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晚上的電話】
塚原家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那就是晚上十點以後的電話，一定是明美去接。
因為每天晚上十點以後的電話，十次有九次是找今年才高中一年級的明美，所以
十點以後的電話由明美來接是最恰當不過的了。
今天晚上也一樣，接了一通同班同學打來的電話，講了快三十分鐘。
坐在客廳，打開報紙來看的塚原見狀不禁訝異的說：
「──真有那麼多的事情可講嗎？不是每天都會在學校碰面嗎？！大白天還講不
夠啊！真搞不懂。」
「這樣子總比她跑到外面蹓躂好吧！」塚原的太太啟子整理完廚房的工作之後，
一邊走進客廳一邊說：「而且電話費是對方付的，又不是咱們出，你緊張個甚麼勁
嘛！」
其實，啟子並不是很吝嗇，她只是屬於那種很實際、很實際的人罷了！
「哎呀！手都洗粗了……。現在的洗碗精藥性都很強。真討厭！」
「戴上手套不就得了！」
「戴上手套洗碗的話，兩天就耗損了三雙，都會被盤子的邊緣割破，太浪費
了！」
塚原聽太太這麼一說便閉口不語，眼睛直盯著報紙上的鉛字，心裡卻響起另一種
聲音──今天晚上會不會打電話來呢？
塚原修造今年四十八歲，打從三十七、八歲就開始禿了頭，其實在三十歲結婚時
頭髮就有點稀薄。圓圓的臉，給人稚氣的印象，正因為這種印象，也給人一種溫順老
實而顧家的感覺。
他的太太啟子跟他是同一類型的人，並不是一位很顯眼的女性。雖然她比先生年
輕五歲，今年才四十三歲，可是，當他們二人站在一起時，反而會覺得太太似乎比較
老，可能是她不太注重外表上的打扮，穿著也不講究的關係吧。
「──那麼，明天見啦！拜拜！」
明美的電話終於結束了！真奇怪！這對安靜的父母居然會生下這麼活潑、開朗的
女兒，這或許是互補作用吧！
啟子說：「女孩子不要那麼長舌！」
「媽，換成是我打過去也會說這麼多的！彼此彼此！」不知道從何時起，每一次
說教，明美總會有一大堆理由，再也不會只回答一聲「是的，媽媽！」啟子也已經拿
她沒辦法了。
明美一上二樓，電話又鈴聲大作了。──啟子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又是個三
十分鐘的電話吧！
「是的，這裡是塚原家。──喔！請妳等一下！」明美從走廊那邊大喊著說：
「爸，您的電話！」
「喔！」
「是個女的！她說是公司的同事。」
終於打來了！塚原壓抑住內心的興奮，故作姿態地慢慢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向走
廊去。
「是爸爸您的女朋友吧！」
塚原瞪了一眼調侃他的明美之後，接過電話筒。「喂！──啊！是妳啊！怎麼
了？──嗯。──嗯。這樣子啊？沒錯吧！──我知道了！謝謝！」
秒針還沒繞一圈，電話就講完了。相當簡單、明瞭的話題。
可是，塚原放回電話筒的時候，握著電話筒的那隻手卻有點發抖。
如果當時眼光銳利的明美也在場的話，她一定可以察覺到父親臉上沒有半點緊張
或興奮的表情，反而是像殭屍一樣硬幫幫的。所幸明美早就上樓去了。
塚原一回到客廳，啟子便問：「──甚麼事啊？」
可是，塚原好像沒聽到妻子在問話似地說：「喂！電話簿在那裡？」
「電話簿？那一本厚的嗎？！」
「不是，是我們自己記的電話簿。」
「喔！那一本放在廚房裡啊！你要打給誰？」
「津村家。」
「親愛的，津村那兒不是一年到頭都在打的嘛！你應該記得的啊！」
「不行，現在這個時間打錯了電話是很不禮貌的。」
──啟子不解地注視著丈夫，平常他並不是這樣周到的人。
塚原走到廚房去，拿了掛在廚房柱子上的電話簿，然後回到電話旁。
「津村，津村……」嘴中一邊喃喃地唸著，一邊翻找津村的電話號碼。
在撥電話號碼時，塚原的手還在抖。
電話聲響了兩聲之後，對方來接電話了。
「喂！你找那一位？」
電話筒的另一端傳來一種獨特、甜美的聲音，是津村的太太。
「啊，我，我是──塚原。」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似的。
「啊！是塚原先生啊！你好！──感冒了嗎？」
「沒有！」
塚原假咳了一下，「──津村在不在？」
「你稍等一下，他才剛從浴室出來。──喂──」
停頓了一會兒，聽到津村華子的喊叫聲說：「是塚原先生打來的！」
「喂，我是津村。」傳來津村一本正經的聲音。
「我是塚原。」塚原壓低聲調，低沉地說：「剛剛打電話過來了。好像是明天的
樣子。」
津村回應說：「明天嗎？沒有錯吧？！」
塚原從電話聽筒中可以感受到津村緊張的心情。
「我想應該是沒有錯，還是照計劃行事，你再確認一下吧！」
「嗯，好的。」津村心事落定似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這一刻終於來臨了，等
了這麼久……」
「喂，津村，」塚原慌張地說：「小心被你太大聽到！」
「不會的啦！她剛進去洗澡了。」
「喔！──反正，就是和平常一樣，不要有任何異狀。」
「說的也是，更何況也不需要操心……」
「對！不是甚麼困難的工作。」
「今晚好好地睡它一覺吧！」
「對，睡好覺養足精神。」說著說著，塚原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容。
──掛了電話之後，塚原又回到客廳坐下，臉上帶著宛如臨時接下一件工作，完
成之後的勞累神情。
「明天我可能會晚一點回來！」塚原不著痕跡地說著。
「喔！」
「可能會有個會議，公司請吃晚餐，幾點回來還不知道。妳不用等我，先睡
吧！」
「嘿！這就奇怪了！最近不是沒有花多少交際費嗎？」
「都是去便宜的地方啊！」塚原拿起桌上已稍微冷掉的茶，緩緩地送到嘴邊，手
已經不再顫抖了。
「再便宜也該有……。」啟子話說到一半，突然記起某件事似地，往二樓瞧了一
眼，然後說道：「對了，明美她那鋼琴老師又要提高鐘點費了。怎麼辦呢？」
「甚麼怎麼辦？」
「我們當初讓明美學鋼琴只不過是為了使她有個好的嗜好，又不是為了要讓她進
音樂學校，不需要請個鐘點費那麼貴的老師嘛！換個鐘點費便宜點的老師不是也一樣
可以教嗎？」
「如果明美她本人討厭這位鋼琴老師，請別的老師來教就沒話說了，可是，她不
是學得興致勃勃的嗎？」
「是這樣子沒錯啦！」
「我會想辦法的。」──塚原卻在心中大喊著說：那是沒有問題的。只要到了明
天──一切順利的話──將有一億圓落入我們三人的手裡！
一點點的鐘點費又算得了甚麼呢！我甚至可以換掉那架二手貨的鋼琴，另外買一
架新的大型鋼琴呢！
「喂！老師要提高多少啊？」塚原無意識地向啟子問出這麼一句話。
津村一聽完電話，整個人慌慌張張地繞著房間打轉，其實，房間內也沒有多少空
間可以讓津村繞著圈走，三房二廳的公寓，傢具一擺就沒有多少空間了。所以，他也
只能在同樣的地方來回地走著，嘴中唸唸有詞地說：
「終於來臨了……。這一天終於到了！」
津村光男，三十六歲，也就是戰後初期「嬰兒潮」那時期出生的一代，無論是升
學、就業或結婚都是競爭者最多的一代。
所以，雖然他尚未到達老年，可是，他卻有那種參悟塵世者所擁有的穩重與沉
著。因此他不會對甚麼事過於執著，也沒有填不滿的慾望，為人乾脆，淡泊名利，沒
有不良惡習。
活了三十六年，他並沒有被誰討厭過，也不是特別傑出，當然啦，他自己也無意
要特別傑出而引人注目。所以，可想而知，他並沒有甚麼大作為。
任何人第一眼看到他，並不會留下甚麼深刻的印象，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平凡人，
說好聽些是「看不膩」的臉。大概是啤酒喝多了，最近胖了一些。
「哈啾！」津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大噴嚏。
那是當然的，一腳才踏出浴缸，塚原的電話即隨後而至，只好在腰上圍了一條浴
巾就出來接電話，然後在客廳晃來晃去地，當然會打噴嚏了。
可是，津村卻託這噴嚏的福，整個人清醒了些。
「──對了！要打電話！」
津村手伸到電話筒，卻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先穿上衣服呢？可是如果待會兒太
太華子出來，看到我在打電話，一定會問東問西的，到時候就太麻煩了。
「反正也不會說太久！」
他拿起聽筒，撥起號碼。
電話鈴聲響了好幾聲，還沒有人來接。津村有點焦急地往浴室的方向瞄了幾眼。
對方是一個人住，沒有來接電話，就表示不在家。連絡不上也是沒辦法的事。
「──喂！我是浦田。」
啊！終於通了！
「啊！喂！我是津村。」
「您好！」
對方的語氣耜當穩重。
「呃──我剛剛接到塚原打來的電話……。是明天，對吧？」
「是的。」
「那麼，照原定計劃行事……」
「是的。」浦田京子的說詞和以往一樣，乾淨俐落。──並沒有因為明天將有一
億圓進入荷包而有所興奮或不安，真是個奇特的女子。
津村道過晚安之後，掛斷了電話。
浦田京子打電話給塚原，然後塚原打給津村，再由津村打給浦田京子，這是當初
他們「三人行」商量好的連絡確定網。
「哎呀……」
津村似乎受到浦田京子冷靜聲調的影響，原本繃緊的神經漸漸地鬆弛了。
對，這樣才對！太緊張而慌了手腳的話，反而會出紕漏，放鬆自己，照往常一樣
的態度去上班就行了。
「哈啾！」津村又打了個大噴嚏，──身上只圍著一條浴巾。
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明天就會發燒感冒，津村慌張地找出衣服想套上。
這時，太太華子正從浴室出來。當然啦！她也和津村一樣，身上只圍著一條浴
巾。
「嗯？親愛的，你還沒穿上衣服啊？」
「啊？喔──有事情打了個電話。」
華子吃吃地笑說：「穿上衣服再打電話，不是也可以嗎？」
華子今年已經二十九歲了。但是，可能是夫妻二人還沒有小孩的關係，她的言行
舉止有時候仍然像小孩子一般地單純。
津村曖昧地笑說：「嗯，只是站久就忘了……」
「是在等我出來嗎？」
津村一聽，睜大了眼睛看著妻子的臉。
「──偶爾這樣子也不壞，記得新婚那一段時間，我們經常一起洗澡，然後，裸
露著身子，互相擁抱到床上……」
「說的也是。可是，被單弄濕之後，收拾工作就麻煩了。」
「有甚麼關係！反正清洗衣物是我份內的工作……」華子萬種風情地注注視著丈
夫。──這下子慘了，她誤解了。
可是，與其一直想著明天的事情而緊張得睡不著，倒不如擁抱著剛出浴、光滑溫
熱的妻子還來得好些呀！
津村心一定，抱起華子走向臥室，「ＯＫ！走吧！」
此時的浦田京子正泡在自己公寓的浴缸裡，鬆懈一天上班下來的辛勞。
六個榻榻米大的房間，加上大約只有三個榻榻米大小的迷你廚房，這是極為普通
的公寓造型。浴室也不是大到可以橫躺著伸展手腳的寬度，不過靠對一名單身女郎來
說，這樣的房間已足夠了。
浦田京子閉著眼睛，說：「明天……」
明天終於要動手了。
即使是說給自己聽的，卻不像塚原或津村那樣，浦田京子的臉上一絲興奮或緊張
的情緒都沒有。整間浴室裡反而飄浮著縷縷的寂寥。
她畢了業就到現在這家公司上班，已有十八年了。漫長的一段歲月，三十八歲的
老小姐還能稱為「快樂的單身貴族」嗎？
這十八年來，生活平靜得幾近無聊，從來沒有因為小事而被辭職或升職的。可
是，明天突然會有一億圓的鉅款入手──當然是用不正當的手段取得的──照理說，
至少會有些膽怯或恐懼的心情才對，可是在浦田京子的身上卻找不到這些跡象。
浦田京子不禁苦笑了一聲，即使明天是不凡的一天，可是，她就像是只在備忘錄
上記下一件事情之後，就忘了有這檔事，等明天時間一到，打開備忘錄──啊！今天
有這件事情要做啊！這樣的心情似的，再怎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來臨，日子還是照樣過
的。
在公司裡，京子有個「萬能女人」的外號，可是京子本人卻認為是自己的細心才
使工作順利完成，而不是自己能力高強。
「這就怪了！」全身浸泡在浴缸裡的京子喃喃自語著。
京子最喜歡一個人悠然自在地浸泡在浴缸裡的這段時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間
浴室如果能再寬廣一些的話，會更有浸泡在溫泉裡的感覺。
京子有時候會向公司請假一星期，到鄉下的溫泉去渡假，然後一天裡泡個五、六
次溫泉，自由自在地享受著。這可能是京子生活上唯一的樂趣吧！
京子這個嗜好在年輕的時候就養成了，周遭的朋友常常笑她說：「老人家的品
味！」
可是，最近在年輕人之間卻掀起了溫泉渡假的熱潮，那他們又是甚麼呢？！世事
變化無常，奇奇怪怪的事情隨時隨地都會發生。
京子泡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起身，穿上樣式簡單的睡衣，走到客廳打開電視。京子
幾乎每天都固定在這個時間打開電視，收看空中德語教學教室。
京子把小桌子搬到電視的正前方，像小學生唸書那樣端坐著，小桌上整整齊齊地
擺著教材、筆記本和鉛筆。
唯一和學生上課不同的是，桌上還多放了一杯用馬克杯盛裝的即溶咖啡。
一切準備妥當坐下時，節目剛好開始。
電視上出現一位日本老師，和藹可親地說：
「大家好！」
坐在電視機前的京子居然也對著他說一聲「您好！」……。
京子是位樸素、不起眼的女性。
在公司裡，她的資歷比課長級的人都來得久。大家當然會以奇異的眼光看她，可
是並不會在背後說她壞話或是嘲諷她，當然啦！在工作上京子也做得乾淨俐落，所以
很得上司的信賴。
可是──生活仍然是空虛不已。周遭像是有個黑洞似地，偶爾會有一陣寒冽的風
吹入京子心中，帶來嚙人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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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這一天】
鬧鐘鈴聲大作。
塚原啟子馬上睜開眼睛，急忙地把鬧鐘按停，鈴聲一停，整個人放鬆地再度躺回
床上。
其實這麼一點點聲響根本吵不醒自己的丈夫，大可不必慌張地按停它……。想到
這點，啟子突然轉過頭看看身邊的床舖。
「啊？」
啟子驚訝地坐了起來。
床舖上已經沒有丈夫的影子了。──啟子想會不會去廁所了？可是仔細一看，床
舖整理得乾乾淨淨，昨晚準備好的襯衫、襪子都不見了。
看這樣子，丈夫應該起床了。啟子滿腹狐疑地看了鬧鐘一眼。
跟平常一樣的時間啊！鬧鐘很準確的啊！而且，我也沒有賴床啊！可是，怎麼
會……。
「是怎麼一回事啊？」
啟子百思不解地起床，伸伸懶腰，一走到客廳，塚原已經穿好西裝，完全一副要
上班去的樣子，正打開報紙在看著。
「親愛的！」
塚原聞聲抬起頭說：「啊！早！」
「今天怎麼了？這麼早起床？！」
「沒甚麼啦！只是醒了就睡不著了。」
「多躺一會兒不是更好嗎？啊！我馬上做早餐，你等一下！」啟子一說完，馬上
轉身走進浴室裡刷牙洗臉，這時候後頭傳來塚原的聲音，「慢慢來沒關係，不急！」
──奇怪了！今天他是那一條神經不對勁啊！
啟子動作迅速地洗臉刷牙，換下睡衣之後，對著鏡子搖晃著腦袋，想將殘留在腦
中的些許睡意搖走。
說是準備早餐，倒也不費時間，塚原的早餐也只是吐司和牛奶而已。況且，他也
不帶便當上班，省事得很！
啟子一進入廚房，馬上說：「我馬上烤吐司！」
「喂！」塚原的聲音隨後跟到，「昨晚的味噌湯還有剩嗎？」
「剩是有剩下──你問這個幹甚麼？」
「今天早上想吃飯和喝味噌湯。」
「啊……！」啟子面帶難色地說：「可是，沒有菜喔！」
「沒關係──有醬瓜之類的東西就可以了。」
「煎個蛋好嗎？」
「好啊！那麻煩妳了。」
啟子覺得很不正常，如果塚原本來就有出爾反爾的性格的話，今天這種表現就不
會令人太訝異。可是實際上，他的性格並不是如此，他一旦決定怎麼做之後，就不會
輕易地改變。
像他上班所穿的領帶、西裝，要不是啟子順著四季的變化而給與適當地換穿的
話，說不定他一年到頭都會穿同一套西裝呢！
塚原津津有味地吃著啟子匆忙準備好的早餐。坐在一旁的啟子滿臉狐疑地看著丈
夫那愉快的吃相。──這種事情可以說是結婚十幾年來難得一見的。
塚原一邊在白飯裡加上菜，一邊說：「偶爾早起，悠閒地吃個早餐也不錯！」
「說的也是……」
「這個家也住得相當久了……」塚原若有所感地環視了客廳一周，「這十幾年來
辛苦妳了！」
啟子如坐針氈似地不安，丈夫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呢？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明美也長得這麼大了！──現在的我可以說人生無憾了！」
「親、親愛的，」啟子不自覺地身體向前傾，「不要做糊塗事喔！要是遭到甚麼
困難，我們三個人可以一起想辦法解決啊！」
這一回倒是塚原嚇一跳地說：「糊塗事？甚麼意思啊？」
「啊！──沒甚麼！」啟子慌張地搖搖頭，「可是，你今天老是說一些奇奇怪怪
的話……」
「是嗎？妳太多心了！」塚原一笑置之，埋頭將碗裡的最後一口飯扒完後說：
「嗯，差不多該出門了！」
「親愛的，零用錢夠不夠？要不要再拿一些？」
「上個星期才拿的，不是嗎？」塚原笑嘻嘻地說：「怎麼了？今天早上對我特別
好啊！」
「不是啦……」
啟子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思考了！丈夫的行為的確和往常不一樣，可是，就是不知
道那裡不對勁！
塚原像是忘了拿東西似地上了二樓，啟子獨自一人在樓下喃喃自語道：「──還
是不太對勁！」
啟子知道丈夫在公司裡並不是過得很實在，他從來沒想過要踩在別人身上而出人
頭地，所以一向不是很顯眼，可是他是相當敦厚、溫柔的男人……
「哎唷──！」是明美的叫聲！在一樓的啟子聽了嚇一跳。那樣有膽量的明美居
然會發出哀叫聲……
啟子急忙地走出客廳，碰到塚原辟哩啪啦地跑下樓梯說：「我走了！」他一邊穿
著外套，一邊跑出門去了！
啟子目送著丈夫的背影，喃喃自語說道：「──怎麼搞的呢？」
「媽！」明美穿著睡衣，從樓上下來。
「怎麼了？怎麼發出那種喊叫聲呢？」
「我才想要問媽呢！」明美憤然地大聲說：「人家睡得正熟的時候，卻把人家吵
醒了！」
「到底怎麼了？」
「突然覺得身邊好像有人，張開眼睛一看，爸爸正盯著我看。」
「爸爸？」
「是啊！對著我的臉距離不到二十公分呀！──我嚇了一跳才會叫出聲啊！」明
美搖著頭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難道說，爸爸因為慾望不滿足而轉向我……」
「小孩子不要亂說話！」啟子微慍地斥罵道，「可是……」
丈夫的確是不太對勁！
啟子不安地嘆息著。
真是的！這樣子不行啊！要堅強些！
塚原搭上公車，這才嘆了一口氣。
──好不容易這地區早上不再那麼寒冽。雖說已經三月天了，仍然冷得想將脖子
縮到外套裡頭。
有甚麼辦法呢？郊外總是比市中心還冷，只有郊外的車站附近比較暖和。可是，
塚原的家到車站還要搭二十分鐘的公車。對明美來說，通學是件快樂的事，因為學校
很近。可是，對塚原上班來說，就有點像在「遠征」了。
塚原往最裡頭走，在最後看到一個空位，才坐了下來。
即使是這麼偏遠的國民住宅，自從塚原搬進來之後，每年人口都在增加，公車也
增加了班次。以前有一大半的空位，現在要找個空位還相當費神呢！
再過個半年，大概就找不到位子坐了吧！應該搬到交通比較方便的地方才好。
一億圓！
對塚原這樣極為平凡的上班族來說，這金額只不過是個數字。
在公司的生意往來中，當然也曾接觸過幾億圓的錢，可是，那只是傳票、支票，
或是去銀行存錢時，在存款單上寫過而已，並不是自己的東西，也沒見到那麼多的真
鈔。
如果，一億圓的真鈔出現在自己眼前，而且是屬於自己的，那會是一種甚麼感覺
呢？塚原也說不出來。
