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馬群集萬華莊 1】
女人喃喃地說著夢話,又翻了個身,床便吱吱作響。山崎張開眼睛看著黑暗房間中
的天花板。
被雨漬污染的天花板,一瞬間讓他以為身在牢獄之中,而嚇了一大跳,待手摸到女
人赤裸的臀部,才清楚自己的所在。
「——呸!嚇了一跳。」他自言自語地說。
很久沒有找女人了。近三個月來,整天在躲警察,想女人簡直想瘋了,所以昨夜就
像飢渴的野獸般啃食著女人的肉體,直到累得真的不行了才睡著。現在應該已經是兩點
左右了,卻在黑暗中醒來,實在奇怪。又不是睡了一整天了。
山崎闔上眼睛,想再睡一會。淺褐色的肌膚,突起的顴骨,使他的臉充滿野性的表
情,而且,雖說已經四十好幾,卻渾身肌肉結實,腹部一點贅肉也沒有。
突然,他又張開雙眼,以謹慎的眼神巡規黑暗的屋內。──經常性的逃亡生活,使
他變得對聲音極度敏感。好像是聽到什麼聲音了,否則應該不會在熟睡中醒來。他豎起
耳朵來聽。
接著,他赤裸著身體下床,穿過房間,走到玄關的門前,把眼睛靠在門上的凸透鏡
窺窗上。從這個窺窗可以看到冷清的走廊。因為房閒在二樓,所以能看到走廊盡頭的樓
梯,好像有影子閃動了一下。
山崎打了一個顫。
「可惡!」
他低語著走向床邊,又停下腳步聽。這回聽清楚了。是腳步聲沒錯,而且,還不止
一個人或兩個人。是好幾個人躡足而來的腳步聲。
不用再到門上的窺窗看,也不必害怕走路時會發出聲響,他乾脆邁開大步,走到床
邊,開始穿衣服。當他穿好長褲,手才穿過襯衫的袖口,就聽到砰砰的敲門聲了。
「山崎!出來!」
也沒扣上襯衫的鈕釦,山崎抓起上衣,手伸入床墊下,摸出藏在那裡的手槍。
「你被包圍了!不要抵抗,出來吧!」
山崎朝向門扣緊扳機,對著鋼門開了一槍,門的另一邊立刻騷動起來。知道自己手
中有槍,對方就不敢輕易闖進來,自己就可以多爭取一點時間。
山崎打開窗戶。下面是一條窄巷,跳下去的話,大概很快就會被警方的人馬堵住,
而對面公寓的窗戶,正好面對著這邊。但是,是跳得過去的距離嗎?那是沒有欄杆的窗
戶。
背後傳來槍聲。門鎖被打壞了,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山崎跑回床邊,抽起床上的
厚毯子,團團纏在頭上,然後一腳踩上窗框上。──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就在警方破門而入的同時,山崎躍起身體飛向空中,以纏著毯子的頭撞向對面的窗
戶。木框的窗子破碎了,山崎順利地滾入房間裡。下一瞬間,他爬起來,丟下頭上的毯
子,看到一對年輕的夫妻坐在被褥中,瞪大眼睛愕然地看著自己。
「打擾了。」
說著,山崎便從玄關跑出去了。
兩另一邊,警方的人馬因為山崎逃脫的動作太過驚險而嚇得愣住了,但是又很快地
驚醒。
「那邊的公寓!」
「快過去!」
就在一片混亂中,突然聽到哼哼的聲音。然後是:「吵死了!安靜一點!」
原本注意力全在山崎身上的警方人馬,聽到女人不高興的叫聲,才發現到屋中還有
個女人……每個人都不禁暗吞了一口口水。因為當作蓋被的毯子被山崎抽走了,所以女
人是光溜溜的一絲不掛。
剛才的槍聲和混亂的聲音一點也沒有把她吵醒,而且在發出生氣的叫聲後,又睡著
了。──警察們不禁面面相覷。
「很累的樣子吶!」
「整個晚上都沒有休息吧!」
「山崎那傢伙好像很厲害……」
「我老婆精神好時,我也會精疲力盡。」
就在大家各想各的時候,有一個人突然想到了:「喂!山崎!」
於是轟地一聲,大家都跑出房間。床上的女人又蠢動了一下,喃喃地說:「真是吵
死了……」
三月,凌晨四點,天上還有幾顆星星,還不能說是早上的時間。古井悄悄打開玄關
的門,臉上盡是戰戰兢兢的表情。是個其貌不揚典型的五十幾歲的歐吉桑。他的頭頂已
經禿了,眼鏡的後面是恐懼不安的小眼睛──並不是因為恐懼而使眼睛變小,而是本來
就是小眼睛,並且眼眶深陷,十分樵粹的樣子。他的嘴角還不斷輕輕顫抖著,看起來倒
像是扭曲的笑容,因而呈現出奇怪的、不安的表情。
觀察了四周的情況之後,古井才下了決心似地,從門內溜出來。他身上的西裝歪歪
扭扭,領帶也是歪斜的,鞋子上還滿是灰塵,緊緊抱著的公事包四角,也磨得差不多破
了。
面對這樣的推銷員,誰也興不起購買的念頭。不過,事實上古井是拉壽險的保險公
司職員,現在正要出門去工作。──但是,為什麼非挑這樣的時間,又非得偷偷摸摸的
出門不可呢?
來到幾乎沒有行人的路上,古井才像跑步一樣的快走起來。現在不是隆冬,他卻弓
著身體,縮著脖子走,好像以為這樣就可以變成透明人,不會被人看到了。──但是,
他的努力白費了。走不到十公尺,古井就被兩個男人擋住去路,而不得不停下腳步。
「現在就去上班太早了吧!」
一看就知道是暴力組織份子的男人說。
「今天有一點特別的事……」
「如果是想逃的話,那可不行。」
「逃!怎麼會……」
「最好不要有那個念頭才是聰明人。」
古井點頭,並且不停地舔著嘴唇。
「如果明天沒有還錢,會有怎樣的結果,這點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所以才要這樣急著去張羅……」
「那就好。」
男人們互看了一眼,笑了。
「可、可以走了嗎?」
「可以。去吧!」
古井鬆了一口氣。才邁開腳要走,站在前面的男人卻伸出腳,絆了他一下。古井跌
得整個人趴在地上。
「──喂,走路要小心。」
「對年紀大的人來說,這條路危險呀!」
兩個男人一邊嘲弄著,一邊走了。──古井爬起來,卻腰痛得站不起來,只好仍然
跌坐在地上。過了一陣子,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也不拍拍身上的塵土,古井深深嘆了一口氣。
「真可惡……」
明天。要怎麼在明天以前弄到七百萬呢?目前的自己幾乎是一文不名,連今天的午
飯錢都有問題……向地下錢莊借錢來賭馬、賭賽船,實在是一大錯誤。等到借來的錢利
上加利,像滾雪球一樣愈來愈大時,古井才知道地下錢莊原來是黑社會暴力團體的經濟
來源。
妻子已經帶著小孩走了,只要自己蓋了章,就算完成了離婚手續。或許那樣比較好
。──古井舉著沈重的腳步,邊走邊這樣想。他不希望妻子小孩也有這樣淒慘的遭遇。
雖說離了婚,那些人不見得就不會跑去妻子的娘家追討錢,但是總是不會逼得太甚吧。
二十四小時。──這短短的時間內,能夠怎麼做呢?
「小妹妹。」
智江因為一個親切的叫喚聲,而抬起頭來。一個陌生的男人正低頭看著她。
「妳住在這附近嗎?」
智江點點頭。這個人服裝整潔,笑容親切。智江覺得他很像班上的平山老師。
「是這樣的。我想去車站,但是初次來到這裡,不知道路。能告訴我怎麼去嗎?」
「好呀!」
智江指著公園的出口,說:「從那邊出去,再往右邊走。一直走,就到車站了。」
「這樣呀!謝謝啦,妳幫了我一個大忙了。」
男人伸出像女人似的細白手,摸摸智江的頭,才往出口的方向走去。但是,突然想
到什麼似地停下腳步,又走回來。
「來,這個給妳。」
他從口袋裡掏出巧克力糖。
「謝謝。」
「再見。」
真是個好人。智江想著。這個叔叔的話……。雖然一再被告誡:自己一個人玩時,
千萬不可以和陌生人說話。但是,拿了人家的巧克力糖,應該要回報。
「叔叔!」
「──唔?」
「我告訴你去車站的近路。」
「啊!太好了。叔叔正要趕時間。」
「走那條路的話,要很久。──這邊比較近。」
智江指的是新興住宅區問的雜木林。
「要穿過樹林嗎?」
「那邊有路。跟我來,我帶你走。」
「可以嗎?會不會被媽媽罵?」
「沒關係。很快就到了。」
「那就拜託了。」
「走這邊。」
智江跳過公園的矮圍欄,往樹林中走,沒有注意到男人在跟上去之前,迅速地注意
了周圍情況的動作。
這是一條因人走動而踩踏出來的小徑,還稱不上是路。
「這條路好小。」
「但是,從這裡走,很快就可以看到車站了。」
「小妹妹,妳幾歲了?」
「九歲。」
「九歲呀……」
樹林裡很安靜,又是在緩坡下面,附近的住家是看不到樹林內的。男人深深吸了一
口氣後,手伸向智江……。
或許是出自小孩子才有的直覺。智江突然回頭看,迫在眼前的臉,並不是剛才那個
親切溫和的叔叔的臉。不,當然是同一張臉,只是像羊變成野獸般。是一頭眼睛發亮,
正要撲向獵物的猛獸。
女孩冷不防的回頭,使男人霎時停下動作。可以說是小孩子的本能吧!智江立即明
白自己身在危險中,便不顧一切的尖叫起來,並且轉身拚命往杯中跑。女孩快速的反應
,使得男人呆住,一時忘記要趕快追上去。等到想到要追時,智江已經快跑到林子外了
。如果讓女孩跑到車站前的派出所,那就麻煩了,所以男人拚命的追上去。但是,對他
而言,這條小路實在太陌生,一下子被樹根絆到、一下子因為地上潮濕的草而滑了一下
,實在無法跑快。而少女卻很熟悉這條不知已走過多少次的小路,因此俐落地穿過林間
,很快就跑到林外的馬路上了。
男人好不容易走出雜木林時,正好看到女孩拉著派出所的警員走過來。
「他媽的!」
第一次搞成這樣!
男人盲目地跑著,後面傳來「站住!」的怒吼聲。「不要跑!否則要開槍了!」
路的一邊,是還沒有整理的林地。男人不顧一切的往林地中跑去。
「課長聽說了嗎?」
年輕的課員原島把文件放在桂木的桌子上時說。
「聽說了什麼?」
桂木看也不看原島一眼,只是在拿起文件時反問。──反正不會有什麼重要的事。
不外是某某人賭馬時贏了,或某某人和某課的某人要結婚了。總是這些事吧!
「聽說明天「要來了」。」
對於原島故做神秘的說法,桂木有點不耐煩。
「要來什麼?──抽獎嗎?」
「不是的。課長,是要來調查。」
原島笑著答說:「文件請蓋章。」
「……你剛才說什麼?」
桂木這才抬起頭來。說:「調查?」
「嗯。」
「胡說!我怎麼沒聽說過。」
「公司裡好像只有幾個大主管知道。」
一時閒,桂木的視線落在桌面上,但是很快又抬頭看原島,說:「你怎麼知道?」
「啊……我是從秘書室……」
原島不好意思地抓抓頭。桂木知道原島的女朋友在秘書室。不論多嚴格的警告,都
無法防範女洗手間內的耳語;不論多機密的文件、資料,都難逃專司影印的女職員的眼
睛。
「但是……消息正確嗎?」
「我想是錯不了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的突襲檢查。──請蓋
章。」
「你說是明天?」
「嗯。聽說明天公司內所有人都不許外出。河本部長因為不能去打高爾夫球,臉色
變得很難看。──課長,請蓋章。」
「突襲調查……」
「以前有過這樣的調查嗎?」
「沒有……。至少我不知道有。」桂木木然地說。
「真奇怪。大概是社長心血來潮吧!」
「或許吧……」
「啊,對不起,請蓋章……」
「唔?──喚。」
桂木機械性地在文件上蓋了章。
「謝謝。──明天好像會很忙呢!」
「唔?是呀,會很忙。」
桂木漫不經心地點頭,視線落在桌面上,卻什麼也沒在看。汗水自他的額頭上冒出
,卻因為中年發稿而漸胖的臉,而沒被注意到……。
「──今天晚上必須接待客戶,要晚點回去。」
五點過後,桂木一邊茫然地看著整理桌面準備下班的部屬,一邊打了電話回家。─
─踏出公司的門後,原本想叫輛計程車的,卻臨時改變主意向地鐵站走去。
「啊,怎麼突然來了?」
打開門,香織露出訝異的表情。
「嗯。有點事……。可以進去嗎?」
「問什麼可以進去嗎?這是你的房子呀,請進吧。」
香織笑著說。「要喝什麼?」
「唔……。給我威士忌。」
這是一間兩房加餐廳廚房的中級住宅,價值大約三十萬圓。桂木緩緩地環視屋內。
房子裡有香織喜歡的香水味道。來到這裡,處在這個香氣中,桂木就能忘記公司中的辛
勞。
「有什麼事嗎?」
香織把威士忌遞給桂木,問說。
「什麼?」
「平常你不會在今天來的。而且,你臉上的表情好像是發生了什麼事?」
香織坐在沙發上,緊緊靠著桂木。柔軟的女體和甜蜜的香氣將桂木包圍起來。雖然
已經步入中年,但是這種時候桂木通常也會燃起年輕人般的熱情。然而今天卻沒有心情
去擁抱這個女人。
「明天公司裡有一個突襲調查。」
桂木看著桌面說。
「啊!」
香織茫然地應著。
桂木苦笑了一下。對一個二十八歲的酒女說「調查」,她是不會明白其中意思的。
「就是要來察看帳目有沒有出錯。」
「你要去調查?」
「不是。是我會被調查。」
香織點點頭,好像終於了解了。
「會有麻煩嗎?你用公司的錢買這閒房子的事,被發現了?」
「應該不知道錢拿來做什麼用。但是,是發現我盜用公款了,所以要來調查。」
「那……不能想辦法解決嗎?」
桂木搖頭,說:「沒有辦法。我完了。」
「總是有什麼辦法──」
「只有今天一個晚上,能做什麼?不可能的。我早有覺悟遲早會被發現,只是……
」
「那麼……這個房子會被要走嗎?」
香織露出孩子般害怕的表情。桂木笑著對她說:「妳放心。我不會說出錢用到哪裡
去的。」
看到香織聞言立即放心的樣子,桂木也不生氣。原本和香織之間的關係,就是建立
在金錢上的,沒有錢了,她就會離去。這是很正常的。
「對不起。因為我,而變成這樣。」香織自責的說。
「我不是小孩。明知危險,還是對妳無法自拔……。妳不用那樣想。」
「事情被發現了,你要怎麼辦?」
「不知道。」
桂木伸伸腰。
「或許會被告到法院。──不過,我和社長還有一點點交情,所以或許只會被開除
。」
「以後呢?」
「不知道會怎樣……」
「怎麼像在說別人的事!」
「沒有辦法預測嘛!妳用不著擔心。」
「可是……」
「我能給妳的,只有這個房子了……。妳會遇到別人的。」
香織目不轉睛地看著桂木,說:「所以你今天來了?」
「嗯。──以後不能再來看妳了。」
桂木一口氣喝盡杯中的威士忌。
「這樣喝不好吧?」
「沒事的……。不要緊。」
桂木站起來,說:「我回去了。」
「啊!可是──」
「拖拖拉拉反而更難過。」他故做笑容,說:「再見了。好好保重自己。」
桂木走到玄關,正在穿鞋時。
「等一下。」
香織的叫聲,使他回頭。他愣住了。──香織一絲不掛地站著。在明亮的燈光下,
可以看見她的肉體並不是那麼的完美,但是,桂木卻覺得認識香織以來,香織此刻最美
。
「進來。」
一聽到這樣的聲音,桂木很清楚自己體內的慾望已經上升。桂木脫掉鞋子。
「──喂。」
「唔!」
「你想死。是吧?」
桂木吃驚地看著香織。──一陣激情過後,赤裸的胸前還有著汗水。香織俯臥著,
以惡作劇的眼神,看著躺在身邊的桂木。
「妳怎麼知道?」
「因為呀!」
香織一邊撫摸著桂木因為鬍子而粗糙的臉頰,一邊說:「我比你所想的,更喜歡你
。」
桂木不說話。
「不要死。可以從頭再來。」
「但是我太太──」
「她如果要離婚,就照她的意思離婚就好了。你可以住在這裡。當然還是要找別的
工作做。但是,在找到工作開始賺錢以前,我養你。」
「香織……」
「所以不要想死。知道嗎?」
桂木覺得自己很可恥。今天以前,他認為香織只是要他的錢,而他通常也只把香織
當作洩慾的娃娃……。
桂木激動地抱著香織。他已經不想死了。無論如何要活下去。無論做什麼事……。
神崎律師是個一絲不苟的男人。他甚至認為:遲到,讓相約的對方浪費時間,是犯
罪的行為。
就是下雨天、下雪天,也改變不了牠的習慣,更何況現在是晴朗的三月天早上。神
崎的車子像計時器一樣的準確,在九點五十分時通過千住邸的門柱之間。
車子在鋪著石板的西歐式路面上轉了一下,車頭朝著房子的正面後,才靠邊停下。
園丁作造立即跑過來。
「您早。」
「早。車子麻煩你了。」
「是。」
作造還不到四十,負責處理庭院內的花木,但是,他也幫來此的客人把車子開進車
庫。因為是熟人了,而且也知道他開車的技術確實不錯,所以即使是神經質的神崎,也
放心地將車鑰匙遞給他,讓他處理。
神崎手提公事包,才敲了一下玄關的門環,幾乎是沒有任何等待,門就打開了。門
內是一位穿著素色和服,剛剛要步入老年期的女人。
「您來了。請進。」
經過寬敞的大廳,神崎跟隨那位婦人走向客廳。
「醒了嗎?」
「沒有。」
「這樣呀!」
老是這樣,所以神崎毫不訝異。這個世界上,如果說有人擁有被等待的資格,這個
人必定是個大富豪。
「請在這裡稍候。」
神崎踏入客廳後,便回頭說:「絹江,請不用叫他。我在這裡等就可以了。」
「是。我去端飲料……。」
絹江走後,神崎獨自在室內來回走動,然後靠窗站立。
若要猜神崎的年齡,恐怕每個人猜的都不一樣。有人因為他已經禿了的額頭,和半
自的頭髮,而認為他已經五十歲了;但是也有人因為看他臉上皮膚光滑沒有皺紋,而說
他才四十歲。總之,從他那銀絲框眼鏡後,冷靜異常,看不出表情的眼神看來,可以知
道他是個勤奮認其的法律專家。
窗外,是一片平緩上升,整理得很好的草地。從上升斜坡的草地一角,可以看到遠
處的海。──萬華莊。神崎不知道這個房子為何取了這個名字,他也從來沒想過要知道
。他關心的,是這個房子的主人,和他的財產。
千住忠高,絕對不是活動於財界幕前的人物,他是個謎一樣的企業家。關於他怎麼
創造出那麼龐大的財產之事,有種種傳說。在這些猜測或謠傳中,千住忠高有時變成了
阿拉伯的石油大王,有時則是南非鑽石大亨。神崎丙為接受了管理千住財產的工作,難
免會被朋友或記者固執地追問千住致富的秘密。但是,他總是笑而不答,因為神崎也不
知道那些問題的答案。若要問千住現在掌握了多少企業,神崎是知道的,然而若問千住
發跡時的資金,是從哪裡來的?那他就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了。
對神崎而言,要關心的事是現在,和未來。
「神崎先生。」
一回頭,絹江已站在那裡,說:「老爺醒來了。」
「這樣呀!」
「他請您到塔裡房間。」
「知道了。」
抓起公事包,裨崎離開客廳。一向如此,也不需要有人帶路了。經過走廊,從後面
進入庭院。──雖然說是庭院,其實是一片丘陵地形的土地。這個房子建築在突出海面
的一個小半島中,整個小半島都被千住買下來,從這裡通往市區的路,幾乎是千住自己
鋪設的私用路。
走在林間的砂石小路上時,神崎一邊想著:實在是大手筆呀!不論這個庭園有多美
,這片廣大的土地,可以拿來蓋多少棟大樓呢?
樹林夾在主屋與塔之間。──有錢人多少都有些怪癖。不過,話說回來,或許是一
般人困於金錢與世俗的約來,而無法實現心中的夢想!有錢人就可以不顧他人的意見,
用錢完成心願,所以能顯得與眾不同。
以為有錢人一定穿英國製的西裝,坐凱迪拉克的車,這種看法並不正確。神崎以前
見過一個大地主。他在冬天時前去拜訪,地主的家裡暖氣效果很好,地主則穿著一條寬
鬆的七分褲待客。
千住忠高的生活態度和一般大富豪類似,只有一點與眾不同,就是蓋了這座塔。
來到塔下,裨崎暫停下腳步。這座塔將近二十公尺高吧!如果是大樓,那麼大約是
六層樓。圓筒狀的塔,底部較寬,模樣就像燈塔。塔的外牆是磚塊砌成的,所以雖然是
新建的建築物,看起來倒有點像是什麼的遺跡。神崎打開厚重的鐵門,走入塔中。
沿著塔內側的螺旋梯往上爬,就可以到達塔頂。但是神崎可不想浪費體力,何況,
也無須在此事上證明自己的年輕,所以他按了電梯的鈕。圓筒形的電梯貫穿塔的中心。
到了上面,電梯的門一開,神崎就看到千住忠高的背影。千住坐在窗邊。
「您早。」神崎說。
「──嗯。」
千住回頭說:「過來吧!」
「是。」
圍繞著電梯的,是寬敞的環狀塔裡房間。房間內鋪著地毯,有沙發、酒櫃;並且有
大型的窗戶向東南西北的各個方向敞開,使得這裡不像一般塔內的房間那樣暗鬱;而窗
與窗之間的牆上,掛了許多已成名或末成名的畫家的畫,讓這個房間有著圓形畫廊的趣
味。
「──很舒服的房間。」
神崎找了一張沙發坐下之後說。千住嘲諷地笑說:「這不像你說的話。倒是「這樣
的房間要花多少錢」,比較像你說的。」
「您實在太厲害了。」
「所以才會找你來幫我辦事。」
千住移坐到扶手椅上,說:「要喝什麼嗎?」
「不用了。我──」
「絹江大概要送咖啡來了。──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是。」
神崎打開公事包,從裡面拿出一個大信封。
「請您看一下。」
說著,就將信封遞給千住。
當千住看信封內的文件時,神崎則舒舒服服地坐在沙發上。他對自己的工作充滿信
心,所以絕不使用「已經照著您的希望完成了」,或「相信您會滿意之類」的言詞。
千住仔細地看著每一張文件。──千住忠高應該將近六十歲了,但是看起來卻像只
有五十歲。
他的身材並不高大,卻讓人覺得他的體內隱藏了豐富的能量。當然,一般大企業的
領導人物,都有著類似的風采。不過,眼前這位,和一般大企業家有點不一樣。──千
住穿著最高級的絲質家居袍,深思熟慮的額上,只有幾道淺淺的皺紋,此刻正一張一張
地看著神崎帶來的文件。看著這樣的千住,神崎覺得誰也瞞不了千住的眼睛。
千住看完文件後,說:「很好,做得很好。」
「不敢當。」
「立刻行動吧。」
「是。」
事實上神崎已經開始行動了,卻沒有說出來。
「對了,還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什麼事?」
「帶我女兒來這裡。」
「小姐?」
神崎抬了一下眉頭。
「是的。──她已經離開三年了。」
「三年了嗎?……有這麼久了。」
「我完全沒有她的消息。她不寫信回來,也沒有打電話給我。」
「您知道她在哪裡嗎?」
「不知道才要你去找。」
「知道了。我會盡力去找。」
「三天內找到她,把她帶回來。」
「三天?」
「我是那麼說了。」
「是。」
神崎毫不猶豫地點頭了。他知道千住不是那種一時興起,就隨便說說的男人。
「這個女兒是我唯一的至親。──我要她在我身邊。」
神崎什麼話也沒有說。千住如此感傷性的發言,到底走出於真情,還是造作呢?他
可是半信半疑的。不過,他很清楚自己的工作:三天內找到千住美也子,並且把她帶到
這裡來。──除此以外的事,他不必知道。
電梯上來了。絹江推著載了咖啡壺、咖啡杯的餐車進來。在神崎所知的範圍裡,這
位看來高雅的婦人,至少在這個邸第工作十二年以上了。
喝咖啡時,話題轉到古典音樂上。神崎原本視音樂為雜音,卻在開始為千住工作的
數個月內,熟悉了巴哈。從這一點,可以看出神崎對工作所下的努力。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人馬群集萬華莊 2】
「最近得到外國版新錄的「馬太受難曲」……」
神崎手裡拿著咖啡杯說。
「謝謝惠顧!」
美也子元氣十足地說著,然後吁了一口氣,擦擦額頭上的汗。難得現在收銀機後面
沒有客人了。
「美也子。」
同事露莉的聲音。「辛苦了,換妳去吃午飯了。」
「這裡就拜託妳了。」
美也子和露莉換班。
「有客人在後門等妳。」
擦身而過時,露莉說。
「等我?」
「是呀。──啊,歡迎。」
不一會兒工夫,收銀台後面又排了三、四個客人。因為是午飯時間,原本的六個收
銀台,現在只開放兩個,所以總是有人在排隊。美也子脫掉這個超級市場的制服──鮮
橘黃色的圍裙,匆匆往店內走去。
「是誰呢?……」
只有兩、三個好朋友知道自己在這個超級市場工作。
美也子從自己的櫃子裡拿出皮包,然後從裡面的便門出來。
「──真弓!」
美也子不自覺地提高音量。穿著素色套裝,很無聊地站在後門的女性,聞聲回頭笑
了。是美也子高中時期就認識的好朋友,星野真弓。
「美也子。不用上班了嗎?」
「現在是吃飯時間。一起去吃吧?」
「好呀!」
「沒想到是妳來了。好高興呀!」
美也子好像高興得要跳起來似的,拉住真弓的手。「附近有一家炒麵店,食物很好
吃。去那裡吃好不好?」
「好。」
「──妳呢?今天不用上課嗎?」
美也子邊走邊問。星野真弓現在是中學老師。
「今天的課都在早上,所以我就提早離開學校了。」
「嘩,特地來看我的嗎?」
「嗯!」
美也子的表情嚴肅起來。
「有什麼事嗎?」
「等一下再說。──不是什麼大事。」
真弓故做輕鬆的聲音顯得十分不自然,美也子注意到了。不像平日的真弓……。
「──美也子,妳吃得好快。」
美也子盤子已經空了,真弓卻只吃掉一半。看著美也子的空盤,真弓說:「和從前
的妳不一樣唷!」
「忙嘛!所以就愈吃愈快了。──啊,沒關係,妳慢慢吃。」
美也子和真弓都是二十五歲,但是對照之下,美也子身材修長,看起來文雅大方,
是個大家閨秀;真弓個子嬌小,相貌平平,不特別引人注意。而且,美也于是千住家的
獨生女,從小衣食無慮,從來不必為金錢擔心;真弓卻出身公務員家庭,學生時代就得
打工賺錢,是窮人家子弟;尤其是高一時母親死了,真弓還得負起照顧兩個妹妹的責任
,難怪看起來比美也子蒼老。
「最近怎麼樣?」真弓問:「有沒有什麼變化?」
「沒什麼改變。現在這個工作大概可以繼續做下去。」
「太好了。美也子,妳真了不起。妳離家出走時,我以為妳熬不過三天呢!已經三
年了吧!」
「差不多三年了。」
「這三年裡,也有辛苦的時候吧?」
「嗯。不過一想到要回那樣的家,所有的辛苦都能忍耐。」
真弓好像要說什麼,但是猶豫著沒開口。美也子注視著真弓的臉,說:「怎麼了?
為什麼特地跑來找我──」
「昨天有一個陌生男人來找我,問我知不知道妳在哪裡?」
「怎麼樣的人?」
「說是偵探社的。」
「偵探?……我父親開始找我了。但是為什麼現在才──」
「對方也不說明要找妳的理由,只說如果說出妳的去向,就會好好答謝我。我,當
然說不知道。──但是,我還是很擔心,所以才來找妳。」
「謝謝妳,真弓!他會去找妳,一定也會去找其他的朋友。我想別的朋友也會替我
保密,但是……」
美也子嘆了口氣,又說:「唉!好不容易以為可以安定下來了,卻又要開始逃了。
」
「真辛苦。」
「不過,我覺得奇怪。前三年完全不管……」
「或許也有派人在找妳,但是沒找到。」
「我爸爸如果認真起來,只要我沒有離開日本,他一定找得到我。為了不讓他找到
,我只好不斷的搬家了。簡直像吉普賽人。」
美也子有點自暴自棄地笑了。「總之,還是謝謝妳來通知我。」
「沒什麼……」
真弓笑得有些曖昧。說:「我該走了。」
「啊,要走了?」
「我還有點事。」
「真遺憾。我送你去坐車──」
「不用了!現在是午休時間,妳好好休息。」
真弓說著,將美也子接回座位上。然後說:「再見。」便快步走出店門。
──真弓怪怪的。美也子皺著眉頭想。
「哎呀!擔心自己的事才要緊呢!」
到底要往哪裡逃呢?以前比較輕鬆,哪裡能去,就去哪裡。但是現在……。
美也子付了錢,走出店門,就站住了。一輛黑色的賓士車橫在眼前,站在打開的車
門邊的人,有一張熟悉的臉。
「小姐,好久不見了。」神崎說。
「──真弓。」
美也子下意識地叫出好友的名字。
「──你給了她多少錢?」
坐在賓士車裡時,美也子問神崎。
「最初我答應給她五十萬,她堅持說不知道,所以我就一百萬、一百五十萬的加上
去……」
「我問妳付了多少錢!」
「兩百五十萬。是現金──我認為這是相當高價的友情了。」
美也子沈默地搖搖頭,才接著低聲說:「可憐的真弓……。牠的妹妹要上大學了,
需要錢,才會這麼做。──神崎,你用的方法真卑鄙。」
「沒有別的方法了。」
神崎全然沒有慚愧的樣子,還毫不在乎地說:「因為一定要在三天內找到妳……」
「三天?為什麼要那麼急?」
「這就不知道了。令尊那麼說了,我只能照做。」
「他只說要你帶我回去?」
「是的。」
美也子聳聳肩。既然已經落人他人的掌握中,還能有什麼辦法。
「神崎。」
「什麼?」
「我想帶個東西回去。」
神崎微笑著說:「小姐,如果妳乘機逃了,那我就有麻煩了。」
「那是不能缺少的東西。」
「小姐需要的東西房間裡都有。小姐的房間和以前一樣,什麼也沒少……」
「真的嗎?」
「當然。」
「那個房間裡,也有「丈夫」這個東西嗎?」
美也子故意若無其事地說。一向沈著冷靜的神崎,卻在聽到那句話時呆了一下。美
也子裝作沒看到,眼睛看著前方。
「小姐。──剛才您說了什麼?」
「咦?神崎先生也會因為年紀大了而重聽嗎?我說「丈夫」。」
「怎麼可能──」
「律師先生也有疏忽的時候。我現在是春山美也子。結婚手續都辦了。」
「什麼時候結婚的?」
「兩個月前。所以如果要把我帶回萬華莊,他當然也要去。否則,我還會再逃的。
」
看到神崎悄悄擦拭額頭上的汗水,美也子暗自高興。這下子神崎一定會挨父親罵。
活該。──但是,隆夫會怎麼樣呢?
「讓妳照顧了。」
山崎邊穿衣服邊說。「差不多該走了。」
警方所佈下的搜索網,大概快結束了吧!一定以為他已經破網而出了。所以,解除
警備線的事,應該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嘿!沒想到我含在這裡吧!」
山崎得意地哼道。──這裡,是山崎破窗闖入的那棟公寓一樓的某一個房間。當別
人以為逃出公寓外,其實他是闖入另一個房間。警方只查問了窗戶被他撞破的那一間,
其他的房間卻沒有去察看。
「對不起呀!害妳不能去上學。」
山崎把槍插在腰間的皮帶中說。──被褥上躺著一個全裸的年輕女郎,正是租借這
個房間的女大學生。在山崎的威脅下,她打電話給朋友,說是生病不能去上學,同時又
緊閉著窗簾,也沒人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事。
女郎並沒有昏迷,卻像沒有聽見山崎在說話似的,呆呆的躺著。這也難怪,除了簡
單的進食果腹外,山崎那無底洞般的慾望,不知已在她身上發洩了多少次。
已是一點鐘,馬上就是深夜了。山崎完全沒有倦容,他俐落的穿好衣服,在鏡前稍
蹲,對鏡整理零亂的頭髮。
「──第一次碰到像你這樣的人。」
女郎說話了。山崎有點吃驚地回頭看她。
「是嗎?妳也很行。以前和幾個男人睡過了?」
「──三個。」
「很行嘛!現在的女孩子不得了。妳的父母住在鄉下嗎?」
「嗯。」
「真可憐。一定以為女兒非常用功在讀書。」
「我很用功。但是該享樂的時候,就要享樂。」
山崎不自覺她笑了。
「如果我是妳的父母,一定要狠狠打妳的屁股。」
「讓你打好了。」
女郎以惺松的眼神看著山崎,說:「嗨,再多待一會兒吧!可以嗎?」
「喂!喂!」
山崎攤開雙手說:「我是個逃犯呀!必須快點躲起來──」
「拜託嘛。……再一次就好。」
女郎扭動著身體,手伸問山崎。山崎乾咳一聲。離開這裡之後,或許很久都不能再
碰到女人,何況眼前是個新鮮的年輕女子。這種機會可不多。
「好吧!」
山崎脫下剛穿好的衣服,騎在女郎身上。
「──唔。」
「怎麼了?」
「鬍子好刺人。──去剃一下好嗎?鬍子讓我不舒服。」
「這樣嗎?」
山崎摸摸粗糙的下巴,說:「有剃刀嗎?」
「有修臉用的安全刀片。」
「好,妳等一下,我馬上來。」
「在洗臉台的鏡子前面。」
山崎爬起身,丟到洗臉台,打開燈,在鏡邊找著。
「──喂,在哪裡?」山崎叫道。
「看這邊!」
女郎尖銳的聲音讓山崎猛然回頭。女郎雙手緊握手槍。
「上當了!」
山崎瞪著女郎,女郎也毫不示弱地回瞪他。
「你動一下,我就開槍。」
「開槍?」
山崎冷笑著說。
「怎樣?你想試試看嗎?」
山崎的膽子雖大,卻不魯莽。他很清楚自己作了錯誤的決定。眼前的情況對他十分
不利。女郎已經套上睡衣,他則仍然一絲不掛,就算能夠跑出這個房間,也不能光著身
子逃到馬路上。而且,雖然對方不懂用槍,不見得打得中自己,但是也有萬一命中的時
候。
「好吧。──妳想怎麼樣?」
「還用說嗎?當然是把你交給警方。」
「不要亂動!」
女郎慢慢走向玄關。山崎暗啐了一口。這個女孩子不是笨蛋。如果她在屋內打電話
報警,山崎可以趁著她撥電話時跑出去。但是,這樣跑出去又能怎樣?光著身子能往哪
裡跑?女孩選擇自己先離開房間,等他穿好衣服後,她大概已帶著還在附近的警察來抓
人了。
「妳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以後我會好好「報答」妳的。」
「你不是殺人犯嗎?等你從監獄出來時,已經是牙齒掉光光的老頭子了。」
女郎一點也不畏懼地嘲弄著。她已經打開玄關的門。說:「再見啦!」
山崎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看到女郎彈起來似的滾過來,重重的摔在門口,
一動也不動了。──剛才他還以為女郎已經走到走廊了。山崎的眼睛眨了一下,一個大
塊頭的男人慢慢走進來,手裡拿著山崎的手槍。
「你是──」
山崎呆住了。男人笑著說:「不必擔心,我已經不是警察。喂,你的樣子不好看喔
!」
「啊!」
山崎趕緊穿上衣服,問說:「你為什麼會幫助我?」
「這是工作。」
「工作?」
「是的。動作快點。我的工作是帶你去。」
「去哪裡?」
「到了就知道。」
山崎聳聳肩。說:「好吧。──但是,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追捕你好幾年了,比誰都清楚你的習慣。好了,走吧!等這個女孩醒了就麻煩
。」
「嗯!全聽你的了。」
要離開房間時,山崎回頭看了昏迷的女孩一眼。
「膽子很大。如果和我合作的話,一定可以成為出色的強盜。」
古井在等。──現在真的是無處可逃了。無論這房子的附近看起來有多寧靜,那些
人必定潛藏在某個角落,就算這次幸運的逃了,以後就是無止盡的逃亡生活。已經是這
個年齡了,無法過那種日子……。
奇怪的是:昨天晚上那些人竟然沒再來警告。或許是故意要讓他著急的。
快九點了。公司的上班鈴聲就要響起,辦公室就會充滿朝氣。每有電話響起後,就
會有營業員要出去談業務,並且以充滿精神的聲音喊著:「我出去了!」
對古井而言,那已成為過往雲煙,不復再得的情景了。
昨天,古井萬不得已地對著營業部的上司哭求。希望公司能貸款給他,不論多少,
只求能償還地下錢莊的頭期款就可以。但是部長反應出奇的冷漠,並且說萬一古井不檢
點的行為,造成對方拿著借據到公司來了,會給公司帶來麻煩。最後上司還給予最後一
擊地,叫古井應該辭職。──照公司規定,還有離職金可以領。
古井抓住這最後的一絲希望,懇求提早將離職金給他。結果被無情地拒絕了。因此
古井遞出辭呈,軌離開公司了。
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古井內心只是一片空虛。──所以,現在在家裡等著那些
人來,心裡卻一點也不害怕。會感到害怕的心,已經麻痺了。眼前,是一個裝了蓋好印
章的離婚協議書的信封。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玄關的門鈴響了。──終於來了。古井起身,走向玄關。
打開門,站在那裡的是個陌生人。那人看到古井後,就露出溫和的微笑。那是一位
紳士,不像暴力組織派來的人。
「是古井實先生嗎?」
那位紳士開口問。
「是……」
「這個,是你的吧?」
紳士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在古井面前攤開,給古井看。古井嘆氣了。
「是我的借據。」
這個男人果然是來「要錢的」。
「這樣嗎?」
紳士仔細地看著借據,說:「實在太過分……。吶,這個還給你。」
古井一時愣愣地看著借據。紳士繼續說:「包括利息,總共是八百四十七萬三十六
百圓。我已經全部替你還了。從現在起,你可以安心出門。」
「全部…:還了……?」
「是的。這張紙要燒、要撕,隨你高興了。」
一直呆呆站著的古井,以發抖的手接過收據,撕成兩張、四張,再撕、再撕……一
直撕到手中一小片紙也沒有了,手還發狂似地做著撕紙的動作……過了一陣子,才全身
虛脫似地生到地上。
「古井先生。」
紳士微笑地說:「小心唷!不要再踏入這樣的圈套。」
「你到底是……」
「好了,我們走吧!」
「要去哪裡?」
「有人想見你,是他命令我來幫助你的。──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當、當然。」
古井立即躍起。說:「下地獄也會跟你走!」
「這個男人就是女童之敵。」
播報員的口氣像在演戲。廣津看到電視螢幕上出現自己的臉時,嘴裡的麵條來不及
嚼,就嚇得吞下肚去。
「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身材瘦小,穿著深灰色的上衣.黑長褲、褐色的鞋子。
歹徒大概還在現場附近……」
那個小丫頭!廣津咬牙啐道。那張畫簡直太像了。小孩子的記憶力驚人,連廣津都
不得不咋舌。連上衣、長褲、鞋子,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不過,現在可不是佩服小孩子記憶力的時候。廣津悄悄注意店內的情況。正值午餐
時間,店內擠著許多等待空位的排隊客人。吃麵的專心在吃,等位的一心等著,電視只
是開著,沒有人注意看──廣津偷偷擦去額上汗水,很快的把剩下的麵吃完,站起來,
離開座位。
「──謝謝。」
收銀機後已有三個人排在那裡。廣津焦躁地握著賬單。──有人轉動了電視的頻道
。又是新聞報導。中午吃飯的時段,幾乎每一個頻道都在報新聞……。
「昨天N市發生九歲的女童被歹徒攻擊的事件,N市警局根據被攻擊的女童的記憶,
繪製出歹徒的容貌……」
可惡,偏偏在這個時候……。廣津恨得咬牙。這就是所謂的運氣不好吧!自己到底
做了什麼壞事呢?不過是要戲弄一下女孩子,從來沒有殺傷過任何一個人。是呀!自己
什麼事也沒做!
