「沒關係，交給你們。」夕里子說。
捆住身體的繩子一條一條被解開，衣裳一件一件被脫下來時，綾子漸漸回復生
氣。
「活過來了！」
「這樣足夠了。當作是好經驗就好了。」
夕里子用冷毛巾替姐姐擦臉。
「化妝也要好好卸下才行。」照代說。「你去叫師傳來。」
「是。」戲服組的人出去了。
──綾子窺視鏡子。
「好可怕！我是這種臉孔的嗎？」
「待會兒會幫你甜妝卸得很乾淨的。水是擦不掉的嘛。」照代說。
說的也是。每次流汗就把妝卸掉可麻煩了。
「你做得很好。」
照代按摩綾子的肩膀。
「我忘記了一切……」
「你很漂亮哦。」
「是嗎？」
「不過，不想再做第二次了吧？」夕里子問──
綾子沒有馬上回答。不祥的預感。
「姐姐……」
「假如我突然不演的話，沢木先生會為難的。」
「那種事算得了甚麼！舞台演員都是這樣的，一年到頭有人生病或受傷而找替角
代演。像姐姐的角色，又沒有台詞，代演者要多少有多少。」
「或許吧……」綾子含糊地說。
「姐姐，你想演下去？」
夕里子已經知道答案。
「也不是的……既然簽了約──哎，必須遵守承諾的，是不？」
夕里子嘆息。
如此一來，綾子幹勁十足。
萬一姐姐認真地提出「我要當演員」的話，那該怎辦？
還有比這更叫人擔心的事。
綾子好像被沢木浩市吸引住了──如果每天持續下去，對沢木來說，他要「吃
掉」這種情竇初開的少女，可說太容易了。
「明白。」夕里子說。「但有條件。」
「甚麼條件？」
「我要時刻跟在你身邊，每天接送。」
「當然啦。如果沒有你的話，我會每天睡懶覺起不來。」
──哎喲喲。
公演還有幾天？
夕里子早已累不堪言……
「水是乾淨的，安心吧。」
阿翔為珠美端上紅茶。
茶杯很漂亮。
「從哪兒偷來的？」
「胡說。不是偷的。」角雄一郎說。「除了你的漢堡包以外。」
「這種東西現在哪兒也不缺，這個可以把漂亮的茶杯丟去垃圾場的時代。」阿翔
說。「啊，放心喝吧。洗乾淨了的。」
「嗯……好喝。」
用毛毯隔開的地方，擺著沙發，被喚作「會客室」。
「這裡的孩子都是同樣的命運。」阿翔盤腿而坐。「他們並沒有做錯事。有些被
父母遺棄，有些碩果僅存……如果生長在普通家庭的話，他們也會正常生活。」
「像雄一郎的孩子多不多？」
「雄一郎是雙親都死了，這其中有些是母親和別的男人私奔，把是障礙的孩子在
途中丟在車站月台，或是被生身父母虐待用煙蒂的火燙在身上，因不幸遭遇而逃出來
的孩子等等……各種各樣情況的都有。」
珠美說不出話來。
雖然自己死了母親，卻有慈父和溫柔（？）的姐姐……
「可是，幾百人那麼多……怎樣過生活？」
「這裡是已停止建設的大樓地庫。」雄一郎說。
「在偶然機會下發現的。」阿翔點點頭。「眼前蓋了高樓大廈，這裡不會再蓋甚
麼，而上面是停車場──水電是從高樓內白白得來的。由於租戶太多，即使水電費不
太對勁也不會被發現。」
「我們有在店裡做過水喉工程的孩子。」雄一郎指著四處都有的水管。「冷水熱
水都是免費拉來的。也有花灑室和廁所，還是水洗的呢。」
「問題是食物。」阿翔說。「我們盯上了便利店和便當店的過期食品，可是有許
多大人流浪漢，我們搶不過他們。」
「我能做些甚麼？」珠美問。
「從現在起是最寒冷的時期。」阿翔說。「尤其是年未年始那一星期，全部大廈
停止暖氣供應。大家不得不冷得打寒顫。」
「五百人之眾……怎麼辦？」
「所以找你商量的。」雄一郎說。
「等等，雄一郎──這是一有差錯就有危險的工作啊。」阿翔說。
「話雖如此……」
「你有聽說『街童』吧。」
「嗯。」珠美點點頭。「聽說貧窮的國家有好多──」
「貧窮也有一部份人可以生活得很奢侈的。在城市的地下道生活的就是街童──
不過，總有一天會消失的。」
「怎麼回事？」珠美被可怕的預感捉住，有一瞬的顫慄。
「甚麼事？我們正在跟客人談話。」阿翔說。
珠美察覺那塊隔著這個〈會客室〉的毛毯悄悄掀開一條縫，露出女孩子的臉。
「對不起……」
她是上松幸子。
「有甚麼事？說說看。」
阿翔的說法乾脆利落，令人覺得溫馨。
幸子戰戰兢兢地走進來。
「呃……」她忸忸怩怩地。
「怎麼了？」
「有一點──」
幸子欲言又止地，突然跑向珠美，湊近她耳邊，悄悄地咬耳朵。
「哦──那麼，以前沒有過？」
幸子紅著臉點點頭。
「好極了。」珠美說。「小雄，幸子長大了，變成女人。」
「啊？」雄一郎大吃一驚。「是嗎？明白了。」
她十四歲，終於開始生理周期。大概營養失調的關係。
「還有，她們說生理用品幾乎用完了。」
「糟糕。」阿翔乍舌。「男人不行啊，時常忘記那種事。」
「小雄，有錢買嗎？」
「現在嘛……但總不能等下去的。」
「有沒有辦法削減其他開支？」
「嗯……」雄一郎沉思。
「我從家裡帶來好了。」珠美說。「我們家有三個女生，買了好多。」
「可是人數不算少哦。」
「暫時總有辦法應付的。」
「抱歉──明天賣掉可以再循環的垃圾，應該有錢進來了。」
「那我待會去拿過來。」
「謝謝。」
幸子鞠了個大躬，走了出去。
那種惴惴不安的態度消失了，令人感覺到某種「找到自己」的喜悅。
「每天在走鋼索。」阿翔說。「蓋因人數愈來愈多。起初預多二、三十人而
已。」
「他們願意來，總不能不讓他來。」雄一郎點點頭。
「然後──」阿翔言歸正傳。「有街童存在的事，乃是國家政治不穩定的證據，
所以不想讓外國人瞧見。」
「為甚麼會消失？」珠美問。
「各種原因──聯合國、ＵＮＥＳＣＯ、紅十字會之類的組織會來調查實態，到
時，城市裡的街童就會突然消失掉。」
「那種事──」
「我們國家主張國內沒有街童，為了隱藏國家的污穢部份，做出『一切都發展順
利』的樣子給人家看。為了吸引外國企業進入，得到援助，所以街童是障礙物。」
「消失了的孩子會怎樣？」
「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永遠不再出現。」
珠美瞪大了眼。
「不可能……被殺了？」
「警察和軍隊也會做那種事。」雄一郎說。
珠美愕然──應該負責保護人民的警察，竟然殺孩子們？
「好過份的事情。」
「世界上，挨餓的孩子多得很。」阿翔說。
珠美看著雄一郎，說：
「小雄。你要和我商量甚麼？」
「嗯……這個〈國家〉已到了界限。孩子能做的事太有限，可是離開這裡的話，
他們沒有地方可去。」
「也是。」
「我希望世人知道我們的存在。」阿翔說。「即使突然把這裡的事暴露出去，而
傳媒只是半帶趣味性地報導一下，不會認真處理。」
珠美覺得阿翔很冷靜地看事情，大表欽佩。
「因此，有必要做點安排，佈局一下。」雄一郎說。「可以幫助我們嗎？」
平時吝嗇成性的珠美，絕不免費替人做事，然而想到如此龐大數目的小孩子，以
及好像很信賴她的上松幸子的事時，實在無法拒絕。
「明白了──我有兩個比一般人獨特十倍的姐姐。我可以把這裡的事坦白告訴她
們嗎？」
「交給你辦。」阿翔點點頭。
「總之，等我到明天──明天我會再來的。」
雄一郎咧嘴一笑。
「你從小就很容易上當。」
「在說甚麼？！你不認識現在的我，才會說那種話。」珠美反脣相譏。
「雄一郎，好好送行。」阿翔說。
珠美也沒自信一個人能離開這個〈國家〉。
雄一郎率先走在地下道前面。
「那位翔君好有型啊。」珠美說。
「嘖，每次都是那小子受歡迎。」
雄一郎發著牢騷，卻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出到外面，你能回家嗎？」
「當然，我已經中三了。」
「也是。」
地下道的蓋子好重，珠美一個人的力氣抬不起來。
「謝謝。」出到外面時，珠美嘆息。「已經沒問題了。那麼，明天見。」
她向洞穴中的雄一郎揮揮手。
「嗯。不好意思，麻煩多多。」
臨走前，珠美說：
「小雄也相當有型哦。」
「傻瓜。」雄一郎笑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注目】
「姐姐，早點睡吧。」夕里子說。「明天必須在早上八時起床才行。」
「嗯……」
夕里子在收拾飯後的碗碟，而綾子一直站在旁邊不動。
「怎麼了？」夕里子停手。
「這個……怎樣使用？」
綾子拿在手裡的，是父親在今年春天剛買的攝錄機。相當小巧，女孩子拿著也不
辛苦。
「那個首先要把電池充電才行。」
已經許久沒使用的關係。
「怎樣充電？」
「我幫你弄。還有，錄像帶也沒有了。你要拍甚麼？」
「舞台。」
「你說的舞台──」
「拍我出場的地方。」
「你自己是拍不到的呀。」
「是嗎？」
綾子終於察覺的樣子。
「我幫你拍好了。不過，若要留作紀念的話，普通照片比較好吧？」
「不，我要每天拍下來，研究演技。」
夕里子知道綾子是認真的，不禁嘆息。
「可你只是坐著而已。」
「我想一定有適合花魁的坐法的。哎，夕里子，在我出舞台期間，你很空閒吧。
你去錄像帶店子，把花魁出現的電影或甚麼都好，借回來給我吧。」
「我又不是你的經理人。」
雖然埋怨，卻不能說不。
「好吧，我去找找看。」
「拜託了。」
「電話。」
夕里子走出客廳時，珠美正在接聽電話。
「請稍等──夕里子姐姐，他說他叫生野。」
是那年輕人！夕里子急忙接過話筒。
「是，夕里子。」她親切地說。
「啊，是妹妹吧。」
「怎麼。」
他是那位監製生野。
「甚麼怎麼？明天也要準時來哦。」
「知道了。你為那個事來確定？」
「不，重要的話在後頭。」
生野的周圍大概又是卡拉ＯＫ吧，依然吵吵鬧鬧。
「甚麼呢？」
「你家有傳真機嗎？」
「有是有的，用這個號碼自動替換。怎麼問這個？」
「待會我要傳五、六張紙給你，你先告訴你姐姐好好讀一讀。」
「又是契約書？」
「不是，那是劇本。」
「這次舞台劇的？」
「她受到如此注目，如果光是坐在那裡太浪費了。沢木先生親自為你姐姐添加台
詞。」
夕里子啞然。
「那麼馬虎的事──」
「沢木說要這樣，誰也無法違抗他的。」
「可是，家姐不是演員，她實在記不住甚麼台詞啊。」
「不是大不了的句數。也不是從明天開始就要說。用三天時間教她就行了。」
「但是──」
夕里子話沒說完，冷不防綾子在後面大聲說：
「沒問題！我記得住的！」
夕里子嚇得差點把話筒掉下去。
「姐姐！」
「既然出了舞台，我就是演員。背誦一、兩句台詞沒問題……再多可能記不
住。」
「明白了。」夕里子嘆息。「喂？」
「你姐姐好像比較熱心哪。」生野笑了。
「那麼，請傳真過來吧。」
「我在卡拉ＯＫ。我先聯絡辦公室，叫人傳給你。如果沒人在就明天早上傳。」
「好吧。」
夕里子氣鼓鼓地掛線。
「台詞？好厲害。」珠美逕自雀躍。「不過，花魁不是有獨特的說話方式嗎？」
「誰知道。」
在談話期間，電話又響起。
若是生野的傳真，未免太快了些。
「是。」夕里子拿起話筒說。
「夕里子君，今天外出了？」
「國友……」
差點忘記綾子初登舞台的事。
「嗯……今天很忙，東奔西跑的。」
「是嗎──昨天抱歉。」
他說的是夕里子沒叫醒自己，其後向她埋怨的事吧。
「算了。」
「我聽說了，是三崎先生吩咐的。而我對你說了那些話，抱歉。」
「哪兒的話。」夕里子稍微輕鬆了些。「新的案子有破案的眉目嗎？」
「不，連線索也沒有。」國友說。「哎，夕里子君。」
「甚麼？」
「有個女孩想見見你──跟你同年的女孩子。她是受害者的女朋友。她覺得是自
己害死對方的，非常苦惱。我想如果她和你見個面談談天的話，她可能會平靜點。」
他說的是那叫「瑠美」的女孩子。