雖然說不出來，可是塚原現在正為了實現這個願望而向公司前進。
雖然今天就是這願望來臨的一天，卻沒有實際的感受，津村想必也是如此吧！
浦田京子呢？在這三人行裡，她是最沉得住氣的人，任何有關的現實問題，她大
概都考慮過了吧！
此時，塚原的嘴角不禁浮現苦笑；這個時候，男人比女人不可靠吧！
早上定所以會到房間去注視明美的睡臉而將她嚇醒，就是想到如果事情敗露，被
逮捕的話，會給家裡帶來打擊。一思及此，塚原愈覺得於心不忍，所以才去看看明
美……
「不能再想這些了！要不然──」正當塚原在喃喃自語時，公車已到達車站了。
趕時間的人急急忙忙地下車，往車站剪票口走去。
他跟往常一樣，拿出定期票給收票員看，通過了剪票口，根本不需要思考，只要
手隨意地晃動即可，這已經是長年下來的習慣了。
──對！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電車又遲到了（早上的電車是經常會遲到的），月台上排列了兩列電車。
雖說是兩列，運氣好的話，才可能有位子坐。
再過個幾年，要在擁擠的電車上站上五十分鐘，人與人之間互相貼緊而無法動
彈，這將是多麼悽慘啊！
塚原一邊上了進站的車一邊喃喃自語道：「──會搭這班車嗎？」
津村偶爾會在前三站搭上這班電車。
電車開動了。──車上還不至於擁擠到連身體都無法轉動的地步。
窗外所呈現的景色是山林之閒點綴著住宅房屋，看來這些山林在不久的將來也都
會蓋滿房屋，到那時候，電車內當然會連一點點空隙也沒有吧。
今天早上，津村沒搭上這班電車。昨晚和華子燕好，睡過頭而錯過時間了。
塚原一走進辦公室，馬上有個聲音傳來。
「早安！」
是浦田京子，和往常一樣，她已神閒氣定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了。
「早！」塚原一邊說一邊走向自己的座位，再次感到敬佩。
從浦田京子的神情、態度完全瞧不出任何異樣，真是了不起的女人啊！
當然我也想裝得和平日一樣，可是……，我卻沒自信能夠不露聲色。
不過，還有一點值得慶幸的是，我外表原本就不是很引人注目，即使有一些改
變，別人也不會察覺出來的。
距離上班時間還有十五分鐘，所以辦公室裡還是很冷清。
塚原目前擔任「脇元通商有限公司」總務處的股長。四十八歲的人還在當股長，
一點也不值得驕傲。對塚原來說，至退休為止，即使很賣力地工作，而又沒有發生差
錯的話，他也是沒希望升為課長的。
這並不是說他進公司服務時間太短，他二十三歲就進來，而這二十五年來，他也
很認真地工作……。
「請用茶！」和往常一樣，浦田京子端茶過來。
「謝謝。」塚原接過來，啜了一口，接著說：「最近天氣終於暖和了些。市區早
該是春天了吧？」
浦田京子回答說：「一回到公寓就覺得冷。一個人住嘛，沒有人幫我曬棉被！」
從未在浦田京子身上感受到生活味道的人一聽到她口中蹦出「曬棉被」這一句
話，都會覺得很訝異。
這並不是意味她不像個女人。她長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容貌也不算太差，只是
從服飾穿著上來看，算不上是位「亮眼」的女人。
浦田京子不急不徐地說：「股長，中午休息時間要商量！」
「嗯？──喔！我知道了！」塚原一時錯覺，以為她是在說工作上的事。他為了
掩飾自己的窘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說：「我會對津村說的。」
「由我來傳達吧！」
「說的也是。妳辦事比較妥當。」
聽了塚原的話，浦田京子臉上初次浮現笑意。
這時，十幾個人一窩蜂地湧進辦公室，大概是搭同一班電車來的吧！浦田京子回
到自己的位子去。
──開始上班了！
塚原環視辦公室一圈，還有幾位職員未到。
中午休息時間！唉！還久得很呢！
平常工作量是很多，一忙起來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可是，偏偏今天沒甚麼工作，
反而急躁得坐立難安。
津村一直拿著電話不放，看來是很忙的樣子，浦田京子則是老樣子。
三個人三種工作情形，好不容易才熬到十二點的鐘響。
塚原如往常一樣手拿著錢包，悠悠哉哉地走出辦公室。他通常都是習慣獨自一人
吃飯，也不會被邀請一同去吃飯。
一樓到五樓都是脇元通商公司在使用，而這棟八樓大廈名稱就是「脇元大樓」。
七年前完工的時候，在當時是相當現代化的；可是，現在兩側已蓋滿了雄偉壯觀
的大廈，相比之下，就顯得寒傖了。
塚原服務的總務課在四樓。在一樓下了電梯，往後門的出口走去。
商量的場所早就決定好了，是在公司附近的鰻魚餐廳的二樓。之所以會決定在那
裡會合是因為在那兒碰不到同事。
一上了二樓，津村和浦田京子已經先到了。
塚原一邊坐下一邊說：「抱歉，我遲到了。」
浦田京子說：「我們也剛到不久。」
津村點頭說道：「最單純的戰術就是最好的戰術。」
「說是今天──」
「絕對錯不了。」浦田京子自信的說：「今天早上，我出門的時候從社長公寓前
面經過。」
「看到了甚麼？」
「依照以往的經驗，久野祕書昨晚一定會在社長家過夜的。」
「喔！」
「大約過了十分鐘，久野祕書從公寓走出來，手上拿著旅行皮箱。」
「那就錯不了了！那就是我們要的東西！」津村興奮地拍了膝蓋一下，「和我們
所想的一模一樣。」
塚原沉穩地說：「好好幹，沉著地照著計劃做。」
這時，鰻魚便當送上來了，三人開始動筷吃飯。
「──那個一到手，就可以每天吃鰻魚便當了！」津村一說完，塚原和浦田京子
也不禁笑出聲。
因為津村「樸實」的夢想未免有些滑稽。不過，這笑聲卻也解開了三人之間沉重
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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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實行】
下午四點。
普通的公司在這個時間還有工作要做，脇元通商公司也不例外，營業部的職員通
常在這時間回到公司，開始另一項工作。
可是，塚原所屬的總務課往日大都五點就可以回家的。工作雖然輕鬆，可是薪水
不太好。
五點一到就可以下班，所以大約四點左右，課內全體人員就鬆懈下來，辦公室內
充滿了散漫的氣氛。急性子的女職員早就到化粧室去重新補粧打扮了。
塚原將手上較急的文件辦完之後，一邊啜飲著冷掉的茶水，一邊注視著辦公室裡
頭。
十年如一日，辦公室的陳設仍然雜亂不變，改變的只是人的臉孔。
津村和浦田京子還是和往常一樣，熟練地在辦著公事。
──計劃的第一步是要不著痕跡地留下來加班！
塚原計劃召集股長會議。雖然沒有特別急要的議題，隨便找個題目都可以當藉口
開會。
開會時間不要正好在五點結束，稍微再拖延一下，等待人數減少──這是最自然
的辦法。
「喂！塚原，來一下！」
聽到課長的叫聲，塚原突然清醒過來。
「喔！」
河上課長在門口招手著。
河上課長也快退休了，幾年前大病了一場，從那之後，身體顯著地衰弱了不少。
看起來已像是七十歲的老頭子。
所以，擔任課長這職位也只是在暖和暖和課長的位子而已，經常看到他坐在座位
上安詳地熟睡著。
即使如此，他為人不錯，所以沒有被憎恨或被埋怨的事發生。據說將來接替河上
職位的人相當地能幹，所以有不少職員很遺憾河上的退休，因為悠閒的日子可能不再
有了。
「甚麼事呢？」
「嗯。你，今天晚上，有沒有事？」河上緩慢地說道，像是錄音帶回轉速度有點
問題似地，一歇一歇的。
「您的意思是……」
「如果沒事的話，能不能替我參加個會議？」
「會議？」
「從五點開始，頂多一個小時而已，你只要坐在那裡聽就可以了，我身體不太舒
服……」河上的臉色的確不是很好。「很不好意思！塚原，這會議拜託你了。」
一經河上課長再三地拜託，塚原才發覺辦公室其他股長都出去了，只剩下他一個
人。
等一等！說不定這是天賜良機。
「好的！」塚原精神奕奕地說：「會議記錄明天拿給您過目──」
「不必！不必！」河上嫌麻煩似地搖著手：「反正我也不會看，不必記錄了，那
麼，拜託你了！」
「是！只是──只有我一個人去的話，有些不放心，能不能叫津村一同參加
呢？」
「啊，沒關係！」
「──股長！」浦田京子不知甚麼時候站在後頭了，「請在這裡蓋章。」
「啊！好的！」
浦田京子說：「開會的時候，我來泡茶吧！」
「妳要留下來嗎？」
「是的，您們自己泡茶也很費事吧！反正晚上我也沒有事，留下來沒關係。」
塚原說：「那就拜託妳了！」
河上笑容滿面地說：「浦田妳真好，真有女性的溫柔。」
浦田京子微笑地答說：「謝謝誇獎！」
塚原心中不禁讚美著浦田京子，隨機應變的機智真是了不起。
這麼一來，就有口實可以留在公司，而且又不是自己主動留下來的，應該不會被
猜疑才對。
塚原一邊走回自己的位子，一邊慶幸到目前為止都進行得很順利。一坐上椅子，
馬上出聲說：「喂！津村！來一下！」
事情進行得順利並不表示盡量好事。
畢竟，會議這玩意兒是很無聊的。──要是換成忙碌的營業部的人來開會的話，
說不定他們會當場拍桌子呢！
只要大家傳閱就能了事的傳達事項，卻在台上報告朗讀了那麼久，也難怪塚原打
了好幾次哈欠。參加會議的十人當中，幾乎有一半的人在二十分鐘後開始打瞌睡了。
雖然課長說只要聽一個小時，看這種情形，一個半小時過後，還不知道能不能結
束呢？！塚原心中變得有些急躁。
端茶進來替換的浦田京子在塚原耳邊說，「股長，請來一下！」
一出了會議室，浦田京子快速地瞄了周圍一眼，說：「久野祕書現在進去社長辦
公室了。」
久野進去社長辦公室，這意味著塚原他們所伺機的獵物已經在社長室了。塚原的
心不禁沸騰起來。
「不必著急。」浦田京子說：「他們要到很晚才會離開，我們有得是時間。」
此時，津村從會議室走出來。
「怎麼了？」
「喂！你怎麼也出來了？」塚原壓低聲調說道：「三個人在這兒悄悄私語，會讓
人家覺得可疑的！」
「可是，在裡頭愈聽愈想打瞌睡，不出來洗個臉的話準會睡著。」津村一說完，
馬上打了個大哈欠，打哈欠是有傳染性的，津村一打完，塚原也跟著打了哈欠，一打
完也笑了出聲。
「我們在會議結束的時候，故意慢吞吞地收拾文件待最後才走，比方說，忘了打
下班卡甚麼的！」
「三個人不要一起打卡比較好。」
浦田京子說：「我待在更衣室，女職員都走了，那兒最安全。」
「我藉機去一趟廁所，然後再說要鎖辦公室的門之類的。」
「會議結束後三十分鐘在電梯前集合！」
「好。」塚原點點頭之後，回到會議室繼續聽那無意義的報告。不知是否因為站
著講了一些話之故，腦中突然清醒了許多。
──會議沒有想像中那樣冗長。擔任這會議的召集人──大概已經七十五、六歲
了吧──疲累地說：「剩下的自己看一下！」
這一句下來，大家不自覺地輕鬆了起來，解放了！
塚原苦笑著想說──如果公司能再合理化些就好了！
沒睡著的人叫醒睡著的課長們，整理會議室，將桌子回復原狀。好不容易整理完
時已經是會議結束過後二十分鐘了。
塚原說：
「──辛苦了！」
「還有人在嗎？」
「營業課的人還在。這一樓應該沒有人了。」
營業課這個部門有時加班到深夜十二點呢！
而且，總務這一樓一旦熄了燈而門沒上鎖的話，是很奇怪的事。
「沒有人了吧？」
「沒有人了，我都看過了！」
「好！我們回家吧！」塚原故意在「回家」這一詞上加重了語音。
深夜十一點。
脇元大樓前方停了一輛車身加長的外國車。車身黑漆漆的，看起來車身相當重。
從那輛耗吃汽油的車上下來的一位男子是脇元嗣夫。
脇元嗣夫並沒有等司機來開門才下車。他的信條是自己不會的事情才要假借他人
之手，自己可以做到的絕不假用他人之力，所以，他不會開車就請個司機幫他開車，
下車這件事情自己會做，就用不著勞煩司機了。
脇元嗣夫今年五十五歲。身材屬於短小型，體質看起來似乎弱不禁風，可是他一
出現就給周圍帶來一種壓迫感，藏在眼鏡後的眼睛相當銳利，而且他還有一個特徵，
那就是臉上從未有過喜怒哀樂等人性的表情，公司的職員從未見過社長的笑臉。
身為公司的社長甚麼時候上班都沒人敢說話。可是，深夜十一點才來公司上班那
就很奇怪了。想當然，這不是很普通的上班。
「社長，您好！」
久野祕書站在電梯前恭恭敬敬地等候著，「一切都準備好了。」
脇元默默地點點頭。
久野伸手按下五樓的燈號，社長室在五樓。
久野穿著三件頭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一眼看上去，就讓人覺得：「他
是誰的祕書啊？」
是的，他正是祕書型的男子。
久野問說：「今夜您要去那裡？」
隔了一會兒，脇元才回答說：
「──去麻布那邊好了。」
「知道了！」
脇元除了住家之外，尚有三間小公寓，換句話說，有三位小老婆在。「去麻布那
邊」是指到麻布那邊過夜。
久野會問這私人問題也是因職責所在，如果有緊急事件發生時，知道社長人在那
兒，才方便連絡。
脇元一出電梯，問說：「還有人在加班嗎？」
「營業部還有兩、三人，不過都準備回家了。」
「他們對工作都很有熱忱嘛！」話畢，脇元動了動嘴角──這就代表「笑」吧？
一進入社長室，一眼就看到中央桌子擺了一大隻皮製旅行包，沙發上坐著守衛人
員。
守衛人員頭輕輕地垂放在胸前，他們兩人進來，也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奇怪！久野暗自訝異道。
久野馬上趕到守衛人員身旁，拍拍他的肩膀，想叫醒他。
脇元見狀問說：「怎麼了？」
「不清楚！好像──」久野突然打住了。──守衛人員的身體慢慢地往旁邊橫倒
過去，從椅子上掉了下來。
「怎麼一回事啊？」久野一邊訝異地叫著，一邊查看守衛人員的情況。
脇元問說：「死了嗎？」
「沒有。──還在呼吸，好像是昏迷而已……」
「那杯茶水？」
桌子上放著一隻空的茶杯。
「大概是自己泡的吧！……難道說，茶水被摻了藥？」久野睜大了眼睛，愣住
了。
脇元不帶任何情感地指示說：「打開旅行包看看！」
久野聞言急忙地從口袋中拿出鑰匙，插進鑰匙孔中。大概太慌張的關係，鑰匙卻
掉落地上，難得外表冷靜穩重的久野，居然也會出小差錯。
旅行包終於打開了。
「被偷走了！」久野沙啞地叫著。脇元急忙地走到桌子旁邊，看了一眼空空如也
的旅行包之後，便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久野說：「馬上撥一一○報警吧──」
話到一半打住了。
脇元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喂！是我，──嗯。今天晚上我不能
過去了，有些事要辦。──沒有甚麼啦！只是，太累了。──啊！沒那麼嚴重啦，我
還會活很久的。──過二、三天再打電話給妳，絕不黃牛！──好好睡吧！」
脇元放下電話筒之後，身體整個靠在軟椅內，兩手交叉，嘆氣說：「我們不能報
警吧？！這又不是正當手段弄來的錢。」
「是！」久野垂下視線說：「對不起，我太心急了。」
「重點在於誰幹了這一件事！」脇元起身說：「──一定是知道這筆錢來源的人
幹的。」
「可是，公司裡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脇元說：「謠言是無法預防的。」
久野堅決地說：「不管如何，我一定要把人找出來。」
脇元走近小桌子，凝視著空空的旅行包說：「你不要搞錯我的意思，錢不是問
題。」
「啊？」久野不解地皺著眉頭。
「這當然是一筆巨款。能找回來是最好不過了。可是，也沒必要為了這一點損失
就想不開而自殺，懂嗎？最重要的是，要查出盜走這些錢的人為甚麼知道這筆錢的來
源。」
久野緩緩地點頭說：「是！」
「那些傢伙大概也算準我們不會報警。可是，也不能就這麼簡單就放過他們！」
「我一定會把他們找出來的。」久野的嘴角微微地抖動著。是因為壓抑著心中憤
怒的關係吧！
「話又說回來！」脇元搖搖頭說：「我居然被擺了一道！」語罷，在他臉上居然
浮現阻「笑意」！
「這裡就可以了吧！」塚原一說完，津村馬上踩下煞車器停車。
車子完全靜止不動，──車子所停的地方是市內屈指可數的高級住宅區之一，車
子兩旁都是高聳的圍牆。
他們三個人都是電車階級，現在怎麼會有車子呢？當然是為了這次計劃而去租來
的車子。
「這裡不會有人經過吧！」
坐在前座的塚原轉頭對後座說：「──妳覺得如何？」
後座的浦田京子正在詳細地清點鈔票，順便把它分成三份。
「還剩下一部份。等一下！」
「喔！妳慢慢來！」津村悠哉地說：「反正，今天本來就會搞到很晚的。」
「這一帶住了很多有名的人，警車會來巡邏的。如果碰上了，我們要怎麼說
呢？」
「是嗎？我沒想到這一點！」塚原搖搖頭說：「到別的地方去吧！」
「不用了！」浦田京子拿起最後一疊鈔票說：「這是最後一疊了！」
「這筆錢完全沒有問題。沒有打上記號，號碼也沒有連號。」
「成功哦！」津村握拳一揮說：「一億圓是我們的了！」
「不，今天不只一億圓！」
浦田京子紋風不動地說：「有兩億圓！」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漫漫長夜】
「乾杯！」塚原先拿起杯子說道。
浦田舉起杯子說：「辛苦了！」
津村興奮地叫說：「為成功乾杯！」
三個人當中就屬津村最高興，興奮得雙頰紅紅的。
「三人行」在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連鎖餐廳內慶祝。說是乾杯，可是因為津村
還要開車，所以大家只點了薑汁啤酒，意思意思一下。
「即使沒有酒精，我好像也醉了，」語畢，津村接著笑出聲：「肚子突然餓了起
來。──可是，沒關係吧？」
他突然現出不安的表情，看著窗外的停車場。
「沒問題！又沒有人知道！」塚原失笑地說道：「我們點個飯吃吧！」
「我也餓了！」浦田京子一說完就打開菜單。
「嘿！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浦田喊肚子餓呢！」
浦田京子淺笑地說：「你們都以為我是吃汽油的機器人吧！」
大家對於車上兩億圓的事似乎不太想談，就好像沒有這一回事似地。
「……決定好了嗎？」侍者睡眼惺忪，懶散地問道。
「嗯……浦田，妳要吃甚麼？」
「我要牛排！」
「啊！我也來一份。」津村附和說道。
「那麼，三人都來同樣的好了。」
塚原說：「對了，牛排特餐附有湯和咖啡，才多出二百圓，吃這個吧！」
「牛排特餐三份！」
服務生收了菜單就走了。
一等服務生走遠，三人對看一眼，不禁笑了出來。
「才多二百圓！──好像很吝嗇的樣子！」
塚原搖搖頭說：「沒辦法，根深柢固的節儉觀念是改不了的。」
「我倒覺得這樣才好。」浦田京子說道：「如果突然大筆揮霍金錢，反而會惹人
注目。目前，還是要暫時保持原來的生活，不能太奢侈。」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既然是特地拿到的錢，花一些也沒關係吧！」
「可是，還是要適當地節制才好。」
浦田京子看著其他兩名男士說：「現階段還是很危險的，要小心防範。」
牛排特餐上來之後，三人專心地吃著，不再討論。
「從今以後，可以一個月到一流的飯店吃一次飯了。」這又是津村『樸實』夢想
之一。他已光將牛排吃光了。「偶爾吃高級東西，不會很奇怪吧？」
塚原問浦田說：「浦田，那妳準備怎麼辦？辭職嗎？」
「不能馬上辭職，那太醒目了。」
「何必那麼小心呢！就當作是賽馬贏來的錢不就得了？」津村真是個馬馬虎虎的
人。這說不定是太興奮了，沒有用心考慮。
浦田京子不以為然地說：「社長是不會報警說巨款遺失。可是，他絕不會就此干
休，一定會私下調查這件事。我們被發現是主嫌的話，雖然不至於吃官司坐牢，可
是，生命卻會有危險！」
「說的也是！」
塚原聽得連忙點頭道：「反正，慎重行事總是沒錯！只要想想自己手上有一大筆
錢，心情不也就很過癮嗎？」
「話是沒錯啦！我是想辭職的。可是，並不是因為手中有一大筆錢才想辭職
的。」
塚原心想說不定就是這樣。人就是在想辭職而不被允許時是最想辭職的。