「三百圓。」
收銀機前的女收銀員說。廣津才知道輪到自己付賬了,便趕過遞出一張五百圓的鈔
票。因為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軌慌張地把手縮回來。女收銀員拿出兩枚百圓硬幣。
「找您兩百圓。」
「啊……」
廣津想快點把錢接過來,但是一緊張,錢卻掉到地上了,其中一個滾到遠處的桌子
底下。廣津只好撿起一個,放棄遠的那一個。
「先生,在那邊──」女收銀員說。
「算了,算了。」
廣津說著,便跑出店了。
好不容易來到車站前的商店街,混入人群中,廣津才鬆了一口氣。那個女收銀員,
會覺得奇怪嗎?可是,她忙著收錢找錢,沒有時間看電視吧!而且,客人這麼多,不可
能記住每個客人的樣子的。
「沈著一點……。沒問題。」
他自言自語的說。才說完,突然有一隻手搭在牠的肩膀上,他的心幾乎要跳出來。
是女收銀員。
「您的一百圓。」
廣津嚥嚥口水,說:「謝謝。」
「不客氣。」
女收銀員笑著跑開了。廣津不自覺地嘆道:真是個善良的女孩子,但是……。廣津
雖然心裡感動,又覺得自己差點被她嚇死。
將一百圓硬幣放入口袋後,廣津又向前走,但是沒有走幾步,就停下來。──如果
那個女孩是認出我了,所以故意跑過來確定一下……。那麼,現在八成是去打電話報警
,或跑到警察局叫人來抓他了。
廣津加快腳步,愈想愈覺得剛才的猜測很有可能,所以就朝著車站的相反方向走去
。車站附近有派出所,所以遠離車站比較好,但是,遠離車站就等於遠離人群。最好是
趕快離開這一地區。可是車站或公車的終點站,計程車招呼站,通常都有巡邏督察,所
以也不能靠近。
只有招呼行動中的計程車一途了。然而,人少的地方,要叫計程車可不是容易的事
。
廣津只好又回到車站前的商店街,牠的眼睛留意著四面八方,避免走到有督察的地
方,然後站在汽車通過的路邊。──工程卡車、私家轎車,一輛輛從眼前經過,沒有一
輛是計程車。等了五分鐘、十分鐘,廣津站都站累了。──倒楣的時候就是這樣。
突然,廣津看到有兩個穿著制服的督察,朝他站立的方向走來。他不自覺地想把腳
縮起來,卻又不得不克制自己想拔腿就跑的衝動。兩名警員邊說邊笑。現在如果突然動
了,反而會被懷疑,而被攔下盤問。廣津背對著警察,拚命忍耐著。
有一個紳士走到廣津前面。廣津一副規若無睹的樣子,呆看著前方。這時,有一輛
賓士轎車開到他們前面,並且停下來。
紳士突然回頭說:「等計程車嗎?」
「啊,嗯……」
「這裡很難叫車。願意的話,請上我的車吧!」
一時間,廣津有些困惑,但是那兩個警察愈走愈近了。
「方便的話……」
「請上車,請上車。」
紳士親切她笑著,並且讓廣津先上車,自己才慢慢的坐進車裡。車子開動後,廣津
悄悄地鬆了一口氣。紳士開口說:「我也有站在那邊等不到車的經驗,所以乾脆叫車子
來等我。」
「這輛車子很好。」
心情稍微穩定下來後,廣津露出溫和的笑容。紳士什麼也沒說,打開安裝在前面椅
子椅背上的收音機。
廣津覺得心臟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揪住了。這──有這種事嗎?
「「女童之敵」的身高約一百六十公分……」
播報員平淡地說著。
「女童之敵……」
聽完收音機的新聞報導,紳士看著廣津,喃喃地說:「正好和你一樣。」
「巧合吧!」
廣津勉強裝出笑容。
「不,不是巧合。」
紳士若無其事地說。
「……你說甚麼?」
「你就是女童之敵,廣津先生。」
「你……」
「不用憺心,我不是警察,只是有事找你。」
「找我?」
「是的。有一位先生要見你。」
「……我不明白……」
「你儘管安心。」
廣津連反抗的力量也沒有了,頹然坐在位置上。
上午九點上班起,開始進行調查,中午也沒有休息地繼續著。整個辦公室忙進忙出
,老是靜不下來,數量龐大的帳冊、單據被搬來搬去,女職員們找到機會就耳語個不停
,而上司們也板不起臉孔來指責,因為自己也一樣無法專心工作。
心情最平靜的,是「當事人」桂木。他的心情好像心中的一塊大石頭已落地了,顯
得異常穩定,所以仍然照常工作著。於是有女職員開著玩笑說:「課長長不是有什麼好
事呀?」
「好事嗎?……」
是的。或許這樣最好。心情放鬆後,桂木才知道以前自己承受了多重的壓力。一切
都會明白了。他預感到一個新的生命就要開始。──可是,這必須是他沒有被抓去關。
午飯也覺得特別好吃。他沒去地下室的員工餐廳用餐,而去已經一陣子沒去的公司
外餐廳。在路上遇到新進的女職員時,還邀請女職員同行,請女職員吃飯。這是他當上
課長後,從來也沒有的事。
下午,桂木整理了桌面。如果等一下被叫去說話的話,或許這是最後能做點整理工
作的時間了。他不希望在零亂中離開。
下午三點、四點過去了,也沒人來叫。桂木靜靜地抽煙等待著。課裡的女職員難得
地煮了杯咖啡來給他。咖啡非常好喝。喝了半杯左右,桌上的電話響了。
「我是桂木。」
「到社長室來。」
岡田社長的聲音平淡沒有感情。
「現在正好有客人……。五分鐘後就過去。」
「好。」
咖啡沒喝完太可惜了。
「──真好喝。」
臨去社長室前,桂木對煮咖啡給他的女職員說。
「對不起,來晚了。」
走進社長室一看,除了社長外,還有一位不曾見過的男人。是會計師嗎?還是調查
單位的人……。看起來是公司外部的人,是個讓人覺得奇妙的紳士。
「過來。」
岡田對桂木說。並沒有特別介紹室內的另一個人。
「──如你所知的。」
岡田開門見山就說:「今天公司內進行了一天的調查。」
「是。」
「這是特例。公司以前從來沒有做過。」
「是。」
「原因是……我想你很清楚原因……」
「我了解。」
岡田鬆了一口氣似地嘆息了,然後上半身靠向椅背。問:「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桂木沒有回答。
「……為了女人?」
「不論什麼原因……」
桂木說:「也改變不了我盜用公款的事實。」
「沒錯。……太遺憾了。」
「我很抱歉。」
「你是我最信任的社員之一,卻……。希望你能提出辭呈。」
桂木注視著岡田,說:「提辭呈……」
「是的。辭職的原因寫「私人理由」就可以了。公司會給你離職金。」
「社長……」
桂木感到不解。「我盜用公款所造成的虧空──」
「已經解決了。」
桂木懷疑自己聽到的。
「您說什麼?」
「這位神崎律師已經把你造成的虧空補乎了。」
桂木看著面無表情、戴著眼鏡的神崎好久,才把視線移轉到岡田臉上。
「但是……為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你以後再慢慢問他吧。」
「那……不控告我嗎?」
「嗯。神崎先生提出不控告妳的要求,同時答應幫我和某一企業達成一億圓的生意
。──今後,你要好好做。」
岡田這才露出笑容,說:「安心地領離職金吧!」
然後岡田又轉身對神崎說:「我的部分已經處理完了。如果你有事的話……」
「關於我這邊的事。」神崎站起來說:「明天早上,我會開車去接桂木先生,請桂
木先生到時候跟我上車。其他的事以後再談。」
桂木只能木然地點頭了。
因為事情的結果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所以回到座位後,桂木仍然發著呆。──那個
叫神崎的人,到底是怎樣的人物?說是律師,那麼必定是某個人的代理人吧,但是,是
哪一位好事者,竟然可以為他人付出三十萬,還以一億圓的生意做為交換條件,讓他不
會被提出告訴。桂木怎麼想,都想不出誰會為他做那樣的事。
五點的下班鈴聲響了,桂木才從發呆中醒來。
「先走了。」
聽到部下的聲音,桂木機械性地點頭,說:「辛苦了。」
──一邊整理東西準備回去,一邊才真的有自己終於被救了的感覺。不,或許真正
獲救的感覺,是在一個小時後,擁抱著香織的身體時,才會出現……。
眼睛一張開,軌看到耀眼的陽光。──天氣真好,要曬曬棉被了。還有,得快點起
來洗衣服。
昨天偷懶了,今天就有一堆衣服要洗了。
「唷……」
隨著起床的動作喊一聲,是美也子的習慣,但是一坐起來,就嚇了一跳。──這裡
不是那間只有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
「啊……對了……」
這裡是萬華莊──我出生的地方。美也子這樣低語著。在豪華的床上醒來,環視著
自己的──自己從前的房間。對已經習慣現在那個小房間的自己而言,這裡實在太大了
。
「隆夫……」
一想到隆夫現在一定擔心著自己,就再也坐不住了。美也子從床上跳下來,找著昨
天穿來的衣服,但是衣櫥裡只有全新的高級服飾。
原來的衣服一定是在父親的命令下,全給燒掉了。既然不能赤裸著身體,美也子只
好從衣櫥裡選一件樸素一點的洋裝穿。
「……太大了。」
一定是照著自己離家時的身材做的,不知道這三年來的工作,就使自己瘦了。不過
,這一櫥的衣物,至少兩、三個星期前,軌必須開始準備。一定是早就打算要把自己找
回來了。
「誰要這些呢!」
美也子嘆著氣說。
結果昨天並沒有見到父親。今天見面之後一定要說清楚。──我結婚了,是別人的
妻子了……。
連鞋子也準備了新的。穿戴好後,美也子站在穿衣鏡前。──三年前的自己就是這
樣。於是,一股懷舊之情不斷湧上心頭。
「小姐,您早。」
不知何時房門已經打開了,穿著和服的絹江站在那裡。
「絹江……」
「早餐準備好了。」
絹江輕聲說:「小姐有點瘦了。」
「嗯,工作忙,就瘦了。」
「但是愈來愈漂亮……」
「妳想說我樵悴了,對不對?」美也子微笑說。
「不、不,小姐是真的更漂亮了。」
「不要再叫「小姐」啦!絹江,我結婚了。」
「啊!太好了。」
「我爸爸不會這麼想吧!」
「早餐後,老爺在塔裡的房間等妳。」
「嗯。謝謝妳。」
美也子走出房間。雖然離開三年,但究竟是從小生長的地方,所以很快就沒有陌生
的感覺。這種感覺雖讓她心痛,但也不能否定這裡讓她覺得好像在度假般的輕鬆。
早餐桌上和從前一樣:新鮮現榨的柳橙汁,煮得剛好的白煮蛋……。
「平常早上吃什麼呢?」絹江問。
「早上最忙了。上班之前要整理房子,洗衣服,所以通常只是一片吐司一杯牛奶;
心情好的時候,就加個白煮蛋。」
苦笑了一下,美也子又說:「有時會把蛋煮得太老太硬,有時又意得不夠熟。不過
,那樣也很有趣。」
──很快地吃完早餐後,美也子說:「絹江,我想通知我先生,我現在在這裡。」
「必須問老爺的意思……」
「我知道。」
美也子不想為難絹江。從小,絹江就代替母親照顧著她,愛護她。
「我去塔那邊。」
「我隨後就送茶去。」
「咖啡好了。」
「是。」
「即溶咖啡就可以了。但……這裡沒有吧!」
「真抱歉……」
「即溶咖啡也很好喝。」
美也子特地露出正經的表情說。
來到庭院,圭在通往塔的路上,美也子聞到潮水的味道。好久沒有聞到這個味道了
。
「好像回娘家……」
這樣自言自語後,便不自覺她笑了。
美也子對母親很陌生。母親在生她時死了,她既沒有兄弟姊妹,也沒什麼乎常往來
的親戚,所以從小就孤孤單單地十分寂寞。那樣的生活,使她變成一個愛做夢的小孩;
但是進入學校以後,她變得很活潑,熱中運動,尤其愛騎馬。她的父親曾經給她買過昂
貴的馬,讓她在萬華莊裡奔馳。
那時父親非常忙碌,幾乎連和她見面的時間也沒有,更別說要父親陪著說話了。但
是美也子並不討厭父親。──討厭父親,討厭這種奢華的生活,是後來的事……。
電梯門一開,就聽到熟悉的鋼琴曲子。父親──千住忠高背對著美也子,站在窗邊
,看著外面。
「知道是什麼曲子嗎?」
千住沒有回頭地發問。
「不是郭德堡變奏曲嗎?」
「不愧是我的女兒。」
千住這才慢慢轉身,說:「……好嗎?」
「現在不好。我是被綁架來的。」
「做父親的,會綁架女兒嗎?」
「你綁架了某人的妻子。請讓我和我丈夫聯絡。我工作的地方也需要聯絡。」
「神崎去過妳工作的超級市場了。」
千住緩緩地坐在扶手椅上。「給對方一點錢,說妳因為家庭的因素,無法再去上班
了。對方一句話也沒說,就答應了。」
美也子沈默地站著。
「不坐嗎?」
「爸爸還是一樣,以為什麼事情都可以用錢解決。」
「不是以為,是知道。」
千住嘲諷她笑說:「虧妳出去工作了,還不懂這點。」
「爸爸能收買我工作的超級市場,卻不能收買我丈夫。」
「是嗎?……」
美也子逼近父親,喊道:「你對他怎樣了?」
「沒有怎樣。妳用不著生氣。如果妳相信他不會被錢收買,就不必生氣。」
美也子咬著嘴唇,朝千住身邊的沙發坐下。
「實際上的情形,」千住接著說:「是還沒有找到妳的丈夫。」
美也子緊繃著臉,盡量不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原先以為很快可以在妳的小公寓找到他。他……叫春山……隆夫,是嗎?好像沒
有回到你們的家。真是個好丈夫呀!」千住挖苦地說。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人馬群集萬華莊 3】
「他很忙。」
「忙?聽你們的鄰居說,他好像沒有工作,整天四處遊蕩,被妳養著。」
「誰說他工作忙了P牠是為了找工作而忙。」
千住笑出聲來,說:「……真是!妳一點也沒變,很厲害。」
「不必講這些閒話。」
美也子站起來,又說:「為什麼要找我回來?過去三年不是都不阻止我嗎?」
「有點想念妳了。」
「咦?原來爸爸也是有感覺的人嗎?」
「真會諷刺!」
千住一點憤怒的樣子也沒有。說:「有件事情我會在今天晚餐時說。那時應該全體
到齊了。」
「全體到齊?……什麼人?」
「到時候就知道。晚餐之前應該就會找到妳丈夫。」
「萬一沒找到呢?」
「會找到。」
「怎麼知道會找到?」
「因為我說會找到。」
千住理所當然地說。
電話鈴一響,神崎跳起來似地抓起聽筒。
「我是神崎。──怎麼樣?還沒有找到?──知道現在幾點了嗎?──不必解釋!
一個小時內要找到!──對了,如果找不到,我們幾十年的合作關係就到此為止!」
放下聽筒,神崎緊閉雙目,花了幾分鐘的時間,才使心情平靜下來。這是十年來未
曾有的事。
從書桌前站起來,走往書架,按了隱藏式的鈕,一陣輕微的馬達聲響起,書架慢慢
轉動,出現一座排列著洋酒的濟植。如果不是遇到棘手的事,神崎是不會喝酒的。這酒
,不是為客人準備的,神崎也只有在特別的時候,才會在酒杯裡為自己倒點白蘭地……
。
神崎累了。這是少有的情形,但是,這次是真的累了。──這次辦的事,和千住忠
高以往的命令完全不同,根本超出律師的工作內容。神崎簡直像千住的個人秘書。他從
來沒有做過這麼危險的工作。身為律師,竟然要隱藏逃犯、幫人擺平盜用公款的事件。
「到底在想什麼……」
神崎不自覺地說出傻話。他從來不間千住的目的,只在意有沒有完成千住的命令,
但是,這次的事令他愈來愈焦躁。應該問清楚目的的!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一切要他
做的,他都完成了。
一切?不、不是一切。還沒有找到美也子的丈夫。今天傍晚以前一定得找到他。然
而現在已是下午三點。
電話鈴響了。這次,他深呼吸之後,才拿起聽筒。
「是。我是神崎。──啊,是妳。」
是妻子良美。「──唔?同學會?──時間晚了就住旅館吧。──沒關係。我還不
知道今天晚上會不會回去。──嗯,好。」
真是個樂天派的女人。神崎的臉上露出有些莫可奈何的笑容時,電話又響了。
「是。──找到了嗎?──好,你在那邊等著!我馬上去。──對了。千萬要看住
他。」
神崎用力吁了一口氣,不再感到那麼疲倦了。他飲盡杯中的酒,按了對講機的鍵,
命令屬下準備車子。
「搞什麼!」
粗魯的語氣,完全不像平常的神崎。
他的賓士車子好不容易才通過窄狹的通道,停下來時已是三點半。一個偵探杜的男
人喘著氣跑過來。
「現在,人在房間裡。」
「好。」
神崎恢復職業性的表情。說:「辛苦了。會好好獎勵你。」
「謝謝。」
男人鬆了口氣,笑了。
「看到我把他帶上車以後,你再離開。」
「知道了。」
神崎像怕弄髒鞋子似的,踩著謹慎的腳步,走入公寓。
站在釘著「春山隆夫.美也子」的名牌前,神崎苦笑了。開始的時候總是這樣,雖
然貧窮,也很快樂……。
按了門鈴之後,過了一會兒,門才打開。神崎看到一個頭髮半長不短、十分臘遏的
年輕人。這個人的個子不算高,大概和神崎差不多吧!他穿著一件舊毛衣和膝蓋已經磨
破的牛仔褲,一臉睏相,眨巴著眼睛問神崎:「你是誰?」
「你是春山隆夫嗎?」
「是。」
「我姓神崎。」
「啊……」
「美也子……」
話才說出口,神崎的脖子就被隆夫掐住,幾乎無法呼吸。
「可惡!」
隆夫大聲怒吼:「你把美也子帶去哪裡了?你這個大壞蛋!」
「喂,喂……別急!不是那樣!」
「不是那樣?美也子呢?把美也子還給我!」
神崎拚命地推著叫個不停的隆夫,說:「美也子……回家了。她現在在娘家!」
「你亂說!她不可能擅自回去!她沒有錢回到北海道的!」
「北海道?那是騙你的。喂,你……冷靜一點!啊!」
憤怒得快,也冷靜得快,隆夫立刻鬆手,踉蹌地回到屋中。
「我是律師,代表美也子的父親千住忠高先生而來。」
但是隆夫好像一句話也沒有聽到,頹然坐在玄關口,抱著頭,喃喃叫著:「美也子
……美也子……拜託,讓她回來吧……」
神崎無法了解地聳著肩膀。那樣的小姐,為什麼會嫁給這樣的男人呢?
「好了嗎?」
神崎提高聲音說:「我要帶你去找美也子小姐!準備一下──不用了。這樣就可以
了。走巴!」
隆夫慢慢抬起頭,說:「要讓我……見美也子嗎?」
神崎努力壓抑心中的焦躁。這麼缺乏領悟力的男人,真令人生氣。大凡優秀的人才
,都會有神崎這樣的通病。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個人都是千住忠高的女婿,再怎麼覺得不耐煩,都不能對他
無禮。
「美也子在「萬華莊」等你。我們走吧!」
「啊……」
隆夫傻傻地,在神崎的催促下,面帶疑惑地站起來。走出公寓後,神崎說:「不鎖
門嗎?」
聽到這麼說了,隆夫才慌慌張張回室內拿鑰匙。──神崎暗忖道:這樣的人,竟然
還能活著!
「剛才你說是「麻花莊」嗎?」
邊出公寓,隆夫邊問。
「不,是萬華莊。一萬、兩萬的萬,華麗的華。萬華莊。」
「萬華宗?那麼,是什麼宗教團體嗎?」
神崎連說明的力氣也沒有了。說:「和宗教沒有關係。」
「啊……。是萬華莊,不是宗嗎?……。沒有聽說過。」隆夫又接著問:「那個公
寓在哪裡?」
美也子獨自坐在書房裡。──雖說是書房,卻有一間房子那麼大。牆壁上的書架排
放著許多豪華版精裝本的套書,室內的沙發非常舒適,窗戶很大,陽光可以輕易地充滿
整個室內。這是間非常令人偷快的書房。
這裡是美也子以前最喜歡的地方。她可以安靜地、不被打擾地,在這裡待好幾個小
時。父親也常看書,但是不在這裡看。他只會來這裡拿書,然後回到塔裡的房間看。
然而現在的美也子一點看書的心情也沒有。她猜不出父親想做什麼,只知道父親有
某個企圖。
以前雖然也常這樣,但是這一次她有著預感──不好的預感。
最讓她感到不安的,自然是隆夫的事。父親會對隆夫怎樣呢?像隆夫那樣的人,絕
不是擅長操縱他人的父親的對手。
美也子雖然深信隆夫愛著自己,只是某些人性的本質,即使動之以愛情,也是不會
改變的。
其實,和隆夫認識才不過三個月左右,而且是在非常突然的情況下認識的……那時
美也子剛去超級市場上班不久,被討厭的前輩欺負了,便跑去喝酒──她是很少那樣的
,並且喝得醉醺醺地不省人事。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男子的房間,便反射性
地猛打那個男人,等到發現自己並沒有被男人怎樣,就很慚愧地道著歉。那個男人就是
隆夫了。隆夫雖然被美也子打了,卻一點也不生氣,還讓宿醉尚未全醒的美也子重新躺
著休息。他們在隆夫的房間裡說了一整天的話,美也子竟然被隆夫那種不懂現實的淳樸
性情給迷住了。於是當天晚上,美也子就堅持要獻身給隆夫,隆夫想逃都逃不了……。
後來知道那是美也子的第一次,隆夫便固執地要負責任,不論美也子怎麼叫他不必
在意,他都不答應,一定要美也子和他結婚。到了最後,美也于的心也有點被打動了…
…雖然很奇怪,但是,她還是大聲笑著答應了。
於是,兩人便找了新的公寓,開始共同生活,並且很快辦妥了結婚的手續。但是,
隆夫總是沒有工作,這實在是一件麻煩的事。並不是他不想工作,而是他那樣不懂人世
現實的個性所致,不論找到什麼工作,都很快就被開除。每次找到新的工作,鼓足了幹
勁去上班,到了下午,就難為情地,垂著頭回來……。
美也子因為正是被隆夫那樣的個性所吸引,所以也不生氣,只能苦笑,生活就靠美
也子在超級市場上班所得的薪水。還好兩人都生性樂觀,過得也很愉快。這就是美也子
結婚的情形……。
書房的門開了。美也子聞聲回頭看,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小男人。他楞楞地站在那
裡,挪挪臉上的深度眼鏡,環視了一下室內,才發現美也子。
「啊、啊──對不起──」
「你是誰?」
「我……房間……好像不對……」
「你要去客廳嗎?」
「唔?……啊,我去上廁所,想回原來的地方……」
他頻頻用縐巴巴的手帕擦著額頭。「怎麼說呢?那個……有鹿頭的房間……」
美也子忍著笑說:「是客廳。從走廊走,向右轉。」
「啊,謝謝……對不起……」
怪人。美也子搖搖頭。父親的客人少之又少,莫非這是父親所說「全體」中的一個
?如果是,那麼父親所想的事,就愈發令人不明白了……。
美也子走出書房,經過客廳的門,要前往與玄關相通的大廳時,客廳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男人從客廳出來,差點撞到美也子。
「啊……」
「對不起。」
男人趕快退了一步,又行了個禮說:「對不起。」
「不、不,是我對不起。」
美也子趕緊回禮。她想做出笑容,卻笑不出來。──這個男人看來很陰沈,看不出
年齡:穿的衣服雖然稱不上是高級品,卻比剛才那個小個子的男人好;頭髮也梳理得很
整齊。但是,美也子卻必須忍著最好儘快遠離這個男人的衝動。他看著美也子的眼神,
讓美也子毛骨悚然。美也子此刻的感覺,就像面對一條毒蛇。
「妳是這個房子裡的人嗎?」
美也子猶豫了一下,才回答:「我是屋主的女兒。」
「這樣啊!」
頓了一下,對方才說:「我想洗手,但……」
「從這裡直走,向右轉之後,正面那一間就是。」
「謝謝。第一次在這麼大的房子裡……」
男人一走開,美也子的緊張感就好像變魔術似的消失。──危險的男人。絕對不是
靠得住的人。
美也子走上二樓,更加感到不安。父親到底想做什麼呢?她知道父親有時也會用一
些不良份子,但是,剛才那個人不像是黑社會組織的人,那個人看起來更陰險,更有危
險性……。
回到房間後,美也子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父親所住的塔,豎立在黃昏的天色中。
主屋的其他房間,因為庭院樹木的阻擋,而無法看到塔,只有美也子的房間,可以從樹
木的縫隙,看到塔頂的房間。不過塔的底部,還是被樹木的枝葉給遮住了。
她看到塔的房間裡,有影子在動。那是父親,但是,他現在在做什麼呢?──美也
子突然看到庭院最外圍的面海路上,有一輛車子走著。從正屋這邊,幾乎是看不見那條
路的。那條路離主屋的入口、門都還,而且位於不會被看到的角度,走那條路的話,可
以直接到達塔的正門。不過,塔的正門背對著主屋,所以無法從這裡看到。
「──是女人。」
雖然只瞄了一眼,但是看得出是一輛小型車。父親經常讓他的情婦走那條路,美也
子是很清楚的。從那裡到塔頂,屋子裡所有的人都看不到。──不過,父親的情婦不斷
在換,沒有一個是長久的。
美也子聳聳肩,離開窗邊。
電梯門一開,女人就四處張望地找千住。
「在這裡。」
千住從沙發那邊發聲說:「現在才來。」
女人大約四十出頭,有著一張性感的臉。
「因為找不到他嘛……我已經很趕了。」
「最後找到他了嗎?」
「找到了。」
「說了什麼?」
女人走向沙發,說:「那不重要啦。──我想喝一杯。」
千住站起來,給女人倒了一杯威士忌。女人一口氣喝光,撫著胸說:「這裡好熱唷
!」
「熱就脫衣服。」
千住的聲音裡有命令的味道。
「還是白天呢!」
「是妳自己想來的吧!」
女人輕笑出聲。那是誘惑男人的信號。女人站起來,毫不猶豫地脫掉衣服。
電話響了。千住拿起聽筒,視線仍然在女人身上。
「喂,是我。」
「我是神崎。」
千住聽到神崎正經的聲音。
「怎麼樣?」
「終於找到了。現在正要把他帶去您那裡。」
「要說「要請他來」。那可是我的女婿。」
「對不起。」
「做得很好。我等他來。」
放下電話時,女人已經脫得一絲不掛,隨意坐在沙發上了。
「誰的電話?」
女人張開雙手問。千住一邊脫衣服,一邊說:「是妳老公。──來,開始了。」
「隆夫……」
得到絹江的通知後,美也子立刻下樓跑進書房,看到正望著書架發呆的隆夫時,一
股熱流不禁湧上心頭。隆夫一看到美也子,臉上立刻露出放心的笑容。說:「幸好找到
妳了。」
美也子一句話也沒說,朝著隆夫的胸前撲來……因為力氣太大,隆夫也招架不住,
兩個人便一起跌倒了。雖然是這樣,兩人就躺在地上大笑。
「──你擔心我嗎?」
「明知故問,不像妳的作風唷!」
「是呀。……找到工作了嗎?」
「找到了一個好工作,但是回家卻看不到妳,所以就拒絕了那個工作了。」
「哎呀……真對不起。」
「沒關係,還會再找到的。」
「你找到的是什麼工作?」
「當總理大臣。」
「──亂說!」
兩人便躺在地毯上,熱情地吻起來……。
「好精采!」
突然,門那邊有說話聲,美也子整個人跳了起來。門已經被打開,一個皮盾黝黑的
男人,背靠著門,笑看著他們。他的顴骨突起,五官粗獷,身體的肌肉結實。
「開門前應該先敲門。」
美也子生氣地瞪著男人說。
「我的習慣是不敲門就開門。」
男人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又說:「妳是這裡的女傭?」
「我是小姐。」
「啊!府上的家教好像很嚴嘛。」
這種令人討厭的說法,讓美也子十分憤怒。隆夫也慢慢站起來說:「你的批評有問
題。」
他以十分正經的口氣說:「我們是夫妻。因此,我們的行為一點也沒有問題,沒有
理由被責備。」
「哦?你們是夫妻?」
男人愣了一下,看了他們兩人一陣子,才說:「這麼好的女人嫁給一個呆子……」
「多管閒事!」
「和我睡一次,就會不想要世界上的其他男人了。」
「你和大多數的男人犯了相同的錯誤。」
隆夫接著說:「愛不是性。當然,愛中也有性的成分,但是最重要的是體貼對方的
心。你看起來,確實是精力旺盛,但是想想到七、八十歲時的情形吧!還能接近女人嗎
?恐怕早就無法以性征服對方了。」
男人看著隆夫,無法置信地說:「你是律師嗎?」
「不是。我除了通過珠算三級的考試外,與「師」這個字沒有緣分……」
「瘋子!」
男人聳聳肩,喃喃自語地走出去了。
「美也子,我說錯了什麼嗎?」
「沒有,你是正確的。因為你是我的丈夫。」
美也子雙手繞在隆夫的脖子上,慢慢送上自己的香唇。這回兩入緊緊抱在一起,沒
有跌倒在地了。
「──嗨。」
美也子把頭靠在隆夫的肩上,說:「對不起,我欺騙了你。」
「什麼?」
「關於我的父親和我的家庭……」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隆夫說:「沒關係,不過是不是從北海道來的。」
「我不想讓你和我父親見面。」
「為什麼?」
「我父親……是個冷酷的人。他以為金錢的力量萬能。」
「如果要我拿錢收買妳父親的話……」
「不是!不是!但是……我父親會為了達成個人的願望而不擇手段。萬一妳因此而
遭受了什麼……那我……」
「別傻了。」
隆夫笑著輕拍美也子的肩膀,說:「我們是相愛的。對吧?」
「嗯……」
「所以任何人都不能使我們分開。愛比什麼都堅強。」
美也子微笑了。能夠正經八百地說出這麼八股的話的人,大概只有這個人了。
「妳為什麼要離家出走?」
「因為無法忍耐再和父親生活……」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吧?」
「我……我有一個好朋友。是女的,我們從國中、高中、到大學,都是好朋友。她
父親是某個成衣公司的社長。父親也有一家成衣公司,但是,那只是他數十家公司裡的
一家,所以並不會影響我和朋友間的友情,所以我們經常在一起。然而,大學三年級時
的某一天,她懷孕了,來找我借錢,想要拿掉孩子。她的父親是非常嚴肅的人,如果知
道這件事,事情就會變得很嚴重,所以她不敢對自己的父親說。我當然借錢給她了,但
是……。還是被她父親知道了……大概是我和她在書房中的談話,被偷聽到了。是我父
親告訴她父親的。結果她被她父親狠狠的打了。當時她還沒去動手術,結果出血,死了
。她的父親受此打擊,再也無心事業……沒有多久,父親就收購了他的公司。
我當然不認為那是父親的預謀,卻無法忍受我的朋友死了,他卻毫不在乎。我沒有
去參加朋友的喪禮,總覺得是自己害死了她。但是父親卻毫不在乎,我連個責備的對象
也沒有。」
「所以變成討厭父親……」
「是的……。一旦開始討厭,就覺得什麼事都無法忍耐了。」
「於是離家出走?」
「嗯。」
美也子垂下頭來。
書房的門開了。是絹江。
「春山先生。」
「是。」
「老爺想見你。」
「啊。」
「我也去。」
美也子拉著隆夫的手,說:「我也是春山。」
「不,妳在這裡。」
「但是──」
「不必擔心,我只是去拜見岳父。」
「可是──」
「妳乖乖在這裡,沒事的。」
隆夫像在哄小孩似地,然後走出書房。
美也子留在書房,絹江隨著隆夫出去。沒幾秒鐘後,美也子聽到絹江說:「啊!那
邊是化�菻ョC」
美也子沈坐在沙發中,嘆著氣,說:「你不明白……」
神崎坐在計程車裡打盹。終於達成任務之後的放心感,讓他昏昏欲睡。這是他可以
預料到的情形,所以才將自己的車子停在萬華莊。此時因為車子轉彎時的震動而醒來。
車窗外的天色,已經比剛才更暗了一些。──還沒有離開萬華莊的範圍,樹蔭下的路面
,更顯得暗。
一醒來,軌不自覺的想到千住的事。這次的事今他感到不愉快。這次交代辦的許多
事,到底目的何在呢?當他問千住時,千住說:「那不是你需要知道的。」
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讓他做了那麼多危險的事,卻又那樣對待他!這個千住到底想怎樣?
可是當時的神崎卻不敢回嘴。這讓他覺得自己十分窩襄。不過,千住要他辦的事雖
然,叩總會給合理的報酬。裨崎公司裡的種種開銷,需要千住的顧問費來支持,所以不
能沒有千住這位顧客……。
沒辦法。回家喝一杯白蘭地,好好睡一覺再說吧。──明天不要去上班吧!偶爾休
息一下,或許比較好。
神崎想起今天妻子良美不在家,那就去看看好久不見的情婦吧。──不論多麼忙碌
,男人總有辦法找出製造情婦的時間。這麼一想,剛才鬱悶的心情,就輕鬆了許多,也
有閒情和司機閒聊了。
「──最近很多開車的人,連車子的一點點小故障,都不會修理。」
司機誇張地嘆氣,說:「只是發動機停了,就下車不管了,也不把車子推到路邊。
這種情形晚上時更危險。」
「是呀!」
「萬一不小心撞到那樣的車子,還會被要求賠償。真受不了。」
車子的速度突然減慢了。
「才說著,看,那裡就有一輛。」
司機不屑的說。「是進口車呢!尤其是開進口車的傢伙!」
「──喂,停一下!」神崎說。
「唔?」
「請停一下。」
「啊……」
司機不解地聳聳肩,把車子停在路肩。
「你等一下。」
下了計程車,裨崎回頭走向停在已經是數十公尺後的白色小型車。愈靠近看得愈清
楚了。是一輛乳白色的雷諾車。和良美的車子一樣。但是,怎麼會在……。
他記得車牌號碼。神崎看看人去車空的車內。──沒錯,確實是良美的車子。裨崎
不明白了。
良美不是去箱根開同學會嗎?車子怎麼會在此拋錨呢……。
神崎接著注意到,車子是從萬華莊的方向開出來,因為圭在這條路上的車子,不可
能是從別的地方來的。這麼說,良美是在離開萬華莊的回家路上車子拋錨。──一股血
氣湧上神崎的臉。他快步走回計程車。
「──是熟人的車子嗎?」司機問。
「不、不是。很像而已。」
神崎坐回車中,說:「走吧!」
電梯門開了,隆夫好奇地看著塔裡的房間。
「春山隆夫君。」
只聽到聲音。
「是的。」
一邊回答,一邊仍然東張西望著。
「在相反方向這邊。」
隆夫繞著圓筒形的電梯,走到房間的另一邊。千住從坐著的沙發上站起來。
「我是千住,美也子的父親。」
「啊!我是春山隆夫。您好。」
說著,就立正站好,行了個禮。
「不必這麼拘束。過來。」
「是。」
隆夫誠惶誠恐地找了一張扶手椅坐下。
「你覺得這個房間怎麼樣?」
「很不一樣,很有趣。」
「最適合一個人住。」
「考慮到光線的問題的話,圓環狀的房間最理想。而且……也很適合玩追逐的遊戲
。」
千住笑了。
「你很有趣。」
「不,我的朋友都說我是個很無趣的人。」
隆夫非常正經的說。
「聽說美也子和你結婚了。」
「是的。我們擅自結婚,請您原諒。」
「她是我唯一的親人。」
「啊!」
「做父母的,總是希望子女永遠在身邊。這種心情,你懂嗎?」
「我懂。可是小孩子總是違逆父母的心願成長著。不那樣的話,無法成為獨立的人
。」
「你在教訓我嗎?」
「不是、不是。」
隆夫慌張地搖著手,說:「我說的話,總是從教科書上看來的。已經變成習慣了,
所以……」
「嗯。」
千住從手邊的桌上拿起雪茄盒。問:「抽雪茄嗎?」
「不,我不抽。」
千住拿出一根雪茄。隆夫乾咳一聲,說:「啊……好像是我無禮、多管閒事。但是
,請您最好不要抽,對身體不好。」
「不用你操心。我的身體很好。」
「不,您看起來精神很好,但是,好像身體某個地方有……」
千住眼神銳利,盯著隆夫看。
「為什麼那麼說?」
「剛才無意中碰到您的肝臟附近,而且,您坐下時,總有意無意地護著肝的位置…
…」
千住一直盯著陸夫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房中的另一張桌前,拉開抽屜,
拿出一張紙。
「這是你和美也子的離婚協議書。簽名吧!」
千住口氣平淡,將紙丟給隆夫。
「啊……但……」
「章已經蓋好了。印章是從妳的公寓找出來的。你只要簽名就可以。」
「您真周到。」
「你會簽名嗎?」
「美也子不會答應我簽。」
「她那裡我自會處理。簽吧?」
「這樣吧!」
隆夫把那紙謹慎摺好。說:「將來如果有那樣的困難時再拿出來用。謝謝您的心意
……」
「現在簽。」
「我不打算簽。」
隆夫有氣無力的說著。
「還有一張。」
千住從家居袍的口袋,拿出一張對摺的支票。說:「這是一千萬圓的支票。給你。
」
隆夫認真看著支票,好一會兒,才嘆氣說:「一千萬!是後面有七個零嗎?我對數
字最頭痛。」
「你不滿意?」
「結婚禮金不用包這麼多嘛!」
千住困惑地看著一臉正經的隆夫。
「這是……簽名的費用。」
「啊!那樣嗎?但是,我想簽個名也不需要那麼多錢。而且,愛情是不能用金錢買
賣的。」
「任何東西都可以用錢買。」
「現在是「波動行情制」的時代。」
「……波動行情制嗎?」
「啊!對對!太長的名詞,經常會說錯。──現在是美金行情低,日圓行情高;但
是,愛情實在太高了,不論日圓多高,都買不到。」
「要多少錢,你才願意離開美也子?」
「我和美也子相愛,所以不會離開美也子。即使用暴力威脅他沒有用。因為愛比劍
還要鋒利。」
千住看隆夫的眼神,好像在看一頭奇怪的動物。
「──好吧!這件事我們慢慢再談。馬上就是吃晚飯的時間了。一起吃吧!」
「謝謝。我現在先告退……」
「我不會放棄的。一定要改變你的心意。」
千住站起來,邊說邊陪著隆夫走到電梯前。然後按了電梯開關,說:「人是會變的
。」
「我不會變。」
邊走進電梯,還邊說:「即使在「變相談判制」的世界裡,也不會變。」
千住盯著已經關起門的電梯一陣于,才拿起附近的電話,打到書房去。
「喂,我是美也子。」
「妳果然在那裡。」
「爸爸……。和他說過話了?」
「嗯!」
「如果爸爸使用卑鄙的手段,我不會不管的。」
「這麼生氣呀!」
千住苦笑說:「談判破裂了。」
「啊。」
美也子鬆口氣似地應著。
「但是他……」
「怎樣?」
「到底是傻瓜?還是天才?」
說完,千住就放下電話。
在美也子的記憶當中,這個晚餐是萬華莊客人最多的一吹。但是,人多並不表示熱
鬧。桌上的食物雖然豐富,氣氛卻很沈重,每一個人都不說話。
長條形的桌子兩邊,分別坐著美也子、隆夫,和四個客人,千住坐在正面的主位上
。
美也子實在無法把眼前並坐的四個客人聯想在一起。四人中,她已經見過三個。那
個神色不安、年紀較大、個子矮小的男人,仍然是緊張兮兮沈不住氣的樣子,用餐時刀
子掉了兩次,叉子掉了一次,慌慌張張從地上撿起後,又繼續使用。那個讓美也子渾身
不自在,像蛇一樣安靜而陰沈的男人,一邊機械性地使用著刀叉,一邊不時看著美也子
。他的視線彷彿可以穿透衣服,直接觸摸到美也子的皮膚。至於精力旺盛,像黑社會流
氓的那個男人,喝酒像喝水,猛吃著盤中的食物,完全不知餐桌禮儀為何物。剩下的一
位客人看起來最正經,是個上班族模樣的中年人,他很安靜地在用餐。只是,看起來雖
然不老,舉止卻像看盡世態的老人,讓人覺得不相稱。
精神最好的,就是隆夫了。他對每一道菜都一再讚嘆,還問絹江用什麼材料、怎麼
煮,連絹江都笑了。──但是,美也子有點吃驚。並不是隆夫在餐桌上有失禮的行為,
反而是他稱讚美食、詢問烹飪法,這種讓廚師也會高興的餐桌禮儀。
美也子原先有些擔心,但是看了隆夫的表現之後,她一半放心,一半吃驚。本以為
他是不懂餐桌禮節的,看來好像想錯了……。
飯後喝咖啡時,千住才開口說話。
「滿意今天的晚餐嗎?」
「非常好。」
最先回答的是隆夫。四個客人中顯得最穩定,上班族模樣的男人說:「食物很精緻
。」
他的禮數周到。但是馬上接著表示:「可是,心裡牽掛著事情,無法全心品嘗……
」
「這是當然的。」
「我吃得很痛快。」
像流氓似的男人半開玩笑的說。
「我和剛才那位先生一樣──」
如蛇般的男人沈靜的表示。「因為不知道為什麼會被叫到這裡來,而感到不安。」
「因為我在等你們全體到齊。」
千住露出微笑說:「現在,我先向各位介紹在座的每一個人。那是我的女兒美也子
,和她的丈夫春山隆夫。這邊的四位客人也彼此不認識。請你們自我介紹吧。」
於是,美也子才知道那個年紀較大的男人叫古井︵很相稱的名字︶,蛇一樣的男人
叫廣津,大流氓是山崎,中年上班族是桂木。
「很好。」
千住點頭說。「今天來這裡的四個人,應該每個人都欠我很多。如果不是我,或許
有人會一輩子被關在牢裡;有人會被迭去精神醫院;有人會被黑社會的混混拆掉全身的
骨頭;有人因為竊用公款,而長年被原先服務的公司控告……」
美也子大概猜得出千住說的各是哪一個人。但是,父親的話,實在讓她大為吃驚,
甚至想:父親是不是瘋了?