夕里子當然生國友的氣，因他把「佐佐本家三姊妹的軼事」告訴了那女孩。
「你要我做甚麼？心理輔導？」
「不，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謝絕。家姐當了女伶，我當了經理人，忙得很。」
「女伶？甚麼冬冬？」
「佐佐本家時常發生出人意表的異變，國友先生應該知道才是。」
「啊，但是，」
「請國友先生安慰那女孩如何？我也好忙，自顧不暇哪。」
「夕里子君──你怎麼了？」
「甚麼也沒有。我在等傳真進來，再見。」
夕里子擺下話筒。
「你對國友哥好冷淡啊。」珠美說。「發生甚麼事？」
「沒事。」夕里子板著臉孔說。
「哦──哎，我也有事要商量。」
珠美想把那個〈地下國家〉的孩子們的事說出來。可是夕里子怒髮沖冠，根本沒
那種餘裕。
「我光是照顧姐姐已分身乏術了！自己的事自己去想吧！」
她拋下這句話就走出客廳去了。
珠美目瞪口呆，喃喃地說：
「是否生理失調？」
這種時候絕不勉強。珠美不想浪費精力。
只要把答應雄一郎他們帶去的生理用品私下帶給他們就行了。珠美知道，如果事
後發現了，姐姐們也不會生氣。
「啊，又有電話。」
是不是傳真？珠美拎起話筒。
「喂？夕里子小姐？」
飛出一把有幹勁的嗓音。
「我是她妹妹，稍等一下。」
「抱歉！我是沢木的經理人明石照代。」
珠美把夕里子叫來聽電話。夕里子飛奔過來。
「照代姐！剛才生野先生來電──他說要講台詞，是真的嗎？」
「是呀。我也說何必讓你姐姐做到那個地步，怕她吃不消。」
「她本人倒是有幹勁。」
「咦？那就好了。」
一點也不好。可是把這話告訴不了解綾子的人，對方也不懂。
「還有，他們說不能錯過這個送上門的好機會，所以明天要召開記者招待會。」
夕里子說不出話來。
「明天嗎？」
「對。只要在〈晝部〉和〈夜部〉之間舉行的話，之前之後都能採訪舞台，每個
電視台都肯定會播報這個新聞的。」
明天就要突然舉行記者招待會，夕里子早已頭昏眼花……
「照代姐。剛才你是不是說〈晝部〉和〈夜部〉？」
「對，我說了。」
「上午十一時開始是〈晝部〉──〈夜部〉演甚麼？」
「同樣的戲目。又不是歌舞伎座，白天和晚上不會改變戲目的。」
「那麼……晚上也是〈不遜的大名〉？」
「對。綾子小姐在〈夜部〉還要再出場一次。」
「怎會這樣……」
夕里子整個人癱軟了。
「咦，你沒看到日程表嗎？」
「我以為一天一場……」
「每周三天。平日一天一場，周末周日一天演出兩場呀。」
「如果這樣……」
一星期只有七天，其中三天有兩天是一日兩場，總共五場！
夕里子快要暈倒了。
「記者招待會以本來面目示人。一直打扮成花魁也很不容易吧。」
「嗯……」
「我叫了形象設計師，給她穿上配合記者招待會的衣裳，明天請提早半個鐘
來。」
「明白。」夕里子答。「那麼，九點半見。」
「我在後台的入口等你們。」照代說。「沒關係，很快就習慣的。」
夕里子把照代所說的一切轉告了綾子。
「〈晝〉和〈夜〉呀。這樣一來，說台詞的次數就增加了。很好的操練哪。」
綾子幹勁十足。
「快睡吧，我會叫醒你的。」
夕里子疲倦不已，栽倒在沙發上。
「跟國友哥言歸於好嘛。」珠美提出忠告。「只要讓他溫柔地親一親，包你提起
精神。」
「他想吻別的女孩哪。」
「啊？」
「沒甚麼！我也要早睡了。每天這樣奔波的話，我沒自信可以早起了。」
「姐姐。你忘了泡澡。」
「是啊！」
「我去蓄熱水。」
「拜託了，你真是體貼的孩子。」夕里子說。
「果然有點不對勁。」珠美喃語。
──畢竟夕里子才十七歲，她並沒有沮喪太久。
泡澡後，她已完全回復精神。
「那麼，明天記者招待會？不是很厲害嗎？」
聽了夕里子的詳細說明後，珠美當然也不想錯過。
「我也去！可以吧？」
「可是可以……待久了會很無聊哦。」
「不會。我有地方要去的關係，在〈晝部〉演完了才去，然後去看記者招待會，
晚上的〈夜部〉就能看到大姐的花魁風姿了。」
「好吧。那麼，你在後台入口傳呼照代小姐好了。」夕里子說。「如果每天作那
個打扮，我想姐姐可以很厲害地瘦身。」
「我也去演戲好嗎？」
「不要。」夕里子皺眉頭。「家裡有一個人當女伶就夠了。」
綾子正在泡澡。
「夕里子姐姐。」
珠美想把角雄一郎等人的事說出來。
就這時候──
「啊，傳真。」
夕里子走過去。
那是生野叫人傳過來的傳真資料。
「那麼多頁數！姐姐能記得住嗎？」
珠美想，今晚還是別說的好。
凡事都有一個合適的時候。不順利時就是不順利。
「就是這些？」夕里子注視那些傳真。「把姐姐要說的台詞圈起來做記號好了。
珠美，有沒有螢光筆？」
「最上面的抽屜。」
「借一下。」
夕里子走出客廳。
無論怎樣吵架都好，到了必要時，就想讓姐姐輕鬆一點──這就是手足之情吧。
「記者招待會……」珠美喃語。
被攝影員和記者包圍的大盛況。沐浴在鎂光燈下的綾子──
在幻想中，珠美變成了綾子的替身，然後，不知怎地，變成了阿翔和雄一郎。
「對了！」
珠美禁不住拍案。
從天而降的「明星騷動」，不好好利用是傻瓜！
為了那個〈孩子國家〉的事，必須設法利用這個大好機會。
明天是記者招待會，趕不及做甚麼策劃了。不過，傳媒的眼光集中在綾子身上是
肯定的事。
「這個一定要很慎重……」
珠美盤起胳膊，認真地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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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遙遠的聲音】
「還不回家？」
背後有聲音經過說。
「嗯，我再處理一些工作。」西垣回答，然後補充。「我會好好上鎖的。」
「拜託了──那我先走了。」同事說。
「辛苦啦。」
西垣繼續盯著電腦的畫面。
這樣，終於可以獨處了。
遠處傳來關門聲，這才停手。
西垣忠夫站起來，伸個大懶腰，嘆一口氣。
他環視辦公室。
誰也不在──換作以前，他是屬於早回家的一個。
然而到了最近，每星期總有兩三次是他「最後鎖門才回家」的。
同事們都側頭不解，到底怎麼回事──他們不知道他女兒學校所發生的事。
西垣掏出自己的手機，打回家。
「喂──是我。」西垣說。「我再處理一些工作才回去。」
「知道。」妻子信代說。
「可以幫我預備飯食嗎？」
「擺在冰箱裡了。」
「好的。正美回來了嗎？」
「剛剛──有事？」
「也不是的……」
「浴室裡蓄了熱水。」
「嗯。」
通話切斷，聽見嘟嘟聲，西垣突然覺得很寂寞。
「浴室裡蓄了熱水。」
──這代每次都這樣說，然後掛線。
每次打電話回去她都這麼說也很奇怪，卻又不敢說「你撒謊」。即使她撒謊，西
垣也沒資格批評她。
他對妻子女兒說了太多的謊。即使已經結束的事，卻也不能既往不究，一切一筆
勾銷。
而且，在學校的家長授課參觀日，西垣準備跟女兒的班主任老師私奔。那件事在
全班同學和眾多父母面前揭發出來，女兒受到多大的傷害……
結果，西垣並沒有捨棄家人，然而班主任關本照子意圖自殺，雖然獲救了，他卻
失去了正氣，良心有虧。
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外表看來，家庭一切恢復原樣，又是父親、母親、女兒，一家三口的生活。
可是內容改變了。
即使回家，三人也不再談笑風生。妻子、女兒都把西垣隔離了。
回家後，幾乎沒有交談一句話就上床睡覺的事也不稀奇。妻子和他已分房而睡。
西垣之所以多了加班的次數，就是那個緣故。
當他再面向電腦之際，手機鳴響。
誰打來的？完全沒有印象的號碼。
「是。」他接聽。「──喂？」
會不會打錯了？
「好久不見。」傳來女聲。
「哪位？」
「已經忘記我了？」
西垣心頭一震，想到「不可能」。
「你是……照子？」
「你還記得我呀。」
「嗯，可是……」
「久違了，想見見你。」關本照子說。
西垣保持沉默。
「喂？有在聽嗎？」
「我在聽著。」西垣說。「但你……」
「你以為我住院了？」
「對，我是這樣聽說的。」
「我的身體已復原，昨天出院了。明白嗎？當然還要治療，只要定時檢查就行
了。」
「是嗎？──那就好。我真的……做了對不起你的事。」西垣由衷地說。「不過
──還好你復原了──有點奇怪的說法。」
「是呀。以老師的立場來說，不能給你好分數。」
照子笑了，西垣跟著她笑。
兩個人一起笑，是闊別多久的事？
照子的說法非常冷靜，西垣一點也不懷疑她的話是不是真的。
「現在你在哪兒？」照子問。
「公司，在加班。」
「唷，好忙啊。」
「不是的，只是──不想回家。」
「是？──也許吧。不光是我，你也受了苦啊。」
「照子……」
「你和太太女兒住在一起？」
「大致上。」
「大概很不自然吧。」
「是我的錯，沒辦法。」西垣說。
「你……」
照子突然吞吞吐吐。
「──甚麼呢？」
「其後，你和太太……處得好嗎？」
「不可能處得好，她幾乎不肯跟我說話。」
照子──照子。
西垣回想起照子在自己懷中激喘的火熱肌膚，感覺到自己裡面的「男性氣概」燃
燒起來。
「照子──現在你在哪兒？」
「外面。不過，距離你好遠。」
「我想見你──想擁抱你。」
永遠不能再說的一句話，他說了出口。
「好高興。」照子說。「不過……」
「求求你。」西垣說。「我知道自己很自私，只顧自己方便。只要你肯原諒
我……」
「你……有跟太太上床嗎？」
「自那以後？沒有那回事。就如我剛才說的，她連話也不跟我說了。」
「好可憐，你只不過是愛我而已。」
是的──我只是愛一個人，那有甚麼不對？
叮，傳來升降機的門打開的聲音。
是誰呢？這個時間……
「等一等，好像有人來了。」西垣說。
照子忍俊不禁。
「對呀，有誰從升降機走出來了。」
「啊？」西垣回頭望一望升降機大堂。「照子……是你嗎？你在公司裡？」
「對。你從辦公室出來吧，我在那兒等你。」
「我這就去。」
西垣握著手機衝出去。
從辦公室出到升降機大堂的門大開。
「照子！」他大聲喊──
升降機大堂沒有人影。
「照子？」
這時，照子在背後說：
「不要回頭！」
「你躲起來了？」
「就這樣子，不要回頭──我好想你……」
「我也是……」
「不行！不要回頭！」
「嗯……」
「閉起眼睛。」
「為甚麼？」
「你別管──閉起眼睛。」
「好吧。」
西垣笑著，依她所言閉起眼睛。
傳來衣服磨擦的聲音。
「──可以了，張開眼睛。」
照子的聲音繞到西垣的正面去了。
張開眼睛的西垣倒抽一口涼氣。
全裸的照子站在眼前。
「──來，擁抱我。」照子微笑。
不必她吩咐，西垣抱緊照子的身體。
「照子！我不再離開你！」他喊。
「永遠？」
「永遠。」
「一生？」
「一生。」
「我成全你。」
她那繞去背後的右手，靜靜地伸向西垣的背。
她手裡的利刃貼住西垣的脖子，隨著「我愛你……」這句話，刀尖深深地扎了進
去。
疲倦地睡著了的夕里子，當床邊的手機鳴響時，她馬上驚醒過來。
──凌晨二時。
「誰呀……」她揉著眼睛，伸手拿起手機。「──喂？」
怎地聽見嚶嚶啜泣的聲音。
「喂？哪位？」
「夕里子……抱歉，這個時間。」
「正美？怎麼了？」
是西垣正美。夕里子坐起身子。
「甚麼事？你說吧。」
「爸爸……被殺了。」
夕里子慢慢坐直，說：
「冷靜點。詳細告訴我。」
「現在……我在爸爸的公司。爸爸一直沒回來，可是我和媽媽都沒在意。然後，
