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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文原名：裁かれた女
| 第一章 | 第二章 |
| 第三章 | 第四章 |
| 第五章 | 第六章 |
| 第七章 | 第八章 |
| 第九章 | 第十章 |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
| 第二十三章 | 第二十四章 |
| 第二十五章 | 尾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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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 第二章 |
| 第三章 | 第四章 |
| 第五章 | 第六章 |
| 第七章 | 第八章 |
| 第九章 | 第十章 |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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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
| 第二十三章 | 第二十四章 |
| 第二十五章 | 尾聲 |
【第一章】 序曲 下課回家途中，當然不能丟下書包去玩。 成美也明白這道理。不過，假如只是五至十分鐘的話…… 今天天氣實在太好了！所以連不是特別貪玩的成美，也忍不住想玩一玩。成美最 喜歡用粗繩，由一棵樹的搭腳處盪到另一棵樹──就像在森林裡闖盪的泰山一樣── 一面「呀──」的叫嚷著，一面飛越半空。 此外，野外體育活動更是她強項中的強項。 以小學六年級學生來說，她雖然個子小，但論敏捷卻是全班第一。一些身材高 大，看來像是初中生的同學，在運動會的賽跑或接力賽都跑不過她。 她蓄了一頭短髮，若穿上長褲便十足像男生。不過，若好好打扮一番，成美也很 有女孩氣息，而且相當可愛，雖然皮膚黑了一點…… 現在成美嬉戲的地方，是這個公營住宅區的遊樂場之一。從學校回家，中途一定 會經過這兒。 一個跟成美熟稔的三、四年級學生，如常地在玩耍。 「成美！來玩吧！」有人喊。 成美非常明白，一個六年級學生必須花多點時間好好讀書。她也沒忘記，今天是 補習老師來上課的日子。 不過，距離老師到達的時間尚早，可以不用立刻回家──對！玩一會兒才回去 吧。 待會吃點心吃快點就行了！洗手洗臉的動作也快一點……又不是要玩一小時…… 只不過是二十分鐘……有時學校有事，遲十多二十分鐘放學也是平常事。 對呀，看顧一下三、四年級學生玩耍，免得他們受傷或吵架，也是高年級學生的 責任。 用這個藉口說服自己的「良心」後，成美毫不遲疑地把書包放在板凳上，跑了開 去…… ──秋天。高高的藍天一望無際，無論成美盪得多麼高，也觸摸不到。 清風送爽，沒有市中心那種廢氣的臭味。這個位於郊外、被稱作新市鎮的住宅 區，賣點不只是寬大的房子，還有廣闊的遊樂場、公園、綠化地等舒適的空間。 實際上，這裡的環境令生活一切都悠閒起來。對孩子來說，這裡的遊樂場多的 是，即使某處被年紀比自己大的孩子霸佔了，仍可以到別處玩。 雖然在這種公營住宅區生活也有不便之處，但日常需要大致上已可在這裡的超市 解決，而且這裡乘巴士到火車站只需十分鐘，乘火車到市中心僅四十分鐘，毋須舟車 勞頓一整天才出到市中心。 至少，大多數母親都贊同這裡是養育孩子的良好環境，而孩子也不會反對── 「呀！」 樂極忘形的成美赫然發現，時間好像過得很快！ 住宅區的會堂前有座鐘樓。成美跑近去看。 「──糟透了！」 她說了一句不像女孩子說的話，然後慌忙跑回遊樂場。她以為才不過二十分鐘， 怎料卻已過了四十五分鐘。 這時候，補習老師該已來了──回去後又要被媽媽惡狠狠的瞪著。 媽媽並不壞，只是太著緊子女的成績。成美一面跑向板凳拿書包一面想。 成美也知道，自己有責任考取理想成績，但正如爸爸所說： 「人不光是上學就行的。」 嗯！對極了！ 爸爸在海外工作，獨個兒出國已有一年。要是他在美國或歐洲工作，媽媽、成美 、美樹──現年五歲的妹妹──可以跟著去。可是，爸爸赴任的，卻是一個經常發生 戰亂的中東國家，為家人的安全著想，爸爸決定獨自前去。 本該一年就回來的，但今年夏天爸爸回國一星期後，公司卻決定要他再留一年─ ─成美很想打電話給爸爸公司的社長，跟他說： 「你說過的話不算數啊！」 ──但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念頭。 爸爸一直不在家，媽媽大概感到很寂寞，所以常忍不住向成美發脾氣。為成美找 補習老師也是媽媽的主意。 不過，成美喜歡這位「老師」。她年輕、漂亮、溫柔又聰明（這個當然了）。所 以，老師每星期來兩次，督促她溫習各科目，她也不覺得討厭。 只是始終玩耍比較開心…… 「要快一點了。」 她背起書包時，一件白色的東西掉在地上。 「──咦？」 這是甚麼？──一個信封。 她沒放過這種東西在書包內。不，如果是自己放進去的，就不會在背起書包時掉 下來。 白信封並沒有封口。她窺望裡面，好像有封信。 成美一邊快步趕回家，一邊拿出那封信，攤開來看。 好大的字──像用間尺畫出來的方形字體映入眼簾，成美禁不住停下腳步。 雖然她必須趕回家，但她不得不停下來。 那句子簡單得很。 〈你的母親是殺人兇手。〉 ------------------------------------------------------------------------ 第一章：臨終 「真對不起。」倉田淳子邊端出紅茶邊說：「我想她快回來了。」 「不要緊。」補習老師高品浩子微笑說：「請別客氣。」 「成美真是的！不知她在幹甚麼。」淳子皺著眉頭。「一定又在路上閒逛了。她 應該不會忘記今天約了老師……」 「孩子都是這樣的。」高品浩子愉快地說：「太依從時間表做事的孩子，反而不 討人歡心。」 「說的也是，但這孩子總是不定性。」淳子坐在沙發上。「妹妹美樹卻很懂事。 不是通常年幼的弟妹較調皮的嗎？」 「這是個性的問題。」浩子拿起盛著紅茶的杯子。「成美妹妹很有童真，她擁有 一顆自由自在的心。看到她令人感到寬心，因為現在太多小大人了。」 「您的話令我輕鬆了不少。」淳子莞爾一笑。「您覺得成美像誰呢？」 「您先生有打電話回來嗎？」浩子像突然心血來潮地問。 「他偶然會寫信回來，因電話費太昂貴了。」 「沒錯。那麼，您先生一切無恙吧──」 「嗯，好像幹得不錯。」淳子點點頭。「外子夏天回來時，不是跟老師見過面 嗎？」 「嗯，曾經打過一次招呼。」 「他說呀，老師那麼漂亮，他也想補習呢！」 「哎唷。」 浩子笑了──高品浩子當了成美的補習老師已有半年。 她年約二十四、五歲，有著充滿智慧的輪廓，但看起來卻沒有冷漠的感覺，微笑 時甚至有點天真爛漫。 成美很喜歡親近她，而她的教學方法也不拖泥帶水，懂得扼要說明重點，令成美 很易理解。 倉田淳子已三十八歲，但當她跟高品浩子談天時，不知怎地，總會感到彼此像是 年齡相若。這並非因為浩子老成持重，而是淳子的心境不自覺地變得年輕。 本來淳子看來就不像三十有八。可能因為她個子嬌小，天生不易發胖。 這一點成美也像母親。 「──很棒的畫！」浩子看著牆上的風景畫說：「是哪位名家的作品？」 「真有眼光！」淳子促狹地點頭說：「這是一個叫倉田淳子的天才畫家所畫 的。」 「啊？那麼──這是太太的畫？嘩，真了不起！」浩子驚奇的反應毫不做作，沒 有惹人討厭。「真令人羨慕！我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才華──您有很多作品嗎？」 「嗯。」淳子望著自己的作品，輕嘆一口氣。「我曾經立志當畫家……」 「能堅持下去就好了！何不待您的孩子長大後再繼續──」 「但這樣終究只是主婦的業餘副業。真正的畫家生命不是這樣……」 淳子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一直凝視畫作。 「──這是教畫的老師說的嗎？」浩子問。 淳子驀地回過神來。 「沒錯。要畫畫就要全心全意，全情投入，要不然就得完全放棄──我本來是打 算放棄的……但因外子去了外國，身邊沒有傾談對象，所以閒時會心血來潮，突然想 畫畫看。不過，卻不能揮灑自如，畫的畫都不見得人。」 淳子垂下眼說。 「畫得很好啊……雖然我對畫一竅不通──」 浩子正想繼續說時，電話鳴響。 「咦，是誰呢──失陪一會。」 淳子趕忙走出客廳。電話放在走廊。 「喂，我是倉田。」 「是小姐嗎？」傳來一把很有特色的粗嗓子。 「咦，根本先生，很久不見。」 他是淳子的父親轟的部下。 「社長暈倒了。」根本說。 ──事出突然，往往會令人一時間方寸大亂。 淳子霎時間無法理解根本的說話。 「啊，根本先生，爸爸怎麼了？」 「暈倒了。」根本重複說：「剛才我去社長室，他倒在地上……身邊沒有任何 人。」 「爸爸……」 淳子拼命制止雙手抖震。 「──那麼，他的情況怎樣？」 「他被救護車送去Ｔ醫院了。請馬上到那邊去。」 「Ｔ醫院，知道了。」 淳子不能馬上掛線。這麼重大的事，怎能以一通這麼簡單的電話來交代？ 「根本先生──」 「是。」 「你在哪兒？」 「還在公司。待會有個大客戶會來，我在等他……稍後我也會趕去Ｔ醫院的。」 「明白。那麼，在那兒見──」 淳子放下電話筒，發出「叮」一聲，走廊傳來陣陣回響。 父親暈倒了──怎麼辦？怎麼辦？ 如果早知父親身體有毛病還好，但父親一直非常健康，現在卻突然── 「──怎麼了？」 高品浩子從客廳探頭問。 「啊，老師，家父他──暈倒入院了。」 「噢，這──」 「萬分抱歉，我必須馬上趕去醫院。不過──成美真是的，怎麼辦呢？」 「放心去吧。」浩子立刻說：「我可以留在這裡，把事情告訴成美。」 「可是，這太麻煩您了……」 「這時候不要說這種話了。請放心去吧。」 「那麼，真的麻煩您了……啊，美樹在朋友家，我想也快回來了，到時──」 「沒問題，交給我吧。」 浩子的話令人很放心。 「那我到醫院後，再打電話回來──」 說畢，淳子趕忙準備外出。 淳子換上套裝出來時，浩子說： 「剛才我叫了計程車。先乘計程車到車站，再轉乘火車，我想這是最快的。」 這點淳子完全沒想過。 「對不起，給您添了麻煩──我已六神無主。」 「別這樣說，這是人之常情。」 浩子的話令淳子覺得很受用。 「──我回來了。」這時成美走進玄關。「對不起，我遲了。」 她進來時看到母親一身的打扮，說：「媽媽要出去嗎？」 「外公生病了，媽媽要去醫院走一趟。成美要好好跟老師溫習啊！」 「嗯。」 「美樹回來後，讓她看電視好了。知道嗎？」 「知道。」成美點點頭。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浩子說。 ──淳子走出大廈時，計程車剛好來到。 在計程車上，淳子突然察覺剛才成美異常沒精打彩──難道她感冒了？ 雖然掛心，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喂喂，」淳子說：「啊，是老師嗎？」 醫院已安靜下來。 談電話的聲浪不可以太大。 「太太，令尊的情形如何？」 「對不起，我一直無法打電話給您，弄到這麼晚──」淳子說。 已經接近晚上九時。 「不要緊，別擔心。」高品浩子的語氣既不勉強，也沒有催促的意思。「晚飯已 叫麵店的外賣解決了。現在成美和美樹妹妹正在泡浴。我反正有空，沒所謂。」 「一切真的麻煩您了……」 淳子嘆口氣──她相當疲倦。 「令尊……」 「他好像已經不行了……」 淳子的聲音顫抖著。 「這樣子──那真是不幸了！」 「唉……」 「要把成美她們帶去您那兒嗎？」 淳子有點猶豫，但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 「──非常不好意思。」 說明醫院的地點後，淳子仍不絕地連聲道歉。浩子告訴她，會馬上帶成美她們過 來。 淳子掛線後合上眼睛。 假如老師不在，真的不知怎算好…… 應該更早拜託其他人把成美兩姊妹帶過來才對，但看到父親轟的病，淳子只能守 在床邊，不敢離開。 而且──身邊並沒有可以信賴的親友。 「──小姐。」 根本走過來。他追隨父親十多年，情同家人。 他是個善良又老實的男人，現在正熱淚盈眶。 「爸爸怎麼了？」 「他現在……」根本垂下頭，「很遺憾。」 「嗯。但是──沒法子。」 「如果我當心一點……」 「根本先生，」淳子輕按根本的肩膀，「算了，不要這樣想。爸爸──已經七十 歲了，他已不枉此生。」 根本把眼淚忍住。 「有沒有其他人需要通知──」根本說。 「公司的人大致都過知了吧？」 「是的。」 「爸爸在東京的近親應該只有我──請你到大門口，如果看到公司的高層就為他 們引路吧。」 「明白。」 有事可辦，根本反而像鬆了一口氣，往走廊走去。 淳子在父親的病房前停步，站著沒進去。雖然有椅子，她卻不想坐。 ──父親要死了。 他已七十歲了，這一天的到來並不意外，但一旦成為事實，淳子卻不懂得該如何 接受。 這時房門打開，淳子吃了一驚，以為是父親走出來。 當然，出來的只是醫生。 「怎麼了？」淳子問。 「沒有變化。」只有三十多歲的年輕醫生說：「我想……大概能挺到今晚吧。」 「是嗎？」 「家人方面──」 「我們親戚不多……他的意識回復過來了嗎？」 「還沒有，雖然他偶然會像突然清醒似的。唔，我想他已經感覺不到痛苦了。」 「是嗎？」 淳子向醫生道謝後，走進病房。 燈光微暗的病房──雖是單人房，卻不是十分寬敞。 淳子坐在椅子上。父親氣若柔絲，幾乎已看不出他在呼吸。 點滴、氧氣罩──第一次看到父親這模樣。 隨著年紀漸大，他有時也會抱怨腰痛、血壓不正常之類，卻想不到他會這樣突然 倒下。 「嗯──」父親呻吟著。 淳子嚇了一跳，望著父親的臉，但他的意識好像並沒回復過來。 只是沒有意義的呻吟聲吧？ 「爸爸……」淳子喃喃自語。 不，淳子本身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 現在父親的腦海中掠過甚麼影像呢？誰的臉孔會出現在他腦海裡？ 父親快要死了。 唯一的父親，更是自己的「幫兇」。 ──實在諷刺。 淳子慢慢閉上雙眼。 十五年，已經十五年了。 殺人的有效起訴期已過去──即使現在父親在臨終前自首，他也不會被捕。 命運是何等不公平！ 三張臉孔浮現在淳子跟前，然後又消失了。 一個是非常年輕就殞命的朋友；一個是淳子獻上初夜的男朋友，另外還有一 個…… 是父親殺害的，淳子對此一清二楚──不，好友被殺時，淳子也在場，那就等如 是淳子親自下手一樣。 殺人兇手──父親和我都是殺人兇手！ 可是，一切都被遺忘了！十五年的歲月，用一道越不溫的銅牆鐵壁，把轟和淳子 從「罪」之中分開。 「爸爸──以後我可難受了。」淳子低訴著。「要一個人背負著這秘密活下 去……」 有父親和自己一起承擔，心情多少可以輕鬆一點。但從今以後，淳子卻連父親那 段過去也要承擔。 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淳子回過神，站起來。 她打開門，看到副社長站在門外。 「小姐──」 「辛苦您了。」淳子向他鞠躬。「可能挺不過今晚了……」 「是嗎？」 淳子看到副社長的雙眼閃過一道光芒──因為下一任社長非他莫屬。 「很遺憾。」 他，當然要這樣說…… 當高品浩子把成美和美樹帶來時，轟已彌留。 「──啊，老師，不好意思。」 病房裡擠滿了醫生、護士，以及趕來的公司高層。 「我們出去走廊吧。」 根本很細心地催促一眾高層。 淳子輕撫成美的頭。 「──外公呢？」成美低聲問。 「他很快就會……」 淳子趕忙拭去溢出來的眼淚。 「美樹，你還好吧？」 「她在途中睡著了，現在剛醒來。」浩子說。 「老師抱著讓我睡覺。」美樹說。 「很好呢！」淳子點點頭。 「──他張開了眼睛！」醫生說。 淳子走近床邊。 「爸爸。」 淳子在父親的耳邊說。 ──轟的眼睛游移著，彷彿在尋找甚麼。 「爸爸！是我！淳子──看到嗎？」 父親看著淳子。他看到了！他知道對方是淳子。 「成美和美樹也來了──喏，過來吧。」 兩個孩子聽到母親的呼喊便走過來。 可是，轟只是一直看著淳子。他嘴唇微動，不，也許只是在顫抖。 「──怎麼了？」 淳子把耳朵湊近父親的嘴邊。 ──轟喃喃地說了。 彌留的瞬間，轟的生命彷彿迸發出最後一分光。 「原諒我。」轟說。 「爸爸……」 「原諒我。」他重複著說。 然後──他的眼睛失去力量，表情也消失殆盡。 「──他過身了。」醫生說。 「外公死了？」成美問。 「嗯。」 淳子只是點點頭。如果再說下去，她會哭出來。 成美獨自走到走廊。 她眺望著一個個大人走進病房。 對成美來說，外祖父的死當然是很難過的事。 不過，現在有一件事令她更在意。 是那封信。它寫著〈你的母親是殺人兇手〉…… 究竟是誰放下的呢？ 那不是普通的惡作劇，因為不但文字寫得很工整，還特地放在信封裡。 不過，「殺人兇手」是甚麼意思？ 如果殺了人，會被捕和坐牢的──這會發生在媽媽身上嗎？ 不可能！那是開玩笑。一定是變態的人做的！ ──可是，成美心中有些暗湧。那是成美過去所不認識的東西──叫做「不安的 預感」……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訃聞】 人的命運，真的會因為一點差誤──例如在路上不經意踢到一粒小石頭，命運就 會完全改變。 或許現在就沉溺於這種感慨，似乎太年輕了些，因為他才四十出頭。 不過，他這麼感慨也不無道理。一年前他實在想像不到，自己會這麼淒慘落魄， 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盪。 不──一年前是大澤的人生顛峰。他每天的生活充實得連自己也害怕。動力不是 來自事業和積蓄，而是投入工作的熱情和精力？ 「年青力壯」這句話，可從肌膚的觸感或額頭的汗水感覺得到。 憑著充沛的精神和體力，經驗和膽量的絕妙平衡──大澤擢升為副警長，並屢破 大案。 他的直覺及判斷幾乎百發百中──人生中鮮有這種時期。 就連這種事都可以發生：某天，經過連日通宵工作後，大澤疲憊不堪，於是整天 在家休息。下午他到附近的河邊散步，遇到一個在垂釣的男人。因大澤自己也很喜歡 釣魚，便不期然上前搭訕──豈料那男人就是他當時在搜捕的殺人犯！ 好運到這地步，他的同僚都忘了妒忌他，而是把他當笑話。 雖然這種日子不會長久，但只要持續幾年──那時他大概可晉升為警長吧？ 大澤如此樂觀地想。 大澤唯一看漏的是，「即使丈夫多快樂，妻子也不一定幸福」這真理。 他大部份時間都不在家，回家時不是深夜就是黎明。即使放假，只要萬一有案件 發生，他也必須要放下家人，從旅行的地方趕回去。這都為今日的惡果埋下充份的伏 線。 一天，大澤被上司召見──上司沉默地把一張照片放在他眼前。 相中人是大澤也很熟悉的當地黑社會頭目。一個女人緊緊靠在他身旁，挽著他的 手臂。這女人正是大澤的妻子。 大澤一下子感到天崩地裂。 失去理智的他，回家後不顧一切，痛打了妻子一頓。結果，妻子帶著七歲的女兒 離家出走。 大澤放任買醉，在鬧市惹事生非，被勒令在家反省。 就這樣，他的運程大大逆轉。大澤無法理解妻子，也不了解她的孤獨和寂寞。 得悉妻子帶著女兒投靠那黑社會頭目時，大澤臉色發青。他覺得如果被警局的人 知道了，他們一定會恥笑自己。 大澤去找妻子時，她正和那黑社會頭目在一起。大澤不自覺地拔出手槍…… 雖然對方只是被子彈擦傷，但大澤不能倖免被革職。事情總算沒有鬧大，但他在 當地已無立足之地。 於是大澤透過熟人，輾轉來到東京…… 「──我不明白。」大澤喃喃自語。 禍不單行。視戚朋友也漸漸疏遠他。 「炒飯、咖啡。」 走進咖啡店後，大澤吩咐侍應。 錢也用光了──他本來就沒多少積蓄。 不管他立過多少功勞，一旦被革職同僚就反臉無情。 失業，又沒本錢一直閒盪下去，必須盡快找到工作…… 找工作的門路全都落空。在不景氣的時代，怨天尤人也無濟於事。 大澤一面翻閱店內的報紙，一面把油膩膩的炒飯塞進嘴巴。 他本來應該先看招聘欄，但受著長年的工作習慣驅使，他禁不住先看了新聞版。 兇殺案、火災、交通意外…… 每天都有人死。對從事大澤那種工作的人來說，死亡已是司空見慣。 沒空去為每個死人傷感。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看到新聞下面的黑框，那是一則訃聞。 出現在這裡的名字，通常都是事業有成、死得很平凡的幸福人士。當然，死者本 身可能並不覺得自己「幸福」。 倉庫集團社長，轟…… 轟──某個模糊的記憶在大澤的腦海中閃過。 轟、倉庫集團──跟某處──好像有甚麼聯繫。 喪主是──倉田淳子。淳子！ 「原來如此。」大澤禁不住喃喃自語。 轟淳子！對了，記起來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十年？