可是，今晚這件事情順利得令塚原無法置信。
久野祕書先將裝了錢的旅行包拿進社長室，派了一位守衛人員看守著，然後下樓
去接社長。
在久野下樓這一段時間，社長室內只有守衛人員一人。浦田京子也調查過那名守
衛有自己泡茶的習慣。他之所以敢自己去泡茶是因為從熱水供給室入口處可以看到社
長室的門口，所以他也就很放心地去泡茶了。
津村則故意把電梯按停在五樓，五樓一到，電梯會有開門的聲響，藉機引起守衛
的注意力走向電梯，這時，藏在洗手間的浦田京子急忙趕往熱水供給室，在茶內放下
迷藥……。
──一切都如計劃完成了。塚原不禁深深覺得「大意」真是太可怕了。
對方大概也沒想到一億、二億圓會這麼簡單地就被盜走了吧！「不可大意」這句
話不也是正很適合我們嗎啊？！
「目前有兩個問題。」餐後咖啡端上來後，浦田京子說道：「一個是款數比我們
料想中還多，整整多了一倍，該怎麼處理？」
津村喃喃自語說：「一個人六千萬……還有剩下。」
「是耍全部平分了？還是除了我們預定要拿的錢數之外，將其他的錢另作打算
呢？」
「嗯──」塚原雙手交叉胸前，考慮了一下說：「事情來得太突然了……要不然
大家利用今晚好好地想一想再作打算吧！」
「這樣子也可以。」浦田京子贊同地笑著：「另外一個問題是那筆錢今天晚上怎
麼處置？」
「銀行明天才會開門。」
他們當然不會笨到去銀行開戶頭，而是要租用保管箱。
「浦田，放妳那兒吧！」津村說道：「我家裡有太太！」
「說的也是，我家還有一個女兒，不管放在那兒都會覺得不安全。還是浦田妳那
兒最安全。」
「只是……」浦田有點猶豫地打住了話。
「我們倒不認為浦田會捲款潛逃喔！」
「並不是為了這點。如果，我被懷疑而到我住處搜查時，也並不是沒有可能的！
到時候，那一筆錢就不得不還給他們了。當然啦，他們問我有沒有同伴，我是不會回
答的，可是，為了萬一，每個人保管自己的錢似乎比較妥當些。」
塚原不禁對自己感到羞愧──自己比較年長，居然沒有想到那一層問題。
「──將錢平分，各自保管吧！」塚原語重心長地說道：「總不能讓浦田一人承
擔全部的風險。」
「是的！」津村也稍微會意似地點頭道：「藏在華子找不到的地方就好了。」
語畢，隨即陷入沉思。
「那麼，明天早上找個地方集合吧！我會先把錢放到保管箱之後再到公司。」
「不會被人懷疑吧？！」
「不會的。我會說去看牙科，而且我也已經預約好看牙科醫生了。」
塚原不禁打從心中佩服浦田京子的細心。
「──我們走吧！」
稍做休息之後，三人起身準備離開。
津村笑著說：「今天晚上會有個美夢吧！」
「今天我付帳！」塚原拿起帳單先走了。
雖然只有幾千圓，對塚原來說，這可是第一次的奢侈。
塚原一回到家，看見家裡還燈火通明，不禁嚇了一跳。心想會不會是明美還沒睡
在看書，現在的高校生幾乎都很流行熬夜。
一打開正門進去，妻子啟子卻現身了。「回來啦！」
「咦？還沒睡啊？！」塚原胸中不禁跳動了一下，因為手中拿著一隻裝了七千萬
現金的紙袋子。
「東摸摸西摸摸地，不知不覺就弄到這麼晚了！」
「這樣子啊──」塚原脫下鞋子走進客廳說：「明美睡了嗎？」
「這下子您可要失望了！」明美的臉突然從客廳門後出現。
「怎麼！還沒睡啊？」
「我在等爸爸啊！」
「等我？」
「對啊！今天早上，爸爸有些奇怪，所以媽媽很擔心，以為爸會不會在公司出漏
子而想自殺啊！我就陪她等爸回來啦！」
「明美！」啟子瞪了自己女兒一眼，「我沒有那樣說呀！」
「只是在腦子想而已！」
塚原在一旁聽她們母女倆一來一往地，才猛然發覺自己已完全忘記早上的事情
了。
可是，見她們母女倆擔心自己的情形，心裡不禁感到絲絲溫暖。
明美看到塚原身邊的紙袋，問說：「這是甚麼？」
語畢，伸手過去想打開探個究竟，塚原慌張地大聲說：「這是要帶去公司的資
料，很重要的文件，不要碰它！」
「咦──」
明美狂妄地諷刺著說：「爸爸在公司有那麼受重用嗎？」
「妳在胡說些甚麼？」啟子斥責地說道：「小孩子快上樓去睡！」
「是，遵命！我不會在這兒當電燈泡的。」
──塚原不禁苦笑了一聲，她就是嘴巴厲害。可是，她好像知道自己的父親在公
司並沒有甚麼份量。
「親愛的，你要不要洗個澡？」
「──我先把這個拿去放好再洗。」
塚原拿著紙袋進去臥室，心裡還沒想好帶回來的東西要放在那裡才算安全呢！
塚原突然閃過一個想法：如果今天晚上小偷上門的話，大概會高興得大叫吧！
只要是人，幾乎都有相同的想法吧！津村也是一邊進家門，一邊想到今天晚上會
不會有小偷來訪啊？！不管怎麼說，七千萬圓畢竟不是個小數目，而且在這個家裡從
來沒有過這麼多錢。
津村家和塚原家不同的是，津村太太沒有出來應門。
津村先到臥室窺看了一下，──華子打著鼾聲，睡得正熟。
再怎麼小心的醫生一聽到這種鼾聲，也絕對會保證華子的健康是毫無問題的。
津村安心地將裝了錢的紙袋子放在工具箱的櫃子裡，這是華子不會去開的地方。
津村一邊脫下西裝一邊說：
「──去泡個澡吧！」
時間也已經很晚了，明天又得早起上班，早點睡覺比較好，可是可能是太興奮
了，全然沒有睡意。雖然洗個澡不見得有助睡意，至少是打發時間。
津村一邊放熱水，一邊打開電視。也瀏覽一下報紙，等待水滿。
電視上的節目是平常看了就想轉台的芭蕾舞節目，可是這時候津村卻沒到想要換
台，金錢的魔力太大了！
有句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不只是在地獄如此，在真實的世界上金錢更
是萬能。雖然這樣說很沒有人情味，不過這卻是事實。
七千萬圓。──最少也有五、六千萬圓。
是要買一棟獨院獨戶的房子呢？或是原封不動住在這裡，買一輛車呢？──雖然
浦田京子說過突然出手大方，會令人起疑，到時候對他們說用分期付款買房子或車子
不就得了嗎？
既然是特地計劃取得的錢，放著不用也太可惜了──而且，不試試看，怎麼會知
道就一定有危險呢？
──津村泡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澡。家裡的浴室原本就不是長形的浴缸，浸久了會
不舒服的，只不過今晚特別，他似乎覺得家裡的浴缸大得像溫泉的大浴場似地，金錢
真是萬能！
似乎有點頭昏了，津村趕快爬了出來。圍上浴巾，不覺地打了個大呵欠，睡意來
了！
「親愛的！」
身邊突然響起華子的聲音，津村不禁愣了一下。
「華子！妳沒睡啊？」
「睡了一覺醒過來的。──親愛的，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看到堆放在客廳桌上的鈔票，津村的睡意一下子飛得無影無蹤了。
「那，那是……」津村臨時找不出好藉口來搪塞。
再怎麼會說話的男人，要讓妻子理解一名普通的上班族突然帶回七千萬圓的事，
也不是很簡單就可以辦到的。
「白天，隔壁的太太來向我借照相機，我答應明天給她，剛剛醒過來的時候，突
然想到這件事，想趁還記得的時候，把照相機找出來放著。──這是真鈔嗎？」
華子語尾突然蹦出這麼一句話，她似乎沒想過這筆錢會不會是丈夫偷回來的！
「啊？！啊。大概是吧！」
「親愛的！你穿上內褲，好嗎？」
經華子這麼一說，津村才注意到圍在腰上的浴巾掉在地上了。
「──撿到的？」
華子重複反問了回去。
「嗯！我搭計程車的時候，已經醉了，也沒想到是不是自己的東西，就把它帶回
來了，一定是前位客人忘了拿走。」
津村故作無辜狀似地解釋著。這種牽強的解釋是他在穿內褲的時候，思索了老半
天，好不容易才想到的。
「那時候跟司機說一聲不就得了。」
「人醉的時候那記得那麼多啊！」
華子問說：「──大約有多少？」
「嗯……，剛剛我數了一下──大概有七千萬圓。」
「七千萬……」華子睜大眼睛注視著丈夫。
「──看妳睡得那麼熟，不好意思把妳吵醒，想等到明天再跟妳商量看看，該如
何處理這一筆錢。」
津村說到這兒的時候，已滿身大汗。早知道剛剛就不要去洗澡。──要是華子提
出送交警察局的話，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送交警察局是沒有人會來領這筆錢的，可是這種事情一傳到公司的話，脇元社長�
N知道是誰將錢偷走的。看樣子不得不說服華子將這筆錢佔為己有了。
華子說：「遺失這筆錢的人應該很著急吧！」
「啊！是，是沒錯！」
「如果沒報警的話？」
「我？」
「不是，是遺失的人！──對方如果沒報警的話，就表示這筆錢是有問題的
錢。」原來一本正經神情的華子終於有了笑容：「親愛的，我好早就想要一件貂皮大
衣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再生的早晨】
塚原一邊吹著口哨一邊起床，讓啟子嚇了一大跳。
「早啊！」
「親愛的，你好像很愉快的樣子。」啟子勉強地裝出笑臉說道。
「今天早上天氣不是很晴朗嗎？！這種好天氣還是頭一遭遇到呢！」
塚原一說完，開始「一、二、一、二」地做起體操來。
「親愛的，──今天早餐也是味噌湯和白飯嗎？！」
「嗯？啊！甚麼都可以，也可以吃牛排啊！哈哈……」
啟子一聽，不禁瞪大了眼，呆呆地注視著丈夫。
昨天早上所講的話已經夠奇怪了，今天更離譜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那麼，我煎個鹹豬肉片……」
「啊！沒關係！煎兩個蛋就好了。」
「好！」啟子一說完，馬上轉身邊搖著頭邊走向廚房。
塚原打開客廳的落地窗，走下小得不能再小的庭院。
說是天氣晴朗，其實卻是烏雲覆蓋，似乎要下雨的樣子。即使天氣如此陰沉，塚
原卻是全身充滿活力。
塚原自己也知道是因為那七千萬圓的關係。雖然說身上一有錢就有精神是很俗
氣，可是事實如此也不得不承認。身上有錢並不是要像暴發戶那樣將錢花費在無謂的
事物上。
塚原一坐上餐桌，一下子就把鹹豬肉片掃得光光的，再一次地讓啟子吃驚。
「對了！啟子，今天晚上妳有沒有事情要出去？」
「今天晚上？我怎麼會有事情呢？」
啟子和最近支持「文化中心運動」的主婦不太一樣，她不常出門。勉強壓抑自己
不出門是對身心不好的，可是啟子本人就不太喜歡外出，只想悠閒地在家裡，所以是
純家庭主婦型的性格。
雖然她也曾羨慕過那些積極主動外出，來往親密的主婦們，如果自己也能那樣
子，和左右鄰居連絡感情的話……，說不定會開拓另一個新世界，可是，啟子卻討厭
和陌生人打招呼之類的事，一到不熟悉的地方就會覺得很累。
「如果沒事的話，我們今天晚上到外頭用餐吧！去一流的餐館，好不好？」
「親愛的，怎麼突然……」
「偶爾出去外頭用餐不是很好嗎？待會兒叫明美今天早點回來，我會從公司打電
話回來的。」
塚原一廂情願的模樣，令啟子無招架的餘地。她知道再問也是白問的。
「津村！」
塚原一踏進咖啡店，就看到津村坐在最裡頭。
「啊！早啊！」
現在才八點三十分。
辦公大廈附近的咖啡店大都八點就開門了，為了方便從遠地來上班的人吃個早餐
再去上班。
三人約定見面的咖啡店也是屬於這其中的一間。只不過是離公司遠了一些，脇元�
膝q的職員是不會到這裡來的。
塚原一坐下，順手將紙袋放在腳下說道：
「昨天晚上辛苦了！」
津村卻是將紙袋放在胸前抱得緊緊的。
「昨天晚上睡得好嗎？」津村問道。
「你呢？」
「嗯，還好……。並沒有睡不夠的感覺。」
「我也是，睡得少卻很有精神！」塚原笑嘻嘻地說道。一邊用熱毛巾擦拭著臉，
一邊點了咖啡。
「難得浦田會遲到！」
「說的也是，我以為她會最早到呢！」
三人約好八點半在這裡見面。浦田京子會遲到是很罕見的。
「說不定她昨晚興奮得睡不著呢！」
塚原頗有同感地點頭說道：「難說喔！──這次的事情要不是她的話，是不可能
實現的。」
──津村沉默不語地喝著咖啡。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說出錢已經被華子發現了。而且，昨晚華子拿走了一束百萬元
的鈔票。
「只拿這樣應該沒關係的。對方來領取的時候，就說掉了一束就好了！」
看到太太高興地說要買衣服、鞋子的神情，津村不忍心說田「不行」這兩個字！
只告誡她說不能對別人說我們「撿」到錢，就帶著剩下的六千九百萬圓的紙袋出來上
班了。
津村心想這件事情要是被浦田京子知道的話，她一定會生氣吧！算了，還是不說
的好！
「──奇怪喔！」塚原說：「我去打個電話。」
已經八點四十五分了，還沒見到浦田京子的人影。塚原借店裡的電話，打到浦田
京子公寓，可是沒人接。
津村皺著眉頭說：「奇怪！」
「嗯！」
塚原也一副事態嚴重的神情。
浦田京子沒照約定的時間出現真的是一件「事故」。有事發生了嗎？
「要不要去她的公寓看一下？」
「不行，今天遲到的話會被起疑心。先到公司再說。」
津村輕輕地敲打著紙袋說：「這個怎麼辦呢？」
「嗯……」
總不能帶去公司啊！
「對了！先存放到車站的寄物箱裡頭吧！只有這個方法可行了！」
「說的也是。」
塚原迅速地瞄了手錶一眼。「再不走會遲到的──走吧！」
二人急忙地付完帳，離開咖啡店。
將紙袋放進寄物箱，趕到公司正好是八點五十九分，安全上壘！
他們二人喘著氣坐上位子時，浦田京子還沒來上班。
雖然她已提出遲到申請單──早上看過牙醫之後再來上班。可是，為甚麼沒到集
合地點兒面呢？
塚原不安地開始工作。
公司裡會不會有不尋常的氣氛呢？塚原拿公文當藉口，偶爾到別課串門子探個究
竟。
中途曾和久野祕書擦身而過。久野祕書的神情仍然和往常一樣，沉靜得很，不過
內心應該焦躁不已吧！
十點半的時候，藉機走了一趟洗手間，和津村碰面。
津村低聲地問說：「她怎麼了？」
塚原搖搖頭說：「不清楚。就算是看個牙醫，這個時候也該來上班了……」
──此時，別的職員進來了，二人不再交談。
塚原一回到位子上，河上課長又在招手了。
「喂，塚原，昨天晚上謝謝你了！」
「那裡，不用客氣！」
「剛剛有人打電話來，聽說浦田要請假一段期間。」
「怎麼了？」
「嗯。好像昨天晚上住院了。急性盲腸炎！」
塚原一聽，當場愣住了。
「社長──」久野稍微拉開社長室的門說：「可以打擾一下嗎？」
「啊，沒關係！進來吧！」脇元從桌上一大堆的文件裡抬起頭，「這全是些寫得
不得要領的報告，看得正心煩。有甚麼事嗎？」
久野從口袋中拿出一本小筆記本，放到脇元桌上，說道：「這是昨晚加班人員的
名冊。」
「喔？可是，幹的人未必是加班人員啊！」
「這我知道。可是，我只是覺得先從這些人下手調查準確率會比較高些。」
「話是沒錯，你覺得這裡頭有可疑的人嗎？」
「營業課有很多人加班，其中有幾個人生活相當奢侈，我想先查查這幾個人。」
「要稍微留意喜歡賭博的人。那種人，是可以一下子花上幾千萬的。」
「知道了！」
「其他課呢？」
「總務課有三人加班，是留下來參加會議的。」
「是誰？」
「是代替河上課長參加會議的，有塚原股長、津村，還有幫忙泡茶的浦田京
子。」
「啊，那個女的？她不是做得很好嗎？」
「是的。可是──」
「可是甚麼？」
「昨天加班人員裡面，今天休息的人只有浦田京子一人而已。」
「喔？」脇元調整了一下眼鏡，「有先申請請假嗎？」
「沒有，好像是昨晚因急性盲腸炎住院了。」
「盲腸炎……」脇元陷入沉思。
「如果有意遠走高飛而謊報入院，乘機……」
脇元打斷久野的話說：「先調查她是否真的住院再說。」
「是！」
「那個女的！──我想不太有可能。」
脇元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皺皺眉頭說：「冷掉了！換一杯吧！」
「是，馬上換！」
久野急忙地走出社長室，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拿起電話想叫祕書室女職員來換茶
時，突然想到某件事要辦，便放下電話，走出祕書室。
久野來到四樓總務課時，正好塚原從電梯裡出來。
久野當做沒事地叫道：「塚原！」
還好塚原在久野沒出聲之前就發現久野，要不然，沒注意到而被叫住時，臉上一
定會有驚愕的表情，這樣一來就會引起對方的疑心。可是既然早就注意到他，即使被
叫住，也是可以很自然地應對了。
「啊！有事嗎？」
「聽說浦田開盲腸住院了？」
「對啊！事出突然，我也嚇了一跳。不過，盲腸炎這種病經常都是突發性的，也
難怪浦田會突然請假。」
「情況還好吧！」
「剛剛打電話到醫院去詢問了。已經動過手術，沒甚麼大礙的樣子。」
「沒事就好。」
「意志力太堅強的人都會將一些小毛病忍耐壓抑，比方說肚子不舒服，時間一拖
久就變成急性盲腸炎，這多划不來嘛！只有笨蛋才做得出來呢！不過，沒有生命危險
那就好了。」
「說的也是。剛剛和社長談話的時候，也提出浦田小姐的事，社長相當關心她的
病情呢！」
「那是她的榮幸了！津村今天下班之後會去醫院探病，我會叫他傳達給她的。」
「那就拜託你了。──啊！對了，是那一家醫院呢？」
「嗯──叫做甚麼來著的……津村他知道，是不是有甚麼事要傳達給浦田？」
「啊，沒有甚麼事……。請你轉告她好好保重休養。」
「我先替她說聲謝謝。」塚原目送著久野走回樓梯的方向。
那傢伙只是來說這些話而已嗎？他心裡在盤算甚麼呢？
「──怎麼了？」津村走出來說：「剛剛久野……」
「你看到啦？他在問浦田的事。」
津村壓低聲調說：「他發現甚麼了嗎？」
「我想應該還沒有。大概是因為在發生昨天那一件事之後，聽到她住院的消息，
他以為嫌犯說不定就是她。怕她藉機溜掉的樣子。」
「這樣子啊！如果他在懷疑我們的話──」
「沒有這回事的。」塚原搖頭說道：「──你去過醫院之後，我們找個地方碰頭
吧！」
津村一聽，面帶難色地說：「嗯，這個……」
「有事情？」
「嗯，和老婆約好了。」
經津村這麼一說，塚原突然想起早上對啟子說過，今天晚上要帶她們母女二人到
飯店吃飯的。差一點就要爽約了。
「是嗎？我突然想起來我也有些事情，──那沒辦法了，只好明天再說了。」
津村一副擔心的神情問說：「那個東西怎麼辦？」
津村口中所說的那個東西當然是指放在車站存物箱裡的錢。二人份是一億四千萬
圓。不，華子拿走了一百萬，正確數額是一億三千九百萬圓。
「嗯……。只好再各自帶回家了。」
「也只能如此了。」
銀行的保管箱是以浦田京子的名字借的，沒有她的私章及鑰匙是無法使用的。
「你去和她商量看該怎麼做。她大概把錢放在公寓裡，那樣子也不太安全。」
「我知道了，那麼下班的時候，一起去存物箱……」
二人的商談突然中止，因為有兩、三位女同事喧笑地走向他們這邊來了。
「沒有登報！」津村華子放下手中的報紙，安心地說道。
華子的四周散滿了報紙，全是她今天早上特地到車站，只要是報紙就買，甚至連
體育新聞、賽馬新聞，她全都買回來了。
將這些報紙從右上角看到左下角，左上角看到右下角，放下最後一份報紙時，已
經夕陽西沉了。
沒有一份報紙刊載遺失鉅款的消息。七千萬圓呀！這不是一筆小數目，如果是來
源正當的錢，再怎麼富有的大富翁，都應該會著急地登報尋找吧！
可是，報紙上找不到這種消息，這意味著……。
「萬事順利的話，這筆錢就是我們的了！」華子心蕩神馳地喃喃自語。
突然，「咕嚕」一聲響起，破壞了華子的幻想。
「討厭！」
太專心於尋找那則消息，卻忘了吃中飯。
算了，再忍耐一會兒吧！今晚和老公約好在外面吃飯，現在吃東西的話，晚上這
頓大餐怎麼消化呢？
華子心情愉悅地邊吹著口哨，一邊開始打扮。──她從衣櫥中挑出一件平常很少
穿的高級連身洋裝。
「反正快要買新衣服了，再不穿就太可惜了。」
華子似乎相當陶醉的樣子，其實她也不算年輕了，只是一想起可以上街購物，心
情就愉快得很。
她很適合去挑選那些大件貨品，嘴巴相當厲害，討價還價她最內行。而且，一下
子有了七千萬圓的現金，這怎能叫她不心醉呢！
──華子似乎已經把那七千萬圓當做是自己的錢了。
華子一邊數著錢，一邊說：「要帶多少錢呢？」
華子從那一紮百萬圓鈔票之中，抽出二十張一萬圓放進錢包裡。手中一接觸到那
二十張一萬圓的厚度，華子不禁又陶醉了，不過，她的空腹又適時地提醒她，該出門
赴約了……。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夢中王子】
一下子就查出了浦田京子的病房號碼。
津村喘口氣稍做休息時，突然想起他是兩手空空地來探病，連個水果籃也忘記買
了。還好醫院旁邊有個小花店，他趕緊走過去，買了一束鮮花聊表心意。