警局的人打電話來……」
「在公司裡被殺？」
「嗯……據說可能是被強盜所殺……可是好可怕。他全身是血……想到他孤零零
地死去……」
「正美──我也去。」夕里子走下床。
「不用了……」
「你等我──懂嗎？」
「謝謝你。」
夕里子掛斷手機，迅速更衣。
然後寫個〈我出去一趟，別擔心。〉的字條，擺在廚房的桌上。
「怎麼辦？」
她有點遲疑，可若漠視不理，她覺得過意不去。
「──喂，國友哥？」
「夕里子君──怎麼了？」
「你來接我。」
「現在？」
「對。」
「明白。二十分鐘就到。你要去甚麼地方？」
國友知道，夕里子不是憑一時高興而提出那種要求。
「去殺人現場。」夕里子說。
走出升降機時，立刻發現了正美。
「夕里子。」她跑過來。
「正美──節哀。」夕里子抱住正美。「母親還好吧？」
「嗯……她說不想來這裡──雖然她說『那種人怎樣都無所謂了』，但她一定是
一個人在哭泣。」
「──國友先生吧。」一名年輕刑警走過來。「我是Ｎ警署的近藤。」
「現場呢？」
「就是這裡。」
──鑑證班的人在忙碌地跑動。
屍體崩倒在牆邊。
「好厲害的血啊。」國友皺眉頭。
「利刀割破動脈，血噴出來──飛測到天花板哪。」近藤刑警說。
大概死的時候踉蹌走動過吧，天花板和牆壁都有血水飛濺。
「──爸爸死得很痛苦嗎？」正美淚聲說。
「不，出血那麼多，大概因衝擊而心臟停止，幾乎即刻死亡吧。」
國友那淡淡的說法，使得正美稍微平靜下來。
「那還好。」正美用手帕擦眼淚。
夕里子把正美帶到稍遠的地方去。
「聽說是強盜做的？」
「多半是……爸爸一個人留下來加班。」
「等我一下。」
夕里子把正美留在那裡，走向近藤和國友所在之處。
「──兇手應該濺到相當多噴回的血才是。」近藤說。「好像有血的腳印，後來
用布之類的擦過，不太明顯了。」
「通緝了嗎？」國友問。
「當然──不過，是很大膽的兇手。」
近藤催促著，三人走向〈茶水供應室〉。
「──怎麼回事？」夕里子瞠目。
地面淹水了。
「仔細一看，到處都有血跡。看樣子，兇手用過這裡的熱水洗掉了身上的濺
血。」
「原來如此。」
「無論怎麼洗，沾在衣服上的血都不能完全洗掉的──我們盡可能在廣大的範圍
內，通緝穿著大衣搭計程車之類的男人。」
「肯定是強盜所為嗎？」夕里子問。
「辦公室裡的桌子抽屜被搜索攪亂過。」
夕里子他們走進辦公室。
的確，好些抽屜被拉開，裡頭的物件灑散在地上。
「看起來像是故意的。」夕里子說。
「即是做成是強盜的謀殺？」
「可能性是有的。」國友說。「西垣先生是你所說的……」
「對，準備跟我的班主任私奔的人。」
「憎恨他的人是……」
「最恨他的，應該是關本老師吧。不過，老師不可能殺人。她在住院中，那裡等
於是監禁狀態哦。」
「是嗎？」
「況且──老師的狀態不普通。」夕里子說。「國友哥，男孩在公園遇害的事
件，有沒有線索？」
「目前沒有。」
──夕里子思索了一陣。
「那也是用利刀吧。」
「他被刺了幾十下。」
「那個公園，就在關本老師住院的醫院附近。」
「真的？」
「哎，雖然覺得沒甚麼，但我想去老師的醫院看看──行不行？」
「好吧──那麼，先送你的朋友回家，然後去那裡，還是明天才去？」
夕里子搖一搖頭。
「明天有記者招待會。」
「啊？」
「在車上說明好了。」夕里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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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牢籠之外】
「綾子君也變得不簡單了。」
國友一面開車一面說。
「我是即席經理人。」夕里子說。「不過，姐姐倒是幹勁十足的。我想她不是真
的想當女明星，只是我不希望她蒙羞。」
「你人太好了。」國友說。
車子在深夜的道路上奔馳──十二月的風是寒冷的。
「國友哥人也很好啊。」
夕里子把見到國友和河瀨瑠美的事講了出來。
「那女孩在自責，怪可憐的。我和她沒甚麼──你要諒解一下。」
「嗯。」
假如夕里子在場的話，她也會做同樣的事吧。
「但要小心哦。襄王無心，神女有夢。即使你對她沒意思，可她不知道呀。」
「我明白。」
「還有，如果要以我們三姊妹的故事當笑話取悅人，請事先取得許可才行。」
「抱歉。」
夕里子忽地一笑。
「我也太煩躁了些──抱歉。」
然後握住國友的手。
「吻我。」
「在駕駛中啊。」
「那麼，暫停。」
國友依她所言，把車靠在路邊停下來……
聽見鈴聲響。
可是，按了幾次鈕都沒有回音。
「誰也不在嗎？」國友側側頭。
「可能睡著了……再按一次看看。」夕里子在寒風中縮起脖子說。
〈夜間接待處〉窗口的百葉窗拉了下來，但有〈緊急時，請按鈴〉的指示。
可是，連續傳呼了十分鐘都沒人回應。甚麼叫做〈緊急時〉？
然後，從對講機傳來一把舌頭打結，口齒不清的聲音：
「哪一位？」
「終於有了──警務人員，有事請教。」
隔了一會，傳來回音：「稍等一下……」
然後又再等了將近十分鐘，夕里子和國友都凍得發僵時，門終於打開了。
穿著磨破了的晨褸的男人，睡眼惺忪地問：「有甚麼事？」
「你是……」
「值班的石川。」
「石川先生。這裡有位名叫關本照子的病人吧？」
「關本……啊，應該是有的……我並不是醫生。」
「我們想確定一下，她是否在住院。」夕里子說。「三更半夜的，對不起。」
「話是這麼說……沒有醫生的許可，我不能讓你們進來的。」
石川不情不願地說。
「不好意思，這件事絕不會傳進別人耳中的。」
夕里子把紙巾裡包住的酬禮塞進石川的手裡。
石川把它迅速放進晨褸的口袋裡，囉里囉嗦地重複著說：
「沒法子，這次是特例哦，明白嗎？」
他讓二人進去，率先走在走廊上。
「發生甚麼事？」石川問。
「有位跟關本照子很熟的人被殺了。」國友說。「我想向她問問話……」
石川笑了。
「那是不可能的。那女人連自己是誰也不知道。」
值班室雜亂無章。石川拿起鎖匙串，催促說：「她在〈７號房〉。」
「病人絕不可能從這裡出去嗎？」夕里子問。
「當然！那邊的主機能監視出入口、外面的門和便門。這道中門，以及各房的門
全部上了鎖的。」
「明白。」
──走廊並非一片寂靜，不時聽見低低的呻吟聲和拍牆壁的聲音。
「這裡──要進去嗎？」
「若是可能的話。」
「她不是那種會發難的病人。」石川開鎖。「──請。」
夕里子打開房門。
關本照子在床上，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老師──關本老師。」
在耳畔呼喚她的名字，卻毫無反應。
「她吃了輕度的安眠藥，不容易醒過來的。」石川說。
「是嗎？」
國友走近前去，悄悄掀開毛毯，慢慢地注視她那從頭罩下去的長袍睡衣，再把毛
毯蓋回原來的樣子，說：「不好叫醒她了，回去吧。」
「嗯。」夕里子悄悄湊近照子的臉，囁嚅著說：「晚安，老師。」
二人走出〈７號房〉，向石川道謝一番，然後離開醫院。
──目送車子離去時，石川把〈夜間接待處〉的門關起來。
回到值班室，石川停步。
關本照子坐在椅子上。
「回去了？」
「嗯……你做了甚麼來？」
石川的表情一下子改變。
「我做甚麼？」
「你去沖花灑──為了把血洗乾淨吧。你弄睡了我，出去跑動了是不？」
「是又如何？」照子嘲諷地說。「被人知道你值班的時候跟病人睡覺，難道不會
有麻煩嗎？」
石川語結。
「──你從一開始就有那個打算的吧！」
「當然了。不過，你已經是殺人的共犯了。」
「閉嘴！我一無所知！」
石川的額頭浮起汗粒。
「沒用的。況且──」照子站起來。「我只是殺了該殺的男人而已──我是不會
後悔的。」
她走向石川。
「你想擁抱我是不？」
「你……」
「只要當作甚麼都不知道就行了。明白嗎？──還有，享受就好了。」
照子的嘴脣重疊在他嘴脣上。
石川緊緊抱住她的身體。
「──你覺得如何？」夕里子說。
車子再次開向深夜的道路回市區。
「很乾淨。沒有血跡。」
「是吧──不過，我覺得太乾淨了些。」
「怎麼說？」
「就像剛剛洗過澡的感覺。」夕里子搖搖頭。「尤其是腳底……」
「腳底？很乾淨啊。」
「的確。我也悄悄碰過了。好軟，又溫暖──就像剛從浴室出來一樣。」夕里子
盤起胳膊。「如果我睡著了，你叫醒我。」
「嗯，你睡吧。到了就叫醒你。」
「謝謝──不好意思。」
「怎麼如此見外？」國友笑臉說。
夕里子很快就睡著了。
國友稍微放慢速度，小心行駛在夜道上……
靠近公寓時，夕里子自己醒了過來。
「你再睡五分鐘不就好了。」國友說。
「生來是這種體質嘛。」夕里子打呵欠。「──國友哥，明天的記者招待會，來
不來？」
「怎樣呢……工作方面……」
「如果你來的話，我想不妨把河瀨瑠美也帶來。劇場很有趣哦，也能紓解心
情。」
國友微笑。
「我向她轉達你的心意。有時間，我想辦法去一趟。」
夕里子盈盈一笑。
「我等你。」
車子停在公寓前面。
「那麼，晚安。」
夕里子和國友吻別，下車去了。
回到寓所時，客廳的燈開著，見到珠美睡在沙發上，夕里子嚇了一跳。
「會感冒的！珠美，起來！」
搖撼之下，珠美終於張開眼睛。
「姐姐……早。」
「還沒天亮哦。怎麼在這裡睡覺？」
「綾子姐姐……」
「姐姐怎麼了？」
珠美豎起耳根。
「她已經睡了呀。」
「你在說甚麼？」
珠美率先走向綾子的房間，悄悄把門打開。
「好極了，睡了。」
夕里子窺望一下，瞪大了眼。
綾子在床上睡成「大」字，手裡緊緊抱著生野傳真過來的劇本。
「她半夜醒來，在客廳裡找到另外追加的劇本。然後拿到房間，開始大聲練習她
那部份的台詞。我被她吵得睡不著，所以來客廳避難。」
「唉呀呀……」夕里子嘆息。
天王巨星沢木浩市，但願他不要再增添綾子出場的次數……
「忙裡偷閒，不亦快哉。」戶田說。
在床上昏昏欲睡的祥子張開眼睛，說：「剛好我想吃東西。」
「──甚麼？」
「你剛才不是說哪兒的東西很好吃嗎？我想吃。」
戶田笑了。他也懶得解釋〈忙裡偷閒〉的意思。
「凌晨一時──好吧。西麻布有家中國餐館開到凌晨三時。出去嗎？」
「嘩嗚！」
祥子飛下床。
──戶田慢慢伸個懶腰，從床上坐起來。
總部長黑木針對即將來日本的Ａ國總統制定警備對策，可對方很散漫，不能決定
詳情。
在等候聯絡這段時間，他便跑來祥子這裡。
所謂的警備，並不是由戶田負責當天的特警（ＳＰ）及保安部隊。黑木和戶田是
「背後的警備」──預先鎮壓近來針對Ａ國的獨裁政權抗議的人權團體及自由主義活
動家。
然後還有一項大工程──絕不能公諸於世的工作……
「久候了！」
一轉眼，祥子已整裝就緒。
「吃的魅力了不起！」戶田笑說。
──二人前往深夜裡仍然高朋滿座的中國餐館。當然，無論多麼擁擠，當戶田出
面時，店裡的人都會為他預備桌子。
祥子發揮驚人的吃法。
「運動過後，胃口大開！」
戶田實在比不上。
手機鳴響。
「──戶田。」
「怎麼那麼熱鬧。你在哪兒？」黑木說。
「西麻布的中國餐館。」
「那兒啊。現在不回來也可以。不過，對方來了傳真，說『務必要看』。」
「看甚麼地方？工廠？研究所之類？」
「不，劇場。」
「歌舞伎？」
「叫做〈不遜的大名〉的古裝戲，你知道嗎？」
「啊？」
「沢木浩市在電視上演的。」
「啊，我懂了。」
「據說那邊的電視也在放映。總統是忠實的擁躉。」
「他喜歡古裝武打劇？」