「若不是我幫忙,你們這輩子就完了。──明白吧?」
「當然明白。」
桂木又接著說:「我早有覺悟必須付出代價。所以請說吧!」
「我認為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可以用金錢買到。──在座之中好像有人並不認為如
此。」
千住看了隆夫一眼,又說:「總之,我是相信金錢萬能的人。現在四位都欠我一份
情,所以我想請你們做一件事……」
千住頓了一下,看看美也子,然後說:「請殺死我。」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父親的心事 1】
飯澤警部是縣警察當中,前途最被看好的一位。送禮給上司,在酒宴上適時的發言,
因時因地講些客氣的話等等事,他從來都不敢怠慢。不過,他在工作上的成績也很不錯,
這倒有點今人想像不到。
至於他的部下,則認為他太會支使人,小氣得連一杯咖啡也不請部下喝。當然,這
種說法稍微過分了一點,因為當他從副警部升上警部時,曾經請他手下的刑警們吃陽春
麵。然而,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所以誰也不記得。
那天早上,飯澤警部剛坐到自己的桌前,就被叫到雙見總部長的房間。
上二樓的總部長室之前,飯澤先衝入廁所,把手指插入梳理得很好的頭髮裡,三翻
四翻地把頭髮弄亂後,才又輕輕把頭髮撫平,最後又仔細對著鏡子看自己。
「這樣看起來夠忙了。」
他滿意地吸了一口氣,才踩著階梯,準備前往總部長室。
飯澤今年四十二歲,正是工作的壯年期。他的外表不大突出,個子矮小,是屬於矮
胖型的那一種人;長相雖然不能說醜,但也不能說好看,而他本人最介意的是:自己長
了一張圓圓的娃娃臉。
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有威嚴,他特意留的唇髭,但是這反而讓他看起來更沒有威嚴。
這是私底下大家的看法。
「──叫我嗎?」
一進入總部長室,飯澤就覺得今天的事情不尋常,而緊張起來。因為平常總是握在
總部長手中的體育休閒報,今天還原封未動地放著。
「進來。──發生大事了。」
「什麼?」
「你知道千住忠高吧!」
「那是個大人物。」
「不錯。他被殺了。」
不愧是飯澤。他沒有大驚失色,只是重新坐正。
「什麼時候的事?」
「剛剛才得到的消息。」
「不得了!」
「因為千住忠高是大人物,所以無論如何要抓到兇手。──這件事的調查行動,就
由你指揮了。」
「是!」
飯澤說著,就起立站好。
「你明白吧!你升官的機會來了。如果能漂亮的解決這個案子,對你的將來絕對有
大幫助。」
「我了解。」
「很好,快去吧。野野山應該已經準備好要出發了。」
「是。」
飯澤精氣神十足地回答,然後走出總部長的辦公室。這可是天大的好機會。像這種
足以轟動社會的大事件,媒體一定會熱烈報導。飯澤已經想好接受電視記者訪問時,要
說什麼話了。解決事件的大英雄……。
「對了!」
他又跑進廁所,這次是細心的把頭髮梳好。等都梳理好了,才急急跑過走廊,來到
外面。
警車正要從中庭出去。
「喂,等等!停下來!沒有指揮官就要走了嗎?」
他大聲怒吼,但是警車仍然不理他,開走了。
「混蛋!我要開除你!」
飯澤邊喘邊罵。突然聽到後面有聲音。
「警部!」
回頭看,正是年輕的野野山刑警。
「唔?是你……不是在剛才那輛警車上嗎?」
「如果在剛才的車上,就不會站在這裡了。」
野野山漫不經心地聳聳肩,又說:「剛才開走的是例行的巡邏車。警部和我要坐的
車在那邊等著。」
「不早點說!」飯澤怒說。
「因為警部突然跑出來又叫又罵,我雖然想叫住警部,但……」
「不要嚕囌!快走吧!」
「是。」
野野山放棄再回嘴,乖乖的跟著飯澤走。和飯澤一起工作時,幾乎每一分鐘都會生
一次氣。這種經驗他很了解,而且早有覺悟了。
「──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警車鳴起警笛,一開動,飯澤就問。
「不知道。我正在打瞌睡,突然說有命案發生了,叫我準備。」
「不像話!我年輕的時候……」
「我聽到死者的名字了。」
野野山趕快插嘴,阻止飯澤即將開始的長篇大論:「是個姓千住的男人……唔,好
像是個漫畫家。」
把萬華莊,轉成漫畫家了。
「這些我也知道。」
哦?是漫畫家嗎?知道是個大人物,但是漫畫家是……。
「我只知道那樣。」
野野山像在生悶氣一樣地說著。──警部大概是看多了電視的警探片。電視裡,主
角一出場,就有部下拿著記事本,向他報告死者的簡歷、家庭狀況,甚至個人的興趣。
野野山每次看到這種情節,總是懷疑,那些部下到底是什麼時候去調查的呢?
「鑑定過了嗎?」
「一得到消息,就馬上趕出來了,哪有可能鑑定了。」
「哼!最重要的時候總是不在,命案發生後的最初幾個小時最重要了。那些人……
」
老是說這種蠢話。對飯澤而言,他所期待的鑑定,無非是像推理劇場裡,稍微看了
一下屍體之後,就說:「推定死亡時間是在十一點以後的半個小時內。」之類的台詞。
約三十分鐘後,車子來到萬華莊的門前。
「咦?」
「只看到門。」野野山說:「這個房子相當大呢!漫畫家這麼賺錢嗎?」
「我怎麼知道。」
飯澤憤憤的說。賺錢,這種用在別人身上的字眼,總是讓他不愉快。
「門怎麼沒開呢?」
「大概一慌張就忘了吧!」
野野山把車子停在關閉的門前,然後從警車裡下來,按了裝在門柱上的對講機。
「──哪一位?」
不一會兒工夫,就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
「警察。」
野野山才答畢,就聽到一陣輕微的機械聲,抬頭看,門柱的頂端有一架電視攝影機
,正慢慢動著。接著又聽到對講機傳來的聲音:「對不起,請出示證件。」
「好像CIA……」
雖然嘴裡發著牢騷,野野山還是拿出身分證明。攝影機不再擺動,特寫了他的證件
。
「好了。請進來。」
聲音一結束,門就慢慢開了。
「──好氣派!」
回到警車裡,野野山有點茫然地說:「真像是大人物的房子。」
「什麼也不知道,就不要亂說。」
同樣是什麼也不知道的飯澤說。
警車通過石板路,停在玄關前面。飯澤和野野山下車,走向玄關,手才伸出去,想
按門鈴時,眼前的門就突然開了。一位二十四、五歲左右的美麗女郎站在那裡。
「警察。」
飯澤裝腔作勢板著臉孔,說:「我是飯澤警部,旁邊這個是我的部下。」
「……我是野野山。」
因為飯澤沒有說出他的名字,野野山只好自報姓名了。
「請進。」
女郎靠邊退了一步。飯澤和野野山一踏入大廳,就被大廳的氣派給嚇得說不出話。
好不容易,飯澤才恢復職業意識。
「妳是……小姐……」
「我是春山美也子,千住的女兒。」
「原來如此。千住是筆名吧?」
「唔?」
「好了,請帶我們到現場。」
「現場?」美也子嚇了一跳,說:「什麼現場?」
「當然是令尊被殺的現場。」
「我父親……被殺?」
美也子瞪大雙眼,說:「你說什麼?」
這次輪到飯澤和野野山不明白了。
「啊……是這樣的。我們接到令尊被殺害的通知,才趕來……」
「一定是弄錯了。我父親活得好好的。」
「……真的?」
「他現在在客廳裡。請跟我來。」
飯澤含淚看著自己接受電視採訪的夢開始粉碎。
「警察來了。」
美也子回到房間,看著還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隆夫說。
「唔……」
「有人去報警,說我爸爸被殺死了。來了一個矮個子的怪警部。」
「然後呢?」
「什麼然後?」
「警察回去了嗎?」
「應該在客廳裡和我爸爸說話。一定很快就會走了。」
「是吧!」
「不過……」
美也子坐在床上,說:「這兩天好多怪事。不是嗎?」
「是呀!」
「一定是這個房子裡的某個人去報警的吧!──為什麼呢?爸爸明明活得好好的。
」
「大概有什麼原因吧!」
「我不明白。……都是些怪人。主人客人都怪。」
「女婿也怪。」
美也子笑著趴在隆夫身上,吻著陸夫。
「這是第三次的早安吻了。不要再睡,起床了。」
「嗯。」
隆夫蠢動地下床。說:「我不適合睡這種床。一點也睡不好。」
隆夫洗完臉回來時,絹江開門進來,說早餐已經準備好。說完就出去了。
「這裡的食物很好。」
「當然了。從一流餐廳聘請來的廚師做的。不過,如果從出生就一直吃這麼精緻的
食物,有時會很想吃吃陽春麵或水餃。」
「總之……我們去吃飯吧!」
「等一下。我們先作個決定。」
美也子的表情很認真。
「什麼?」隆夫問。
「我一天也不想多待在這裡。我想回我們的小公寓,你呢?」
「我們應該在這裡。」
美也子嚇了一跳。隆夫很少用「應該」這一類的字眼說話。
「為什麼?」
「我們結婚的事,必須得到妳父親的承認,而且……如果他死了,妳一定得回來吧
!」
「不能相信爸爸的話。他一定在進行什麼陰謀。」
「我也不相信他昨天晚上講的話。但是,妳父親的日子大概不多了。」
美也子盯著陸夫的臉,說:「這……是什麼意思?」
「他生病了。而且,我想他一定病得很重了。……他自己也知道。」
「怎麼會!他告訴你了嗎?」
「沒有。但是一定是那樣。妳問問看吧。好了,肚子餓了,我們去吃飯。」
美也子有些茫然地跟著隆夫走出房間。
「隆夫,不是那邊。樓梯在另一邊。」
「啊!這樣。」
隆夫慌慌張張跑回來,說:「不會認路真麻煩。」
兩人在樓梯口碰到桂木。打過招呼後,一邊下樓梯,桂木一邊說:「昨天晚上睡不
著。令尊的話太今人驚訝了。」
「我爸爸是個怪人。」
「但是他很有錢,而且是我的恩人。」
隆夫插嘴說:「你大概就是盜用公款的那一個吧!」
桂木一點也沒有生氣。他回答:「是的。我買了一間房子送給年輕女人。竟然做了
那樣的事。」
「事情被發現了……」
「本來打算去死。」
桂木微笑,平靜地說:「但是,我已經打消尋死的念頭了。因為那個女人說會等到
我出獄。」
「還不錯嘛。」
「我的運氣好。──如果可以不必因此成為殺人兇手,那就更好了。」
從大廳走向餐廳時,看到飯澤和野野山從客廳裡出來。
「兩位辛苦了。」
美也子上前說。
「不、不。打擾了。」
飯澤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說:「大概是無聊的人惡作劇。」
「害兩位白忙……」
「這是我們的工作。」
野野山一開口,就被飯澤瞪了一眼。
「那位是……」
飯澤注意到站在稍遠處的隆夫,便發問。
「是我的先生,叫春山隆夫。」
「啊……」
飯澤點點頭。而野野山不知為什麼,滿臉氣餒的樣子。
「我們告辭……」
美也子送他們到玄關,打開門。
「這個房子真氣派。」
飯澤回頭說:「漫畫家是個好行業呢!」
「唔?」
美也子帶著莫名其妙的表情,目送他們上了警車,離去。
吃早餐時沒有看到千住。
「千住先生出去了嗎?」桂木問。
「我爸爸平常都在他的塔裡房間吃早餐和午餐。」
美也子回答。一早就猛喝酒的山崎說:「塔?是樹林那邊突起來的建築嗎?」
「是的。」
「我還以為是燈塔。」
「那裡可以說是家父的城堡。」
「建那麼一個塔,不容易呀!」
「令尊做什麼工作……」
小個子的古井難得地開口說話。
「我也不大明白。」
桂木接口說:「不過,能夠擁有這樣的住宅,想必手中握有龐大的企業。一定有很
多資產。」
「這麼有錢的資產家,為什麼……」
古井想不通的說。
「我也不明白家父在想什麼。他一直是不讓別人知道自己想法的人。」
「連我也感到吃驚。」山崎說。「如各位所想的,我確實是個流氓,有時也會和同
道人物火併,廝殺。」
山崎驕傲似地說。
「但是,如果要殺的對象不是道上的人物,那就不一樣了。殺掉同樣的黑社會人物
,罪沒有那麼重,因為不是他殺我,就是我殺他。可是如果殺了黑社會外的人,至少要
判十年的刑。像我這種人,大概會判無期徒刑。或許關個三十年就可以出來,但……」
「為什麼會選上我呢?實在不明白。」
古井搖著頭。「我手無縛雞之力,看到有人使用暴力,就會嚇得發抖,膽子又小,
就算把槍放在我的手中,叫我只要扣扳機就好,我也會棄槍就逃。」
「我也一樣。」
桂木苦笑說:「更何況,怎麼能殺有恩於自己的人呢?」
美也子的視線飛快地看了坐在最邊邊、默默喝著湯的廣津。這個像蛇一樣的男人…
…。這四個人當中,最可能若無其事殺人的人,大概是他吧!美也子這麼想著。
「我也不會漠規自己的父親被殺。我要確定一下家父到底在想什麼。各位也都因此
感到困擾了。」美也子說。
昨天晚上,當千住說出「殺死我」,像炸彈似的話後,不作任何說明,留下當場聞
言愣住的每個人,很快就離去了。
「喂,你。」
山崎看著陸夫,說:「你也是其中一個嗎?」
「什麼?」
「殺手中的一個。」
「你是說……我也被叫來殺人?不,我想不是。因為我是突然出現的,不是預定中
的人選,所以……」
隆夫看了看眾人,又說:「可是我也聽到那句話了,萬一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我也
會被「一仁同視」,當作嫌犯吧!」
「是……一視同仁吧!」桂木訂正說。
「啊,對不起,我老是弄錯。」
隆夫抓著頭說。
「爸爸。」
「是美也子嗎?我知道妳來的目的。」
塔裡房間很安靜,沒有聽見平常都放著的音樂。
「到底在想什麼?叫那些有罪的人到家裡來,要幹什麼呢?」
「我昨天就說過了。」
「我想知道理由。」
「那個……我先問問妳的丈夫的事。」
千住站起來,拿著酒杯,走到窗邊。問:「他是醫生嗎?」
「不是。……我對他也不大了解。」
「這樣就結婚了?魯莽的丫頭!」千住笑著說。
「爸爸好像喜歡隆夫呢!」
「是嗎?我覺得他和一般人不一樣,這一點很有趣。不過,還不知道他是一般人之
上,還是一般人之下。」
「這個我不在乎。他是個體貼的丈夫。」
「只是這樣不行。因為他將來要繼承我的事業。」
美也子目不轉睛的看著千住。
「隨便說的吧!爸爸想讓他做什麼事吧?」
「想讓他繼承和我有關的事業。兒子繼承父親,理所當然。」
「他是我的丈夫,不是爸爸的兒子。」
「女婿是半子,一樣的。不管是多麼不懂現實的男人,都有操縱別人、想擁有權力
的本能。雖然我不知道他有多奇怪,但是他是男人。讓他去我旗下的任何一個公司,給
他坐上社長的椅子,他就會成為權力的俘虜了。」
「他不一樣!爸爸去找別人吧!多的是人選。」
「沒時間找了。」千住說。「我只剩下三個月的生命。」
美也子本來一直站著,聽到這句話後,有點踉蹌地坐到沙發上。
「那……隆夫說的……」
「是肝癌。……經常透支體力的關係吧!知道病情時,已經太晚了。」
「那還喝酒……」
「喝不喝都要死。既然一樣,不喝反而可惜。」
千住舉起酒杯,又說:「沒有人發現我的痛。即使絹江也不知道,但是他卻一眼就
看出來了。」
「這次的事,和爸爸的痛有關嗎?」
「當然。……我可不想在病痛掙扎中死去,那太難看了。所以,我想讓別人殺死我
。」
「這……我無法相信。」
「這是事實。」
「不能自己死嗎?」
「自殺表示輸不起,我不能讓別人認為我軟弱。自殺是人生失敗者的行為。」
「被殺不是很可怕嗎?」
「怕死的話,就不能活。……我不怕死。只是不能忍受別人說:原來千住也是個軟
弱的人。」
美也子以無法相信的表情看著父親。不久才站起來。
「爸爸有爸爸的苦衷,但是,我也有權利保護自己的幸福,所以絕對不願讓隆夫繼
承爸爸的事業。」
「這件事是他決定的吧!」
「我不答應。」
「妳知道,我一向堅持自己想做的事。」
「這次由不得爸爸。」
「打算阻止我嗎?」
「是的。無論做什麼事,都要阻止這件事。……即使是殺人。」
美也子激動的說。
「回家吧……」
飯澤警部站起來,在辦公桌後伸了一個懶腰。今天其是莫名其妙的一天。──一早
,因為聽說「大人物」千住被殺了,便鼓起幹勁趕去,結果發現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千
住不僅沒被殺,精神也好得很。回來以後,總部長就臭著一張臉,好像事情變成那樣,
是我的責任。真是的,屋漏偏逢連夜雨。
飯澤一邊唸唸有詞抱怨著,一邊看手錶,快六點半了。
「喂,野野山。」
飯澤對忙著寫生什麼東西的野野山刑警說:「我要回去了。」
「是。您辛苦。」
「你還不回去嗎?」
「嗯,有些資料要寫,寫完就回家。」
「哼!真認真吶!一定會出人頭地的。」
飯澤說著挖苦人的話,回去了。野野山聳聳肩。
「那個老傢伙!今天可出師不利了。活該!這才需要慶祝一下。」
他喃喃自語,很快又低頭回到正在為的「資料」上。
「唔……「和妳在一起的一個小時裡,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會從我的記憶消失」嗎?
嗯!這樣看起來有文學性……」
原來是在寫情書。
「但是,後面要怎麼繼續呢?……「希望能再有一小時……」。不,這樣太霸道了
吧!用「如果妳許可的話……」又顯得太見外了。態度稍微強硬一點,女人會覺得比較
可靠……」
野野山正在煩惱,桌上的電話響了。
「喂。……什麼?聽不清楚。」
聲音很小,像在喃喃私語。
「……你,今天去千住家的,是你吧!」
「是的。但……」
「不好意思,讓你白跑一趟。」
「你是誰?」
「但是,這次絕對正確。」
那個聲音無視野野山的問題,繼續說:「今天晚上千住會被殺死。」
「什、什麼?喂──」
「再見。」
野野山楞楞地看著已經沒有聲音的電話聽筒。剛才的電話是幻覺嗎?還是真的……
。但是,殺人預告不是推理小說裡才有的嗎?現實裡應該不會有那樣的事。
野野山把聽筒放回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飯澤回去了,現在又沒有別的上司可
以讓他報告、給他指示。目前辦公室裡的只有同事,而且都在忙自己手邊的案子。就算
現在再趕往那個「漫畫莊」,也……。
電話又響了。野野山猶豫了一下,才拿起聽筒,戰戰兢兢地貼在耳邊。
「野野山?喂,回答呀!」
是熟悉的嘮叨聲,但是野野山反而鬆了一口氣。
「部長,正好有事──」
「我知道,我知道。」
「唔?」
「我把打火機忘在桌子上了。不要丟掉,把它放進抽屜裡。」
「啊……。是。」
「不可以用。那是高級品,亂用的話,會壞掉。」
野野山不高興的說:「我用我自己的。」
「當然。拜託啦!」
「啊:部長,剛才有電話──」
電話已經掛掉了。
「什麼!真可惡!把人家當作傻瓜!」
野野山對著聽筒罵,把聽筒摔回電話上。桌子上的是什麼東西?什麼嘛!不過是一
只國產的廉價打火機。
「……討厭的傢伙。」
回到位子上,才嘆了一口氣,電話又響了。
「喂,喂,不要太過分……」
雖然他這麼說,但是電話並不會因此覺得對不起,而安靜下來。無可奈何,野野山
只好又拿起聽筒。
「喂──。」
野野山拉長語調說:「啊,野野山先生,你在睡覺嗎?」
是個活潑的聲音。
「啊,啊!一、一美小姐!」
野野山重新拿好聽筒。這回打來的,是剛才讓野野山絞盡腦汁寫情書的小姐。
「我現在在你附近的咖啡廳。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唔?……啊!好,但是……那個……」
「放心啦!我有點意外收入,今天我請客。」
「不、不是那樣!」
野野山憤然說。
「那,是有工作要忙嗎?」
哈姆雷特的心情,現在野野山可十分了解了。職務與私情,應該如何取捨呢?不能
不管那通殺人預告的電話!但是,萬一是惡作劇呢?對了!今天早上的電話就是個惡作
劇……。
「野野山先生,怎麼了?」
野野山不再猶豫了。
「啊!剛好工作告一個段落了。妳在什麼店?我馬上就去。」
「老爺要在塔裡房間用晚飯。」絹江說。
「我知道了。──啊,絹江。」
「是。」
「這樣的……和那些客人在一起時,我總是不大自在,能不能把我和我先生的晚餐
,送到我房間?」
「是……但是……」
「什麼?」
「他已經在下面開始吃了。」
「他?──真是,沒想到他是個好吃鬼。」
美也子只好死心了。一走到樓下,就聽到熱鬧的談笑聲。進入餐廳一看,那個小個
子,年紀較老的古井,正難得地露出愉快的樣子在說話。
「……他從玄關走出來,生氣大叫「我會活到九十歲」。不過,當時我還年輕有幹
勁,所以第二天又去他家拜訪。結果還沒進門就看到「忌中」的白紙貼在門上。他已經
在前一天晚上腦溢血死了。」
「還好他不參加保險,這可救了你。」
隆夫微笑著說:「如果他參加了你拉的保險,你的公司就虧大了。」
「不、不是這樣。」
桂木插嘴說:「就算簽了合約,也不是馬上有效。因為還必須有醫生的健康證明,
同時繳了第一次的錢以後,合約才會生效。」
「啊!是這樣嗎?」
「我以前也在保險公司上過班。」
桂木接著說明:「有一次很湊巧的,去拜訪現在的社長──不對,應該說是昨天以
前的社長。
我和他談了許多話,他見我對數字特別敏銳,就說:「要不要到我公司的會計部工
作?──「找到好人才了。」
聽到隆夫這麼說,桂木笑了,說:「不,最後竟然盜用公款,不能說是好人才。」
「廣津先生在做什麼事呢?」
隆夫問。看起來好像成了餐桌上的主持人。
「我沒有……」
廣津簡短的表示。
「你是「女童之敵」。」
山崎仍舊是大口喝著酒說。「報紙上都有你的畫像了。」
「不是我。」
「別騙人了。在這裡的每個人,都不是清白無罪的人。不必隱瞞了。」
「和你無關!」
廣津瞪著山崎,但是山崎毫不在乎的樣子,又說:「他在做什麼呢?我告訴大家吧
!」
看了一下在座的眾人後,山崎就說:「我大概可以猜得到,不外是敲詐勒索啦,靠
女人吃飯啦……大約就是做這種事。不是嗎?」
「你!」
廣津突然將椅子踢倒,站起來,右手握緊刀子──吃飯時用的餐刀──就要刺向鄰
座的山崎。
但是,才一伸手,就停止不動。因為山崎手中不知何時已有一把閃閃發亮的刀子,
刀鋒離廣津的肚皮還不到一公分。像電影的慢動作,兩個人都靜止不動,只是互瞪著。
美也子差點被口中還末嚥下的肉片噎死。她想生氣的喊「不要在這裡殺人」,卻叫
不出聲。
「這是上等的內。」
隆夫說。「聽說上等的內用不著刀子來回切,看來是真的吶!以前吃的肉,都必須
拚命切,才切得開。」
他一副不在乎眼前的騷動的樣子,繼續吃著。
原本互瞪著的山崎和廣津,收拾起怒氣,坐回位子上。
美也子鬆了一口氣,喝起杯中的酒。
「小姐。」山崎說。「怎麼樣?問過令尊了嗎?」
「唔……」
美也子猶豫了。既不能對這四個人說父親患了絕症之事;也不能說:是的,父親是
頁心想被殺死,請你們去殺他……。
「我……還沒有和他談。再等一下吧!」
「這樣嗎?不管多久我都能等。這裡有酒、有好食物,又不用整天擔心被警察追捕
,可以放心睡覺,真是太好了。老實說,我還希望能讓我待久一點。」
山崎痛快的喝光杯中的酒。
「可是小姐也很擔心吧!」桂木說:「不明白父親到底在想什麼……」
「是不是因為投保,不能自殺?」
古井說出職業性的話。「自殺的話,就領不到保險金了……」
隆夫抬頭問:「被殺呢?」
「保險公司就會依合約付保險金。」
「但是,如果發現是保險人叫他人來行兇的……」
「啊!那當然就不會付保險金了。」
「不會那樣的。」
美也子強調地說:「我父親不需要保險金。」
「確實。」桂木點頭,又說:「他的動機實在令人不明白。」
這個時候,絹江貿然進來,說:「桂木先生。」
「唔?」
「您有客人。」
「客人?我?是誰呢?……」
桂木困惑地站起來,說:「對不起,失陪一下。」
美也子猶豫了一下也站起來,隨桂木身後走出去,並且在出口的地方,小聲問絹江
:「我爸爸答應讓客人來嗎?」
「嗯。聽到名字後,就說:「那個人沒關係」……」
「是妳!……怎麼會來這裡……」
桂木驚訝的聲音,從大廳那邊傳來。美也子走過去看,正好看到桂木和一個年輕女
人緊緊擁抱著……。來不及迴避了,美也子只好低著頭,站在一旁。桂木注意到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父親的心事 2】
「啊……小姐……這是我的……那個……」
「我知道。桂木先生說過的,願意等桂木先生從監獄裡出來的那一位吧!」
「是的。」
桂木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女郎大約二十七、八歲,說是個美人,不如說是個令人憐
愛、有魅力的女性。
「哎呀!原來這裡有個漂亮的小姐,難怪就安心待在這裡了。」
她瞪著桂木說。
「不要說傻話。人家已經結婚了。」
「啊!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小姐,雖然結婚了,還是很新鮮的樣子。」
「不要說沒有禮貌的話。」
美也子笑了。因為她說話的樣子非常誠摯,完全讓人不覺得是嫉妒之言。
「我叫香織。」
「我是千住的女兒春山美也子。」
「香織,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接到電話了。」
「電話?誰打給妳的?」
「不知道。但是,是個男人。只說你在這裡,說完就掛斷電話了。我因為太擔心你
了,一刻也不能忍耐,所以就……」
是父親。美也子想。當絹江問起時,他說「那個人沒關係」,可見早就知道香織會
來。
「香織小姐,我們正在吃飯,和我們一起吃好嗎?」
「嗯。看到他的人,我一放心,軌突然覺得餓了。」
「喂喂……」
桂木擔心地苦笑了。
「更熱鬧了。」隆夫說。
「到底會發生什麼事……」美也子以鬱悶的口氣說:「我完全不明白。」
「不明白的時候,傷腦筋想也沒有用,只有順其自然了。」
美也子微笑著看著隆夫。這個人真是樂天派……。
已經十一點多了,每個都回到自己的房間,而且等待著或許今夜會發生什麼事。
「今天我問過我爸爸了。……你沒說錯。他得了肝癌,只剩下三個月的生命。」
「啊。」
「你怎麼會知道呢?」
「無意中知道的。」
「爸爸喜歡你。」
「是嗎?那很好。」
「一點也不好。」
「為什麼?」
「因為他打算讓你繼承他的事業。」
「事業?我?」
隆夫想也沒想就笑了,還說:「不到三天就會統統倒閉。」
「不要笑。」
「對不起,對不起。」
「拜託唷!你千萬不能聽我爸爸的話。」
「他是妳的爸爸,我不想和他吵架。──不過,他不是實際上已經不管經營的事了
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關於這點,我想神崎知道。」
「那位律師嗎?」
「嗯!他像我爸爸的秘書。」
「看起來是不會出錯的人。」
「我打心眼裡不喜歡他。」
「不過,他很有能力吧。我看到頭腦那麼好的人,總是很佩服,覺得他們能想到那
麼多,真了不起。」
「不必對這種事感到佩服。」
「不過,那種人也很可怕。」
「怎麼?」
「例如說那個叫廣津的人……,雖然看起來很不舒服,但是並不深沈;而那個叫山
崎的人,更是一眼就讓人看出是個怎樣的人。像我這樣的人,也可以輕易知道他們的危
險性。但是那個律師就讓人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那個人沒有感情,像計算機。」
「不、不是。他只是隱瞞感情。有一點我覺得很奇怪。」
「什麼?」
「妳爸爸為什麼沒有把律師也列入殺人的名單中?」
美也子目不轉晴的看著隆夫,然後嘆了一口氣,搖著頭說:「你這個人呀!有時會
突然說出讓人吃驚的話……。」
「飯也吃過了,睡覺吧!」
「嗯。我先去洗澡。」
「可以不必到外面的澡堂洗澡,真是太好了。」
「不要習慣這種生活,因為我們還是要回去小公寓生活的。」
「我知道,不要這樣瞪我。」
──美也子從浴室出來,回到房間時,隆夫已經躺在大床的中央睡著了。
「喂!」
「唔?……什麼?」隆夫眨巴著眼問。
「不要睡。昨天也是一下子就一直打呼了。」
「想睡嘛!沒辦法……」
「因為吃太飽的關係。」
「好吃嘛!沒辦法。」
「不想吃我嗎?」
「唔?」
隆夫把頭轉過去,美也子的唇就湊過來了。於是兩人倒在寬大的床上……。
「我最好吃了。」
美也子誘惑地說,鬆開隆夫睡衣的鈕釦……。
「……現在,幾點了?」
「差不多……十二點半。」
「啊。」
美也子仰躺著,看著黑暗的天花板。柔軟而有彈性的裸體,呼著熱熱的氣息。
「我,想生小孩。」
「……以前沒聽妳說過這種話。」
「是突然有的念頭。」
「那樣的話,我就一定要趕快找到工作賺錢了。」
「還不急。」美也子笑著說:「不過,要有心理準備了。」
「我呀!──還沒有要當父親的心理。」
隆夫說著令人靠不住的話。過了一下子,美也子才又說:「今天,當我聽到爸爸只
剩下三個月的生命時,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不知道……」
「我在想:最後一次和他一起出去,是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
「……我想不出來。」
美也子赤裸著身體,從床上下來。「好了,沖沖澡後就腫了。你呢?」
「我也是。」
美也子在浴室裡沖了個熱水澡,把身上的汗水洗去,然後換隆夫進去洗。她穿著睡
衣,正在整理亂七八糟的床時,電話響了。
「喂,我是美也子。……喂?」
「美也子,是我。」
是父親的聲音,但是聽起來怪怪的,很痛苦的樣子。
「爸爸,怎麼了?」
「我……」
聲音斷掉了。
「喂喂。……喂!」
美也子慢慢放回沒有回答的聽筒。怎麼了呢?是病情發作了嗎?
美也子跑到窗邊,拉開窗簾。黑夜之中,可以看見塔裡房間的燈光,和燈光下方形
的窗戶。父親站在窗邊。
雖然只是個黑色的影子,但是可以分辨得出是父親沒錯。美也子也注意到,面對自
己房間的那個窗戶是開著的,平常那個窗戶很少打開。而且……美也子集中視力看,父
親的一隻腳踩在窗框上!