這家醫院外表不是很新，可是護士的應對進退卻很乾淨俐落，對待患者也是和藹
可親。
津村活到這個年紀還沒生過大病，或動過手術，所以沒有住院的經驗，他太太華
子也一樣。因此，
津村一踏進這醫院，看到這種情形，不禁從嘴中迸出一句話：「喔！是這樣子的
啊！」
待會兒還要趕去和華子見面，和浦田京子的談話必須迅速結束。──雖然華子一
定會遲到個三十分鐘。
「啊，是這一間。」
是四人房的病房。門牌上有浦田京子的名字。
津村輕輕地打開房門。
雖然津村沒住過院，至少還有探病的經驗，每當他打開病房的門，總覺得心情沉
重，有負疚之感。
房門一開，說不定會吵醒正睡著的患者。而且，除了自己探望的病患之外，其他
患者也會投來期望是來看自己的眼神，一見來者不是自己所認識的人，臉上便浮現出
失望之情，津村一見到這種情形，就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非常殘酷的事，痛心不
已。
就因為是這種性格的人，才無法闖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吧！
津村將房門一打開，這衣卻沒有往常那種心痛的感覺。左手邊的兩位患者正在看
電視，連瞧津村一眼都沒有，右手邊最裡面，靠窗戶的患者聽到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轉頭看著津村時，眼裡並沒有沮喪之情，反而還有研究、觀察之意。
津村一眼瞧見那女孩，才不過十歲左右的年紀，看起來相當健康，不像是患了甚
麼疾病的人。
那女孩起身坐著，正打開漫畫雜誌看著。
「津村！」最靠近右手邊的病床上傳來浦田京子的叫聲。
「啊！病情怎樣？還好吧！」津村笑嘻嘻地在床邊的小椅子上坐下。
「百忙之中抽空來看我，真是不好意思！」
不知是否因為頭髮沒有梳理的關係，浦田京子臉色有些蒼白，不過聲調還是如往
昔一樣冷靜。
「可是，你能來真好，我有點擔心呢！」浦田一說完，從枕頭下面拿出一個小錢
包。
「妳倒讓我們嚇了一跳！」津村說道：「啊，對了，這束花……」
津村想著要把花擺在哪兒，左看右看，就是沒看到花瓶。
浦田京子微笑地說：「謝謝你的心意，你還是帶回家吧！」
「不行，怎麼可以！我真笨！連花瓶也買來就好了。」
津村嘆了一口氣，此時──
「你可以用我的！」是最裡面的病床在看漫畫雜誌的那女孩。「這裡有空花瓶，
你拿去用吧！」
「啊！可是──方便嗎？」
「嗯！沒關係。」那女孩子不在意地說：「反正，也沒有人會買花來送我。」女
孩子說這句話時，臉上或語調上並沒有那種彆扭乖僻的感覺，反而是很直爽的一句
話，正因為如此，使得津村心中驚疼。
「那麼，就把花放在花瓶裡，擺在窗口的地方吧！」浦田京子說道：「我從這見
也可以看得到，而且光線又充足。」
「是嗎？那最好了！」津村依言地拿著花瓶走到走廊，到洗臉台上裝水。
沒有人會買花來？……。那麼可愛的小孩子入院卻沒有人來探病？她父母親呢？
「哇！好漂亮喔！」
其實放在窗邊的花兒並不是那麼漂亮，當然，晚上沒有陽光對視覺也有影響，其
實這只是小小的一束花……。
「真不好意思讓你破費。」浦田京子對再度回到病房的津村致歉。
「身體還好吧？！」
「嗯。只是割掉盲腸，沒甚麼要緊……。公司那方面怎麼樣了？」
「沒甚麼動靜。」
「是嗎啊？！」浦田京子輕輕地嘆了口氣，說：「我真是個晦氣的女人。」
「不要這麼說，要是沒有浦田妳，我和塚原是沒有辦法做甚麼的。」
「這個錢包──」浦田京子將小錢包交到津村的手裡，「裡面有我房間的鑰匙和
備忘錄。備忘錄上記著那個東西、印章和保管箱鑰匙收藏的地方。」
「我知道了。我會負貴把妳那東西存放好。」
「──昨天晚上做了好幾個夢……。夢到我一回到公寓，裡面一片空空……。」
津村笑著安慰她說：「不會有問題的。」
浦田京子一聽也浮現笑容，說：「說的也是。可是──一個人整天躺在床上腦子
就會胡思亂想。」
「動盲腸手術之後，大概一星期就可以出院了吧？」
「我想大概是吧！可是，那個東西明天不……」
「妳放心！我們會照原計劃進行的。」
津村將從浦田京子那兒拿來的錢包放進西裝暗袋內。「那麼──嗯──我跟我老
婆約好要見面──」
「啊！那就趕快去吧！讓太太等，不太好！」
「沒有關係！讓她等一下也無妨！」
當然，這一句話在華子面前是不可能說的。
──津村一離開，浦田京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仰頭注視著天花板。
手術過後的那個傷痕隱隱作痛。可是，她一直忍耐著，不讓臉上有痛苦的表情。
京子已經習慣於抑制自己的情緒，包括感情在內。
有時候，京子會不自禁地恐懼，太習慣於壓抑自己，心中所擁有的「感情」說不
定有一天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而成為一具行屍走肉……。
所以，京子的願望是能使用那一筆錢尋回人間的歡樂生活……。
「不痛嗎？」
京子順著聲音的來源轉過頭去，那位女孩正注視著京子這邊。
京子微笑地說：「妳怎麼問這個問題？」
「動過盲腸手術的人，大都會痛上一天！」
「喔？──說真的，我也很痛。」
「在忍耐嗎？」
「嗯！對啊！」
那女孩子繼續問說：「妳在想王子的事嗎？」
「王子？」
「每當我痛得想哭的時候，我就想會有一位騎著白馬的王子來看我。」
「喔！」
「王子來的時候，看到我一副哭泣的臉或是皺著眉頭的苦瓜臉，他會大失所望
的。所以，我就會拚命地忍住痛不哭出聲音。」
「妳真偉大！阿姨該向妳學習。」
那女孩高興地點頭說：「嗯！妳可以試試看。」一說完，又突然想到甚麼似地，
說：「妳看起來還不老，我叫妳『姊姊』好不好？！」
「爸，您是不是中了彩券啊？！」
塚原聽到女兒明美這一句話，直眨眼地說：「妳在胡說些甚麼啊？！」
明美一邊環視著店內，一邊說：「突然帶我們來這種地方！」
店裡只有微弱的燈光──並不是這家餐廳為了要省電費才這麼裝潢的，而是為了
製造出浪漫的氣氛。
這家餐廳位於市中心的飯店最高樓，是法國式餐廳。
明美年紀雖小，進入這種餐廳，倒還很大方，她媽媽啟子可就不同了，如坐針氈
似地不安，連餐前菜似乎也無法順利滑下喉嚨。
「偶爾來高級的餐廳用餐，不是也很好嗎？」
塚原以一副已經習慣於此的表情說道。其實，內心裡卻和妻子啟子非常相近，相
當地「怯場」。當然啦，在招待客戶時，都會到這樣子的高級餐廳，可是，那是因為
身處營業部門才有這種機會，要不然連想都不必想呢！
一家三人當中，大概就屬明美最沉著大方了。
明美拿起餐前酒嚐了一口，說：「味道還不錯！」
塚原一見女兒表現得落落大方，內心不禁有點慌張，說：
「嗯，妳也十六歲了，稍微見識這種場面也好！」
「可是，我還是喜歡最平常的咖啡屋。」
啟子從中插嘴說道：「這裡又沒有漢堡或炸豬排之類的東西。」
「那是當然的啦！這家餐廳是法國料理店呀！」
啟子以略帶憐憫的神情說：「法國人不吃漢堡的嗎？那多可惜啊！」
明美一聽，笑著說：「媽，您應該多出來走動走動見見世面才對。」
「我才不要呢！一打開菜單，上面寫的是甚麼都弄不清楚，那多『糗』啊！」
「妳實在該有一些興趣才好！」塚原說道：「──嗯，好酒！」
「對喔！媽，要是我一出嫁，您在家裡就沒有甚麼事可操心，那時候您就會閒得
發慌，會老得更快的。」
啟子苦笑地說：「不要胡說八道！」
「──明美，現在這位鋼琴老師教得如何？」塚原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怎麼了？」
「沒有啦──我是說要不要換個更好的老師或是──」
「沒有那種必要。」明美搖搖頭說：「要換的倒是鋼琴。」
話一講完，侍者剛好端來熱湯，話題只好暫時中止，一家三人專心喝湯。
「湯好好喝喔！」
啟子不喜歡這種餐廳是因為菜單上所列的菜餚名字，在她的腦子中無法浮現尚實
際的印象，所以心裡有所不安，不知道端上來的菜會是個甚麼怪樣子。可是，湯一喝
完，啟子似乎很滿足這道濃湯。
明美小聲地責備說：「不要說那麼大聲！」
「可是，我是稱讚好喝啊！不行嗎？」
「算了，對方被誇獎也不會不好意思的。」塚原像是「專家」似地說出這種話。
「喂！明美！」
「嗯！甚麼？」
「妳想換鋼琴？」
被這麼一問，明美不知所措地說：「那，那好啊！現在這架鋼琴也很舊了，而且
聲音也彈不太出來。──爸，您怎麼問這個問題？您要買一架新鋼琴給我嗎？」
「嗯！是這麼想！」
不知是否因為喝了不太習慣的外國酒，塚原有點飄飄然。或者是陶醉在這種高級
餐廳的氣氛裡。
雖然腦子裡警告自己不能說大話。嘴巴卻不聽使喚地說了出來。
「真的？哇！我好高興！」明美高興地在椅子上雀躍不已。
「椅子會壞掉！」
「親愛的，」被這話題嚇一跳的人是啟子：「你說這種話……鋼琴是很貴的
呀！」
「我知道。我又沒說要馬上買給她，我只是說考慮看看！」
「即使這樣……」
「如果不定個長期計劃買下好東西的話，錢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花光的。」
「話是沒錯。」啟子仍一副百思不解的表情。
侍者來收走濃湯的盤子之後，明美起身說：「啊！我忘了打電話給朋友，──
媽，您有沒有零錢？」
「有啊！十塊錢的？──要幾個？」
「三個就好了。──Ｔｈａｎｋ ｙｏｕ！」
明美接了硬幣之後，往店裡入口處的服務台走去，想詢問公共電話在那兒，結果
服務生拿出店裡的電話說：
「請！」
明美心想，這下子又賺了三十圓了！
「──喂，由佳嗎？是我啦！──嗯，我現在在Ｃ飯店的法國餐廳內。──啊？
爸爸請客。──對。對了，明天下課之後見個面吧？！──嗯！我有話要跟妳說。─
─啊？不是啦！不是男孩子的事。我也還不太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我現在正要去調
查。」
明美一邊說著，一邊張開左手手掌，手掌裡頭穩妥地躺著一枚剛從餐桌上偷偷換
來的寄物牌子……。
過了五、六分鐘，明美回到餐桌上，她才一坐下，塚原說他去一趟洗手間，便起
身離去。
明美不動聲色地將寄物牌子放回原來的地方。啟子並不是個小心謹慎的人，即使
她注意到了，也不會講甚麼的。
「妳爸爸今天是怎麼了？」啟子不解地說道：「突然變得這麼慷慨起來？！」
「我也不知道……」
「是不是那裡不對勁呢？」
「怎麼會呢！而且，爸也沒有隱瞞七媽媽事情，也沒有亂花錢！」
「說的也是！」
「一定是他忽然想到要回報一下家人。」
啟子喃喃自語地說：「要是那樣子就好了……」
明美伸手拿起父親還剩下半杯的酒，「咕嚕」一口氣仰頭喝光。
啟子睜大眼說：「明美，妳──」
「不會醉的。這麼一點點酒，我常在同學家喝的。」
「嚇我一跳！」
嚇一跳的人才是我呢！明美心裡大叫著。事實上，要不再喝點酒精之類的話，真
會令人受不了！尤其是在看過那麼一堆如山的現鈔之後。
一進餐廳，爸爸鄭重其事地要寄放那袋子，還突然說出要買新鋼琴之類的話。明
美愈想愈覺得那個袋子很可疑！
所以偷拿了寄物牌子，交給櫃台說：
「我要拿個東西！」
可是──就算明美的想像力超人一等，袋子裡的東西卻超乎她的想像力！
那樣子的鈔票！──她當然不能當場拿出來數數看有多少，可是，一掂那重量，
至少也有幾千萬圓以上！
爸爸是從那裡弄到這麼一大筆錢呢？
從昨晚回來後的舉止，及拿著它走動的態度看來，明美確信這筆錢不是正當得來
的錢。會是偷來的嗎？
明美再怎麼想，也無法相信爸爸會去偷錢。明美所想的跟道德或良心並沒有關
係，而是跟「膽量」有關連，因為爸爸應該不會有這種「膽量」才對。
而且，既然是偷來的東西，爸爸的行為舉止也該有些害怕、膽戰才對。心裡應該
會擔心被發現了怎麼辦？警察找上門來怎麼辦？……之類的事才對，可是……。
完全沒有！──一定是那裡不對勁！
怎麼會有人把偷來的錢寄放在餐廳的服務台呢？！
背後一定有內幕的！
明美一邊想著，一邊拿起刀叉，切割送上來的法式炸魚。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虛假的謊言】
「你不知道嗎？」華子說道：「我是個壞女人！」
「喔！是嗎……」津村原本想這樣回答，可是實際上從口中發出來的話語只不過
是「呵，呵，」打哈欠的聲音。
現在是凌晨一一點，可是華子一點睡意也沒有──目光炯炯有神地注視天花板。
津村卻是快進入睡眠狀態，眼皮都閉起來了。
以「慶祝撿到七千萬圓」為理由，找了一家從蜜月旅行回來以後就再沒住過的高
級飯店，而且指定最貴的一間房間住了進去。一方面是慶祝，另一方面是津村不小心
說溜了嘴──明天請假算了。所以華子精神奕奕地……。
津村筋疲力盡，華子卻是精神百倍。
津村費力的睜開眼簾說：「睡覺吧！」
「那多浪費啊！住這麼貴的房間，現在就要睡覺，多可惜啊！」華子不服氣似地
說道。
「可是……我已經不行了！」
「你真是的！」華子竊竊地笑著：「誰說要做那種事啊！我們不是還有許多事情
要想嗎？！」
「有嗎？」
「有！──那筆錢的用途！」
津村一聽到這句話，晃了晃頭，腦子清醒了不少。
兩人躺在特大號的雙人床上，津村不必擔心會被睡相不好的華子踢下床去。
「那筆錢的用途……」
「昨天的每一份報紙我都看過了。都沒有刊登遺失巨款的消息。那筆錢一定是來
源不正的錢，用了也沒人會來查的。」華子自信滿滿地說道。
華子猜得不錯，那筆錢是不正當手段得來的，可是她卻沒有想過會不會是丈夫去
偷來的錢呢？真單純！
「可是──」
「難道你真的要把這筆錢送到派出所嗎？」
「不是啦！可是──」
「我絕對不答應！我已經決定好了！」
「決定好了？甚麼事情？」
「決定好要儲多少錢，花多少錢買東西之類的。」
「妳真性急！」
「我這叫作有計劃！再怎麼多的錢，沒計劃地用掉，早晚有一天會用光的。」
津村一聽太太這番言詞，不禁苦笑了幾聲──華子本身就是缺乏經濟觀念的女
人。
「不管怎麼說，三思之後再做會比較好。」
津村一股腦兒坐起身，說道：「如果那筆錢真如妳所說的是不正當來路的錢，對
方當然不會登報。可是，他們知道一定有誰撿走了。如果知道是我撿走的話──」
「你就是擔心太多！」華子笑著說：「計程車司機那有可能記住每一個乘客的
臉，絕不會知道是你撿走的。」
「那是──」
「不會有問題的，全包在我身上！」
津村心裡開始有點不安了。
當初為了應付華子，才胡亂編造謊言，說是在計程車上撿到的，現在要澄清也來
不及了。又不能說出是自己去偷來的。津村嘆了一口氣，心想當初浦田京子警告要十
分小心是沒錯的，現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華子已經把那七千萬圓當作是自己的錢，正興奮得很，這麼一來，目前是無法阻
止華子使用那筆錢了。
「正好你明天請假，可以一道去看。原本是想我自己一個人去看的。」
華子興致勃勃地說道。
「去那裡？」
「去看三間公寓及兩處建築用地。我已經安排好行程，一、二個小時就可以看
完。」
津村目瞪口呆地注視著華子，嘴巴張得大大地，卻發不出聲音……。
這一天早上，社長祕書久野決定晚一點才去上班，這是進公司以來破天荒的第一
次。
這不表示今天早上賴床了，即使沒有鬧鐘，久野也能在固定的時間醒來，他就是
有這種能耐。
久野是個重視生活秩序的男人，事情一沒有按照程序運作，他就會坐立不安。
那兩億圓被偷，對久野來說是個相當大的打擊。雖然錯不在他，可是間接上他卻
有責任，而且，這件事情，對擔任脇元祕書以來，不論是在公、私方面，擊碎了他這
個盡責完善的祕書的自負。錢被偷是小事，在他細心安排下而錢被偷走了的這種屈
辱，他是嚥不下的。
脇元並沒有怪罪久野，可是，說不定突然有一天，久野會聽到：「我已經不需要
你了！」
──脇元就是這種男人。
久野一下計程車，就從西裝口袋中拿出影印的地圖，環視著周遭的住宅。
「應該是這一帶沒錯……」
久野喃喃自語地說道。──他在找浦田京子的公寓。
久野也知道浦田京子真的住院了。他曾親自走了一趟醫院去確定真相，這麼一
來，是沒有懷疑浦田京子的理由了。
可是──久野還是有所芥蒂。
對久野來說，採取沒有根據或理由的行動是少之又少的，可是這一次他卻憑著第
六感行動了。
雖說是憑直覺行動，多少還是有點根據的。浦田京子住院是二億圓被竊的那一個
晚上，換句話就是在錢被盜走之後的事，所以，不能因為住院，就將她從嫌疑者名單
上剔除。
另外一個理由是──這或許是先入為主的觀念也說不定──就如脇元所說的，浦
田京子是不會做出那種事的女性。
像她這種外表冷靜沉著，感情不露於外的女性有時心裡是會想些異於常人的事。
久野本身或多或少也有些急躁。如果不快點找出盜走二億圓的人，說不定自己會
大禍臨頭！而且，時間一拖久，取回二億圓的可能性就會更小，因為錢會被花掉。
雖然脇元交代過找出竊嫌比找到錢更要緊，可是，錢如果能取回的話，是再好也
不過的了。更何況是一筆二億圓的巨款呢！
雖然沒有懷疑浦田京子的具體理由，可是，對久野來說，不走這麼一趟，他是無
法消除心中的衝動的。
大約走了十分鐘左右，久野終於找到浦田京子住的公寓了。
其實，他如果隨便問個過路的人，不消一分鐘就可以發現目的地，無奈在性格
上，他是不願向別人問路的。
「哎呀呀……」
雖然一到了目的地，久野卻沒有興奮之情，只是抬起頭來看著公寓發出了嘆息。
尋獲目的地之後的問題是如何進入浦田京子房間。──像她住的這種公寓，一定
會有管理人員的。
找到管理人員之後，「錢能使鬼推磨」，一切都好辦。而且也查請她住在一○一
號房間……。
久野正想向前走向公寓時，不禁又停下了腳步。
公寓門打開了，而且出來的人是意料之外的人。
久野幾乎是反射性地馬上藏身於附近電線桿之後。──那個傢伙在這種地方做甚
麼？
懷裡抱著一包包袱，從浦田京子公寓出來的人是津村。
津村沒有發現久野，對久野來說是相當幸運的。
藏身於電線桿之後並不是完全可以將身體隱藏得很好，要不是經過那兒的津村正
好像河馬般打了個大呵欠的話，他一定會發現久野的。
──津村走遠之後，久野才放心似地喘了口氣。可是，那傢伙……。他來這裡幹
甚麼？
久野等了一會兒之後，遠遠地在津村後面跟蹤他。
津村兩手抱著那包袱。──而且，最令人想不通的是，他為甚麼會有浦田京子房
間的鑰匙呢？
「啊！對了。」
久野喃喃自語。
這不是沒理由的。
津村昨天去醫院探病了。因為浦田京子是臨時住院，所以身邊用品並沒有準備
好，所以她拜託津村到她房間拿些日常用品也說不定。
可是，帶去醫院的日常用品照理說該是替換的衣服睡衣之類的衣物吧！而浦田京
子居然會拜託男人幫她做這種事情啊？！
這裡頭一定有蹊曉。久野覺得他這一趟走對了。
「──他媽的！」
久野一看到津村招手叫了輛計程車，不禁脫口低罵一聲，他也想叫輛計程車跟上
去，可惜運氣不好，等了半天沒有半輛計程車的影子，跟蹤也只好到此告一段落。
雖然無法跟蹤到底探個究竟，久野卻有了目標，這也算是目前所得到的一個收穫
吧！
鈴！鈴！
塚原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大作。塚原心想這該是津村打來的電話。
「我是津村。」
「喔，事情辦得如何？」
「一切順利。浦田的也放進保管箱裡了。」
「那就好！暫時可以安心了。」
「是的。嗯──今天我想──」
「我知道了。明天再交請假單吧！」
「謝謝……」
電話另一端傳來打呵欠的聲音。
「你好像很累的樣子！」
「啊！沒有甚麼……。那就明天見了。」
塚原安心地放下電話。今天早上交給津村的錢已經安全地放進保管箱了。
總之，巨款沒擱在身邊，就像是卸下肩頭重擔似地全身輕鬆，一大筆錢放在家
裡，有誰能安心地在外頭工作呢？更何況又是在不想讓家人知道有這筆錢的情況下，
錢安然地放到保管箱裡，也難怪塚原會鬆一口氣。可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女兒明
美已經知道有這筆錢的存在了……。
在另一個地點，有兩位女同學利用午休時間，在校園裡閒逛……。
「明美，妳怎麼了？怪怪的！」
說這句話的人是和明美從小學就在一起的密友大友由佳。個子比明美大，稍胖了