「聽說那部〈不遜的大名〉正在上演著。」
「我去查查看。」戶田說。「是〈不遜的大名〉吧？」
通話中斷時，祥子問：「〈不遜的大名〉怎麼了？」
「你看過？」
「現在大正座演著，我下星期去看。」
「你去看？」
「我有招待券，附送便當哦。」祥子得意洋洋地說。
「那好。」戶田微笑。
──外國總統要看〈不遜的大名〉的話，必須預備最好的位子才行。
而且要考慮「護駕」的警備人員那一份。
愈快愈好。
「──喂，明天去看吧。」戶田說。
「看甚麼？」
「那齣甚麼〈大名〉的戲劇。」
「唷，那就浪費招待券了。附送便當哦。」
「我替你拿最好的位子。」
「那就去吧。」祥子立刻改變態度。「穿甚麼好呢？我覺得偶爾穿和服也不
錯。」
「你有穿過嗎？」
「唷，好失禮。別看我這樣，我以前學過日本舞蹈哪。」
「咦。那要看一看了。」
祥子好像比較享受穿和服的樂趣，而不是看舞台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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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女伶魂】
「高梨大爺……」花魁呼喚。「臣妾一輩子也不會忘記您的。」
竹簾唰地放下，花魁不見了。
「俺也是，花魁。」
沢木點點頭，然後慢慢地從通道退下去。
湧起哄然掌聲。
幕落，出現〈休息２０分鐘〉的表示。
「──意外極了。」夕里子喃語。
綾子唸出漂亮的台詞。
當然，她不是職業演員，發音也不標準，可是大多數演電視劇的演員都差不多是
這樣子的。
況且，這種商業性戲劇都使用麥克風的關係，聲音都很出色。
夕里子離開座位，出到大堂。
在今天的〈晝部〉和〈夜部〉之間，有一個記者招待會。現在剛結束〈晝部〉的
上半場。
她趕往後台。
「姐姐，還好吧？」
「夕里子，如何？聽見我的台詞嗎？」
「還可以。」
夕里子決定不太稱讚她，免得她自鳴得意，向沢木提出說：
「請再多給我幾句台詞！」
「不過，以新手來說，算是不錯了。」
「那算很成功啦。以後每天說一說，漸漸就會進步的。」
沉重的花魁衣裳，綾子也不以為苦的樣子。
「哦，花魁！」沢木走進來。
「啊，沢木先生。」
「了不起！我沒看走眼。」
「是嗎？」
「嗯，若是這樣──」
夕里子慌忙打岔說：「今天有記者招待會吧！」
「對。一下子出了名，知名度就大大提升了。」
傷腦筋。
沢木已準備把綾子捧為明星的樣子。
「勞累了。」明石照代走進來。「綾子小姐好像已開始習慣那種打扮了。」
「嗯。」綾子得意地說。「不如就這樣回家好了。」
「不要！怎樣脫下來呀？」
「開玩笑的。」
照代把綾子帶出去了。
夕里子正要出去時，沢木喊住她。
「你很擔心你姐姐的事吧。」
夕里子回過頭去。
「別擔心。我把她當女兒，不是以女人看她。」沢木說。
「你家小姐當過女伶？」
「不，她不想。」沢木搖搖頭。「假如她想當女伶的話，我有最好的門路。我要
讓她在戲裡當配角甚麼的也很簡單。可是，千枝從小就接觸太多這個世界的人。」
「你是說藝能界的事？」
「成功的話錦上添花，大家圍繞著你；一旦失敗的話，立刻棄之不理。這是個無
情的世界。」
「明白。」
「假如依靠父親的餘蔭而在這一行生存的話，萬一父親不在了怎麼辦？──千枝
考慮到那個，所以表示『我要做個平凡的家庭主婦』。」沢木坐在鏡子前面。「你姐
姐的事，你們最了解，不是嗎？」
「沒錯。」
「那麼，你們去考慮姐姐的生活方式。我只希望這次的公演成功，讓你姐姐有美
好的回憶，其他的一概不想。」
「明白。」
不愧是在這一行活了幾十年的老江湖。
夕里子稍微安心，走出後台。
「關於今後的女伶活動如何？」
問題飛來。
綾子的額頭閃著汗光，回答說：
「還沒想過。為了完成這次的舞台劇，我已盡了全力。」
「答得太好了。」在旁觀記者招待會的珠美說。「是夕里子姐姐想出來的？」
「唔哼。」
夕里子事先知道了問題，作出答覆。假如讓綾子「在當場回答」的話，誰也不知
道她會說些甚麼。
「聰明。」珠美說。
「珠美，你今天要去哪兒是嗎？」夕里子問。珠美心頭一震。
「去買點東西──為甚麼？」
「沒甚麼，問問看罷了。」
夕里子有點在意。當然，珠美也有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
可她對夕里子的問題吃了一驚的樣子，然後補充地問她「為甚麼」。
當一個人有甚麼內疚時，通常會反問「為甚麼」。
珠美有甚麼「想隱藏的事」──夕里子擺在心裡。
「那麼，記者招待會到此……」
充當司儀的明石照代說了一半時，一名女記者舉起手來。
「最後一個問題。」
照代想阻止她，可那女記者很老練，在照代說甚麼以前，她迅速提出問題：
「佐佐本綾子小姐，你對沢木浩市先生有怎樣的感覺？」
夕里子慌忙向姐姐搖搖手，表示「甚麼也不要說」，可是綾子根本不明白，反而
向夕里子揮揮手。
然後，她向若麥克風說了：「我非常愛慕沢木先生。」
在場的記者們立刻記錄下來。
夕里子望著天花板嘆息。
「那麼，就此結束……」照代悻悻然說。
記者和攝影記者們陸陸續續地離去。
「好熱啊。」綾子恬然微笑。「相機的鎂光燈好刺眼。」
「真是的！那種問題可以不答的。」
「但是真的嘛。」
「我懂……哎，過去了也沒法子。」
不是綾子的錯。她只是坦白地回答而已。
──記者招待會是在劇場關閉期間，在大堂舉行的。
在那三十分鐘期間，需要打掃，準備便當等等事宜。
「抱歉。」照代走過來說。
「沒關係。別人的閒話甚麼的，過沒多久就會淡忘的。」夕里子搖搖頭。
「穿著這個出〈夜部〉的舞台怎麼樣？」綾子說。
「姐姐。趕快換衣服吧，〈夜部〉馬上就開始了。」
替綾子穿上那條裙子的形象設計師匆匆忙忙走過來。
「這條裙晚上必須歸還。」
她把綾子帶去後台了。
照代的手機鳴響。
「──是──啊，社長──明白了。戶田先生是嗎？──好的。」
掛線後，劇場的人立刻走過來。
「對不起，有個叫做戶田的人來了。」
「唔，聽說了。請他進來。」
「是。還有，〈夜部〉準備開場了。」
「可以了，記者招待會已經結束了。」
劇場的人跑過去，正面的大門好像開啟了，〈夜部〉的客人湧進來。
「明石小姐。」剛才那劇場的人走過來。「戶田先生……」
「我是明石，沢木的經理人。」
明代遞上名片。
「突然要你安排位子，不好意思。」戶田說。
「咦……」
珠美稍微離遠而站，看到情形瞪大了眼。
「不，社長已交代下來，說要盡量滿足你的要求。」
「那真感激。」
跟戶田在一起的年輕女性，有點不合時宜地穿著鮮艷的長袖和服。又不是過新
年。
「其實，我有個請求，今天才來參觀舞台的。」戶田說。
「──珠美，怎麼了？」夕里子問。
「嗯？啊……我見過那個人。」
「他是誰？」
「有點……莫名其妙的人。」
「甚麼冬冬？」
戶田把照代帶到稍微遠離其他人的地方。
「其實，我是負責有關國家安全問題的人。」戶田說。照代瞪大了眼。
「國家？」
「想成是公安單位就可以了。」戶田以為照代聽懂他的意思，又接下去說。「其
實──」
當事人沒有意識到，他常使用「其實」這個詞。
「某國的總統即將來日本，他希望能觀賞這齣戲。」
「〈不遜的大名〉嗎？」
「是的。訪問中的行程保密，但會出席兩三天，希望你能確保位子給他。」
「明白了──一個位子就行了嗎？」
「不，為了方便警備，在總統兩旁各三席，後排也要三席，其他通道旁的特警位
子十席左右……」
「慢著慢著。」照代焦急了。「到底要多少席位？」
「二樓最前排中央也要留位，總共二十席左右。」
照代說不出話來。
「可是──又不曉得是哪一天。而且，那些位子已經賣出了。」
「我懂。」戶田泰然地說。「所以才拜託的，這件事關乎國家的安全問題。」
「哦……」
「總之，日期肯定之後，我會跟你聯絡。這個劇場的座位表，請在今天演完以前
帶給我。我把需要的位子全都塗上紅色再交還給你。」戶田笑一笑。「好了，我們現
在先去欣賞戲劇了。」
戶田留下呆然的照代，回到他的長袖和服同伴那裡。
「──去位子吧。」
「哎，便當呢？在樓座上吃便當是我的夢想哦。」
「我吩咐下去了。」
「嘩，成功了！」
戶田帶著祥子，準備前往照代為他們所預備的樓座位子之際，瞧見了珠美。
「噢，是你……」
「你好。」珠美打招呼。
「真是巧遇。」戶田說。「你來看戲？」
「家姐有份演出。」
「咦。她演甚麼角色？」
「花魁。」
「那麼，我期待著──啊，這是我的女朋友，北島祥子。」
「佐佐本珠美。」
祥子有點懶洋洋地說：「你幾時開始喜歡這種『靚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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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監視】
「真是的，他以為自己是老幾？」照代氣得火冒三丈。
她說的當然是戶田。
「傷腦筋。」沢木說。「他大概當自己是古裝戲中的微服殿下吧。也有孩子一聽
見〈公安〉就哭的。」
開幕前，沢木在後台休息。
聽了照代的話，他不能再當〈大名〉，而是回復「沢木」的臉孔。
「怎麼辦？二十席那麼多──怎樣向已經買了票的客人解釋……」
「要付錢嗎？」夕里子問。
「不知道……一般是，只要受到演出者招待的話，那位主客當然免費。可是，那
些〈ＳＰ〉的份……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交由對方決定吧。」沢木說。「對方如果要付錢也不拒絕。倘若對方甚麼也不
提的話，就由我們這邊以接待方式處理。」
「好過份呢。」夕里子說。
「胳膊扭不過大腿呀──我跟社長談一談好了。」沢木點點頭說。「時間到了。
不好意思，請大家出去一下。」
夕里子和珠美走出沢木的後台房間。
「演員這行業也不容易。」夕里子說。
珠美的手機鳴響。
「抱歉。」
珠美離開夕里子遠一點才接聽電話。「喂？」
「珠美？雄一郎。」
「嗨。」珠美說。
中午時分，珠美把生理用品送去那個地下國家。
當時角雄一郎和首領〈阿翔〉剛好有事出外去了。
「今天多謝了。」
「沒啥大不了的。」珠美有點難為情。
「我們出去了，不好意思。」
「沒關係。」
「我們在想，新年期間，暖氣怎麼辦？」
「有沒有好辦法？」
「不太冷的地點，都被大人流浪漢〈佔據〉了。可是若在那地下燒火的話，怕會
引起火災，或者一氧化碳中毒。」
「是吧──小雄，我想見你談一件事。」
「甚麼事？」
傳來「嗶」一聲。
「糟糕。撿來的電話卡用完了。」雄一郎說。
「公共電話？」
「嗯，我再打給你。」
「小雄……」珠美突然說。「我現在去找你，行不行？」
「行呀──」
「那麼，我就來。」
電話中斷了。
夕里子離遠而問：「珠美，誰打來的？」
「以前的朋友。」
「你的『以前』是多少年前？」
「那有甚麼關係？我有地方要去。」
「明白了──不要太晚。」
這種時候太嘮叨會有反效果。
夕里子不安地目送珠美快步走開的背影。
「哎，我引人注目嗎？」
在樓座位子坐定後，祥子得意地說。
「當然。」
戶田環視劇場之中。
禁不住想到，若要狙擊二樓最前排的話，在哪一帶最好。