「不要……」
就在美也子不自覺地叫出聲音的一瞬間,父親躍身飛下窗外的黑暗中。很快就消失
了蹤影,只留下四方形的窗戶,在黑夜中發出光亮……。
「呼!好舒服。」
隆夫邊走邊穿睡衣。「不睡嗎?美也子?──美也子,怎麼了?」
美也子踉蹌地從窗邊倒退兩、三步。她的眼睛張得大大的,雙手掩著嘴──。
「發生了什麼事?」
「爸爸……爸爸……」
她只能發出囈語般的聲音。
「爸爸怎麼了?」
「剛才……跳下去了!」
隆夫看著美也子的臉一會兒,然後跑到窗邊,看著外面。
「妳真的看到了?」
「嗯……」
「走吧!快點套上袍子!走!」
隆夫把家居袍遞給美也子,又問:「妳不要緊吧?」
「啊,是……不要緊。」
「走吧!」
於是兩人就跑出房間,穿過走廊,快步下樓。他們在樓梯口遇到桂木和香織。
「怎麼了?」
「正好!請桂木先生和我們一起去。千住先生跳塔自殺了。」
「不得了!」
桂木對香織說:「妳回房間。」然後就跟著隆夫和美也子去了。
一行三人從後門進入庭院,走在林間。雖然是深夜了,但是主屋那邊微微洩出的燈
光,正好照在腳邊。三人全力跑著,來到塔下。
「──在哪裡?」
「那個窗戶下面。就在這邊。」
「但是……」隆夫環視四周,說:「沒看到呀!」
「奇怪……。我確實看到……」
「繞一圈看看吧!」桂木說。
三人在塔下繞了一圈,還是沒有看到像屍體的東西,也沒有看到任何痕跡。回到原
來的地點後,美也子搖著頭說:「難道是我的幻覺?……那麼清楚的看見了。爸爸站在
窗框往下跳……」
「確實是你爸爸?」
「嗯!雖然是背著光的影子,但是確實是我爸爸。」
「希望是妳看錯了。」桂木說。
「如果沒事的話,他現在應該會在上面。」隆夫抬頭看塔的上端說。「上去看看吧
?」
三個人便打開鐵門,進入塔中。一按正面的電梯鈕,電梯的門很快就開了。電梯到
了上面,門一開,三人就一邊環硯著四周,一邊踏入塔裡房間。
「爸爸!──在嗎?」
美也子出聲問,卻沒有聽到回答。
「繞一圈看看。」隆夫說:「桂木兄,你從反方向繞。」
「好。」
雖然說是繞一圈,卻只要數秒鐘就夠了。三人在另一邊再碰面後,也只是聳聳肩。
「不在這裡。」
「到底……」美也子更不明白了。「到底是怎麼了?」
「妳爸爸平常睡哪裡?」
「他經常把那張長椅子當床。但是,今天晚上他還沒有睡,因為長椅子還沒有翻動
成床。」
那是一張可做沙發可做床,很堅固的北歐式木造沙發床,墊子很厚,即使不把椅背
翻倒,寬度也足夠讓一個人睡了。
「怎麼變成床?」
「椅子的腳下有開關。」
「在哪裡?……是這個嗎?」
一陣輕微的咋噠聲後,椅背開始慢慢倒下。「嘿!很好的構造嘛!」
「是電動的嗎?」
「不是。我雖然不大清楚,但是好像是利用齒輪的機械構造。很老的東西了,卻是
精工做成的。」
「都是些好東西。」
隆夫感嘆的說著。突然,他彎下身來。「這是……」
變寬的沙發中央,有個發著銀光的東西。拿起來一看,是一支口紅。
「是口紅,正好陷在椅子狀態時的凹處。──是妳的嗎?」
「不是。」
美也子把口紅拿過去看。說:「這是伊莉莎伯.雅頓的口紅。這樣的高級品我買不
起,而且,我也不用這麼紅的口紅。」
「這樣嗎?那麼這……」
「父親經常讓女人來這裡找他。大概是哪一個掉的吧!」
「原來如此……」
隆夫好像在想什麼似的低聲說著。
「但是……爸爸到底怎麼了?」
「不知道。房間看起來沒有什麼異樣;如果說是已經跳下去了,下面又沒有屍體…
…」
「可是我明明──」
「我知道。我相信確實發生了妳所「看到」的事。」
「很奇怪!」
桂木搖頭說:「令尊叫我們來殺他,卻又自己跳塔自殺……」
「從妳看到他跳塔,到我們趕到塔下的時間,充其量不過是三、四分鐘。在那麼短
的時間裡,想將屍體藏起來……」
隆夫從開著的窗戶,看著黑暗的戶外,問:「妳看到的,是這個窗戶吧?」
「是的,這個窗戶平常不開,所以也很奇怪。」
「如果真的從這裡跳下去了,地面上一定會留下什麼痕跡。現在太暗了,怎麼樣也
看不清楚,等天亮以後再說吧!」
此時,長椅子旁邊的桌子上的電話響了。三個人都嚇了一跳。
「喂。──絹江,我是美也子。我爸爸不在。妳不知道嗎?──。嗯。──唔?知
道了,我馬上去。」
美也子放下聽筒,說:「絹江也不知道,而且很吃驚。」
「這樣一來,更加麻煩了。」
「不只那樣。」
「又有什麼事嗎?」
「絹江說警察來了。」
「警察!」
「是呀!說又接到爸爸今天晚上會被殺死的電話。」
三個人都無話了,只有面面相覷。
野野山刑警帶著一點點做了虧心事的心情,忐忑不安的在大廳內走來走去。不管怎
麼說,現在已經過了午夜一點,實在不是適合訪問人家的時間,而且即使是公務,也是
以個人的判斷而來的,所以總是有點顧忌。更何況是在接到那個或許是惡作劇的電話六
個小時以後,才到達的。
野野山在拿出證件,給門上的電視攝影機看時,就開始後悔了。實在是一開始就不
要來才對。──但是,驅使他來這裡的,既不是飯澤警部,也不是他自己的職業意識,
而是他的情人岸花一美。
這個晚上的約會,野野山幾乎每隔十五分鐘,就會捏捏自己的臉頰,或用右腳踢左
腳,因為一切都在理想的情況下順利進行。首先,他心目中愛戀的人對他表示愛慕之意
,還吻了他。這封野野山來說,應該是一輩子都不可能發生一次的奇蹟。不過,如果有
第三者冷靜的觀察的話,一定很容易就看出來:那個女人的行為有點自暴自棄的樣子。
好像是自己心中所愛的人,和別的女人結婚了,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委屈自己去愛並不
愛的人;而且,對方既然對自己有意,乾脆打鐵趁熱,就這樣決定了吧!可惜野野山沒
有機會遇到這樣的第三者給他忠告。
「我要獻身給你。」
聽著她熱情低語,野野山的臉紅得像青森的蘋果,便跟著她走進除了工作外,不普
走進的愛情旅館。此時,如果有第三者在後面看著他們的背影,一定會苦笑著想像:這
個不知已經進過愛情旅棺多少次的女人,一定會在床上故做害羞狀,忸怩的表示我也是
第一次;於是那個可憐的男人便感動得掉眼淚……。
好了,那「感動」的儀式結束之後,一美很快就以太太的身分自居,開始激勵野野
山要早日出人頭地。於是野野山就說出今天晚上接到怪電話的事,一美當然挑唆著,叫
他不可放過那樣的好機會。儘管野野山說:如果又具惡作劇的電話,就麻煩了;而且,
沒有告訴飯澤警部就擅自行動,以後恐怕會很慘。一美仍然聽不進去,還說:那樣的話
,一輩子都是小刑警;不必在意上司,把他踢到一邊去好了。結果,純真的野野山出了
愛情旅館,就直接來這裡「工作」了。
等了一陣子,終於看到美也子來到大廳。野野山已經想:快快的道個歉,趕快回家
吧。
「辛苦了。」美也子親切的說:「一個人來嗎?」
「啊,是的。這麼晚了還來打擾,真是抱歉,但是……」
「不,既然是工作,那就不得不來了。你說又接到什麼電話了?」
「是這樣的……」
野野山便把那個電話的內容說給美也子聽。
「我也想:或許又是惡作劇,但是……萬一是真的的話……」
「說的也是。真的辛苦你了。」
「那……令尊有沒有什麼……?」
「他很好。只是他累了,在睡覺,不想吵醒他。」
「是呀……」
半是放心、半是灰心的野野山點著頭說。「實在對不起,打擾了。」
「不要介意。勞你特地跑來,我們才覺得抱歉。」
聽到這樣禮貌周到的話,野野山想:沒有理由商待下去了,便說:「──我走了。
」
就在野野山垂著頭走向玄關時。
「小姐,聽說妳父親跳塔了?」
從樓梯上下來的,是那個年紀較大的小個子男人。
「古井先生!」
「需要幫忙嗎?」
「不、不用了。家父正在休息。」
「啊!是嗎?但是桂木的女人那樣說……」
「是誤會了。沒什麼事。」
野野山呆呆地聽著兩人的對話,客氣的插嘴問:「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沒有什麼,只是一點點誤會。」
美也子斬釘截鐵的回答。如果是機靈的刑警,此時一定會追問到底。但是野野山是
個相信漂亮女人不會說謊的男人,所以便老實的說:「這樣啊!」就又往玄關走去了。
「喂,吵什麼!發生什麼事嗎?」
這回的聲音非常魯莽。一個長得粗礦,被著並不適合他穿的絲質家居袍的男人,忍
著呵欠從樓梯下來。野野山覺得這個男人有些面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又好像沒有
……。這麼有特徵的長相,竟然還能忘了,這或許就是野野山不適合當刑警的地方。每
天在辦公室裡,看著掛在牆上的「兇惡通緝犯」海報,竟然在面對面時,還想不起來。
是誰呢?……。是演員還是什麼?就在野野山想著的時候,男人也看到野野山了,
兩人視線相會了一下。
「把你吵醒了嗎?沒什麼事。對不起。」
「那就好。」
那個男人露出笑容說,然後又上樓去了。
「剛才那個人是誰?」野野山問美也子。
「啊?剛才那個嗎?是我父親的客人,老朋友……」
「哦。」
野野山還是沒有懷疑。說:「真的要走了。」
「對不起,沒有好好招待。」
「不用,不用。」
於是野野山行個禮,準備從美也子打開的門出去。
「不要動!」
一個尖銳的聲音,突然在大廳中響起。野野山嚇了一跳,回身一看:剛剛上樓去的
那個男人,此時手裡拿著手槍,站在樓梯間的平台。槍口正瞄向自己。
一時之間,好像一切都結凍了,誰也沒有動。野野山不了解到底怎麼了,便向前走
了兩、三步,問:「怎麼了?那樣──」
「你動我就開槍,手舉起來!」
聲音非常有力。如果是演員的話,一定是專門演黑社會的流氓。野野山想著。
「山崎先生!不要這樣。」
美也子從驚嚇中醒來,對著山崎叫。
「住口!這傢伙注意到我了。我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不能讓他回去。」
山崎?……山崎……山崎。野野山終於叫出來。這傢伙是──「你是那個──」
「我叫你把手舉起來!」
野野山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的經驗──被人用槍指著。不過,做為一個刑警此刻該怎
麼做,他倒是知道的。至少,這可說是幸運吧。也就是:野野山高高舉起雙手。
「要怎麼說?」
──故事回到前面。從塔裡房間回到主屋的路上,美也子邊走邊間隆夫。就是問警
察來了,該怎麼對警察說的這件事。
「這個嘛……。爸爸現在不知道在哪裡,被殺的可能性也不高,或許等事情明朗了
,再讓警方知道比較好。」
「嗯。──那麼,你去書房,我去應付警察,先把他騙回去。現在這麼晚了,他應
該不會要求要見爸爸。」
「好。妳去吧!交給妳了。」
「我會應付得很好的。」
──結果卻是事與願違。
野野山刑警可憐兮兮的,被綁在山崎房中的椅子上。山崎則是志得意滿的樣子。
「嘿嘿……。刑警先生,這個樣子拍一張照片,寄給報杜好不好?」
「山崎先生!」
美也子抗議了。說:「立刻放了他吧!」
「對不起呀!小姐。」
「你是客人,不可以在別人家裡這樣亂來。」
美也子也太不知害怕了。
「叫我放他?可以呀,不過,我可會當場就把他殺掉。這樣也沒關係嗎?」
「那太──」
「放他回去,不只是我會有麻煩。你爸爸明知我是殺人犯,還把我藏起來,這也是
犯了重罪的。沒關係嗎?」
美也子一時無話可說。山崎笑嘻嘻的說:「所以呀!我認為現在這樣對大家都好。
」
「可是……如果他沒有回去,其他的警察一定會找上門來。」
「是嗎?就不一定了,因為這傢伙有點怪。一般來講,接到奇怪的電話後,首先會
打電話來問一下,然後人才會來。像他這樣半夜就來了,是很奇怪的。而且要來的話,
也應該來兩個人,不會一個人來,況且他是坐計程車,不是開警車來的。所以,這次的
行動,一定是他自己的主意。」
山崎的經驗之談,讓美也子無從辯駁,但是,她還是不死心地,問被綁得緊緊的野
野山。
「他說的是真的嗎?」
野野山默默的點頭。就算他想用說的也不行,因為嘴巴被堵起來了。於是美也子嘆
了口氣說:「對不起,事情變成這樣了。但是,我絕對不會讓他殺害你的,所以請你暫
時忍耐。──因為事情很複雜,請諒解。」
野野山反正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只有聳肩的份。山崎高聲的笑說:「很好。很乖。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山崎先生,我不允許你讓他受到任何傷害!」
「哎呀!小姐也好兇呀!」
「我不會去報警,說你在這裡。但是條件是你必須讓他平安無事回去。如果你不滿
意,就在這裡開槍打我!」
「我知道,用不著這麼生氣。放心啦!殺死刑警是會判死刑的,我還不會那樣做。
」
山崎的口氣算是很認真,所以美也子也就鬆了一口氣,才脫口說:「那麼,謂幫忙
尋找我父親吧!」
說完就走出去了。山崎不勝駕嘆的搖著頭,說:「這個女人膽子真大。長得漂亮,
身材又棒,又有氣派!做一個平凡的女人,實在太可惜了。──喂!刑警老兄,你不認
為嗎?」
在走廊碰到絹江,美也子便對她說:「絹江,不要讓廚房的人或其他的人知道。拜
託了。」
「是。」
絹江也很困惑的樣子,問:「老爺到底怎麼了?」
「不知道。總之,我打算先在家裡找。──妳也幫忙找吧!其他人恐怕找不到人,
還會在屋子裡迷路。」
「是。」
這實在是一棟大房子。
光是每個房間都巡規一下,就是不得了的工作了。美也子和絹江分別找了一樓二樓
,但是都沒有看到千住。
「……沒辦法了。明天麻煩別人再找一次吧!」
回到房閒時,美也子已經累得精疲力盡了。
「嗨,那個刑警怎麼樣了?」
躺在床上的隆夫轉身問。
「很可憐,像猴子一樣被綁起來了。只能任山崎處理了。」
聽了美也子的話,隆夫說:「──的確沒錯。山崎不愧是那個道上的高手,看事情
看得很清楚。」
「還說這種佩服的話!想個辦法呀!」
看到美也子噘起嘴巴生氣了,隆夫趕緊說:「山崎雖然魯莽,卻不是傻瓜,所以那
個刑警不會有危險的。──要擔心的,還是爸爸的事。」
「嗯……。我和絹江已經找過一次了,但是都沒有找到。大概……我不敢想他還活
著。因為那麼清楚的看到了……」
「可是卻找不到屍體。這太奇怪了。因此,我覺得事情還沒有結束。」
「還會有什麼事?」
「不知道。只是覺得還會再發生事情。」
美也子再度走到窗邊站著。──塔裡房間還是一樣,盈滿金黃色燈光的四方形窗,
清清楚楚的浮現在黑夜之中。不同的是:現在父親不在那裡了,那只是一個空的空間…
…。
那是幻象嗎?是錯覺嗎?還是真的發生了美也子所看見的事了?
美也子像潛伏在黑暗的野獸,一直看著亮著燈的四方形窗戶……。
第二天,一吃完早餐,大家就分頭尋找千住。美也子和隆夫負責尋找塔內和塔的四
周,山崎和廣津在庭院裡找,桂木和古井拿著絹江畫的屋內簡圖,在這棟大房子裡再找
一次。
天氣晴朗,是個美麗的日子。美也子覺得昨晚發生的事情,好像是一場夢。但是父
親確實不見了,還有刑警被綁在椅子上等等的事,都是存在的事實。
隆夫蹲在那個有問題的窗戶下,仔細看著地面。過了一下子,才站起來說:「一點
痕跡也沒有。地上的這些短雜草,沒有一根有被壓扁的樣子。昨天晚上我們走過時,當
然留下痕跡,但是人體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對於柔軟的草地所造成的衝擊痕跡,絕
對和走過的腳印痕跡不同。」
「那麼,那是我的錯覺嗎?」
「不一定是。」
「可是──」
「他是往下跳了,可是或許因為什麼理由,而沒有到達地面。」
「不可能有那種事。」
「誰知道呢?這個世界上經常有不合情理的事情發生。我們再上去看看吧!」
隆夫一臉正經的說著,然後打開鐵門。
「妳坐電梯上去,我走樓梯。」
美也子坐電梯到塔裡房間,慢慢的繞了一圈後,隆夫才氣喘吁吁地,在樓梯口出現
了。
「哎呀!運動量不夠的結果。快喘不過氣……」
「振作呀!」
「啊……不要緊的。怎麼樣?」
「一點變化也沒有。和昨天晚上我們離開時一樣。」
「這樣嗎?……」
隆夫仔細地這邊看那邊看,又繞了房間一圈。
「看來爸爸好像是真的不見了。不過,如果其他人找到,那就另當別論……」
「這件事情處處都是謎。首先是爸爸找來那些怪人,並且對他們說「殺我」;結果
自己又跳塔自殺;現在不僅塔下找不到屍體掉落的痕跡,連別的地方也找不到人……。
我愈來愈搞不清楚了。」
「我也一樣。」
「還有,他才說要你繼承他的事業,為什麼當天就自殺了?」
「是呀……。他也還答應要再和我討論關於我們結婚的事。像爸爸那種性格的人,
就算要自殺,也會把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了,才會自殺。」
「對,我也這麼認為。」
「所以可以肯定他不是自殺的。」
「可是,爸爸是自己往下跳的。」
「妳確定?」
「嗯,沒有人推他或撞他。」
「妳看到時,爸爸是什麼樣子的?」
「兩手扶著窗戶的兩邊框上。」
「像這樣?」
「再中間一點。」
「這樣?」
「對。」
「然後呢?」
「左腳跨上窗框。──別那樣!」
「放心,我不會跳下去。」
「當然不會跳!但是很危險。快別那樣。」
「然後就跳……」
「對。就跳了。」
「唔。……這樣確實不像是被推的。」
「你說被推是──」
「應該有屍體呀!但是為什麼找不到呢?」
「剛才你說「或許沒有到達地面」,是什麼意思?」
「啊!我是說爸爸事先在半空中張開網子。當然,這是不談動機的,只是說方法。
不過,如果張了網子,要撤掉就要花工夫了。我們從房間跑到這裡來的這段時間,是不
夠做那樣的事的。」
「是呀!」
「還有一個方法,就是下面有車子。」
「車子?汽車?」
美也子瞪圓了眼睛。
「對。在卡車的載貨箱裡放滿麥稈,人跳下來之後,車子立刻開走。這是不用一分
鐘就可以辦成的事。──但是地面上應該會留下輪胎的痕跡。我們並沒有看到類似的…
…」
隆夫搖頭說:「這件事實在令人想不通。」
隆夫這種突發奇想的說法,讓美也子聽得一楞一楞的,只能呆呆的看著隆夫。
不久,美也子和隆夫來到書房,山崎和廣津正在喝紅茶。他們約定搜索完後,就在
這裡集合。
「發現了什麼嗎?」
聽到隆夫發問,山崎聳聳肩說:「不在庭院。」山崎又說:「我們仔細的找過了,
院子裡沒有類似線索的東西。你呢?」
「我也一樣。」
隆夫找了沙發坐下。「我也要紅茶。茶壺……謝謝。──這件事呀,實在太奇怪了
。」
「啊!對了。」美也子突然想到,說:「神崎先生!」
「那個律師嗎?他應該知道吧!──嗯,或許他知道你爸爸有什麼藏身的場所──
別墅。」
「對……。我打電話問問看。」
「不,直接面談或許比較好,能觀察到當場的微妙狀況。」
「請他來嗎?」
「那不好。」山崎笑著說:「他是律師,萬一知道有個刑警被綁在我房間裡,恐怕
很難裝作不知道而不說。」
「說的也是。」
美也子嘆了一口氣,才又說:「沒辦法,看來只有我去一趟了。」
「不要說出我的事。」
「我知道。害死了那個刑警,就可憐了。」
此時桂木和香織進來了。
「嗨!」
「怎麼樣?」
「每個房間都找了,什麼也沒有發現。」
「辛苦了。」美也子微笑著說:「請喝紅茶。」
「謝謝。不知道妳父親到底怎麼了?」
「──古井先生呢?」
「咦?他還沒到嗎?」桂木很意外的樣子。說:「我以為他先回來了。」
「他大概是迷路,跑進某一個房間,走不出來了。」山崎又笑著說:「一定在洗手
間裡等喝茶。」
「會不會跑到餐廳了?我去找找。」
桂木站起來,走出去了。
「上班族都是這樣,不怕麻煩。」
廣津自言自語的說。
「這種人靠得住。」
美也子冷冷的說。廣津臉色一變,瞪著美也子,問:「什麼意思?」
「喂,喂!」山崎苦笑,說:「又要拿刀子決鬥了嗎?這回你輸走了。這位小姐是
經過千錘百鍊的。」
「她呀──」隆夫插嘴說:「不論何時都相信自己是正確的。這種人最強。」
「你們夫妻吵架時,誰贏?」山崎問。
「這個是秘密。不是說清官難斷「兒童」事嗎?」
美也子拚命忍著,才沒有笑出來時。門開了,桂木站在門口。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P」
美也子訝異地提高聲音。因為桂木的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
「古井……」
桂木很努力的,才能把卡在喉嚨裡的話說出來。「在客廳……死了。」
「什麼?」
「被殺死了。」
桂木更正地,又說了一次。
「他沒有在餐廳,所以我就到客廳看了一下,結果從椅背上看到他的頭,便開口叫
:「古井先生。」因為他沒有回答,我以為他睡著了。就繞到他前面去……就是這樣…
…」
桂木擦擦額頭的汗。即使是一向冷靜的他,在看到屍體──而且還是被殺死的屍體
時,一定也受到相當的驚嚇。
他們把古井坐著的椅子傾斜成扇狀,看著屍體。美也子想:這個人大概第一次被這
麼多人的眼光,同時注意著。
古井的右手靠著椅子的扶手,左手垂在兩腳之間,像是坐在椅子上睡著了。而平日
不曾見過屍體的桂木,能夠看一眼就說是「被殺死的」,大概是深深刺入古井胸部的短
劍之故。
「唉!真可憐。」
山崎雖然這麼說,口氣裡卻聽不出有多少同情的意思。「不過,這是一刀斃命,幾
乎沒有痛苦。」
「死的樣子很安詳。」
低聲說著這句話的,是緊緊抓著桂木的香織。
「這一點很奇怪。」隆夫說。
「怎麼說?」
於是隆夫對滿臉不解的桂木說:「他的表情太平靜了,一點害怕或恐懼的樣子也沒
有。」
「說的也是。這麼說,是睡著的時候被殺的嗎?」
「或者是被完全想像不到的人殺死的。」
「但是,到底是誰……」
桂木自言自語般的話,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沈默下來。美也子要揮走這鬱悶般的說
:「總之,這不是我們必須考慮的事。古井確實是死了,所以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不
要動他,趕快報警。」
「那不行。」山崎說:「警察來了,就會有更多麻煩。」
「已經發生命案了!」美也子生氣的說:「還能不報警嗎?」
「讓這個可憐的死人,在哪一個房間休息吧。有空房閒吧?」
「對不起!不能再聽你的了。」
說著,美也子就大步走向電話。
「等一下!」
山崎很快的從上衣下面掏出手槍,說:「妳再靠近電話,我就會開槍。」
美也子回頭說:「你敢開槍就開槍。那就是你自己給自己的死刑執行令簽名了。」
「算妳膽子大。但是,我不對妳開槍。我的子彈會先打妳的丈夫,或者那邊那個上
班族的情婦。這樣呢?」
美也子一副要吃人的樣子,瞪著山崎罵:「卑鄙的小人!」
隆夫插嘴說:「好了,好了。山崎兄,我了解你的立場。警察來了,對你確實有很
多不便;但是現在又生出好幾個新問題了。」
「什麼問題?」
「首先,屍體要藏在哪裡呢?這個房子裡,除了絹江外,還有好幾個傭人,不論藏
在哪裡,都很難不破發現。其次,殺死古井的人是誰呢?這是個大問題。而這個問題會
使我們互相懷疑,又不得在一起過日子,又變成一個新問題。」
「我們?」桂木脫口而說:「兇手就在我們之中?」
「還會有別人嗎?」隆夫反問。「很難判斷是我們之中的哪一個人下手的。當大家
分頭去找千住時,有人趁著其他人不注意時,回到這裡來下手,這是辦得到的。當然也
有可能是其他人,但是這很難想像。因為包括絹江在內,這裡的傭人們,都不知道你們
的來歷。」
「但是……我們為什麼要殺古井?」美也子說。
「不知道。一定有什麼還沒有出現的動機。」
「我懂你說的。」山崎一臉正經的說。「但是,如果警察來了,不止我,這位廣津
先生也會很麻煩。」
「那麼要怎麼辦呢?」
「將屍體藏起來。怎麼樣?」
「沒那麼簡單吧!」
「去做就是了。至於找兇手這件事……」
山崎盯著隆夫看了一會兒,才說:「看不出來,你挺聰明的樣子。」
「不好意思。」
「所以,你就當臨時警察,把兇手找出來吧!」
「我?」
隆夫瞪大了雙眼。
「對,找出來後,我就把他解決掉。」
「你要當法官?」
「兼死刑執行人。」山崎笑著說。
「……如果你是兇手呢?」
「如果我是兇手,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隆夫突然笑了。是那種非常愉快的笑。然而面對一個胸口插著刀子的屍體時,還能
這樣笑,實在讓人不舒服。所以大家都以奇怪的眼光看著他,想著他是不是瘋子。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隆夫!怎麼了?」
美也子大聲叫,隆夫才突然停止笑聲。
「啊,對不起。──山崎兄,你很有趣。想問你一句有點失禮的話,你打算一百待
在這裡嗎?」
「我?這個嘛……這裡住起來確實很舒服。不過不能永遠住在這裡,只是想再打擾
一陣子。那位「女童之敵」的廣津也一樣吧!與其出去被警察追得半死,不如在這裡和
死人作伴。而且,邀請我們來的主人又不知去向了,不好不告而別吧!」
「這個說法勉強過關。──桂木兄,你呢?」
「這……。我也覺得這樣就走了不好。」
「傷腦筋唷!」
山崎搖頭說:「既然大家都一樣,那麼要離開這裡時,大家一起走吧!」
「又不是幼稚園的小朋友,要手牽手一起走。」
美也子諷刺的說。
「沒辦法,暫時就這樣了。」
隆夫聳聳肩,又接著說:「山崎兄有「力氣」,所以,這個屍體就麻煩你收拾了。
」
「隆夫!」
美也子帶著責備的語氣喊著,但是隆夫苦笑說:「就交給他處理吧!等他厭倦了這
裡的安穩生活,就會走了。起碼這樣不會有人受傷。」
「你的腦袋真的很好,不過,剛才你笑什麼?」
「啊,那個嗎?」
隆夫回答說:「我是想到了:如果兇手是我的話,那會怎麼樣?」
「野野山怎麼了?」
飯澤生氣的叫著。
「今天還沒來……」
坐在附近的部下回答。
「我知道!所以才問怎麼了!」
「不知道,沒有聯絡……」
「無故缺席嗎?那小子!打電話到他住的地方看看。」
「警部剛才也這麼說過了。但是打了電話,卻沒人接。」
「什、什麼?我說過了?」
「是的。」
「那樣嗎?……」
飯澤無趣地住口了。──可惡的野野山,以後不會輕易放過你的。「喂!」
「啊?」
「他的桌上有沒有什麼字條?」
「唔……。沒什麼。」
「是嗎?」
「啊,等等……好像寫了什麼。這是……」
「什麼?」
「只寫了「漫畫」。」
「那是什麼?把人當傻瓜嗎?」
飯澤亂發脾氣。什麼漫畫?漫耆……。唔?好像有個什麼事件。漫畫家……。對了
,那個什麼大人物「北千住」……。他是漫畫家。或許野野山那傢伙發現了什麼,竟然
瞞著我,想獨佔這件事……。
「可惡!真的不會放過他的!」
一這麼想,飯澤更是氣得暴跳如雷,對嚇得目瞪口呆的部下說:「喂,走啦!」
「啊,是……。要去哪裡?」
「北千住的家。」
飯澤說完,就咚咚咚的,大步走出去了。
「小姐!」
神崎抬起頭來,很驚訝的,:「實在想不到呀!」
「可以打擾一下嗎?」
「當然當然!請坐。」
神崎領著美也子到會客區,坐在沙發上後,說:「是第一次來這裡吧?」
「嗯。」
「那請不要急著走。──要喝什麼嗎?」
「那……有白蘭地嗎?」
「白天就喝酒嗎?」
神崎笑著走向書架。書架慢慢轉動後,出現一個酒櫃。
「嘩!很漂亮的機關!」美也子說:「常常在工作時喝一杯嗎?」
「我不在工作時喝酒。」
「啊。不過,或許你現在也喝一杯比較好……」
「請。」
神崎將倒了白蘭地酒的杯子遞給美也子。才問:「什麼事讓小姐親自出動……」
「不知道要從哪裡說起……」
「請慢慢說。」
神崎坐在美也子的對面。
「關於我爸爸的事……」
「和千住先生吵架了嗎?」
「我和爸爸經常吵架,吵架不稀奇。是……不見了。」
「不見了?」
「是的。」
「不見了……是指……妳父親嗎?」
「我來和你談父親的事,當然是指他。」
神崎好像還不能理解的樣子。
「請說詳細一點。」
「沒什麼詳細不詳細的。就是我爸爸突然從屋子裡消失了。也就是說失蹤了。」
「──怎麼會?」
「是真的。整個房子裡都找不到他,我以為神崎先生會知道什麼。」
神崎的臉色有點發自了。
「對不起,我也需要一杯白蘭地。」
「我剛不就說過了嗎?」
「──會不會是去哪裡了?」
「你也知道我父親很少外出;就算要出去了,也一定會告訴絹江,但是連絹江也不
知道我父親的去向,而且車子也全在車庫裡。──對了,你的賓士車也在。」
「是的。我正想去拿車。……但是,這件事很奇怪。」
「我以為你會知道什麼,所以來找你。」
「這簡直是青天霹靂。我……」
「你想我父親可能會躲在哪裡?」
「令尊擁有多筆土地,但是沒有別墅之類的房子。這是我能確定的。」
「有沒有對你說過可能會隱居起來之類的話?」
「這……」神崎皺著眉頭說:「令尊的想法,是從來不告訴別人的。」
「會不會……如果是自殺了……」
「自殺?」
「我是說如果……。他有那種傾向嗎?」
「我無法回答。……令尊最近確實有些不一樣,不知道在想什麼。他要我請你回去
,又找了那幾個來歷特別的人……。但是,他並沒有說出找這些人來,是要幹什麼的。
」
「那四個人……是你選出來的嗎?」
神崎搖動白蘭地的酒杯,猶豫了一下,才說:「很對不起,這我不能說。這是委託
者的秘密。」
「也不能對我說?」
「萬一令尊死了,當然另當別論,但是……」
「不能通融一下?」
「這是律師的職業道德。」
此時,門突然開了,一個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毫無顧忌的走進來。
「老公,我來找你吃午飯。」
「喂,良美!」
神崎慌忙制止她。
「啊!有客人嗎?對不起。」
「是千住先生的掌上明珠。」
「啊!妳好,我是神崎的太太。」
「妳好……」
美也子曖昧地微笑著,說:「那麼,我告辭了。」
「要走了?小姐特地來……」
「如果知道了什麼,再和你聯絡。」
「我下午到府上去。」
「不,現在有點……忙亂。」美也子急著說:「我想你最好不要來。」
「這樣嗎。──我的車子還寄放在府上,真對不起。」
「那個沒關係……」
「或許我會叫辦公室裡的年輕職員去開走,到時候請把車子交給他。」
「沒問題。」
「這樣……我今天下午或許要飛到大阪一趟,就不去打擾了。」
「很忙呀!」
美也子微笑說:「那我走了。」
一轉身,不小心就撞到站在旁邊的良美。
「啊!對不起。」
良美被撞了一下,皮包的蓋子鬆開,裡面的東西就掉到地板上了。
「對不起,我沒注意……」
美也子趕快蹲下去撿。
「啊,是我……。沒關係啦!」
「小姐,別管了,是良美不該呆呆站在那裡。」
「不,那……」
美也子突然住口了。
「小姐,真對不起。」
「……對不起。」美也子把口紅遞給良美,說:「妳用的口紅很好。」
「她只用舶來品。」神崎苦笑說:「不是什麼大人物,卻用那麼好的。」
「這麼說會遭報應的。神崎先生,你太太很漂亮。」
──來到外面等計程車時,美也子想著:那對夫妻之間有點冷漠。不知道是不是自
己多心?還有,那支口紅是伊莉莎伯.雅頓的。這是巧合,還是……。
飯澤警部在惡夢中呻吟。蜂擁而來的攝影記者,電規、報紙的記者,強烈刺眼的燈
光……。
不,這不是惡夢,惡夢是那些推倒他、踩在他身上,團團將野野山包圍起來,你一
句我一句的說著:「請破案英雄說一句話!」
「請看這裡!」
「笑一笑!」
「你是現代英雄!」
「請讓我們聽聽名推理家的聲音……」
每一句都可說是歌頌、稱讚的話……。滿身是傷,好不容易才站起來的飯澤叫道:
「不是他!破案的人是我!他只是我的部下,聽我命令行事的人。聽我說!我才是英雄
!我才是!」
空洞的叫聲企圖掩蓋對野野山的歡呼聲……。
「警部!」
即使是那樣,飯澤仍然英武地站立著。英雄總是不被同時代的人承認。他自我安慰
……。
「警部,到了。」
「──唔?什麼?」
飯澤張開眼睛。坐在駕駛座的部下回頭對他笑,說:「對不起,打擾您休息。但是
已經到目的地了。」
「啊!啊……」
討厭的夢。真可惡!飯澤揉揉眼睛,低聲唸道:怎麼可以變成那樣呢?正要下車時
,一看到眼前的景物,便問:「喂!這是哪裡?」
「北千住車站呀!:警部不是這麼說嗎?」
隆夫獨自坐在書房裡。
「啊!妳回來了。」
「你在幹什麼?」
「我想告訴妳:名偵探正在苦思破案的線索。事實上是迷迷糊糊的想睡覺。」
「好懶惰的名偵探。」
美也子笑著在隆夫的臉頰輕輕親了一下。
「妳調查到什麼了?」
「什麼也沒有。」
美也子把在神崎那邊時說的話,重複告訴隆夫後,說:「有件事情很有趣。」
「哦?什麼?」
「我正要回家時,神崎的太太來了。你知道她用什麼口紅嗎?」
「是伊莉莎伯.雅頓的嗎?」
「正是伊莉莎伯.雅頓的。」
「唔。那麼……」
「或許只是巧合,但……」
「不是巧合的可能性比較高。即使是神崎的太太,妳父親也不會因此而猶豫吧?」
「對爸爸而言,好朋友的老婆和任何人的老婆一樣。」
「如果真的是神崎太太的口紅……」
「怎麼樣?」
「神崎知道那樣的事吧?」
「怎麼可能。」
「是嗎?」
「不……是呀!」
美也子又想想,說:「他……或許知道也不會說出來。他像父親養的忠狗。」
「養的狗有時也會咬主人。」
「什麼意思?──莫非你認為神崎對爸爸──」
「慢著。我什麼也沒有說哦。因為妳父親現在到底怎麼樣了,我們一點也不知道。
」
「是呀。……是真的發生了什麼嗎?我仍然不覺得自己看到的是錯覺。」
「不會是錯覺。妳的眼睛很好,而且妳的窗戶正好看得到塔裡房間的那扇窗戶。我
相信妳看到的。」
「可是,那樣的話……」
「還早,還早。不必急著下結論。我們現在還像是張數不夠的撲克牌,再仔細地收
集一些事實吧。啊,對了。這個……」
隆夫從上衣的左口袋裡,拿出一個以白布包著的東西,攤開白布,給美也子看。
「哇!」
美也子不禁尖聲叫出來。包在白布裡的,是血跡已乾的短劍。
「那是……刺死古井的?」
「對。是兇器。不論屍體現在怎麼樣了,這個東西以後一定要交給警察。」
「好噁心!」
「是嗎?」
「你不覺得可怕嗎?」
「當上了警官,怕也沒辦法了。」
「你真的要當偵探了?」
「總要有人來做這件事。」
美也子嘆道:「我不希望嫁給福爾摩斯。」
「不要嘲笑我。這支短劍,妳有印象嗎?」
「啊!這不是裝飾在客廳牆壁上的短劍嗎?」
「果然是。是誰把它拿下來的?」
「雖然是在牆壁上面,只要有椅子或桌子墊腳,誰都可以拿得到。」
「這麼說,還是不能靠這個認定兇手是誰。」
「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要殺死一個無害的老人呢?……」
「不過,這也算是一張牌。我覺得爸爸為什麼會找那四個人來,一定有什麼原因。
」
美也子突然想到似的,說:「那個人……古井的屍體呢?」
「經過商量,最後決定讓他暫時躺在原來的房間,然後把門鎖上。」
「這樣……。屍體、被綁起來的刑警、帶著槍的流氓、福爾摩斯……。我要瘋掉了
。」
美也子受不了的說。
野野山一回過神來,就感到頭痛欲裂而皺起眉頭。他原本是不想睡的,但是不知不
覺就昏昏沈沈的睡著了。想伸伸腰時,才又想到自己被綁在椅子上。
「可恨……。」
他不自覺的脫口說出。這是因為他還有當刑警的職業精神。但是……「我完了……
」
出了這樣的醜,還能當刑警嗎?至少希望不會被飯澤看到自己這樣的醜。飯澤一定
會在為自己解開繩索前,招來一大堆記者,要記者拍下「拯救郡下的飯澤警部」這樣的
照片。寧死也不願成為他宣傳的用品。
當然,「寧死」只是修辭上的表現,他本人可是一點也不想死,所以才會甘心受此
屈辱。如果不是一美的激勵,就不會發生這種慘事了。──不、不行!男子漢大丈夫,
怎麼可以把自己的失敗,歸咎在情人身上呢?野野山非常有騎士精神地袒護著一美。
「一美……」
現在一定在擔心我了吧!如果我死了,她一定會非常悲傷,而生活在自責的痛苦中
。一美,不必在意,我身為刑警,早有隨時會發生危險的覺悟,所以……。萬一我有什
麼三長兩短,請不要自責,趕快再找一個男人,過著幸福的日子吧……。
野野山不知道,其實不用他說,對方也會那樣做的。所以,野野山一邊在心中唸著
一美的名字,一邊流下眼淚。
「一美……」
野野山想著昨天晚上和一美在一起的第一個晚上。一美害羞地讓野野山脫光衣服,
閉著眼睛接受了他。她的胸部比想像中的豐滿,腰部非常性感。從她接受愛撫的反應,
野野山深深相信一美是愛他的。
痛苦的嘆氣聲,一瞬間變成嗚咽似的感激呻吟……。
「刑警先生。」
野野山張開眼睛一看,是拿著餐盤的絹江站在眼前。
「吃飯了。」
「啊,謝謝。」野野山慌張的說。
因為絹江的建議,野野山從山崎的房間,被移到這個屋頂的閣樓小房間裡。除了絹
江以外,不用擔心被其他傭人看到。山崎也說:「整天和一個刑警待在同一個房間裡,
我也很不舒服。」
當然野野山身上的繩子並沒有被鬆開,要上廁所時,山崎則在一旁監視著。不過,
這個閣樓房間有天窗,光線很好,不像一般閣樓房間那樣到處是灰塵;而且,這裡離樓
下遠,不必用東西堵嘴巴,這讓野野山舒服多了。
「現在才送食物來,對不起……」
絹江拉了一張椅子坐下,將餐盤放在膝蓋上,開始一口一口的餵被綁著的野野山吃
。
「麻煩妳了。」
「哪裡的話。委屈刑警先生了。」
「真是的。……這個泡菜真好吃。」
「是嗎?」
「很像我母親做的味道。」
「哦?你是哪裡人呢?」
「四國。在德島那邊。」
「哎呀!是嗎?我母親也是那裡的人。」
「難怪味道很像。啊!真是懷念的滋味。」
──真是無憂無慮的人。野野山絕對不是要藉這樣的話,來博取絹江同情,讓絹江
解開繩子,他完全沒有那種念頭,生來就是個善良的人。
「呵、呵呵啊!下呵面呵的情形呵呢?」
因為熱地瓜入口,而燙得話說不清楚。
「好像平靜下來了。」
「這裡的主人……」
「還沒有找到。」
「真今人擔心呀!」
「對了,還死了一個客人。」
「……什麼?死了?妳說死──了?」
「嗯。破人刺死了。真可憐。」
「這麼說……是被殺死的!」
「是呀!」
「那……報警了嗎?」
「沒有。刑警先生在這裡,所以不能報警。」
「啊……」
野野山愣了一下,才點點頭,說:「是被那個拿槍的傢伙刺殺的嗎?」
「唔?啊……不,好像不是。還不知道是誰殺的。春山先生正在調查。」
「嗯。但是……妳不害怕嗎?這個房子裡有殺人兇手。」
「我?沒有。我不覺得怕。」
「可是……」
「我只要把家裡好好的整理一下,就會全然不在意發生過什麼事。」
野野山好像是到了外星球,遇到了新生物的探險隊員一樣,盯著絹江看。
「來,快吃吧!否則就冷掉了……」
「謝謝。」
這個房子,好像是個大舞台,或電影的大銀幕,自己無端被撞入表演之中,而渾身
不自在。野野山被綁起來時,就有這樣的感覺。
美也子來到塔裡房間的一剎那,心跳幾乎停止。因為房間裡流動著巴哈的音樂,今
她覺得父親好像就在房間裡。但是,坐在沙發中,翻著一本舊書的人,竟然是隆夫。
「名偵探在做什麼?」
「嗨,是妳。」
「在看什麼書?」
「我想妳可能會拒絕,所以就自行跑來調查爸爸的書或私人物品。沒關係吧?」
「請調查吧。找到什麼有用的線索了嗎?」
「還不知道。爸爸平常會寫日記之類的東西嗎?」
「爸爸沒有那種好習慣。」
「那麼,這就是難得的紀錄了。」
「是什麼?」美也子好奇的看了一眼,說:「舊書嘛。」
「這本書在書架的最裡面。可以說是被遺忘的東西了。」
「是什麼樣的書?」
「這個是……催眠術的書。」
「催眠術?」
「妳知道爸爸曾經研究過催眠術嗎?」
「沒聽說過。」
「很舊的書了。書底印的是昭和二十六年……」
「是我出生前。」
「是的。難怪妳不知道。」
「書裡寫了些什麼?」
「啊!是一般性的催眠術解說。包括催眠術的歷史、效果、方法,什麼樣的人容易
被催眠、什麼樣的人不容易……」
「真想不到。爸爸怎麼會看這種書呢?」
「為了談生意時把對方催眠,讓對方接受自己的條件嗎?」
「不會的。」美也子笑著說:「如果可以那樣,就不得了了。」
「嗯。這裡也寫了:容易被催眠的人,必定是相信催眠術的人,催眠術對自我意識
強的人沒有效。對妳就沒有效。」
「哼!這是什麼話,欺負人。」
「哎呀!別生氣。重點不是這本書的內容,而是有些地方有看書人寫的筆記。」
「筆記?」
「例如這個……」
隆夫啪啦啪啦翻到一頁,說:「啊!這裡有劃線。」
「是什麼內容?」
「本文是這樣的:「除了容易被暗示,思考方式單純的人以外,有些人也容易被催
眠。例如病人。長時間生病的人,因為體力衰弱,連帶著也失去了控制意志的力量;又
因為經常躺在床上,即使醒著,也接近半睡眠的狀態。這可說是催眠狀態的前奏……。
──「這一段上劃了線嗎?」
「對。但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劃的。」
「……還有其他嗎?」
「有。」
隆夫露出為難的表情點頭。
「在哪裡?」
「這個……。我先問妳,這個寫在空白虛的字,是爸爸的筆跡嗎?」
「嗯。沒錯。」
「這裡寫著:「有效得令人吃駕。病人的意志力真的很薄弱。──「病人……。爸
爸對病人施催眠術?病人是誰……」
「這是個問題。……不知道這本書是什麼時候買的。但是,蓋了這棟房子以後的爸
爸,大概就沒有什麼時間買這樣的舊書了。」
「出書的時間……」
「大概是出版了幾年後,才買來的吧!寫在書上的墨水,已經變色了。」
「如果說那時家中有病人……就是媽媽吧!」
「媽媽在生妳的時候死了,不是嗎?」
「嗯。……我是這麼聽說的。」
「媽媽的名字呢?」
「加奈子……」
「死了是……產後不順的關係嗎?」
「嗯。是這麼說的。」
「這樣啊!」
「……什麼?怎麼樣?」
「妳看寫在這裡的筆記。」
隆夫把書遞給美也子。空白欄上墨漬滲透的文字不是很清楚,美也子把書拿到眼前
看。
「施催眠術……讓人……自殺……可能……」
美也子慢慢抬起頭來。
「這段話是什麼意思呢?我也不明白。但是,應該不是單純覺得有趣而寫的。」
「隆夫……你,莫非是說……爸爸讓媽媽自殺……」
「不不,我沒有那麼說。只靠那一小段的筆記,不能明白什麼。」
「可是,我認為爸爸可能會做那種事。」
美也子的語氣十分嚴肅。
「妳對爸爸太苛求了。」
「如果那是事實的話──」
「等一等。還不知道妳媽媽是不是自殺的。」
「絹江或許知道。我去問她。」美也子站起來。
「喂,美也子。」
不顧隆夫的叫喚,美也子已經進入電梯走了。
「唉……」
隆夫抓抓頭,視線又回到書上。
──自殺嗎?但是,如果本人沒有想死的意願,即使是催眠術也沒有用。所以,必
定是本人有想死的願望。例如得了不治之症的人,而……如果美也子的母親真的是自殺
的,那麼,和日前發生這一連串的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隆夫又開始看書。
「那麼……果然是……」
美也子臉色蒼白,低聲唸著。一陣暈眩,她趕緊扶著手邊的桌子。
「小姐!妳沒事吧?」
絹江急忙跑過來。
「不要緊。沒什麼……絹江,告訴我,我媽媽為什麼自殺?」
「怎麼說呢!……。不是自殺吧。是從二樓的窗戶掉下去的。」
「是跳下去的嗎?」
「我不知道。大概是不注意的情況下探身出去,突然頭暈而摔下去的吧。」
「有調查嗎?」
「有。是意外死亡的。」
「騙人。我媽媽一定是自殺的。」
「小姐。太太生病很久,精神不好,這是事實,但若說是自殺……」
「為什麼以前都不告訴我?」
「是老爺的意思……。他不希望小姐胡思亂想。」
「爸爸……」
一定是的。美也子想。一定是爸爸命令媽媽跳樓。利用催眠術,自己跑到別的地方
,做出了不在場的證明──爸爸殺死了媽媽!