些，戴著眼鏡的圓臉，看起來很善良的樣子，人緣還不錯。
「嗯……」明美無精打釆地應著。
「怎麼啦？」由佳輕輕地拍拍明美的肩膀說道：「這可不像往常的妳喔！妳昨天
電話裡頭說有『有趣的事』要告訴我，是甚麼事啊？」
「昨天是昨天！」明美嘆一口氣說：「現在『不有趣』了！」
「咦！怎樣的事啊？」
「正經的說，不是件好玩的事！」
「很嚴重嗎？」
「差不多。」
「妳爸爸有外遇了？」
「拜託──」明美噗哧地笑出聲說：「我們家才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呢！」
「那麼是甚麼事嘛？」
「嗯……」明美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停下腳步神情嚴肅地看著由佳說：「不能洩
露半句喔！」
「不相信我啊？」
「不是這個意思啦！只是，這件事情比較不尋常。」
由佳一聽明美這麼講，馬上精神大作地說：「妳快說嘛！祕密如果被很多人知
道，那就稱不上是『秘密』了。」
「妳能這樣說我就安心了。」
由佳催促地說：「我們到沒人的地方去說吧！」
──在一堆雜草叢生的校園角落裡，明美將昨晚她所發現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
由佳。
「妳爸爸會做出這種事情？」
「我也不相信啊！」明美搖搖頭說：「那麼一大筆錢，那有隨便寄放在櫃台的？
而且，我老爸也不可能有那種膽量去偷公司的錢啊？！」
由佳頗有同感地點點頭說：「那麼，妳打算怎麼辦？」
「如果那筆錢是偷來的，我想不會是只有我老爸一個人幹的，一定有好幾個人一
起去偷的。」
「可是……妳爸爸為甚麼要偷錢呢？妳家經濟不好嗎？」
「我家還不至於那麼淒慘！」明美自信滿滿地說道：「我沒有翻看家裡的生活收
支簿，可是由家庭的氣氛不就可以看出經濟狀況的好壞嗎？」
「話是沒錯。」由佳點頭說道：「而且，不管是從那兒偷來的錢，妳爸爸會安心
地使用那筆錢，還真是令人不可思議呢！」
「就是嘛！他又不是那樣有膽量的人，真的做出那種事的話，他晚上會睡不安
寧，會做惡夢的。」明美似乎很清楚自己父親的性格。
「侵佔公司的錢跟用偷的沒兩樣嘛！」
「對啊！而且，要侵佔公款的話應該是分批一點一點地盜領才對，一下子盜領那
麼多錢，一定會被發覺的。」明美一說完，誇張似地搖搖頭說：「啊──啊！當小孩
的還得操心父母的不正當行德，真是累喔！」
由佳噗哧地笑出聲來，明美也跟著笑了出來。
「──哎喲！明美，現在不是笑的時候。要是中了彩券得來的錢倒無所謂，可是
那麼一大筆錢是不會有好事的。」
「我也是這麼想，可是又不能當面直接問我老爸是怎麼一回事。」
「說的也是……」由佳沉思了一會兒，說：「如果能找個理由，將那筆錢保管起
來的話──」
「我又不能說：『爸，您請我們吃飯，又要買新鋼琴給我，很奇怪喔！您有錢
啦？給我看看。』是不是？」
「嗯……。可是，還是很可疑啊！」
「對啊！我是很不願意去想，可是，真的是很可疑。」
明美噗嘆一口氣。
「明美，如果妳爸爸被捉了，妳怎麼辦？」
「我不知道。」明美聳聳肩說：「反正啊，我要讓我那糊塗老爸知道，人的一生
中最重要的東西不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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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探病的女人】
那個女人如旋風般地席捲過整個病房。
醫院的晚餐都吃得很早。──或許是因為人手不足的關係吧，可是在窗外一片明
亮光線下用晚餐，似乎提不起勁來。
「喔！妳一直都沒有去上學嗎？」浦田京子點點頭問。
「今年才沒去。」艾美又附帶一句說：「去年都去上學了。」
淺倉艾美──浦田京子隔壁病床的小女生。
「那很無聊吧！」
「可以去上學的人說不想去學校上課，而不能去學校的人卻一直想去，真好
笑！」
京子笑著說：「說的也是！」
動過手術的地方已不像前天那麼痛了。而且，和小女生聊聊天，心情輕鬆了許
多，這小女生似乎擁有使人輕鬆的個性。
京子也不太清楚艾美家裡的情況。
自從京子住院以來，就沒見過有人來探望艾美，所以京子認為大概有甚麼隱情就
不太想去追問。
反正，京子也只是暫住一陣子就會離開的，何必去追查人家的隱私呢！
艾美問說：「大姊，妳在上班嗎？」
京子一想到這種年齡還被叫「大姊」，有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
「對啊！在一家很普通的公司上班。」
「妳請假會被買罵嗎？」
「生病的時候就沒辦法啦！」
「對！」艾美點點頭說：「要完全治好才是。」
艾美語中的含意似乎有不完全治好的話會一再住院、退院，像她那樣。
京子為了轉開不愉快的話題，裝出笑臉對她說：「對啊！所以我才進來住院
啊！」
就在這時候──病房的門吱嘎吱嘎地被打開了。
京子一聽到聲響回頭看時，那女人已經快步地走到艾美的床前了。
女人身上穿了一件與醫院極不諧調的毛皮大衣，頭上戴了一頂像是雞冠的奇怪帽
子，一看到她的臉就可以曉得是位相當時髦的女性。
年齡大約是三十歲左右，說不定還不到三十歲。京子目瞪口呆地注視著那個女
人。
「怎樣了？」那女子唐突地問出這麼一句話。
「嗯。」艾美只是稍微地點頭示意。
向十歲的孩子問「怎樣了？」這叫小孩子怎麼回答呢？！浦田京子看得不禁發
火。
「事情太多了，本來想早點來看妳的，一忙就忘了──」穿著毛皮大衣的女人像
在辯解似地說道：「有沒有想要甚麼東西？告訴我，我買來給妳。」
「沒有！」艾美無精打采的樣子。
「妳怎麼老是這樣子呢！為甚麼不說我要餅乾、洋娃娃、漫畫書之類的呢？妳就
是這麼一副死德行，才會讓人家說妳不可愛！」那女人以高八度的音階大聲地說著，
似乎完全忘記這是醫院的病房，而且病房中還有其他的患者在。
艾美似乎注意到了，快速地往京子那兒瞄了一眼，然後，將視線調回那女人身
上，問說：「爸爸呢？」
「今天從美國回來了，可是，他說明天要到九州去，有沒有空來這兒還不知
道。」
「嗯！沒關係……」
「做個乖小孩，聽醫生的話，才會快點好起來。」那女人看了一下手鐲型的手
錶，說：「啊！我要走了，我跟朋友約好有事商量。──想到了要吃甚麼的時候，打
電話回家，知道嗎？」
「嗯！」
「我走了！」那女人的毛皮大衣像是旗子飄揚似的「啪啦、啪啦」地隨著步伐飄
出了病房。房門「碰」地一聲關上了。
京子不禁大怒──這算是那門子的探病嘛？！
那女子一不在，病房突然恢復原來的寧靜。不，不只是恢復原來的狀態，她一
走，讓人覺得病房一下子變得好安靜。
浦田轉頭看著艾美，艾美也正在看著她。──兩人眼光一接觸，心有靈犀地一齊
笑出聲來。
艾美說：「對不起！吵到妳了。」
「沒關係。」京子搖搖頭安慰她說道：「那個人是誰？」
「媽媽！」
「咦！──很年輕嘛！」
「第二個媽媽，才三十歲左右。」
「喔！難怪那麼有精神！」
「太有精神了……」艾美嘆了一口氣。看她臉上的表情訴說著無奈，京子胸中不
禁抽痛了一下。
腹部縫合的地方隱隱作痛，一直忍耐著反而帶來全身的痛苦，京子決定到屋頂陽
台上走走，忘卻對傷口的注意力。
京子問艾美要不要去屋頂陽台上走走，她很高興地答應了。
屋頂陽台上四處充滿了陽光，好溫暖，幾乎沒有半點風。床單、睡衣一件件緊密
地晾在那裡。
一坐在古舊的椅凳上時，京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已經有多少年沒有聞到這
種悠閒的味道了呢？
生了一場病才能得到悠閒，這太悽慘了吧！不過，這種情形說不定是上班族的特
徵之一呢！
艾美一個人在曬乾的衣物之間走著，有時藏身，有時現身。
她到底是生長在怎樣的環境裡呢？──家裡相當有錢的樣子。大概是親生母親去
世之後，父親再娶了一位年輕女人吧！
看那女子身上所穿的毛皮大衣，以及手上那副鑽石手鐲型的手錶，就價值不少
了。
她父親大概是位忙碌的高級主管，要不然就是自己當老闆……。
京子閉上眼將頭甩了甩。不行，不行，不要去牽扯到別人的事！我是我，自己一
個人生活要跟別人保持距離……。
這是京子的人生哲學。所以，即使危險也要將錢弄到手。並不是馬了要過豪華奢
侈的生活，只是為了不靠任何人地生活下去。
「咦！艾美居然會出來走動！真難得！」浦田京子身後有聲音響起。
是一位四十歲左右，身上圍著圍裙的婦人，手推著輪椅走向浦田，輪椅上坐了一
位八十歲左右的老人，他已經睡著了。
京子問說：「妳認識艾美？」
「嗯！她已經住院很久了。」那位婦人點頭說道：「我爸爸已經住院很久了，可
是她比我爸更早住院。」
「喔？……」
京子注視著有一段距離的艾美，說：「我現在和她住同一間病房。」
「那麼妳見過那個像尖嘴狗的媽媽沒有？」
「尖嘴狗？」
「對啊！一直吠個不停的呀！」
京子一聽之下不禁笑了出聲。
「嗯！剛剛才看過。──真的有那種『吠個不停』的感覺。」
「她很有名！可是那小女孩……好可憐。」那婦女看著艾美方向，說：「已經沒
救了。」
京子一聽不禁愣住了。
看過兩處建築用地，到達公寓時，津村已筋疲力盡了。
相形之下，華子似乎楚愈走愈有精神，津村不禁懷疑起生物學上的論證。
津村自信在體力上或是腳力上都不亞於華子。不，應該說是勝過她好幾倍才對。
可是──和華子進入公寓之後的那種步伐比較，津村的腳步可說是「老牛拖車」，蹣
跚得很。
「這間好漂亮喔！親愛的，你覺得如何？」
「嗯……」津村毫無觀賞的心情，「反正，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再說！」
「討厭！我們才看了三個地方，你就累了啊！」
目前所看過的地方華子都不中意，不管是建築用地，或是公寓，津村也都覺得寒
酸了些。
比起前面看過的房子，這一間公寓相當不錯。
「你們是津村夫婦吧！」
聞聲回頭一看，穿著像是業務員的男子正搓著兩手走進來。
「很抱歉我們來遲了──」
「那裡那裡！沒這回事，你們一定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呢？！」
謝天謝地！津村安心地喘了一口氣。
「不用，我們想光看看房子。」華子似乎不把丈夫疲累的樣子放在心上，「看完
之後再休息，好不好？親愛的！」
津村忍耐住頭暈目眩，說：「嗯……」
──津村得以全身沉入管理室的沙發上時已是四十五分鐘之後的事了。他認為自
己已經再也站不起來了。
「辛苦了！」房屋仲介公司的男職員真細心啊！「看房子真的是很累的一件事
情。──不知道你們用過飯沒有？如果還沒有的話，我幫你們叫便當來，好嗎？」
「能這樣子最好了！拜託你了！」津村以痛苦的語調說著，同時，肚子也在「咕
嚕」地響著。
房屋仲介公司的男職員又附加一句說：「──買下這間房子絕對划算的。」
「我也這麼想！」華子目光閃閃發亮地附和著。
這間公寓並不是剛蓋好的，可是還不算很舊。公寓原來的主人是個有錢人家，本
身還擁有幾棟房子，並不常常來這裡住，所以房子還是很乾淨的。而且，價錢上還可
以，──也難怪華子會中意。
住慣了國民住宅，要換一間獨棟的房子，麻煩事還真多。
「事實上，已經有好幾對夫婦來看過了！」房屋仲介公司的男職員趁勢煽動說：
「老實說，這間房子今天或是明天就會馬上賣出去的，是相當不錯的一間房子，如果
合意的話，希望你們能先討論一下，給我們一個答案……」
這是業務員最拿手的應酬話。聽的人也知道這是推銷手段之一，可是糟就糟在明
知這一點，而他所說的話又不假的時候。
「我很滿意。」華子肯定地說道：「能找到這樣的房子還真需要運氣呢！」
仲介公司的男職員笑嘻嘻地說：「沒錯！正如太太您所說的，能找到合意的房子
還要有緣份呢！」
津村也覺得這裡還不賴，至少到車站只不過走個七、八分鐘，上班所花的坐車時
間也會縮短許多，可以多睡點也不錯。
購物也很方便，而且四周的環境很安靜，大致上是沒有問題。可是，買房子是一
個大手筆，還是要三思之後再說……。
「親愛的，」華子說道：「我們現在決定好不好？」
「決定甚麼？」
「買這間房子啊！」
「啊──」津村吃驚地看著華子。
湊巧在這時候，鰻魚便當送來了。
人在兩種情況下會肯定地答應別人的要求。
一種是在自暴自棄，發生甚麼事情也沒關係的心情下，另外一種是在志得意滿，
自以為偉大的心理下，會答應別人的要求。
津村則是從「自暴自棄」的心理下，直接跳到「志得意滿」的心理。
不管是那一種心理，潛意識裡都有「怎麼樣都可以」的心情，更何況是兩種心情
變化之下，更自信滿滿了。
「好不好嘛？」華子撒嬌地說。
津村俯身向前拿起筷子說：「好吧！」
一到晚上九點，醫院裡靜悄悄的。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患者都睡著了。在娛樂室還有看電視的患者，也有人在收聽
收音機的棒球轉播。
可是，醫院整體的氣氛卻是沉浸於睡神之中。──正因為醫院一片靜謐，所以有
一點點聲響就會聽得很清楚……。
浦田京子還沒有睡意，可是也沒有翻閱雜誌的心情。
隔壁床上的淺倉艾美睡得正熟。京子擔心她的視線會吵醒艾美似地，將視線悄悄
地移向艾美。
艾美臉色的確不是很好。會住院的人當然是身體不舒服需要治療。
可是──京子卻沒想到會是與生死攸關的病！
這小女孩真的沒救了嗎？真的會在這麼小小的年紀就結束她的一生嗎？
真是令人沒法接受！京子嘆了一口氣。但願這是在夢裡……。
病房的門悄悄地被打開了，京子回頭一看，大約是四十歲左右的男子伸頭往內一
望，然後安靜地進入病房。
他的穿著似乎是剛從公司下班，身穿西裝，手腕掛著一件大衣。
那男子意識到病房還有人醒著，往京子的方向點個頭定後，往艾美的床位走去。
那男子只是靜靜地看著艾美的睡臉，京子也不著痕跡地在看著他們。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之後，那男子嘆了口氣，然後小心不弄出腳步聲地走出病
房。
京子連忙起床，穿上拖鞋，追出病房。一到走廊，就看到剛剛那位男子，於是追
向前說：「借問──。」
那男子聞聲回頭站住。
京子說：「你是淺倉艾美的父親嗎？」
「是的。」
「雖然我不該這樣說，可是我覺得你既然來了，把艾美叫醒，和她說說話再走，
不是比較好嗎？」
「可是──」
「要是艾美後來知道你來了，而沒叫醒她，她會很傷心的。」
聽了京子的這一番話，艾美的父親低下了眼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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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小小的冒險】
午休鈴聲一響，塚原伸個懶腰，然後緩緩地站起來。
因為物價高漲的關係，在外邊用餐的費用也貴得不像話，這兩、三年來，帶便當
的中年男職員也漸漸增多了。
物價高漲，可是每個月的零用錢卻沒有相對地增加，所以總覺得零用錢變少了，
再也無法隨心所欲地在外用餐，帶便當也算是一種抗議吧！可是其中有許多便當的菜
是和前個晚上晚餐的菜一樣。
「昨天晚上，今天早上，中午三餐部吃同樣的東西，真令人發瘋！」
抱怨不已的大有人在。
可是，不忍耐便當的菜色，零用錢就無法儲存起來，這麼一來，和朋友去喝一杯
的次數也就會減少許多。
除了這樣子的中年便當族之外，會帶便當的人就是年輕的女職員了，請母親做便
當，而薪水完全是自己的零用錢，現在的年輕人真會精打細算！
塚原在等電梯時，從茶水室裡走出來一位端茶的女子。
塚原記得好像是最近才進來的女職員──不同課所以記不得名字。可是，碰面的
時候她都會點頭打招呼。
「課長，您都到外頭用餐嗎？」
那女職員一說完，塚原不禁笑了笑。
那女職員見狀，睜大了眼說：「我說錯話了嗎？」
「我只是個股長而已。」
塚原一說完──
「咦？──對不起！」她伸伸舌頭說道：「可是，您看起來很穩重沉著……。很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
「沒有關係。倒是一下從課長降到股長，我很傷心。」塚原開玩笑地說著，「對
了，妳叫甚麼名字？」
「南千代子。」她一說完，立刻行了個九十度的鞠躬禮──真是可愛的年輕女
孩。身高不高，有點圓胖的感覺，可是比例上來說，還滿均勻的，而且，一笑起來，
隱約地浮現一對小酒渦，給人的感覺很舒服。
這時，電梯來了。──不同課也就沒有甚麼事好聊的，塚原點頭示意地走進電梯
門。南千代子回禮之後，走回辦公室。──電梯門關上了。
塚原臉上又浮起笑容。相當不錯的女孩子。
現在很難找到像她說話這麼有禮貌，而且穿著如此樸素的女孩子。
雖然是一件簡單的連身洋裝，穿在她身上，卻愈顯得她年輕！塚原心裡這麼想
著。
塚原在一間安靜的餐廳用餐。要是以前的話，只有在發薪水那天才會走進這種店
用餐的。
可是，最近卻經常來，自從那筆錢到手之後，也有十天了。──塚原相當安心
了。
「上咖啡好嗎？」好像是店老闆的男子問道。
塚原點頭說。：「好。」
連店裡的人都記得塚原的臉孔，這令他有「滿足，偉大」的快感。
塚原緩緩地坐正身子，──危險應該過去了吧！雖然才過了十天，並不能說是已
經安全了。可是，事後也沒有半點風聲。
沒有留下任何線索，事後也沒有明顯的行動，換句話說，對尋找嫌犯那一方面來
說，這是個長期戰爭。
只要不太大手筆地花錢，應該不會有事的。
浦田京子已經出院了，這幾天就會來上班。
塚原也感覺到自己改變了，不再有疲累的感覺。是鎮靜呢？還是自信呢？反正，
現在遇到討厭的事情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算了，對滿肚子牢騷的上司都會以憐憫的
眼光去看他。
上個星期天，才被太太啟子說：「親愛的，最近你的臉色很不錯呀！」
錢多多少少總有這麼點好處。每月的零用錢是有增加一些，倒是那幾張萬圓大鈔
使得塚原沉著了許多。
──在喝咖啡時，津村進來了。
看看時間，還有十五分鐘才上班。塚原舉手正想叫他時，手卻停在半空中。津村
不是單獨一人。
跟津村一起的男子好像是推銷員，一副奉承巴結、留心伺候的模樣。
因為塚原坐在裡頭的位子，所以津村沒有注意到。津村和那男子坐下點過飲料之
後，那男子取出文件似的東西，兩人就討論起來了。
咦！那是設計圖。──是怎樣的設計圖呢？
從塚原坐的位子是無法聽到他們兩人談話的內容。可是，再怎麼看，都好像是房
屋設計圖。
可是，塚原絕對不相信津村會在這時候就買房子的。
可是，那和津村講話的男子，左瞧右看，就是一副對待客人的態度，是在推銷東
西嗎？
可是……又不像在推銷，津村指著設計圖，說了一大堆話之後，塚原聽到對方說
了一句：「那是可以辦得到的。」聲音很大。
看那副樣子像是在指示房屋改造。
他們只談了五、六分鐘就結束了，那男子好像很忙似地，先拿著帳單付帳去了。
津村則是看看手錶，還有五分鐘才上班，於是慢慢地喝起咖啡。
塚原離開座位，往津村坐的桌子走去。「津村！」
津村聞聲一抬頭，嚇一跳似地睜大了眼，然後一五一十地招供了。
「──對不起。」津村搔搔頭說道：「因為如此，才……」
「原來如此。」塚原嘆了一口氣。──其實也不是不了解津村的心情。要是換作
他的話，大概也會以這種藉口掩飾吧！
津村說：「要是被浦田知道的話，會被她罵死的。」
「問題不在那裡，」塚原搖搖頭說：「我們三人之間互相知道是無妨的，可是要
是被社長那一方面的人知曉就慘了，──因為以你的經濟狀況來說，不可能以現金買
下一棟房子的。」
「我會找個理由的。」
「嗯，這兩、三天浦田就要回來上班，到時候再聚會商量看看怎麼做！」塚原接
著緊張的叫道：「哎呀！已經一點十五分了，快回公司吧！」
兩人快步地離開餐廳。塚原提醒地說：「最好不買在公司附近和房屋仲介公司的
人見面。」
「我知道。是他今天突然打電話來，說要商量改造房屋的事……。」