戶田的手機微微顫動。
「他們說要關掉手機哦。」祥子說。
「這個不行。」
戶田一個人走出樓座去聽電話。「──喂？」
「戶田先生嗎？關於你委託的事，佐佐本珠美沒有可疑之處。」
「是嗎？」
「她姐姐夕里子，跟一名叫國友的刑警有交往。」
「刑警呀……」
「還有──我看到珠美的履歷時發現的。」戶田的部下說。「她和角雄一郎小學
同校。」
「你說甚麼？」
「年紀一樣，二人可能相識。」
「明白──監視佐佐本珠美，加入電話及電子郵件的監聽對象。」
「知道。」
掛線後，戶田喃喃地說：「我的直覺是對的。」
他回到樓座位子去。
「好棒啊！」
落幕時，祥子興奮地鼓掌。
「好了，休息一下。」戶田打呵欠。「便當時間。」
「哎，我想看看那位花魁的衣裳。」
「是嗎？好，去後台看看。」
「好開心！」
見到祥子像孩子般歡喜的模樣，戶田也覺得寬慰。
走出樓座，戶田把沢木的經理人照代傳呼到接待處。
「我把事情轉告沢木了。」照代走過來說。「沢木會跟社長商量。」
「請指教。」
他認為自己的要求是通行無阻的。
「其實──」
聽他說要去後台時，照代當然覺得沒趣。
「演員休息二十分鐘，其實在為下一幕做準備，不能真正休息。」她說。
「原來如此。」
「如果你能諒解──」
「我明白的。」戶田微笑。「那麼，懇請帶路。」
照代生氣了。
「就如剛才所說的──」
「你也不希望演員們從明天起有麻煩吧？」
「怎麼說？」
「為了迎接Ａ國總統，有必要先封鎖恐怖和暴力行動。」
「那件事有何相干──」
「不只是觀眾席，為了安全起見，說不定連後台也要進去搜查。如此一來，演員
們也很為難吧？」
「那種事──」
「我會說服他們不要這樣做。取代的，有必要和演員們互相溝通一下……」
「明白了。」照代放棄了。「請到這邊來。」
她率先穿過擁擠的大堂。
後台已有客人先來。
跟國友一起來的河瀨瑠美。
「你好美啊！」
她把花魁打扮的綾子看得入神。
「謝謝。」
綾子還不能抽離角色的感覺，文文靜靜地回答。
「而且，演得好棒。不像第一次演戲。」
「夕里子一定是說，『姐姐是外行，演得很彆腳。』」
「我可沒說那句話！」夕里子抗議。
「沒關係。是真的演不好嘛。不過，舞台劇是活人在現實中演出的關係，只要誠
心誠意地全力以赴，就能把感覺傳達給觀眾了。」
「真的！我也這樣想。」河瀨瑠美熱心地點點頭。「花魁對那位男主角的感覺，
傳達給我了。」
「是？」綾子心情大好。被人讚美時，沒有人會覺得不開心的。
綾子拿起瑠美的手。
「你是非常率直的好女孩。而我妹妹太過世故，她不虛心聽人說話的。」
夕里子氣鼓鼓地白了國友一眼。
國友連忙說：「不，夕里子對綾子君的努力也給予很高的評價的，不是嗎？」
「哼。」夕里子扭過臉去。
──有點變天的跡象，然而後台還是祥和的氣氛。
隨著佳評，綾子突然分配到單獨的後台房間。完全外行的新人，而且出場那麼
少，肯定是特例的待遇。
「佐佐本夕里子小姐。」有人喊。「有客人找你。」
「啊，對了！」
夕里子為綾子的事操心，完全忘了那回事。生野充男百無聊賴地站在走廊。
「抱歉！忙來忙去的，本來去觀眾席找你的。」夕里子跑上前去。
「沒關係。看得很開心。」充男咧嘴一笑。
「是？去見見我姐姐。」
「可以嗎？」
「難得來了！」
夕里子接到生男的電話，替他拿了一個位子，請他來看戲。
「這邊。」
她牽著生男的手，往姐姐的後台走去。
「姐姐，我的朋友生野充男。」
她介紹綾子。
「請指教──你很漂亮。」充男說。
「謝謝。」綾子微笑。「夕里子，他是怎樣的『朋友』？」
「他母親去了關本老師所住的醫院，他告訴我跟老師面晤的許多技巧。」
夕里子也介紹了國友和瑠美。
這時，照代探臉進來。
「抱歉。綾子小姐──有位〈公安〉說要見見你……」
「那是甚麼人？」國友問。
「──失敬。」戶田把祥子帶進來。「我來向美麗的花魁表達敬意。」
夕里子對生野充男說：「抱歉。你去門口那邊等我一下。」
「嗯。」
戶田看到國友就說：「這位難不成是──國友先生？」
「是的……」
「我叫戶田圭一，請指教。」
「啊，不敢……」
夕里子問：「你怎會知道國友先生的事？」
「公安的人無所不知。」戶田笑臉說。「佐佐本夕里子君的他是國友刑警，非常
優秀。」
「不敢當。」國友說。「那麼，綾子君，改天見。」
他催促瑠美走出後台。
夕里子也走了出來，噘起嘴巴說：「感覺很壞的傢伙。」
「公安來了，發生甚麼事？」
夕里子把某國總統要來的事說了一遍。
「哦。那種無理要求也真令人為難。」
國友擰擰頭。
夕里子突然察覺了。充男和瑠美在談話。
夕里子把瑠美的男朋友遇害的事件告訴充男，充男表示關心的樣子。
稍微隔開的關係，聽不見二人的談話內容，但夕里子憑直覺察知，他們二人意氣
相投。
「哎，國友哥。」
「嗯？」
「瑠美和母親二人生活？」
「對呀。」
「那麼，他也一樣。」
夕里子聽說充男和母親相依為命的事。
「怎麼了？」
「沒甚麼。」夕里子搖搖頭。
這時，監製生野走過來。
「怎樣？記者招待會。」
──說著，生野突然停步。
充男一直盯著生野。
「──爸爸。」
「充男。你在這裡幹甚麼？」
夕里子嚇了一跳。
「充男君。」
「他是我父親，以前的。」充男說。
「我是這次舞台劇的監製。」生野說。「你認識這位夕里子小姐？」
在充男回答以前，夕里子說：
「我們是朋友。不過放心，我的男朋友是這位國友先生。」
夕里子勾住國友的手腕。然後對充男和瑠美說：
「不要顧慮我們。」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生野聳聳肩。「──你母親好嗎？」
「她現在在醫院。」
「又住院了？」
「母親住在那裡時，覺得最輕鬆。」
從生野的態度，可以感覺到他對兒子有虧疚，卻想表現父親的尊嚴。
「過些時候，我會去看她。」生野說。然後對夕里子說：「──對了，有人看了
綾子小姐的演出，電視和電影方面有兩三家要找她。」
「我想，家姐拍了這齣舞台劇就不再演戲了。」
「明白。但也可能改變主意吧。大致上先在腦海中有個意念。」他說。「我去沢�
鴩爾怊w─再見。」
生野向充男點點頭，轉往後台走去。
戶田和祥子從綾子的後台走出來。
「──夕里子君，就此道別。」戶田說。「代我問候珠美君。」
「珠美還是中學生。」
「我明白──不過，叫她注意挑選交往的對象。」
「甚麼意思？」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戶田搭住祥子的肩膀。「來，走吧。」
祥子突然向夕里子跑過去，握住夕里子的手。
「你姐姐好棒啊！」
「多謝……」
「出色的姊妹花，令人羨慕。」祥子說。「再見啦！」
她向戶田跑回去了。
「跑那麼快，會踤跤的。」戶田笑了。
「好吵鬧的女人。」國友目送著說。
「好像不止那樣。」夕里子說。
「怎麼說？」
「剛才那叫祥子的女人，在我手中……」
夕里子的手中，留下一張折小的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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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危險的視線】
「可是，我的身體不舒服啊！」
「不，已經沒事了。可以出院了。」
「我想多住幾天嘛。醫生，拜託。」
「改天再來吧。」醫生說。「不過，不能像上次那樣，出院之後在附近轉個圈，
又跑回來住院了。」
「可是……出院的話，我一定又會不舒服的。」
「那是心理作用──好了，再見。」
生野由加利不滿地站起來。
──那些對話跟普通醫生和病人的對話相比是相反的，可生野由加利的情形不
同，她住在這間醫院時感覺是最安樂的。
大概也有不希望給兒子充男添麻煩的想法所致吧。
由加利本身不知道，她在家裡時，有時突然半夜起來打掃房子，燒飯做菜。那是
憑她自己的力量所不能制止的行為。
住在醫院時，她的心情變得祥和──她不想出院。
可是……醫生吩咐過了，她總不能不離開。
由加利沮喪地走回自己的病房，途中拐去休息室。
由加利的病情很輕，在病樓裡可以自由行動。
走進休息室時，有幾名病人在看電視。
對於體育節目的現場轉播不感興趣的由加利，坐在角落的沙發上。
有人來到旁邊翻閱雜誌──不經意地望了望，是這裡的職員。
「石川先生。」由加利搭訕。
「噢──是你，你常常來這裡呢。」石川說。「上次你不是出院了嗎？」
「我又來了。不過，醫生說我可以出院了。」由加利噘嘴。
石川笑了。
「你也很奇怪哪。」
「不奇怪就不來這裡了。」
「說的也是──不過，像我所看顧的重症者病樓那裡，住的全是一輩子不能出去
的病人。那才討厭哪。」石川說。
那時，某個想法浮現在由加利的腦際。
「石川先生──來，坐下。」
她捉住石川的手，強行把他拉到旁邊坐著。
「哎，我有個請求。」
「甚麼呢？」
「重症病樓那邊，是不是有空房？」
「唔……目前有兩間是空房的。為甚麼？」
「讓我住進去。」
石川瞠目。
「開玩笑。」他說。
「拜託。我不想出院──偷偷讓我住進去的話，誰也不知道吧。」
「這裡不是酒店，並非一晚能出多少錢就讓你住的地方。」石川站起來。「還是
乖乖回家去好了。」
他準備走開。
「明白了。」由加利說。「那我可以把那件事向醫生揭露囉。」
石川回過頭來。
「那件甚麼事？」
「我看到了。」由加利說。「半夜時，我上洗手間，看到你和女病人……」
血色從石川的臉上褪去。
「別胡說八道！」
「唷，是嗎？你們兩個偷偷摸摸地走進一間收存毛巾和床單的房間……我都看見
了。那女人是重症者吧？名字我不清楚，但一看到臉就認得出來。」
「小聲點！」石川坐回由加利身邊。「拜託！不要講出去！」
「是？我不講出去也行，但有條件。這是交易……」
「不行。」石川搖頭。「我辦不到。」
「為甚麼？」
「那個……是為你好，請諒解。」
石川的額頭冒汗了。
「若是這樣──」由加利站起來。「我待會就去找醫生，把一切告訴他。」
「慢著！」石川喊著說。
看電視的病人們一齊回頭，憤怒地說：
「噓！」
石川用手背擦汗，說：
「明白了──好吧。」
「那麼，可以了？」
「嗯──我去想辦法。」
「好極了！你果然是好人。」由加利咧嘴一笑。「那麼，傍晚時，我假裝出院，
在玄關那裡等你，你來叫我。」
「入夜之前引人注目。你躲在洗手間甚麼的到晚上好了。」
「明白。幾點鐘左右？」
「醫生不在的時候，七點過後。」
「那我等著了。」
由加利愉快地哼著歌兒回去自己的病房……
「啊，累死了！」
夕里子走進玄關，咚地坐在樓梯邊往上去的地方。
「怎麼不進去？」
後面跟著來的綾子驚訝地問。
「我懂。」夕里子嘆息。「一天之內出兩次舞台，你不累嗎？」
「我無所謂。」綾子爽朗地說。「明天我會演得更好！」
實在幹勁十足──夕里子想，我大概挨不到「千秋樂」（演出的最後一天）了。
「珠美，我們回來了。」夕里子窺望客廳。「──不在。」
燈亮著。已經回來了吧？
「珠美──在不在？」
夕里子打開珠美的房門──然後目瞪口呆。
珠美和一名陌生的男孩，偎靠首身子睡在床上。
「──姐姐。你回來啦。」
珠美醒了，打個大呵欠。
「珠美，你……」
「咦？」珠美這才察覺狀況的樣子，「嘩」地飛下床。
「怎麼回事？」
「沒甚麼啊！不知幾時我睡著了，真的！」