不，更久──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概已過了十五、六年吧？ 突然間，大澤想起最後一次去造訪轟的公司的情景。是為了哪宗案子呢？已經淡 忘了。只記得和轟談完後，離開公司大樓時遇見了轟淳子。 「唷，警探先生。」 淳子開朗地跟他打招呼：「我是轟淳子。」 她邀請大澤去喝茶──還是她被我邀請？不，那時我沒那種膽量。 對。喝杯茶好嗎？是她這麼說的。 「有間店子的咖啡很好……」 對。當時她是這樣說。 「有間店子的咖啡很好喝啊！」 她邊說邊挽住大澤的手…… 突然，他感到青春重臨──在某種意義上，那是很難堪的事。 對比起如今的暗淡景況，當時實在燦爛得太耀目！ 大澤清楚記得轟淳子那開朗的笑臉和青春氣息，連她當時身穿的衣服圖案也記得 一清二楚。 當時自己也很年輕，只有二十五歲左右，獨身，充滿正義感，還很單純。 轟死了？ 他已經──七十歲了，即使他曾經像永不會死般強壯。 大澤苦笑。這麼說來，我也一樣。 人在廿五歲時，不會想到自己四十歲會變成怎樣。 轟死了…… 喪禮明天舉行──大澤突然想去看看。 「荒謬。」他笑著打消這念頭。 即使去了，對方也不可能記得我，而且要去就必須預備帛金。 他根本就付不起這筆錢。 是的──去了也是徒勞，況且──我還要找工作。 工作…… 假如轟還活著，或許能拜託他找份差事，現在才露面已太遲了。 是的，那夥人已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大澤繼續翻閱報，尋找招聘欄…… 那人是誰？ 喪禮期間，倉田淳子一直在想。 父親既是倉庫集團的社長，還兼任好幾家公司的董事，人面當然廣。來上香的賓 客當中，有些陌生面孔也不足為奇。 可是，那男人有點不同。雖然淳子無法說清楚他有甚麼不同，但在清一色全身黑 衣打扮的賓客當中，那男人特別觸目。 他引起淳子注意的一刻，是當他上完香，向著淳子及她兩個女兒──成美和美樹 ──鞠躬的時候。 淳子當然也鞠躬回禮。她抬頭時，跟那男人四目交投，發現他的眼神跟其他賓客 的不一樣。 有一種──怎麼說呢──可說是一種親切感嗎？不，那眼神雖然絕不會令人不 快，但只是比一般禮儀上的眼神交流，多了份有個人交情的感覺。 他是誰呢？──淳子並沒有忘記懷念父親，只是不由得想著那人。 那男人上完香後沒有馬上離開。他坐在最後排的椅子上，被前面的人擋住，淳子 看得不很清楚。 根本悄悄來到淳子背後──他是父親的心腹，獨自奔波打點喪禮的一切。 他是個可靠的男人。 「──小姐，」根本湊近淳子低聲說：「不好意思。有點事──」 「甚麼？」淳子問。 因為不能離席，淳子只好轉身向根本說：「發生甚麼事？」 「不，沒甚麼。」根本沉吟了一會。「──剛才上香的男人，您認得嗎？」 「男人……？」 「對，現在──」 「坐在最後排的那人？」 「對。四十歲左右──」 淳子想，不愧是根本。 「我也有留意。」淳子低聲說：「我覺得他跟其他人有點不同。」 「您認識他嗎？」 「唔……不太清楚。」淳子歪著頭。「為甚麼你會留意他？」 「因為他衣不稱身。」 原來如此！聽他一說又覺得好像是這樣。換作平時的淳子，大概早就察覺到了。 「一定是借來的。」 「我查到他的名字。他叫大澤。」 「大澤……沒有印象。」 淳子想了想說。 「而且，以他的年紀，只做三千元帛金有點奇怪。」 「金額倒沒關係……」淳子說：「──讓我想想看吧。」 「明白。」 說罷，根本準備走開。 「根本先生，」淳子不禁喊住他。「──多謝你所做的一切。」 根本臉上泛起不知所措的微笑。不，不認識的人看到，會以為他只是皺著眉頭， 但淳子心裡明白。 那是父親暈倒以後，根本第一次露出的微笑。 根本回到接待處去了。 ──大澤？ 淳子已三十八歲，也認識一、兩個姓大澤的朋友。可是，剛才那男人，無論怎樣 想也…… 不，說不定在哪兒見過。 淳子突然這樣想。 大澤是誰？ 可是，愈拼命想捉住那模糊的記憶，它愈是消失於黑暗中……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家】 成美站在火葬場的庭院裡。 媽媽在忙著應付一起前來的集團高層。 成美知道媽媽其實非常傷心，很想哭出來，但現在卻不行。 成美想，當大人有時真辛苦。孩子傷心可以哭，哭累了可以大睡一場。 可是大人不能這樣。 外公現在要變成灰燼了。成美一直仰望著從高高的煙囪嬝嬝升起的輕煙。 對媽媽來說，死去的是她的爸爸。那是多麼傷心的事！ 對於成美，外公死了她當然傷心。不過──她沒有哇哇大哭。 成美一向很少哭…… 「姐姐。」 「怎麼了？」成美對妹妹說：「有沒有跟媽媽說？不能不說一聲就跑出來的 啊！」 「我要小便。」美樹拉住成美的手。 「嗯──好，過來吧。」 她一邊走，一邊左顧右盼在找廁所──有了！有了！ 「你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成美把美樹向廁所方向輕輕一推。 「嗯。」 五歲的美樹跟姐姐一樣也是小個子，但跟活潑的成美相比，她是個極度文靜的 「乖女孩」。 託妹妹的福，兩姊妹被人作比較時，成美總是扮演吃虧的角色，但她卻不大放在 心上。 待長大一點再變作女孩子好了，反正她現在又沒有男朋友。 成美在呆呆地等待美樹出來時，背部突然不知被甚麼打中，一件東西掉在地上。 「誰？」 她回頭──但看不見人影。 被打中也不痛，因為那不過是一張摺得小小的紙張。 是誰的惡作劇？ 成美拾起那張紙──上面好像寫了甚麼。 攤開一看，成美嚇得木無表情──她沒有忘記。 那封寫著〈你的母親是殺人兇手〉的信。 類似的信再次出現眼前，無論成美多懂事也感到吃驚。 這次的句子有點不同，但字體還是跟上次一樣，像是用間尺畫出來的。 〈你的外公也是殺人兇手〉。 ──突然有人拍她的背，成美嚇得差點驚呼出來。 「那是甚麼？」 美樹不知甚麼時候走了出來。 「沒甚麼。」 成美把那封信捏在手中。 「──好好洗手了嗎？」 「嗯。」美樹點點頭。「洗了兩次。」 「那就回去吧。」 成美往前走。 本來想把它扔掉，但成美不自覺地把用力捏得小小的信，放進裙子的口袋裡。 她走向媽媽在等她的房間時，驀地望到火葬場的門口有個男人站著。 他穿著黑西裝。太遠了，看不清楚他的樣子，但卻感到他一直望著自己這邊。 成美停下來，美樹則獨個兒快步走開。那男人好像發覺成美在看他，於是望向別 處，然後悄悄地在門口消失。 成美感到很奇怪，若對方是前來這裡的賓客，應該進去才對，但那男人卻走 了…… 「──成美，怎麼了？」 媽媽走過來。 「沒甚麼。」成美搖搖頭。「美樹呢？」 「她在裡面喝果汁。你喝不喝？」 其實不太想喝，但成美稍微遲疑之後，說： 「嗯，我喝。」 因為她覺得，這樣回答媽媽會比較開心。 「那就走吧。」 媽媽輕輕摟住成美的肩膀。 不知怎地，成美感到眼角熱起來。這種感覺是生平第一趟。 「──媽媽。」 「甚麼？」 「外公是好人吧？」 成美的話令媽媽有點困惑。 「是呀。他對人很好啊！」媽媽說：「為甚麼這樣問？」 「沒甚麼。」成美說：「去喝果汁呀！」 媽媽帶著複雜的心情，看著成美小步跑開的身影…… 「──小姐。」 根本的聲音使淳子赫然回過神來。 「咦，根本先生──對不起，我在發呆。」淳子坐在榻榻米上轉身說：「那些客 人──」 「都回去了。名古屋那位也──」 「是叔父他們呢！」 「是。他們說有工作，今天非回去不可。」 「哎呀，一聲不響就走了？」 「他們託我問候小姐。」 「啊。」淳子苦笑。「不想跟我碰面吧。」 她稱作叔父的，並不是真正的叔父，而是很疏的遠房親戚。 他是個揮霍無度的男人，來找淳子父親借錢時常被罵。 「下次大概會來找我借錢吧？真討厭。」淳子搖搖頭。 「到時請讓我來打發他。我隨時候命。」 「謝謝。」淳子微笑。「真多謝您的照顧。」 「沒那回事。」根本垂著頭說：「──社長不在了，公司一點意思也沒有。」 「別說這種話。」淳子誇張地皺著眉。「新任社長已決定了，你像以往般繼續工 作就是了。」 「是。」根本略為遲疑。「──也許是我多管閒事。」 「甚麼？」 「今後的事……」 「嗯，我明白。」淳子點點頭。「只是──我已不屬於這裡。房子和財產的安 排，我會好好考慮的。」 「那就好了。」根本點頭說：「我會跟公司的稅務會計師談談稅金的事。」 「也好──遺產稅不易處理吧？」 父親剛過身，淳子本來不想立即處理錢銀的事，但這反而或可令她轉換心情。 「──今晚打算怎樣？」根本問。 「啊，對了。」淳子看看掛鐘。「已經十時了，沒想到已這麼晚。」 「孩子都睏了。」 「對呀──今晚留在這裡過夜好了。」 「要叫人過來幫忙嗎？」 「我曾在這裡住了很久的啊！」淳子面露笑容。「不要緊，我一個人也可以應 付。」 「明白。」 根本站起來。 「真的辛苦你了。沒有你，我甚麼也做不成。」淳子說。 「沒那回事。」 根本難為情地說：「──噢，有電話。」 根本比淳子快一步奔向走廊，拿起電話。 「──喂，是轟宅。喂？啊，您好。我是根本──是，請稍等。」 淳子走到根本身邊，他把電話筒交給淳子說：「是您先生打來的。」 「啊──喂？老公？」 「呀，怎麼了？順利結束了嗎？」 倉田正志的聲音聽來很遙遠。 「嗯。全賴根本先生──你是從哪兒打來的？」 「貝魯特。我想下星期可以回來。」 「明白。有許多事非作決定不可。」 「嗯。社葬呢？」 「下星期的──星期三舉行。」 「是嗎？我希望趕得及。」 「不要勉強。」 「我會設法在此之前趕回來的。」 ──彼此都好久沒聽見對方的聲音。 父親去世時，淳子一直聯絡不上倉田，最後只有託人轉告他。 「成美和美樹在做甚麼？」倉田沉默了一會問。 「她們很好。今晚會在這裡過夜。」 「明白──那麼，確定回國的日期後，我再給你電話。」 「我等你。」 「拜拜──」 「老公。」 淳子急忙喊，很像想留住他，卻又不知該說甚麼。 「怎麼了？」 「──沒甚麼──早點回來吧。」淳子說：「很想見你。」 「我也是。」 掛線後，淳子對識趣地站在遠處的根本說： 「外子說希望趕得及在社葬之前回來。」 「明白──您們的感情那麼好，真令人羨慕。」 「哎呀，見笑了。」淳子笑說。 ──根本離開後，淳子突然膽怯起來。 淳子由出世到結婚為止一直都在這裡居住，雖然離開了十年以上，她仍對這裡每 個角落瞭如指掌。 淳子婚後搬了出去，父親只聘用了一個鐘點女傭。獨自在這大屋居住──聽起來 很寂寞，但他是個挺忙碌的人，大概沒空去感受寂寞吧？ 「──成美。」 她望進偏廳，看見成美和美樹都在打盹。 「哎呀，會感冒的呀。」 淳子喃喃自語。 ──以後怎麼辦？ 這房子已沒人住。如果丈夫在家，他們可以搬來這裡；若只有淳子和兩個小孩， 這裡則嫌太大了，而且大家已經習慣住宅區的生活。 還有許多問題必須處理。 父親持有的公司股權，將由淳子全部繼承。當然，為了稅金，她必須放棄其中一 部份。 「──算了。」 她聳聳肩。 反正現在怎樣想也不會有結論。 總之今晚先睡個好覺。待兩個孩子睡著後來個浸浴也不錯…… 「成美──起來──喂，要做好工夫才去睡啊！」 她把半睡半醒的成美和美樹拉上二樓，催促她們弄好被鋪，花了半小時才安頓 好。 「唉……」 她嘆口氣，把二人脫下的連身裙摺起來── 一張紙團從裙子口袋滾出來。 「怎會把這種東西放進口袋裡！？」 她以為是糖果的包裝紙。 淳子把它丟進垃圾桶，然後關掉房間的燈。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遙遠的亡魂】 今天陽光和煦，令人冒汗。 淳子冒汗不光是因為陽光。在這個冷得發抖的冬日，她隱隱感到冒汗，是因為買 了許多東西。 三天沒回住宅匠的家，需要購買很多食物、牛奶之類的必需品。 父親葬禮的善後工作，幾乎都由他的部下根本代勞，但處理父親的私人物品和遺 物，總不成要根本幫忙。光是為了準備下星期三的社葬，就花了淳子不少時間。 ──淳子拉著車輪吱吱作響的購物手推車，從住宅區的超市走到鋪上紅磚的行人 道上。她感到有點疲倦和頭暈，可能是因為近日睡眠不足。 「已經老了……」她喃喃自語。 剛巧來到咖啡店前面。休息一會吧──下午二時才要去幼稚園接美樹，現在休息 半小時，回家後再出門也夠時間。 「──歡迎光臨。」 住宅區內的咖啡店，顧客九成是主婦，在幹活的也是兼職主婦。偶爾有男顧客出 現，就會特別引人注目。 現在時間尚早，主婦一般都不會在這時間出門購物，所以店內很清閒。 她坐在四人座位的椅子上，手推車則放在店外。因為透過玻璃可以看見外面，不 怕有人順手牽羊。 「請給我奶啡。」淳子說。 年輕時她很迷戀咖啡。知到哪兒有好喝的咖啡，就會專程去光顧。可是現在，實 在沒有以往那種精力。 而且，那時無論幹甚麼都有朋友奉陪，可以沉迷荒唐的事。現在……大家都各有 各忙。 淳子還記得，那時常和爽子一起去喝咖啡呢！ 爽子──布川爽子。 淳子摔摔頭。明明已經忘記了，實在不願意再去想。 可是亡友的臉一旦在心頭浮現，就不是那麼容易消失。畢竟因著父親的死，那段 沉重又黑暗的回憶再次在心坎深處復活。 ──十五年過去了。 假如爽子還活著，她一定已像淳子般嫁作人婦，而且有兩、三個孩子，說不定還 會跟淳子坐在這種咖啡店，互訴著丈夫的不是。 這種「假如」當然沒有任何意義。隨著父親的死，又多一件往事可以被埋葬…… 令她在意的是，在父親的私人遺物或信件、便條之類的東西中，有沒有甚麼跟十 五年前那件事有關的。雖然她相信父親死後，並不會留下甚麼令人想起那件事的蛛絲 馬跡，不過──淳子對晚年的父親並不大清楚。 為了養育兩個小孩，淳子已忙得不可開交。她跟父親雖然間中會見面，但近七、 八年來，她已沒有和父親促膝聊天了。 假如父親預感到「死亡」降臨……他可能會為十五年前所犯的罪懺悔，寫下甚麼 遺言。 父親臨終時在淳子耳邊小聲說「原諒我」，那是甚麼意思？ 他在求誰原諒？現在已無從知曉…… 由於想到父親萬一真的留下甚麼線索，所以淳子希望能盡快整理他的遺物。 「讓您久候了。」 奶啡來了，淳子又想起布川爽子。想起二人經常一起光顧美味的咖啡店。 「美味的咖啡店？」 淳子把杯送到嘴邊，輕輕說。 有一間很美味的咖啡店…… 她曾經跟某人這樣說過──在很久很久以前。 可是，為甚麼會想起這件事呢？ 「──太太。」 半晌她才察覺，那聲音是在呼喊自己。 「啊？──噢，甚麼事？不好意思，我在發呆。」淳子說。 過來搭訕的主婦，是在這裡打點一切的，已有五十多歲。淳子當過這個住宅區的 社區幹事，所以彼此有點認識。 「不，沒甚麼大不了的事。」那主婦說：「你覺得這幅畫怎麼樣？」 淳子這才發現，牆壁上掛著一幅新的風景畫。 「咦，是這一帶的風景啊──是東公園的水池附近嗎？」 「對呀。你覺得這幅畫怎樣？」 淳子看了看那幅畫。 「顏色的用法以至構圖都不錯啊！──作者應對繪畫有相當造詣呢！」她說。 其實她的水平只比外行人略高一點，但既然不知道作者是誰，最好先讚一番。 「唷，你果然懂得欣賞呀！」那名主婦開心地說。 「那麼，是你畫的？」 「不，我連太陽也不會畫──是那人畫的。」 她指著那個年紀跟淳子相若的主婦，剛才是她把奶啡端給淳子的。 「她是北畑太太，最近每星期來幫忙三天。」 那主婦來到她們旁邊。 「我是北畑圭子。」 「我是倉田，您好。」 淳子微微欠身，跟她打招呼。 「我聽人說您對畫很有研究。」 「我？沒那回事──我只是以前畫過一些而已。」淳子笑說。 「最近聽人說，府上有一幅非常漂亮的畫。」 「您若真的看到，可能會大失所望的啊──您在學畫嗎？」 「嗯，我算是畢業於美術學校的。」北畑圭子說。 「啊，您是專業的啊！」 「可是沒有才華。」她笑說：「唔──恕我唐突，想請教您一件事。」 「甚麼？」 「倉田太太的本姓是──」 「我嗎？本來姓轟。」 「那麼，近日去世的是令尊翁嗎？」 「嗯。」 「原來如此。我在報章上看到您的名字，在想曾在哪兒聽過。」 因為伏喪的是淳子。 「那麼，我們曾在哪兒碰過面嗎？」淳子問。 「不。我只是──對轟淳子這名字略有所聞而已。」 「在我單身的時候？」 「嗯。」 北畑圭子瞄了一下淳子對面的空位。「可以坐下來嗎？」 「請便。」 北畑圭子──這名字怎麼想也沒有半點印象，也許婚後姓氏改變了。 這樣子對望，北畑圭子看來有點憔悴。 「我是最近才搬來的。」北畑圭子說：「我有一個孩子，外子去年突然去世 了。」 「啊──」 「因為必須賺錢養家，所以我除了在這裡打工，也在家裡教附近的孩子畫畫。我 就只懂得這個。」北畑圭子微笑。 「倉田太太，您認識一個叫沼原昭子的人嗎？」 ──突然，過去的亡魂出現在眼前。淳子的表情霎時僵住了。 「──噢，對不起。」北畑圭子趕忙說：「我說錯了甚麼嗎？」 「不──沒那回事。只因那名字令我很意外，所以──」 「我和沼原昭子原是美術學校的朋友。」 「是嗎？」淳子終於沒那麼緊張，可以裝作平靜。「嗯，確實，我們以前曾碰過 面。」 「她很可憐啊！聽說她被一個畫商殺害了。」 「啊……可能發生過那種事吧。我和她只是碰過兩、三次面而已。」 「是嗎？──對不起，提起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不。」淳子搖搖頭。「──對。說起來，我也曾賣過畫給那個畫商。」 「是嗎？幸好您沒有和那人有太深交情。聽說昭子曾是那人的情婦……在她遇害 前，我在輕井澤的酒店遇過她。」 「遇見沼原昭子？」 「嗯──我記得很清楚。她看來帶著一種莫名的不安。雖然事後回想起來，這想 法可能很多餘。」北畑圭子跟自己點點頭。「昭子把一封信交給我保管，說萬一她有 甚麼不測，就打開來看。看來她早知會有事發生。」 淳子終於想起來了。 沼原昭子感到有生命危險，所以把信交託給朋友。這件事她後來也有所聞。沼原 昭子以為畫商中路要殺她。 「──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吧？」淳子說。 「對，不過我仍然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時我正在渡蜜月。」北畑圭子說。 「是嗎？──當時沼原昭子小姐是一個人嗎？」 「對。那是自美術學校畢業以來的久別重逢，沒想到卻變成最後一面。」北畑圭 子看著掛在店中的自己的畫作。 「昭子真的很有才華。她跟我不同，她對畫是全心全意的。」 北畑圭子像自言自語似的。 她突然回過神來。 「對不起，把您帶入了這個話題，但自從畫了這幅畫以後，我常情不自禁想起以 前的事。」 「不要緊──我要走了，要去幼稚園接我的幼女。」 淳子站起來，付了帳。「那麼，告辭了。」 正要離開時，淳子突然回頭。 「那幅畫，我想如果加點紅色會更好。」她說：「例如穿紅衣的小女孩或紅色的 小船之類，製造距離感。」 「噢，對啊！」北畑圭子高興地點點頭。「我會添上去的。」 ──淳子拖著購物手推車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湧起一陣說不出的不安。 她已感覺不到手推車的重量，不知不覺愈走愈快。 父親的死，已把久遺的罪行從沉睡中喚醒過來？ 「──傻瓜！沒甚麼好擔心的。」 淳子一面越過行人天椅，一面喃喃自語。 沼原昭子、中路…… 這些臉孔一旦重現心頭，便一直盤繞著淳子的心，揮之不去…… 「──北畑太太，你的電話。」 北畑圭子收拾倉田淳子喝過的咖啡杯時，有電話打來。 「謝謝你。」北畑圭子用圍裙擦擦手。「喂？──啊，是我。」 北畑圭子瞄一瞄店外，壓低聲音說： 「──嗯，剛剛走了──我說了。她好像心頭一震似的，跟一般的驚訝反應有點 不同──這樣可以了嗎？──嗯，明白。謝謝……」 北畑圭子放下電話，望向店外喃喃地說： 「究竟是從哪兒看著這邊的呢？」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靠近的影子】 「來，大家快來洗手！」鈴木久代大聲喊。 喉嚨已有點沙啞──汗流浹背，但已沒有感到不舒服。 「戶外託兒就是這樣……」 終於忍不住發牢騷，卻總不能丟下孩子不理，先行回家。 實際上，老師們也常互吐苦水，但鈴木久代卻很喜歡這份工作。她是這家幼稚園 內較年輕的老師之一，家長對她都有不俗的評價。 她身材高大結實，光是外表已讓人感到這位老師很可靠。加上她是幼女，自己也 很愛「撒嬌」，所以對孩子這種心理很了解，孩子也喜歡親近她。 「──呀，小健！真美！下來啊！小心啊！」 她喊住那些正在攀鐵架的孩子。 「知道──！」 回答得很好，但那只是拖延時間的「招數」，若不重複五次以上，他們是不會真 的走下來。 「鈴木老師，有沒有看見義孝同學？」 一個任教其他班別的老師走過來。 總不成連別班的孩子也要我照顧吧？但對方是比自己年長十年的前輩，不能出言 頂撞。 「不……我沒看見。」 「啊，真煩人！那孩子之前曾一聲不響地從這裡跑回家，造成很大的麻煩呢！」 那老師一臉厭煩似的。 幼稚園教師是一種體力勞動的工作，剛滿廿五歲的久代也常腰酸背痛。如果年過 三十，因疲倦而抱怨一、兩句也不足為奇。 「義孝同學的家就在這附近呢！」 「他的母親每次很晚才來接放學，沒規沒矩的。孩子倒像她呢！」年長的老師搖 搖頭。「那我到下面找找看好了。」 ──這個住宅區有好幾個大公園。