「還有你太太。要提醒她不能洩露半句話，要不然……」
「那已經講過了，我告訴她雖然是撿到的，可是擅自使用那筆錢就算是犯法，最
好不要告訴別人。」
「那樣子就好。」塚原的內心開始有點擔心了。
明天該去公司上班了！──浦田京子坐在計程車上這麼想著。老是無所事事地閒
逛著也不好。
「最近真是太懶散了！」京子喃喃自語著。
動手術的地方已經不痛了。想當時昏倒過去時引起了一場大騷亂，可是後來就沒
事了。
自從出院之後，京子一一地帶著禮物去向公寓的鄰居答謝。至於去叫救護車來的
人，則特別送了一份禮物給他。這類事情京子是絕不含糊的。
昨晚將房間打掃了一下。因為醫生交代不能太勞累，只好大略地清理一下，雖然
不怎麼髒亂，可是意思上整理一下之後，總覺得才有人住進來的氣息。
「啊！前面巷子右轉。」京子對司機說道。
才說完，司機就來個漫不經心地急速轉彎，令京子捏了一把冷汗。
「──在那家醫院門前停。──謝謝。」
京子付過車費，下了車。反射性地看看手錶。四點，當然還是會客時間。
五點就是晚餐時間，一個小時應該夠了吧！
京子一往醫院的大門走去，正和從裡頭出來的男子照個面。
「啊──」京子馬上知道對方是誰──淺倉艾美的父親，可是對方好像思考了一
下。「──啊！是和艾美同病房的小姐啊！」他想起來說道時，自覺不好意思地搔搔
頭：「很抱歉，我聽艾美說妳已經出院了。」
「對，──我是想來看看艾美。」
「這樣子啊！不好意思這麼麻煩妳──」
「那裡！我出院的時候大匆忙了，沒跟她好好道別，所以今天就過來看看她。」
「謝謝妳，只是……艾美現在去檢查，不在病房裡。」
「啊！這樣子啊！」京子猶豫了一會兒，說：「會馬上回來嗎？」
「大概要一小時以後吧！我就是沒辦法耐心等到她檢查完，所以才出來。」
京子微笑地說：「原來如此，那麼我在附近找個店坐下來等好了。」
「那最好了，艾美一定會很高興看到妳的。」淺倉好像鬆了一口氣似地，「如果
妳不嫌棄的話，能不能一起去喝個茶──三十分鐘就可以了──如果妳方便的話─
─」
「我沒事……」對京子來說，很難得聽見這種曖昧的語氣。
醫院附近只有一些看起來髒髒、不太順眼的咖啡店，京子就搭淺倉的車子到稍遠
的店去。
「──我會負責準時把妳送回醫院的。」
一進入較別緻的咖啡店，淺倉整個人就變得悠然自得。
京子問說：「你很忙吧？」
淺倉笑笑說道：「習慣了。行程排得滿滿的。」
京子問了一些有關艾美的病情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上一次向您說了
一些無禮的話，很抱歉！」
「那裡的話！」淺倉語氣堅定地說：「我很感激妳，真的。我一看到艾美那張高
興的臉……。如果當時我沒有叫醒她就走掉的話，她一定會恨我的。」
「你這麼說，我就安心了。」京子將視線移到窗外。
「──我幾乎都不在東京。」淺倉輕輕地嘆息說：「我以為內人常常去看艾美，
她本人也這麼說，沒想到──」
這時女服務生端來紅茶，京子舀了半匙的糖放進杯裡，靜靜地攪散。「你不能這
樣責怪她。」京子說道，「她也有她自己的生活，而且，艾美似乎不是很討她喜歡的
樣子。」
「嗯。」
「艾美是不怎麼介意你太太。只是，她似乎很渴望見到爸爸，我強烈地感受到這
一點。」
淺倉黯然地說：「我也想護她回家一起住──可是，還是辦不到。」說完之後，
他注視著京子又說：「浦田小姐，妳人很好。」
「那裡！只是──在醫院時受到艾美多方的照應，所以也比較關心她的事。」
「聽艾美說，妳一個人住在東京啊？」
「是的。在公司上班，不過現在是請假中。」
「這樣子啊！」
──不由地話題中斷了。
京子突然無法正視淺倉的臉孔，覺得心裡有股橙未有過的怯意。
鎮靜點！又不是小女學生！
「呃──」
「我──」
兩人突然一起開口說話，然後又沒下文，於是相視笑出了聲音，也化解了剛才的
沉默僵局。
淺倉說：「明天晚上我要去美國。」
「喔──」
「大約一個禮拜左右……」淺倉猶豫了一下，一邊用兩手端起咖啡杯，一邊說：
「明天妳有空嗎？」
「明天？──」京子為難地說：「明天再不去上班，會給公司舔麻煩的。」
「這樣子吧！我很明白妳的立場。」淺倉急急忙忙地說道：「事實上──我是想
如果妳有空的話，明天能否一起吃個便飯之類的──」
「和我？那不太好意思……」
「不，因為艾美很高興，所以我想請妳吃個便飯以示謝意。如果妳有工作在身，
那只好作罷了。」
京子覺得兩頰一直在發熱。「何不跟太太──」
「她現在不知道跟誰去旅行了。」淺倉苦笑地說道。「本以為她是個重視家庭的
女人，沒想到──我看錯人了。」
「所謂家醜不可外揚。」京子忽然語氣強硬地說道：「而且，我又是個不相干的
人，你不應該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淺倉一聽京子這樣說，吃驚地看著她，說：「──我真是的！很抱歉！」
京子也很詫異自己為何會這麼嚴肅地說出這種話。
「到底她是你自己選上的太太。」
「郁江──喔！我太太的名字，其實她並不是不好，只是，算是孩子氣吧，想要
做甚麼就去做，不太會考慮別人的立場。」
「還年輕嘛！」
「大概是吧！」
──接下來話題轉向淺倉的工作。
大約聊了二十分鐘之後，二人便離開咖啡店。淺倉的車子往醫院方向開駛。
雖然只有五分鐘的路程，京子卻覺得如過千秋似地久。──和他出去又有啥關係
呢！京子心中有另一種聲音響起。
偶爾和男人吃飯也不壞啊！更何況下了決心把錢弄到手，要找回往昔歡樂心情之
時呢！如果再這樣保守、內向下去，對自己是沒甚麼好處的。
可是，這樣子也好，我就是這種性格的女人。京子為自己找藉口。
京子在醫院門口下了車，目送淺倉的車子漸漸遠去，胸口不由得抽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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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危險的預感】
「股長，您的電話。」
塚原去個洗手間回來就有電話進來了。才早上九點！
早上剛到公司上班，腦子還有些睏意，就走進洗手間洗個臉，並不是身體不舒
服。今天早上，太太啟子也是睡眠不足──主要原因是昨晚運動激烈後的睡眠不足，
結果，二人一早起來，猛打呵欠，被女兒明美消遣說：「年紀一大把了！小心，不要
閃到腰了！」
塚原一邊走回辦公桌，一邊問說：「──我的電話？誰打來的？」
「浦田小姐！」
「喔！是她？！」塚原急忙拿起電話筒說：「──身體情況怎樣了？」
「很抱歉請假這麼久，給您添了不少麻煩！」一如往常般正經八百的聲音。
「沒關係！倒是妳的病？」
「嗯，已經痊癒了，──本來打算今天去上班的……」
「不要大勉強自己！」
「是。還有些事情要整理，所以明天才能去上班。」
「我知道了。反正身體要緊，好好休息！」
「謝謝您的關心。」浦田京子頓了一下之後，問說：「公司有沒有甚麼事呢？」
「嗯！沒有聽說。」
「是嗎，那就好。那麼明天見！」
掛斷浦田京子的電話之後，塚原沉思了一會兒。甚麼事都沒有發生嗎？──果真
如此？
津村買下了公寓，而自己最近在高級餐廳用餐。這些自己不當作一回事的事情在
別人看來，說不定是很惹眼的行動。
以後就在公司附近的麵店叫碗陽春麵吃吧！不，這麼做反而更引人注意……。
塚原太多慮了。
今天正好有事要到外頭去辦，這對塚原是好的。一直傷腦筋也不是辦法啊！
「我下午才會回來！」塚原交代一下之後，就走出辦公室往電梯走去。
「喂！塚原，」順著叫聲回頭一看，是同時進來的野田。跟在他後頭的人是南千
代子。
野田說：「喂，塚原，你要去專利局嗎？」
「對啊！有事嗎？」
「能不能麻煩你順便帶她去呢？」野田一邊說著，一邊拍著南千代子的肩膀：
「我說要帶她去，結果到現在還沒空。」
「這樣子啊！好啊！只要去一趟就知道了。」塚原點頭答應。
「麻煩您了。」南千代子答謝地鞠躬九十度。
──萬里晴空。外出卻是為了辦公事，真是浪費了這麼晴朗的好天氣。
塚原告訴南千代子搭地下鐵的入口，說明在那一邊搭車，換車時會比較方便等之
事，不知不覺之中就到達了目的地。
塚原要辦的事出乎意料地順利辦好了。說是順利也花上了一小時。對方是公家機
關，花一小時已經算是運氣好了，有時還會花上兩、三小時呢！
「──讓妳久等了。」塚原對在大廳等待的南千代子說道。
「已經辦完了嗎？」
「嗯。──時間還早，怎麼辦？」
「我都可以……」
「吃過飯再回去吧！妳有沒有跟誰約好吃飯呢？」
「沒有。」南千代子搖搖頭說：「平常都和同事一起去吃飯，可是今天對她們說
下午才會回公司，所以她們不會等我的。」
「喔！那麼我們找個地方吃飯吧！」塚原一說完，才想起他對這一帶也不太熟
悉。
正在猶豫不決之時，塚原突然想起前一陣子帶啟子和明美到大飯店的餐廳用過
餐。
塚原一邊走一邊說：「那麼，我們找家飯店吧！」
「啊？」南千代子停住腳步，訝異地注視著塚原。
「喂！妳怎麼了？」
「可是──那種地方──怎麼突然說要去飯店──」
這次輪到塚原慌張失措了。「喂！不要胡思亂想！我只是說要去吃飯喔！」
「哦？──原來如此。」南千代子發出尖銳的笑聲，引起行人的側目，塚原覺得
不好意思。
「啊！好好笑！」尖銳的笑聲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取代的是南千代子的微笑。
雖然是午餐時間，一進入飯店的餐廳，客人卻寥寥無幾。
「咦！塚原先生居然知道這麼棒的地方！」南千代子一邊環視著餐廳的四周一邊
說：「真令人訝異！」
「我外表看起來那麼寒酸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生氣啦啊？！」
塚原笑一笑地說：「沒有！我不會生氣的。」
事實上，就算被說了甚麼，塚原也不會真的發怒的。不管怎樣，南千代子和自己
女兒年紀相近，把她當作孩子看待，也就不介意她的言行了。
「在公司裡面，塚原先生應該很受歡迎吧！」南千代子一邊用餐，一邊說道。
「不要欺侮老人家！」
「咦！我可是說真的喔！」
「我只是個無足輕重，沒出息的小主管。既不是領導人，長得也不英俊，這幾十
年被生活壓得快喘不過氣……」塚原愈說愈覺得自己生活得很悽慘。
「能飛翔來往世界各地的頂尖人物現在才不受歡迎呢！」
「是嗎？」
「就算英語再好的精英業務人員，充其量只不過是個薪水階級。每天還不是吃那
便宜的餐飯。──去卡拉ＯＫ的話，老闆唱得再怎麼差勁，還得猛使勁地拍手叫好，
他們都是靠老闆生活的，所以只有那些一開始就沒有雄心大志而默默在工作，又懂得
享受人生的人才是最聰明的人。」
「喔！」塚原心想現在年輕人的想法政變了嗎？！
「而且，和公司的精英人物結婚的話那才不幸呢！他常常不在家或者三更半夜才
回家，早上又得早起到公司。星期天則是陪上司打高爾夫球……。家庭有沒有太太的
存在幾乎無關緊要嘛！」
「說話的語氣簡直像是過來人嘛！」塚原一邊笑著一邊說道。
南千代子面帶惡作劇的笑容說：「我告訴您一件秘密。」
「甚麼事？」
「我曾經和上了年紀的人同居過。」
塚原一聽，不禁啞然無語。看不出她是那樣子的女孩──說是「那樣子」，並非
如何不堪，只是她外表看不出明顯的風情。
「對方也是公司的精英人物，可是結果還不是個應聲蟲──三個月就分手了。」
聽她這麼三言兩語輕易地帶了過去，塚原反而沒有辦法說教，於是假咳了一聲：
「妳也吃苦了！」
南千代子噗哧地笑出聲說：
「才沒吃苦呢，喜歡就在一起，喜歡就分手。──喜歡就分手，這一句話好像不
合邏輯。」
「嗯……」
現在年輕男女的戀愛觀的確超越塚原的理解範圍，塚原的感覺是男女分手之時，
雙方心中都是充滿痛苦的。
「塚原先生也偷情過吧！一次？二次？」被南千代子以輕鬆的語調問道，塚原反
而迷惑了。
「我──沒有。一次也沒有。」
「咦？騙人！──真的？嘿！──到現在還有這種人啊！」
盡是些疑問號、驚歎號的句子，這正能表示南千代子語調中的喧嚷及訝異。
塚原一邊喝著餐後咖啡一邊苦笑著說：「──反正，我是舊時代的人。」
「可是，一直想和年輕人湊熱鬧的中年人反而被人看不起。忠於自己最好了。」
「忠於自己……」
「老實說──」南千代子看了手錶一眼。
「甚麼事？」
「我想和塚原先生在飯店的房間休息一小時！」
塚原一聽，手中的咖啡杯差一點掉在地上。
津村華子可說是滿面春風。
平常就很喜歡翻閱室內設計、「裝演家庭」之類的雜誌，外出的時侯，一看到較
豪華的公寓樣品屋，雖然買不起也會進去瞧一瞧，過過乾癮。
而現在居然買下了公寓！那她那種對房子、家庭等裝潢的熱忱便可想而知了。
連續兩、三天一直到各處的百貨公司的家庭處或是裝飾品店參觀，腦子裡想的盡
是「那個好嗎？」「買這種吧！」像這樣快樂的煩惱，誰也願意隨時隨地被煩惱著，
可是，事實上也不盡然如此。
「歡迎光臨！」傢具店的女店員對正在看沙發的華子鞠躬行禮。
華子已經來過好幾次了，所以店員也認得她的臉。
華子說：「我擔心上一次看的桌子會不會和沙發的顏色不搭調……」
「今天有兩、三樣新產品進來，方便的話，請您參考一下。」女店員年紀輕輕
的，可是看起來相當有推銷手腕。
「來這麼多次，真不好意思！」華子居然也會客氣起來。
「那裡的話！您的光臨是我們的光榮，請往這邊走。」
華子被帶到較高級的傢具所在的僻靜角落參觀。
就算有再多錢，也不可以買太昂貴的，可是現在家裡所使用的傢具實在是太不諧
調了。既然買了新房子，那麼主要的傢具不重新添購是不行的……。
「好極了！──這個色澤相當漂亮！」華子興奮地叫著：「可是──價錢多了一
個零！」
「嗯……太太！」女店員低聲地叫道。
「嗯？怎麼了？」
「有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對您說……」
「咦！──甚麼事啊？」
「請先坐下！」
兩人一起坐在待出售的沙發上，女店員說：「問這種事情如果惹您不高興，那就
不好意思了……」
華子莫名其妙地問：「甚麼事情？」
「您先生知道您出來買傢具這件事吧！」
「我先生？當然知道啊！」
「知道就好……」
「妳的意思是我瞞著我先生出來買東西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有一件事很奇怪。」
「奇怪？」
「對。前天您來過，對吧！您走了之後，馬上就有個男人來問我。」
「問了甚麼？」
「問說剛剛走的那位太太買了多少錢的東西啊？有沒有說家裡最近有一大筆錢
啊？……」
「啊！」華子張大眼地說：「那妳……」
「我當然對他說客人的事我們不能亂說。可是，對方真的很固執，一直說：「妳
說的事我會保密的，我會給妳好處……。」真煩人，後來我就推說很忙，沒時間閒
扯，溜掉了。」
「那個人──那個男人長得甚麼德行？」
「嗯，外表看起來像是認真的上班族。」女店員搖搖頭說：「我想，告訴您一聲
總是好的。」
華子道謝地說：「謝謝妳！」
女店員微笑地說：「那裡！世上各式各樣的人都有，凡事小心總是比較安全。」
「我會小心的。可是，我想不出那個男人到底會是誰啊？」
──之後，華子自己一個人一邊參觀沙發樣品，一邊想著。
向女店員打聽華子的那個男人會是誰呢？
目前可知的是這個男人一定知道華子手上有一大筆錢。要不然不會無緣無故調查
毫不起眼的平凡上班族家庭。
可是，撿到七千萬圓這一件事，除了津村和華子二人知道外，應該沒有人會知道
才對。這麼說來……。
可能性最大的是遺落那筆錢的主人已經找出是津村拾到了，所以派人來跟蹤。
華子很相信丈夫所說的一切，司是卻沒想到遺失鉅款的主人會真的出現。
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難得華子會有焦急的心情出現，可是參觀沙發樣品的熱忱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接到妳打來的電話時，我好高興喔！」淺倉笑著說道。
浦田京子不敢正視，眼睛往下低垂著說：「您不是很忙嗎？」
「那不礙事的。」
「今天晚上不是要出差嗎？有許多事情要準備吧？」
二人約好在淺倉公司附近的咖啡廳見面。浦田京子藉口說到這附近來，順便打個
電話給他。
淺倉回答說：「出發前要準備的事情昨天都已經弄妥了，所以今天沒甚麼好忙
的。」
京子低聲地問說：「你太太──去旅行了吧！」
「昨天。好像後天回來……。反正，我一年到頭都到外國出差去，我在不在家對
她來說都沒甚麼差別。」
「很寂寞吧！」
「妳是說我太太？我想……。」淺倉突然中止話題，注視著京子說：「妳呢？」
「我？」
「一個人生活不寂寞嗎？」
「是自己決定這樣的生活方式，所以過得很輕鬆。」京子這樣回答道。
真的如此嗎？那麼為甚麼要來見淺倉呢？京子心中自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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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小小的差錯】
休息。──對啊！我只是進來休息而已。
飯店的入口處也有「休息」的招牌。沒錯。這裡只是一個休息的場所。
當然不是「免費」的休息場所，是付錢才能進來的地方。
塚原像是初次到兒童樂園玩的小孩，東張西望地看著房間四周。
「嘻嘻──」南千代子笑著說：「塚原先生真的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啊！起初我
還半信半疑呢！」
「嗯。──在這種地方好像會使人緊張。」塚原在特大尺寸的床的一角坐下。
「左這種地方太鎮靜也是挺傷腦筋的喔！」南千代子說著說著，就在塚原的身旁
坐下，塚原慌張地往旁邊移動，保持三十公分的距離。
南千代子被塚原這舉動嚇了一跳，便問：「對女孩子沒興趣嗎？」
「沒，沒有這種事。」塚原結結巴巴地說：「只是──我在想……只有太太一個
女人不夠呢？還是有她就足夠了呢？……」
「好像我在強迫推銷似的。」南千代子噗哧地笑說：「要是您擔心事後我會糾纏
不清的話，這一點您大可放心，我有男朋友的。」
「妳？」
南千代子一副詫異的表情說：「咦？！我有男朋友很奇怪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如果被妳男朋友知道的話，不就慘了嗎？」
「所以，互相保密不就得了？！要是您還擔心我會跟您脅迫要錢的話，您可以去
告訴我男朋友我們之間的事啊！這樣子兩方都扯平。」
「是嗎？！」塚原大為心動。「可是，我不知道妳男朋友是誰啊？」
「今井！」
「今井？──是他啊！」
在年輕的單身職員中，相當受女孩子歡迎的一位男子。塚原聽了之後，點點頭
說：「妳和今井很相配。」
「謝謝！」
「妳和我在年齡上就完全不相稱了，還是取消吧！」
「啊！那多浪費啊！既然花了錢就享樂一番吧。」南千代子無動於衷地說：「我
先進去沖個澡。」一說完，她便迅速地走進浴室。
塚原整個臉變得蒼白。
浴室裡傳來南千代子沖澡的水聲。
塚原一下子坐在床上，一下子起身走動，極其忙碌。──這種事情，男人這一方
會臉色發青還真是說不過去。可是不管怎麼說，塚原除了和太太之外，從來沒有和別
的女子上過床，而南千代子似乎很習慣於此。
塚原喃喃自語說：「慘了，慘了，可是……」
可是對塚原來說，這還是頭一遭蒙女孩子的青睞呢！說是高興，其實恐怖的成份
卻佔了大部份。不，正確的說法是迷惑。
難道這也是七千萬圓所帶來的好處之一嗎？這麼一想，心情上舒暢了許多，在年
輕的南千代子看來，自己是否頗富中年男子的魅力？
「少臭美了！」塚原自罵道。
對方只是突然心血來潮，偶爾和中年人開開玩笑，遊樂一番而已。
絕對是這樣子的，和我有沒有魅力無關。
塚原猛烈地搖著頭。──管他對方怎麼想！現在最重要的是該怎麼辦？
那女孩子快要從浴室裡出來了。這麼一來……該怎麼辦呢？
這種事是做不得的，還是快離開這兒吧！雖然會被想成沒男子氣概，那也沒關
係。