「衣服沒亂，姑且相信你。不過，那個是誰？」
「噓。拜託，讓他多睡一會。」
「好好解釋清楚吧！」
「明白明白──出去外面談。」
珠美關了燈，悄悄走出房間……
──聽了珠美的解釋，夕里子點點頭。
「他就是角雄一郎？我記得。」
「嗯，他現在是無家可歸的孩子。」
夕里子大吃一驚。
「可是──他怎會跑來我們家睡覺？」
「因為他說好久沒在那種床上睡過覺了……他吃了冷凍食品做的晚餐，然後說要
躺一下，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明白了。不過，他不能一直住在我們家哦。」
「知道，他會回去的。」
「回去哪兒？」
「回去〈孩子國〉。」
即使聽了珠美的話，夕里子也不能馬上信任。
「當然我也知道所謂的街童……」
「你跟我去看一次！一看就明白了。」珠美熱心地說。
「珠美，那個叫做戶田的〈公安〉……」
「那是另外一回事。」
「可是那個人說了。他叫你注意交往的對象。」
「那人有點可怕哪。」
「嗯……他和哪兒的總統要來的事有甚麼關係呢？」夕里子沉思。
「──抱歉，我睡著了。」
雄一郎站在客廳門口。
夕里子笑著向他揮揮手。
「小雄，記得我嗎？我是夕里子。」
珠美鬆了一口氣。
睡醒後，雄一郎又吃了一碗杯麵。
「好好吃──多謝款待。」
他拍拍肚皮。
「喂！那樣子像中年叔叔啊。」珠美笑說。
「那麼，我走了。」雄一郎站起來。「我得回去伙伴們那裡。」
「等等。」夕里子拿了一袋麵包點心。「拿回去跟其他孩子一起吃吧。」
「多謝。」
「對了，有沒有大人知道你們〈國家〉的事？」
「只有少數幾個。為甚麼？」
「那些人並沒有幫助你們〈國家〉吧？說不定有人不同意……」
「那種人多得是。」雄一郎聳聳肩。
「哦──你認識一個叫戶田的男人嗎？」
雄一郎隔了一瞬間才回答：
「不認識。」
「可不知為何，那個人好像知道珠美和你的事──雖然沒啥大不了的。」
「我該走了。」
「我送你下去。」
珠美出到玄關，夕里子也送到門口。
「小雄，我也可以去那個〈國家〉看看嗎？」
「歡迎。至少可以請你喝杯茶的。」雄一郎說。
他和珠美出去了──夕里子有點耿耿於懷。連自己也不清楚──那個角雄一郎的
甚麼地方，令她在意。
「甚麼呢？……」夕里子喃喃自語。
──來到公寓樓下的大堂時，珠美搭住雄一郎的肩膀說：
「一切小心。」
「謝謝──連澡也洗了，你姐姐她們會不會生氣？」
「相信我的姐姐們好不好？！」
「明白。那麼……」
「我會再去找你的。」
「嗯。」
珠美送雄一郎出到公寓外面。
走了一會，雄一郎回頭揮手。珠美回揮──莫名地臉紅心跳。
「哼，他算老幾？」
回去公寓的路上，珠美開始盤算：
「明天帶甚麼給他們？」
「相當舒適嘛。」生野由加利說。
「你給我乖乖聽話哦。」石川沉著臉說。「萬一洩露出去，我就被革職了。」
「無論哪種情形都要革職的。」
「說得好。」石川嘆息。「明白嗎？房門一定要上鎖。我也從外面上鎖，這是為
你好。」
「是啦是啦。」由加利並沒有好好地聽進去。「不過，出乎意料地安靜哪。」
重症者專用的病樓。
進到空房間，由加利心滿意足。石川沒問題。被她掌握了把柄，他也不敢搬弄是
非吧。
「那我走了。」石川說。「你不能逗留太久，明白嗎？」
「是啦是啦。」
由加利作出馬虎的答覆。
總之，石川出去以後，由加利倒在床上，伸展手腳。
──這是重症者病樓，院方也不太干涉。
如果回家的話，充男更不容易。
由加利是為兒子的方便著想。
儘管不能在這裡長住，卻能暫時悠閒度日……
由加利卻沒考慮到，雖然她不要給充男添麻煩，可她「出院了」卻不回家的話，
充男會何等擔心。
──不知何時，由加利開始昏昏欲睡。跟她所服的藥會有安眠藥成份也有關係。
然後──當她突然醒過來時，有人站在她旁邊。
她揉揉眼睛，問：
「你是誰？」
「晚上好。」那女人說。「我是來看新來的鄰居的。」
由加利發現，那女人就是跟石川幽會的病人。
「你好……我是生野由加利。」
「由加利女士呀，我是照子。」
「照子小姐──好開朗的名字。」
「不適合我？」
「沒有那回事。」由加利說。「──你是怎麼進來的？」
「現在，重症者也不必上鎖關起來了。你不知道嗎？」照子說。
「是嗎？」
由加利沒好好地聽石川說話，所以坦然相信。
「請指教。」
「彼此彼此。」
由加利握住對方伸出來的手──冰冷的手。
「──要不要散散步？」照子說。
「散步？去哪兒散步？」由加利驚奇地說。
「在這附近。」
「可是──不能離開這幢建築物吧？」
「能的。」照子促狹地壓低聲音。「當然，向醫生保密哦。」
「嗯……」由加利覺得很有趣。「那麼，帶我去。」
「那就走吧。」照子開心地說。「我一直沒有同伴，好寂寞。這樣的散步也很快
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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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懸崖邊沿】
答錄電話的訊息燈在閃滅。
「咦，甚麼呢？」生野充男開燈。「坐吧。」
他對走進來的河瀨瑠美說。
「打攪了。」
瑠美站在房間門口，環視屋內。
「收拾得很乾淨呢。」
「都塞進壁櫥去了。」充男笑說。
然後他按了答錄電話的重播掣。
「──這裡是〈Ｓ病院〉。今天生野女士出院時所拿到的藥有錯失，白色藥丸放
了一倍的量。請別搞錯了，一天吃一次，每次一粒。」
「出院？」
充男驚訝地環視屋內，但母親沒有回來的跡象。
「奇怪。」
「怎麼了？」瑠美問。
充男把內情說了一遍。
「抱歉，難得請你來了。」
「沒關係。不過，很擔心吧。」
充男打去〈Ｓ病院〉，但沒人接聽。
「一定是搞錯了。」
「嗯……不過，令人在意。」充男決定了。「我去醫院看看。不好意思，可以請
你先回家嗎？」
「我也去。」瑠美說。
這時，電話作響，充男急忙拎起話筒。
「喂？生野。」
「啊，我是夕里子。」
「嗨。」
「剛剛回到？先前我打去時沒人接。」
「嗯。其實……」
「瑠美小姐呢？」
「啊，她在我這裡。」
「怎麼。那我不打攪了。」夕里子笑說。
「等等。剛才我聽見答錄電話的訊息……」
聽了充男的話，夕里子想了一下。
「好奇怪呢。充男君，要不要去看看？」
「嗯。」
「我也去，我習慣那種事了。」
「不好意思。」
「那麼，醫院見。」夕里子說，然後掛線。
「夕里子小姐打來的？」
「對。我們約好在醫院碰頭。」
瑠美遲疑一下。
「那我不去比較好嗎？」
「這個……」充男左右為難。
不過，瑠美改變主意了。
「我還是要去！」
充男鬆了一口氣。
「那就走吧！」
「唷。」見到石川在值班室呼呼大睡，由加利說。「他睡得像小孩子一樣。」
「是呀。」照子點點頭。「他還那麼年輕。人的心一旦衰老了，就會失去幹勁，
像他這樣。」
她那冷漠的說法使由加利困惑不解。
「可是，你和石川先生……」
「你看到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由加利慌忙說。
「沒關係。」照子笑了。「那是交換條件。明白嗎？為了自由行動，多少總要忍
耐的──來，穿上這個。」
二人打開壁櫃，拿出大衣穿上。
「外面很冷哦。」
「我最怕冷的了。」由加利說。
從住院中的病樓悄悄溜出去，乃是很少有的經驗。
她不顧一切地跟著照子出到病樓外面。
──的確，外邊很冷，但無風，也不至於不能忍受。
圍住醫院的圍牆也是一道門就能簡單地進出自如，沒甚麼意義可言。
「已經是外面了。」照子伸個懶腰。「感覺上連空氣也完全不同。」
說實在話，由加利並沒有太過感動，但也一同深呼吸。
「真的。」她微笑。「這一邊好寂靜哪。」
「走吧。」
「去哪兒？」
「散步呀──說不定遇到有趣的東西哦。」
照子邁步時，由加利也慌忙跟在後面走。
照子以極快的步伐沿著夜道而行，不像在散步。
毫不遲疑的，彷彿知道目的地的走法。
由加利平時很少出門。如此快速的步調，她實在無法持續走太久。
「哎，照子小姐，等我──走慢一點嘛。」她上氣不接下氣。「呼吸困難……」
「哎喲喲。」照子笑了，稍微放慢步調。由加利鬆一口氣。
可以看見燈光──好像有好幾幢建後出售的房子。
不過，那周圍還是留下雜木林的僻靜地點。
「那家房子。」照子說。
莫名其妙的由加利，困惑地跟著照子前行。
不久，聽見有人在喊叫的聲音。
「那是甚麼？」由加利問。
照子不答，用手指貼住嘴脣「噓」一聲。
從中間一帶的窗口洩出男人的怒吼聲。
「你說說看吧！你敢說嗎？」
像是丈夫的人，兩腿叉開站在客廳中央，他妻子蹲跪在他面前哆嗦。
由加利窺望之下，不禁愕然。
那男人無情地用腳踢他妻子。
「抱歉！抱歉！」
妻子彷彿已放棄反抗或逃跑，任由丈夫拳打腳踢。
「那是我所賺來的錢，我怎樣使用都好，你都沒資格埋怨！明白嗎！明白嗎！」
他猛抓妻子的頭髮，激烈地甩動。
妻子哀叫著，被摔到桌子的角上。
她流著鼻血，然後一動不動地坐到那裡，陷入恍惚狀態。
「好過份！」由加利禁不住說。「照子小姐，必須做點甚麼──照子小姐？」
不知何時，照子消失了蹤影。
由加利東張西望著離開原地時，聽見那房子的門鐘作響。
窺望時，見到照子站在玄關前。
「哪一位？」
在對講機回答的，是那個丈夫。
「時間晚了，不好意思。」照子說。「我是市政廳來的。關於新的公車路線問
題，想請教住民們的意見。」
「是嗎？」
「因為不到晚上，大家很難找到的關係。」
「說的也是。辛苦了，稍等一下。」
宛若別人似的溫文有禮的語調。
他回到客廳，對妻子說：
「喂，有訪客。預備茶水──別磨磨蹭蹭的！」
妻子搖晃著站起來，走出客廳。
然後，丈夫出到玄關，把門打開。
「久候了。請進請進！」
由加利呆若木雞。
如此平易近人──實在想像不到他是那個罵妻子、並拳打腳踢的同一個人。
「打攪了──由加利姐。」
照子在叫，由加利慌忙跑向玄關。
「咱們是二人一組行動的。」
「沒關係。來，請。」
由加利猜不著照子在想甚麼，只好穿上拖鞋，跟著走進客廳。
可是，她倆是從醫院偷跑出來的，怎麼看都不像是市政廳的人。
「對不起，有沒有身份證之類的東西──」丈夫說。
「是。」照子探索口袋。「這是──女人的證明。」
說畢，她掏出的刀尖刺進了那男人的肚子。
由加利帶著難以置信的想法，注視眼前這不知是不是現實昀光景。
丈夫按著噴血的傷口踉蹌，而照子舉起利刀，切向他的肩膀。
這家主人隨著喊聲倒下，根本躲不開照子那不停地揮落的刀鋒。
一轉眼全身染血。
「久候了。」
妻子端著茶盤走進來。
「哎唷唷。」照子笑說。「你真是怕冷的人哪。」
「嗯……是啊。」
由加利渾身哆嗦著走在夜道上。不，雙膝顫抖，其實好不容易才走得動。
「女人好可憐。」照子說。「那種丈夫死了，她竟然哭泣……相反地，她丈夫絕
對不哭。大概慶幸可以跟其他女人在一起吧。」
「是吧……」
「男人是不能相信的。明白嗎？女人很容易就相信並信賴男人，於是男人就放肆
起來了。男人永遠是女人的敵人哦。」
照子彷彿是講給自己聽似的。
二人終於回到了醫院。
對由加利來說，時間好漫長。
「你有沒有沾血？」
照子走進病樓時間。
「啊？」
「有沒有血飛濺到身上？假如沾到一點的話，睡衣都要洗一洗的好。」
「啊……好像沒事。」