若光是讓小孩在幼稚園的庭院玩耍，他們會很 快厭倦，所以學校每星期會帶孩子到區內不同的公園去。 這叫〈戶外託兒〉。 久代有些朋友在市區的小幼稚園當老師，他們看到久代工作的幼稚園都非常羨 慕。的確，像這種能讓孩子自由自在嬉戲的環境，現在並不易找。 不過，這也不是沒有弊端。像眼前這個東公園便太大了，老師根本無法看顧所有 孩子，而且附近的居民也會進來逛，很難一眼看到要照顧的孩子。 「我去看看好嗎？」 久代才說了就後悔。 「真的？那拜託了。」 對方鬆了一口氣。 「哪裡，反正我班的孩子也有一、兩個走開了。」 東公園中央有個頗大的水池，為了方便遊人居高臨下欣賞，上方設有緩步徑和草 地，還設有一些運動設施。 為避免危險，老師是禁止孩子在水池周圍嬉戲的，但總有幾個喜歡冒險的孩子， 會偷偷走下水池去。 要走進水池，必須從一道陡峭的樓梯下去，相當困難。假如想到之後還要跑上 來，恐怕不少人也會畏縮。 既然是自己提出的，沒法子！久代唯有硬著頭皮，從陡峭的樓梯走下水池。 所謂樓梯，其實是像山路般，只是一道搭上圓木的彎曲斜坡。雖不至於擔心會滾 下去，但每步都要留心不踏空，相當不容易。 「──唷。」往下走時，久代發現一個小女孩獨自在採集野草。「小美樹！你在 這裡呀？」 「嗯。」 久代不禁吃了一驚，因為她連自己班上的孩子去了哪裡也不知道。 倉田美樹是個安靜乖巧、不大起眼的孩子。雖受老師忽略，但她很聽話，若沒老 師吩咐，便會一直獨自站著發呆。 她喜歡獨自一人──即使來到戶外，也不會跟大伙兒到處跑，通常都是一個人 玩。 「該上去了！差不多要回家了。」 「好的。」美樹說：「讓我再採十朵花吧。」 但無論怎麼看，她所採的都只是雜草。 「明白。那麼，只是十朵啊！」 「嗯。」 久代向她微笑點頭，繼續往水池走下去。 「咦，鈴木老師。」今天負責「看守水池」的大津彌生看見久代便上前搭訕。 「要回去了嗎？」 由於一定有孩子會走來水池這邊，所以老師要輪班看守水池。 「有沒有見過義孝同學？」 大津彌生默默一指，久代循她所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到義孝和三個孩子在池塘 邊，全身都是泥漿。 「啊──有兩個是我班的……不清洗不行了。」久代嘆口氣。 因這間幼稚園主張讓孩子自由玩樂，不用規行矩步，所以即使孩子玩得滿身是 泥，老師也不能抱怨。 「幫幫忙，到水龍頭那邊替他們沖沖手腳。」久代對彌生說。 「好的。」 大津彌生比久代小一歲。個子小小的她十分勤快好動。 「──好了，大家要回去了！」久代大聲喊。 「啊？」 「再玩一會吧！」有孩子抗議。 「好了，好了，要快點，媽媽來接你們了！──大家快跑去水龍頭那邊！一、二 、三！」 「嘩！」 四個孩子啪噠啪噠的，踏著泥漿飛奔過去。 ──倉田美樹終於找到了第四朵花。 可能在老師眼中，她只是在採集雜草，但美樹有她自己的「標準」。 不過，可能美樹根本連甚麼是「標準」也不知道。 「這個……給小茜。」 她拔起一根經嚴格挑選的小草。 美樹正在為她認識的朋友及附近的小孩採集「回憶草」。 「這個胖胖的，給小良。」 美樹雙眼閃閃發光。還要採多少朵？ 這裡有……一、二、三……六朵了。要十朵的話，還欠……兩朵？三朵？ 突然──不知誰的影子，掩映在美樹的小手上。 很暗啊！美樹不由得抬起頭。 唷，讓開點！她想這樣說。可是──她還未開口，那人影已完全遮掩她的身體。 久代用清水替四個小孩沖掉黏在手腳上的泥漿，推著他們說： 「來，趕快上去！」 他們從那道樓梯爬上去。大津彌生站在前頭，抓著孩子的手，一個一個地把他們 拉上去。 久代跟在最後，看看還有沒有孩子不跟大隊。 半路中途，她突然想起倉田美樹。 「美樹。」 她望一望──已不見美樹的蹤影。 難道她先上去了？那孩子一向相當聽話…… 正想繼續走，久代的眼睛停留在丟在地上的幾根雜草──這不是美樹採集的嗎？ 她那麼熱心地採集，怎會這樣子把它們丟在地上？──雖然孩子都是三分鐘熱 度。 「老師，你很慢啊！」 那「義孝同學」在上面呼喚。 「──好，看我的！」 久代喝了一聲，以驚人的速度奔上去。孩子們嘩然跑開。 各班已在上面齊集好，準備返回幼稚園。久代也在召集自己班的孩子。 「好！大家集合！有誰的朋友不在？大家都在嗎？」 當然，久代一邊喊，一邊還是親自把孩子的臉逐一確認──問題！大家都在。 為了慎重起見，她再數數人數──一、二、三…… 「老師，」一個女孩說：「美樹不在。」 對！又把美樹忘記了。 「美樹！──美樹，你在嗎？」 別班也聽見久代的呼喊聲。 「怎麼了？」大津彌生走過來。 「倉田美樹不在這裡。」 「美樹……噢，那個乖巧的孩子呀。」彌生點頭說：「我想她沒去過水池那 邊。」 「我下去水池時見過她，以為她正要回來……」 「會不會去了小便？」 「廁所也看了。她去了哪兒呢？」 久代並沒有太不安，因為常有孩子獨自一人不知盪到哪裡去。 「她有沒有走到下面？」 「有的話我應該知道。況且，那孩子不像會不發一言便跑到老遠。」 「在我們替那四個孩子洗手洗腳時，她可能走到下面去，而我們看漏眼。」 「說得也是──那麼，不好意思，這裡可以幫忙照顧一下嗎？我再下去看看。」 「好的。」 久代又再小心翼翼地步下樓梯，往水池下面走去。 當然，她知道只會白跑一趟──但不願走動的老師，就不能跟小朋友打交道。 來到水池下面，久代環視四周。 「──不好意思。」 一個像是街坊的主婦上前搭訕。 「啊？」 「你──你是幼稚園的老師嗎？」 「是的。」 「對面有個小孩掉進水池裡，情況很混亂呢！」 久代面無血色，呆了一呆，然後拔足狂奔。 「──真是萬分抱歉！」 一個年輕的老師鞠躬致歉。 「不，一定是這孩子擅自到處亂跑。請別放在心上。」淳子說。 「可是，我竟沒發覺她走到水池那邊。幸好水池的水很淺。」 「老師──您的衣服濕了啊！」 「不要緊。」鈴木久代說：「美樹沒惹上感冒就好。」 接到幼稚園的電話，淳子立刻帶著美樹的替換衣物，飛也似的趕來。 東公園的水池很大，因恐防小孩掉到水裡，水深大約只到孩子腰部。美樹並沒有 哭，只是呆呆地站在水中…… 「──久等了。」大津彌生把美樹帶進職員室。「她淋過溫暖的花灑浴，頭髮也 用風筒吹乾，變得漂亮了。」 「嗯。」美樹點點頭。 「美樹！你不能隨處亂跑的呀。」淳子把美樹摟在懷中。「看，老師也變成『落 湯雞』了。」 「美樹沒有亂跑啊！」她提出抗議。 「但你不是掉進水池去嗎？」 「嗯。」 「那為甚麼會掉進池裡去？」 「被人拋下去的。」美樹說。 「被人拋下去？──誰拋你下去？」 「不知道。那個人抱起我，把我拋進池裡去。」 美樹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淡淡的──不像在找藉口。 可是…… 「美樹，那是真的嗎？」 「嗯。」 「那就不得了呀！」 「是真的！」 「那是個怎樣的人？」 「不知道。」美樹搖搖頭。 真的嗎？淳子抱著美樹，不安地跟鈴木久代互望……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夜裡】 「媽媽……」成美小聲地喊。 可是，媽媽只是坐在沙發上，一直垂著頭，累握著雙手。 成美心想媽媽可能沒聽見，正想再喊一次時，媽媽終於轉個頭來，對成美說： 「──怎麼了？」 看到媽媽的臉，成美有點愕然。她很熟悉媽媽的笑容，但媽媽今天的笑容跟平常 所見的並不一樣。 媽媽看來非常疲倦，聲音軟弱無力，笑容也不開朗。 「美樹怎樣了？」成美問。 聽到成美這樣問，媽媽頓時嚴肅起來。 「怎麼回事？她還沒有睡覺嗎？」 「不，她睡著了……聽說她掉進水池裡。」 「對，是東公園的水池。成美你也要小心。」 媽媽好像不太想說話，但成美走進客廳繼續問： 「是誰把美樹拋進去的？」 「美樹說不大清楚。」媽媽不耐煩地回答。「你快去洗澡睡覺吧。」 「嗯……」 成美正要走出客廳時，媽媽喊住她。 「成美，對不起，媽媽太擔心你們了──不過，成美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媽媽……你不舒服嗎？」 媽媽笑了一笑。 「沒事。你知嘛，媽媽的爸爸死了，媽媽有點傷心，感到很疲倦。」 「那麼，媽媽先去洗澡睡覺吧，我待會再洗也可以。」 聽了成美的話，媽媽有點感傷，眼泛淚光。 「──成美乖。不過，媽媽還有事要做。」 「嗯。」 「美樹可能真的是被人拋進水池裡的，你也要小心啊！」 「知道。」 「知道嘛，不要獨自跑去僻靜的地方，也不要玩到天黑才回家啊。」 「嗯。」 「還有，媽媽這幾天必須替外公整理遺物。媽媽出去後一定會準時回來，但如果 晚了一點，美樹就要你照顧了。」 「嗯，沒問題。」 「媽媽會去幼稚園接她的──成美生性懂事，幫了媽媽一把。」 成美有點臉紅。媽媽很少這樣跟她說話。 當然，成美沒有忘記那兩封信。 〈你的母親是殺人兇手〉 〈你的外公也是殺人兇手〉 ──她把它們都當是惡作劇。 世上有許多行為怪異的人，例如今天把美樹拋進公園水池的混蛋…… 不過──成美本能地感覺到，那封信有更加「惡意」的企圖。 無論信的內容真實與否，宅並不是普通的惡作劇，而是有人想做「更壞」的事。 媽媽竟然是殺人兇手？不可能！ 「媽媽，」成美說：「你在擔心甚麼？」 「為甚麼這樣問？」 「不，只是我有這種感覺……」 「是嗎？媽雖有點擔心，但成美不用掛心。」 淳子邊說邊輕撫成美的頭。 「噢，果凍已經弄好了。一起吃吧！」淳子說。 「嗯。」 「好，從冰箱拿兩個出來吧！」 成美果然行動迅速，很快便拿了兩個媽媽做的橙汁果凍回來，還順道拿了兩支匙 子。 「來，吃吧──還有兩個，你和美樹明天早上吃吧。」 「嗯。」 成美開始吃起來。玻璃容器冰得幾乎拿不穩。 ──這時，玄關門鈴響起。 「是誰呢？」媽媽望向玄關。 「是不是爸爸？」 「不可能。他不會那麼快便回來。」 媽媽笑著說。 「可是──我覺得是爸爸。」 成美跑過去，拿起對講機。 「喂。」 「──是爸爸呀。」傳來這樣的回答。 「看──是爸爸呀，媽媽！」 成美往玄關跑去。 「可是──為甚麼──」 媽媽趕忙追上來。 成美急不及待拿下門鏈，開門一看，站在門外的正是她掛念的爸爸。 「你還沒睡呀？又長高了！」 「爸爸，暑假我們才剛見過！」 「是嗎？怎麼好像已數年不見似的。」 「老公……」 「嗨。剛好有空檔，於是趕忙拿了機位飛回來。」 「至少打個電話嘛……」 「對不起。」爸爸走進來，放下重甸甸的旅行袋。「等候計程車的人龍看來很擠 擁，而我想盡快回來，怕晚了你們都睡了。」 「歡迎回家。」 媽媽握著爸爸的手。成美覺得媽媽像快要哭出來。 「有沒有手信？」成美故意問。 「沒有，因為時間非常匆忙。」 「只要爸爸回來就夠了。」 「是嗎？」爸爸亂掃成美的頭。「不枉我專程趕回來！」 他高興地說。 「──想吃甚麼？」媽媽問。 「茶漬飯好了。有嗎？」 「有是有的……不過是昨天的飯。」 「多少天前的都沒關係。」 「爸爸，先泡個熱水澡吧！」成美說：「我待會再洗也可以。」 「明天你不用上學嗎？會不會太晚？」 「我在唸六年級了，那有孩子這麼早睡！」 「是嗎？好，那我先去洗澡。」 爸爸除下領帶說。 爸爸去了洗澡後，成美對媽媽說： 「我的直覺是不是很準確？」 「當真啊！以後都由成美去應門好了。」 媽媽一邊煮開水，一邊開心地說…… 「──成美已經睡了。」淳子說。 「是嗎？」 倉田正志正在看電視的職業棒球新聞。 「你對棒球不是沒興趣的嗎？」淳子笑說。 「我想聽聽日語。」倉田把茶喝光。「再來一杯。日本的茶真美味！」 「喝多少杯都行。不會有人喝茶喝到破產吧──這次能在這裡休息多久？」 「我先拿了一星期假。除非有重大事故，否則公司不會中途要我回去。」 「即使要你回去，我也不讓你走。」 淳子和丈夫並肩而坐，把頭靠在丈夫肩上。 「你累了吧？」 倉田關掉電視說。 「沒關係，你看電視好了。」 「不，已經看夠了。社葬的準備如何？」 「那些事有根本先生幫忙，沒問題的。問題是繼承之類的瑣事。」 「對啊──可惜近幾年都沒跟岳父見面，夏天時如果有拜會他就好。」 「但他並沒有擔心我們呀！」 「那還用說！你有這麼好的丈夫。」 「這是笑話嗎？」 二人嬉笑了一會。 「──已經十二點了。」倉田看看時鐘。「沒問題嗎？明天要很早起來吧？」 「跟平常的時間差不多。」 「是嗎？」 「你累了吧？去睡吧。」 「不，因為時差，頭腦現在還很清醒。明天再好好地睡。」 「不用叫醒你嗎？」 「應該要給公司電話的。這樣吧，中午過後叫我，該睡夠了吧。」 「好的。」 淳子也有話想跟丈夫說。像美樹今天發生的事，總得先告訴他，但也不急於一 時。 今晚沒必要談這些事。 丈夫的手著看她的腰，淳子覺得身體熱燙起來。 「──可以嗎？」 「好啊。」 二人站起來，關掉客廳的燈。 穿著睡袍的淳子，解開自己胸前的鈕扣。 ──丈夫喜出望外地歸來，挑起了淳子的熱情…… 丈夫明明說沒有睡意，但和淳子親熱過後，便馬上呼呼大睡。 淳子悄悄下床，到浴室淋浴。 今日一整天，她都為了美樹的事而心情沉重，但丈夫一回來，陰霾馬上一掃而 空。 「真現實啊！」她取笑自己。 回到床邊，沉睡中的丈夫正輕輕打著鼾聲──恐怕他在那邊很少睡得這麼好。 他的外表看來不慍不火，但其實相當神經質。 如果他能回來日本就好了……淳子躺在床上，合上眼在想。但他有工作在身，當 然不能這樣做。 一星期後，他又要遠走他方。想到這裡，淳子便感到心痛。 尤其是現在──她失去了父親，真正能依靠的就只有丈夫了。 當然她知道，自己有著一個連丈夫也不能坦白相告的秘密。 那也是淳子的不安之一。 那是偶然的嗎？ 從父親去世的一刻開始，奇怪的事便接二連三地發生…… 首先是那個前來參加喪禮的男人。他叫……對，他叫大澤。 然後是今天在咖啡店遇到的，叫北畑圭子的女人。她說她是沼原昭子的朋友。之 後，就是美樹掉進水池的事，真令人難以置信。 無論如何，太多怪事了。不──也可以說只是心理作用吧，但必須小心提防。 十五年前的命案，不可能到今天仍陰魂不散吧？ 丈夫雖然對此一無所知，也不能讓他知道，但只要他在身邊，膽子便會大起來。 獨自一人面對的話，會不禁胡思亂想。 不過──總不能一直把丈夫挽留在這裡，說到底他也是個「打工仔」。 如果──如果丈夫…… 淳子忽然抬起頭，丈夫正在熟睡。 父親死了，他所持有的股權都屬於淳子。假如丈夫能繼承父親的公司…… 不當社長也沒關係。如果他能加入倉庫集團營業部工作，憑著淳子作為股東的力 量，說不定能有一番作為。 這麼一來──丈夫就不必跑去中東了。說不定將來還可當社長…… 對！為甚麼之前沒有這樣想呢？ 丈夫可能不大願意在父親手下做事，但現在父親已經不在了…… 「好，明天跟他說說看。」 淳子非常興奮，禁不住脫口而出。 丈夫轉一轉身──淳子因為自己這個想法，頭腦霎時清醒過來，一直仰望著黑暗 的天花板，久久不能成眠。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社葬】 令人討厭的天氣。 「正好適合社葬吧。」大澤喃喃自語。 可是，為甚麼我要參加兩次轟的葬禮？──我和轟並無任何特別關係。 「給我一杯咖啡。」 大澤太早抵達殯儀棺，唯有先走進馬路對面的咖啡店坐一會。 店內有一半顧客──不，有三分之二的顧客，看來都像是參加喪禮的賓客。大家 全都穿著黑西裝，結黑領帶。 店子本身的裝潢很可愛，是針對女性顧客而設計的，氣氛跟現場的客人有點格格 不入。 來出席轟的社葬的客人，看來都互相認識，到處都聽見有人說「嗨」、「好久不 見」之類的說話。 也有機靈的傢伙，趁這個機會來談生意。 人去逝時，真正會為他傷心的只有家人，其他人若不是有利害關係，連眉毛也不 會動一根。 大澤邊喝著苦澀的咖啡，邊喃喃地說： 「不下雨就好了。」 「──不好意思。」傳來一把聲音。 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甚麼事？」大澤邊問邊在想，這傢伙在上次的喪禮也有出現。 畢竟是警探出身，對人的臉孔有很強的記憶力。 「可以阻你一會嗎？──我是轟社長的手下根本。」 「你好……」 根本在大澤對面的位子坐下來，然後向走過來的女侍應揮揮手說：「不，我馬上 就走。」 「突然打擾，不好意思。前幾天的喪禮您也來過吧？」根本說。 「對，你記得很清楚呢。」 「其實──是社長的千金，她說怎麼也想不起您是誰……之後一直放在心上，並 說如果今天見到您的話，叫我請教一下。」 「原來如此。」 「剛才我把一名重要客人帶來這裡，發現您也在，所以冒昧請教，不好意思。」 「哪裡哪裡。」大澤搖搖頭。「她不記得我是理所當然的。那是……十五年前的 事了。」 「您們是怎樣結識的──」 「我本來是警探。」 「原來是警界的朋友。」 「現在已經辭職了。十五年前我還年輕。那位千金的女性好友因意外身亡……而 我知道那女人正在調查某宗命案。因此，我跟那位千金以及她父親轟先生見過面。」 「是嗎？」 「──其實也只是見過一、兩次面罷了，她記不起我是應該的。我因為在報章上 看到訃聞，才突然憶起往事。」 「原來如此，明白了。我問了奇怪的問題，對不起。」 根本鞠躬致歉。 「不要緊。」 「不好意思──可以給我一張名片嗎？」 「那個……」大澤縮起肩膊說：「我弄壞了身子，目前正在失業。不好意思。」 「這樣子──那麼，就此失陪了。」 「辛苦了。」大澤禮貌地說。 根本走開後，大澤不知何故有點煩躁，把咖啡一飲而盡。 雖然對方並不是來投訴大澤，但畢竟是覺得他有古怪，才會特地來探問吧？ 來了個來歷不明的傢伙……是來歷不明嗎？ 那個轟先生，也是個難以捉摸的男人。 那宗連環命案曾轟動一時──中學女生慘殺事件！之後還有不知多少人被殺。 由於這件案跟大澤沒有直接關係，所以詳情他也不大清楚。 算吧──總之，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工作，無暇多管閒事。 大澤完全沒有察覺，店內有個客人一直在注視自己…… 「──小姐。」 被根本一喊，淳子從休息室走出走廊。 「準備方面沒甚麼問題吧？」 「沒問題。約十分鐘之後，請到會場去。」 「明白。」 「小姐，關於上次前來喪禮，那個叫大澤的人……」 「噢，我記得。」 「他正在對面的咖啡店──」 根本複述大澤的說話時，淳子的眼神有點飄忽。 「──小姐，您怎麼了？」 淳子閉起眼睛，輕輕搖頭。 「不，我沒事──可能睡不夠。」 「稍稍躺一會吧。」 「不用了……對，他是警探啊！」 「他說目前失業。」 ──警探。 有間好喝的咖啡店……對了！ 他的名字就叫大澤──為甚麼記不起來？ 不過──北畑圭子也好，大澤也好，他們現在同時出現，難道純屬偶然？ 「小姐。」 根本的呼喚使她赫然回過神來。 「根本先生，可以幫我問問那位大澤先生的聯絡方法嗎？」 「明白。」根本點點頭。「還有甚麼吩咐嗎？」 「沒有了。」淳子說：「對了……有件事懇切地拜託你。」 「甚麼事？」 「這裡不能好好詳談。不好意思，今晚可以請你來家父的家一趟嗎？」 「當然可以。甚麼時候？」 「唔……今晚我打算在家父那裡過夜，晚一點也沒關係──九時左右可以嗎？」 「明白。我會九時到社長家去。」 他禮貌地重複一篇。 「媽媽。」 這時成美走出來，拉著淳子的手。 「甚麼事？」 「老師來了，看。」 穿看黑色套裝的高品浩子剛好從走廊走過來。 「呀，老師特地勞駕。」 淳子鞠躬。 「不。」高品浩子有點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這裡的正確位置，從地鐵出來走了 相反的方向。」 穿上黑色套裝的高品浩子看來成熟大方，跟平時的青春形象判若二人。 「老師也進去吧？」 成美拉著高品浩子的手。 「啊，那可不行。老師不是成美的親戚啊！」高品浩子說。 「不要緊，進來喝杯茶也好。」 淳子盛意拳拳，高品浩子被成美拉著手走進休息室。 「──剛才那位是誰？」 淳子的丈夫走過來問。 「老公，你到哪兒去了？」 「我去抽了根煙，在這裡抽不方便。」 「剛才那位就是成美的補習老師。」 「是嗎？」倉田瞪大眼。「看不出來啊！但美女都很適合黑色呢！」 「你在胡說甚麼啊！」淳子沒好氣的苦笑。 「你也比以前更漂亮。」 「住口。」淳子拍了拍丈夫的側腹。「對了──我叫根本先生今晚過來一趟，大 家商量一下。」 「嗯……」倉田點點頭。 「還是提不起勁？」 「不──」倉田搖搖頭。「我仔細考慮過了，覺得試試也無妨。」 淳子雙眼發亮。 「老公！」 「但問題是岳父公司的高層。」 「我會好好處理的──交給我辦。」淳子說。 這時，根本急急走過來。 「拜託，是時候到會場那邊去了。」 「知道。」 淳子在想，若不當心點，她可能會在客人面前偷笑。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部長之位】 「部長。」 雖然被叫喚，但倉田正志並沒有立即抬起頭。 當然他知道有人叫自己，因這裡是部長室，而且只有他一個人坐在座位上。 秘書在半小時前出去了，尚未回來。 「部長，可以阻您一會嗎？」 倉田抬起頭。 「根本先生，甚麼事？」 「叫我根本就行了。」根本笑說：「要部長加上『先生』的稱謂，我可不好意 思。」 「沒那回事，我也承蒙關照──有甚麼事嗎？」 「其實，我有件事想告訴您。」根本說：「如果方便，上去喝杯茶好嗎？」 「好。」倉田深呼吸一下。