一旦認定是那樣,就不會再懷疑;這是美也子的性格。一想到末曾見過面的母親之
死,是父親造成的,無法抑制的憤怒,就波濤洶湧地激盪著內心。她一個人跑向庭院。
黃昏的天空漸漸暗了,圭在林中,不時有冷風吹來,美也子激動的內心,因此稍微
平靜了一點。──美也子發著抖,走往塔的方向。隆夫,現在好想看看隆夫令人安心的
笑容。
電梯到達塔上面。
「隆夫。」
沒有聽到回答。也沒有音樂的聲音了。回去主屋了嗎?美也子走了一圈,確定隆夫
已經走了,才嘆了一聲氣。她覺得好累,便在長沙發上坐下。
──這幾天怎麼就忙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呢?說是忙,其實並不是做了什麼工作,
和在超級市場上班,還得每天做家事的日子比起來,現在過的日子可以說是非常清閒。
但是,連續發生了不尋常的事件,這就是不正常了。
美也子緩緩的讓背部靠在長椅子的椅背上,閉上了雙眼,心裡想著:不行,不行這
樣。她像是說給自己聽般的自言自語。不是關於父親失蹤,或殺人的事情,而是關於自
己的生活。
從有錢人的千金小姐,到平凡的女人──剛剛習慣了家庭主婦的生活,又被拉回這
樣的生活,這讓美也子感到害怕。當然這樣的生活很輕鬆,可以穿漂亮的衣服,不必去
工作,不必因為家事而汗流浹背,多少人被這樣的生活吸引著。但是美也子卻認為這是
毒品,離開得愈遠愈好,否則就成了這種生活的俘虜……。
不知不覺中睡著的美也子,突然覺得身邊有人而張開眼睛。一張臉近在眼前,兩隻
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看著美也子。
美也子嚇了一跳,叫道:「幹什麼?」
廣津笑了。他的笑讓美也子全身起雞皮疙瘩。
「不幹什麼。」廣津低聲說:「我只是想上來看看,湊巧看到妳躺在這裡,所以看
著。」
「沒什麼好看的吧!」
美也子愛理不理的說,迅速站了起來。
「已經天黑了,回去吧!」
「太遺憾了。……我想和妳好好聊一聊。」
「是嗎?」
「正好是個好機會。坐下來吧!」
「我,不想和你說話。」
廣津笑了。
「妳很乾脆。」
「這是我的優點。」
美也子正要走向電梯時,廣津突然伸出雙手,從背後把她整個人抱起來。
「幹什麼!放開我。」
美也子用力掙扎,但是,看起來沒什麼力氣的廣津,卻以驚人的力量勒緊著她,而
且將她的身體抱起,摔在長沙發上。一離開廣津的雙臂,美也子趁勢跳起來,但是正好
中了廣津的預謀。廣津一拳飛出,正好打中她的下腹。美也子慘叫一聲,痛得跪倒在地
……失去了知覺。
──到底昏迷了多久呢?房間已經全暗了。
美也子輕輕動了一下身體,下腹的疼痛,讓她皺起眉頭。地想起發生了什麼事。是
廣津。被廣津打,而失去意識……。
美也子抱著腹部,一時之間還不能動彈;慢慢地疼痛的感覺減輕了,她才從長沙發
上慢慢起身,突然,她掩著胸部。牠的乳房露出了。洋裝被撕裂,內衣也被撕破了,美
也子臉色蒼白。發生了什麼事呢?昏迷時被怎麼樣了嗎?……裙子下的下半身,什麼也
沒有穿。她發起抖來,在黑暗中的臉熱起來。莫非──莫非是那種事?
房間內接近全黑。美也子憑著模糊的記憶,用手去摸抬燈。好不容易摸到了,房中
一亮,照出自己的慘狀,她一下子全身無力。被廣津如願以償了嗎?
美也子拿起手邊的電話,打到自己房中。
「喂,我是春山。」
一聽到隆夫的聲音,淚水立刻湧上眼眶。
「喂……隆夫……」
「啊!妳在哪裡?剛剛聯絡說要吃飯了。」
「請你……快來。」
「怎麼了?妳在哪裡?」
「在塔裡房間。拜託,快來!」
隆夫好像也聽出她的聲音和平常不一樣了。
「好,我馬上去。」
說完,很快就放下電話。
美也子心情稍微穩定下來。又回到長沙發那邊,但是……她突然停下腳步。剛才沒
有注意到,有一雙腳從長沙發後面伸出來。有人倒在那裡。美也子嚥了嚥口水,慢慢繞
到長沙發後面。倒在長沙發的陰影下的,正是廣津。他側臥著,右手握著的東西,好像
是美也子的內衣。
美也子看著廣津一片暗紅色的背部,中央有一把銀色的刀柄……。
「──妳不要緊吧?」
「唔……」
美也子把白蘭地酒杯遞還給隆夫。
「躺一下會比較好吧?」
「不用。已經沒事了。真的。」
「對不起。我不夠細心,才會這樣。」
「不,是我太大意了,才會被他暗算。」
「有沒有受傷?」
「沒有。──隆夫。」
「什麼?」
「你相信嗎?我雖然變成這樣,但是並沒有被他怎麼樣。」
「嗯。我相信。」
「真的?」
「因為妳是我的神,神好像是不會說謊的。」
隆夫溫柔的親吻了美也子。美也子用力抱緊他……。
「但是,不知道是誰在千鈞一髮當中,殺死了廣津,解除了妳的危機。」
「想發一張獎狀,都不知道要發給誰?」
「那把刀子妳認識嗎?」
「是爸爸的裁紙刀。放在這個房間的桌子上的。」
隆夫輕輕地搖著頭,說:「已經兩個了……。到底是誰殺的呢?」
「和殺死古井的,是同一個人嗎?」
「我想是的。如果妳在昏迷中能看到他一眼……」
「對名偵探而言,這是不負責任的話唷。」
「可是,妳是那種很拚命的人……」
「如果昏倒了,還能看到有人行兇,那我未免太厲害了。」美也子瞪著隆夫說。
「這件事又會引來一次騷動了。……」
電話此時響了。
「喂,我是春山,啊,絹江,我現在就去。──是的,和她一起去。」放下電話,
隆夫就說:「走,吃晚飯了。」
「我這個樣子去嗎?」
「對哦!先回房間吧!」
兩人從塔那邊回到主屋,正要上樓時,山崎正好要下樓。
「小姐,怎麼了?變成這樣?」
山崎眼睛瞪得大大的,隆夫微笑著對他說:「沒什麼啦。……怎麼說我們都是新婚
夫妻……」
山崎只能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們上樓。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三個死人的臉 1】
「神崎律師事務所」前面停有車子,並不是什麼特別稀奇的事。
神崎的客人一般都是乘自家轎車來的,不過,也有約四分之一的客人,是搭計程車
來的。從地鐵站走路來的客人,就非常少了,大體上來說,這樣的客人並不大受歡迎。
不過,即使以專門接待大戶知名的神崎律師事務所,門前停著一輛勞斯萊斯的名車
,也可以說是少有的情況。
黑得發亮的車子停在路肩後,司機便戰戰兢兢的下車,打開後座的門。一位年約五
十七、八歲的紳士,從車子裡出來。
神崎從二樓的窗戶看著這一幕。紳士非常高雅,和那樣名貴的轎車一起出現,也不
顯得突兀。
看起來不像是暴發戶,也不像是什麼有怪癖的人。他穿著高級的西裝,態度自然,
白髮梳理得很整齊,臉上的五官輪廓清楚,鼻下還蓄著非常好看的鬍子。
待那個紳士從一樓的入口處消失,神崎便回到桌子後坐下,等待對講機響起。──
那個紳士並沒有事先預約要見神崎。原則上,神崎是不接沒有事先約定的客人的,但是
經常會有些例外。乘坐勞斯萊斯的臨時客人,當然是值得的例外……。
對講機響了。
「什麼事?」
「有位秋川先生想見您。」
「事先有約嗎?」
這是故意問給客人聽的,也算是一種戰略。
「沒有。但是秋川先生說有要緊的事……」
神崎故意頓了一頓,才說:「好吧!請他進來。」
「是。」
神崎讓身體陷入椅子中,等待門被打開。
紳士優雅的走進來。
「秋川先生嗎?請進。」
神崎站起來,請來客到會客的沙發椅上坐。然後對從門那邊看著這邊的女秘書點頭
示意。這是叫她去泡茶的信號。
「真對不起,冒昧的來拜訪。」
那位叫秋川的紳士,以極柔和的聲音說。
「不會不會。──只是,平常一天有一半以上的時間我不在這裡。」
「那我太幸運了。」
「太好了。」神崎微笑說:「請問有什麼事嗎?」
「這個……這件事或許和律師的本行無關,但是……」
「什麼事?」
「我叫秋川隆一,是個小公司的社長。但是來找你,並不是為了公司的事,而是屬
於私人的希望。」
「是……」
「希望你幫我找到我的兒子。」
坤崎有點困惑了。
「你兒子……。他失蹤了?」
「他讀大學時,就說想過獨立的生活,便搬家在外面租了小房子住。但是不知何時
起,他不在那個小房子了,也沒有去學校。已經三年了。」
「您一定很擔心了。但是秋川先生,找人並不是律師的工作。您應該去找警方或徵
信杜的人。」
「我知道。我並不特別擔心他會有什麼事。我相信我兒子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
但是,最近有個熟人告訴我,說看見我兒子了。我想,至少知道他住的地方,我會比較
放心,所以才來找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個熟人看見我的兒子坐在你的賓士車裡。」
「怎麼會……」
神崎瞪大雙眼。
「他記下了你的車號,所以我才找得到你。」
「一定是弄錯了吧!那──」
「這就是我兒子。你沒有印象嗎?」
秋川從上衣口袋拿出一張照片,放在神崎面前。
「怎麼想都──」
神崎的話沒說完,就張著嘴巴說不下去,眼睛也因為看到照片,而再度瞪得又圓又
大。
照片中的人穿著運動服微笑著。不正是春山隆夫嗎?
「──你果然知道。」
秋川從神崎的反應得到滿足。問:「可以告訴我,我兒子在哪裡嗎?」
「啊,等一下。」神崎吸了一口氣,說:「這……實在是……太令我驚訝了……。
我確實知道他,但是……」
「但是?」
神崎的腦子在極短的時間內做了一番思考,才說:「這樣好嗎?……您可以等一天
嗎?明天請你再來這裡,我會帶你兒子來這裡。」
「唔……你說明天?」
「是的。明天的這個時候。」
秋川稍作考慮,才點頭說:「好吧!也不是急於一時的事。」
「謝謝。」
「那麼,明天這個時候再來。就這樣說走了。」
「是的。一定。」
秋川一走,裨崎趕緊擦去額頭上的汗。
「嘖……真想不到;那個小伙子!」
秋川……春山嗎?咦!好像是什麼暗號。
神崎要秋川隆一等一天,並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現在就告訴秋川,說隆
夫在萬華莊,那麼和秋川的往來也就到此為止了。明天讓他們父子在這個辦公室相會,
秋川大概會表示感激吧!總之,不想讓乘坐勞斯萊斯的客人溜走,才是他的本意。
神崎按了對講機的鈕。
「等一下有什麼事嗎?」
「您十一點要參加「清文會」的聚會。」
「取消這個預定。我要出去了。準備車子。」
「是。啊!但是您的賓士車還……」
「對了。叫計程車。」
正好。有藉口去萬華莊了,賓士車還在那裡。神崎突然笑了。得好好籠絡那個小伙
子,不僅因為他是有錢人的兒子,也因為他和千住忠高的女兒結婚了。
神崎打電話到萬華莊。
「喂!」
「啊,小姐。我是神崎。」
「唔。有什麼事?」
「千住先生……」
「還沒有找到。」
「那樣嗎?……真糟糕。」
「你只是來問這件事的嗎?」
「啊!是這樣的,我需要用車了,所以現在就過去開車。再見。」
「啊!神崎──」
不管對方還要說什麼,神崎就把電話掛斷了。──千住不見了。這件事很奇怪,必
須親自去看看。而美也子好像不願意他去的樣子,一定和這件事有關。
「我要弄清楚……」
神崎點了煙,慢慢抽著。──前一天晚上謊言說要出差,結果是在情婦家待了一晚
,現在全身還有著些微的倦怠感;不過,這並不是不愉快的感覺。他和妻子之間,早已
沒有那樣熱烈的性愛了。
以前,他總是幽會之後,心裡不安的急著回家,但是知道良美的不忠後,他再也無
所顧忌。昨天他數度發揮精力,連情婦都感到吃驚。今天早上上班時,除了有一點點睡
意外,心情倒是十分愉快。
「車子來了。」
聽到秘書的聲音,神崎捻熄香煙,站起來。
守在遠處,看著裨崎坐上計程車後,秋川回到勞斯萊斯車上,對司機說:「喂,跟
蹤前面那輛計程車。」
「沒問題。但是這輛車太容易被注意了。」
「小心不要被他發現就是了。」
「知道了。」
司機微笑說:「交給我辦就是了。」
「喂,怎麼樣了?」
山崎焦躁的說:「沒有進展嗎?」
「很遺憾,完全沒有。」
隆夫很乾脆的回答。「昨天廣津死的時候,大家也都沒有不在場證明,所以誰都有
可能是兇手。」
「真是靠不住的刑警。」
「沒辦法呀!又不能做科學搜查,只有靠每個人說的話,來推測兇手是誰,不是容
易的事呀!」
隆夫、美也子、山崎、桂木、香織,五個人在書房裡。今天也是暖和的日子,陽光
從大窗戶裡射進書房。
「我想過了……」
桂木乾咳了一聲,說:「兇手真的在我們幾個人之中嗎?我認為不是。或許我要說
的話,對恩人千住先生很失禮,但是……」
「不,桂木兄,」隆夫接著說:「你的想法很自然。或許兇手是千住先生。」
「我爸爸?」
美也子嚇了一跳。說:「但是他……」
「我知道。可是他把這四個人叫到這裡的。在這之前,妳和我,都不曾見過他們。
」
「我爸爸也一樣吧!」
「這就是問題了。」
隆夫看看桂木,又看看山崎,才問:「你們說過,以前你們都不認識千住先生。但
是,真的不認識嗎?千住先生突然從我們面前消失,變成謎一樣的殺人魔,一次又一次
的殺人,這應該有什麼原因吧!你們四個人一定有共通點,這個共通點就是千住先生殺
人的原因。因為他不像是以殺人為樂事的人。」
山崎和桂木皺著眉頭仔細想。但是,桂木先搖頭,說:「我想不起來。像千住先生
那樣的人,應該是見過一次面,就不會忘記的。」
「因為你想的是現在的千住。想想二、三十年的千住是怎麼樣的人吧!那時他還沒
有住這種房子的身分。……想到什麼了嗎?」
「這個……。實在是……」
「請想一想。一定可以想到什麼。山崎兄呢?」
「我想過了。但是……我以前做的事亂七八糟,實在想不到什麼。」
「比現在更亂七八糟?」
美也子想也沒想就問。山崎笑了。
「妳真嚴格!──老實說,年輕的時候既不會去想明天的事,也不會去回憶昨天的
事。當然啦,反正一件一件壞事做下去,也用不著記。」
「那麼,你的記憶裡當然也沒有千住先生了?」
「沒有。──完全沒有。」
隆夫無可奈何的說:「這樣的話,又不能從動機這一點來調查了。」
「隆夫,你真的以為爸爸──」
「這是可能性的問題。既然不知道他們四個人有什麼共通點,就無法了解是誰有殺
人動機。……或許是我,或許是妳……。」
此時絹江端茶進來。
「喂,歐巴桑。」山崎對絹江說:「那個刑警乖嗎?」
「嗯。是很老實的……」
「很老實的人嗎?」山崎高聲笑著說:「等一下我去看看他。」
「……啊,絹江,謝謝。……隆夫,下一步該怎麼辦?」
「這個嘛……。我們必須保護自己,儘量不要分散開,不要再給兇手有殺人的機會
。而且,我們要再調查一次這個房子和庭院。美也子,妳帶路。」
「好呀!還要再分頭調查嗎?」
「不,這一次要全體行動。一個人行動太危險。」
電話響了。
「我來接。」
美也子離開座位,去接電話。是神崎打來的……。
「──真糟糕。」
美也子放下電話後說。「是神崎。他要來這裡,我來不及阻止他,他就掛斷電話了
。」
「不,他來得正好。」
隆夫看著山崎,又說:「神崎負責把你們四個人找來,或許他知道什麼內情。不過
,不要讓他知道命案和刑警的事,試試看能不能問出什麼。山崎兄,可以嗎?」
「嗯。只能這樣了。」
「好。現在開始再度調查吧!」
隆夫接著對絹江說:「神崎先生到達時,請告訴我。」
「是。」
於是大家一起站起來。
「野野山失踩了?」
飯澤瞪著部下看。
「是的。前天起,就沒有回去住的地方。」
「跑到哪裡去了呢?」
「不知道。也沒有和署裡聯絡……」
「那傢伙!等找到他了,一定耍好好教訓他!」
「會不會是……出車禍了……」
「野野山?車禍?喝!我會發一張獎狀,給撞到他的車子。」
飯澤口不擇言的亂說之後,又說:「別管他,別管他!到時候自己就會跑出來了。
」
好像在說蟑螂一樣。
「唔……」
部下勉勉強強回到自己的座位,臉上盡是「這樣的上司,是不可能得到尊敬的」的
表情。幸好飯澤沒有注意到部下的表情。──啊,如果他會注意到,就不會是這麼令人
討厭的上司了吧。昨天因為搞錯了,而跑到北千住車站,因此就不再想去千住的家,反
正憑野野山,也做不出什麼了不起的事。
「哼!說不定是喝醉了,還躺在馬路上睡覺。」
飯澤亂罵著,又因為喝了涼掉的茶,而皺起眉頭,想再開口罵人時,突然被部下叫
住:「警部……」
「幹什麼?」
「有客人。」
「客人?是誰?」
「是野野山認識的人……」
「找我有什麼事?」
「不知道。只說要見野野山的上司。」
「我很忙。你去說!」
「是個年輕的女人。好像說是什麼末婚妻……」
「什麼什麼?」
「未婚……妻。就是還沒有結婚的太太。」
「我知道末婚妻是什麼意思!是野野山的未婚妻?」
「她本人是這麼說的。」
「我怎麼完全沒聽說過!」
飯澤對部下生氣。說:「沒向我報告,就擅自決定婚事。不像話!」
簡直是亂發脾氣。
「說您很忙,叫她回去嗎?」
「不,我要見她。……這也是上司的工作,總得分出一點時間。人在哪裡?」
「走廊……」
「嗯。我去一下。」
「是。」
部下一臉厭煩,看著飯澤走開,說:「這算是哪門子的警部……」
坐在附近的同事,笑著說:「那我是警視正了。」
飯澤來到走廊,看到站在前面的女郎,一方面覺得愉快,一方面又覺得不痛快。愉
快的原因是:女郎相當漂亮,而且豐滿,正是他喜歡的類型。不痛快的原因是:想到這
個女人竟然是野野山的末婚妻。
「你是野野山的上司嗎?」
女人有點不屑地看著飯澤。
「我是飯澤警部。妳呢?」
他特意把重音放在「警部」兩個字上。
「我叫花岸一美。是野野山的未婚妻。」
末婚妻的「婚」,一美唸起來有點鼻音,但是顯得很可愛。
「啊。有什麼事?」
「野野山不在他家裡。打電話來這裡找他,又說他沒來……」
「不錯,他確實沒來。」
「沒有任何聯絡嗎?」
「沒有。他平常不會無故缺席,所以我也正在擔心他。」
飯澤臉不紅氣不喘的說:「啊,糟糕!……萬一他出了什麼事,就是我的責任了。
」
「怎麼了嗎?」
「都是我不好,一直叫他去,所以……」
一美從皮包裡,拿出粉紅色的手帕,說:「萬一他怎麼樣了……我……」
她擦著並沒有流出來的眼淚。
「好了,好了,不要激動。」
飯澤做出不像他會有的舉動,溫和的輕拍女郎的肩膀,說:「這裡不方便說話……
。我們去喝杯咖啡再說吧。」
「謝謝。但是你很忙吧……」
「沒什麼。擔心部下的安全,是上司責無旁貸的義務。」
這是做偽證也相當適合的地方。
一進入咖啡店,在咖啡送上來之前,兩人都一句話也沒有說,但是喝了一口咖啡後
,兩人就開始交談。
「我很擔心。因為他是個純情的人,一定是聽了我的話,去那裡了。」
「那裡?」
「嗯。會不會在那裡被什麼壞人抓去,而遭到不幸的事呢!……」
這是一語中的的好例子。
「等一下,等一下。我不明白妳說的。從頭說起好嗎?」
「唔……。前天晚上我和野野山約會。」
「啊……」
「他突然告訴我,說接到了一通奇怪的電話。」
「奇怪的電話?」
「是的。說有一個漫畫家要被殺死了……」
「那通電話是那傢伙……是野野山要下班時打來的嗎?」
「是的。」
「這麼說,是我回去以後的事了。可惡!為什麼不早點打來!」
「然後呢?」
飯澤板著臉孔說。
「他說一定是有人惡作劇。但是我認為如果是真的,就不得了了……。我就告訴他
:對警察而言,保護一條人命,比約會更重要。」
除了說女人的想像力──不,創造力,實在相當厲害外,沒什麼好說了。
「於是他就跑去漫畫莊了?」
「是。」
「那是幾點左右的事?」
「唔……。正好是十二點左右。」
「十二點?是……昨天的十二點?」
「不是,是前天的半夜……」
「半夜十二點?」
飯澤瞪目而視。
「嗯。」
「為什麼會在那個時間?」
「人命關天呀!不管多晚也得去吧。」
「啊!這當然,但是……」
飯澤還不釋然的問:「那通電話是幾點打來的?」
「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是六點左右吧!」
「那……十二點才去漫畫莊。──為什麼那麼晚才去?」
「因為……」
一美低下頭,扭動著身體說:「我們……去了旅館。」
「旅館?」
「是的。那個晚上,我們第一次結合。」
現在是飯澤情緒最壤的時候了。一美不僅不醜,還是他所喜歡的典型,竟然和野野
山上旅館。
飯澤一口氣把咖啡喝光,拚命的讓情緒平靜下來。
「唔,那個,但是……結婚前的交往,那是有點超過的吧。」
「哦?是嗎?我不那麼認為。性生活不能諧調的話,經常是離婚的最大原因。所以
,我認為婚前確定這件事,是非常重要的。」
飯澤覺得喉嚨發燒,又是一口將玻璃杯中的水喝光。
「那、那麼……妳和野野山……諧調嗎?」
話題完全脫離正軌了。
「嗯!他雖然還很嫩,但是很可愛,讓我幾乎忘了自己……」
飯澤差一點就要發瘋了。
「哎呀!我們不是來談這個的。」
還是一美比較冷靜。「總之,他就直接從旅館,去那個人的家了。」
「直接從旅館去?太不檢點了。」
「哎呀!那──」
「算了算了。那他就……」
「是呀,就失去消息了。我想他一定會打電話給我的,因為他很體貼我……」
「結果卻讓妳擔心了?」
「嗯。他不要緊吧?」
才不想管那個傢伙的死活!飯澤的內心暗罵著,但是可不能對野野山的未婚妻說。
「我想,妳不必擔心……。我會處理的。」
「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嗎?」
「當然。」
反射性的回答後,飯澤立刻又警覺地問:「一起?」
「嗯。」
「去哪裡?」
「去那個叫漫畫莊的地方呀!我想現在就去看看。」
「妳要去?」
「是呀。為了謹慎起見,警部也一起去的話,我會比較放心。」
「唔……。一起嗎?」
飯澤猶豫了,但是又想:能和她一起去的話也不錯,可以多說一些話,而且……。
「好。那就馬上走吧。」
「不坐警車嗎?」
「警車?」
「是呀!」一美又說:「要帶一隊警察去吧!」
「現在還不需要。我們去就可以了。」
「沒問題嗎?」
「什麼意思?」
飯澤生氣的說:「有我飯澤警部在,發生什麼事都不必擔心。」
實際上,會發生什麼事,飯澤連想都沒想過……。
「這個庭院真大……」
桂木喘著氣說。
「休息一下吧。」隆夫說。
於是,大家便一起躺在陽光下的草地斜坡上。
又搜索了一次主屋,仍然是一點成果也沒有。從主屋的倉庫,廚房,一直到縛著野
野山刑警的屋頂閣樓,都一一搜索過了,仍然沒有千住忠高藏匿的痕跡。也問過絹江了
,她還是一點也不知道。既然如此,千住可能是離開主屋,躲在某個地方。
「可能是離開了。塔的反方向就是海,從那邊的出口出去就行了。但是,發生第一
次命案時,我就請人把那裡的出入口封閉了。」
隆夫又說:「所以,要再從那裡出入,應該是非常困難的。而且那裡的圍牆相當高
,雖然不是不可能翻越,可是以他的年紀,就難了。不過,對有心人來說,也不是辦不
到。」
「那我們不是浪費時間找了嗎?」
山崎抱怨說。
「不,我總覺得兇手──不,是千住先生,他還在這個屋子裡。」
「為什麼?」
香織很難得的發問。
「因為古井和廣津死亡的時間都很巧。都是大家分散開來,無法證明不在場的時間
。雖然我和美也子,桂木兄和香織小姐是一組的,但若視為共犯,就無法提出不在場證
明。尤其是廣津死在塔裡房間這件事,兇手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廣津的行動的話,就不
可能在那裡殺人。也就是說,我們的行動,兇手部非常清楚。如果人不在這屋子裡,是
辦不到這一點的。──所以我認為兇手在屋子裡。──現在大概正在看我們……。」
其他四人都渾身不自在,不由自主的看看四周。
此時,「哇!」香織突然叫出聲。
「怎、怎麼了?」
隆夫嚇了一跳,坐起身問。
「有人!在塔裡房間。」
於是大家都站起來,往塔的方向看。塔的窗玻璃閃閃發光。
「……會不會看錯了?」
桂木說。但是香織很肯定的搖頭,說:「不!真的有人!我看到人影在動。」
「去看看!」
隆夫帶頭走,其他四個人馬上跟著他走。五個人一起跑上斜坡,來到塔的下面。
「山崎兄,你在下面。」
「唔?為什麼要我──」
「或許他會從樓梯下來。你有槍。」
「嗯。好。」
其餘四人都上了電梯,來到上面。門一開,美也子就大吃一驚。
「爸爸……」
塔裡房間有音樂。是巴哈的「勃蘭登堡協奏曲」的第二號……。
「──沒有人。」
繞了一圈後,桂木有點生氣的對香織說:「果然沒有人,是妳看錯了。」
「不,桂木兒,她沒有看錯。」隆夫說:「唱片不會自己動的。」
「這是第二號的第二樂章。」美也子說。「我們進來時,正好第一樂章結束。這張
唱片的這一面,是第二號的起頭,所以我們進來時,唱片大概開始不到五分鐘。」
「空氣裡有一股味道。你們注意到了嗎?」隆夫說。
「氣味?」
桂木吸吸鼻子,說:「嗯,真的是……」
「這是雪茄的氣味。」香織說:「來我店裡的客人當中,也有人愛耍派頭抽雪茄,
味道很重,會影響其他客人。這種客人最討厭了。」
「千住先生抽雪茄嗎?」
「是的。爸爸喜歡哈瓦那特製的雪茄……」
「可惜我不是福爾摩斯,不會從煙灰中辨別出菸葉的種類。不過,這個家裡,並沒
有其他人抽雪茄吧!」
「這麼說,千住先生真的在這裡……」
「或者是有人故佈疑陣,讓我們認為千住先生在這裡。──放唱片,抽雪茄,讓我
們感覺到千住先生的存在。」
「但是,那個人在香織看到後,我們趕到這裡的這段時間裡逃掉了。」
「是的。因為有電梯,所以那樣的時間足夠了。這是非常驚險的把戲。」
香織嘆氣說:「唉!真想早點離開這裡。」
「我有同感。」隆夫微笑說:「但是,不管千住先生的事,現在就離開的話──」
隆夫還要繼續說,下面卻傳來槍聲。
「──山崎先生!」美也子叫道:「下面發生事情了。」
「走!」
四個人衝入電梯,按了下降的鈕。電梯門關了,開始下降。
「不會有事吧?」
「山崎兄不是那麼容易被傷害到的人。」
隆夫說這些話時,電梯突然停止,燈也熄了,四個人被關在黑暗之中。
「神崎先生,請進。」
「絹江,聽說千住先生不見了。」
「是呀!您一定擔心了……」
「小姐在嗎?」
「現在和其他人在庭院裡為老爺的事進行調查。」
「啊。這樣。」
「我去請小姐來。」
「不急,我可以等。」
「這樣嗎?我想他們很快就會回來了。」
神崎走入客廳後,轉身問絹江:「那位春山先生呢?」
「唔?──您是說美也子小姐的先生嗎?他和小姐在一起。」
「我知道了。謝謝。」
神崎坐在沙發上,慢慢想著:等一下要怎麼和他說呢?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三個死人的臉 2】
春山隆夫──不,應該叫秋川隆夫。不能開門見山就說牠的父親想見他。既然他會
不告離開學校或住處,大概是和父親之間有某種程度的不愉快吧!如果直截了當說了,
恐怕他又要跑掉了。
「要找什麼藉口,讓他到我的辦公室──」
然後讓他們在那裡父子相會。──可是,萬一他因此記恨,那就不好了。要做到面
面俱到,實在很困難,但是律師這一行的要求,就是要儘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對了……。請他們兩個人一起來。」
神崎想到了。
請隆夫和美也子一起到辦公室和秋川見面。那樣做父親的會生氣嗎?不,那位秋川
先生看起來並不像是頑固的人;至少不是會在第三者面前,演出父子失和醜劇的人。
至於隆夫,他瞞著父親結婚了,總是心有愧疚,想必會儘量冷靜地與父親交談。
「對了,就是這樣。」
神崎對自己的想法感到滿意。
再來的問題是:要以什麼藉口,請他們兩人去辦公室呢?──目前最適合的,恐怕
是要以千住失踩的事情當藉口了。事實上,神崎並不擔心千住的事。有錢人有時有把自
己藏起來的欲望。以前神崎有一位客戶,是個土地財主,某天突然在晚餐時消失了,失
蹤半年不知去向;家人找了徵信杜的人或偵採到處去找,好不容易在某個山裡,找到了
那個大財主正在砍柴當樵夫……。
找到那位大財主時,大財主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對以前的事也是一點記憶也沒有
。但是把他帶回家,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醒來,他又像從前一樣,完全是失蹤前的大
財主模樣了。
這是一種突發性的神經病,因為想逃避有錢的煩惱──對大部分人來說,這真是奢
侈的事!──而想隱居,把自己藏起來,於是機會一來,就演出失蹤的鬧劇。從那一件
事以後,神崎就不再為這類的事情感到訝異。
千住一定也是那樣。一時的心血來潮,就改個名字,投宿飯店,把自己藏起來了。
有必要的話,再找自己信賴的偵探來找千住,最後一定可以找到的。神崎有這樣的信心
。
這是因為神崎還不知道這個屋子裡已經有兩個人被殺死了。如果知道,就不會這麼
安心地想吧……。
神崎站在窗邊。……突然心痛起來。因為想到妻子和千住在塔裡房間的情事。這不
是嫉妒,而是自尊心受到傷害,而感到的痛楚。良美……不要臉的女人!才剛和千住發
生過關係,隔不到一個晚上,又來接近自己!