可是──塚原念頭一轉──即使甚麼事都沒做地離開這裡，一旦被人看到兩人一
起出入旅館，一定會被認為「做過」了。即使再怎麼辯解，別人也不會相信的。
換句話說，不管實際上有或沒有，以旁人眼光來看是「有過」的。
「那麼，甚麼都沒發生地出去，不就平白損失了嗎……」
不知不覺中，塚原也犯上了男人「偷吃」時的共通點──替自己編造個好藉口，
不要白不要。
「──我洗好了！」浴室的門打開了。南千代子身上只圍了一條浴巾。
「塚原充生也快點去洗吧！要不然時間會浪費掉的。」
「嗯！喔……」
「哎呀！把上衣脫掉嘛！我來把它掛在衣櫥裡。」
「喔……」
被南千代子催促得沒有猶豫的時間，塚原脫掉上衣，解開頓帶。這麼一脫，後果
會變成怎樣就隨它去了──塚原一邊解開襯衫的鈕釦一邊走向浴室……。
這時候，在塚原家忙裡忙外的啟子突然打了個大噴嚏。
啟子一邊擤鼻涕，一邊喃喃自語說：「奇怪了，感冒了嗎？」
她當然不會想到丈夫現在在飯店淋浴，正準備要「偷吃」呢！
啟子看著手錶說：「──出去買東西吧！」
外面天氣晴朗，偶爾到外頭閒逛也不錯。
很少想要出外逛街的啟子，這次倒開竅了。說不定真是因為難得有這麼舒暢的好
天氣吧！
「咦！塚原太太嗎？」
被這麼一叫，啟子抬起頭看著對方。──是常常在附近的超級市場碰面的婦人。
可是，啟子一時想不起她的名字。
啟子尷尬地笑說：「妳好！」
「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妳。」對方似乎是把啟子當做好朋友似的，問也不問一聲
地在同一張桌子坐了下來。
在超級市場買完東西之後，啟子就到超級市場的食堂銜，進入咖啡店休息一下。
對方親切地問說：「東西買好了嗎？」
「嗯……」
「我現在才要開始逛呢！不稍稍先坐下來養養精神的話，是沒辦法開始尋找便宜
東西的徒步旅行的，妳說是嗎？」
這個人叫甚麼來著？啟子拚命地想，她原本就很不會記住人的名字或臉形，一急
就更想不出來了。
對方和啟子差不多是同一年代的人，可是和啟子一比較，對方相當時髦，頭髮也
染了色，塗得紅紅的指甲，又好像很熟練似地取出香煙吞雲吐霧地抽著。
「最近，妳家似乎過得不錯嘛！」
對方突然說出這種話來，嚇了啟子一跳，連忙辯解：「我家？──那有！還不是
普普通通的薪水階級，沒甚麼改變。」
「咦！怎麼會呢！上一次我看到妳先生回來時的樣子，比以前更挺拔了，我還猜
是不是升官了呢！」
「怎麼可能！」啟子笑著說：「還不是個股長而已。」
「咦？真的嗎？可是，很有那種派頭呀！」
「大概是胖了吧！」
「而且，妳身上這件襯衫我在百貨公司也看到過。很貴吧！要不是家裡還有點錢
的話，是買不起的。」
啟子剎那間真想低下頭去看看襯衫上頭是否還標著價格呢！
閒扯了一會之後，啟子終於想起對方的名字了。
「對了，塚原太太，妳手頭上有多少錢呢？」增田清子問道。
「啊？」啟子迷惘了一下，「現在──是沒多少。有急用嗎？」
「不是這個意思！」增田清子將香煙按熄在煙灰缸中，笑著說：「我是指屬於自
己的錢！」
「自己的錢？」
「私房錢啊！」
「私房錢？」
「一定有吧！」
被這麼一問，啟子也不得不回答說：「啊！嗯！有──」
啟子會有私房錢這種東西才怪呢！
又因為過意不去，啟子又附加了一句話：「不過，不是很多。」
「一點點也沒關係。加起來就夠了。」
「甚麼事啊？」
增田清子俯身向前，壓低聲音說：「有一個賺錢的好機會，這絕對要保密，不能
告訴別人！我只告訴妳一個人！」
連名字都差一點想不起來的人，居然會悄悄地向她透露「祕密」，這太不可思議
了，啟子對那個「秘密」也就沒多大的興趣，只是裝著一副傾聽的樣子。
──脇元在車上閉目養神。
社長只要坐在社長室的椅子上晃來晃去就可以，那是好早以前的事。
現在的社長是坐在大型的車子裡跑來跑去，忙碌得只有在車上抽空閉目養神。
車上電話鈴不識趣地響起，脇元嘆息地拿起電話筒。
「我是脇元，──甚麼？」一邊說，一得笑出聲。
是麻布公寓的愛人打來的電話。
「啊？──今天晚上不行。──不是要去別的地方，是有工作要做！──真的！
──喔！我不會忘記的！」
天天都是繃緊的日子，偶爾這樣和女人聊聊天，舒散緊張心情也是不錯的。
聊個五、六分鐘之後掛斷，脇元人也清醒了許多。心想還有十分鐘就到目的地
了，電話卻又響起了。
脇元拿起電話筒，還沒有出聲之前，對方便報上名：「我是久野。」
「喔！怎麼了？」
「您出門前的那一通電話已經處理好了。」
「辛苦你了！」
「然後還有……」
「甚麼事？」
久野稍稍的降低聲調說：「關於以前那一件事，有個人很可疑。」
「誰？」
「是津村，那一天留下來加班當中的一人。」
「嗯！憑甚麼說他──」
「他最近買了一棟公寓，而且沒向公司提出分期付款的申請。現在，我正在向不
動產公司查證。」
「這樣子啊！可是，應該不只他一個人，不要打草驚蛇了。」
「我知道。和津村有所關連的人，目前已找出兩、三個人。」
「好的，可是，小心不要張揚出去！」
那一大筆錢被偷是個問題，可是那筆錢被公開的話，更難收拾。
即使找到嫌犯，脇元也無法將他們送交警察局。這正是他傷腦筋的地方。
掛斷電話之後，脇元緩緩地閉上眼睛休息，當然是沒多少時間可以讓他睡
的……。
「──還聞得到味道嗎？」塚原一而再地問道。
「放心！在外頭走一走，味道就會消失的。」
南千代子吃吃地竊笑說：「塚原先生真的是第一次呀！」
「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塚原整理好領帶，「會不會被人看到我們從這裡出去
呢？」
「放一百個心，在這裡出入的人都是和我們一樣怕被人看到的。」南千代子似乎
很快樂的樣子。
塚原呢？心情沉重。──「偷吃」了。
結婚多年以來還是第一次。說是自己真正有那風流的心情，倒不如說是被對方半
強迫地逼上梁山。可是，還是「偷吃」了。
塚原流過汗之後，淋浴時香皂的味道會不會殘留在身上？
南千代子挽著塚原的手臂說：「我們回公司去吧！」
坐在回公司路上的計程車上，南千代子問說：
「塚原先生那麼擔心嗎？」
「擔心？……」
「罪惡感？」
「大概是吧！」
「那是您太老實了！」南千代子笑著說：「可是，就是這一點吸引人。不用擔心
我的事，我不會去糾纏您的。」
「謝謝！」塚原倒是正經八百地道謝了。──心想，我還是無法做出「風流」這
種事的。
事後會有過意不去的心理，還是不要「風流」的好。
而且，南千代子也已經達到她的目的了，不會想再和我去飯店了吧……。
我也不再年輕了，已經沒有取悅這樣年輕女子的能耐了。
在公司前下計程車，一走進大樓，當然會和熟識的同事擦身而過。
大概沒有人察覺我們去過飯店吧？很意外地，都沒有人發現。
在電梯門口時，南千代子微笑地說：「塚原先生很棒呀！」
電梯門打開了。塚原覺得自己的雙頰漸漸地發熱。
「怎麼了？」明美睜大眼睛問道。
塚原差羞澀地笑說：「妳不要那麼大驚小怪，好不好？」
「可是……」明美還是沒辦法接受。並不是不接受父親買回來的蛋糕，只是覺得
很奇怪。
沒辦法接受的是：父親不是那種會買這種東西回來的人。
「偶爾我也想吃些甜點啊！」
這種說詞更是太牽強了。
這件事情一定有內幕，明美慎重地觀察著父親。
明美並沒有忘記那筆鉅款的事情，只是學校的課業很多，沒時間想到那件事上。
而且，到目前為止也沒有刑警在監視的樣子，父親也沒有想遠走高飛的意思。可
是，今天晚上的蛋糕……。
明美心中暗暗思量──有點不太對勁。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背叛】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久野一邊這樣喃喃自語，一邊急步走向社長室去。
「要是真的發生在我身上，那就太窘了！」激烈的話語不小心地脫口而出。
一打開社長室的門，久野停住匆促的腳步，說：「打擾了──」
從社長椅子上慌張地起身的人是祕書室裡的年輕女子。
久野一看，馬上拉下一張撲克牌臉，說：「妳在做甚麼？」
「對不起。因為社長不在，我想體驗一下坐在社長座椅上的心情──」
「被社長知道妳就完了。」
「可是──你不會說出去吧？」女子發出撒嬌的聲音，一隻手搭上久野的肩膀，
「對不對啦，久野先生？」
她是會使男人引起一陣心癢那類型的女孩子。久野苦笑著說：
「我不會說的。」
「哇！你好好喔！久野先生。」女孩突然吻了久野臉頰一下。
「喂！妳在幹嘛！」久野急忙地拿出手帕，擦拭臉上的唇印，「妳知不知道社長
在那裡？」
「十分鐘前出去了。」
「出去？──外出嗎？」
「對啊！他要我幫他叫車。」
那麼，這不是我的錯了！可是……。
久野歪著頭沉思道：「很奇怪呀！」
女職員詫異地問說：「怎麼了？那裡不對嗎？」
久野語調生硬地回答說：「沒有，沒有甚麼事！」
女職員見狀意識到不可久留，聳聳肩地走出了社長室。
久野一個人站在脇元社長辦公桌前面。
拿出記事簿，打開到今天日期的那一頁。
身為脇死的祕書，久野理所當然地掌握了脇元一天二十四小時的時間，連脇元幾
點起床，幾點上床睡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甚至包括脇元在那一個女人房間待多久？或是對那一個女人厭煩了？久野閉著眼
睛都可以數得出來。說不定比脇元本人更清楚。
剛剛在外頭打開了記事簿，今天的行程連一絲絲空隙都沒有，久野訝異地發現這
一小時的時間竟沒有排上任何行程。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呢！
一定是自己聽漏了脇元的指示，要不然就是記錯了時間或日子。久野一發覺有所
差錯，馬上臉色發青地飛奔至社長室，然而社長卻不在了！
再怎麼想還是很奇怪。
久野焦急了起來。──脇元社長瞞著我坐車出去，這是為甚麼？
即使是脇元私生活上的細節，久野也很清楚。為了私事要出去時，一定會將去向
告訴久野，不管他同不同行。
由於海外時時刻刻都會傳來最新的市場狀況，有時會有意外事情發生，所以即使�
艉蒂b女人床上，也會接到久野打來的緊急電話。然而，今天卻空白了一小時，又沒將
去向告訴久野……。
久野靜靜地注視著空空的社長座椅。
脇元在想些甚麼呢？他不是那種無理取鬧的人。
久野心裡的焦躁並不是擔心社長失蹤。
社長臨時不知去向，當然傷到久野身為祕書的自尊心，這表示社長不信任他，而
且使久野變得這麼敏感，那筆遺失的鉅款也是原因之一。
──社長不再信任我了嗎？久野自問道，心中打了個寒顫。不──不會有這種事
的！
我二十四小時，全部的時間完全送給了脇元，幾乎，不，是絕對在為他而活，還
有誰會像我這樣對他忠心耿耿呢？！
久野編些藉口想使自己心安，反而愈讓自己焦躁不已。
事情既然演變至此，如今唯有早點找出盜走那筆鉅款的傢伙，由我親手將他們拖
到脇元的面前才是。
久野原本是個厭惡暴力的人，可是，一旦關係到自己的生存問題時，那就另當別
論了。
將津村那傢伙吊起來拷問吧？！──有沒有其他同伴先暫時擱下。他一定是盜取
巨款的份子之一，先問田那一筆錢再說。
久野走出了社長室。
站在電梯前準備到一樓去，現在要做的事情是不能用公司的電話交談的。
電梯來了。
「等等……」
久野在電梯下降時改變了想法。
津村那傢伙似乎相當固執的樣子，要讓他招出口供就必須給他一點顏色瞧瞧。做
得太過份的話，說不定會失手殺人。這麼一來，事情會鬧得不可收拾。
必須避免警察追查到脇元身上。
久野站在一樓服務處公共電話前，點頭說道：
「有了！」
久野撥動公共電話的號碼。
「──喂！我是久野。──嗯，情況怎樣？──是嗎？現在有件事要你去做。」
久野迅速地掃描了周圍一圈。附近都沒人，可是仍然壓低聲調說：「你還在跟蹤津村
太太吧？──很好，我要你去嚇嚇她。──對！你把她帶到某個地方軟禁起來！」
對方一聽，似乎發出驚嚇的聲音。
「──小聲點！不是綁架！──對！放心，對方不會報警的。」久野有條不紊地
解釋道：「──懂了嗎？──嗯，明天下手。場所找隱密的地方。──啊！一切拜託
了！」
久野放下電話筒，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下子可好看了。拿太太當人質的話，津村那傢伙應該會一五一十地招供吧！
這是解決事情的最好、且是最快的方法。
久野走向電梯處，突然看到大樓外面停了一輛車子。是脇元！
久野急忙小跑步地往車子方向跑去，忽地腳步停住了。
從車子上下來的不只脇元一人，還有另一個三十歲左右，穿著和久野同樣三件式
西裝形式的男子也從同一輛車子下來。
久野下意識地躲進附近柱子的背後，因為隔著一層大門玻璃，脇元沒有注意到久
野。
一進入大樓之內，脇元轉頭對那年輕男子說：
「送到這裡就可以了。」
「是。」
「被公司的人看到不太好。你回去吧！」
「遵命！」
「有事我會和你連絡。」脇元說道：「你也稍微記住祕書工作的內容，要不然是
無法勝任的。可是也不要太急躁，你會馬上摸到要領的。」
「我會努力達到您的期望的！」
「好好幹吧！」
脇元輕輕地拍拍年輕男子的肩膀笑了笑，然後以往常的步調走向電梯。
年輕男子則目送脇元進入電梯內之後，才輕快地走出大樓。
──久野此時才從柱子背後站出來，目不轉睛地注視那年輕男子舉手招了計程
車，坐車離去。
「祕書的工作？」久野太陽穴上的血管繃緊地跳動著。
他媽的！
久野沒有馬上回到辦公室，找了一間咖啡廳坐下來安撫情緒。
對平常穩重沉著的久野來說，剛剛那一幕是個很大的打擊！如果馬上回辦公室的
話，會被脇元瞧出端倪的。
他媽的！混蛋加望級！久野一邊喝咖啡，一邊罵道。
我犧牲自己的一切來為脇元效命。──對，可說是「效命」地工作著。脇元突然
心血來潮，在女人公寓中戰得不可開交時，久野也只好在外頭呆呆地等候完事。
到目前為此，我到底做了些甚麼呢？久野曾經幾度自問。
可是，即使對自己產生過疑問，但仍確信是支持協助脇元開創事業的大功臣，相
信脇元也很了解這一點。
然而──他居然想叫那個年輕傢伙來取代我！
難道我馬上會被革職嗎？或是轉到其他職位上呢？還是花幾個錢把我打發掉，一
腳踢到關係企業去……
久野知道脇元太多的「內幕」，所以脇元也知道不能把他往外推給敵人。
可是，假使被革掉現在的職位，轉到別的單位去的話，對久野來說，他是無法忍
下這種窩囊氣繼續在脇元手下工作的。要不然就是全身而退。
可是，當然不能就這樣子就全身引退。──一定要取得相當於這幾年來日夜不分
擔任這工作的報償。
稍微冷靜之後，久野臉上突然有了笑容。
對了，津村他老婆的事情怎麼辦？
既然脇元這麼無情，我又何必替他冒這種生命危險呢？──不，等一下。
久野思考了一會兒之後，像是有了定案似地一個人緩緩地點著頭……。
「浦田小姐，電話！」這麼一聲廣播，浦田京子突然嚇了一跳。
浦田京子現在人在影印室，是來拿影印文件的；文件還有一部份尚未印好，浦田
就坐在椅子上發愣地等著。
「抱歉，我待會兒再來。」
京子將影印好的文件捲成一束，急忙地走出影印室。
手術部位已無大礙。過的仍是往常一樣忙碌、呆板的日子。
回到座位上，一拿起電話筒，接線生說：「國際電話！」
一聽是國際電話，浦田京子馬上左右地探視四周。
旁邊空著的座位很多，似乎不會被偷聽到。
「喂，喂，」男人的聲音。
「我是浦田。」
「我是淺倉，妳還在忙嗎？抱歉！」
「沒關係，你是從美國打來的嗎？」
「對。這幾天一直忙得很，能喘一口氣休息的時候──就想起妳，所以就撥這個
電話給妳。」
京子突然覺得雙頰發熱。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淺倉那沉著穩重，令人安心的聲音。
京子胸中蕩漾著難以描逾的懷念。
「京子！」淺倉直接呼出她的名字：「事實上，工作進展得很順利，我想可以提
早兩天回去。」
「那太好了。艾美會很高興的。」
「嗯。是……。實際上，我想知道的是能不能邀請妳出來呢？」
「邀請我？」
「雖然只有一、兩天的時間，我想和妳出去玩玩。」
「淺食先生，那太──」
「那當然要妳同意才行。」
京子沉默了一下，說：「──我現在還不能回答你。」
「啊！對喔！抱歉，我忘了妳那邊是上班時間。那麼，我稍晚再打一次到妳公寓
去，可以嗎？」
「嗯，那樣子最好了……」
「那麼，再見了。」
──國際電話切斷之後，京子手中還拿著電話筒一會兒。
怎麼一回事呢？要是以前的自己，一定會回答說：「請不要忘了，你是有家室的
人！」
這麼一句話就拒絕了。
改變了！我改變了。會偷取那筆鉅款當然也是「為了改變」之故，可是並沒有期
待這樣的改變呀！
淺倉出發那一天，京子送他到成田機場。
對淺倉來說，海外出差是常有的事，一點也不稀奇，所以也沒有公司的人來送
行。
那天吃過晚餐，然後出發往成田機場時，他在車子上吻了京子。
那好像很自然的事……。
與有婦之夫戀愛。這對浦田京子來說，似乎是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可是，一旦事
情發生了，卻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似乎早就注定好要發生的。
目前當然還沒和淺倉有深刻的關係，可是，淺倉出發那一天，如果距離出發時間
還有充份的時間的話，那事情又會變成怎麼樣呢……。
京子自己也沒有把握。
如果接受淺倉這次邀請的話，意味著兩人的關係越過了決定性的防線，京子心裡
相當清楚。
不能這樣子，淺倉是有妻子的人，而且又有一位臥病在床的女兒。
自己再加進去的話，只會引起不必要的混亂……。
後果會怎樣呢？京子也相當明白。只是京子心頭湧上一股發脹──和意志力沒關
係，脹得像要爆發似地令人顫抖的心情。
電話鈴聲又響起，京子又嚇了一跳。──該不會是淺倉打來的吧？
「喂，我是浦田。」公式化的聲音。
「浦田小姐嗎？」年輕女人的聲音，「我是塚原明美，塚原的女兒。」
「啊！股長的女兒啊！」京子看了塚原辦公桌一眼，說：「股長現在不在呀！」
「嗯！我知道。爸爸早上曾提起過。──我記得浦田阿姨曾經來過我們家一次，
對吧？」
「嗯，對啊！記得那時候明美還很小……。現在幾歲了？」
「十六！」
「哇！已經這麼大了？──我還記得妳的樣子。」
「那還好！前一陣子，您打來電話，對不對？後來我才想起來那是阿姨的聲
音。」
「妳還記得啊！我真高興。」
「那個──事實上有件事想和阿姨商量一下。」明美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跟我商量？甚麼事啊？」
「我不想讓爸爸知道。──是有關我爸爸的事。」
「好的，那麼，我們約個地方見面吧！」
「方便嗎？」
「公司五點就下班，在那之後就可以了。」
京子與明美決定見面的場所和時間時，心情好像一下子變得年輕了許多，興奮不
已。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京子繁忙的一天】
一般公司的下班時間大約都在五點左右。
可是，在差十分鐘五點時，女子洗手間就宣告客滿。在年輕男職員之中，也有人
認為準備回家或收拾工作應該在下班時間之前完成。
「浦田小姐。」
──浦田京子在茶水供應室清洗茶杯時，早已完成下班化粧的女職員則無事可做
地晃了進來。
「妳今天很早嘛！」那女職員會這麼說是因為京子都在下班鐘聲響了之後，才開
始收拾的。
這並不是表示京子認為年輕女職員這樣的行為不好，她們有她們的想法。只是，
京子沒辦法跟她們一樣罷了。
京子回答說：「跟人家約好了。」
當然是指和塚原明美見面的事。
「咦！約會？」
京子笑著說：「要是約會就好了！」
此時，又進來兩、三位年輕女職員，一下子變得熱鬧非凡。
其中一人問京子說：
「今天股長不回來吧？」
「嗯。直接回家裡喔！」京子點頭說道：「一定是那邊的事情拖延時間。」
「可是──」另外一人壓低聲調說：「注意到了沒有？」
「甚麼？」
「千代子今天也請假呀！」
「咦──！真的？那麼，說不定──」
「我猜想一定是在外面會合的。」
京子聽她們這樣一來一往的講著，有點迷惑地問說：「甚麼事情啊？」