「我從早上一直在讀這份資料，已經頭昏腦漲了，需 要休息休息。」 「那走吧──秘書不在啊！」 「她在不在，也沒有人找我這個新任部長吧。」 倉田站起來，伸個懶腰說。 二人乘升降機到頂層。 〈轟氏大廈〉是五年前落成的，樓高十七層，在這一帶算是頗高的建築物。 當然不是全幢都屬於轟氏倉庫。轟氏旗下的運輸公司及冷凍公司也在其中，一樓 和二樓則是銀行。 十七樓的瞭望茶廊，設有用來商談秘密的獨立房間。 「──反正空著，用獨立房間吧。」根本說。 「岳父也做了許多大而無當的東西呢！」倉田說。 幾道門並排而立，每個獨立房間不光是用牆壁分隔，中間還有空間。無論耳朵豎 得多高，也聽不到隔壁的談話。 「不，那是因為轟先生曾從事與防衛廳有關的工作。」 「這個我可不曉得。」 「這幢大樓是在那時期建成的，所以才如此慎重。」 「現在呢？」 「現在已經與防衛廳無關。轟先生對那種工作本來就不大起勁。雖然確實是有利 可圖，但相對來說也有很多麻煩事──就這裡吧。」 根本打開其中一道門。 隔兩間房的房門被打開，執行總監三宅走出來。 看到根本和倉田，三宅不知怎地好像嚇了一跳，然後立刻堆起笑臉。 「啊，倉田先生，」他先開口。「怎樣？工作方面習慣了嗎？」 「正在學習。」倉田說。 接著二個年輕女人從三宅的房間走出來。她濃妝艷抹，頗為艷麗，怎樣看也不像 是這裡的職員。 三宅清清喉嚨。 「是工作上的會議。」他作出辯解似的。「那麼，改天再談──」 然後催促著那女人一同離開。 「哎呀。」根本笑說：「進去吧！」 他還吩咐隨後進來的女侍應要兩杯咖啡。 「──那女人是誰？」 走進房間後，倉田坐在沙發上問。 「那總監的女友呀！」根本說。 「女友？──是情婦嗎？」 「嗯，這個房間很方便，正適合用來『密斟』。」 倉田睜大眼說：「那麼，這裡……」 「這裡是培育辦公室戀情的溫床。這個用途應是轟社長意料之外的吧？」 「──真意外。」倉田驚嘆。 「部長若是用得著──」 「不需要了。」倉田勉強一笑。「對了──根本先生有甚麼話要說？」 「其實，這話說來慚愧。」 「但說無妨。總之，我現在就像小學生一樣。雖然我也很在意職員的看法，但我 知道要取得他們認同，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倉田率直地說。 「但我很生氣。」根本說：「即使沒有小姐──不，應該是夫人的吩咐，我也不 能袖手旁觀。」 「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社長和副社長的做法。」根本少有地面露不悅。「他們讓您當部長，卻不給 您實權，要您當有名無實的花瓶！」 這點倉田也感覺到，在會議上倉田常被冷落。 「──可是，沒法子呀，因為我是空降的外來者。」 「但您是轟先生的女婿啊──即使由您來繼承社長一職也合情合理。」 「光是得你這麼說，我已很開心了。」 「這樣下去可不行。」根本用力地說：「我也沒臉見小姐了。」 咖啡端來──二人暫不作聲，沉默地品嚐咖啡。 「這裡的咖啡很美味。」倉田說。 「轟社長總是喜歡一流的東西。這裡的咖啡是由指定的咖啡豆炮製的。」 「現在的大川社長很吝嗇。過不久，這裡可能也──」 「我也擔心。他是認為廁所不需要放抹手紙的那種人。」根本苦笑。「以為難得 從外面吹來新鮮的風，怎料倉田先生卻變成現在這樣子……無論如何，我們需要想想 甚麼對策。」 「──可是我──」 「開拓新業務吧。」 「新業務？」倉田瞪大眼。 「對。擔任新業務的負責人。只要能提高業績，大川社長就不得不給您相應的職 位。」 「說的也是。」倉田點點頭。「這個我明白，但事情不是這麼簡單──」 根本從西裝內袋掏出一疊文件，放在桌上。 「請過目。」 「這是甚麼？」 倉田拿出文件攤開一看，不禁心跳加速。 「這是……停車場的土地吧？」 「這是轟先生秘密進行的交易。為方便對方，一直保持高度機密。」 「但──」 「交易目前膠著了，對方應感到很不安。」 「這麼說來，這件事──」 「請倉田先生跟對方交涉，談妥這單交易吧──高層一定會大吃一驚。」 「說的也是──可是，我們私下進行？」 「若事前跟他們協商好，我們就可以立刻建功了。」 「有道理。」 「明白嗎？拿出王牌來，使對方非要與您交涉不可，即使中途被社長發現，他也 不能插手。」 「──這個真厲害！」 倉田也在商界打滾了數十年，他能判斷這件工作的價值。 「我知道這份文件終有一天會派用場，所以把它取走。」根本說：「能夠充份活 用它的，就只有倉田先生。」 倉田心頭一熱。 「根本先生……不知該怎樣答謝你──」 「別這樣。」根本紅著臉說：「我想報答前社長的恩惠而已。況且，倉田先生擔 任了重要職位，對我可能也有好處。」 「這個當然。請給我時間。」 假如根本純粹出於好意來幫自己，倉田反而感到不安。 期待有所回報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麼，之後的事交給您了。」根本把咖啡一口喝光。「這宗交易就當是倉田先 生一手一腳進行的，明白嗎？」 「明白。」 「那我先行告退。」根本站起來。「我約了人在樓下見面。」 他走出房間。 剩下倉田一個人在房內。他一面慢慢地喝著咖啡，一面翻看文件。 ──無懈可擊。 「好……一定要把握這個機會！」 他忍不住脫口而出。 喝完咖啡，他離開房間。 想盡快跟交涉對象取得聯絡。 返回自己座位的路忽爾變得很漫長，令人很不耐煩…… 大澤像置身不該出現的地方般，不斷東張西望，被陳列室的女孩用怪異的目光瞪 著。 ──為甚麼呢？ 為甚麼那叫根本的男人叫自己到這裡來？ 社葬時，倉田淳子明明確確地跟他鞠躬點頭──大概她已從根本那裡知道一切， 想起大澤了。 可是那時客人太多，實在無法跟大澤交談。 根本取了大澤的聯絡方法。大澤以為對方是為社葬的事道謝，怎料卻突然接到根 本的電話，請他到轟氏集團大廈。 究竟是為了甚麼事呢…… 當然，他的時間多的是。人家叫到了，不能不赴約── 「久候了。」 根本上前打招呼。 「啊，你好。」 「請到這邊來。」 不說多餘的客套話，大澤覺得這十分適合根本的作風。 根本把大澤帶往陳列室一角的座位。 「去咖啡店必定會碰上公司的人。」根本說：「想避人耳目，這裡是最大的盲 點，因為沒有人會去自己公司的陳列室看東西。」 「原來如此。」大澤笑說：「警探也有這種思考方法。」 「打開天窗說亮話。」根本說：「淳子小姐說，如果大澤先生想找工作──想不 想在這裡做事？如何？」 大澤大吃一驚。 當然，他也不是沒想過「萬一」……卻沒想到如此順利。 「是否已經我到高就？」 「不，不。」大澤慌忙說：「我在朋友那裡借宿，很想盡快找到工作。這麼說 來，真是求之不得。」 「那就好了。」 「那麼──是怎樣的工作？」 「雖然跟您曾當警探並無直接關係……負責這幢大廈保安的管理公司，是我們的 子公司。保安系統則是向外邊訂購的。」 「是保安嗎？這樣的話就好了。」 「以工作時間來說，可不輕鬆啊！」 「不要緊，反正我只有一個人。」 「若您合意的話，膳食方面，可在這裡的食堂免費取用。」 「求之不得，只不過……」 「有甚麼問題？」 「不……我在想你們可知道我辭去警局工作的原因。」 他不希望對方事後才反悔。 「當然，我們全都調查過了。」 根本若無其事地說，大澤點點頭。 「那就好了。」 根本把一張字條交給大澤。 「其他細節請您跟這個人商談，條件應該不錯的。」 「感激不盡──請問可以住進公司宿舍嗎？」 「當然，您必須住在附近才行──此外，還有一件事。」 「甚麼事？」 根本飛快地瞄一瞄周圍，壓低聲音。 「大澤先生──以下的話是秘密，明白嗎？」 「嗯……」 「我有另一份兼職想拜託您，它的報酬比正職的薪水還好。當然，得視乎您是否 願意接受。」 「是甚麼工作？」 「我希望您當我的線人。」 根本的話使大澤傻了眼。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入侵者】 淳子急步走，終於抵達父親家門時，她舒了一口氣。 「已經十時了。」 當然是上午十時。她本來打算九時半到達的，但卻遲了出門。 ──最近淳子每星期會跑到自己的老家兩次。 父親不在後，這裡完全變得空盪盪的。她和丈夫商量過，決定一家搬過來這裡生 活。 但不是馬上，因為也要考慮孩子唸書的問題…… 幸好明年成美便上中學，在那個轉變期搬家，影響便沒有那麼大。那時美樹也會 升上小學。 因為丈夫已不需要去外國，淳子才打算搬來這間大宅。怎說都好，光是母女三人 住的話，這裡實在太大了。 那個住宅區的居住環境絕不算壞。若論便利，可比這裡好多了。不過，這裡的房 子和土地總不能丟下不理，如果此時放手不要，以後絕對買不回來。 而且──對，總有一天，丈夫可能坐上〈轟氏倉庫〉社長之位。 如此一來，說到底還是不能住在住宅區。 打開玄關的門，走進去──跟平時一樣。 淳子終於整理好父親的遺物。 社葬之後，為了處理繼承遺產和丈夫轉職的事，花了不少時間。過了好一段日 子，才能著手整理遺物。 不過，這種工夫也終於結束了……最近來這裡是為了打掃和收拾房子。 若要明年春天搬來這裡住，必須先裝修孩子的房間和主人房。這是淳子現在的工 作之一。 喪父之痛只令淳子情緒低落了幾天，她現在已恢復朝氣。 畢竟丈夫當了部長，又要全家搬來這大房子，她要做的事多得很。 淳子的生活從未如此充實。 「──好了。」 今天要打掃哪兒呢？ 淳子在廚房穿上圍裙，先煮開水。她打算休息時泡咖啡喝。 甚麼還沒做便想休息？──連自己也不禁笑起來。 突然──淳子皺起眉頭。 關上水龍頭──四周安靜下來。 剛才的是甚麼聲音？聽錯了嗎？……可是，好像聽見甚麼呀。 淳子一直豎起耳朵。大宅畢竟陳舊了，到處都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 可是──今天沒有起風，應不會發出聲響才對…… 吱吱吱──頭頂的聲音令她倒抽一口涼氣。 有人在二樓！ 可是，玄關明明上了鎖。 吱──二樓的地板作響。 肯定沒錯，有人在二樓！ 淳子再一次扭開水龍頭，她想分散對方的注意力。 是誰呢？──是擅闖民居的小偷？ 若是普通小偷，她悄悄地走出去，在外面打電話報警就行。 可是，淳子無法這樣下結論。 假如在樓上的人是為了調查父親的秘密而來，她就不能把對方交給警方──自從 美樹被拋進水池後，她覺得不能再掉以輕心，儘管類似的事件沒有再發生。 有事發生──那種不安，淳子揮之不去。 跟那叫北畑圭子的女人住在同一個住宅區，還有大澤出現，都可能只是純屬偶 然，但事情無獨有偶的發生，她始終無法釋疑。 現在──還有神秘人潛入父親的家…… 既然不能報警，就唯有自己去面對。淳子下定決心。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把大小適中的菜刀。刀鋒很尖，而且磨利了。 她沒打算殺人，只是為了保護自己。這把刀夠用了。 淳子走出廚房──她望向樓梯上面，窺看情況。 對方一定也很留心。大概沒想到淳子會突然出現，所以感到相當焦急。 當然，沒有必要激起對方的殺意，那並不划算──淳子非常冷靜，連自己也感到 驚訝。 握著菜刀的手沒有顫抖。她用力握緊刀柄，慢慢步上樓梯。 ──真不可思議，竟然有如此膽量…… 「對。雖然不想承認──我畢竟曾是『殺人兇手』……」 她曾經殺過人。遇到這種場面也處變不驚，可能是這個緣故。 上到二樓，她窺看周圍的情況。 靜悄悄的，不像有人。淳子不禁懷疑自己是否杯弓蛇影。 但她肯定自己沒錯，那聲音絕對是有人走過地板而發出的。 對方躲在甚麼地方？是否發現了我走上來？ 地方太大了。逐間房去看的話，對方可能已乘機逃之夭夭。 無論如何，最掛心的是父親的房間。雖然淳子已把遺物好好清理過…… 假如有誰在調查父親，一定會去搜父親的房間吧？ 自從淳子結婚搬出去以後，父親便把她的臥室改成書房，大部份時間都待在那 裡。 在淳子的調查範圍內，父親完全沒有留下跟十五年前的命案有關的東西。 ──父親的房間。 淳子立定主意，往走廊走去。 平時有人走過這種古老的房子時，地板都會有點吱吱作響。 父親房間的門虛掩著──難道真的是在裡面？ 淳子在房門前兩三步停住。 「誰在裡面？」她喊。「有人的話請出來！」 她的聲音很沉著。 沒有反應。淳子覺得不能一直這樣，於是不顧一切地推開房門。門打開，「彭」 地打到牆壁。沒有人躲在門後。 淳子走進父親的房間，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淳子整理和收拾過的桌子抽屜，全部被拉到地板上，翻得亂騰騰的。 不僅如此，父親用來休息的舊沙發，其布套子被割開，裡頭也被翻過。 這人不是普通的小偷，他潛入來另有目的。 淳子走到被打開了的洋式衣櫃，父親的衣服不能倖免，也通通被丟在地上…… 衣櫃被移動過。 本來是緊靠牆壁的，現在其中一邊卻被拉到前方。 不過，衣櫃和牆壁之間的隙縫，還沒大到可以讓人走進去。為甚麼要這樣做呢？ 淳子悄悄窺望那狹縫，隱約看到一件白色物體。薄薄的，像筆記簿般。 突然，房門「叭」的一聲關上。 淳子赫然回頭，門外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 淳子跑過去，打開房門，往樓梯直奔。 「是誰？別跑！」 腳步聲向玄關消失去，淳子始終看不見那人。 淳子跑下樓梯，趕到玄關時，那人已消失在門外的大馬路。 淳子沒放棄，走到馬路上。 那條馬路本來就行人不多，現在更是一個人也沒有。 「跑掉了……」 淳子用力喘氣，喃喃自語。 她突然察覺自己拿著菜刀站在馬路中央，便慌忙地把菜刀藏在身後。被人看到的 話會怎樣想啊？ ──冒了一身大汗，她在廚房歇了一會。 那人──到底是誰？ 真奇妙！十五年的殺人起訴期限已滿，連父親也過身了，卻有人企圖挖掘那段過 去…… 「對了，剛才──」 淳子匆匆回到父親的房間，把洋式衣櫃後面的白色物體拿出來看。 是一疊信紙──並不太髒，看來並不是一直放在那裡。 她拂去上面的塵埃，坐在父親的椅子上──想到要收拾這房間便厭煩起來。 對，玄關的門鎖必須重新安裝──來這裡時，必須考慮裝置警報的保安系統。 一封信從那疊信紙掉下來。 信封極為普通，收件人是父親，寄件人是山崎安代──一個陌生的名字。 淳子翻開信紙，閱讀上面那些細小而工整的字體…… ──電話鳴響，她一時間沒察覺。 猛然驚覺時，淳子急急走出父親的房間，奔下樓梯去。 幸好電話還在繼續響。 「──喂。」 「是小姐嗎？我是根本。」 「啊，你好──你對我的行蹤很了解呢！」 「只是想到您可能來了這裡而已。剛才我和那叫大澤的人談過。」 「謝謝。他怎麼說──」 「他很樂意接受那份工作。」 「好極了！那就拜託你去安排一切。」 「交給我辦好了。那工作是他最擅長的，所以他看來很高興。」 「謝謝。對了，根本先生。」 「甚麼？」 「剛才有小偷進來這房子。」 「您說甚麼？小姐，您沒事吧？」 「嗯，沒事……只不過，我想還是把玄關的門鎖換掉的好。」 「當然。報警了嗎？」 「沒有甚麼被偷，我想沒必要。」 「明白。」根本說：「今天回家時，我順道去看看，會在今天之內找人更換門鎖 的。明天我把新鑰匙交給您先生好了。」 根本每次都會具體地把細節交代清楚，是淳子難得的好幫手。 「總是事事勞煩你，不好意思。」 「不打緊。只是換掉門鎖就可以嗎？」 「目前這樣就足夠了。」 ──掛線之後，淳子一直凝望著手上這封信，是山崎安代寄給父親的信。 這件事不能拜託根本，淳子一定要親自幹點甚麼。 「爸爸真是的……」 ──父親有個情婦。 那本身並不十分意外……不，始終還是有點意外。 父親沒有坦白告訴淳子，令她感到怪怪的。 如果，這封信所說的是事實──這個叫山崎安代的女人在信上說：「我們的女 兒」快要上小學了，希望你務必來相認。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慘事】 成美整天都坐立不安。 雖然她平時也不是那麼安靜聽話，但今天她的表現有點不同。 「──倉田同學。」老師訓示她。「你在發甚麼呆？」 「對不起。」 成美坦率地道歉。 不過，成美頗得老師歡心，大概因為她不是那種故作老成的「小大人」吧。 所以，老師並沒有認真地斥責她，而是特意問：「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 成美回答，並重新坐好。 可是──怎麼說呢？ 這種悶悶不樂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大人會形容這為「膽顫心驚」，但成美不懂這句話。 總之，午休時，成美吃了學校供應的午膳後便走到校園，呆呆地靠著樹站著。 「你在幹甚麼？」一把聲音說。 回頭一看，是一個同班的男生──他身材高大，看來像個中學生──他叫古川達 也，和成美的感情相當好。 也許是因為成美活潑又有朝氣，看來像男生一樣。 「達也，」成美說：「沒甚麼。」 「老師不是已訓示了你嗎？」 「嗯。」 「你在掛心甚麼？」 「不曉得。」成美聳聳肩。 聳肩這個動作，成美是從外國電影學回來的。 「女人真莫名其妙。」達也說。 「好像快有事要發生……令人很擔心。」 「甚麼事？」 「就是不知道才擔心嘛。」 「莫名其妙。」達也說。 對，成美也不清楚到底會發生甚麼事。 不過──就像烏雲遮蔽太陽一樣，成美感到有種陰影籠罩著自己。 「達也。」 「甚麼？」 「如果殺了人……會怎樣？」 「你殺了誰？」 「不是真的殺人啊！只是如果罷了。」 「那──要坐牢的啊！」 「永遠嗎？」 「一直坐到死為止……或者幾十年吧，也有被判死刑的。」 「死刑呀……那是怎樣做？」 「應該是上吊吧，我也不太清楚。」 「很痛苦的吧？」 「應該是吧。我沒上過吊，不知道。」達也表情怪怪的。「你怎麼盡在說古怪的 話？」 「嗯……沒甚麼。」 ──母親真是「殺人兇手」嗎？ 假如──假如她真的殺了人，被捕的話…… 我和美樹會怎樣？ 「你真的有點不妥呀！」達也有點驚訝地說。 「嗯──是有點不妥。」 成美承認這一點。 「玩閃避球吧！活動一下會舒暢點。」 沒那種心情──但或者達也說得對，所以成美改變生意。 「好啊！」 「好，我去叫大家出來。」 達也跑開了。 「我去拿球。」 成美往體育館奔去。 打開體育棺的門進去時，正好體育老師走出來。 「喂，倉田同學，幹甚麼？」 「玩閃避球。」 「是嗎？有新的白皮球啊！」 「可以用嗎？」 「嗯。但它很硬，可能會弄傷手指。」 「知道！」 「在儲物室裡頭的架子上！」 老師的聲音在成美背後響起。 成美穿過空洞洞的體育館，急步走向儲物室──體育是成美少數（？）擅長的科 目。 她時常都來儲物室。門「噹」的一聲打開，跳箱、床墊等擠滿了房間。 「在裡頭的架子……」 成美越過跳箱，走進裡頭。 「是這個了。」 紙箱上面寫著〈白皮球〉。 她踏上腳凳，把紙箱取下來。裡面裝著簇新的白皮球，皮革的味道十分刺鼻。 趕快拿出去吧！ 她把球拿出來，放在地上，然後把紙箱放回架子上，從腳凳下來…… 腳凳突然倒下。 「啊！」 成美喊了一聲，滾跌在他。 是怎麼回事？不知道。她倒在地上，頭碰著他，但不怎樣疼痛。 正要爬起身時，突然有人騎在成美身上。 成美伏在地上，完全看不見對方的臉。還未來得及發出聲音，那人已用繩子套住 成美的脖子。 成美這才發覺脖子被勒住──這是夢嗎？很痛啊！媽媽！ 呼吸不了，眼前的景物愈來愈暗。 那人的手指愈勒愈緊。 成美拼命掙扎，雙手不知碰到甚麼東西。 像粉末似的──是玩舉重使用的防滑粉。 成美用力抓了一把，狠狠地扔向上面那人。 白色的粉末散落在自己身上。 「啊！」那人在喊。 那些粉末可能灑進他的眼睛裡去。描住成美脖子的手鬆開了。 成功了！這王八！混蛋！ 成美雙手趕緊再抓粉末，不，她已不是在抓，而是亂七八糟地潑過去。 她突然感到壓著身體的重量消失了──聽到咯咯嗒嗒的腳步聲，有人從儲物室跑 了出去。 成美不斷喘氣，但四周都飄浮著白色粉末，令她呼吸時嗆得直咳嗽。 無論如何──已經脫險了！ 成美突然虛脫，倒在床墊上。 ──達也見成美遲遲未返，過來看個究竟。他發現成美的頭髮不知沾到甚麼，滿 頭班白，緊緊抱著簇新的白皮球，坐在床墊上，嚇得他傻了眼…… 「美貴妹妹！」大津彌生喊。「要回去了。」 「是。」 美貴揮揮手回應。 「美樹？」鈴木久代跑過來。「是倉田美樹嗎？」 「不，是我們班的美貴。」大津彌生笑說。（註：「美樹」及「美貴」在日語發 音一樣，同是ＭＩＫＩ。） 「啊，是嗎？」久代嘆口氣。「我在想美樹的確曾經在草地上出現。」 「你太神經質了！」 「也是──不過，要是再發生那種事就麻煩了。」 「對啊──但這公園是沒有水池的。」 鈴木久代點點頭。 「這裡的視線範圍較小，比較安全。雖然常記著安全第一，但做起來一點也不容 易。」 自從發生了倉田美樹掉進水池那件事之後，東公園已不用作戶外託兒了。 幸好這住宅區到處都有公園，選擇多的是。 這公園距離幼稚園相遠，但面積寬敞，有許多操場和草地，適合孩子們跑來跑 去。 「還有十分鐘。」久代說。 「嗯，集合地點是在日晷前面。」 花圃中央的廣場有個日晷。 「今天天氣真好，風和日麗。」 久代伸個懶腰，向自己班的孩子走過去。 大津彌生悠閒地仰望天空──因她還年輕，不覺得這種工作苦。 