我竟然為那樣的人工作……。但是,神崎早已捨棄這種不必要的感傷。工作就是工
作,只要他有錢……。
聽到玄關那邊有人聲。有什麼客人來嗎?神崎露出厭惡的表情。萬一妨礙了自己的
事,就麻煩了……。
「對不起。」
絹江走過來,說:「真對不起,正好有客人來,讓他們和你在這裡等,可以嗎?」
「沒關係,沒關係。」
神崎很快就做出職業性的笑容。
「謝謝……。我去帶他們來。」
絹江帶領進來的是……一個故作偉大狀的男人,和一個年輕女人。是警察。神崎直
覺地感覺到。而且,臉上蓄著戲劇感十足的小鬍子,好像在哪裡見過。他身邊的女人和
他並不相稱,看起來有點輕佻。從化�菑W看來,只是個平凡的職業婦女,但一定是個擅
長誘惑男人的女人,具有特別能吸引某一類男人的魅力……。
不愧是靠看人的長相為生的職業,神崎看得真準。
留著小鬍子的男人,很努力的要裝出無視神崎存在的樣子,但是意圖太明顯,反而
顯得笨拙古怪。那個女人倒是毫不掩飾的,以帶著興趣的眼神,對紳崎進行「估價」。
警察來這裡做什麼呢?神崎對女人的秋波不感興趣。
「對不起。」神崎出聲說:「是警方的人吧!你是……」
「我是縣警署的飯澤警部。你是誰?」
「啊!果然是飯澤警部。經常看到你。我是千住先生的顧問律師,我姓神崎。」
聽神崎說常看到他,飯澤故件嚴肅的表情立刻輕鬆下來。
「啊!是律師嗎?怎麼會知道我……」
「因為飯澤警部很有名。」
「哦,是嗎?──啊!經常被人拉去做事情的關係吧!」
這個笨蛋!神崎內心嘲笑著,卻問:「今天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唔……這個……」
「啊!我不是想刺探什麼秘密。只是身為千住先生的律師,難免會在意。」
「我了解,我了解。」
「勞動警部親自出馬,一定不是等閒的小事。──而且,我剛才聽絹江說了,千住
先生現在不在這裡。」
「嗯。他的女兒在。我見過一次……」
「以前也來過這裡嗎?」
「是的。接到上一通電話時。」
「電話?──是恐嚇威脅的電話嗎?」
不愧是神崎,腦筋轉動的速度,遠非飯澤所能比。就像瓦特的蒸汽火車,絕對比不
上快速的子彈列車。
「嗯。差不多。」
「是什麼樣的電話內容?」
「上次說是千住被殺死了。我們匆匆忙忙的趕來,卻看到千住活得好好的。這一次
的電話……」
「又說是被殺死了?」
「不,是預告前天晚上千住會被殺死。本來應該立刻展開行動的,但是,我太慢知
道這一通電話了。」
飯澤解釋說。
「這個……。很奇怪。我完全不知道有人威脅要殺千住先生。」
「很可能只是惡作劇的電話,不過,為了謹慎……」
「還有,野野山失蹤了。」女人插嘴說。
「野野山?」
「是我的部下。他接到電話後,應該是來到這裡了。但是,卻從此失去聯絡……」
「令你很擔心吧!」
「他是我的末婚夫。」
「哎呀!我能了解小姐悲痛的心情。」
「謝謝。」
這種女人不必了。神崎內心想著。但是……千住失蹤這件事,確實是個大麻煩,而
來查辦這件事的,又是個笨警部,一定會引起很大的騷動。這一來,恐怕對千住所擁有
的股票與資產,有負面的影響。
「警部先生,千住先生還活得好好的。」
「你知道?」
「是的。千住先生偶爾會去個人的別墅靜養。這一次一定也是那樣。」
「是嗎?……可以確定嗎?」
「如果你希望,我只好寫倍和他取得聯絡了。」
「沒有電話嗎?」
神崎誇張地攤開手,說:「警部先生也知道吧!有錢人的脾氣通常很怪。在靜養的
時候,總是不希望被電話打擾的。……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警部先生認識的人多,一
定了解這種情形。」
「唔,唔……我知道,非常了解。」
對於這種傻瓜,一點點奉承話,就非常有效了。
「請警部多多照顧了。」
「嗯,沒問題!交給我就是了。」
「那麼,我失陪一下。」
神崎走出客廳。他認為有必要在那個傻瓜警部之前,先和美也子談一談。
「說在院子裡……」
為了不讓在客廳的人從窗戶看到自己走到庭院,神崎便從玄關出去,繞過房子的側
面,走向庭院。經過車庫時,他想著:回去時,必須把自己的賓士車開回去。
神崎停下腳步,因為他聽到車庫裡有喇叭聲。聲音很熟,正是自己的賓士車的喇叭
聲。──猶豫了一下之後,神崎走列車庫的入口。車庫裡面很暗,只模糊的看到自己的
車子的輪廓。
「誰在那裡?」
他出聲問。一條黑影從賓士車的陰影中走出來。因為車庫很暗,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
「是誰?……在幹什麼?」
對方不發一語走過來。神崎還不習慣那樣的黑暗,什麼也看不見。等到像火在燃燒
似的光芒來到眼前時,他還來不及確定那是什麼,子彈已經結結實實的射穿他的心臟。
「怎麼搞的!」
香織在黑暗的電梯裡叫著。「怎麼會這樣!」
「不要緊!冷靜!」
是桂木的聲音。──因為在黑暗中,只聽得到聲音。
「放心,只是停電。」隆夫滿不在乎的聲音,說:「不用擔心。唔……桂木兄,有
火柴嗎?」
「啊、啊……應該在口袋……找到了。」
「請點一根火柴。」
不久,黃色的一點小火光,照亮了電梯的內部。香織放心似的嘆了一口氣。在這幾
秒鐘內,隆夫看清電梯的開關鑲板,按了緊急呼叫鈕。
「應該會有人來。」
隆夫在再度變暗的電梯中說。
「停電了呼叫鈴也會有聲音嗎?」美也子問。
「應該是不同的電力系統。」
「那麼,我們只要安心等就好了。」
「我擔心剛才的槍聲。」桂木說:「槍聲過後,又一點聲音也沒有了。」
「剛才的槍聲,聽起來有點遠。」
「我有同感。不像是從下面傳來的。」
「希望山崎會有什麼行動……」
「或許會跑到槍聲的方向。」
「可是……如果是……」
香織怯怯地說:「兇手把我們關在這裡……──「不要說傻話!」
「即使是有人故意弄成停電,我們在電梯裡反而安全。危險的是山崎。」
「故意把我們調開?」
「有這種可能,但是不一定是那樣。」
才說著,頭頂上的電燈閃了一下,亮了;馬達聲音也響起,電梯又動了。
「動了!」香織高興的說。「真好,電梯動了。」
到了下面,電梯門一開,四個人立即衝出來,卻看不到山崎的影子。
「希望他沒有遇害。」隆夫說。「不過,他跑到哪裡去了呢?」
此時,從主屋那邊又傳來兩發連續的槍聲。
「是車庫那邊。」
四個人一起跑向主屋邊的車庫。就在剛看到車庫時,又聽到女人的尖叫聲。
「是誰的聲音?」
「不是絹江。」美也子說:「即使世界末日來到,她也不會尖叫。」
跑到車庫前,四個人不自覺地停下腳步。眼前的情景,好像是電影的一幕。──山
崎拿著手槍站立著,背對著跑來的四個人。車庫前的地面上,一個嘴下蓄有小鬍子的男
人,直挺挺的躺著,他的手邊,還有一把掉落的槍。離那兩個人遠一點的地方,一個女
人維持尖叫的姿勢,雙手雖然掩面,但是手指張開,眼睛也張得大大的。
山崎回頭說:「嗨,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美也子向前一步,說:「你又殺人了!」
山崎嚇了一跳。
「殺人?我?不要開玩笑。」
「那麼躺在地上的人……」
「他沒死。不信去看看。」
隆夫大步走過去,蹲下察看,然後抬頭說:「沒事,只是昏倒了。也沒有受傷。」
「看吧!」
美也子雖然鬆了一口氣,但是還生氣的嘟著嘴。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隆夫問。但是山崎露出困惑的表情,說:「我也不清楚。我在塔的下面聽到槍聲,
就跑過來看。而這個留著小鬍子的男人從玄關那邊和那個女人跑過來。應該也是聽到槍
聲才跑來的。但是這傢伙一看到我,就拔出手槍,對我開槍。不過他的槍法太爛了,子
彈離我太遠了。我雖然並不害怕,但也回了他一槍。不過,並沒有打中他。
但但是他卻倒下去了。」
「一定是嚇得昏倒了。」
隆夫狀甚愉快的說:「大概以為自己中槍了。」
「但是,這個人是誰呢?」
聽到美也子發問,隆夫伸手去摸躺在地上的人的口袋。
「有東西。……唔,啊,不得了,不得了。」
「怎麼?」
「這個人是警部。」
「怎麼會!」
「是真的。」那個女人出聲說。「沒想到是這麼沒用的人。」她生氣地說著。
「真是的!」山崎搖頭說:「真沒用。這樣也能當警部?現在警察的素質太差了。
只會濫用職權,卻一點能力也沒有。」
「對了,妳是誰?」
隆夫問那個女人。
「我是花岸一美。──野野山的末婚妻。」
「野野山?」
「啊!」
美也子叫了一聲,說:「是那位刑警!屋頂的小閣樓裡的……」
山崎嘿嘿她笑出來。
「這麼說,躺在地上的,是那個刑警的老大了?真是傑作,絕妙的搭檔。」
「野野山在這裡?」
「在呀!馬上就讓你們見面。」
「山崎兄,等一下。」
「什麼?」
「後面兩發槍聲雖然弄明白了,但是第一發槍聲呢?」
「對啊!我給忘了。我也不明白。」
「聽起來是從這邊傳出的吧?」
「是的,──聽起來聲音有點不清楚。」
隆夫走進車庫。過了一下子又走出了,嘆著氣說:「在裡面。」
「是什麼?」美也子問。
「……是神崎。胸口一槍,死了。」
「哎呀!真是還需要照顧的孩子。」
山崎說。──在屋頂的閣樓房間裡,被綁在椅子上的野野山和飯澤非常相好的靠在
一起。
「想起小學時代了嗎?唔?」
野野山看著還昏迷不醒的飯澤,說:「警部真的沒事嗎?」
「對,連一點擦傷他沒有,我可以保證。他現在睡得像嬰兒一樣。」
野野山仔細地看著沒用的上司的臉,嘆氣了。然後,用力的瞪著山崎,說:「你這
樣做,以後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既然是以後,當然是後悔。」
「立刻解開我的繩子,乖乖聽話!警察大隊馬上就會來了。」
「很遺憾,不會有人來的。我問過了。」
「問過了?問誰?」
「問這一個!」
山崎把站在閣樓房間外的一美拉進來。野野山完全不知一美也在這裡,一看到一美
,不禁眼睛瞪得如銅鈴,嘴巴張得大大──下巴好像要掉下來,脖子也伸長約三十公分
──真的伸這麼長的話,大概像鬼一樣了,不過,看起來是有那麼長。
「一、一、一、……」
野野山可不是笑得嘻嘻嘻,而是在說。「……一美。」
一美被山崎緊緊樓著。她瞪著野野山,說:「沒想到你這麼沒有用!」
「一美……。妳和警部……」
「是呀!人家擔心你,所以才告訴他。但是他擺出沒問題的樣子,說一個人來就好
了,不需要別的警察跟來,結果被一顆沒打中的子彈,嚇得昏迷不醒。真是的,太差勁
了。」
「太沒面子了……。害妳也來受苦……」
「喂,喂,不要誤會。」
山崎笑嘻嘻說:「我不會把女人關在這裡,我可不是冷血動物。我會好好的照顧她
,讓她睡在溫暖的床上。我的床。」
「什、什麼?」
野野山臉色慘白。「你……」
「正好,我喜歡這一型的女人。」
山崎的手繞過一美的肩,開始從衣服上揉著一美豐滿的胸部。「我想我和她會互相
滿意。」
一美一言不發的,讓山崎為所欲為。野野山氣得全身發抖,叫喊道:「畜生!不許
碰她!我要殺了你!拿開你的髒手!」
只能這樣狂叫了。野野山還是被綁著,無法動彈。山崎嘿嘿笑說:「最近正好運動
不足,現在來了一個陪我做體操的人。真是太好了。」
說完,就抱起一美,走出閣樓房間。留下野野山和仍舊昏迷的飯澤。
「一美!一美!──混蛋,解開繩子!我要殺死你!」
野野山狂叫亂喊著不像是警察會說的話。但是,終究也有喊累的時候。
「啊……。一美……」
野野山終於啜泣起來。
「嗚──」
飯澤呻吟著,醒來了。
「……唔?這裡是哪裡?」
飯澤滿不在乎的看看四周,說:「啊!野野山!怎麼了?」
野野山咬牙切齒的樣子。
「被綁起來了嗎?你等一下,我幫你鬆綁……唔?」
飯澤這才發現自己也被綁著。
「這樣可真麻煩。喂,野野山,幫我解開繩子,我才能解開你的繩子。」
簡直太困難了吧!
「吵死了!住口!令人厭煩的老頭!」
野野山怒叫。──飯澤一臉莫名其妙,兼不知所措的表情,眨著眼睛。
至於山崎這邊,早已展開行動。才下午三點,就把一美帶進房間,開始交戰……。
「不要!幹什麼!瘋子!禽獸!放開我!不!不要!」
如果只收聽一美的聲音,一定想像她奮勇抵抗的樣子。事實上,她的行為與語言相
反,非常柔順的接受了山崎。這正是廣播劇最難表現的。過了約十五分鐘。
「啊……你太厲害了!第一次碰到你這樣的……好厲害!」
一美的抗議聲,就變成這樣的讚嘆聲了。
這邊是黃昏漸近,光線漸漸暗下來的書房。美也子在講電話。
「……唔,是的。神崎先生突然發高燒。──不用了,我已經叫醫生了。──請不
要擔心。」
放下電話,美也子擦擦額頭上的汗,說:「我受夠了。這次是神崎!這個房子快變
成殯儀館了。」
雖然這句話有點誇張,但是倒也很適合用來形容現在的情形。
「神崎先生為什麼會被殺呢?」
桂木不解的說。
「有兩種可能性。一個是和古井、廣津的死有關,另一個是個別事件。」
「你是說偶發的?」
「姑且不論是不是偶發的事件。神崎的死,和另外兩人的死,有一點不同;就是兇
器從刀子變成槍。這可視為是不同兇手。」
「說的也是。不過,槍是怎麼來的呢?」
「不知道兇手是誰,就很難了解槍是怎麼來的。在我所知的範圍內,這個房子裡的
槍是:山崎原先的一把,和從野野山刑警那裡拿走的一把,共有兩把。但是,若加上剛
剛的那個警部的槍,就是三把了。」
「但是,原先的兩把,應該都在山崎那裡呀!」
「對,或許還有我們所不知道的槍。如果這一連串的命案,是有計畫的行動,那麼
事先準備了手槍,並非不可能的事。」
「是呀……。可是,為什麼要殺神崎先生……」
「如果殺死古井和廣津的是同一個人,這個人以為神崎或許知道你們四個人的關連
性,所以殺死神崎滅口。」
「如果是完全不同的事件呢?」
「那就是個人的動機問題了。例如與他太太的口紅有關……」
隆夫含含糊糊的說。
「我們難道就無計可施了嗎?只能這樣默默的等死,實在令人受不了。」
隆夫不知在想什麼,過了一下子才說:「對……。有一件事要調查……。」
晚餐時的氣氛意外地輕鬆,並沒有受到又死了一個人的影響。這或許和神崎並不屬
於原先的這一群人有關,但是,最重要的因素,還是因為山崎與一美的表現。兩人自從
三點以後,就毫不知厭煩地付出熱情,直到叫吃晚飯了,才停下來。因此下來吃飯時,
兩人的肚子與精力,幾乎已經完全掏空了。
那種大吃大喝的樣子,幾乎讓其他人不好意思。不只山崎那樣,連一美也一樣。而
且,旁觀者一眼就可以看出一美完全被山崎的野性給征服了。她全裸的身上,只罩了一
件家居長袍,熱情地盯著山崎。兩個人的樣子,就像是剛結婚的夫妻,餐桌旁只有他們
兩個人。
山崎很愉快,完全沒有想到死人的事,即使在吃飯當中,也不時用手去碰一美的胸
部,在桌下摸她的大腿。而且一吃完飯,說:「各位晚安。」
就趕快又上樓去了。
「那個女人真是的!」
美也子受不了地說:「好像一隻發情的貓。──那位刑警也真可憐。」
「就是嘛!」
香織也嘆氣了。說:「有那樣的末婚妻,年紀輕輕就會累死了。」
──餐後,隆夫獨自若無其事地從走廊走到庭院,往塔的方向走去。安靜的夜晚,
走在樹木之間,帶著海水味的風吹來。這樣的情景下,完全無法想像現實中竟然發生了
殺人的事件……。
到達塔後,隆夫走進電梯裡,並沒有立刻按下上升的鈕,而是先仔細的檢查了電梯
廂內的開關鑲板後,才按鈕到上面的房間。到了房間,他也不開燈,而從口袋裡拿出筆
筒型手電筒。
隆夫想調查的,是電梯的電力系統。當時他們四人乘坐的電梯突然停電,真的只是
單純的意外嗎?如果那是人為的操作,那麼,他想知道操作的地方在哪裡?電梯應該有
電力系統的配電盤,他並沒有在電梯內找到。
隆夫繞著電梯外圍走一圈,仍然什麼也沒有看到。但是在回到原來的位置時,卻感
到前方有人站著,便機警地彎腰,用頭去撞對方。對方「嗚」地一聲倒地,隆夫則立即
站起,跑去打開房間內的燈。
這可說是一剎那之間的事,只見過隆夫溫溫吞吞一面的人,如果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絕對無法想像這個身手矯健的隆夫,和那個隆夫是同一個人。──室內已大放光芒。
「太過分了!突然就撞過來。」一個男人邊從地板上爬起來,邊說:「看清楚對方
再動手也不遲嘛!」
隆夫呆住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
是一個中年的紳士。鼻下雖然沒有鬍子了,但是確實是那位坐著勞斯萊斯車子,到
神崎的事務所的秋川隆一。「不說一句話,就不見蹤跡了。你真不夠意思。」
隆夫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好像很厭煩;又像見到老友了,也有一點喜悅;而且偏
偏在這樣的時候遇到。
「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有人看到你在那個律師的車子裡,跑來告訴我的。」
「你見過神崎了?」
「嗯。我租了勞斯萊斯的車子去找他。花了不少錢。──可以撈一筆回來吧?」
「隨便你。你和神崎說了什麼?」
「說你是我離家出走的兒子。」
「所以他才來這裡嗎?……你可害死那個律師了。」
「怎麼會?」
「是真的。一槍斃命。」
「沒有看到警察來呀!」
「因為不能報警。這裡發生了一些複雜的事情。」
「唔──。這個房子很大嘛!」男人攤開手,說:「很值錢的。」
「嗯,很值錢。」
「啊,是這樣的。自從你不見了,大夥議論紛紛,有人認為你在做什麼大計畫,也
有人說你洗手不幹跑掉了。不過,我還是相信你。真想讓那些說你壞話的人,看看這棟
大房子。」
「森川。」隆夫坐下來,說:「不要誤會了。我是真的想洗手不幹了。」
那個被隆夫叫森川的男人微笑著說:「不行不行。你以為這樣說說我就會相倍嗎?
我們是一起工作過好幾吹的同伴呀!太見外了喲。」
「這次是真的。」
「好吧!說說看,你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我和這個房子的主人的女兒結婚了。」
森川笑說:「因為她是這個房子的主人的女兒,才和她結婚的吧?」
「是的。」
「那麼,你叫我相信你什麼?」
隆夫嘆了一口氣,說:「剛開始時,確實是有目的的,她也陷入我的圈套。但是…
…」
「怎麼樣?」
「發生了一些事。現在沒有時間說明。」
「不要說這種無情的話。你釣到了富家千金,我們溜進這棟房子裡。──一向都是
用這個方法成功的。不是嗎?」
「這一次不行。」
「你到底想說什麼?」
「也沒什麼。因為我真的愛上她了。」
「可是──」
森川還要說什麼的時候,電梯因為下面有人按鈕而動了。
「有人來了。」
隆夫抓住森川的手,說:「你從樓梯下去!」
「好。──要聯絡。」
「我會和你聯絡。」
「很好。和以前的號碼一樣。」
「知道了。快走。」
森川小心地不發出腳步聲,從螺旋梯下去。此時電梯也土來了。是美也子。
「你在這裡。」
「嗯。來調查。」
美也子嘲笑似地說:「大偵探好辛苦。」
「不是跟妳說,獨自行動很危險嗎?」
「你自己也獨自行動。」
「我沒關係。」
美也子看著森川的酒杯,說:「啊!你喝酒嗎?」
隆夫嚇了一跳。
「不……才剛剛倒的。」
「你在調查什麼?」
「電梯。我想調查剛才電梯突然停電的原因。」
「調查到什麼了嗎?」
「還沒有。這個電梯有定期檢查吧?」
「是的。我看過有人來檢查。」
「知道是哪一個公司嗎?」
「我不知道……。我想絹江知道。」
「好。我們回去問問看。」
關了燈,走進電梯,按了下降的鈕以後,隆夫擺弄著按鈕的鑲板。
「如果能打開這裡……」
才低聲說著,「咋」一聲,鑲板像蓋子一樣的開了。
「啊!」
「看!」
鑲板的下面,還有一個鑲板,上面有升降鈕。
「這是什麼?」
「不知道。……按按看。」
電梯已經到了下面了,但是隆夫按了新發現的錢板上的下降鈕,於是電梯門又慢慢
關起……。
「怎麼搞的!」
美也子不自覺地叫道:「電梯在下降!」
「飯澤不在?為什麼不在?」
雙見總部長瞪著眼前的刑警。
「啊……。中午出去以後,就沒有回來了。」
「去哪裡?」
「沒有說,所以我也不知道。」
「一個人出去的嗎?」
「不,那是……」
刑警欲言又止。
「是什麼?」
「是……是說,那個……好像和一個年輕女人……」
「女人?是誰?」
「那個……不知道……」
已經晚上了,一美來找飯澤時的那位刑警回去了,所以雙見總部長問不出什麼所以
然,而一臉的不高興。
「好了。算了。」
到底跑到哪裡去了!想幫他引見今天晚宴上的大人物,偏偏找不到人。──宴會席
設K飯店的大客廳,表面上是「XX激勵會」,實際上出席的都是縣內有影響力的人物,
所以實質上是政治性的集會。
時間到了,已經不能再等了。雙見總部長離開座位,走出自己的總部長室。到了一
樓,便對一個刑警說:「如果飯津有聯絡,就告訴他,我出席宴會去了。」
「是。」
「還有,叫他立刻趕來。」
「是,知道了。」
雙見一走,那個刑警打了個哈欠,自言自語說:「回家囉。」然後對還沒走的同事
說:「喂,飯澤警部如果有聯絡的話……」
話還沒說完,人家就說:「不行不行!我也要回去了。」
「這樣嗎?……。算了,沒關係。那傢伙的事不必管。」
這種話,對該尊敬的上司而言,或許是很少見的。
雙見在警署門前上了租來的大轎車,前往宴會的會場。其實,用走的也不大遠,只
是,不坐著轎車到達飯店的正門,就太不夠氣派了。
「飯澤這個混蛋!」
坐穩後,雙見便如此唸著。飯澤即使會忘了工作,也不會忘記這種能和大人物打交
道的宴會才對……。雙見並沒有諷刺飯澤的意思,因為他本人也是這樣,才會有今天的
地位。
辛辛苦苦做一個刑警,到了退休前,能夠做到警部,就很不錯的了。但是,工作總
是在最危險的第一線,年紀愈大,就愈容易遇到危險,所以不如努力做些關係,爬到安
全的地位。──如果當上總部長,就可以不必擔心歹徒的子彈會打到自己了……。
但是,雙見總部長錯了。
「我回來之前,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森川的話,還在一郎的耳朵裡響著。但是,宴會開始的時間愈逼近,一郎就愈焦急
。
「嘖!搞什麼!」
這句話一郎至少講了三十次了。
森川和一郎住的這一間,是飯店裡的A級雙人房,價格昂貴。想賺大錢,投資時就
不能小氣。
這是森川的信條。
「這裡是高級飯店,沒有人會想到:住在高級飯店一流客房的客人,會是敲詐、勒
索的慣犯。」
森川說的沒錯,但是,沒有工作,就沒有錢呀!一郎的心裡十分著急。──和森川
搭檔不到半年,要完全相信他,是不大可能的,而且一郎天生急性子,這一點他自己也
知道。
明知要搭的火車十點才會開,卻八點半就會到達車站,九點以前就會站在月台上。
──上郎就是這樣的人。雖然才二十八、九歲,卻是個固執原則的老頑固。
「已經七點半了嘛……」
宴會七點半開始。對一郎而言,沒有趕上七點半的宴會時間,簡直比丟一顆炸彈到
飯店裡還要嚴重。──當然,森川不會做出那種引起混亂的計畫。這一點從一郎身上的
飯店服務生制服,就可以了解到。這套制服是今天傍晚一郎住進飯店後,在一個小時內
偷到的。
今天晚上的宴會,到場的都是相當有名望的人。政客.記者、演員、學者教授……
人數不下數百人。
森川以前就認識這個飯店的經理,偶爾得知今天的宴會,而且知道飯店必須為了這
個宴會,儘量空出雙人房。因為可能有人會在宴會中互相看對眼,而偷偷的直接從會場
到床上;也有原本就是秘密情人,在會場中裝做互不相識,散會後就在房中幽會的。另
外,主辦者也找來高級應召女郎,在房中等候「大人物」駕到。這種情形飯店的人雖然
看到了,也要裝作沒有看到。
「看到那些名人的行為,真的會嚇一跳。」
飯店的經理這麼說。森川表面上聽得津津有味,內心已經開始進行計畫了。
像這樣的宴會,應該不至於每一個人都彼此認識,長得還算氣派的森川,偽裝成客
人混入會場,注意到哪一個大人物已經和某個女人搭上後,就做信號給偽裝服務生的一
郎,讓一郎跟蹤他們,並且在他們要進入房閒時,利用超小型的照相機,拍下他們進房
的動作。另外,他們可能會需要喝什麼飲料,一郎就可以利用機會進入房中,拍下親熱
中的照片……。這就是森川和一郎今天要做的事。
森川和一郎,對今天的行動,都抱著很大的希望。
「到底在幹什麼……」
一郎嘮叨地發牢騷:森川到底跑去哪裡了?為什麼還不回來?是不是遇到什麼老朋
友,聊天聊得太高興,以至於宴會時間開始了,還不知道回來……。
「我回來之前,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話雖如此,但是說話的人到現在還不回來。怎麼辦呢?一郎實在不知怎麼辦才好。
在這一行裡,森川是老大,一郎只是初出茅廬的新手,但是,就算是新手,也知道呆呆
守在房間裡,就無法工作的道理。
「──好吧!」
一郎下定決心了。讓別人知道,沒有老大,我一郎照樣能做!於是一郎從袋子裡拿
出照相機。
那是一台可以整個握在手中的超小型照相機。因為是廣角鏡頭,所以只要大致對準
方向,就可以拍好,既不用對焦,也不用怕被對方聽到按快門的聲音。
將照相機藏在口袋後,一郎站在鏡子前。──正好合身。一郎非常滿意。中等身材
,五官端正,擅長待人接物等天性,正是做服務生的最佳條件。
自我滿意一番後,一郎走出房間。站在走廊上看看左右,確定沒有人影了,才關上
門,踩著服務生般謹慎的腳步離開。大約是一郎離開房間三十秒鐘後,房間內的電話響
了……。
會場裡都是人,人群從會場的入口滿出來到大廳,一郎看得眼花撩亂。人多有個好
處,就是多了一個一郎這樣的假服務生,也不會被發現,但是,誰是誰呢?這就很麻煩
搞清楚了。尋找獵物、冤大頭,是森川的工作,因為一郎完全不認識這些名人的長相。
但是,既然來到入口了,就不能折返回去,所以一郎只好走進會場裡。
可是,在人群裡走來走去,一郎還是來手無策,一籌莫展。而且,在走動當中,不
是撞到人,就是被叫住,說:送酒來,送可樂來……。其他的服務生也嫌他擋路,叫他
不要隨便走來走去。──一郎對服務生這個職業是充滿敬意的。還好他並沒有忘記自己
的「工作」。好不容易走到會場的角落,他便張大眼晴,看看誰是「可疑」的人物。
那個奇怪!──一郎看到一對男女,男的是胖胖的中年人,女的很年輕,而且穿著
入時。怎麼看都不像是夫妻。他們說著悄悄話,互相使了個眼色後,若無其事地分手了
……。
「好!就是他們。」
一郎振奮的,慢慢尾隨在男人身後。果然,男人走出會場,穿過大廳,年輕女人已
經站在電梯口等著了。一定不會有錯了。一見電梯門開了,一郎就快步進入和他們相同
的電梯中。
「幾樓?」一郎問。
「──十二樓。」
電梯上升時,一郎悄悄摸著口袋,確定照相機沒有遺失。到達十二樓,電梯的門開
了,等那兩個人出去後,一郎仍然按著「開」的鈕,過了幾秒鐘,才走出電梯。此時那
兩個人已經走到轉彎處了,一郎便小跑步前進,躲在轉彎的角落偷看……。
一個穿和服的中年女人,站在那兩個人面前。
「啊!你怎麼離開會場了?」
「她說頭痛,所以……」
「才不是呢!是爸爸說喝醉了,不舒服,想休息。媽媽,讓爸爸去休息,我們兩個
下去會場玩吧!我還沒有喝夠。」
嘖,是父女嗎?一郎失望極了。
回到會場後,一郎仍然站在人少的角落觀望。這一回一定要逮到!他鼓足勁想著。
「喂,你!」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你是服務生嗎?」
「唔?啊!我嗎?」
一郎慌慌張張的回頭,一座特大號的郵筒,就豎在他眼前。不是最近的四方形郵筒
,是舊式的圓形郵筒,張著大嘴巴,好像什麼東西都可以吞食下去的那一種。而且,這
個「郵筒」還掛著兩、三圈金光閃閃的鍊子,頭上還有一頂滑稽的帽子。──其實是個
女人,但是她穿著一身火紅的洋裝,好像全身都在冒煙燃燒,正在等待救火器的撲減;
而大嘴巴上的口紅,像是油漆漆上去的……。所以看起來實在像是舊式、紅色的郵筒。
「你是服務生吧?」
「是、是的。您有什麼吩咐──」
「有才要叫你。」
講話有點大舌頭,好像是喝醉了。
「什麼事?」
「我呀!有點不舒服。可以帶我回房間休息嗎?」
「是……」
「這是鑰匙。」
把鑰匙交給一郎後,又說:「過來扶我。」
說著,便將手臂繞在一郎肩上。一郎差一點就跌倒,因為實在太重了。
「走吧!帶我回房間。」
「這……。在大廳休息一下……」
「不要!我要回房間。聽不懂我說的嗎?」
「不、不是……」
真麻煩。一郎內心暗罵。但是,如果此時惹火了這個女人,引來一陣騷動,就更加
麻煩了。沒辦法,只好快點把她送回房間,再回到會場了。但是,簡直像拖著一頭大象
。一郎拚命蹣跚地拖著這個重女人,好幾次差點就跌倒了。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三個死人的臉 2】
好不容易到了電梯口,走入電梯,到了八樓。在八樓的走廊又辛苦了一番,到達房
間門口時,一郎已經是差一點就要沒氣了。
「謝謝……。對不起呀!」
「不……沒……什麼。」
讓女人躺在床上後,一郎便說:「我出去了。」想趕快離開。
「喂!還沒完!」
「唔?」
一郎呆住了。
「我,不舒服。一定是這件洋裝太緊了。」
這樣的汽油桶身材,任何衣服穿起來都會太緊。一郎忍著這句話沒說。說:「要喝
水嗎?」
「不、不用了。幫我把衣服脫掉。」
一郎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但是,想到這是工作,要忍耐……「先脫鞋子……。對,
然後是脖子上的頸鍊。」
女人背朝上。說:「……頸鍊拿下來了,現在是鉤鉑……對。把拉鍊往下拉……啊
!舒服了。……把洋裝整個往下拉……」
一郎眼睛看著別的地方,努力的要脫下她的洋裝。但是好像上了一層膠一樣,不用
力還真脫不下來,而且女人過重的身體,也壓著衣服。一郎只得使出吃奶的力氣,用力
一抽,結果連衣服帶人的,整個人跌倒在地。
「啊!舒服了……」
女人在床上伸伸腰,被特別打造的皮膚包裹著的身體,像波浪一樣顫動著。一郎喘
著氣,站起來,說:「我……出去了……」
一郎想趕快逃離現場。
「哎呀!等一下。」
「還有什麼……?」
一郎害怕地問。
「我的胸口悶。……幫我脫胸罩好嗎?」
事到如今,一郎再也忍不住了。
「夫人!這不在服務的項目內。請自己脫吧!」
說完,就要走出房間時,突然聽到背後有撕裂衣服的聲音。一郎回頭一看,嚇得張
大嘴巴,合不起來。──女人自己撕破胸罩,露出像乳牛一樣的乳房。
「你搞清楚了嗎?」
女人充滿威嚇的聲音,可以讓人不寒而慄。「你敢走出去,我就告訴你的經理,說
你強暴我!」
「這、這……」
一郎臉色發自,全身顫抖。
「過來。」
「啊……是……」
「不會吃掉你的。」
女人的聲音變得嗲聲嗲氣,說:「你很可愛……。我在宴會上看到你,就喜歡上你
了。……來吧!」
她抓著一郎的手臂,用力一拉,一郎就整個人摔倒在床上了。
「讓我滿意了,才要放你走。」
然後,好像一塊巨大無比的肉,朝著一郎壓過來……。
「喂,雙見!」
雙見總部長回頭看。
「啊!可不是南鄉嗎?」
正是大學時代的朋友南鄉,現在是本縣縣議員,是縣內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
「還在做警察嗎?」
「沒有別的工作可做了。又不像你,有足夠的背景可以混入政壇。」
雙見聳聳肩說。南鄉娶了縣內最有錢的財閥的獨生女。
「算了吧!雖然被人尊稱「議員先生」時很愉快,但是總是欠老婆的債,這是很辛
苦的。而且當議員又怕,所以我是十分鐘前,才趕到的。」
「不像表面上的那麼輕鬆呀!」
「就是嘛!就像現在,才剛到,又得馬上走了。」
「要回去了?」
「我老婆的叔叔生日。生日宴設在別的飯店。今天傍晚才打電話來通知,不去又不
行。」
「果然很辛苦……」
這不算什麼,我也經常被老婆這樣強迫著。雙見想。
「喂,雙見。」
南鄉稍微看了一下周圍,壓低聲音說:「這個借你。」
「是什麼?」
雙見看南鄉從口袋裡拿出鑰匙,便說:「不是這個飯店的鑰匙嗎?」
「是呀!呆子,快收進口袋裡。」
「唔?到底是什麼事?」
「你去那個房間看看就知道了。有女人等著。」
「什麼?」
雙見睜大雙眼。
「噓!小聲點。這是今天的主辦人送的禮物。」
「禮、禮物?」
「是呀。要讓我高興的。但是今天我無福享受了。給你用。不要浪費了。」
「這、這不行!」
雙見慌張地搖著頭。
「別擔心。早就打好招呼的,主辦人會付錢,你只要享受就行了。」
「南鄉,我雖然不是聖人,但總是警察,做這種事情萬一被發現了──」
「放心,不會那麼笨的。你該不是不敢和老婆以外的女人做愛吧?」
「當、當然不是。但……」
「而且呀……」
南鄉把臉湊過來,在雙兒的耳邊小聲說:「不是職業的應召女郎,是良家婦女唷!
」
「真的嗎?」
「當然。很安全的,都是經過主辦單位挑選過的。」
「以前也有過這種經驗?」
「嗯。有四、五次。去吧!偶爾也享受一下重要人物的待遇。」
這句話打動了雙見的心。
「好了,我該走了。」
「喂,南鄉,──喂!」
雙見拿著威士忌酒杯,站在會場中央,看著南鄉離去。
那一切都落入森川眼中。雙見總部長嗎?是很好的對象!以他為目標的話,不僅有
錢,還有其他利用價值。但是……「一郎跑去哪裡了……」
偏偏在重要的時候找不到人,森川嘆了一口氣。來到這裡,已經看到兩、三個那樣
的目標了,但是都不是什麼特別的大人物。這一回可不同……是縣警局的總部長。可不
能錯過了。
雙見不知道自己被注意了。他擦著額頭的汗,手伸入口袋中,摸著那把鑰匙。女人
……南鄉說是良家婦女。是真的嗎?不是開玩笑吧?
「怎麼可能!」
南綁在開我的玩笑嗎?──不,這是真的。
雙見猶豫的理由,並非基於警察的良心,而是擔心萬一被發現,好不容易到今天才
有的成就,就會化為烏有。為了一個女人,而冒那樣的危險,那太傻了。可是,偷情這
種事,是愈危險,愈有魅力。況且,最近一段日子以來一直沒有接近女人,原因是老婆
是個杜交家,一年到頭經常出去旅行,難得在家。只有一次,又是只是幾小時的契約行
為而已,應該不會……。
雙見決定了。
「電梯……在下降!」
美也子叫出聲來。
「安靜。」
隆夫平靜的聲音,穩定了美也子的激動。隆夫說:「是這樣的嗎?……」
電梯停下來,門開了,美也子和隆夫靜靜地走出去。
走在筆直明亮的通道上,美也子簡直無法相倍自已的眼睛所看到的。眼前的一切,
太今人吃驚。是地下道……。從方向看來,應該是通往主屋不會錯。
還有更令人意外的,就是這裡雖然是地下道,卻不是一般帶著懸疑,幽暗的地下道
,而是以水泥建築,並且塗了水色的明亮油漆,看起來就像現代化辦公大樓的走道。而
且安裝在天花板的螢光燈,使通道有如白書般明亮。看起來光線比屋子裡還充足。
「真想不到……我完全不知道有這個地方。」
「好像剛剛重新粉刷過。不過,這條地下道應該是和房子一起建好的。」
「好像可以通往主屋。」
「是的。大概是爸爸為了避免來往塔與主屋之間的不方便,而特地建造的。」
「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呢?」
「或許有什麼想要隱瞞的原因。……好了,走吧!」
兩人慢慢走在通道上。地上鋪了亞麻油地毯,所以腳步聲柔和。
「難怪香織看到的塔裡的人影,在我們跑到塔時,就消失了。只要乘電梯下來就好
了。」
「那麼,兇手是知道這個地方的人?」
「一定是吧!」
「兇手是誰呢?」
「唔……我大概猜到了……」
「真的?」
美也子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看著隆夫。問:「是爸爸嗎?」
隆夫慢慢的搖頭,說:「不、不是。」
「那麼……」
「再等吧!不肯定的時候,就不能說。不是說「馬」有失足,「人」有失蹄嗎?」
是人有失足,馬有失蹄。
「唔……。」
美也子點頭。說:「那麼,電梯停在半空中的事,也不是偶然的了。」
「是的。剛才從電梯出來時,看到出口旁邊有電源開關。一定是用那個開關,使電
梯暫停。」
來到地下道的盡頭,是往上走的樓梯。
「會通到哪個房間呢?」
「很有趣。」
兩人上了樓梯,但是樓梯的頂端,是一道像牆壁一樣的門,擋在他們面前,門上有
一支很粗的鐵製把手。隆夫握住把手,說:「會跑出蛇還是娛松呢?……」
雖然現在是不能笑的時候,美也子還是忍不住笑出聲。
「怎麼了?」
「沒有、沒有什麼。」
「那我要開門了。呀!」
結果問出乎意料之外的,門很輕易就打開了。
「──怎麼這樣?」
美也子不自覺的叫道。──此時,他們兩個人站在狹窄的通道入口。
隆夫抓抓頭,說:「或許是……」
「什麼?」
相形之下,這個通道比剛才的地下道暗,只有幾盞小燈分置在數個地方,在眼睛還
不習慣的情況下,可以說是一片黑暗。等眼睛稍微習慣了這樣的光線,就可以看出是一
條通道。
這條通道很窄,大約只有五十公分寬。地上雖然鋪著地毯,但是南側的水泥牆已經
斑斑剝剝,所以看起來有些陰森。更令人吃驚的是,從他們站立的出口──或許該說是
入口──往前延伸的通道,好像很長。
「怎麼這樣呢?感覺上這裡應該是主屋了,但是……主屋裡沒有這樣的通道呀!我
們現在確實是在地面上?」
「是的。這裡是主屋裡面。」
「可是──」
「走走看吧!」
隆夫先向前踏出步伐。美也子帶著奇怪又不安的感覺,跟著隆大走。走了一下子,
就有「窗戶」了。明亮的光線射入通道中。
「有窗戶。……但是,窗戶那邊是什麼?」
「去看看就知道。」
美也子站在窗前,輕輕「啊」了一聲。窗戶的另一邊是客廳。
「這不是客廳嗎?怎麼一回事?」
「明白了嗎?想想看客廳的這個地方,是什麼東西。」
美也子稍微想了一下,說:「……是鏡子。」
「對。這是魔術鏡。從客廳那邊看是鏡子,從這裡看,只是一片玻璃。」
「那麼我們現在是在……」
「這條通道在牆壁裡面。」
「牆壁裡……」
「有一部法國電影「老槍」,妳看過嗎?電影裡有一座法國城堡,城堡裡就有這樣
的機關。一定要牆壁厚的房子,才有辦法做這樣的通道。」
「為什麼要……」
「原始的用途,是敵人來時,用來逃亡的吧。──不過,我不知道爸爸做這條通道
的用途是什麼。大概是好玩,想模仿西洋城堡吧!」
「我在這裡住了二十幾年,竟然完全沒有發現……」
「應該也有通往室內的門。……看,是那邊。客廳內的那個地方,大概是用什麼擋
起來。」
「嗯。那裡有一個櫃子。」
美也子覺得好像在做夢。
「再往前走吧!」
隆夫說,又繼續向前走。──令人吃驚的事一再出現,書房、起居室、餐廳……等
等,都可以從通道的窗戶看到。桂木和香織在書房裡,無聊地翻著書,完全沒有發現到
牆裡的人。
「其他人到哪裡去了呢?」
清清楚楚的聽到香織的聲音時,美也子嚇了一大跳。但是再想想,只隔一面鏡子,
當然可以聽見。美也子正想說什麼,隆夫馬上以姿勢制止她。因為那邊應該也同樣聽得
見這邊的聲音。
「──不知道。好像說要調查什麼。」桂木回答。
「這裡都是一些奇怪的人。」
香織不解地說:「發生了兇殺案,好像也是隔岸觀火一樣,沒有發生想像中會發生
的混亂……」
「有錢人總是很奇怪。」
「可是你也很冷靜。」
香織十分著急似地站起來,走到鏡子前。美也子嚇了一大跳,以為被發現了。──
但是,香織對著鏡子整理起頭髮。──因為站著偷聽別人講話,所以美也子怎麼樣也無
法沈著。但是隆夫卻一動也不動地,靜靜地聽著桂木與香織的談話。
「下一個或許就輪到你了。」
「很奇怪。好像曾經想過要尋死的關係,所以即使想到可能會被殺死,也不會太害
怕。」
「說得這麼毫不在乎!」
香織走到桂木旁邊,坐下,說:「你真的……」
「什麼?」
「你真的一點地想不出原因嗎?就算是殺人魔,也不會毫無理由約殺人。」
桂木在回答前停頓了一下子,又說:「……我什麼也想不出來。」
然後站起來,說:「走,回房間吧。」
看見桂木摟著香織的肩膀走出書房,美也子才鬆了一口氣說:「呼!累死了。憋著
氣真辛苦。」
「可以呼吸呀!」隆夫笑了。說:「很可惜,桂木本來想說什麼的。」
「是呀!我看他猶豫了一下。」
「因為他自已也不敢確定的關係。不過,看來他確實是想到什麼了……」
隆夫看著通道深處,又說:「要不要再去看看……」
「這條通道的終點不知道在哪裡?」
「從建築物的構造來看,二樓大概沒有通道。因為二樓的房間一邊是窗,一邊是門
。」
兩人停下腳步,因為眼前是一條陡而窄的樓梯。
「有二樓。」
「不。」隆夫抬頭看著樓梯的頂端,說:「太高了。一定是直通到屋頂的閣樓房間
。」
「關著那個刑警的地方?」
「應該是吧。──要上去看嗎?」
「唔……。我雖然有懼高症,但是已經來到這裡了……」
「兇手知道這條通道,所以能夠來去自如……」
「真卑鄙!」
「生氣也沒有用。」
隆夫笑著說:「好了,走吧!」
雙見在門前已經來回走了十次了。一遇到有其他客人,便慌張地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的樣子走開,然後再走回來,遇到服務生時也一樣……。雙見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飯店
客房的走廊,竟然會這麼熱鬧。
還有一個人也很著急。就是秘密在旁邊偷看的森川。
「怎麼這麼不乾脆!」
他小聲發牢騷,又說:「一郎這小子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好不容易看到走廊都沒有人了,雙見才以顫抖的手,摸出口袋裡的鑰匙。因為實在
太緊張了,手愈是發抖,就愈不容易把鑰匙插入鎖洞中。
「沈住氣!現在緊張也沒有用!」
雙見對自己說著,然後調整呼吸,終於打開門鎖。很快地左右看看之後,雙見才打
開門,溜進房間裡。那樣子就像第一次做賊,要闖空門的小偷。
房間裡一片黑暗。雙見摸索著門邊的開關,一按──就看到一個女人坐在沙發上。
雙見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說是良家婦女,看來是真的。女人三十歲左右,穿著常見的
灰色套裝,臉上的�菻亄H,一看就知道不是做那一行的。雙見乾咳了一聲。這個時候該
說什麼呢?說「晚安」,那太奇怪了。也不能問說:妳是誰。還是實際一點,就說:開
始吧!然後就脫衣服……。
女人緩緩站起來。──圓圓的臉,相當可愛。大概不習慣這樣的場合,所以提心吊
膽的低著頭,卻抬著眼睛看雙見,說:「我……」
聲音很低。「我……是第一次……」
「啊,是嗎?辛苦了。」
笨蛋!說什麼呀。「那、那麼,開始吧……」
「唔,是……。那個……先淋個浴……」
「嗯。妳先洗。」
「那麼……」
女人很快進入浴室。雙見在沙發上坐下。
「呼……」
這麼緊張的話,就享受不到樂趣了。這個女人看來真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良家婦
女賣淫!雙見心中突然有莫名其妙的義憤。真想見見女人的丈夫。
浴室傳來淋浴的水聲。女人現在已經脫光衣服了吧︵當然啦!︶。一想到這裡,一
股熱血──狼的熱血,就往頭上沖。──是我的女人,我的玩物!淋浴……。一起洗也
不錯呀!洗個熱水澡,暖和了身體之後上床,不是很好嗎!