「是？那麼，我去沖個花灑舒爽一下。」照子的說法，就像逛街回來的樣子。
「那麼，由加利姐，你好好去睡覺吧。」
「是……晚安。」
「晚安。」
正要回去自己房間時，照子喊住她。
「哎，由加利姐。」
「是！」
由加利差點跳起來。
「好開心呢，改天再一起去散步。」
照子的笑容，顯示出她是打從心裡說的。
「好的。」由加利回她一個痙攣似的笑臉。「那我先睡了……」
她逃也似地跑回病房，關上門。
這回緊緊地上了鎖。
「殺人了……怎麼辦？」
由加利咚地坐在床上，再也站不起來。
──照子殺了那個素昧生平的男人。儘管他向妻子施以暴力……
回想起來也全身哆嗦。
那位妻子見到丈夫被刺殺，茶盤掉在地上，臉色蒼白地蹲在那裡，也是理所當然
的事。
照子平靜地對她說：
「已經安心了。這男人再也不能打你罵你了。」
可是，妻子只會驚恐地打哆嗦，當照子想伸手搭住她的肩膀之際，她發出哀叫聲
逃走了。
照子的表情驟然改變。
她追著那名匍匐著逃往深處房間的妻子，馬上傳來短促的慘叫聲──由加利不願
去想像發生了甚麼事。
然後，再度出現時，照子的樣子像妖怪一樣，身上有更多濺回的血……
「怎麼辦……」由加利重複喃語。
竟然搞成這種局面！
不如告訴石川，馬上離開吧。對。
「可是……」
石川會不會也知道這件事？
他不可能那麼湊巧地睡著了。他應該知道照子溜出去幹甚麼才是。
──由加利駭然一驚。
傳來拖鞋聲。
照子沖過花灑，回去自己的房間。
由加利鑽上床，用毛毯蒙頭，然後不顧一切地縮起身體，當作甚麼也沒聽見。
可是愈是這樣做，那走在走廊上的拖鞋聲，以及照子的笑聲愈是清晰可聞。由加
利把身體縮得更小，緊緊地閉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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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秘密】
「那麼，她的確是出院了？」
生野充男叨唸地問。
「肯定沒錯。」
病院的保安員把出入記錄拿給他看。
「喏──今天的日期，對不對？」
夕里子和瑠美一起窺看。
的確有〈生野由加利〉的名字，日期也是今天。
「可是，家母並沒有回來。」
「那個我就不清楚了。我們不負責哦。」
「我懂。只不過是擔心──我想向醫生請教一下。」
「今晚誰也不在。明天再來吧。」
被人從睡夢中叫醒，保安員極不愉快。
「明白了。打擾……」
保安員彷彿想趕走他們似的說：
「我要關門了。快些出去吧！」
結果，三人只好出到門外面去，背後馬上「卡嚓」一聲上了鎖。
「不好意思，你們特地跟著來。」
充男回到車上說。
「那個沒關係。」瑠美說。「會不會是去了朋友那裡……」
「我母親不會做那種事的，每次出了院她就直接回家的。」
夕里子也很擔心，但現在甚麼也不能做。
「我送你們回家。」
充男開了車門鎖。
夕里子打開後面的車門，說：
「瑠美，我想躺一下。你坐前座好嗎？」
「當然。」瑠美開心地說。
夕里子想得周到──雖然沒必要這樣做。
不過，自己有了國友。她不是那種可以同時喜歡兩個人的類型。
車子開動後，夕里子暫時舒坦地注視窗外。
「那是甚麼？」夕里子說。
「甚麼呢？」
他們的車行駛在跟來時不同的路上時，可以看見巡邏車的紅燈。
「有甚麼發生了。」夕里子皺眉頭。「停車吧。」
「嗯──怎麼了？」
「是國友！哎，你們先回去，我去看看發生甚麼事。」
夕里子也想得很周到──
「我也去！」瑠美堅持地說。
「夕里子君！你在幹甚麼？」
見到夕里子從附近聚集的人群中探臉出來時，國友大吃一驚。
「那你又在幹甚麼？發生甚麼事？」
「這家人的夫婦──咦，你們……」國友發現充男和瑠美。「為何會在這兒？」
夕里子把充男母親的事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
「殺人案？」
「嗯。跟那單案子很相似。」
聽到這句話，瑠美說：
「那單案子……是不是敬志被殺事件？」
「對。那公園也離這裡不遠。」
「可以進去嗎？」夕里子問。
「你沒問題──其他兩位還是不要進去的好……」
「我沒問題！」瑠美用力地說。
看來她對夕里子產生了敵對意識。
走進屋裡時，馬上見到丈夫的屍體──「血海」這句形容詞最符合表現法。
「畢竟也被刺了二十下以上。」國友說。
「太太也是？」
「嗯，在那裡頭的房間。」
夕里子小心翼翼地走進深處的房間。
「──太太沒那麼嚴重，只有三、四處傷口。」
「可是……有其他傷痕。」夕里子說。
「正是。你留意到了嗎？」
「下巴的傷痕，膝頭的黑青瘀斑……不是被刺的傷口哪。」
「聽附近的人說，丈夫好像時常打老婆的樣子。」
「他看起來很斯文嘛。」
「稍微離得遠的人說『他是很好的丈夫』，跟附近的說法完全不同。」
「表裡不一致呀。」
「有一次，太太逃去附近的人家求救，那才知道內情的。」
夕里子搖搖頭。
「好可憐──哎，國友哥，上次你不是說過，那叫敬志的男孩遇害時，他的手
機……」
「對。女人的聲音，說『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假如她殺人的理由是對男人憎恨的話，這件案子有可能是同一名兇手哦。」
「可能性是有的。」
國友和夕里子回到玄關方面。
充男和瑠美去了甚麼地方？
夕里子出到外面去巡望時，見到稍微遠離看熱鬧的人群的地方，瑠美被充男摟抱
著。
「甚麼嘛。」夕里子噘嘴。
來到殺人現場，借詞「好可怕！」然後黏住充男……
「算了吧。」
我有國友就夠了。
「夕里子君，你可以回去了吧？」
「嗯……你呢？」
「我想送你回去，但這裡還要一段時間。」國友說。
「明白，我和他們一起回去。」
「對不起。」
「沒關係。再給我電話──」夕里子說。
「──對了。」
她和國友對望一眼。
「敬志的手機！」
「打過去看看，說不定犯人接聽。」
「我來。」夕里子掏出自己的手機。「甚麼號碼？瑠美！」
現在不是顧慮的時候。
瑠美嚇了一跳，離開充男的懷抱。
「哎，你知道敬志的手機號碼嗎？」
「還在我的手機裡……那麼，是同一個犯人──」
「假如她有帶著那個手機的話。」
「我打打看。」
瑠美拿出手機，按了柳井敬志的號碼──夕里子和國友一直湊耳朵過去，聽見傳
呼音。
「接通了！」瑠美興奮地說。「我可以講嗎？」
對方接聽了──
「喂？」瑠美說。
「誰？」女聲說。
「是你吧──殺死那對夫婦的。」
對方不說話。夕里子小小聲說：「借給我。」然後接過瑠美的手機。
「你為甚麼殺了那對恩愛的夫婦？」
夕里子譴責地說。
對方還是沉默。夕里子接下去。
「我們問了附近的人，他們說那位丈夫很溫柔，太太過得很幸福。你是不是嫉妒
別人的幸福？」
「你甚麼也不知道。」
對方開始反駁。
「為甚麼？」
「溫柔的丈夫？幸福的妻子？荒謬的事！那男的每個晚上都對妻子拳打腳踢
哦！」
「那是你自以為是罷了。」
「那你看看好了。太太的身體上四處都有瘀斑哦。」
「若是這樣，為何殺了太太？單是殺她丈夫不就好了？」
「她已失去氣力脫離那個境遇了。明白嗎？她可能還愛著那種丈夫哪！」
血色從夕里子的臉上褪去。
「夕里子君，怎麼了？」國友驚詫地問。
因為夕里子把手機關了。
「我……故意安排，引導她普通地說話……」
「嗯。不是很順利嗎？」
「那個說話方式……」
「啊？」
「那句『明白嗎』，幾乎是無意識地使用的。」
「那個怎麼了？」
夕里子用顫抖的手把手機還給瑠美。
「那個說話方式──她是關本老師啊！關本照子老師。」
說著，夕里子捉住國友的手腕，否則她站不穩。
「住在那間醫院的老師？」充男問。
「對……」
「可是，她是怎樣走出來的？」
國友摟住夕里子的肩膀。
「我現在就去，把醫院的人叫醒。夕里子君，你回家吧。」
夕里子搖搖頭。
「不──我要親眼看見她。老師也是受害者。她被男人背叛了，企圖尋死過。」
她挺直背脊。
由加利實在睡不著。
有人在她眼前被殺。而且，兇手就在她附近呼呼入睡。
快些天亮吧──由加利祈禱。
腳步聲──有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門前。
由加利全身哆嗦，汗水噴出。
求求你！放過我！
傳來卡嚓聲響，房門開啟。
「喂──喂！」
男人的聲音。
由加利從毛毯探臉出來。
「石川先生……」
「你沒事吧？」石川走進來。「──好厲害的汗。」
「嗯……因為──」
「你跟著那女人出去過？」石川問。
「你……睡著了。」
「我喝了她下了藥的茶。如果不喝的話，更加難受。」
「那個女人……」
「她去殺人，今晚也去幹了吧。」
由加利點點頭。石川嘆息。
「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東窗事發。到時，我也是共犯。」
「怎麼辦？」
「她睡熟了。我在門外上鎖，不讓她出來──把事情告訴警察吧。」
「好……」
「你──可以幫我作證嗎？」
「作證？」
「證明我不是那女人的共犯。當然，那女人能夠自由出入，是我的失策。我會負
起那個責任。不過，我可不願意當殺人犯的共犯。」
「明白。」
「你會站在我這邊說話吧，即是我並沒有幫她殺人。」
「我會的。」
「好極了！那我馬上去她的房間上鎖。只要她不能出來，那就不怕了。」
「嗯。」
石川如釋重負的樣子，打開房門準備出去──
石川背向由加利，暫時不動。
「石川先生？」
由加利喊。石川慢吞吞地轉過身來。
他的喉嚨被割破了──血染衣服。
石川倒下去時，手裡握刀的照子站在那裡。
「好失望啊。」照子踏著石川的屍體走進來。「我以為我們能做朋友。」
「不要……我不告訴任何人！」
由加利緊緊抱住毛毯發抖。照子搖搖頭。
「一旦背叛，就不能從頭來過了。」她說。「人生就是這樣。」
「求求你……放過我……」
由加利的聲音不成句子。
「你怕嗎？蒙住毛毯就行了。看不見就不怕了。一下子而已。我的手法做得很漂
亮哦……」
照子把毛毯往由加利的頭蓋下去。
──由加利沒有察覺到。
「老師！住手！」傳來聲音。
照子回過頭去。
「我是佐佐本夕里子。老師，扔掉那把刀。」
手裡握槍的國友，站在夕里子背後。
「佐佐本……」
「記得我嗎？老師，不要再殺人了。已經夠了。」
照子的眼皮在顫抖。
「把刀交給我──喏？」
夕里子靜靜地走進來。
照子的身體突然虛脫無力。
「來……刀子給我。」夕里子伸出手去。
「這是……我的東西。明白嗎？」照子說。
「老師，不要！」
夕里子喊叫的同時，照子把刀刃貼住自己的喉嚨，用力往橫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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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陰謀】
「到底是甚麼玩意？」夕里子走進後台時憤然地說。「進來以前，我的手袋被人
檢查了三次！」
「今天有個Ａ國的甚麼總統要來看戲呀。」明石照代說。「啊。不行！不能說
『來』，要說『駕臨』才行，不然被逮捕都可能。」
夕里子被她逗笑了。
「啊，好累。」穿上花魁衣裳的綾子把脖子左右傾斜。「最近肩痠背痛得厲