但不能做太久，因為她的男友希望和她盡快結婚，而且他的工作需要到處跑── 這份工大概可再持續一年左右。 「老師！」一名女孩跑過來。「小健跌倒了！」 「來了，來了。有沒有受傷？」 「膝蓋流血了！」 「噢，不好了！」 大津彌生跑過去。 個子高大卻相當膽小的男生「小健」，只是擦傷了膝蓋就哇哇大哭。 現在的孩子大概已沒有甚麼受傷捱痛的經驗。大津彌生苦笑不已。 「好了，沒關係。用水沖沖傷口就行。替你貼膠布吧。」 無論怎麼說他都不聽。 如果放下他不理，母親就會來投訴。這孩子的母親尤其嘮叨。 「那麼，老師背你好了──大家跟著來！」 真的好重！ 小個子的彌生身體輕盈，沒甚麼氣力。 當她「唏唏呼呼」他背著小健向前走時，久代聞風而至。 「哎呀，撒嬌的孩子。你能好好地走的吧！」 久代拉著哭喪著臉的「小健」，向彌生點頭說：「讓我來，沒事的。」 「謝謝，拜託了。」 彌生向久代道謝。她已滿頭大汗。 「來，大家洗手！」 「老師。」 「甚麼？」 「美貴不在啊！」 「美貴？哎呀，真的！」 剛才美貴明明回應過。 「那麼，大家先去那有花的地方洗洗手。」彌生說。 她匆匆回到剛才遊玩的地方。 「美貴！美貴妹妹！」 她到哪兒去了……這裡並沒有躲藏的地方。 這裡有個棒球場，已圍上了欄網。每到星期天都有少年棒球賽，非常熱鬧。 她環視四周，看到欄網後有一個女人快步走過。 那女人半背著彌生，看不到臉孔，看來像在逃跑似的…… 怪異的感覺。 而且，她從欄網背後走出來也很奇怪。那種地方有誰會經過？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一定要先把美貴找出來…… 「美貴！你在哪兒？」 彌生走過去，看美貴會否躲在欄網背後。 那孩子有時會這樣惡作劇來戲弄大人。 走進欄網背後，彌生發現…… ──鈴木久代叫孩子排好隊，等候大津彌生回來。 她並沒有特別擔心。因為其他班的學生也還沒到齊，仍亂哄哄的。 「──老師。」 有人拉一拉久代的手，回頭一看，原來是倉田美樹。 「怎麼了？」 「這個，送給你。」 美樹遞上的，是在火柴盒上畫著人臉的「公仔」。 「啊，好可愛。是美樹做的嗎？很棒啊！」 「這是老師。」美樹害羞地說。 「啊！老師有這麼漂亮嗎？謝謝。那要小心帶回家才行啊！」 「嗯。」 美樹高興地點點頭，然後望向久代身後。 「彌生老師回來了。」她說。 「回來了？」 久代回頭，看到彌生抱著美貴軟綿綿的身體，恍恍惚惚地走過來。 她立時面無血色。 「──美貴是不是掉進水池裡去？」美樹問。 久代不顧一切地奔向彌生……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見習傭人】 「啊，鬆了一口氣。」 跟倉田交涉的地主主動伸出手來。 「這話該由我來說。很久沒跟您們聯絡，萬分抱歉。」 倉田用力握著對方的手。 「哪裡，哪裡。轟先生逝世了，我本打算將這件事就此拉倒。因為說來失禮，我 實在很討厭那叫大川的副社長。」 「他是現任社長了。」 倉田不禁微笑。 「對，對。但您是轟先生的女婿，我很放心──唔，好好他幹，將來社長之位是 您的啊！」 「不敢當。」倉田站起來。「突然打擾了您──」 「下次一起喝杯酒吧。」 對方的心情十分愉快。 倉田步出一幢小型大廈，忍不住緊握拳頭。 「好！」他說：「這是第一步。」 「不好意思。」 這時，一個年輕女人從大廈追出來。 「啊。」 「您是倉田先生吧？」 「嗯。」 「這──您是不是忘了這個？」 是打火機。 「啊，不好意思！」 倉田臉紅了。他流露出自己有多心急。 「家父叫我開車送您。」 「你父親？那麼您是──」 「我是他女兒，叫栗山由紀。」 她看來最多二十歲左右，散發著爽朗的青春氣息。 「我乘計程車回去好了。」 「不，家父吩咐的……我馬上把車開過來，請在這兒等一等。」 來不及拒絕，栗山由紀已往停車場跑去。 等不了多久，一部豪華的平治房車從停車場開至，令倉田嚇了一跳。 大廈又小又舊，栗山本人看來也寒寒酸酸的，看不出他那麼富有。 事實上，這種中小企業的老闆，可能比大企業聘用的社長還要有錢。 「請。」 被栗山的千金開口邀請，倉田無法拒絕，於是坐上前座。 「送您回公司好嗎？」栗山由紀問。 「嗯。可以的話，請在公司稍前一點讓我下車。」 「稍前一點？」 「嗯。因為我對部下說過，要盡量步行，少用車。」 「啊。」栗山由紀笑說：「──部長先生真不易為啊！」 方向盤操縱得很靈巧。倉田也喜歡駕駛，連他也表示佩服。 「我是從外面空降的部長，連左右都未分清楚。」倉田說。 「啊，可是家父好像很欣賞您呀！」 「不敢當。」倉田說。「您是大學生嗎？」 「是見習傭人。」 由紀促狹地笑說。 「家父不放心我上大學。」 「不放心？」 「怕我被壞男人欺騙。」 「原來如此。」 「也許對方認為，是自己被壞女人欺騙也說不定。」 「這樣子──」 「但家父竟完全信以為真。」 「相信甚麼？」 「他以為我還是清白的處女。」 「啊……」 「自高中一年級起，我身邊已不乏男朋友。」 倉田目瞪口呆，望著這叫由紀的少女。 對男人來說，這個嬌俏又有魅力的少女，確實相當吸引──大概有玩網球吧，裙 子露出來的長腿都曬黑了，令人感到皮膚青春的彈力。 「──倉田先生，趕時間嗎？」由紀說。 「不是很趕……為甚麼這樣問？」 「那麼，要不要上一上酒店？」 倉田大吃一驚。 「──這玩笑很有趣呢！」 「唷，我是認真的。」 「我們才剛剛認識啊。」 「你到家父那裡時，我便注意到你了。」 「那也不過是一小時前的事。」 「倉田先生很像我的初戀情人。」 「我？」 「嗯──會給你添麻煩嗎？我不會死纏不放的。」 「可是──」 倉田全身冒汗，這時他口袋中的傳呼機「嗶嗶」作響。 「請用這個電話。」 由紀指著車內的電話說。 「那麼──」 倉田舒一口氣，連忙打電話回公司。 「我是根本。」 「剛才全部談妥了，非常順利。託你的福──」 「倉田先生，」根本說：「請您馬上回家一趟。」 「啊？」 「府上的千金差點被人殺害了。」 「是成美嗎？」 「她沒事，還很好，別擔心，但請馬上回來──」 「知道。」 「我今天下班時也會順道去看看的。」 「麻煩你了……」 倉田放下電話筒，深深嘆口氣。 「怎麼了？」由紀問。 「小女──好像遇到意外。可以在附近的車站停一停嗎？」倉田說。 「啊，你家是在市外的住宅區呢！」 「對。為甚麼你會知道──」 「剛才你不是跟家父提起過嗎？」由紀說：「從這裡馬上可以上高速公路，讓我 送你吧！」 「可是──」 「別擔心，反正我有時間。」 說罷，由紀用力踏油門。 倉田緊緊靠在座位上，不自覺地緊緊抱著裝有文件的信封…… 成美看見一部大得驚人的車子像箭一樣衝過來，並突然間停在眼前，她不禁傻了 眼。 更驚訝的是，爸爸竟然從那部車走下來，向著在公園裡玩耍的成美跑過來。 「成美！你沒事吧？」 「嗯。只是脖子受了一點傷而已。」 脖子上包紮著白色的繃帶，看來好像連喉嚨也非常疼痛似的。 「好極了！」爸爸輕拍成美的頭。「媽媽呢？」 「在幼稚園。」 「是嗎？」 「好像有事發生了。」 「甚麼事？」 「不曉得……許多住在附近的人都跑到幼稚園去。」 「發生甚麼事呢？」 成美默默地搖搖頭。 一個年輕女人從車子下來，她比補習老師高品還要年輕。 「──你是倉田先生的千金嗎？你好，我叫由紀。」 「我叫倉田成美。」 「啊，好聰明的孩子。你的脖子怎麼了？」 「我差點被人勒死。」 「啊？」 「真的呀。」 成美繪影繪聲地描述自己用粉末擊退對方的經過，想盡量讓人覺得她很自豪似 的。 「了不起！」 那叫由紀的姐姐語氣堅定地說。 「那種傢伙，能踢他踩他就好了。」 「但我仍得到稱讚啊！」 「那當然了！世界上真的有很多變態的人！」 成美想，她是個很有趣的姐姐。 「沒想到學校也會發生這種事……」 爸爸沉著臉說。 「說不定有古怪的是老師。」那位姐姐說。 「不可能吧！」 「唷，天曉得。」 「我──比較擔心美樹。」成美說。 「美樹？」 「嗯……」 「誰是美樹？」 「她妹妹。」 「之前她曾被人拋進水池裡去。」 「噢。」 「成美，不要亂說話。」 「嗯。」 成美開始在遊樂場玩小鐵棒。 「是真的嗎？」由紀問。 「唔。」 「是偶然嗎？」 「我沒與人結怨。」 「也許有人恩將仇報。」 「說的也是。」倉田點點頭。「對不起，要你送我到這麼遠的地方。」 「哪裡。」由紀搖搖頭。「改天再──」 「啊──回來了。」 看到媽媽牽著美樹的手回來，成美鬆了一口氣。 「老公──很早呢！」 「是這位小姐送我回來的。」 「大件事了──有個小女孩被殺了！」 「你說甚麼？」 「總之，返回家再說。」 「嗯，那麼，告辭了。」 「路上小心。」 由紀鞠個躬，轉身開車離去。 「──很大的車子。」美樹說。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媽媽默不作聲。 ──回家之前，媽媽一句話也沒說過。 成美和爸爸坐在客廳，媽媽在廚房給美樹吃點心，然後出來。 「一個別班的孩子，被人掐脖子殺死了。」 「掐脖子？」 「嗯。她叫宮永美貴。」 「美樹？」 「不，是『美貴』。兩個名的發音相同，但漢字的寫法不同……我不認為這是偶 然。」 「你是說，那跟襲擊成美的是同一個人？」 「否則……同一天怎會發生兩宗相同的事？」 「那麼，他是把我們家的美樹弄錯了？」 「但願不是。」 媽媽雙手掩臉，喃喃地說……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招待】 「部長。」 被根本一喊，倉田驀地回過神來。 「對不起，我在想東西。」倉田說：「有甚麼事嗎？」 「您擔心是應該的。」根本說：「小姐的事，查到甚麼了嗎？」 他說的是成美在學校差點被殺的事。倉田搖搖頭。 「目前甚麼也不知道。」他說：「警方推測可能是變態者所為。」 「太空泛了吧？那即是甚麼也不知道。」 「就是。」倉田點點頭。 ──同一天，在美樹唸書的幼稚園，一個叫宮永美貴的小孩被殺。 好像沒有人把這件事跟成美的案件聯想在一起，但那真是偶然嗎……？ 這宗案件，警方也在拼命找尋目擊者。可是，已經過了四天，不能太期待有力的 證據會出現。 「內子開始打醒十二分精神的了。」倉田說。 「希望早日捉到犯人就好了。」根本說：「對了，現在社長那裡有訪客──」 「訪客？」 倉田反問時，桌上的電話響起。 「──是倉田──明白。」 倉田站起來。 「社長叫我去社長室──有甚麼事呢？」 「一定是那位訪客的事吧。」根本微微輕快地說。 倉田敲敲社長室的門，走進去。 大川社長和三宅總監，不知怎地沉著臉坐著。此外，還有一個人── 「啊，您好，您好。」 站起來的是栗山。 「栗山先生，那天──」 「總之多謝了。」 栗山走過來，和倉田緊緊地握手。 「哪裡。」 有一瞬，倉田懷疑栗山向社長和總監提過那件事。但若是那樣，大川和三宅的臉 色不可能這樣難看。 「倉田先生，」大川說：「剛才栗山先生來這裡，我們請教過了。」 「啊？」 倉田坐下來。 「有關停車場土地的交易，聽說倉田你已正在進行，真是嚇了我一跳。」 大川沒有掩佈不悅的表情。 「是嗎？」 「你瞞著社長跟人家談判，是甚麼意思？」三宅問。 「我準備在事情確定之後才說。身為部長，我想我有這種程度的權力吧？」 「沒有人說不給你……」大川嘆息。 「因為社長正為更重要的工作忙著。」栗山說：「況且，我和這位倉田先生特別 投緣。我希望今後能和他長期合作。」 「我們也希望這樣。」大川鞠躬。「只不過，倉田在這間公司的日子還短，獨自 去進行這種談判，究竟是怎麼回事？」三宅說。 「不，這種程度的事，我辦得到。」倉田爽快地說：「那天在上面的茶廊遇見 時，你也應該明白吧。」 三宅滿臉通紅。 那次在工作時間內，他在上面茶廊的房間和情婦見面。 「算了。」大川說：「不過，若做得太過火，有時會站不穩腳。」 「不用擔心。」倉田說：「您知道嗎？我腳下本來就一無所有。」 大川狠狠瞪了倉田一眼。 「你可以回去了。」他說。 「那麼，我也告辭了。」栗山站起來。「以後的事，讓我和倉田先生商量就行 了。沒問題吧？」 即使大川也無法阻止。 「當然沒有。」 表面上，他總是滿臉笑容。 ──倉田和栗山一起離開社長室。 「真的謝謝您。」倉田鞠躬。 「哪裡的話。反正都是做生意，我只希望過程愉快些。」栗山說：「啊，不用送 我了。」 「不，那可不行。」 倉田陪他走到升降機。 「那麼，再見了。」 「謝謝。」 「對了。」在升降機內，栗山像突然想起甚麼似的。「小女叫我問候您。」 升降機的門關起。 倉田想起栗山由紀那開朗的笑臉，不禁微笑。 淳子看看時鐘。 沒問題，距離接美樹的時間尚早。 近來每天都看好幾次時鐘。 當然是成美和美樹的事所致──現在她每天盡量寸步不離家門。 但沒可能整天跟著成美和美樹，即使這樣做也非絕對安全。這點淳子也非常清 楚。 不過，只要留在家裡，一旦發生甚麼事就能衝出去，也許多少能使自己的心鎮定 下來──當然，有「甚麼」發生的話也太遲了。 每當電話或玄關門鈴作響時，淳子都膽顫心驚。學校和幼稚園的老師已經提高警 覺，不會有問題吧？ 如果沒有危險，緊張的心情或許會緩和下來…… 「咯咯」，玄關傳來聲音。 「──是哪位？」 淳子站起來去應門。 沒有回應，但剛才明明有聲音…… 她看見大門上的信箱口露出白色的東西──是信嗎？ 拿出來一看，是個白色方形信封，像請帖般那種紙質較厚的信封。 收信人的名字看來是用毛筆寫的──但這不可能是婚禮請柬。 因為背面沒有寄信人的名字。 淳子再看一次信封面，發覺角落上印著紅色的〈邀請〉二字。 原來真是一封邀請信。 淳子回到客廳，拆開信封。內裡是一張大大的厚紙邀請卡。 淳子停下腳步，信封從她手上掉下來。 淳子手裡，只剩下那張印刷的邀請卡。 〈沼原昭子個人展資料〉 大大的字體緊緊攝住淳子的目光。 她馬上對這段文字感到興趣…… 〈──才情橫溢、被寄予厚望的沼原昭子英年早逝，轉眼已過了十五年。 我們收集了沼原昭子的作品，籌劃了這次個人展來再次懷念她。 期望您能百忙中抽空──〉 沒有發起人的名字。這段文字以〈一群同好者〉結束。 很古怪的請柬。 會場是淳子熟悉的，是一間面積雖小，但環境不錯的畫廊。時間是──從明天起 一連三日。 三日雖短，但也不是沒有這種個人展。說到底，租用畫廊的費用不菲。 可是──是誰呢？誰在籌劃這種玩意兒？ 還有，為甚麼要寄請柬給淳子呢？他們甚至知道她的住址…… 三日，從上午十時到下午五時。 「才不管它！」淳子喃喃自語。「這件事與我無關！」 不過，淳子卻把信封拾起來，收好請柬，放進抽屜裡。 不要去吧。 淳子的直覺這樣告訴她，但同時淳子也知道，自己可能會去。 她想知道誰會在會場裡──她很好奇，而且她認為一連串事件可能與此有些關 連…… 但奇怪的是…… 沼原昭子的主要作品，早已在中路的手中賣了出去，應該剩下不多才對。說要開 個人展，到底會展出怎樣的東西呢？ 淳子想得入神。 ──電話作響時，她嚇了一跳。 「是倉田宅。」 心裡怦怦跳。不是成美或美樹又發生甚麼事吧── 「啊，是我。」 「老公！」 淳子鬆一口氣。 「怎麼了？」 「沒事。每次有電話打來時，我都心驚肉跳……」 「是嗎？對不起。」倉田說。 「算了。有甚麼事？」 「今晚要應酬客戶，可能晚一點才回來。」 「是嗎。那你不回來吃晚飯吧？」 「嗯。」 「知道了。」淳子微微一笑。「盡快回來吧。」她說。 「知道。」 「拜拜。」 淳子掛斷電話。 假如淳子不是滿腦子想著那張古怪的請柬，她大概聽得出丈夫的語氣很不自然， 跟平時有點不同……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知心話】 即使她說「不要放在心上。」 倉田仍然困惑不已。 栗山由紀逕自下床，走去淋花灑浴。 ──栗山回去以後不久，由紀打電話到公司來。 「慶祝一下吧！」她提議。 當然，倉田也不是沒想過事情的發展，儘管如此…… 由紀這樣輕易就跟年紀比她大一倍的倉田上酒店，年長的倉田反而失了方寸。 「──真舒服！」 由紀裹著浴巾，從浴室走出來。 「你好像一點也不疲倦呢！」 「我在幹那回事之後總是龍精虎猛的。」由紀說：「而且肚子好餓，點些東西吃 吧。」 「不，我不吃了。」 「你不是告訴太太，吃過飯才回去的嗎？」 「是嗎……我忘了。」 「清醒點吧！」由紀注視房間服務的菜牌。「吃甚麼好呢……」 她身上只有一條浴巾，仰面倒在床上看菜牌的姿態，就像小女孩一樣。 「我有點……內疚。」倉田說。 「為甚麼？」 「你才二十歲──」 「有甚麼關係？只要想著下不為例就行。」由紀笑著說。 下不為例？──只此一次就沒所謂嗎？ 倉田隱隱覺得不安。 ──由紀用電話吩咐了房間服務。 「你也沖個花灑浴吧。」她說。 「嗯……」 說實在，倉田也不太年輕了。 和這種年輕女孩相好之後，不休息一會可動不了。 終於下床，沖過花灑浴回來時，由紀已穿好衣服在看電視。 「要過夜嗎？」由紀問。 「不，那不太方便。」 「那我一個人過夜好了。真可惜呢！」 「嗯……」 這裡好歹也是市中心的一流酒店，一晚的費用很不便宜，但只要想到跟栗山今後 的關係，倉田絕不會吝惜這點錢。 「如果被你父親知道，一定會揍我一頓吧？」 「別擔心。他不可能知道的。」 由紀充滿自信。 「你是個有趣的女孩。」倉田邊穿衣服邊說。 由紀一直在看電視，還以為她沒聽見，她卻突然說： 「你太太很漂亮呢！」 「我老婆？是嗎？」 「對呀。她有種吸引男人的氣質。」 「真的嗎？」 「你在她身邊久了，所以不知道。不過──」 由紀欲言又止。 「不過甚麼？」 「她有種危險的魅力。」 「你指甚麼危險？」 「唔，怎麼說呢？」由紀仰視天花板。「像烈火般燒毀男人……」 「你說的話很可怕啊！」 「你太太也有敵人吧？」 倉田大吃一驚。 「敵人？不曉得──我不太清楚。」 「這不行啊！──噢，有東西吃！」 門鈴在響，由紀霍地跳起來。 不消一會，由紀就掃光了一客咖哩牛肉飯。 倉田因為說了不回家吃飯，所以也點了同樣的東西，可是吃不完。 「──可記起曾經和人結怨嗎？」由紀問。 「我嗎？沒有──兩個女兒的案件，好像還沒有線索。」 「若你沒有，就是你太太了。」由紀說。 「我老婆──」 「和人結怨呀！」 「怎麼會！」 「要不然，是你兩個小孩和人有過節？」 「不，怎會有那種事……」 「若不是你，就是你太太。對吧？」 「嗯……是這麼回事嗎？」 「你工作的公司，聽說是你岳父的。」 「是啊。」 「他又如何？」 「我岳父？他在不久之前過身了。」 「那就弄錯了。」由紀點點頭。 「弄錯了？」 「我在想，說不定是為了折磨他，才襲擊他的外孫女，但原來他已經死了。」 倉田苦笑。 「你喜歡這種玩意嗎？」 「只因為有空。」由紀聳聳肩。「你的大女兒叫甚麼名字？」 「成美。」 「成美妹妹嗎？我喜歡她。」 「咦？」 「總覺得她有點像我。」 「那麼，等她上高中以後，我必須小心才行。」 由紀發出開朗的笑聲──那笑聲使倉田像十幾歲的少年般心如鹿撞。 「──還有些時間。」他說。 由紀說：「吃八分飽就好。」 她用指尖點點倉田的鼻子。 「今天到此為止──」 倉田笑了出來。 「嗨！」 在公園玩耍的成美看到由紀向她揮手，說： 「啊──開大房車的姐姐！」 「你還記得我嗎？」 穿牛仔褲的由紀走進公園。 「一個人在玩？」 「嗯。」 「你妹妹──叫甚麼名字？」 「美樹。」 「是嗎？美樹妹妹呢？」 「媽媽帶她出去了。」 「一起出去了？」 「嗯。不過，媽媽途中會把妹妹交給朋友照顧。」 「啊。那麼，媽媽是一個人出去呢！」 「對，她去看畫。」 「她喜歡畫？」 「媽媽會畫畫的。」 「嘩！真厲害！」 「她畫得很好的。拿給你看好嗎？」 「好啊！」 成美沒有忘記這個上次載爸爸回來的姐姐。 她覺得沒甚麼不能告訴這個姐姐。 當然不能帶陌生人返家，但她是爸爸的朋友……成美認為沒有問題。 她用掛在脖子上的鑰匙打開玄關的門，走進去。 「──這幅畫是媽媽畫的。」 她指著牆上的風景畫。 「好棒啊！真的畫得很好。」 「你以為我說謊？」 成美有點生氣。 「不是。只是沒想到這麼好……成美妹妹也喜歡嗎？」 「畫畫？──嗯。」 成美有點猶豫，由紀不禁笑了。 「ＯＫ！下次讓我看看你畫的東西。」 「不要。」 成美害羞地推辭。 ──二人喝果汁的時候，成美開始覺得，她和這位「由紀姐姐」好像很久以前就 認識似的。 「──還沒找到那個勒住成美妹妹的壞人嗎？」 「嗯。」 「這樣子──快點找到就好了。」 「嗯……」 成美答得有點含糊。 「──成美妹妹，你是不是有甚麼秘密？」 「啊？」 成美心頭一震。 「一個人隱瞞在心很難受吧？可以的話，試試告訴姐姐。」 成美垂下眼睛。 「不用勉強，成美妹妹決定要說時才說吧。」 隔了半晌，成美說： 「我很擔心。」 「擔心？」 「擔心媽媽。」 「媽媽？可是，被勒的是成美妹妹你啊！」 「但是，這一定令媽媽很傷心。」 「為甚麼這樣想？」 成美猶豫了──不過，那雙一直望看自己的眼睛，跟幼稚園時那位溫柔的老師的 雙眼一模一樣。 「其實……」 成美開口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畫廊】 沒時間多想，也許反而是好事。 因之前要帶美樹交給朋友照顧，現在不快點不行。 要是有時間多想甚麼的話，淳子可能只會在那畫廊附近兜轉──儘管她很清楚那 畫廊在哪裡。 她只是害怕走進去。 「堅強些」，她這樣告訴自己。沼原昭子或布川爽子的鬼魂並不會在裡面等自己 的…… 畫廊雖小，但氣氛輕鬆，是專業畫家經常使用的地方。 