「對!不用客氣。」
女人當然知道來這裡的目的。或許正在等我進去一起洗……。
於是雙見站起來,走到浴室門口,將耳朵靠在門邊,聽著裡面的水聲。
「好……」
下定決心後,雙見在床邊脫下衣服,赤裸著身體打開浴室的門。水聲從塑膠簾內傳
出來,女人粉紅色的身影也在簾內晃動著。雙見霎時覺得口乾舌燥。他伸出手,拉開簾
子,女人叫出聲,並且縮著身體。
「不、不可以!在這裡……」
「這是什麼話!沒有關係的。」
雙兒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他衝進蓮蓬頭的水流下,抱住女人的身體。
「啊……不要……還沒……」
女人掙扎著,但是,很快就知道反抗沒有用,便乖乖的安靜下來。雙見急切地以嘴
堵住女人的嘴,手摸著女人平滑的背部,將女人豐滿的胸部,按向自己的胸部。──這
就是偷情了!多少年來都沒有這樣熱情的渾然忘我了。雙見吻著女人的頸、喉嚨……。
女人也漸漸熱情起來,伸出雙手,也抱著雙見。──就這樣,兩個肉體在窄小的浴槽中
扭動著。浴槽邊上的肥皂掉下來了,雙兒的右腳正好踩上去……。
森川看到一郎呆立在宴會會場的角落。
「這個小子。」
森川大步走過去,拉住一郎的手。
「啊!老大!」
「混蛋!跑到哪裡去了!」
森川把一郎拖到走廊,說:「最重要的時候,偏偏看不到人。」
「因為老大都不回來,宴會又開始了,所以我想自己一個人也該做點什麼事……」
「結果你做了什麼?連人影都不知道在哪裡?」
「因為……很慘啦……。我呀,精疲力盡了……」
說著,就踉蹌著要跌倒的樣子。
「喂!沒事吧?怎麼了?」
「一言難盡……。差點就被壓扁了!」
「到底在說什麼?──嘖,算了,振作點。照相機帶著了嗎?」
「嗯。沒有被壓碎。」
「說什麼話!趕快潛入一0二四號房間。」
「是,知道了。……一0二四號嗎?」
「對的。那裡有很好的獵物在等著!這是大號的。」
「我剛剛才碰到「大號的」……」
「什麼?」
「啊,沒什麼。」
「那就快去!」
森川拍了一下一郎的肩膀,一郎又是一個踉蹌,差點就跌倒。
「嗯,你到底怎麼了?」
「啊,什麼?沒事……只是有點沒力氣……」
一郎對森川笑笑,說:「我去了。」
森川不放心地看著一郎的背影……。
女人擔心地注視著雙兒的臉。
「不要緊吧?」
「唔……。已經沒事……」
雙見想從床上起來,卻力不從心地皺著眉頭。
「啊……好痛!」
「看!還是躺著休息吧!」
女人披著浴袍,讓雙見好好躺下。
「撞得很嚴重呢!頭上都腫了一個包。」
「真是……太難看了!」
雙見苦笑了。──或許這樣正好。
「好不容易有這樣的時間,至少也一起喝一杯吧!」
雙見提議說。女人露出笑容,說:「是呀!叫服務生送到房間吧!想喝什麼?威士
忌還是……」
「不行,喝了那個,頭會更痛,就更麻煩了。給我紅茶好了。」
「好。」
於是女人撥了電話。「一0二四房。請送兩杯紅茶來。」
打好電話,女人慢步走回床邊。雙見重新端詳著女人。雖然只穿著毛巾料的浴袍,
卻顯得更加嬌豔,今人喜愛。
「啊……」
女人抱歉似的,說:「我,是說好時間的……再四十分鐘,就要走了。」
「沒關係。」雙見點頭說:「是我自己太笨了,沒什麼好抱怨的。」
說著,苦笑了一下,又說:「妳也不必抱歉。反正我是代替朋友來的。」
「代替?」
「本來是一位縣議員要來這裡,但是他臨時有事,就叫我替他來。」
「這樣嗎?」
「不習慣的事,就做不好。」
嘆了氣之後,又說:「妳,真的是第一次?」
「嗯……」
女人低著頭。說:「從前就有朋友邀我來,說是很好的外快收入,我都拒絕了。但
是……正好那一天晚上和丈夫吵了一架,心情不好,隔天朋友又來問我要不要來,我就
答應了。」
「原來如此。」
「後來我想不來了,又一直不敢說……。今天也是打算來這裡說不要的,但是,來
了一看,除了我以外,還有許多人,而工作人員又機械性的說:「妳是幾號」,完全沒
有說不的機會……。」
「幸好遇到了我這樣的笨蛋。」雙見笑說。
「對不起……。我……」
「我也沒有什麼損失,沒關係。但是──這實在不是值得嘉許的事。」
「是。」
「最好不要再接受這樣的工作了。」
「嗯,再也不會了。」
女人點頭,肯定的說。
「啊!」雙見手摸著頭,說:「好一點了。」
「你不要緊吧?」
「這算什麼……痛……」
想起身,又痛得皺起眉頭。
「還是躺著吧……」
「我想穿衣服,這樣有點冷。」
雙見只蓋著毯子,毯子下什麼也沒有穿。
「啊,我來拿。」
女人於是去拿雙見散落在地上的內衣褲。
「謝謝。實在是……」
女人突然一句話也不說地坐在床邊,慢慢彎下身體,吻著雙兒的唇。
「怎麼了?」
看到雙見睜大眼晴發問,女人便說:「你是個好人。──我確實接受了今天的工作
,所以至少……」
「但是……」
女人上床來,解開浴袍的帶子,浴袍從她圓潤的肩上滑下去。
「時間已經……」
「沒關係。」
雙兒的身體承受著女人柔軟的肉體的重量,熱血再度湧上,頭上腫包的疼痛,好像
突然減輕了許多。讓女人躺下後,雙見爬上女人的身體,女人發出呻吟似地嘆息聲……
。
一郎在十樓的走廊走來走去,找不到一0二四號房間。──好不容易從室內圖的看
板上,知道一0二四房間的方向。才要向前走時:「喂……」
一個聲音喊住一郎,一郎因此嚇了一跳,回頭看,是一個和他穿一樣制服的服務生
。一時之間,一郎以為自己的身分被拆穿了。
「你現在有空嗎?」
好像不是被拆穿了。一郎鬆了口氣,支支吾吾的說:「啊,嗯……是……」
「對不起,能不能替我送這個?」
服務生指著蓋著白布的餐車,說:「我很忙,拜託了。」
「可是……」
一郎猶豫了。怎麼能呢?萬一又碰上什麼奇怪的客人,耽誤了時間,那麼自己的工
作就泡湯了。
「沒關係啦!拜託一下嘛!」
對方拍著一郎的肩,說:「就是一0二四號房間。」
「可是我有事──你說幾號房間?」
「一0二四。可以吧!拜託了!」
「一0二四?」一郎情不自禁拍打自己的臉頰。
「好痛!」
不是夢!這樣就不用另外想什麼藉口了。運氣來了。一郎十分高興,很快推著餐車
,往一0二四號房。途中他掀開餐車上的白布看,是紅茶。
「嘖!喝這個太投有情調了吧!」
來到一0二四號房間後,一郎站在門口先伸直腰,做出職業性的服務生表情,才敲
門。說:「房間服務。」
沒有回答。一郎想再敲門時,突然聽到室內傳來微弱的聲音,那是,或許是……。
一郎悄悄把耳朵貼在門上。
沒錯!裡面正在進行一場「大戰」,清清楚楚聽見了女人激烈的喘息聲。
「嘖!」
一郎啐了一聲。只聽到聲音是拍不到照片的。而且,現在再敲門的話,對方也聽不
見。無可奈何,一郎只得再把耳朵貼在門上,等待這一回合結束。──不知道裡面的女
人是什麼樣子的,剛才的那個胖女人實在太可怕,簡直是色情狂。在離開那個房間之前
,一郎以為自己一定被壓扁了,對方又需索無度……。
還好沒有等很久。女人的喘息聲停下了,接著是一片安靜。……約等了一分鐘,一
郎才再度敲門。這次有回答了。
「誰?」
是女人的聲音。
「您點的房間服務送來了。」
門開了,一郎看到一個穿著浴袍的女人。頭髮好像剛經過一陣颱風,臉頰潮紅,氣
息急促,明顯就是大戰剛剛結束的樣子。一郎若無其事地推著餐車進入房中。
「對不起。」
一郎說著,瞄了床上的男人一眼。就是他。但是,拍一個人在床上沒有用。──必
須女人也在床上才行。
「放在那邊就可以了。」女人說。
「是。」
一郎轉過身體,背向著床,擺弄著紅茶的茶壺與杯子,並悄悄的從口袋裡拿出照相
機,把照相機握在掌中,拇指放在快門上,準備隨時可以拍照。現在要做的,只是爭取
時閒。女人好像也上床了,這下子可以一舉拍到兩人在一起的照片了。一郎故意將杯子
弄得咋嚓咋嚓響,把原本蓋在紅茶壺和杯上的白布,疊披在拿著照相機的手上,這樣即
使舉起手來,也不會讓人覺得不自然。
聽到那兩個人在背後說話的聲音了。好!就是現在了。於是一郎轉身,低下頭說:
「告退了。」
他邊抬起頭,一邊想按下手中照相機的快門──。但是一郎自己像照片一樣,靜止
不動了。他張著大眼睛,嘴巴開開,看著眼前……女人的浴袍不知何時已掉落在地板上
,全身赤裸地騎在男人的身上。如此毫無掩飾地在眼前進行著,也難怪一郎要目瞪口呆
了。
那兩個人好像完全無規服務生的存在,全力的想有效利用剩餘的時間,所以才喘個
氣,又進行第二回合的戰局。然而,對一郎而言,這種刺激太過強烈,實在是不幸。本
來現在是拍照片的最好時機,但是一郎按快門的手,和他的眼睛、嘴巴一樣,都因為刺
激太強烈,而變得遲鈍起來,照相機因此從手中滑落了。
「啊!」
一郎不自覺的輕呼出聲,引起了女人的注意。女人看到掉落在地板上的照相機了。
「哇!」
女人發出尖叫聲,並且整個人跳了起來,喊著:「照相機!他在拍照!」
「什麼!」
男人也大吃一驚地生起身,怒聲問:「你是誰!」
糟糕!一郎撿起照相機,往門邊跑去。
雙見不顧自己一絲不掛,就衝下床去。相片!非拿回來不可!──雙見拚命了。就
在一郎即將跑到門邊時,雙見抱住一郎,兩人同時跌倒在地。
「可惡!你幹什麼!」
「少嚕囌!放手!」
一郎一拳打過去,雙見霎時鬆了手,一郎就乘機站起來,跑到門邊,一下子將門打
開,但是──當他發現眼前站著一個服務生時,已經沒有時間再考慮如何應變,便不管
三七二十一地,用頭去撞對方。對方當場倒在地上。
「好痛……」
結果腳步還沒站穩,又被站起來的雙見抓住了。
「混蛋!別跑!」
「放手!臭老頭!」
就在兩人拉拉扯扯時,三個服務生聞聲跑來。一郎愈發著急。這樣下去恐怕脫不了
身了!只好採取最後的手段了。於是一郎的手,摸著腰上的皮帶。
銀色的刀光一閃,刀子已經在雙兒的喉嚨上了。雙見瞪著雙眼不敢動。
「不要過來。」
一郎對跑過來的服務生叫道:「你們再靠近,我就殺了他!」
森川從房間的窗戶,眺望美麗的夜景。──一郎如果順利的話,差不多該回來了。
森川看起來老,實際年齡卻只有四十幾歲。因為討厭暴力,所以專門用腦筋來做敲
詐、恐嚇等事。他已經是這一行的個中老手了。他認為出道以來所遇到的搭檔當中,隆
夫是最好的一個,沒有人能像隆夫那樣得到女人的信任。他也不十分清楚隆夫博得女人
信任的原因,只覺得女人面對隆夫時,總是會解除警戒心。或許這和隆夫有點偏離現實
的淳樸個性有關。隆夫的淳樸,是天性,不是演技,所以習慣被男性追求的富家千金,
反而容易被那樣的個性所吸引。
認識了隆夫之後,森川才開始做「偷」這個事業。先讓隆夫了解情人──大致上都
已進行到談論婚嫁──的家庭,並且繪製室內圖,才聯絡森川,告訴森川什麼地方有什
麼東西。森川因為自己做不來那種緊張的事,所以就僱用專門的小偷來偷東西。他選人
慎重,付錢也大方,以防擺不平所引起的困擾,所以總能順利完成計畫。
奇怪的是:即使女方家遭受重大失竊,也沒有人會懷疑到隆夫的頭上。這大概也是
隆夫的特質之一,他總是讓人感到他正直得可笑。隆夫不僅不會被懷疑,連和情人分手
時,也不會引起怨恨。
森川每次問他是怎麼辦到的,他總是不回答。
所以,當失去隆夫的消息時,森川感到很沮喪,一度想洗手不幹了。結果又遇到一
郎,便開始現在的工作……。
再見到隆夫,森川對工作的欲望大大提高。而且,這次隆大所遇到的對象的房子,
比以前的都豪華。
「真是了不起的傢伙……」
森川低語著。等眼前的工作結來,就和一郎分道揚鑣吧!一郎並不壞,只是配合得
不好,像這樣的搭檔,遲早會出問題的。還是和隆夫合作最順手。
「一郎該回來了吧……」
離開窗邊時,正好聽到敲門的聲音。
「老大!開門!」
是一郎!出了什麼事呢?聲音聽起來很緊張。森川迅速地打開門,一郎和一個男人
一起衝進來。
「喂……」
森川想說什麼,結果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確實是「出了什麼事」了。一郎臉色鐵青,手裡拿著刀。但是,讓森川說不出話來
的,不是一郎,而是另一個男人。那個男人的臉──不,不用看臉。是個沒穿衣服,連
一條內褲也沒穿,全身赤裸的男人。
是我眼花了嗎?森川頓時覺得自己正墜往絕望的深淵……。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短命人生 1】
「不對……」
美也子一登上陡峭的樓梯頂端,環規了一下周圍之後,就說:「不是那間屋頂的閣
樓房間。」
但是,從傾斜的屋頂,可以知道這裡也是屋頂的閣樓房間。這裡大約有十張榻榻米
大,鋪著厚厚的絨毯,完全聽不到腳步聲。原本應該是放東西的儲藏室,但是,和另一
間閣樓房間比起來,這裡更像起居用的房間,有桌子、椅子,甚至有書架。
「大概是爸爸的房間吧?」
「是吧!在這裡走動的話,下面的房間也聽不到腳步聲,地毯這麼厚……。大概是
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在這裡。」
「都是些想不到的事。」
「噓!」
隆大叫美也子不要說話後,才小聲地對美也子說:「妳看!」
他指著牆上的鏡子──其實是鏡子形狀的玻璃。玻璃的那邊,正是原來的屋頂閣樓
房間。飯澤警部和野野山刑警被綁在椅子上,在那個房間裡。
「我想起來了。」
美也子壓著聲音說:「隔壁的這裡是一面鏡子,我曾經覺得奇怪,為什麼儲藏室裡
要放鏡子。
原來是魔術鏡。」
突然,飯澤開始大聲說話:「都是你不對!接到那通怪電話時,如果立刻帶人馬來
,就可以輕鬆抓到山崎了。」
「你說什麼!」
野野山不甘示弱。「得到她的通知了,還一個人來。不,真的自己一個人來就算了
,竟然連她也帶來。到底在想什麼!」
「是、是她一定要來的……」
「你應該不讓她來呀!害她變成那個禽獸的犧牲品……。我一輩子都恨警部!」
「喂!你搞錯了。要恨的話,就恨山崎──」
「不管有沒有搞錯,都要恨你!我要用稻草做成你的樣子,然後釘上釘子,訊咒你
到死!」
「你、你,忘了我平日給你的恩惠──」
「什麼恩惠?笑死人了!把人家當年馬驅使,只會拍上司的馬屁!」
「這是你對上司說的話嗎?」
「上司?被沒有打中的子彈,嚇得昏死過去的警部,算什麼上司。」
飯澤說不出話來。野野山卻繼續說:「如果能夠離開這裡,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
告訴記者們這件事。一定可以列入金氏紀錄。」
這下子飯澤不說話也不行。他很快的擺出低姿勢。
「喂、喂、野野山……。不要生氣嘛!都是我不好,可以嗎?所以,那件事是你和
我兩人之間的秘密……」
「抱歉!」
野野山別過頭去。
「別、別這樣……。我道歉呀!你的女朋友很可憐……」
「不要提到她!」
「我知道,我知道。我會補償妳的,只要你不對記者說……」
美也子嘆了一口氣,說:「走吧!」她催著隆夫。又說:「不要勾引起我的同情心
。」
隆夫原本一直注視著鏡子的另一邊。
「唔?啊!是呀!」
「要調查這個房間嗎?」美也子問。
「不,最好不要動到房間內的東西。不要讓兇手知道我們發現這裡了。」
「嗯……。但是──」
「走吧!萬一碰到拿著槍的兇手,就不好了。」
戰戰兢兢地從陡峭的樓梯走下後,美也子鬆了一口氣,問:「要回塔那邊嗎?」
「不,我們試著從書房進去。」
走回通路上,從玻璃窗上確定書房裡沒有人了,兩人才推著隱藏式的門。門很重,
發出吱軋的響聲,好不容易才開了。
「書架變成門!真想不到。這麼重的東西……」
「做工很精細。」
隆夫讓書架恢復原狀後,又說:「這要花很多錢吧!」
此時書房的門突然被打開。是絹江。
「啊!你們在這裡。」
美也子有點慌,問:「嗯、嗯……。有事嗎?」
「有客人……」
「是誰?」
美也子提心吊膽的問。最近來的客人都有麻煩。
「是神崎先生的太太。」
美也子和隆夫互看了一眼。果然不是好客人……。
「笨蛋!」
森川生氣地罵著。這已經是這一分鐘內的第五次了。
「對不起。」
一郎每次都道歉,但是也有點嘔氣的意思。森川當然了解現在不是發牢騷的時候,
需要早點想好對策才行。
如今飯店裡應該是一片混亂才對,竟然還沒有人來抓他們,實在是奇怪的事。
「總之,要先離開這裡。」
「要怎麼離開?」
「當然是用走的。連這個也不明白嗎?」
「可是,現在出口一定都被封鎖了。」
「我知道。但是一直待在這裡,遲早會被抓走。」
「我們有人質。」
一郎神氣地指著坐在沙發上,仍然一絲不掛,可憐兮兮的雙見。
「笨蛋!逃亡的時候帶著人質反而麻煩!一日一被包圍了,危險性更大。何況他又
是警督察局的總部長。偏偏是這樣的傢伙……」
「人選是老大決定的呀!」
「我叫你綁架他了嗎?」
「在那個情況下,不綁架也不行了。」
森川頭痛極了。總之,目前要先離開飯店才行……。
「一郎,穿上你自己的衣服吧!」
「唔?服務生的制服呢?」
「給他穿!帶著沒穿衣服的人,更引人注意。」
「內衣呢?」
「讓他穿你的。你有帶吧?」
「有呀!但……」
「怎麼?」
「沒有洗。」
「髒鬼!算了,我的給他穿。快換衣服吧!」
雙見穿上內衣後,才恢復了一點人的表情。
「你們乖乖自首吧……。我會替你們說好話。」
「住口!」
一郎刀子往前剌出,雙見趕緊閉起嘴巴。
「穿上那套制服。」
雙見只得乖乖聽從森川的指示。但是,穿在一郎身上合身的制服,實在並不適合中
年發福的雙見,所以釘子扣不好,褲子的拉鍊也拉不上來,樣子就像個獵遏的老服務生
。
「出去以後,就直接到停車場。知道嗎?」
「我們沒有車子呀!」
「偷啊!我有辦法。只要一根髮夾就能打開車門了。」
「嘩!老大這麼厲害?」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喂,快點。動作愈慢愈危險。」
「你們逃不掉的。」
雙見說著老掉牙的職業性台詞。不過,身為警察局總部長,此時至少要說說這句話
。
「你住口!」
森川瞪著雙見,說:「你敢打什麼主意的話,他的刀就會刺破你的胖肚子。」
又不是氣球……。森川雖然不用暴力,但是說起恐嚇別人的話時,氣勢很唬人。雙
見老老實實的閉上嘴巴了。
「一郎,看看走廊。」
「是。」
一郎輕輕打開一道門縫,窺視著外面。
「──沒有人。」
「好,走吧!」
「老大,行李箱呢?」
「放著。不管了。」
「但是──」
「你想被抓嗎?」
一郎只好聳聳肩,說:「好吧!」又發著牢騷說:「箱子裡有正版的花花公子雜誌
……」
森川走到走廊,就催著他們兩個人。
「快!走。」
──從房間到電梯的路,好像漫長無盡頭。但是,他們一路上卻沒有看到任何人。
到達電梯口,按了下降的鈕,門很快就開了。電梯裡也是一個人也沒有。
「這麼順利!」
進入電梯後,一郎鬆了一口氣說。
「太順利了。」
森川正經的說。太順利了反而奇怪。真的這麼好運嗎?不管怎麼說,警察局的總部
長被綁架了,應該會動員大批警員才對,但是……。想到這裡,森川忽然懂了。這個人
是溜出宴會,去和女人幽會的;而且身分特殊,不能隨便爆出醜聞。飯店方面,也考慮
到不要把事情鬧大。
「原來……。」
讓人知道這個飯店竟然被用來當作幽會的場所,會影響到飯店的名譽,所以飯店也
要隱瞞這件事。一定是這樣。森川又開始抱著一絲希望了。或許能逃脫了。
「啊!小姐,對不起……。」
美也子一走進客廳,原本坐在沙發上的神崎良美,立刻站起來。
「晚安。」
美也子帶著憂鬱的心情打招呼。
「我先生麻煩你們了……」
「沒有。」
「我聽辦公室的人說了,所以立刻趕過來。實在對不起。」
「不……一點也不……」
「我開了車來,可以帶他回去……」
「啊,這個……實在是……」
正在不知如何回答時,隆夫一邊走進客廳,一邊說:「他現在在休息,最好不要叫
醒他。」
「唔?啊……這位是……」
「是我先生。」
「這樣啊!你好,我是神崎的太太。」
「我叫春山隆夫。」
「你好……。那,我先生怎麼樣了?」
「沒什麼,只是有些不舒服。但是醫生說最好不要亂動,他又已經睡了,所以就讓
他在這裡休息一個晚上吧……」
「這樣太打擾了……」
美也子訝異地看著隆夫。沒有想到隆夫能毫不在乎的,說了那樣的話。
「那我明天再開車來接他。」
良美說完,行了個禮,就要走出客廳。
「神崎太太。」隆夫叫住她,問:「這是妳的嗎?」
美也子嚇了一跳。隆夫手上的,正是在塔裡房間撿到的口紅。
「啊!」
良美接過口紅。說:「沒錯,是我的。」
「是在塔裡房間撿到的。」
一時之間,良美好像還沒有了解隆夫說的話,但是,一秒鐘後,她的臉色變了,還
踉蹌倒退了兩、三步。
「妳和千住先生的關係,是何時開始的?」
隆夫直截了當的問。美也子以為良美會大叫出來。強辯是女人常用的手段。但是,
良美卻坦率地說:「正好一年左右了。但是,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確實和我無關。但是和妳的丈夫有關吧!」
「你要告訴他嗎?」
良美瞪著隆夫,說:「你會有麻煩的。」
「會有麻煩的,恐怕是妳吧!」
「你想威脅我?」
「是妳做了讓人可以威脅妳的事。沒辦法呀!」
「你想怎樣!」
「妳以為妳丈夫真的不知道嗎?」
「知道我和千住先生的事?他當然不知道。」
「怎麼知道他不知道?」
「因為……他如果知道了,一定會有什麼表示。」
「不一定是那樣。尤其對手是自己最重要的客戶時。」
「怎麼可能……」
良美的氣焰減弱了。
「妳想到什麼了?」
「沒、沒有……」
「妳的臉上明明寫著有。說吧!」
「但是……」
「說!」
隆大的語氣強硬,美也子看呆了。
「上一次……回去時車子發生故障……」
「從這裡回去時嗎?」
「嗯。」
「然後呢?」
「我完全不懂機械的東西,只好把車子放在路上,走了將近一小時,才到附近的加
油站,請加油站的人去看看。但是因為我的車是外國進口車,他們也不懂,等到有人來
修理時,天就暗了。」
「車子在哪裡發生故障?」
「離這裡大約三公里的地方。」
「那麼,從這裡開出去的車子,都會看到妳的車停在半路上了。」
「嗯。後來我知道,當我走到加油站時,我先生正好坐車從那邊通過。我雖然擔心
,但是他什麼話也沒說,所以我以為……」
「原來如此。我懂了。」隆夫點著頭說。
「到底是什麼事?你為什麼要問?」
「因為不久以後,警察也會問妳。」
「──警察?」
「是的。」
「為什麼?」
「神崎太太。很不幸的,神崎先生不是生病,而是死了。」
美也子也屏住呼吸。良美只是呆呆站在原地,過了一下子,才喃喃低聲說:「死了
?……我先生?」
「是的。」
「怎麼會?你騙人。」
「很遺憾,我說的是事實。是一槍擊中胸部……」
「槍?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這個屋子裡有槍。」
「那他是……自己?」
「是的。」
隆夫的回答,實在令美也子太訝異了。良美像崩潰了似地,坐到沙發上。隆夫留下
呆然若失的良美,走出客廳。美也子趕快追上去。
「喂,真的嗎?」
「妳是說神崎自殺的事嗎?當然是假的。」
「那你為什麼──」
「那種女人應該給她一點刺激。」
「受不了!你這個人真是……」
「不過,至少知道神崎明白自己的妻子和爸爸之間的事。」
「這對於了解這一連串的命案有幫助嗎?」
「大概吧!」
隆夫模稜兩可的回答。
簡百容易得令人無法相倍。
「老大,要去哪裡?」
也難怪握著方向盤的一郎心情愉快了。三人來到地下室的停車場後,立刻看到一輛
中型車,而森川也證明了自己寶刀未老,很快就打開車門,於是車子就趁著夜色上路了
。
不過,森川並沒有一郎那麼樂觀。因為和自己並坐在後座的,是縣警局的總部長。
事情不會這樣就算了……。
「喂,打開收音機。」
森川命今著。──正好在播新聞,新聞的內容也正好與他們有關……。
「雙見總部長在K飯店的宴會會場,被歹徒綁架……」
「胡說!」
一郎生氣的說:「明明是從房間的床上!」
「安靜!」
「……目前三人開的是一部藍色的「青島」,車牌號碼是……」
「糟糕了!老大。」
「不要慌!車子不見了,車主當然很緊張,所以很快就能查出這輛車。」
「怎麼辦?警方現在一定設下警戒線了。」
當然了。森川想。在飯店裡時,飯店為了顧及自己,而不敢張揚。人一旦離開飯店
,就和飯店無關,警方也就毫不客氣的要抓人了。就算有總部長這樣的人質,但是自己
的手上沒有槍,一被包圍住,就完蛋了。
「……對了。」
森川突然想到,便指示一郎說:「前面要轉彎。」
「唔?這裡?」
「對。──那邊向右。」
「要去哪裡?這一邊什麼也沒有呀!」
「有。……有一棟大房子。」
隆夫現在就在那一棟房子裡。
「喂,快點!」
森川怒叫。
交通警察馬場之所以會發現那輛狂奔的車子,實在是一種偶然,而且不能說是名譽
的偶然。
當馬場收到指示,要追緝一輛藍色的「青島」時,肚子突然不舒服起來。
「吃壞東西了嗎?……」
炸豬排、天婦羅、生魚片、冰淇淋……。都是因為有錢的叔叔請客,說:盡量吃,
想吃什麼都可以。所以才會亂七八糟地吃了一大堆。
馬場還是個單身漢,不是吃宿舍裡的冷飯,就是在外面吃。但是因為薪水太少,只
能吃吃拉麵、咖哩飯、水餃之類的東西,偶爾奢侈一下,也是吃個排骨蓋飯而已。現在
既然有人說「想吃什麼都可以」,就拚命的叫了平日想吃的東西來吃。吃完飯,一回到
宿舍,就接到緊急行動的指示了。
在這種情況下騎著摩托車飛馳,當然不舒服。最初還可以忍耐,後來肚子實在愈來
愈痛,額頭都冒冷汗,再也難以忍耐了。不幸又找不到廁所,只好折返原路,找一個沒
有人煙,草木又茂盛的地方,將車子停在樹林裡,慌慌張張的下車,趕緊蹲下去……。
雖然很丟臉,但是總算輕鬆,可以鬆口氣丁。就在此時,突然看到車燈的光芒。車
子的速度非常快。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短命人生 2】
「超速!」
他從草叢中探頭看,車子像一陣風似地,從眼前飛過,連車牌號碼都來不及看清楚
。不過,身為交通警車,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辨識出那是一輛藍色的「青島」。可惜他
還在不能立即上車追上去的情況,只好死心讓對方跑掉。
「反正現在還有更要緊的事……」
他一邊拉褲子,一邊自言自語:「必須去追藍色的「青島」,不必管超速……」
正在繫皮帶的手,突然停止動作。是「藍色的青島」。
馬場迅速騎上牠的車子,在夜色中猛然向前衝,去追剛才跑掉的車子。他同時也沒
有忘記以無線電通知縣警局本部。
原本在市內行動的巡邏車,交通警察的白摩托車,都響起警笛,衝向萬華莊。
「你找我嗎?」
進入書房後,桂木看見隆夫,就問說。
「真抱歉,我很想和你談談。」隆夫微笑著說:「不坐嗎?」
「啊!」
於是桂木坐在隆夫對面的沙發上。
「香織小姐呢?」
「現在在洗澡。」
「美也子也是。女人洗澡很花時間。」
「就是呀!:真佩服她們,竟然不會洗得頭昏眼花。」
兩人不由得的笑了。
「……唔。」桂木嚴肅起來,問:「你要問我什麼事嗎?」
「桂木兄。」
隆夫像往常一樣,說著不著邊際的話。「我覺得在這個房子裡,你是最「誠實可靠
」的人。」
「謝謝。」
「你當了很久的上班族。──其中確實有點小瑕疵,但是,嚴格說來,你是個努力
的人。」
桂木默默地聽著。
「千住先生找了四個客人來。」隆夫繼續說:「這四個人都在法律上犯有罪行。可
是我覺得你和另外三個人不一樣。」
「不一樣?」
「是的。山崎的確是個壞蛋;廣津呢!或許把他送入精神病院比送進監獄更合適;
不過,他們兩個都是過去有不良紀錄的人。」
「或許吧!但是古井──」
「古井先生和你一樣是上班族。但是他個性不儒弱。這次他因為賭馬、賭賽船,而
使得借款如滾雪球,無法償還。我想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被賭所害,恐怕以前也有過類似
的經驗。他是戒不掉的。」
「唔……是吧!」
「而你卻是能堅定自己信念的人。雖然犯過一次錯,但是卻找到一個好女人。你的
錯也就顯得不是無藥可救了。」
「聽你這麼說,我覺得心情好多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
隆夫的身體稍微向前傾。說:「關於千住先生的太太死亡之事,你知道些什麼嗎?