害。」
「那頂假髮和戲服的關係，職業演員也會肩痛的。」照代說。「不過，你演得很
好，大家都好佩服你哪。」
夕里子也很了解姐姐的性格。一旦她決定「幹」的話，就一定要幹到底。
那是普通人辦不到的傻勁。
「喔，今天也很漂亮。」
沢木探臉進來。
「啊，大爺。」夕里子也習慣了。「今天心情好哪。」
「唔。」十五萬石俸祿的大名。高梨隼人盯著綾子看。「真是名副其實的傾城美
女。」
夕里子出到走廊。
站在那裡的西裝男子盯視夕里子。
「有甚麼事嗎？」
「啊？」
「今天要避免出入此地。我是〈ＳＰ〉。」
夕里子光火了。
「我是演員的隨從。」她說。「明白嗎？即使有大總統來看舞台劇，若有甚麼閃
失又關我何事？」
〈ＳＰ〉特警不高興地說：
「你可以走了。」
那還用說──你的薪水是從人民的稅金來的，逞甚麼威風！
夕里子氣鼓鼓地出到大堂時，但見人潮洶湧，四處有制服警員把守，一般客人個
個困惑不解。
夕里子用手機打給國友。
「嗨。」
「國友哥，那件事怎樣了？」
「我們也預備人手了。確實就在這附近，好奇怪。」
「拜託了──這邊也是大騷動。」
突然，電視攝影隊湧進大堂，嚷著說「讓開」。
「總統駕到！大家讓路！」
夕里子掛著〈ＳＴＡＦＦ〉的牌子。如果沒有這個的話，搞不好被逮捕。
燈光刺眼地照亮了大堂，大總統走在紅地毯上，大搖大擺的好不威風。
「嘻，玩具兵隊。」
後面傳來聲音。
「珠美──幾時來的？」
「剛剛。那就是總統先生？」
Ａ國是經由軍事政變奪權的獨裁國家。總統也是鮮艷的紅色軍服，配上金絲銀
鍛。
果然是「玩具兵隊」的品味。
小個子，曬得發黑的總統留著嘴上邊的鬍子，向著電視攝影鏡頭揮手。
「那個女人是誰？」
「誰知道。」
陪伴在總統身邊的，是個比總統個子高三十公分的金髮美女。穿著開叉長裙的
「觀賞用」美女。
「希望快點結束吧。」珠美說。
「珠美──那些孩子們怎樣了？」
夕里子往後台走回去時說。
「小雄他們？聽說新年期間的暖氣有了著落，他們好開心。」
「哦……」
二人走進後台。
「殿下。」
「愛人……」
綾子偎靠著沢木，正在上演親熱鏡頭。
「姐姐！劇本上沒有那一幕吧！」夕里子說。
「請登舞台。」聲音喊。
沢木站起來，把刀插在腰間。
「我來也！」他對綾子說。「待會見。」
──夕里子想，那是「沢木」說的話……
「翔君。」
上松幸子匆匆走下樓梯。
「怎麼了？」
「上面有好多怪人……」
「怪人？」阿翔把看著的書合起來。「怎樣的人？」
「好像是流氓……有五、六個。」
阿翔站起來，環視〈國家〉內部。
「大家聽著！」阿翔奔到高處，大聲呼籲。
孩子們一齊回頭。
「上面有怪人。大家先把自己的東西帶好，我把燈關掉。」
沒有形成恐慌。
大家依他所言，預備隨時逃跑。
「雄一郎呢？」
阿翔問其他成員。
「剛才出去了。」
「是嗎？你去監視上面的通道，如果有人進來就鳴笛。」
「知道。」
阿翔把自己的圍巾捆住脖頸，說：
「幸子。不要從我身邊走開哦。」
「嗯。」幸子緊緊捉住阿翔的手臂。「那些是甚麼人？」
「不知道……但已有了頭緒。」
阿翔說著時，笛子「嗶」一聲響。
「關燈！」阿翔大聲喊。
〈孩子國〉沉入黑暗中。
躂躂躂……腳步聲湧進來。
「大家出去！」阿翔說。
另外一邊有個緊急出口──即使在黑暗中，大家還是整然有序地走向出口。
「別跑！」傳來怒喝聲。
「走吧！」
阿翔牽住幸子的手，往出口走去。
這時，出口方面傳來哀鳴。
「這邊也有人！」
燈光啪地亮了起來──兩邊的樓梯都有手持散彈槍、鐵棍、日本刀的流氓份子走
下來。
人數多達幾十人。
「翔君。」幸子緊緊揪住阿翔。
「有甚麼事？」阿翔挺上前。
「我們是來〈掃除〉的。清除城市的垃圾。」
「垃圾是你們吧。」阿翔反脣相譏。
「好剛硬的小子──喂，一個也不能放走。」
日本刀光閃動。
阿翔把幸子護在身後。
那一瞬間，槍聲鳴響。流氓丟掉手中的日本刀，按住噴血的肩膀呻吟。
「扔掉武器！你們被警隊包圍了！」
在樓梯上面擺好開槍架勢的國友高聲喊。
「胡說八道！這是上面吩咐的工作！」帶頭的流氓反駁。
「殺死無家可歸的孩子，那叫上面的工作嗎？有趣得很。待會好好地告訴我吧！
──全體拘捕！」
一聲號令，警員們陸陸續續衝下來。
「翔君！」幸子說。「我們獲救了！」
可是，阿翔的表情是暗淡的。
「雄一郎……」他喃喃地說。
「花魁，後會有期！」
說著，大名隼人準備退場。
「臣妾等著──永永遠遠。」花魁綾子說。
掌聲之後，混雜著「沢木！」「佐佐本！」的呼叫聲。
出到通道的大名又砍了兩名流浪武士。
沢木用漂亮的刀法收拾之後，大總統在樓座上鼓掌喊「好啊！」
這時，傳來「砰」的迸裂聲。
「槍聲！」
「伏下！」
隨著特警的叫聲，場內騷然。
夕里子慌忙奔向舞台。
「姐姐！趕快回去後台！」
她牽著綾子的手退到舞台旁側。
這時，響起一把洪鐘之聲：
「請大家放心！」
「咦，是戶田。」夕里子回過頭去。
「我們制伏了恐怖份子！不必擔心！」
戶田的聲音使觀眾們鬆一口氣的樣子。
「姐姐！」珠美臉青青地跑過來。
「怎麼了？」
「剛才，小雄被捉了！」
「雄一郎？」
「為何小雄……」珠美呆然。
「奇怪。」夕里子說。「珠美，你帶姐姐回去後台。」
說畢，她跑開了。
「做得好。」在劇場的經理室，戶田和雄一郎兩個人在一起。「痛不痛？忍耐一
點。必須做得真實些才行。」
「嗯……」雄一郎坐在沙發上。「電視上播出來了。」
「對。事後，如果有人問你是受誰的指使而做的，你只要舉出我告訴你的名字就
行了。記住了嗎？」
「嗯。」雄一郎悶悶不樂。「那邊怎樣了？」
「你的伙伴們？應該全都了結了。」
「阿翔也是？」
「阿祥？」
「我們的首領。名叫阿翔。」雄一郎說。「大家──都死了？」
「沒法子。無家的孩子，等於死了一半。特別是像你的伙伴那些孩子，根本沒有
未來，不如現在死掉比較幸福。」戶田靠在沙發上。「你想吃甚麼？」
「不用了。」雄一郎搖搖頭，然後瞪大眼睛喊。「──阿翔？」
房門打開，阿翔站在那裡。
「你活著呀！」雄一郎高興地說。
「好久不見。」阿翔望著戶田，說。「爸爸。」
戶田愕然，慢吞吞地站起來。
「阿翔……你是首領？」
「沒有被殺，很遺憾吧。」
雄一郎啞然望著二人。
國友和夕里子在阿翔背後出現。
「你所僱用的流氓痞子們，全都拘捕啦。」國友說。
戶田滿臉漲紅。
「渾蛋！你做那種事，鐵定被革職！」
「試試看吧。我通知傳媒了。街童的屠殺計劃，電視已經播放出來了。」
「這是為國家而做的！」
「為了國家就要殺人？」夕里子說。「荒謬！國家的未來是在孩子們身上！」
「你們知道甚麼！〈公安〉才是操縱國家的人！」戶田狠狠地瞪視國友。「你怎
知道我在這裡？」
「我們有正義的朋友。」國友咧嘴一笑。「你的手機。」
「你說甚麼？」
「裝飾用的豬仔人形。那是小型竊聽器。你在電話中所講的話，我們都收聽到
了。」
「那是……祥子做的？」
「嗯。」
戶田跌坐在沙發上。
「雄一郎。」阿翔走上前。
「抱歉。」雄一郎顫聲說。「我懷念安逸的生活──我勝不過誘惑。」
「我明白。」
「阿翔……」雄一郎哭了。
「以後不要再跟珠美見面了。」夕里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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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辛苦大家！」
沢木的聲音響遍了宴會場，大家開始暢飲。
──〈不遜的大名〉演出最後一場〈千秋樂〉。
一切結束之後，舉行慶功宴。
「終於結束了……」
夕里子喃語著，把烏龍茶一口氣喝光。
在這慶功宴上，也許夕里子比誰都盼望這一天的到來。
當然，不單止是這齣戲劇不容易做，那件案子也使夕里子心情沉重。
新聞媒體不約而同地針對〈街童屠殺計劃〉大書特書，追究著〈公安〉到底在哪
兒設立那種計劃，是誰負責僱用流氓去實行那件事。
然而，一個星期過後，傳媒報導倏然停止，那個戶田突然宣佈「一切是我自己一
個人想出來的」，然後引咎辭職。自此以後，那事件就被遺亡心了。
襲擊孩子們的流氓痞子們，純粹以暴行罪被起訴，最高檢察院檢察長宣佈說，
「完全沒有背後關係」。
所有人都不相信那是事實，可是一切「解決了」，任誰也都失去關心。
國友並沒有受到特別處分，而是「半強迫性地拿假期」，每天來佐佐本家發牢
騷……
那些孩子們，本來要被送去各處的福利部設施，可是他們拒絕了。他們要改裝一
間成為廢校的小學校舍，在那裡建立自己的〈國家〉。那種自力更生的力量，多少成
為這件不幸事件的拯救。
──那是甚麼內幕？
夕里子拿起桌上的三文治時，被拍肩膀。
「經理人，辛苦啦！」
「珠美，你來了。」
「可以免費吃晚飯吧？不吃白不吃。」
珠美拿了滿碟子食物。
夕里子鬆一口氣──珠美必須這樣才「正常」。
「國友哥來了。」
「咦？」
夕里子環視時，但見國友掰開工作人員之間走過來。
「──國友哥，有工作嗎？」
「對，工作。」
「那麼……」
「在這裡有工作。」國友說。「關於沢木的女兒被殺事件……」
「查到甚麼？」
「嗯……」國友的表情不太舒暢。「綾子君呢？」
「辛苦你了。」
沢木挽住綾子的手腕，出到大室。
酒店的宴會場樓層很安靜。
「你很出色。」
「我是為沢木先生而做的。」綾子說。
沢木摟住綾子，二人的嘴脣相疊。
「今天，我在這裡拿了房間。」沢木說。「可以嗎？」
綾子點點頭。
「好。宴會期間，我們提早溜出來。」
照子走出來。
「綾子小姐，他們請你說幾句話。」
「是！」
綾子走進會場後，沢木坐在沙發上，叼住一支煙。
「請。」
打火機的火苗遞到他面前。
「──謝謝。」沢木吐出一口煙。「是你呀。」
國友把打火機收進口袋。
「這個打火機，是在令千金最後下榻的酒店房間找到的。」他說。「它在床墊底
下，好不容易才發現的。」
「那是高級品。」
「上面有名字。〈不遜的大名一○○回紀念〉。」
沢木繼續吞雲吐霧。
「──你知道了。」
「我等到今天的宴會結束好了。」
「千枝是屬於我的，那孩子應該得到幸福才是。」
「那封信是在維護你。其實她知道，自己是被你殺死的。」
「她有了別的男人──不可饒恕。」
沢木把煙蒂揉熄在煙灰盅裡。
「──走吧。」
「嗯。」
夕里子稍微離遠而站。
「好好地向你姐姐解釋吧。」沢木說。
「是。」
「她有才華，真可惜。」
沢木咧嘴一笑，跟國友一起走向升降機。
夕里子窺望了派對會場，綾子正在和工作人員們拍紀念照。
綾子的笑臉，跟往常一樣開朗。
──有甚麼錯亂了。
夕里子心情低落地想。父親殺孩子，大人也想殺了孩子。
世人把不安、不滿都發洩在弱者身上。然而，任何籍籍無名之人的死，肯定都是
一條人命的死亡。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這個世界，有甚麼地方不對勁。
不過──「佐佐本三姊妹」是絕對不會忘記正義的。
夕里子對被掌聲圍繞的綾子悄悄喃語：
「姐姐，我們還有明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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