沒弄錯，入口處放置著〈沼原昭子展〉的告示牌。 「──歡迎光臨。」看來像女大學生的女孩坐在接待處。「請簽名留念。」 淳子遲疑一下，但之後立刻拿起簽名筆，寫上〈倉田淳子〉。 「可以借給我看看嗎？」 「請隨便。」 淳子瀏覽冊上的簽名──出乎意料的多。 其中也有頗具名氣的美術評論家及畫家。這意味著記得沼原昭子的人都在這裡。 淳子翻到前一頁時，不禁呆住了──即使已有心理準備，她臉上還是霎時間缺了 血色。 因為上面寫著〈布川爽子〉四個字──並沒寫上地址。 爽子的字，淳子至今仍記得很清楚。她的字並不是這樣工整。 大概是籌劃這次個展的人寫上去吧？ 當然──死人是不可能來看畫展的…… 「謝謝。」淳子說：「你是兼職的學生嗎？」 「是。」接待的女孩回答。 「是誰聘用你？是籌備這個畫展的人嗎？」 「嗯……應該是吧。」對方含糊地說：「我從大學的學生事務處聽到消息，所以 才跑來這裡。」 「啊，是嗎？」淳子點點頭。「有關這裡的畫作，應該與誰聯絡？」 「這一位。」 女學生拿出一張名片來。 「畫商──津村茂和。不認識這個人呢……」 「我也沒見過。」女學生說。 「讓我抄一抄。」 淳子拿出記事簿，抄下那叫津村茂和的畫商的電話號碼等資料。 然後──她開始在畫廊慢慢參觀。 除了她，還有五、六個像是美術學生的年輕男女來訪──他們頻頻點頭，交疊著 雙臂，一副很佩服的樣子。 「──好厲害呀！」其中一名女生說。 對…… 你確實是個出色的人，淳子想。 不過，你已經死了──事到如今，你還有甚麼企圖？ 淳子不自覺地，透過那些畫質問沼原昭子。 「──咦，倉田太太。」 被人叫住，她嘛了一跳。 「啊──是北畑女士呢！」 是那個在住宅區的咖啡店認識的女人。因她打扮得很漂亮，一時想不起她是誰。 「我猜你會來的。」北畑圭子說：「還記得這裡的每幅畫嗎？」 「嗯。」淳子點點頭。「印象深刻。」 「是嗎？──看到這些畫，就知道她的個性很強烈。」 淳子有點動氣。 別說大家都知道的廢話！她想這樣叫出來。 淳子想和沼原昭子「單對單」見面，但這個女人卻便生生的跑來打岔…… 「唔，這個筆觸，現在看來是不是仍有點毛骨悚然？」 北畑圭子一個人在讚歎。 「放過我吧！」 淳子說，但因為說得很輕，對方好像沒聽到。 「甚麼？」 「不──沒甚麼。」淳子搖搖頭。 這時，一個跟她們年紀差不多的女人過來打招呼。 「是不是北畑？──果然是你！是我呀！嗨──」 「哇，好懷念！」 對藝術的陶醉，一下子變為同學聚會。北畑圭子對淳子說： 「她是我唸美術學校時的朋友……失陪了。」 「請便。」 淳子鬆一口氣。 兩人大概覺得在畫廊聊天不方便，所以走了出去。 也許不再進來了。 反正她們對畫並沒甚麼鑑賞力。 ──淳子專心一致，全情投入沼原昭子的畫。那裡塗上了沼原昭子的青春，還有 自己的青春…… 不知不覺，淳子已一眶熱淚。 為免周圍的人覺得奇怪，她悄悄掏出手帕抹掉淚水──這淚究竟是甚麼回事？ 是悔恨的淚？還是追憶的淚…… 對了，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淳子掏出手袋裡的字條來看。 〈津村茂和〉 必需見見這位畫商。 淳子離開畫廊，走進附近的小咖啡店。當然，她先確定了北畑圭子她們不在才進 去。 中午幾乎甚麼也沒吃過，於是點了三文治和紅茶。 她用店內的公共電話試試打給〈津村茂和〉。 「這裡是津村茂和事務所。暫時沒有人接聽您的電話──」 是電話錄音。淳子遲疑片刻，然後掛線。會否是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怎麼辦…… 淳子邊吃三文治邊沉思。她可以造訪字條上的地址，但會很花時間嗎？ 距離接美樹的時間還有個半小時──那地點離這裡不太遠。 改天再去也可，但下次甚麼時候才可以把美樹交託給人照顧呢？這個展覽結束的 話，她可能會失去唯一的線索。 ──去看看吧！淳子下定決心。 沒有想像中那麼花時間。 以為乘地鐵要半小時的車程，結果十五分鐘左右就到了，之後向就近的派出所問 路。 路線有點複雜，但很快便找到。 一幢普通住宅樓宇的一樓，改造成小小的畫廊，那裡好像就是事務所了…… 好像沒有人在。她嘗試按門鈴──沒有回應。還以為白走一趟，正準備放棄時， 「是，請問是那位？」 有回應了，嚇了她一跳。 是一把男聲。 「呀──我可以見見津村先生嗎？」淳子說。 「請問您是哪位？」 聽來像是津村茂和的聲音，顯得有點煩燥。 「啊──我是沼原昭子的朋友。」 淳子向著對講機說。 對方沉默不語，是在猶豫還是正在跟人商量？ 「──請。」終於有回應了。「進來後，請稍等片刻。」 「卡嚓」一聲，門鎖開了。淳子開門走進去。 有點灰暗的感覺，四周冷冰冰的。雖然掛了幾幅畫作裝飾：卻似乎只是在充撐場 面，應該不是太值錢。 淳子覺得要是在這裡等太久，那就枉費她剛才馬上找到這裡。 有張小椅子。她坐下來，等候津村在屋裡現身。 一股奇妙的壓逼感令她坐立不安。不安？為甚麼來到陌生人的地方會不安？又不 是有甚麼危險…… 裡頭的門打開了，淳子稍稍坐直身子。可是，出來的是個廿二、三歲的年輕女 孩。她瞥了淳子一眼，便逃也似的跑到外面去…… ──剛才的是幻覺嗎？還是真的有人在眼前出現？ 淳子察覺到自己有點面青──她害怕的就是「這個」。 那遙遠的記憶……在畫商中路的店裡被他佔有的記憶，來到這裡，一下子便重生 了。 剛才的女孩──就是以前的淳子。 彷彿透過時光機器在眺望過去的自己。那時的自己，一定也是這樣子逃離中路的 店吧？ 又等了十分鐘左右，津村出現了。 「久候了。」 那男人是個相當典型的商人模樣，跟中路那類型截然不同。 「我在招呼客人。」津村說：「這裡不太舒服吧？請到裡面坐。」 「不了，您很忙吧？這裡就好了。」 「好吧。」 津村拉了一張有輪子的辦公椅過來，在淳子面前坐下。 淳子並不是在防備津村。她已經三十八歲，即使中路還活著，應該也不會對她下 手。只是要走進剛才津村和那年輕女孩親熱的房間，會令她不大好過。 「您是沼原昭子的朋友嗎？」津村說。 「也不算很熟絡的朋友……只是我們很有緣。」淳子說：「唔──我有事想請 教，所以前來打擾。」 「甚麼事呢？」 「這次沼原昭子的畫展，是津村先生策劃的嗎？」 津村有點困惑似的，想了一下，然後聳聳肩說：「有我的意見，也有其他人從旁 協助。」 「協助？是哪一位？」 「這個恕不能透露。」津村冷淡地說：「這是合作條件。那人替我們收集沼原昭 子的畫作，條件是絕不可公開他的身份。」 「有甚麼理由嗎？」 「大概有吧！但對我來說，沒必要問得那麼詳細。況且，我對沼原昭子的畫也不 大感興趣。」 「是嗎……」 要進一步追問下去，必須令對方信服。 「您知道沼原昭子被殺的事吧？」她說。 「嗯。當時我在法國，事後才聽到事件的經過。失去了這人才，我覺得很可 惜。」津村的語氣變得比較溫和。「您也會畫畫嗎？」 「一點點。」淳子說：「殺死沼原的，是畫商中路──」 「嗯，我在法國見過他一次。他有點陰沉，卻予人一種凌厲的壓逼力。」 「我也賣過一些畫給中路。」 「啊。」津村立時另眼相看。「對不起，未請教……」 「我叫倉田淳子。本姓轟。」 「轟淳子──原來如此。」津村睜大了眼。「我記得您，對您剛出道時的作品有 印象。」 「很榮幸。」淳子有點難為情地說。 「那麼──現在也有作畫嗎？」 「不。婚後我已成為全職主婦，只是偶爾為興趣畫畫。」 「請讓我欣賞一下。」 「那──沒有甚麼特別。」 談到了意料之外的話題，令淳子不知如何是好。 「那是不大見得人的東西。」 「不，這樣的話就應由現在開始作畫。您是主婦，也是母親吧？──那些年月， 想必會使您的畫風有所政變。」 淳子並不討厭這話題，甚至頗為享受，連自己也感到驚訝──當然，那一切只不 過是遙遠的夢…… 「其實──」淳子說「最近有些古怪的電話打來給我，是和十五年前發生的那件 案有關的。」 這當然是胡謅，因為她不能說得太詳細。 「啊，關於沼原昭子被殺的事？」 「是。因此，我偶然看到這畫展便想到，您可能知道甚麼內情……」 「原來如此。」津村點點頭。「這樣的話……除非得到協辦者本人同意，否則我 不能把他的事說出來。」 「我明白。」 「可以把您的事告訴那人嗎，如果對方答應，說不定能見個面。」 淳子想了一想。 「──那拜託您了。」她說：「請告訴對方我來過這裡。」 「明白。」 津村的態度跟最初完全不同，變得十分親切。 他更親自送淳子到門口。 「下次見面時，請務必讓我看一件您的作品。」 語氣並不像是奉承般隨便說說……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被盜的瞬間】 應該站在哪一邊呢……？ 大澤猶豫不決──人的成功或失敗，關鍵往往就在一個交叉點上。 站在哪一邊？ 人的命運正是受這種事左右──尤其是對受薪階級而言。 大企業必定有派系之爭，你所屬的派系決定你的將來。如果有兩個派系在爭鬥， 你必須判明誰會是勝利者。 當中不免有「賭博」的成份，因為沒有人能預知未來。 盛氣凌人的人物也可能會意外身亡，因醜聞而引退的也大有人在。 大澤在大廈一樓的陳列室等人。 陳列室早已關閉。大廈正面的鐵閘已拉下來，加班的人都從後門離去，應該沒有 人會來陳列室。 不過，大澤仍提起十二分精神。 保安員的制服看來相當得體──工作畢竟對人的精神大有幫助，大澤覺得連健康 也比無所事事時好得多。 傳來咯咯的腳步聲。 「──啊，你好。」大澤說。 「辛苦了。」根本點點頭。「沒有人會來這裡，我已把玻璃門鎖上了。」 「真謹慎。」大澤笑說：「根本先生很適合當警察。」 「哪裡──坐下來再說吧。」 根本走進陳列室。 他把燈半開，二人坐下。 「怎樣？」根本問。 「有點成果。」大澤從口袋掏出信封。「必須小心打開……」 他拿出刀，拆開信封的正中部份。 「幹甚麼？」 「一般人都是從信封兩邊開信的吧？這樣的話，紅色藥品會黏在手上，很難洗 掉。」 「啊。」 「萬一有人把這個偷掉，他事後可麻煩了。」 「不愧曾當警探！」根本說。 「──這是大川社長。」 大澤把兩張照片放在桌面。 「他還跟這女的在一起嗎？」根本驚訝地說：「差不多已超過五年了。他曾被太 太揭穿，引起很大麻煩。」 「好像是那女的不肯放手。要不要調查一下那女人？」 「不用了，應該不會有新發現。」 「令人感興趣的是，那女的好像提出要在銀座開家小店。」 「在銀座開店？」 「無論多小的店都不便宜啊！若是說說而已那還好──」 「如果是事實，就要調查資金的來源。」 「我去查查看。大川自己有多少財產？」 「他只是受聘的高層，我不認為他有很多閒錢。」 「明白。接下來是三宅總監。」 大澤取出三張照片。 「──哎呀呀。」看了其中一張，根本冷笑。「這個不是庶務部新來的女孩嗎？ 三宅好色到這地步，也真厲害！」 「請看這一張。」大澤說。 「唔……這張的情況有點不同吧？」 「是嗎？」 ──三宅親密地摟著一個女人的肩膊，但對方卻想逃走似的。 「看來已三十多歲。」根本看著照片的女人說：「她是甚麼人？」 「還不曉得。」大澤搖搖頭。「怎麼看也不像是風月場所的女人，但又不像是普 通的家庭主婦。」 「對啊！」 「他倆好像還沒有肉體關係，恐怕是襄王有心，神女無夢吧。」 「那麼，這裡是──」 「一間小咖啡店。我在外面隔著玻璃拍的。」 「拍得很好。」 「熟能生巧罷了。」大澤面露得意之情。「離開店後，總監纏著邀約她，我聽見 那女人說：『孩子正在家裡等我』。」 「有孩子的嗎……她是甚麼人？」 根本沉思。 「不曉得，不過可以查得到。」 「拜託了。」根本從外套的內袋掏出一個信封來。「這只是個普通的信封。」 「多謝。」大澤窺看一下裡面，然後把信封放進口袋。「其實，根本先生……」 「甚麼？」 「這個──是我偶然發現，順道按下快門拍到的。」 根本凝望著大澤拿出來的照片。 「女的是──」 「我知道。」根本說：「她是栗山先生的女兒。這是甚麼回事？」 那是栗山由紀和倉田步出酒店大堂的照片。 「當然，這只是普通的酒店。」大澤說：「他們不一定是那種關係──」 「依大澤先生看來呢？」 大澤遲疑片刻，說： 「肯定曾一起睡過。」 「明白。」 「我在考慮，應該拿給倉田先生看呢，還是給倉田夫人看──結果，我認為還是 跟根本先生商量一下較好。」 「謝謝。」根本拍拍大澤的肩膀。「這是最妥當的做法。請把這件事交給我 辦。」 「拜託了。」大澤站起來。「那麼，就此告辭。」 他先走出陳列室，出去巡視樓層…… 根本再次拿出倉田和栗山由紀的照片，凝視了一會，然後慢慢地用力把它抓成一 團…… 「──你在想甚麼？」 被淳子如此一問，倉田打了個顫。 「沒甚麼。」倉田搖搖頭。「是和工作有關的，有點……」 其實，這問題應該是倉田問淳子才對。 因為躺在床上，一直望著黑暗的天花板在沉思的，其實是淳子。 不，倉田自己也在想東西。但與其說「想」，倒不如說他在「回想」比較正確。 跟淳子做愛雖也彼此滿足，但倉田卻在想著栗山由紀…… 由紀的魅力不單是年輕。倉田仍未至於單純因為年輕，就被別的女性吸引。 由紀擁有淳子沒有的爽朗明快，不拘小節的豁達胸襟。 淳子無疑是很堅強，但卻較為現實和斤斤計較。 當然他充份理解，這樣比較是沒有意義的。不過，由紀那種「專業人士」的感 覺，對倉田來說十分新鮮。由紀並沒有特定的工作，也不屬於安坐家中相夫教子的類 型。 令倉田意外的是，他對淳子沒有太大罪惡感。自跟淳子結婚以來，這是他第一次 和別的女人上床。 與其說這是倉田的錯，倒不如說是由紀那不拘小節的性格造成。 「不要太勉強自己。」 淳子的話令倉田有點困擾。他以為淳子是說他和由紀上床之後，又跟她上床的 事。不可能……當然，她所指的是工作。 「沒問題，有根本先生在。」 「他是很可靠的。假如有一天你當了社長，要好好重用他啊！」 「當然。」倉田嘆息。「但真的當上社長才說吧。」 「你可以的。」 「是嗎？」 「你一定要。」 淳子吻吻丈夫。「當上了社長夫人之後……」 「你想做甚麼？」 「盡情地畫我喜歡的畫。」 「現在不是也能畫畫嗎？」 「心情無法平靜下來啊……」 淳子想起津村所說的話──她感到一股想畫畫的衝動從心底湧上來。 然而，現在不是時候…… 對，成美和美樹的事尚未解決。 不過，所謂創作的衝動，可能就是這麼一回事。 「──搬去那幢房子吧！」淳子說。 「啊？你爸爸的家？」 「對。反正早晚都要搬。」 「我明白……但我們不是決定在成美上中學後才搬的嗎？」 「可是……發生了那麼多事，而且一直沒找到犯人。」 「那倒是。」 「倘若再有其他事發生，那就太遲了。」 「嗯……」 說到孩子的憂慮，倉田也就無法反對。而且，現在倉田也是部長了，住在這裡雖 沒甚麼不好，但轟的家確實足夠寬敞，可以招呼客人。 「我沒所謂，就看成美喜不喜歡。」 「我問問看。」 淳子說著伸個懶腰。「──才十二時，蠻早呢！」 「因為今晚很早就寢。」 淳子轉身，靠向倉田。 「噢……」 「抱抱我便好。」 不過──只是抱是不夠的。倉田表現了連自己也意外的能力，壓在淳子身上…… 「──對不起。」 傳來成美的聲音，二人嚇了一大跳。 「怎麼了？」 淳子慌忙爬起來。 「明天要帶錢回學校，一千日元。老師說來不及寫家長信通知。」 成美在門口探頭進來說。 「知道了。」 「剛才想告訴你，但忘了。」 「好的，媽媽明天給你。」 「嗯──晚安。」 「晚安。」 「對不起，打擾了。」 房門關上後，淳子和倉田呆了一會，然後相視，笑了起來。 「──糟糕。」 「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但是……」 倉田微微一笑。 「對了。」淳子說：「有件事必須告訴你。」 「甚麼事？」 「私生子的事。」 「啊？」 倉田瞪大了眼。 「是爸爸的。」 「──嚇得我！是你爸爸的話，那我就能理解。」 「我怎會有私生子呢？」 淳子把在父親家裡發現的那封信告訴倉田。 「山崎安代？」 「有聽過嗎？」 「沒有。可是……你打算怎麼做？」 「我想調查一下她是個怎樣的人。」 「對啊，她是你爸爸的情婦。」 「他有情婦也不出奇……但是，為甚麼要瞞著我？」 「可能是難以啟齒吧。他以為會挨罵。」 一般人可能是這樣，不過──轟和淳子不是「普通的父女」。 他們是父女，同時也是「共犯」…… 因此，父親對淳子幾乎沒有任何秘密。一直以來，他們甚麼都坦白告訴對方…… 「有孩子的話，可能有點麻煩。」 「不知爸爸有沒有承認他？──如果有的話，根本先生不可能不知道。」 「怎樣做？」 「唔。」 淳子想了一想。「無論如何，只好跟她見見面，因為爸爸對她仍念念不忘。」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樹叢背後】 「──喂，由紀。」栗山喊。 「甚麼事？爸爸。」 由紀剛從外面回到公司。 「電話。」 「啊，好的。」 「身為這間公司的社長竟要當接線生！」栗山發牢騷。 「忙碌一點不好嗎？是誰打來的？」 「女孩子。聲音像是小孩。」 「明白了──喂？」 「啊，姐姐？我是成美。」 「呀，你好嗎？你常打電話給我呢！」 「今天是星期六嘛！」 「對啊！你在家嗎？」 「嗯。」 「明天姐姐會去你那兒的。」 「那就可以見面了。」 「對呀！在上次的公園好嗎？」 「嗯。」成美想了一想。「星期日那裡很多人。」 「那麼，去哪兒好呢？」 成美教她去另一個遠一點的公園。 「──明白嗎？」 「我去找找看。那麼，明天見。」 「嗯。」 「拜拜。」 掛線後，父親有點驚訝地問： 「怎麼沒有男人打電話來？」 「他們打來，爸爸就會『龍顏大怒』啊！」由紀取笑父親。 「我怎會生氣？」 「即使不生氣也會不高興，還不是一樣？」由紀說：「剛才的是個小學六年級的 女生。」 「女朋友？不用了吧？」栗山搖頭說：「──那叫倉田的男人，看來不錯呀！」 由紀嚇了一跳。父親應該不知道她和倉田的事才會這樣說。 「倉田先生？嗯，是我喜歡的類型。」 「對啊！」 「可是，他有家室的了。」 「缺點就在這裡。」 由紀笑了出來…… 「──我出去一會。」 「去哪兒？」 「圖書館。」 「讀書？很少有啊！」 「是約會。」 「隨便你。」 ──由紀開車到市區去。 說真話卻不相信的父母，也真令人傷腦筋。 不過，總比那些每當發現女兒有男友便囉囉囌囌，諸多排剔的父親好。 ──由紀去圖書館是真的。 她高中時代的其中一個男友，是在圖書館當管理員的。 男朋友夠多，做起事來就方便得多…… 「嗨。」 〈其中一個男朋友〉看見由紀，向她揮手。 「好嗎？」由紀問。 「還好。從事不見陽光的工作，人會變得像吸血鬼一樣。」 名叫永井的年輕人正在唸大學的夜間課程，白天則在這間圖書館做事。 「很適合永井同學啊！」 「是嗎？」永井笑了一笑。「等等，我去洗洗手。」 「慢慢來。」 這間規模中等的圖書館看來相當不錯。有些圖書館予人冷冰冰的感覺，令人為之 卻步。 不過，由紀對圖書館不是太熟悉，也沒甚麼意見。 「──久候了。」永井回來。「在這邊。」 走下地庫時，空氣有點冷。 「──還在錄製錄音帶？」由紀問。 「嗯。不過最近一直抽不出時間……」 那是供盲人使用的錄音帶。錄音工作是義務性質的。永井從高中起就加入義工行 列。 由紀也在他邀請下參加過一陣子，但持續了沒多久。 「學校功課也緊張。」永井說：「──在這兒坐坐吧。」 由紀面向桌子坐下，永井拿了數十張影印紙走過來。 「那麼多？擔擱你太多時間了，不好意思。」 「受你所託嘛！不過，可以支付影印費嗎？」 「這個當然。」 「──淳子這人，跟十五年前的命案有關。」 「果然！」由紀雙眼發亮。 由紀從成美身上得知她收到一封信，上面寫著她母親是〈殺人兇手〉，所以由紀 想到成美的母親，可能真的跟甚麼命案有關。 「──好像是相當轟動的案件。」 「十五年前我才五歲，沒可能知道啊！」由紀翻看影印。「──這是甚麼？變態 狂徒殺害女中學生？」 「跟那件案也有關連。」 「厲害！──是不得了的大案！」 「帶回去詳細慢慢看吧！可能會很有趣。不過，為甚麼你要調查這些事？」 「嗯──好像又會發生命案。不，也許已經發生了。」 「啊？你還是那麼莽撞。」 「別亂說啊！我幾時做過莽撞的事？」 「經常。」 「我們見解不同罷了。」由紀把影印疊好。「喂，我會報答你的。」 「不用了。」 「那可不行！雖然我付了影印費，但卻佔用了你的時間，我會以約會來償還 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 「下星期吧──我給你電話。」 說罷，由紀站起來，飛快地吻了一下永井的臉。 「那麼，改天見。」 她迅速他跑上樓梯去。 「──真受不了。」 永井紅著臉喃喃地說。 「成美妹妹。」 聽到有人呼喚，成美回頭一看。 「啊，老師。」 成美嚇了一跳。 補習老師高品浩子站在眼前，成美頓時非常疑惑──今天是老師來上課的日子 嗎？ 「不必緊張。」浩子笑說：「我今天不是來上課的。」 「啊，嚇著我了。」 成美放下心頭大石。 「媽媽呢？」 「應該在家吧……」 「啊，是嗎？」浩子頗感意外似的。「剛才我去看過，按了門鈴，卻沒人應 門……那我再去看看好了。」 「說不定去了買東西。」成美趕忙說。 「說的也是，那我等一下好了。美樹妹妹呢？」 「在朋友家。差不多該去接她的了。」 「啊！遠不遠？」 「在那邊。」成美指一指。 「那麼，老師陪你去好嗎？坐著等也很無聊。」 「嗯。」 