」
桂木沒有回答。他眼睛看著地面,身體一動也不動。保持了一段時間的沈默後,才
深呼吸了一口氣,說:「……為什麼你會問……」
「只是直覺。真的。不過,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別的方向了。是聽你說,你曾經在
保險公司上班,才想到的。四個客人中,有兩個殺手,兩個保險公司的職員。也就是說
:一個殺手配一個保險公司的職員,正好有兩組。一想到這裡,就很容易聯想到以保險
金為目的的殺人事件。如果說你們四個客人當中,有什麼關聯性的話,我只能想到這一
點。另外,你在保險公司工作,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千住先生的太太,也死很久了。
但是,我不認為你是會被收買的人,也不像會默許別人殺人的人。──所以我才會這樣
問你。」
桂木緩緩搖著頭。說:「因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我自己也不敢肯定,而且…
…。我來到這裡以後,也一直沒有想到。如果想到了,就不會說出自己曾往保險公司上
班的事了。……是忽然想起來的。也不知道為什麼,就突然想到……」
「是因為美也子的關係嗎?」
桂木盯著陸夫看了好一會兒,才說:「是……。是的!為什麼以前一直沒有注意到
呢?美也子小姐非常像她的母親。」
「請告訴我,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事。」
「唔……。是我剛到保險公司上班沒多久以後的事。我的客人當中,有一位獨居的
女性,名叫水野加奈子。」
「是美也子的母親吧!」
「是的。但是,當時她當然還沒有生下美也子小姐。我為了要收保險費,而和她見
面,結果竟然喜歡上她。但是聽到她說已經有心愛的對象後,我就隱瞞著自己的感情。
可是,她也感覺到我對她的感情了,因此對我心懷感激。……我每次去拜訪她,她都請
我進屋子裡坐,和我說話。她經常談到她的情人,並且相信情人的能力,將來一定會成
為大企業家。」
「她的情人就是千住先生吧!」
「現在想來,應該就是吧!不過,那時他的名字應該是豐田。因為他是保險金的受
益人,所以我記得。大概是後來改了名字了。總之,她告訴我,她在等待情郎有朝一日
成功。但是,她又為了自己沒有能力幫助情郎籌出事業的資金,而感到內疚。」
「後來呢?」
「她懷了情郎的小孩。我告訴她,應該要結婚。她卻說:現在結婚對他的將來不利
。而沒有聽我的話。我也不便太過干涉別人的事。可是我還是擔心她,每個月都去看肚
子愈來愈大的她。……她生了一個女兒,出院不到一個星期,就把小孩子寄放在托兒所
,開始工作賺錢。因為她是和那個男人私奔的,所以也無法期待家人的幫助。」
「那個小孩就是美也子嗎?」
「是吧。我沒什麼機會看到那個小孩。……可憐她原本身體就不是很好,產後又立
刻去工作,不久果然就生病了。生病了也沒錢住院,只能躺在住處,還得一邊照顧著小
嬰兒。然而生活也需要錢,她實在被逼得很可憐。後來她的保險費,還是我替她繳的。
……雖然我說應該叫情人來照顧她,她還是頑固地不聽,並且說什麼現在是他最重要的
時刻。……她的身體情況很不好,又完全沒有錢。當時我也窮,沒有辦法多幫助她。」
桂木說到這裡就停下來,嘆了一口氣後,才繼續說。
「有一天,我去她的住處,她躺著,小嬰兒不在。我問她孩子呢?她告訴我說:拜
託附近的鄰居太太照顧了。我知道她幾乎什麼東西也沒吃,想出去買什麼回來給她吃時
,她卻拉住我的手,說有重要的事要和我說。
「「我知道你喜歡我。」她說,「我很高興。所以死前想拜託你一件事。」
「我安慰她,告訴她,不會死的。但是她搖頭說:「「不,今天晚上我會在這個房
間裡被強盜殺死。」
「我嚇了一跳,問她是什麼意思。她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明著:她的情人正處於事
業上最重要的時候,非常需要錢,所以她決定自己死了,讓保險金成為情人事業上的資
金。原本她就病得很嚴重了,也不知道何時就會死去,而自殺是領不到保險金的,所以
她已經找了個男人來殺自己。她對吃驚的我說:「「這是我的想法,他當然拒絕了。但
是我說服他:我反正都要死了,所以希望死了對你有幫助。請你了解。」
「她握著我的手,拜託我幫助牠的情人早日拿到保險金,並且在填寫死亡資料時,
註明沒有可疑之處。……我無法回答。儘管情人的生命所剩無幾,但是眼睜睜的看著情
人被殺死……。這種事我是無法諒解的。然而這是她臨終的拜託……。我只好答應了。
」
「結果……」
「是的。當天晚上就有強盜闖入牠的住處,刀子刺入她的胸部……。然而房子裡沒
有遺失任何東西,她雖然生病,卻完全沒有抵抗就被殺死,警方也覺得可疑。但是做為
保險公司代表的我,卻在死亡報告上寫沒有可疑之點,所以就結案了。嬰兒很快就被做
父親的人接走了,一直到最後,我都沒有見過那個男人……。」
「直到在這裡見面?」
「嗯。」
「你知道千住先生就是她的情人了,有什麼感想?」
「沒什麼特別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當時遇見了,大概會狠狠的打他
吧……」
「你沒有和他提過往事吧?」
「嗯。」
「也沒有殺他吧?」
桂木直視著隆夫,說:「沒有。」
桂木離開後,隆夫獨自在書房中想了一陣子,才打開那一扇以書架做為掩飾的秘密
門,進入窄小的通道中。
一直走到通道的最裡面,小心爬上陡峭的樓梯,進入屋頂的閣樓房間後,隆夫先是
瀏覽著室內。桌子、椅子、書架,都和塔裡房間的一樣,是精緻的家具。
隆夫把桌子的抽屜一個個打開,裡面都是空的。書架。走到書架前,他發現地毯上
有摩擦過的痕跡,便靠近書架,察看架子的後面。很暗,什麼也看不到。於是隆夫從口
袋裡拿出筆型的手電筒,打開燈光。──果然如預料的。但是,在看到的那一瞬間,還
是駕訝得踉蹌了一下。
千住忠高的屍體,被塞在書架後面。
「果然是在這裡……」
隆夫喃喃自語。突然感到後面有人時,還來不及回頭,就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立
刻昏過去了……。
身體輕輕一動,頭部的疼痛,就刺激到神經,隆夫於是醒了。──可惡,一時大意
……。
一從地毯上坐起,就感覺到前面有人。
「是妳嗎?」
隆夫毫不驚訝的說。站在他前面的人是絹江。
「不要緊吧?」
絹江的語氣很平靜。「我沒有太用力打。」
「嗯。頭好像沒有破掉。」
隆夫注意到絹江的手上有槍。「妳想開槍打我?」
「我不想。因為我對你沒有任何恨意。但是如果你妨礙我……」
「我懂。面對手上有槍的人時,我總是很乖。」
「你很聰明。」
絹江微笑著說:「小姐找到的對象很不錯。」
「絹江,我雖然明白大概的情況,但是還是有很多地方不知道。妳能告訴我嗎?」
「什麼事?」
「四個客人,一個殺手配一個保險公司的職員,那就是兩組了。也就是說千住先生
結了兩次婚?」
「是的。」
「第一個妻子就是美也子的母親,她因為生病,而故意被殺,讓千住先生得到保險
金,藉此開創事業。──和第二個妻子是什麼時候結婚的?」
「這棟房子完成以前。也就是小姐快一歲的時候,那時我已經開始為千住先生工作
了。」
「但是不久之後千住又發生事業上的危機,需要錢。於是想起前一個妻子的事,便
想到要用相同的手法。而新的妻子當然是不知道的。」
「第二位太太也是體弱多病的人。她是某一天從二樓的陽台摔下去而死的。當時我
湊巧在庭院看到了。有人把夫人推下去……。但是,那時正好千住先生出差不在家,所
以我沒有告訴警方,等千住先生匆匆忙忙趕回來,我才告訴千住先生。但是,他說那一
定是我看錯了,太太從陽台上摔下去,是一件意外。我雖然覺得奇怪,卻因為是傭人的
身分而不敢多說。」
「妳是什麼時候才發現真相的?」
「是這個房子蓋好以後,要搬進來時,在老爺的行李中看到一本書,才發現的。」
「是有關催眠術的書吧!我也在塔裡房間看見過。」
「這樣嗎?我看了那本書之後,才知道老爺害死了夫人。」
「書上寫的「病人」,不是美也子的母親,而是第二任的太太吧!千住先生對這個
太太施了催眠術嗎?」
「是的。對病人施催眠術,可以減輕某種程度的病痛。第二任太太其實也知道老爺
對她施了催眠術吧!」
「但是千住先生的本意是要逼他的太太自殺。然而自殺是領不到保險金的。」
「大概想過讓她以意外死亡的方式自殺吧!」
「可是如果本人沒有想過要死,即使施了催眠術也沒有用。」
「是的,所以才會僱用廣津當殺手吧!」
「發現那本催眠術的書以後,妳做了什麼事?」
「我調查了第一位妻子死亡的情形。雖然說是被強盜所殺,但是現場沒有抵抗的痕
跡,玄關的鎖也沒有被破壞;有很多疑點。還知道老爺那天出差去了,保險金對老爺的
事業有很大的幫助。總之,情況和第二任太太的死很類似。我認為那絕對不是偶然。兩
位太太都是在計畫中死亡的……」
「因此妳產生了報仇的想法。但是,為什麼呢?」
「因為第一任的太太,是我的妹妹。」
「那樣嗎?」
隆夫張大雙眼說:「這麼說來,美也子就是妳的外甥女了。」
「嗯。不過,她並不知道……」
「妳妹妹和千住先生之間……」
「我妹妹和情人私奔,完全和家裡失去聯絡。我從報紙上才知道妹妹被殺的事,也
才找到了妹妹的情人。以前完全相信妹妹的死,是強盜所害,一點懷疑也沒有。而且聽
說妹妹生了孩子,我是做姊姊的人,因此想到要為妹妹照顧那個孩子。──當時我已經
結婚了,但是丈夫意外身亡,本來懷孕的我,受此刺激也流產,所以成了單身一人。這
也是我會去尋找妹妹的孩子,與孩子的父親的原因。當我找到他們時,千住已經事業成
功,有了自己的房子,正在找尋可以幫他料理家務的人。」
「妳就隱瞞了真實的姓名,而去應徵?」
「是的。」
「但是,妳為什麼等到現在,才進行復仇的工作?」
「我是為了美也子小姐。不論父親好或壞,一旦死了,她就成了孤兒。後來小姐離
家出走,我才認為已經可以動手了。因為小姐已經可以獨立了……」
「因此妳開始行動了?」
「是。」
「為什麼想到要用催眠術來復仇?」
「連這個你都知道了?真的是不能對你太大意……」
「不,是我太粗心大意了,才會被妳發現……」隆夫苦笑著說。
「我是個女人,力氣有限,而且報仇並不是把人殺死就算了,所以找一直在想報仇
的方法,終於想到了那本書。老爺會用催眠術對付別人,也就是說他相信催眠術這個東
西,因此,他也是個容易被催眠的人。想到這一點,我便下定決心,要用催眠術報仇。
」
「妳也練習了催眠術?」
「是的。我利用休假日的時間,去專家那裡學習。利用自我催眠的治療法,可以消
除精神上的疲勞。我以學習自我催眠治療法為藉口……」
「可是,千住先生不知道妳對他施催眠術嗎?」
「他一點也不知道。」
「怎麼……」
「為他煮泡咖啡,一直都是我的工作,所以找就在咖啡中放了微量的安眠藥,在他
意識薄弱的時候,對他進行催眠。事後他一點也不記得。」
「妳就利用這個方法,在催眠時給千住先生持續性的暗示。」
「沒錯。每天一點點……」
「暗示的內容是什麼?──啊!我大概可以了解。妳讓他想起殺害兩個妻子的事吧
?喚起他的記憶,讓他的良心不安。」
「正如你說的。」
「這是最簡單的,心理學者常用的方法。還有一件事……千住先生相信自己得到肝
病,也是妳的暗示嗎?」
「是的。」
「他相信自己只剩下三個月的生命……」
「要完成這個暗示就不容易了。我花了三年的時間,才達到效果。最初,是讓他覺
得身體有些不舒服,然後是覺得臉色不好了,沒有食慾了。一步一步慢慢來,才終於讓
他相信自己生病了。所幸他討厭看醫生,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接受醫生的檢查,我的催眠
才能騙過他。」
「這麼說,千住先生是健康的?」
「是的。他一點毛病也沒有。」
隆夫搖頭,不禁佩服地說:「妳實在很厲害。」
「不,沒什麼。」
「所以……千住深信自己來日不多,想在死前償罪,因此命令神崎把當年的相關人
──兩個殺手和兩個保險公司職員找來。而那四個人也正走投無路,不來也不行。對妳
而言,所有要報復的對象,終於都到齊了。」
「是的。這比我預期的還要順利。」
「那四個人彼此不認識,而且早已忘記從前的事。千住又改名換姓,也無法讓人聯
想。不過,他打算怎麼對付那四個人呢?」
「不知道……。他沒有能力殺死他們。或許有那樣的打算,但是他不是有那種膽量
的人。」
「嗯。如果他想殺死他們,就不會把美也子和我也叫回來……」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議那兩個殺死人也不在乎的兇手互相殘殺。方法當然是答應
他們,只要能殺死對方,軌給相當的報酬。」
「這確實是好方法。──妳曾經那樣計畫嗎?」
「沒有,我沒有那樣的錢。我的計畫是暫時觀望事情的發展再說。但是……」
「發生了意外的事情。」
「是的。……那天晚上,我送咖啡到塔裡房間。那天也放了藥,準備繼續進行暗示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藥量放錯了,還是老爺喜歡你,覺得小姐和你在一起很放心,而
精神鬆懈,意識突然混亂起來。就對我說:「我殺死了妻子」、「我要跳塔自殺」等等
的話。我是無所謂的。我覺得利用催眠術使自己的妻子自殺的男人,如今陷入瘋狂的狀
況,可說是自食惡果。接著,他打電話到小姐房間,卻什麼話也沒有說,就走到窗邊,
打算從開著的窗戶跳下去。我遠遠看著,並不去阻攔。我對自己說:今天終於報仇了…
…。但是,他腳踩在窗框上,想跳的瞬間大概突然感到死亡的可怕,而沒有真的往下跳
。他整個人懸吊在窗外,然後又拚命爬上來,滾入房間中,躺在地板上發抖。我很生氣
,努力按捺住想罵他的氣憤。害死了兩個無辜的女人,卻沒有死的勇氣。……現在想來
,那或許是藥量沒有放好的關係。一般來說,他如果決心自殺了,就不會害怕。可是我
那時真是怒火攻心……。我看著他站起來,像逃亡一樣地乘著電梯下去。我知道他想獨
處時,經常來這個屋頂的閣樓房間,所以就隨後追來,手上抓著他放在桌上的刀子……
」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短命人生 3】
絹江暫時沈默了。
「接著,妳把復仇的目標轉移到那四個人身上。」
「是……。我本來已經放棄對那四個人報復了。因為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殺那四個男
人。為了錢,而殺死病弱的妹妹,和殺死第二個太太的男人;明知殺人卻放過兇手,沒
有正義感的男人……。我雖然恨他們,覺得他們應該受到制裁,但是找不到制裁的方法
。我當然可以在食物中下毒,卻擔心害到了小姐和你。正在想:難道真的沒有辦法嗎的
時候……」
此時突然聽到時鐘報時的聲響。隆夫嚇了一跳。聲音從鏡子的那邊傳來。鏘──鏘
──地響著。
「是隔壁的掛鐘。」絹江說。「九點了。鐘響九下,是開始行動的信號。」
隆夫突然想起什麼,就走近鏡窗看。飯澤和野野山被綁在椅子上,昏昏沈沈的樣子
。掛鐘打完第九下,野野山抬起頭,「站起」來,綁在他身上的繩子鬆落到地板上。他
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眼神呆滯。
「原來是綁的方法不一樣嗎?難怪我覺得奇怪。」
「這個刑警來得正是時候。」
絹江說:「我送食物給他吃時,在食物裡加了安眠藥,然後對他催眠,他很容易就
被我催眠了。愈單純的人,愈容易被催眠。我想到,這樣就可以殺死那四個人了。當我
看到年紀比較大的古井坐著打盹時,就想試試看吧!那次的行動很容易就完成了。那個
刑警也因為遭受山崎的侮辱,而滿心懊惱、憤怒,所以毫不猶豫地殺了古井,然後自己
回到房間,我再重新幫他綁好繩子。殺死廣津時也一樣。我看到他獨自往塔那邊走去,
覺得機會不可失,就對野野山催眠,叫他去殺廣津。很湊巧的,這次的行動也救了小姐
。實在太幸運了。」
「我也知道妳一個人無法做那些事。神崎先生被殺時,是妳切斷電梯的電源,讓我
們無法即時趕到的吧!要殺人,又要切斷電源,不是一個人能辦到的。而且,能一槍正
確地擊中對手的心臟,除了山崎外,只有那個刑警了。本來我對這一點有點想不通。…
…妳擁有了絕佳的武器。」
「是的。我認為是老天要幫助我。」
「為什麼要殺神崎呢?」
「那是誤殺,本來是要殺山崎的,只能說神崎太可憐了。我故意在搭上引起你們的
注意,讓你們跑到塔那邊,然後自己躲在地下,觀看你們的情況。果然如我事先預測的
,你們留了山崎在一樓的入口。此時那個刑警拿著我從山崎的房間拿出來的槍──原本
就屬於那個刑警的槍,在車庫裡。
我要他按車庫中的喇叭,在塔的一樓的人,一定會因此跑來察看。不幸神崎正巧從
車庫前經過,而且走進車庫裡……」
「果然是誤殺了。」
「神崎先生很可憐。」
「而妳……」
「我利用廚房烹飪用的計時器,讓電梯的電源在三分鐘後恢復正常,就立刻由通路
回到主屋,從玄關繞到車庫的反方向。此時你們也跑到車庫,正在問那個警部的事,我
便帶著野野山刑警從反方向的出口,回到這裡。」
再看鏡子那邊的野野山,本來直立不動的身體,突然開始行動,走到旁邊的舊桌子
前面,拉開抽屜,拿出一支槍。
「那支槍是──」
「是那個刑警的。我手上的槍,則是警部的……」
「糟糕!妳要他去做什麼事?」
「山崎今天晚上一定很累,會睡得很熟吧!所以……他實在不夠細心。把搶來的槍
,放在房間的櫃子裡面後,就不再去檢查有沒有遺失。」
野野山握著槍,打開房門走出去。
「絹江,停止吧!」隆夫說。「復仇的事已經結束了。」
「不。」
絹江明確的搖頭。說:「那四個人一定要死。」
「絹江……」
「不要過來!我會開槍的。」
就在兩人對峙的時候,美也子突然從樓梯口出現。
「怎麼了?」美也子問。
絹江回頭看。隆夫乘機衝過去,搶下絹江手上的槍。隆夫撞過來的力量,讓絹江踉
蹌幾步,撞到要上來的美也子。
「哇!」
美也子一時失去平衡,趕緊抓著圍在樓梯口的扶手,而絹江的身體卻正好擦過美也
子的背部,整個人往樓梯下摔,連叫都來不及叫……。「咚」的沈重聲響,由下面傳上
來。
「絹江……」
美也子喃喃的叫道,然後轉身問隆天:「發生了什麼事?」
隆夫把槍口朝下,說:「她是兇手。」
「騙人!」美也子反射性地叫道。「不可能……」
「爸爸……在那個書架後面……」
美也子盯著隆夫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近書架,繞到書架後去看。從書架後走出
來時,美也子雖然臉色蒼白,但是腳步和表情倒很堅定。
「是絹江……殺的?」
「是的。」
「為什麼呢?……。我不明白。」
美也子搖頭低聲唸著。
「對了!我們不能待在這裡。」隆夫突然想到地說:「快走吧!」
「怎麼了?」
「又有人要死了。」
隆夫很快的下樓梯。
「小心!」
美也子跟在他的身後。到達下面時,隆夫蹲下去看倒在地上的絹江,確定絹江已經
死了。
「死了嗎?」
「嗯!」隆夫站起來,說:「快。」
「到底是什麼事?」
「那個刑警會殺死每一個人。」
「唔?你剛才說絹江是兇手……」
「是絹江命令那個刑警殺人的。山崎有危險了!」
走在通道的隆夫夫妻,推開最近的書房秘密門,穿過書房,通過走廊,飛奔到大廳
。正要爬樓梯時,突然聽到玄關開門的聲音。隆夫回頭看,不禁睜圓了雙眼。
「森川!」
「嗨!對不起,突然跑來……」
森川走入大廳。他的後面跟著一個年輕的男人,和樣子滑稽的中年男人……「你來
幹什麼?」
「對不起,我也不想麻煩你,但是……」
「那是誰?」
「年輕的是我的搭檔。另外一個是……那個……就有點麻煩……」
森川不知該從何說起似的,抓抓自己的頭。
「等一下!」
隆夫打斷森川的話。說:「現在沒時間了。你等一下!」
就在這時,二樓傳來槍聲。兩聲,連續的兩聲。
「糟了!」
接著是女人的慘叫聲……。隆夫跑上去,但是卻在樓梯口停下腳步。拿著檜的野野
山,出現在梯的上面。牠的眼神散發出異於平常的光彩。很顯然的,還處於催眠狀態中
。
「危險!快退後!」
隆夫一邊叫著,一邊倒退下樓。野野山拿著槍的手伸得直直的,慢慢要下樓梯……
。
雙見完全無法了解眼前的情況──能夠完全了解的,只有隆夫一個人,所以也難怪
他不了解──,只是呆呆的站著,但是,當他看到正從樓梯往下走的男人時,好像恢復
記憶似的,不自覺就喊:「這不是野野山嗎?」
野野山的槍口立刻冒出火花,子彈打在雙見腳邊的地板上。
「喂,住手!是我呀!雙見總部長!」
叫也是白叫,野野山的手槍再度發射出子彈,子彈擦過雙兒的左手腕。雙見嚇得哇
哇叫。隆夫拉起美也子的手就跑,吸引野野山的注意。
「混蛋!」
一郎擲出刀子,刀子掠過野野山的腳,劃破了褲子,鮮血也湧出來。野野山的五官
扭曲,身體一邊蹲下,手指又扣動扳機,一郎的身體往後彈起,然後就倒在地上了。
隆夫將美也子塞到門後,然後跑回大廳,三個階梯當作一步地往上跑。
「危險!」美也子尖叫著!
隆夫握緊拳頭,用力的往野野山的下巴打去。野野山呻吟了一聲就昏倒,動也不動
了……。
隆夫喘著氣,回頭問:「他怎麼樣了?」
蹲在一郎身邊的森川,搖著頭對隆夫說:「死了。」
「這樣……」
「這個人雖然不夠聰明,但也不算太笨,可憐現在死了。」
隆夫爬上二樓,看到桂木和香織滿臉恐懼地從門後露出臉來。問:「怎、怎麼了?
」
「桂木兄,準備一下吧!離開這裡的時間好像到了。」
隆夫說著,走向山崎的房間。看到山崎上半身赤裸,拿著槍站立著,不禁嚇了一跳
。
「是你!怎麼了?」山崎問。
「山崎兄,你沒事嗎?」
「當然。──那個傢伙突然跑進來,對著床就開了兩檜。但是我和女人正在浴室裡
一起洗澡。
我從浴室裡偷看時,那個笨傢伙正好拿著槍走出去。──下面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嗎
?」
「嗯!死了一個人。」
「誰?」
「突然闖進來的人。……請到下面吧!」
隆夫走下來時,美也子正用手帕包紮著野野山受傷的腳。野野山哼哼唉唉地呻吟著
。森川拿著野野山的槍,對隆夫說:「喂,這個房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強盜窩嗎?
」
「你有資格這樣說別人嗎?」隆夫哭喪著臉說。「那邊那位是誰?」
「唔。……縣警局的雙見總部長。」
「縣警局的總部長?你瘋了嗎?」
隆夫不自覺地提高聲音。野野山嚇了一跳。
「總、總部長!」
「是的。」森川說。「剛才你開槍射了總部長。」
「我、我不知道。」
手上包著手帕,坐在大廳地板上的雙見,憤怒地瞪著野野山,說:「你敢對我開槍
,就別以為我會輕易作罷!」
「總部長!我──不知道呀!我真的完全不知道。一醒來就倒在這裡了……」
「不用狡辯!」
「是真的!我……本來是被綁在屋頂的閣樓房間的,不知道怎麼一回事,竟然會在
這裡……」
「我不要聽你的解釋!我要將你以殺人的罪行抓起來!」
「這、這……」
野野山就要哭出來了。「我真的是什麼也不知道呀!請你去問飯澤警部。」
「飯澤?飯澤怎麼了?」雙見訝異地問:「飯澤怎麼了嗎?」
「警、警部也被綁在屋頂的閣樓房間。……」
「什甚?」
雙見嘴巴張得大大的,合不起來。
「啊!又來了新面孔嗎?」
看見山崎和一美下來,野野山的眼睛好像要冒火了。
「喂!你敢對一美……」
「叫也沒有用啦!你的女人和我情投意合呢!」
「亂說!」
「是不是亂說,你自己問她。」
美也子插嘴說:「你們夠了吧!誰能說明一下,這裡到底怎麼了?」
「總部長!」野野山叫道:「這個人是通緝中的要犯山崎!」
山崎看著雙見,說:「總部長?這麼說,是你們的大上司了?他怎麼這個樣子呢?
」接著又大笑說:「不過,一下子有了三個人質,是我有史以來最大的成功。」
美也子走到隆大身邊。問:「到底怎麼了?這些人是誰?」
「這個……。不知道要怎麼說明才好……」
隆夫抓抓頭,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裡面的歹徒聽著:」
擴音器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綁架了雙見總部長的歹徒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乖乖的投降巴!」
隆夫對美也子說:「就是這樣。」
「怎麼辦?」森川說。
「什麼怎麼辦?」山崎生氣的吼著:「自己做的蠢事,自己解決!」
「冷靜一下。」隆夫打著圓場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解決目前的問題。」
然後一行人都來到客廳。不過,三位警方人員,都安置在屋頂的閣樓房間。
外面的擴音器叫嚷著:「快投降!」
「混蛋!吵死了。」
「直是傷腦筋……」美也子嘆口氣說:「到目前為止,已經死了幾個人了?」
「包括剛才的年輕人,應該是四個吧!」桂木說。
「六個。」隆夫更正,說:「找到千住先生的遺體了。」
「那樣嗎?……小姐,請節哀。」
「謝謝。」
「你說六個,還有一個是誰?」
「是絹江。」
「什麼?」
「這件事以後再談。」
隆大看了在場的每一個人之後,才說:「我們現在還不知道萬一警察進來了,要怎
麼對警察說明才好。」
「即使只是把警方的人監禁起來,也有罪吧!」
「這個我來承擔就好了。」山崎說:「就說你們在我的威脅下,才幫助我把警方的
人關起來。」
「可是你一個人……」
山崎打斷桂木的話,說:「我的罪夠多了,再多這一點點也無所謂。」
「不行。」隆夫說。「這裡雖然有人犯過罪,有人是清白的,但是,這次的事件和
每個人都有關。」
「再等十分鐘!」
擴音器又喊叫著。
「混蛋!」
山崎站起來說:「等著瞧!」
然後就砰、砰、砰跑上樓去。
「他要幹什麼?」
香織說。──過了一下子,又聽到砰砰的腳步聲。雙見、飯澤、野野山都被綁著,
山崎拉著連接在他們身上的繩索,四個人一起下樓了。雙見和野野山各因手與腳的傷,
而唉唉叫著。
「喂!看吧!」
山崎左手抓著三人的繩子,右手揮舞著槍,對著來到客廳門前的三個人怒叫:「快
走。」
然後就穿過大廳,打開玄關的門,將他們三個往外推。──耀眼的燈光立刻集中在
他們身上。
山崎大聲說:「嗯!我是山崎!只要是警察,都應該知道我吧!勇敢的就過來吧!
但是,這三個人你們認識吧!一個總部長、一個警部、一個刑警!這三個人就會沒命。
」
說完,就用力將三個人拉進屋裡,把門關起來。
「你們三個乖乖待在這裡。」
山崎把那三個人帶到樓梯下,將繩子繫在樓梯的扶手上,才回到客廳。
「這樣警方暫時就不敢亂動了。」
「雖然爭取到時間,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美也子抱著頭,說:「唉!真的沒有什麼好方法嗎?」
不知道為什麼,山崎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盯著美也子看。──然後才對隆夫
說:「喂,你來一下。」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短命人生 4】
「什麼?」
「我有話要跟你說。……到走廊去。」
「什麼事?」
來到走廊,離客廳有些距離了,客廳的人大約聽不到他們的說話聲。山崎才說:「
你好像是最清楚的人。……你老婆的母親呢?」
「死了,生了她不久就死了。」
「生病死的嗎?」
「不……」
「那是為什麼死的?」
「被強盜殺死的。不過,美也子並不知道這一點。」
「強盜殺死的?沒錯嗎?」
「嗯。」
山崎的表情僵硬起來,突然轉過身去,背對著隆夫。──沈默的站了片刻之後,山
崎仍然背對著隆夫,說:「是我殺的。」
「我知道。」
山崎轉過身來,說:「你知道?……那麼,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才把我叫到這裡的
嗎?」
「是的。」隆夫回答。又問:「你為什麼想起來了?」
「剛才,她──你老婆抱著頭的樣子,讓我嚇了一跳,還以為看到鬼了。當我要殺
那個女人,刀于就要刺下去時,她也是那樣抱著頭。……太像了。真奇怪,竟然現在才
注意到。其實她們長得很像。……那是我第一次的殺人工作。那時候的我,還是個小角
色,乳臭未乾的小混混,只要有人付錢,就什麼也願意做,但是,當我走進那個女人住
的地方時,不僅膝蓋打顫,手也在發抖。……而地卻端坐在鋪好的被褥上,非常沈著。
接受委託人的要求,殺死委託人本人,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的一次。──她好像是生
病了,臉色很差,也很瘦,卻是個美女。……真的,我以前見過的女人,和以後見過的
女人,都沒有她漂亮。她看著我,露出笑容,說:「拜託你了。」就躺在被褥上。當我
拿著菜刀靠近她時,她看著我說:「讓我一下子就死吧,」又說:「因為身體不好,早
就想死了」……。她的聲音非常穩定。……老實說,如果是後來的我,在殺她之前,一
定會覺得殺了可惜,最好先用一用她的身體。但是……那時我完全沒有想到那樣的事。
我舉起菜刀,手卻一直發抖!……於是她抓住我的手。細瘦得彷彿只剩下骨頭的手,卻
很溫暖。又說:「不要緊。我不會恨你,反而會感激你的」……。很奇怪的,我突然不
再發抖了。在我刀子往下刺時,她的手抱著頭……」
山崎目不轉晴地直視著前方。「……從那一次起,我變得殺人不眨眼,一點也不害
怕殺人這件事。但是,我沒有忘記那個女人……。原來美也子是她的女兒……」
山崎低聲說著。此時,外面的擴音器又開始呼叫。
「山崎!你有什麼要求!」
「嘿!聽到了嗎?」山崎笑了。「不要求不好意思。」
「你想要什麼?」
「讓我來。」
山崎走到玄關,將門開了一個細縫,說:「車子!給我一輛車子!要加滿油的新車
!如果給我的是一輛舊車,你們總部長的腦袋就會搬家!」
聽到了山崎的話,雙見緊張地縮著脖子。
山崎一回到客廳,就說:「我要開車離開這裡,有人要跟我去嗎?」
「不要亂來。」桂木說:「逃不掉的。」
「什麼話!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只要我帶著那三個人,警方絕對不敢輕舉妄動。」
「我、我和你去。」
說話的是一美。
「笨蛋!帶著女人怎麼跑?」
「可是我──」
「妳呀!就和那個傻瓜刑警在一起吧!如果妳哭著說是被我強暴的,保證那個刑警
也會陪妳哭。」
一美嘟著嘴巴,瞪著山崎。
「所有的壞事,都由我一個人承擔吧,你們只要串通好說詞就可以了。」
「不行的。」美也子說:「那幾個警方的人,一定會說我們是共犯。」
「好,等一下。」
山崎想到什麼了,便走出客廳,來到被綁在樓梯的三個人身邊,蹲下來對他們說:
「我們商量一下,談個交易吧!」
「嘖!開玩笑!」雙見瞪著雙眼說:「和歹徒沒什麼好商量的。」
「是嗎?我手中有你在飯店的房間裡,和女人幽會的照片哦!」
「什、什麼!」
這是謊話。但是雙見嚇得臉色蒼白。
「我去多加洗一些,寄到你家、警察局、報社……」
「不、不要那樣!」
「那就乖乖聽我的。接著是警部先生了。」
「和我說什麼都沒用!我拒絕……」
「讓大家都知道警部先生因為一顆沒有打中的子彈而昏倒,也沒關係嗎?」
聽山崎這麼說,飯澤很快就點頭投降了。
「好吧!」
「很乖,很好。輪到你了,刑警老大。」
「開玩笑!誰要和你談……」
「哎呀!我可是好心想將那個可愛的小姐還給你。」
野野山怔住了,結結巴巴的問:「要、要、要還我?」
「是呀。我本來想帶她一起走,想一想還是還給你好了。」
「……好吧!」
野野山無力地點點頭。正因為還年輕,所以強烈的感到自己傷害了正義感。
「剛才我說和她情投意合,那是騙你的。」
「那、那是?」
「她拚命抵抗不從,還說要咬舌自盡,我就以殺害你來威脅她,她才終於順從。─
─後來還哭著說對不起你。」
野野山感動得熱淚盈眶。
「啊,一美……我不會離開妳的。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妳。」
這個笨蛋。山崎內心暗笑,又看了他們三個人一眼,說:「從現在起照我的話做。
否則我就把你們的醜事說給警方的人或報社的人聽。即使我不在了,在那裡的那些人,
也都知道你們的事,所以不要忘了我說的。知道嗎?」
三個人都點頭了。
「車子準備好了!」
擴音器傳來的聲音。
「好,我要走了。」山崎看看大家,說:「保重了。」
「要小心。」桂木說。
「不用說我也知道。不小心就活不到現在了。」
山崎笑著說,然後走向美也子。
「小姐,妳父親死了,請節哀。」
「唔……」
「但是,妳找到了好丈夫,他會給妳幸福的。……祝你們好運了。」
「謝謝。」
「保重。」
山崎粗糙的手,握住美也子細白的手。美也子困惑地看著山崎。
「……一樣的手。」
「唔?」
「啊,沒什麼。在這裡有美食、有好酒,謝謝了。」
山崎揮揮手,走到大廳,從樓梯的扶手解下三個人質身上的繩索,讓他們排成一排
。說:「我們去散步吧!」
一打開玄關的門,就看見一輛黑色大轎車橫在前面,燈光立刻從遠處打過來,亮得
如同白晝。
「上車。」山崎對飯澤說:「你坐在我旁邊。」
「只有我?」
「對。不管他們兩個了。受了傷的人質,反而累贅。」
飯澤一臉悲痛的看著雙見。雙見則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說:「飯澤,我們一定
會救你的!」
他輕鬆的鼓舞著飯澤。──可惡!為什麼我不也受傷一下呢!飯澤恨得咬牙切齒。
「快點!」
在槍口的逼迫下,飯澤只好不情不願的上車。山崎也上車,坐在駕駛座。然後對另
外兩個人說:「再見了。」就發動引擎。
車子先是慢慢啟動,一下子就變得很快,向門那邊衝過去。車速讓埋伏在周圍的警
方人員也心驚膽跳。車子通過大門,奔向夜色中的道路。
「追!」
「快追!」
聲音此起彼落,白色的交通警察車、警車都爭先恐後的展開追捕的行動。
山崎的車子在夜色中狂奔了一段路後,突然放慢速度。山崎伸出手,把飯澤那邊的
門的暗鎖打開。
「幹、幹什麼?」
飯澤嚇得縮成一團。
「下車呀!你不是很想下車嗎?」
「下車?」
「是呀!」
山崎打開門,說:「祝你健康!」就把飯澤從車內推出去。
「哇!」
飯澤發出慘叫,滾落在馬路中央。在那樣的速度下,應該是沒什麼生命危險的,但
是,飯澤本人卻以為一定全身受創,狀況嚴重,而昏死了過去。不過,或許這樣反而幸
運。從後面追來的警車,因為差點就要撞到飯澤了,而用力轉動方向盤,撞上了路旁的
樹木;隨後的警察摩托車又撞了過來,車上的警員整個彈到半空中;後面的警車也來不
及煞車……。就這樣三輛警車、兩輛摩托車撞成一團,有五個人受傷。但是,飯澤完全
不知道這些事,只是安安穩穩的昏倒在馬路的正中央。
山崎看到有兩輛警車橫在前面擋路。他很清楚後面的警車也逼近了。
「可惡!」
嘴裡雖然這樣唸著,山崎的表情卻在笑。他用力踩了油門。
看到山崎的車子加速衝過來了,躲在警車後面的警察,便慌張地逃向兩旁的草叢。
──沒多久,激烈的衝撞聲在黑暗中爆開,火焰飛旋而上。…桂木按了門鈴。
「來了。」
沒多久,就聽到精神十足的回答聲。門一開,就看見穿著運動衫和牛仔褲的香織。
「啊!這麼早就來了。」
「嗯。」
「裡面亂七八糟的。進來吧。」
進入屋子裡,桂木不禁目瞪口呆。
「怎麼了?大掃除嗎?」
「整理一下。──要喝什麼?」
「茶就好了。」
「還是白天,喝茶好。」
香織一邊將茶壺放在瓦斯爐上,一邊說:「已經……處理好了嗎?」
「嗯。彼此都了解了,只剩下離婚的手續。」
「這樣。」
香織和桂木並坐在沙發上。
「現在我是一文不名了。」
「正好可以從頭開始呀!」
「對了,幸好朋友幫忙,好像已經有工作的眉目了。」
「真的嗎?」
香織高興的說。
「不是什麼特別好的工作,但是……。總之,因為犯過和錢有關的錯誤,所以也不
能再做和財務有關的工作了。一切都必須從頭開始,或許要辛苦妳了。」
「我不在乎的。」
「結婚的事……先去登記吧!等一切穩定了,再宴客。」
「嗯。我好幸福!」
香織把頭靠在桂木的肩上,說:「喂。」
「甚麼?」
「至少……有蜜月旅行吧!」
「是呀……。等領了第一次的薪水……」
「我有錢。」
「妳的錢要謹慎使用。」
「花一點錢沒關係。因為我把這個房子賣掉了。」
桂木眼睛睜得大大的,說:「什麼!」
「哎!沒關係吧!」
「但是……為什麼……」
「新婚夫妻住這樣的房子太奢侈了,又要花一些經費維持,所以……。我找到一間
小的出租公寓了,很新,而且很乾淨。」
「連這個都處理好了嗎?」
「你反對嗎?」
「不……下次要用自己的錢買房子。」
「是呀!住大房子的人,未必過著幸福的日子。」
「確實……」
兩人的嘴唇疊在一起了。
隆夫獨自坐在咖啡店的靠窗位置上,發呆地肴著外面的車子和行人。
「嗨!」
森川舉手打招呼,走了過來。「對不起,來晚了。」
「沒關係。反正失業中,多的是時間。」
「怎麼樣?那件事後來呢?」
「沒什麼。倒是警方一下子要處理那麼多個屍體,還挺辛苦的。」
「還好那三個人遵守約定,否則我現在就在鐵籠子裡了。──啊,咖啡。」
向服務生點了飲料後,森川又說:「不過,那可是一筆大財產吧?你太太會全部繼
承吧?」
「嗯!法律上她有權全部繼承。」
「不得了!那等於全部是你的。」
森川羨慕地嘆著氣。
「她拒絕繼承。」
森川簡直不敢相信。
「……你剛才說什麼?」
「她放棄繼承權。來了一大堆律師什麼的人物,鬧烘烘的好一陣子。」
「但是……太可惜了。」
「她早就想放棄了。」
「你無所謂嗎?」
「嗯。一點也不在乎。」
森川猶豫了一下,才說:「你不回來工作嗎?」
「抱歉了。」
「但是──」
「森川,不要再提工作的事。」
「啊。……你變了。已經不是我們合作時的你了。」
「不要再說從前的事了。對現在的我而言,她是最重要的。」
「這樣嗎?……」
森川打從心底裡失望的樣子。「那我只好再找新夥伴了。」
「你也洗手重新做人,認真的工作吧!」
「抱歉!每天和人擠車上班、打卡,為的是那封薄薄的薪水袋……。那種生活只是
想,都讓我感到害怕。」
「你也過時了。」隆夫笑著說:「打卡鐘漸漸沒有了,而且薪水也都是直接進銀行
,到手的是銀行的明細表。」
「這些事你從哪裡聽來的?」
「今天我去應徵工作時,對方告訴我的。」
隆夫正經的說。
「你回來了。」
美也子停下正在洗衣服的手,問:「怎麼樣?」
「嗯。說會打電話給我。」
「對!好好做就可以了。」
「是呀!」
「我可以回到以前那家超級市場工作了。」
「太好了。」
「我打電話去問,他們叫我「一定」要回去工作。」
「真好。希望也有人叫我「定」要去。」
「沒問題的。」美也子笑著說。
晚餐是咖哩飯。這樣的食物當然不能和萬華莊比,不過,至少這裡沒有死人。
「事件」已經過去一個月了。以前人家說傳言會被議論七十五天,現在是不到十天
,再大的事件也會被忘記。因為山崎獨自承擔了所有殺人的罪行,隆夫覺得事實的真相
,大概永遠不會被發覺了。警方雖然仍然有些疑問,但是總部長的直接證言不能不重視
。因此事件的經過就是:山崎突然闖入萬華莊,殺死了主人和湊巧丟到那裡的客人。
隆夫將事實的真相告訴了美也子,只是沒有說出絹江殺人的動機──千住忠高害死
了前後兩個妻子。
「隆夫。」
「什麼?」
「有一件事我總是想不明白。」
「什麼事?」
「關於「事件」的事。」
「啊……。到底是什麼事?」
「我到現在還是覺得我確實看見爸爸從窗戶跳下去了。但是,照絹江的說法,爸爸
本來想跳下去,卻懸掛在窗下之後,又爬上來。」
「是的。」
「可是,當我看見爸爸跳下去後,又繼續看著那個窗戶一陣子。如果爸爸爬上去了
,我應該會看到。但是……」
「妳看到了。」
「不,我沒有看到。」
「妳看到了。等一下。」
隆夫拿起手邊的廣告紙,用鉛筆在上面畫了一個人的樣子。
「妳看,這裡是正面?還是反過來的是正面?」
美也子看著畫說:「只是畫這樣,怎麼會知道正反面。」
「不錯。當時妳看到的是人影,就和這張畫一樣,正反面都一樣。」
「你的意思是……」
「妳看到的,不是往窗外跳的爸爸。而是從外面爬上窗戶後,往窗戶裡面跳的爸爸
,爸爸跳入室內後,滾入房中的地板上,所以妳看不見他,以為他摔到塔下了。」
「是這樣嗎?我以前沒想到。」
美也子點頭,又說:「──還有一件事不明白。」
「還有?」
「警方接到匿名人物的奇怪電話。那個人是誰呢?」
「那個嗎!──那是我。」
「唔?」
「我感覺到要發生什麼事了,以為報警的話,或許可以阻止兇手行兇。沒想到來了
那樣的刑警……」
「真是!引起一陣騷動。」
美也子笑說。門那邊突然傳來聲音。
「春山先生,電話。」
是管理員。
「來了。」
隆夫急急忙忙跑出去。
美也子慢慢喝著茶。……放棄那樣的財產、土地,或許確實有點瘋狂。但是,財產
就是權力,而權力會改變一個人。
「算了。都過去了……」
父親死了,絹江死了,還有那麼多人死了。不知為什麼,美也子志不掉山崎道別時
,握著她的手的事。當時的山崎,臉上有著想也想不到的溫柔表情。……後來知道山崎
死了,美也子並不驚訝。因為在那個時候,她就覺得山崎想死了。
人,真的是各有不同,不同的生活方法,不同的死法。──美也子覺得自己叉成長
了。
「美也子!」
隆夫咚咚咚地跑進來。「決定了!叫我明天去。」
「太好了。」
隆夫有點驕傲的說:「對方說了,叫我「一定」要去。」
「嘩!恭喜了。」
「這次我會很努力,才不會被開除。」
「不要太緊張哦。」
「放心。」
「放輕鬆去做就可以了。」
「嗯。年輕的時候,能做就必須去做。不是說人生苦短,那個……。咦?是什麼呢
?對了,人生苦短,工作很長。」
美也子大笑出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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