「咦？浦田小姐還不知道啊？」一位年輕女職員用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語調說
著。
「不知道甚麼事？」
「股長和千代子的事啊！」
「千代子……南千代子嗎？」
「對啊！現在公司上下都在謠傳他們兩人搭上的事呢！」
「怎麼有可能呢！」京子噗哧地笑出聲：「會不會認錯人了？！塚原先生不會做
出這種事的。」
京子完全不相信她們所說的事情。京子對塚原的事情相當了解，所以她有這種把
握，塚原不是那種男人。
「浦田小姐太天真了。男人啊！只要稍微煽動、鼓勵一下，馬上就會『風流』
的。」
說這話的女子對其他女同事點了個頭徵求附和，其他女同事也都心有戚戚建焉地
點頭。
京子開始有點不安了。塚原會和南千代子有肉體關係嗎？
心中仍然不肯相信，可是……。
京子問說：「這種事是從南千代子那兒聽來的嗎？」
「本人怎麼會說出這種事情呢！可是──一看就很清楚啦！兩人擦身而過時的對
視眼神啊！說話的語氣啊！明明白白地顯示出來了嘛！」
這話是沒錯的？
京子已經過了十八年的上班族生活。公司內如果有感情特別好的男女，不知不覺
就會注意到。
而且，女同事對這方面的事情相當敏感，即使只有一點點「可疑」的情報，她們
都會全心全意去觀察這個「一點點的可疑」。
所以，再怎麼祕密的戀情也都不可能隱藏太久的。
塚原有外遇了？而且，對方是那麼年輕的南千代子……。這是個不小的驚愕。
而且，京子……又想到一件事了。塚原明美打電話來說有事要商量……。
「明……美？」京子發出惶恐的聲音。
「您好，很抱歉找妳出來。」
京子又受了個刺激。
京子來到約好見面的咖啡店，找不到印象中的小女孩，所以請櫃台代為廣播找
人，一看到從前在塚原家見過的小女孩長成如此漂亮的少女時，她愣得說不出話來。
京子一邊坐下，一邊說：「真是嚇我一跳。──剛剛面對面的時候，我幾乎認不
出來了。長大變漂亮了。」
明美說：「謝謝！我還記得浦田阿姨的樣子。」
「都快變成老太婆了。」
「才沒有呢！還是和那時候一模一樣。」
京子笑著說：「妳嘴巴真甜！」
兩人互相寒暄家裡的事情一番。之後，兩人靜靜地喝著送上來的飲料。
京子輕微地嘆了口氣。看來，我先開口問話似乎比較好些。
「有甚麼事要和我商量呢？」
「嗯，事實上──」明美猶豫了一下之後說：「我想在最近辦理休學，結婚。」
京子手上的咖啡杯差一點就掉下去。
「結，結婚？」
京子一開始以為明美要商談的事一定是關於塚原外遇的事情，心理上有了準備，
沒想到──明美本人說出想結婚的事。事出突然，被嚇了一跳也是理所當然的。
「對啊！」明美笑著說：「我已經滿十六歲了。在法律上來說，已經是可以結婚
的年齡了。」
「話是沒錯。」京子也知道這種事。
「而且，我身體健康，也可以生小寶寶──」
「等一下──」京子慌張地阻止明美的話：「明美，該不是──」
「不是啦！」明美做個惡作劇似的笑容說：「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性而已。」
「啊！嚇我一跳。」京子拍拍胸脯，說：「不要作弄大人。」
「對不起。可是，我是說員的呀。我想結婚。」明美無所謂地說道。
「可是──妳父母親知道嗎？」
「不知道。」
「那就對啦……」
如果知道的話，再怎麼漫不經心的塚原也不會無所謂地坐在辦公室裡辦公。
「明美。」京子提醒她說：「雖然法律上記載滿十六歲就可以結婚，可是仍需取
得父母親的許可才行啊！」
「這我知道。所以才要和浦田阿姨商量啊！」
「和我商量？可是──」
「聽到這種事，我爸媽一定會反對的。」
「對吧！我也會對妳說再晚些時候啊！」
「可是，我有自信說服我媽媽。」
京子苦笑著說：「奇怪的自信。」
「問題最大的是我爸爸。不管怎麼說，賺錢養家的人是我爸爸，一聽說我要結
婚，少不了要嫁粧甚麼的，就像是在剝奪他的錢似的。」
明美看起來精明能幹的樣子。──京子一聽到「錢」字，心中跳動了一下。
錢？──如果塚原和南千代子發生了親密關係這件事是事實的話，那麼就有動用
到那筆錢的可能。不管怎樣，塚原除了從家裡拿到的零用錢之外，沒有其他金錢來
源，那麼，是那七千萬圓使得塚原「風流」的嗎？
一邊詫異明美所講的事，京子一邊也擔心著塚原會不會將那筆錢的事也告訴了南
千代子？
如果塚原和南千代子偷偷地到旅館幽會的話，費用當然是塚原付啊。──只是，
以一個股長的身份能付得出幾萬圓的旅館費用，南千代子不會覺得很奇怪嗎？
「我想，要說服父親是很困難的。」明美繼續說道：「反正，天下父親都是反對
女兒結婚的。」
「或許……吧。」
「所以，我想抓住父親的弱點逼他答應。」
「弱點？」
「對，這就是我要拜託浦田阿姨的地方。」
「甚麼事？」
「妳知不知道我爸爸有外遇了？」
京子覺得今天一天名中好像接受了兩、三年份的打擊似的。
「塚原先生……」
「我爸爸太老實了，所以連隱瞞這種事都做不好。」明美爽朗地說：「從來沒買
過東西回家的人突然特意買些蛋糕甜點回來，不是正好替自己貼個標誌說『我風流過
了』嗎？！」
雖然現在不是大笑的時機，可是京子一想起明美口中所描述的塚原的樣子，不禁
笑出了聲，塚原一定會這麼做的。
「沒察覺到的大概只有我媽媽。」
「那麼，妳媽媽完全不知道嗎？」
「嗯，我媽不懂人情世故。」
京子稍微安心了。塚原的外遇還沒被他太太知道，還來得及叫塚原停止和南千代
子的來往。
「浦田阿姨，」明美稍微俯身向前說：「妳知不知道我爸爸外遇的對象是誰
呢？」
京子有點慌張失措。「對象是誰？──我──」
「像我老爸這種人，外遇的對象絕對不是在風月場所的風塵女郎。所以，我想十
之八九一定是公司的女職員。妳在公司有沒有聽到甚麼謠言？」
明美的見解相當犀利，對父親的事也相當了解。
京子回答說：「我……也不太清楚。」
「這樣子啊？那就不成了。我還想說如果結婚被反對的話，我就回應他說那爸爸
您又怎樣呢？自己有外遇是沒資格對孩子說教的！」
一聽明美這一番話，京子不禁睜大了眼……。
京子悄悄地打開病房的門，探頭窺看，艾美馬上發現了，揮著手說：「姊姊！」
「被發現了。」京子笑著走向艾美的床位去。
京子曾經使用過的床位現在仍然空著。
「妳看起來精神不錯嘛！好像胖了一點喔！」
「姊姊好像也胖了。」
京子誇張地睜大眼說：「那慘了，我要節食減肥了。──我買了幾本書來給妳。
我也不知道妳喜歡那一類的書，隨便買了幾本。」
「謝謝！只要是書我都喜歡。」艾美真的很高興的樣子。
京子安心地說：「真的！那太好了，可是，不要看書看過頭了，小心累壞了身
體。」
「爸爸寄了風景明信片來喔！」
「喔！大概快回來了吧！」
「嗯。他一回來就馬上會來看艾美吧！」
「那一定的啊！不管怎樣，艾美是爸爸的寶貝啊！」
京子坐在艾美身邊，心中摻雜著奇妙的平安及心痛。──這個小孩還能活多久
呢？雖然才和她認識沒多久，但一看到艾美的笑容，心中就有種說不出來的幸福感
覺。
還是不能答應他。淺倉一從美國回來之後，一定要叫他先來這兒看艾美。女兒臥
病在床，父親卻和一名不是太太身份的女人到處遊玩，這太不像話了……。
京子突然想起塚原明美的話。
自己在外頭有了外遇的人有資格說教嗎？──沒錯！
如果塚原和南千代子的謠言屬實的話，京子還想對塚原提出忠告呢！可是，仔細
想一想，自己不也在做著和塚原同樣的事嗎？
雖然還沒有進行到親密關係，可是心中不也正這樣期待著嗎？！
一見到艾美的臉，京子對淺倉熱烈的思念一下子冷卻到谷底，變成透明清澈的感
覺，要是真喜歡淺倉的話，保持目前這種關係就好了。
喜歡或是討厭一個人是無法用意志力來控制的。
可是，阻止雙方感情的發展卻可以辦得到，為了艾美不得不這麼做。
和艾美聊了一會兒，艾美一副想睡的樣子，京子就告辭回家了。
艾美寂寞地說：「要再來看我喔！」
一走出醫院，迎接京子的是一簾夜色。
今天真的是受到太多的驚嚇。──塚原外遇的謠言、明美要結婚的事……。可
是，一見到艾美，這些事只變得不是那麼嚴重了。
還是小孩子好。京子這麼認為。
結婚，生個小孩來養該多好。京子不經意地掠過這個念頭，心中一陣窒息。
可是──有可能嗎？已經是這種年齡了……。
天下沒有做不到的事。如果有心做的話，一定可以……。
──京子走在道路左側的人行道上。因為沒有鐵欄杆圍著，所以人行道高出了車
道一截。
車子是和京子同一方向「嘶」地開過去。
「砰」地，有東西撞擊的聲音，京子回頭一看，她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
的情景。
車子開上人行道，正向著自己這個方向直駛而來！
車燈正面照著京子，使京子睜不開眼睛。
京子此時也不知道該怎麼閃避才好。當神志清醒時，發覺自己已跌倒在車道上。
膝蓋和手肘都跌傷了，疼痛直逼頭部。車子以一毫之差開駛而過，在人行道上開
駛了一下子，又開回車道的方向，直駛離去。
京子急忙站起身。說不定它還會再回頭。
京子拖曳著步伐走向人行道。──胸中波濤洶湧。
千鈞一髮，真危險啊！
可是，那部車……。它故意開上人行道幹嘛？
京子檢查一下傷勢。傷處雖然抽痛著，也只不過是擦傷而已，沒甚麼嚴重。
稍微走了一段路，看到有個小公園，京子進去公園內，用飲水機的水弄濕手帕來
擦淨傷口。
傷勢不重，也沒有流血，回公寓之後，擦擦紅藥水就好了。
人一鎮靜下來，反而愈覺得剛剛所發生的事情太可怕了，京子只能認為那部車子
是來偷襲她的。
可是，為甚麼呢？
傷口處理好了之後，京子又走入夜色之中。
有誰會想要殺我呢？難道是因為那兩億圓嗎？──大概是這樣子吧！其他再也想
不出有甚麼可能性了。
可是，我做了令人懷疑的事情嗎？再怎麼想也想不出有甚麼可疑的行為來。
反正，被偷襲這件事是事實，非對其他二人警告一聲不可。──真是意外連連的
一天啊！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華子的危機】
塚原在離家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下了計程車。
如果不假裝是搭公車回來的話會很難解釋的。前一陣子就經常搭計程車回家，塚
原的錢包裡應該是沒有這種奢侈的費用。
在家門口下計程車，被妻子啟子或女兒明美看到的話，會很難收拾的，而且又不
是非搭計程車就回不了家的時間。
塚原喃喃自語著：「哎啊啊！」
不冷也不熱，氣溫最好的天氣。可是，塚原心中卻沒有悠哉散步的心情。
心情沉重。──每次和南千代子幽會過後的歸途都是這種心情。
所以，只要終止兩人的關係就沒事了。每次都這麼想著，可是，分手時，被南千
代子親吻著問說：
「下次甚麼時候見面呢？」
塚原就很難說出「分手」這句話。
「太久我不要！」
被她一撒嬌，塚原到底是男人，也就含笑地回應著。
塚原知道很對不起啟子，心想：反正南千代子也知道這只是一時的遊戲，大概不
會那麼迷戀吧。
可是，外遇是想終止也停不了的。反而是真心地和對方墜入的人，因害怕危險，
而乾脆地斷絕關係。
就像是會真正戒掉抽煙的人都是那些老煙槍，一天只抽個五、六根的人反而沒辦
法戒掉的道理一樣。
和南千代子的感情，塚原心中認為想終止的時候就可以終止，所以才斷不了。
塚原心中所愧疚的人不只是啟子，還有浦田京子，和南千代子交往期間，吃飯、
旅館費用、計程車費等等加起來，花費也是相當兇的，所以也就動用到那一筆錢了。
「總不能為了這種事，就做出那麼危險的舉動，可是……」
塚原快走到家門前時，停住腳步了。
「──咦！」塚原對站在那兒的浦田京子說：「怎麼了？」
浦田京子回答說：「有事跟你談。」
「為甚麼不先進去坐坐呢？」
「在你家不方便談。」浦田京子說道：「能不能找個可以講話的地方？」
塚原走回到公車站牌的附近，那附近有個咖啡店。
兩人一進去，店老闆馬上厭惡似地說：「馬上要關店了。」
「一會兒就好了。」塚原強硬地進入。
京子說：「很抱歉，突然把你找出來。」
「沒有關係。──咦？腳怎麼了？受傷了？」
京子看了一眼店老闆，他正專心於電視節目，京子仍然小聲地說：「好像被車子
撞到的樣子。」
「要小心。」
「被偷襲的。」
「妳說甚麼？」塚原不由自主地又問了一次。
「小聲點。──一定不會錯的，是想謀殺我的那種氣勢。」
「那是……。可是，會是誰……。」
「不知道。」京子搖搖頭說：「我在想會不會是社長的命令。可是，如果只是要
殺死我，那事情又太單純了。對方也想知道錢的下落，殺人滅口就追不回那筆錢
了。」
「沒錯。」
「塚原先生那邊有沒有甚麼異樣的事呢？」
「啊──沒有。」
「是嗎？」京子點頭說：「沒事最好……。可是，為了慎重起見，還是要小心一
點。」
「嗯，我知道了。」
──拿起咖啡杯，兩人靜靜地喝了一半。
京子重啟話題說：「塚原先生。」
「嗯？」
「您沒想過南千代子會是奉了社長的命令特意來接近您的嗎？」
塚原嚇一跳說：「妳，妳怎麼會知道……」
「是真的嗎？公司上下都在謠傳。」京子一點也沒有責備的語氣。
「嗯……。唉！真是沒面子。」塚原低頭鞠個躬時，京子笑說：「您向我道歉會
使我為難的，要道歉對象應該是你太太。」
塚原不好意思地搔搔頭說：「嗯……」
「這種事我是不能說甚麼的，只是，如果南千代子是──」
「我想應該不是，她並沒有試探過甚麼事。」
「有給她錢嗎？」
塚原說：「沒有。都沒有買過東西給她。」
「那就好。」
京子說：「可是，還是小心為要。如果讓她認為你太有錢，也是會被懷疑的。」
「嗯，我知道了。」
塚原嘆氣說道：「沒想到我和南小姐的事會被談論著。」
京子微笑著說：「女孩子對這種事最敏感了。」
「我也想過要早點做個了斷。對太太也有所愧疚……」
「我懂，塚原先生是個負責的人。──可是，小心不要披太太知道了，對南千代
子也要稍微注意一下。」
塚原坦然地接受京子那溫和、嚴厲的眼光。
「你太太、南千代子都是女人。千代子可能也只是抱著享樂的態度，可是事實也
不盡然如此。外表和心中所想的有時是完全兩樣。」
「或許是吧！」塚原點頭說道。
「──那麼，我回去了。」
說完，京子起身離座。
一走出咖啡店，塚原對京子說：「我送妳吧！再發生意外就不好了。」
「沒關係，我會小心的，你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
京子微笑地說：「還有一點香皂的味道。」
塚原靦腆著，京子往公車站牌方向走了二、三步之後，轉回頭說：「你女兒長大
了吧！」
「妳是指明美？嗯，已經十六歲了。」
「父女溝通一下會比較好。──拜託您告訴津村要小心些。」
「我知道了……」塚原滿臉狐疑的神情說：「──謝謝。」
父女溝通？為甚麼她突然提到這種事呢？
塚原一邊猜想著，一邊走回回家的路。
──京子一邊等著公車，一邊慶幸塚原並沒甚麼改變。
目前這種情況是不會演變至最糟的狀況的。要是以前的自己，說不定早就把塚原
訓一頓了。由這件事看來，自己的確也改變了。
京子一這麼認為，心裡覺得很滿足。
公車來了。
超級市場依然是人山人海。
津村華子有一段日子沒來超級市場購物了。有一段日子是說得誇張了些，方是她
本人卻有這種感覺。
這一陣子為了選購搬家後要用的傢俱，一直往百貨公司跑。
在百貨公司也是可以買得到食品，可是要抱一堆雞蛋、牛奶回來不是一件愉快的
事。這類食品還是在家附近的超級市場購買比較輕鬆。
華子買完東西之後，就到市場的飲食街。
本想和往常一樣叫個便宜的快餐吃，可是錢包裡還有足夠的錢，就想裝闊……點
個貴的東西吧！可是，像這樣的店大概沒有賣幾千圓的牛排，而且大白天也沒人想吃
那種東西。
沒有貴的餐點，那只好叫和平常一樣的快餐和奶油烤菜，然後多點了一份餐後水
果，這已算是較奢侈的吃法了。
華子看了店裡一眼，有幾張熟識的臉孔，可是反正最近就要搬家了，和她們也沒
有甚麼好交際的。
可是──真的會搬家嗎？
到現在為止，似乎還像是在做夢的感覺。
華子並不是不擔心在百貨公司傢俱處向女售貨員東問西問的那個男子。可是華子
並沒有將這件事告訴丈夫。
如果一被問：為甚麼──。華子也會傷腦筋的。
這種事照理是應該說的，可是公寓買了，傢俱也在物色之中，也準備要搬家了─
─新家正在裝潢還不能搬過去──現在正是要實現夢想的階段。
華子不願意像煞車那樣中止了這個夢想。
那個男子一定是錯認別的女人，一定是這樣沒錯。華子自己編造這個毫無道理的
藉口來自我安慰。
──用餐完畢之後，華子離開了超級市場。
因為好久沒來採購，一下子買了許多物品，又多又重，華子又不會開車。
華子一邊走一邊考慮要不要搭計程車回去時，有一輛白色的車子在華子身旁停住
了。
「對不起，請問一下──」
那是極普通的中古車，從裡頭探出一張年輕男子的臉孔，隔座坐著一位像是他情
人的女孩子。
華子抱著大袋子，反問他說：「有甚麼事嗎？」
「我們想去這個國民住宅，能不能告訴我們怎麼走？」那年輕男子拿出一張紙給
華子看。
華子說：「哎呀！──這是我住的那邊嘛！」
實際上，紙上所寫的住址是華子家隔壁那一棟。
「是嗎？」那年輕男子安心似地說：「您知道路嗎？」
「嗯，當然知道啊。只是……國民住宅的路比較難找。」
「說的也是。──啊！請問太太您是不是正要回家？」
「是啊。」
「那麼，我送妳一趕好了，妳順便可以告訴我們路怎麼走！」
「不好意思！」
「沒關係。我們自己亂闖迷了路那就更麻煩了。」
一說完，那年輕男子對隔座的女子說：「喂，妳坐到後面去。」
「好。」那女子移到後面的座位上。
「請進。」
那名年輕男子將華子手中抱的大袋子放到後面有空位的地方，華子坐在他旁邊。
華子心想，這下得救了。要抱這個大袋子走到計程車乘車處也不是件輕鬆的事。
要是這輛車只有男人一人，華子或許還會猶豫要不要搭這便車，而這車上又有一
位女子在，年輕男子也很有禮貌，華子也就安心地上車了。
華子一上了車，就說：
「這條路一直走，在那個十字路口右轉。」
「好的。」年輕男子發動車子。
「國民住宅裡有認識的人嗎？」華子問道。
那年輕男子點頭說：「嗯，就住在那一帶。」
「──啊！錯了！」華子急忙說道。「是往右轉。我沒說要往右轉嗎？！」
車子往左轉了。
「放心！」年輕男子說：「妳的確是說要右轉的，津村華子。」
「啊！」華子一頭霧水，「你怎麼會──」
「不要動！」坐在後頭的女子往前探身，將手放在華子肩上說：「我手上有刀
子，妳一出聲就沒命，知不知道？」
刀子？沒命？
突然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華子真是一頭霧水。
「你們──是誰？」
「我們只要妳陪伴我們一會兒而已。」年輕男子手握著方向盤，依然彬彬有禮地
說道。
「可是，我……」
「安靜點！」女子語調突然一變，是不良少女的口吻，「甚麼都不要問，只要乖
乖地坐在那兒就沒事的。」
此時，華子才頓悟到自己正處於不利的情況。
他們好像要把我帶到甚麼地方去！可是──為甚麼呢？
華子看了窗外一眼，車子是朝國民住宅反方向一直開去，來到華子不熟悉的地
方。
要去那裡呢？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以上。──來到相當荒野的地力。
華子漸漸能思考某些頭緒了。
這兩個人知道她的名字。那問路並不是湊巧，而是早就計劃好，藉機接近她的。
目的呢？──綁架？
華子終於將這兩人和丈夫撿到的錢牽連在一起，那筆錢如果真是「有內幕」的錢
的話……知道那筆錢被動用，而發怒的人派這兩個人來綁架我嗎？
不管怎樣，沒有人會沒腦筋地綁架一個普通薪水階級的太太。一定是知道那筆錢
的人。
可是──已經利用那筆錢付了公寓的價款，錢已經短少了，沒辦法全額還給他們
了。
會變成怎樣呢？會不會被軟禁在某處，而要求贖金呢？
華子胸中首次浮出恐懼的心情。
「──到了！」
車子減慢速度，轉了個彎。
道路旁有好幾家汽車旅館，車子進了其中一家。
車子一停穩，那女子閃動著刀子說：「乖一點！不要有逃跑的念頭！」
那年輕男子辦完手續回來，說：「我們進去悠哉一下吧！」
「三人好好地玩耍吧！」那女子一說完，咯咯地笑了出聲。華子毛骨悚然地蒼白
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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