成美當然覺得兩個人去比一個人好。尤其是可以在上課時間外跟浩子老師談天， 真是賞心樂事。 成美走到水龍頭處洗手，然後用手帕抹乾。 「這邊走。」她往前邁步。 走了一會，浩子說： 「是去那幢樓嗎？穿過這公園去會不會較近？」 「可是──媽媽吩咐過，不能一個人走進公園。」 「那是因為曾經發生事故吧！不過，現在老師和你一起走呀！」 「噢，對啊！」 「那麼，一起走吧。」 「嗯。」 成美當然也覺得，這樣比繞道走來得好。 「發生這麼多事，真頭痛啊！」 「還沒找到兇手呢！」 「對啊！」浩子點點頭。「那些殺害孩子的人真過份……」 成美的心也在痛。 不過，那個由紀姐姐一定能查出甚麼…… 二人走到形狀像太鼓的公園去。正中央有個迴旋島，從那裡像放射線般建了許多 行人道。 樹木很多，從外面看不進去，確實是頗危險的。 「嘩！」 二人經過時，在樹木背後相擁的情侶嚇了一大跳。 「對不起。」浩子說著，催促成美走快一點。 「老師。」 「甚麼？」 「那種情形，不是要說『打擾了』嗎？」 浩子笑了。 「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漫畫書上寫的。」 「嗯……確實是打擾了呢。」 二人走上狹窄的樓梯。 「──老師。」成美拉拉浩子的手。 「怎麼了？」 「我看到些東西。」 「甚麼？」 「白色的東西。」 「白色的？」 「好像是──人的腳。」 浩子環顧周圍。 「在哪兒？」 「剛才經過的那棵樹對面。」成美指一指。「我們是不是又『打擾了』？」 「可能。」浩子點點頭。「不過……確定一下也是好的。」 「嗯……」 「成美妹妹，你留在這裡。」 浩子一個人回到樓梯處，回頭望望成美。成美點點頭，浩子便走進身旁的樹影 中，失去蹤影。 成美站在原地等候──覺得好像等了很久，但其實只過了一分鐘左右。 浩子終於從樹叢走出來，臉無血色。 「老師，你的臉好白！」 「我沒事。」浩子點點頭。「成美妹妹，你從這樓梯一直走上去行嗎？」 「嗯……」 「你一個人趕快走，在那裡打一一○報警。」 「為甚麼？」 「有人倒臥在那裡──我留下來，必須有人看著才行。」 「明白了。」 「那麼，趕快吧！」 成美一口氣奔上樓梯去。 「咦？成美。」 淳子開門看見高品浩子和女兒在一起，嚇了一跳。 「老師──您怎麼來了？」 「其實……」 「有人被殺了！」成美搶著說。 「──甚麼？」淳子愕然。 「是真的。」浩子點點頭。「我和成美妹妹一起發現的……我們可以先進去 嗎？」 「嗯──對不起，請。」 淳子慌忙拿出拖鞋來。 她把兩個孩子帶進裡面，然後跟高品浩子說：「老師，到底發生甚麼事……」 「現在警方正在調查。」 「到底是誰……」 「一個成年女人。圍觀的人好像認識她，說她姓北──該是北畑女士吧……」 淳子倒抽一口涼氣，差點兒停止了呼吸。 北畑圭子？──不可能吧？ 為甚麼那女人會…… 「──媽媽，點心呢？」 美樹探頭進來問。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假日】 「怎麼樣？」淳子問。 她凝望著成美。成美從媽媽的目光中找到自己的「答案」。 除此以外沒有別的選擇，否則媽媽會很傷心。而且，一天成美不答應，她一天不 會罷休。 這樣的話，現在答應也是一樣。 「──成美，媽媽──」 「沒問題呀！」 「成美……你說甚麼？」 「搬家嘛？好呀！沒問題。」 媽媽的表情霎時放鬆下來。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剛才自己的表情有多可怕。 「謝謝你，成美！」 媽媽輕拍成美的頭。成美很高興。 成美已長大了，她也不好意思跟媽媽說自從美樹出世後，媽媽便沒有再撫摸她的 頭。 媽媽久違的撫摸，令成美出奇他開心。 「媽媽擔心得不得了，最近發生許多事啊！」淳子說。 「你是說那個被殺的女人？」 北畑圭子──對，她為甚麼會被殺死的呢？ 淳子相信，那並不是偶然。 「對，那人的死也有關係──企圖勒死成美的壞人也好，把美樹拋進池裡的壞人 也好，全都還未有線索──媽媽想盡快逃離這個地方。」 「可是……」 「甚麼？」 「如果找不到那犯人，其他小孩會不會有危險？」 淳子一時語塞──的確有道理。 「不過，那是──警察先生的工作吧？成美不用操心。」 成美點點頭。 「──甚麼時候搬家？」 「還不清楚，盡快吧！」 「嗎。明白。」 「謝謝。」淳子抱著成美說：「好孩子。」 「媽媽，」成美有點生氣，「我已經六年級了。」 「對不起。」淳子笑說。 「你只要抱爸爸就行。」 「唷──不能取笑媽媽啊！」 淳子笑著，白了成美一眼。 成美看看時鐘。 「我可以出去玩嗎？」 「好──去朋友家？」 「嗯，應該是。」 「小心啊！盡可能留在朋友家或附近的公園。」 「知道。」 成美高興地走了出去。 淳子鬆了一口氣。 ──星期天的下午。 昨晚幾乎沒睡過。 徹夜跟丈夫商量搬家的事。 當然，丈夫完全不曉得淳子和北畑圭子的關係。他沒想到那命案跟自己的一家有 關。 可是，連續發生那麼多事，淳子考慮到家人的安全，提議最好還是搬家。 「──啊。」 倉田走進偏廳。 「你已起來了嗎？」淳子說：「吃點東西吧。」 「嗯──成美她們呢？」 「都出去玩了。美樹去了朋友的生日會。」 淳子站在廚房。 「──怎麼樣？」倉田走過來。 「甚麼？」 「跟成美說了嗎？」 「嗯──她說沒問題。」 「是嗎？」 「我也鬆了口氣──六年級才轉校也怪可憐的。」 「但性命攸關嘛！」 「不過那邊是獨立住宅，反而更危險也說不定。」 「說的也是。」 「我託根本先生安裝防盜設備好了──雖然要花一點錢。」 「好啊！」 「可以替我把咖啡弄熱嗎？」 「嗯。」倉田把咖啡倒進杯裡。「你喝不喝？」 「好的。」 倉田把兩杯咖啡放進微波爐弄熱。 「吃麵包嗎？」 「我不太餓。」 倉田在飯廳的餐桌前座下，嘆了口氣──睡不夠。 「──今天要去哪兒嗎？」淳子問。 「唔。」倉田答了之後，自己也嚇一跳。 並沒有特別要事，為甚麼說要出去呢？ 「去市區？」 「我想看看這次交易物業的地皮。」胡謅的話流暢地說出來。 「啊，會很晚才回來嗎？」 「不，大概不會。」 「接連發生那麼多不愉快的事，出去吃晚飯好嗎？」 「好啊！電話聯絡吧──六時左右。」 「我會整裝待發等你。」淳子微笑。「──那麼，要馬上出門嗎？」 「也好。」倉田看看時鐘。「再過三十分鐘吧……不，反正都要出去了。」 「那麼，把垃圾拿去下面扔掉吧。」淳子機靈地說。 ──倉田一邊換上西裝，一邊問鏡中的自己：「到底你有甚麼企圖？」 你想去哪兒幹甚麼？ 不過，既然說了出口，總不能不出去…… 他結領帶時──驀地想起當時的事。 「好漂亮的領帶呢！」 「是嗎？」 「是你太太的品味？很棒呢！」 ──栗山由紀這樣說。 在渡過二人世界的酒店裡。 對！我今日之所以說要出去……是因為想見由紀。 我怎麼了？他摔摔頭。 她不一定有時間，又沒有事先約定。 究竟怎麼搞的？ 「──對了，老公──」 淳子說。 「嗯？」 「錢包裡有沒有錢？」 「對了……錢不夠啊！」 「上次也是這樣說。」 「那就給我一點吧。」 出到玄關，淳子從倉田的口袋拿出鈔票夾，把錢放進去。 「別亂花錢啊！」 「知道。」 「帶女朋友上酒店，結帳時沒錢付的話，很難看的啊！」 倉田笑了笑，淳子也噗哧一笑。 「那麼，小心走吧。」 「嗯──我打電話回來。」 「我等你。」 走出玄關後，倉田嘆口氣。 他嚇得心臟也快停頓了。不過，浮子看來只是開玩笑。 儘管如此……實在太不巧了！ 倉田往前走時，大門打開。 「老公！」 「甚麼？」 「喂，忘了丟垃圾啊！」 淳子舉起垃圾袋給他看。 可是，倉田想去見的由紀……其實來了他所住的住宅區。 她來這裡跟人約會，那人是成美。 「姐姐，你知道嗎？」 成美問。 「昨天的事？」 「嗯，有個女人被殺了。」 成美稍作停頓後繼續說：「是我發現的。」 「啊──嚇著你了嗎？」 「那時我和老師在一起。」 「老師？」 「補習老師。」 「啊，是成美的補習老師。」由紀點點頭。「但是──好可怕啊！發生這麼多 事。」 「搞不好……跟那封信有關。」 由紀有點遲疑，不知該說甚麼。 成美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她懂得把那封匿名信和一連串事件聯想在一起。 要安慰她說毋須操心很容易，但問題是成美會否接受。 成美本身也差點成為受害者。 「──成美妹妹。」 由紀說：「為甚麼不把那封信的事告訴媽媽？」 「告訴媽媽？」 「對──因為可能有人不喜歡你媽媽啊！」 「但是……」 成美有點猶豫。 「還是你想一直讓這件事成為你和姐姐兩個人的秘密？」 「嗯。」 「這樣比較好嗎？為甚麼？」 「因為──」成美望向前方。「假如媽媽真的是殺人兇手，那就傷腦筋了。」 由紀心頭一震。 成美在想，自己的母親「可能」如那封信所說的一樣。 這對一個小學六年級的學生來說，是非常痛苦的事。 由紀很想跟她說那是不可能的，但是…… 昨晚由紀把那些剪報看了一遍。 當然，她無法從中確定任何事。 不過，那叫中路的畫商，跟畫家轟淳子及沼原昭子，都跟那宗被認定是變態者所 為的女中學生兇殺案是有關連的…… 表面上，案件是解決了。 可是──成美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不是在暗示事情也許尚未結束嗎？ 但十五年已過去了，為甚麼還會……？ 「姐姐。」 成美說：「我必須保護媽媽。」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衝動】 淳子把一張白紙放在眼前。 已久違了──用來裝飾牆壁的風景畫，倒是畫過一些。 可是，把自己完全投入其中去畫畫，已經很久沒試過了…… 我在幹甚麼？ 這種時候──這麼重要的時候。 不是畫畫的時候吧？ 但淳子知道，當丈夫說外出時自己卻鬆一口氣，是因為希望能獨處。 她想獨處畫畫…… 淳子一直凝視自己買回來的素描用白畫紙，終於站起來，拿出記事簿。 「唔……是這個。」 她要打電話。 雖然今天是星期日，可能誰也不在…… 但對方立即接聽，嚇了她一跳。 「喂？」 「我是津村。」 「噢──」淳子吞吞吐吐的。 萬一對方根本不是認真的呢？萬一他說要看自己的畫，只是奉承的說話呢？ 自己只會出醜。 「是轟淳子小姐吧？」津村說。 「嗯──啊，麻煩您了。」 「不用客氣，我想您應該會給我電話的──怎麼了？」 「嗯……是關於畫的事嗎？」淳子戰戰兢兢地問。 「當然，因為我是畫商嘛！」津村笑說。 「那──沼原昭子的事呢？」 「我聯絡過，但還未找到對方。」 「是嗎？給您添麻煩了。」 「哪裡哪裡──那麼，怎麼樣？」 「我沒自信。」 「總之，請試試看。」津村的語氣充滿信心。「您可以做到的。」 「是嗎……」 「我期待著的啊！準備動筆畫新作品了嗎？」 「嗯。」淳子說：「目前手上有的只是風景畫。」 「明白。我在等待著，請隨時把畫拿過來。」 「謝謝。那麼──我可以再打電話來嗎？」 「當然可以。那麼，恭候大駕。」 津村掛斷電話。 ──淳子走回那張白畫紙面前。 她打電話給津村，是為了逼自己。這樣就非畫不可了…… 為了挑起已經冷卻的創作意慾，也許至少要這樣做。 但是──該畫甚麼？ 人。 人。畫畫其實就是畫人。 淳子閉上眼，看到黑暗中蜂湧而至的人群。 中路、沼原昭子、布川爽子…… 對，要畫就只能畫這些人。 畫被自己所殺的人…… 淳子拿起一支２Ｂ鉛筆。 筆在畫紙上游走──不行。 撕破、扔掉、取另一張紙。 臉孔──掌握不到輪廓。 手不靈活。淳子不耐煩地把第二張紙也搓圓丟掉。 臉孔、臉孔、臉孔…… 不知畫了多少張，終於畫出一張人臉。 這是──父親的臉。 對，決定我人生的，正是這人。 淳子心頭一熱，四肢百骸也感到一陣暖和。 不知不覺地，淳子恍如被甚麼附體似的不絕動筆…… 「不好意思。」 根本向一個女人搭訕。她縮了一下身子，想逃開似的。 「請問是山崎安代小姐嗎？」 「是……」那女人不安地點點頭。「是……是您給我電話的嗎？」她問。 「不，那是另外一個男人。」根本說：「可以坐下嗎？」 沒等她答覆，根本便坐了下來。 咖啡店很熱鬧，空氣像不大乾淨。 「──實在坐得不舒服。」根本說：「到別間店好嗎？安靜一點的較好。」 「我沒時間。」山崎安代說：「我的孩子正託朋友照顧。」 「明白。」 根本點了咖啡，卻沒打算喝。那等於是付場租。 「請問有何貴幹？」 山崎安代用戒備的眼神一直盯著根本。 「其實──我想請教您和三宅總監之間的事。」 「三宅先生？」 「嗯，您們見過幾次面吧？」 「甚麼幾次──」她的表情僵住。「只見過兩次罷了。」 「您們是甚麼關係？」 根本冷冰冰地問。 「甚麼關係？請別作無謂的猜想。」 「我沒說過甚麼啊！」 「您呢？您是哪一位？」 「那間公司的人。」 「那麼，您是三宅先生的代表嗎？沒用的。」山崎安代說。 「沒用？」 「我不會依照三宅先生的想法去做的。不管我多需要錢都好。」 「原來如此。」 「請這樣轉告他。」她準備站起來。 「噢，冷靜點。」根本想安撫她。「總監不知道我來見您的。」 「啊？」 「您為甚麼會去見三宅總監？」 山崎安代沉默片刻。 「我有事……想和他商量。」她說。 「商量？」 「嗯──和他商量我和轟先生之間的事，該怎樣處理。」 「請等等。」根本說：「您是說過身的轟社長？」 「對。」 「為甚麼──」 「我和他……我是他的情婦。」 根本木無表情的看著她。 不過，他不認為山崎安代在撒謊。 「那──」根本說：「是怎麼回事？」 「我們有孩子，是個女兒。她是我和轟先生所生的孩子……」 「是女孩？幾歲了？」 「六歲。她快要上小學了，我希望她的身份能得到承認。」 沉默了一會後：根本說： 「很意外！」 「我只聽他提過三宅先生的名字……所以，當他突然死了，我走投無路時，不其 然想起三宅先生……」 根本笑了一笑，山崎安代皺皺眉。 「有甚麼好笑？」 「不，不好意思。不過嘛，跟三宅先生商量這件事是最不適合的。」 山崎安代不解地看看根本，然後笑一笑。 「──說得對。我第一次跟他說話，他就提出和我交往。」 「沒錯，他做得出的。」 「我……我沒撒謊。當然──如果您要我拿出證據，我也不知怎辦。」 「轟先生對您女兒的事──」 「他說過在她上小學前會好好作個交代。這是千真萬確的。」 她非常緊張地說。 「明白──我想去府上一次。」 「隨時歡迎。」山崎安代說：「但那是廉價公寓。」 「轟先生有給您錢嗎？」 「有時有……不過，我也有工作。」 「夠生活嗎？」 「母女相依為命，總有辦法的。不過，今後樣樣都是錢……」 「明白。」 根本一口也沒喝過那杯咖啡。 他站起來說：「那麼，請帶我去您的公寓。」 「好的。」 山崎安代看來終於為安心，用力點點頭。 平治房車內的電話在鳴響。 「喂。」 由紀一面開車，一面拿起話筒。 「你……」那聲音聽來像如釋重負般。「我就猜你可能在車上。」 「啊，倉田先生。」由紀瞪大了眼。「你怎麼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只是不能打去你家，於是想到可能你會在駕車。」 「猜對了。」 「一個人嗎？」 「嗯。」 「有空嗎？」 由紀想了一想。 「你在哪兒？」 「新宿。」 「啊。」 倉田做夢也想不到，她剛剛才見過自己的女兒成美。 「──那麼，在上次的酒店好嗎？」由紀說。 「好的。」 「不用擔心你太太嗎？」 「嗯。」 「那麼──你先去等，我還要……遲半小時。」 「明白。不好意思，突然找你。」 「這種見面方式也不錯。」由紀說：「那麼，待會見。」 ──由紀邊駕駛平治房車邊想。 跟倉田見面沒問題，但之後應該讓他知道嗎？ 那一連串可能和他妻子有關連的事。 看到小成美獨個兒在痛心的樣子，由紀想為她做點事。 既然已經插手，就要幹到底。 由紀深深嘆口氣，重新握好方向盤。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工作室】 「已經二時了。」 栗山由紀說：「你二時半不是有約會嗎？來得及嗎？」 「沒問題。」 倉田正志躺在床上，伸個大懶腰。 「到哪兒去？」 「這酒店的二樓。」 由紀笑起來。 「你開始掌握到偷情的要領了！」 「是嗎？」 「但這樣會留下肥臭的味道啊！快點下床吧！」 「也是……」 由紀先下床，走進浴室，簡單地用花灑淋浴。 倉田接著進去……由紀坐在沙發上，等候倉田出來。 「──啊，真爽！」 倉田出來穿衣服。「最近一切出奇地順利。」 「小心，這種時候最危險。」 「工作方面也很順利。直屬部下多達五個，社長也不能忽視我的存在了。」 「別告訴我這些，這些說話應跟你太太說。」 「是嗎？」倉田邊弄好襯衣的鈕扣邊說：「你真嚴厲啊！」 「所以我們的關係才能維持下去──不是嗎？」 「的確如此。」倉田點點頭。 「下次見面至少要隔一個月。」 「一個月？你要去甚麼地方？」 「不，只因為你會有危險。」 倉田呆了一呆。確實，他也覺得自己最近太過迷戀由紀。 「跟太太去旅行如何？」由紀說。 「不，工作太忙，實在……」 「不用抽時間見我的話，兩日一夜的旅行總可以吧？」 倉田結好領帶。 「我想想看。」他點頭說：「你很清醒啊！」 「因為我喜歡你呀！所以我連你太太和成美她們也喜歡。」由紀說：「成美好 嗎？習慣新學校嗎？」 「嗯，她很好。因為今次轉到市區的小學去，大家都很注重學業，運動方面卻不 行。」 「那麼，成美一定很活躍了。」 「對呀！玩閃避球時，好像都是她一個人建功。」 「好極了！我想見見她呢？」 「她一定很高興。」 ──倉田對由紀時常跟成美見面的事，一無所知。 半個月前，倉田一家從那公營住宅區搬到市區。 即將步入深秋，開始吹起冷風──由於倉卒搬家，大家忙得頭暈轉向，好像把之 前發生的所有不快事件都淡忘了…… 「新居的生活安頓了嗎？」 「嗯，還不太習慣獨立房子。樓梯很高，走到雙腳疲倦。」 「甚麼？剛才還生龍活虎的。」 「才不是──噢，該走了。」 「等等。」由紀替倉田整理領帶。 倉田輕吻由紀。 「──太太心煩嗎？」 「淳子？因為忙於搬家，加上遠離了發生那些事的地方，心情平靜了不少。」 「啊。」 「只不過──」 倉田欲言又止。 「怎麼了？」 「不知怎地……她最近很熱衷於畫畫。」倉田說。 「不是很好嗎？你太太的畫畫得很好吧？」 「以前她只是隨便畫一點風景畫之類，但現在不同。她把父親的臥室改為畫室， 一有空就把自己關在裡面。」 「她想再次好好地正式畫畫吧！這種藝術的衝動必須好好珍惜才行。」 「唔……我也覺得她相當有才華。」倉田點頭說：「不過──她把那個房間上 鎖，誰都不能進去。她說未完成的畫，不想被人看見。」 「啊？」 「連成美或美樹也不能看。她看來很認真。」 「這總比像某人那樣去偷情好吧？」 倉田笑說：「我說不過你。要一起走嗎？」 「我休息多一會才走。你先走吧。」 「明白──那麼，再見。」倉田步出房門前說：「我先付帳，待會你只要交還鑰 匙便行。」 ──剩下由紀一個人時，她在沉思…… 「肚餓了！」 她打電話到服務台，叫了一客三文治。 她的體質是跟男人親熱過後便馬上肚餓。 ──倉田淳子熱衷於畫畫。 這本身並不是甚麼奇怪的事。也許是環境改變了，心情也轉換了吧？ 令她在意的是，淳子把畫室的房間上鎖。雖然淳子在倉田面前表現得心情輕鬆， 但她在兩個孩子被襲的事尚未解決之前，就對畫畫那麼熱衷，實在不大自然。 由紀身邊並沒有「藝術家」朋友，她也不敢明確斷言。 無論如何…… 那被誤當美樹的小女孩的兇案、北畑圭子的兇案，以及成美差點被殺的事，全都 成為無頭公案。 警方好像完全掌握不到線索。 倉田淳子跟這一連串事件，以及過去的幾宗命案…… 有著怎樣的關係呢？ 由紀還未想通的是──成美接到的那兩封信，分別寫著〈你的母親是殺人兇手〉 及〈你的外祖父也是殺人兇手〉。 假設兩件事都是「事實」，那究竟倉田淳子和她的父親轟殺了誰？ 是沼原昭子嗎？還是那被認為是自殺的犯人中路？ 能找到洞悉當中內情的人嗎？ 由紀想起成美──想起這個小心靈在傷痛的小女孩。 成美那顆「即使母親是殺人兇手，也必須保護她」的決心，令由紀覺得既憐愛、 又同情。 門鈴在響。 「咦，很快呢！辛苦了。」 由紀邊說邊走過去開門…… 「您好。很久不見。」 向她鞠躬的是…… 「你好像是根本先生吧？」 「是。」根本再次鞠躬。「突然打擾，不好意思。我有話要說一說。」 「請。」由紀讓他進來。「我剛剛叫了三文治。」 「我來付帳吧。」根本說。 「那麼，請坐──你不是和倉田先生約好有事商量的嗎？」 「我留言給他，說交通阻塞，會遲到十分鐘。」 「不愧經驗老到。」 轟生前來找父親栗田時，由紀見過根本幾次。 她在沙發坐下來。 「你在甚麼時候知道的？」 「頗久以前。」 「倉田太太呢？」 「她甚麼也不知道。」 「好極！我還在擔心呢！」 「現在是倉田先生的重要時刻。」 「我明白──我會小心的，不會讓他太過熱情。」 「拜託了。」根本微笑。「要是您的話，我想不會有問題的。」 「謝謝──是你調查的嗎？」 「不，是一個前任警察，他在我們公司當警衛。」 「啊？是根本先生聘請的嗎？」 「不，聽說他是倉田太太的老朋友。」 「唷，太太的……」 由紀眼前一亮。 「我十分希望倉田先生能當上社長。」根本說。 「英雄所見略同──會有甚麼阻撓嗎？」 「不，還不成問題，但未來一、兩個月是關鍵。希望他務必自重才好。」 「明白。」由紀點點頭。 「不用把大川社長和三宅總監放在眼內，他們終究難成大器。」 「對啊！我曾見過大川先生，他是個沒有氣度的人。」 「同意。」 二人一同笑起來。 這次門鐘響起，真的是送三文治來。 「要不要吃一點？」 「不，我該告辭了。」根本站起來。 「如果我能做甚麼，請告訴我。」 「謝謝。」根本鞠躬。 「──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甚麼呢？」 「轟先生──以前是不是曾捲入甚麼事件當中？」 「──我不清楚。」 「是吧，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失陪了。」 根本離去。 由紀趕忙奔向電話。 她打去倉田應該身處的酒廊。 「──嗨。」 「你在這裡呀！」 「很少有呢，根本先生竟然遲到。甚麼事？」 「你公司的大廈，有沒有警察出身的護衛員？」 「護衛員？……啊，你是說大澤吧？淳子好像以前和他相識的。」 「原來他叫大澤。」 「嗯，為甚麼問起這個──」 「沒甚麼，謝謝。」 由紀掛斷電話。倉田一定吃了一驚吧？ 她愉快地吹吹口哨，然後開始吃三文治。 倉田突然醒過來。 淳子並沒有躺在他身旁──不，她連躺過的痕跡也沒有。 看看時鐘，已經是半夜一時半。 今天是星期六，倉田放假，但成美和美樹跟平時一樣，一大早就要出去…… 倉田走下床。 日式房間有床，感覺雖有點怪，但已完全習慣。 倉田走到二樓的走廊，探望孩子的房間──成美和美樹都睡得很熟。 有燈光漏出來的，是淳子的畫室。 當然，倉田也很尊重淳子的私隱，可是…… 倉田清清喉嚨之後喊： 「喂──淳子。」 裡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一會，房門打開。 「老公──怎麼了？」淳子說。 「不……那麼晚了，我有點擔心。」 「啊──哎呀，已經這麼晚了。」 淳子望望時鐘，像嚇了一跳似的。 「你全情投入是好的，但萬一弄壞身子就麻煩了。」 「嗯。」 淳子閉起眼睛，用指頭按按眼簾，然後微笑說： 「讓你擔心，對不起。我馬上去睡覺。」 「好的。」 他關上房門──剛好在門關上前的一刻，瞥見一幅被畫布蓋起來的畫。 一定是倉田喊她，她才藏起來的。 到底她在畫甚麼呢？──這樣的淳子，倉田感到很陌生。 不到十分鐘，淳子便鑽上床。 「中斷你作畫，不好意思。」 「沒關係，反正……」淳子說。 「嗯？」 「沒甚麼。」淳子愉快地說：「萬一睡晚了就糟糕。」 倉田想起由紀的話。 「淳子。」 「嗯？」 「不如我們一家四口一起去旅行吧？即使近距離的也好──搬了家亂騰驣的，這 樣下去會一直很忙吧？」 淳子不說話。倉田想，淳子想畫畫，也許不想出門。 「──你可以嗎？」淳子突然說。 「我嗎？週末的話沒問題。」 「那就去吧。」 淳子坦然地說，好像並不勉強。 「去哪兒好呢？」 「我想去輕井澤。」 「輕井澤？」 「不好嗎？」 「不……可是那裡很冷啊！」 「人少就好了。夏天時人頭湧湧，太擁擠了。」 「那倒是──那麼，今天成美從學校回來，我們就驅車去吧！」 「好啊！酒店呢？」 「這個時期，要房間很容易。」倉田說：「只逗留一晚，可能會很疲倦……」 「不會。」 隔了片刻，淳子又說： 「老公，謝謝你。」 「甚麼？」 倉田有點內疚──無論如何那也是情婦的建議，他只是照做而已。 「──老公。」 淳子鑽上倉田的床。 「喂，很晚了……」 「你只要摟著我就好。」 倉田吻了一吻淳子。 淳子把頭枕在倉田的胸膛上，深深嘆息。 「畫畫時，我好像回到孩童時代。」 「孩童時代？」 「有一種……想依賴誰，向誰撒撒嬌的衝動。」 倉田摟著淳子的肩膀。 「──這麼投入，你在畫些甚麼？」他問。 「是我的……原罪吧。」 「原罪？」 「從前的一些人……我的過去。」 「啊？」 「對不起。我說了奇怪的說話……我要睡了。」 「等等。」 倉田稍稍坐直身子。「你在這裡睡也可以。」 「這裡？」 「嗯。」 說罷，他壓到淳子上面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再會】 「今天要去見哪個女人呀？」 三宅沒理會妻子的挖苦，說： 「傍晚便回來。」 「唷，不用勉強啊！慢慢來。」 「只是工作上的應酬，慢慢來也沒意思。」三宅打開大門。「好好鎖門啊！」 「沒關係，讓門打開吧。」 「為甚麼？」 「因為我的情夫馬上就來。」 三宅笑了一笑。 「我走了。」說完便離開。 嗚呼……真是令人心煩的女人。 他截了一輛計程車──正如妻子所說，他是去見女人。 他和妻子之間已不知冷戰了多少年。當中沒有甚麼特別理由，或許應該說他們從 來就沒有熱烈過。 妻子說「情夫會來」雖然是開玩笑，但三宅也知道真的有「某人」存在。不過， 他當然沒有生氣的理由。 想到和妻子各自各精彩，三宅的心情也很輕鬆。 飛快地望望腕錶──她會依時赴約嗎？ 對方是個有點難以捉摸的女人。 有時很守時，在約定時間半小時前就來等他；有時又若無其事地遲到四、五十分 鐘。 她有某些不平衡的地方，那也是危險的魅力所在。 三宅想，這種女人有時也不錯。要是新來的ＯＬ，剛開始還頗有趣的，但很快就 會諸多要求，要買這買那。 令人好生厭煩…… ──十分晴朗的日子。 這季節已開始刮起寒風。 很快，一年又過去了…… 「星期天這裡是行人專用區。」司機說：「繞後巷吧。」 「嗯，由你決定。」 後巷？倒適合跟女人幽會的人呢！三宅笑了笑。 計程車在小路上左穿右插。 好技術！三宅深感佩服。 就如那些人生道上一帆風順的人一樣──能這樣一直下去就好了。 說實話，三宅這幾天為了大川社長的將來很困擾。 他和大川有多年交情，對他的長處和缺點都十分了解。大川當了社長，三宅出任 總監，成為大川的得力助手──一切如他所願。 但是，想不到會有一個外來份子闖入他設定的公式中。 那人當然就是倉田正志。 最初大川和三宅商量過，僅僅給他一個有名無實的空銜，讓他對工作生厭，知難 而退。 況且，即使他不辭職，要養一個冗員也花不了公司多少錢。何況，倉田的妻子是 公司的大股東。 可是──倉田現在顯然正朝著社長的寶座，一步一步地慢慢向上爬。 從跟栗山的地產交易開始，倉田逐漸找到自己的位置，開始拓展事業。 ──「轟先生的女婿」這身份，具有絕大的威力。 的確，大川本來就不是社長的材料，三宅也明白。 因此，只要自己能坐大，當大川提早引退，他就有機會當社長。 可是──最近大川很倒霉。當上社長之後，就獨自處理一件轟時代從沒經手的計 劃，而那計劃卻完全陷入僵局。 在董事會上，他說暫時凍結計劃，看情形再作處理，但其實所有人都知道，那項 計劃是被迫中止。 只是為著大川的面子，而不立刻終止。 損失可能達數以十億計。對稱不上是大企業的公司來說，是沉痛的打擊。 股東不可能不追究。 大川變得非常煩躁。本來跟別的公司進行得很順利的合作計劃，也因對方一點點 的差錯，他就勃然大怒，大駕對方的社長，結果令計劃告吹。 ──從這件事開始，三宅不得不承認事態的嚴重性。 另一方面，倉田從公司及外面拉籠，組成一支五人的優秀隊伍，接連提出新計劃 來。 當然，暫時在公司內部及董事會上，大川的勢力仍具有壓倒性優勢。 不過──大川這種人，一旦失勢就會兵敗如山倒。這點不僅是三宅知道，其他董 事也很清楚。 這樣，公司內的人很快便會離棄大川，轉而接近倉田。不，可能已經有人這樣做 也不出奇。 這種想法一旦傳開去，可以預見所有人都會怕「過了這個村兒，沒這個店兒」， 一個接一個的投向倉田那邊…… 三宅並不會和「喪家之犬」一起作戰到最後，那是顯而易見的…… 問題是甚麼時候踏出這一步。如果太早行動，被大川知道的話，不曉得他會怎樣 報復。 太遲的話，要當倉田的「智囊」就很困難。 今年內暫時走著瞧好了……這樣會不會太遲呢？ 三宅十分苦惱…… 「先生，」司機的聲音使他赫然回過神來，「是這附近嗎？」 看看窗外，三宅慌忙說： 「這裡可以了。」 正好來到跟女人約好碰面的酒店前面。 他付了車資，準備下車之際，司機說： 「加油啊！」 ──三宅苦笑著走進酒店。 女人已在房間等他。 敲門時，門立刻打開。 「很快呢！」山崎安代說。 「還用說。」三宅關門。「孩子呢？」 「沒問題。我已經託人照顧她，入夜前去接她就行。」 「是嗎？」三宅脫掉外套。「那麼，可以慢慢來了。」 「對呀！」山崎安代急不及待似的除掉三宅的領帶。「我快等不及了。」 「喂……慢慢來啊！喂──」 三宅被她推倒在床上。 「哎呀……」大澤喃喃自語。「好了，怎麼回事？」 他手裡拿著小型相機。 抬頭望望酒店，他有點遲疑。要不要等到那人出來為止？ 雖然拍到三宅走進酒店的情形已足夠，但可能的話，他也想拍到三宅出來的模 樣。 這是他之前的工作──警察的習慣吧。 不過──這至少要等一小時…… 難得的星期天。雖說是兼職，但這樣完全犧牲一整天假期，真沒趣。 「──算吧！」 反正到處閒逛也只是浪費金錢。 大澤終於稍微感覺到儲蓄的樂趣。 他走進可以看見酒店入口的咖啡店，坐在靠窗的位子。 「給我一杯牛奶。」大澤說。 考慮到健康問題，最近他連咖啡也不喝。 大澤再問女侍應：「有報紙嗎？」 「有。」 女侍應放下水杯走開。大澤盯著三宅進去的酒店。 山崎安代既不喜歡三宅，為甚麼會改變主意呢？大澤覺得不可思議。而且很明顯 地，最近是她在積極邀約三宅。 當然，她真心愛上他，也不是沒可能。 不過，三宅只是逢場作戲。萬一她太過認真…… 大澤想，對三宅來說，也許事情會有點麻煩。 「請。」 一份報紙放在眼前──說話的女人在他對面的位子坐下。 「──有甚麼事嗎？」 「唷，跟你打聲招呼罷了。」 慢著──這張臉似曾相識。 「啊！你是──」 「想起來了？」 「你是栗山由紀……」 「對，我是倉田先生的朋友。因為你告密，一對悲哀的情人不得不流著淚分 手。」 栗山由紀的語氣像在開玩笑。 「看來不是這樣吧──你是聽根本先生說的？」 「關於你的事？──一半一半吧。」 「一半一半？」 「消息來源保密──啊，給我咖啡。」由紀愉快地說：「今天也有工作？」 「不……沒有。」 「不用隱瞞了。」由紀咧嘴一笑。「你在等三宅總監吧？等他從那間酒店出 來。」 大澤嚇了一跳。 「你怎麼知道？」 「很簡單，我在跟蹤你呀。」 「你說甚麼？」 「從早上到現在──你沒察覺嗎？我的技術也不賴呢！」 大澤驚愕地看著由紀，勉強地笑一笑。 「過氣警察被跟蹤，真令人傷腦筋呢。不，是糟透了。」大澤自嘲。 「不，是上了寶貴的一課。」由紀一本正經地說：「你打算一直等下去？」 「等到他出來為止。」 「大概要多少時間？」 「平均是兩小時。」 「嗯。」由紀瞄了酒店一眼。「兩小時也足夠了。」 「夠甚麼？」 「聽你說故事呀！」 「說甚麼故事？」 咖啡來了，由紀喝了一口，然後說： 「──你知道吧？倉田先生所住的住宅區發生了命案。」 「嗯，大概他們覺得治安不好，所以才搬去他太太的娘家。」 「死者是個叫北畑圭子的女人，還有一個小女孩……」 「真的很過份！大概是變態者所為。」大澤點點頭。 「你記得女中學生被殺害的案件嗎？」 大澤皺著眉。 「甚麼？」 「十五年前的事。」 大澤注視著由紀。 「──你在說哪件案？」 「十五年前，轟淳子──即現在的倉田淳子，曾捲入一宗兇殺案當中，對嗎？」 大澤點一點頭。 「沒錯。」 「我想聽你說說這件案。」 「為甚麼？」 「告訴我吧。」由紀說：「無論如何我也需要知道，不是純粹因為好奇。」 「十五年了──殺人的有效追訴期已過去了。事到如今──」 「現在我需要知道！」由紀強調。「──你認識沼原昭子嗎？」 「沼原昭子……啊，想起來了！那時被殺的畫家。」 「不久前在住宅區被謀殺的北畑圭子，她是沼原昭子的朋友啊！」 大澤無言以對。 「你怎會知道？」 「翻查舊報紙呀！在沼原昭子遇害之前，北畑圭子曾在輕井澤的酒店跟她見 面。」 「那麼──」 「那女人是在轟淳子居住的住宅區被殺的啊！」 「你是說兩者有甚麼關係？」 「不曉得。不過，為了求證，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大澤慢慢地喝下牛奶。 「──為甚麼你會對這件事有興趣？」 「友情。」 「友情？」 「為了一位感情要好的朋友。」 由紀所說的當然是倉田成美。 「你當警察時便認識倉田淳子吧？」 「認識是認識……卻不是很熟落。」 「但關於女中學生被殺害的案件，以及畫商中路吊頸身亡的事……」 「你連這些都知道？」 「都是從報紙得知的。」由紀說：「可以告訴我嗎？」 大澤不知為甚麼，對由紀產生好感。 跟年輕時的自己很相像……不，不僅如此。 她跟某人很相似──是誰呢？ 「──對了。」大澤點點頭。 「甚麼？」 「不……你很像我一個以前的女性朋友。」 「是女朋友嗎？」 「沒那回事──你想知的事，都是那女性朋友告訴我的。」 「那麼，她是跟案件有關的人？」 「是。」 「她叫甚麼名字？」 「布川──爽子。」 「布川爽子……她現在怎麼了？」 「死了，十五年前死了。」 由紀換個坐姿。 「好吧！」大澤點點頭。「但可能須花點時間回憶，我說說看。」 「這個會有幫助嗎？」由紀從手袋掏出一個大信封。「這是有關那些案件的剪 報。」 「準備得很周到啊！」 大澤笑著，把裡面的剪報拿出來。 ──他本來只打算粗略看看。 可是，當一張一張拿出來時，大澤不由得認真細看起來，儘管他本來並無此意。 過去彷彿在呼喚大澤──那些年輕的日子，在輕井澤的空置山莊中，布川爽子告 訴他事情的經過，二人一起在山莊搜尋肖像畫…… 點點滴滴在大澤心內蘇醒過來，眩目得令眼睛作痛。 大澤突然覺得眼睛充滿淚水，慌忙摔摔頭。 「對不起──好像有沙塵跑進了眼睛。」 他想掏出手帕來── 媽的！忘了帶手帕！ 「請。」 由紀遞出手帕。 「對不起。」大澤臉紅了。「──掩飾也沒用，還是忍不住哭了。一把年紀還這 副模樣。」 「我喜歡這樣的中年人。」由紀坦率地說。 大澤笑了一笑。 「──看到這些東西令人好生懷念。以前的事我都想起來了，但裡面尚欠一宗案 件。」 「是關於剛才你提起的──那叫布川的人？」 「那是意外。」大澤說。之後他又忽然喃喃地說：「真的是意外嗎？」 「是怎樣的意外？」 「她在駕車兜風途中下車休息，走到懸崖邊……當時是夜晚。她失足掉了下 去。」 「啊！但是──假如是被人推下去……」 「也有這個可能。假如是這樣，對於那連串案件的看法就完全不同。」 「那麼，你說還有一宗甚麼案件？」 「關於一個叫宮本的人，他本來是警察。」 「本來是警察？」 「嗯，跟現在的我一樣──對，連處境也相像。」 「怎麼一回事？」 「那叫宮本的人，他受聘負責轟氏倉庫的保安工作。」 這麼想來，真是奇妙的緣份。大澤在想，這就跟現在的情形一樣。 「──讓我從頭說起吧！」大澤說：「從一個年輕警員殉職開始……」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章：錯亂的時間】 「你的心情出奇地好啊！」三宅說。 「對呀，從未試過這樣好心情。」 山崎安代在床上抱著自己裸露的肩膀說。 三宅開始穿衣服時，山崎安代問： 「真的非走不可嗎？」 「已經過了兩小時，我約了人見面啊！」 「啊……」安代有點失望似的。「難得我把那孩子交託別人看管，以為可以慢慢 來……」 「還有下次嘛！」三宅笑說：「你慢慢休息一會才走吧！我已經付了房租。」 老實說，之後有約其實是謊言。 三宅完全投降了。 他覺得今天的安代有點不對勁，跟往常的她判若二人，狂熱地向他需索。 對一向好色的三宅來說，這沒甚麼不好。但說到底，他已不再是十來二十歲的年 輕人。 這樣下去會腰痛的，他在心裡嘆息…… 「說的也是。」 安代的臉半埋在枕頭裡，嘆口氣說：「下次吧……」 三宅從外套掏出錢包，抽出數萬日元，放在安代的手袋下面。他每次都這樣做。 「那麼，再給我電話啊！」安代說。 「嗯，我會的。」 三宅環視房內，看看有沒有遺留甚麼……該沒有吧。 「再見了。」 三宅揮揮手，向房門走去。 「拜拜……」安代看來有點睏。「那件事，下次才慢慢聊……」 三宅回過頭來。 「那件事？」 「對……上次你提過的事。」 三宅完全摸不著頭腦。 嗯，算了──大概是答應過她買東西吧！可能是外國名牌手袋之類…… 也許下次她會忘記吧。 三宅正要開門時，忍不住問：「──上次我提過甚麼？」 「沒關係，下次再說吧。你不是趕時間嗎？」安代懶洋洋地說。 可是，三宅卻放不下。 「告訴我吧，我想不起來。」 他回到床邊。 「哎呀，討厭。」安代張開眼睛在笑。「不用那麼掛心啊……」 「不行，我放不下，快點說。」 「不可能忘記的，那麼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對呀──你說要和太太分手，跟我結婚啊！」 三宅說不出話來。 「你說甚麼？」 「你還說會把我的孩子視作親生子……那天我高興得睡不著啊！」 三宅凝視著安代。 「──你那樣跟我說時，我實在難以置信……但你卻向我發誓。我真的很開心、 很感動……眼淚都跑出來了。」 安代一直凝視著天花板。 她眼泛淚光。 「那麼快便結婚……呀，我已想過了，我覺得多等半年比較好。」 「等半年？」 「對呀，等你和太太離婚半年以後才說吧。人言可畏！雖然我們相愛，可以不管 別人怎說……不過，始終要顧及你在公司的地位。」 「啊……」 「所以，等半年吧……然後，我們生個小孩。」安代微笑。「新的人生……對， 是我們的人生──我要在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面前出口氣，跟他們說：『怎樣？這人是 我的丈夫』……」 安代閉起眼睛。 「我不會再讓人取笑……說我不正常……不會……再有……」 安代似是睡著了。 ──三宅踉踉蹌蹌地走到沙發坐下來。 一臉蒼白。 安代不像是開玩笑，她看來非常認真。 而且看來打從心底相信，那是從三宅口中聽到的說話 怎會這樣！──這女人不正常！ 恐怕……恐怕她說有轟的骨肉，也是她妄想吧？ 我怎會相信那真是轟的孩子？──怎會這樣？ 我……我搭上了一個怎樣的女人？ 可以就這樣結束嗎？若從此不再找她…… 不，不，不可能。這種女人…… 只要她覺得被出賣──她本人一定對此深信不疑──她可能會報復。 三宅慢慢站起來，走向房門。 開門時，他聽見安代在喃喃自語：「老公：」 三宅悚然一驚──不過，那好像只是夢囈。 三宅走出去，關上房門。 手心冒汗。 「──那麼說來，是畫商中路殺了那叫宮本的人？」由紀問。 「沒錯。」大澤點點頭。 「沼原昭子在那女中學生被殺時，剛巧畫下疑兇的肖像畫……調查那件案的是宮 本警探──」 「布川爽子是他拍檔的女朋友。」 「那位警員殉職後，宮本乘勢辭去警察的工作。布川爽子感到自己對此有責任， 便託她的朋友轟淳子，介紹宮本到轟氏倉庫當護衛……」 「可是，宮本就在那時跌死了。」 「是在倉庫裡吧？──沼原昭子和轟淳子都是畫商中路的情婦……然後，沼原昭 子因宮本的死，就去尋找那晚所畫的疑兇肖像畫。」 「在輕井澤的別墅，沼原昭子被中路所殺。」 「布川爽子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走到鄰近的別墅報警。當她和警員一起趕到 時，轟淳子手腳被綁，而中路則吊頸死了──是嗎？」 「說得沒錯。」 「對了，當時轟淳子的未婚夫也被殺了。」 「嗯──真是嚴重的大案。」大澤說：「但我是在最後的階段才插手的。」 「不過──布川爽子並不認為中路是兇手吧？」 「大概是半信半疑吧！所以才再去別墅搜尋，看看有沒有肖像畫。」 「是真兇的肖像畫吧？」 「我也幫她搜尋過，但找到的畫卻已看不出是誰。」 「可是，她把畫藏起來了，是嗎？」 「是。」 「換句話說──警方找到的中路畫像，其實是另一個人畫的，對嗎？」 「儘管如此，卻不知道是誰。況且──已經過了十五年。」 「十五年……」 「已過了有效追訴期。即使現在真兇出現，也不能起訴他。」 「但是──」由紀說：「對被殺的人來說……對死者的家屬或朋友來說，假如真 兇另有其人，他們也想知道的吧？」 「怎麼說呢？」大澤搖搖頭。「十五年是很漫長的啊！人是不喜歡勾起不愉快的 記憶的，就算是受害者也一樣。」 「也許你說得對。」由紀點點頭。「不過，假如有人知道真兇另有其人……」 「你的意思是，今次的案件和這些案件有關？」 「也有可能。」 由紀沒告訴大澤，成美收到一封寫著〈你的母親是殺人兇手〉的信。 因她不知道大澤是否這麼可信。而且，成美是為了「保護」母親，才把一切告訴 由紀。 由紀不能出賣成美對她的信賴。 不過，那封信上說轟氏父女都是殺人犯，到底是誰企圖告發這件事呢？ 想當然是受害者的家屬或情侶吧…… 布川爽子、沼原昭子、叫八代的男人，以及曾當警探的宮本。 不可能把他們的家屬或情侶逐一調查。 而企圖告發過去的罪惡的人，自己會殺人嗎？ 還有──北畑圭子為甚麼被殺？連小孩子也不放過的又是誰？ 愈想愈不明白。 「──你在想甚麼？」大澤問。 「很多。」由紀微笑。「謝謝──聽君一席話，終於明白全盤真相。」 「不，我也多謝你，讓我坐上了時光機似的。」 由紀看看腕錶，說： 「已過了兩小時。」 「差不多了吧──不過，三宅這傢伙出手真的很快。」 「那種人是不會殺死女中學生吧？」 「他不是那種人，不過……」大澤看著由紀，「你也要小心啊！」 「啊？」 「你在尋找過去那件事的真相──萬一真的被你找到真兇……」 「那必須靠運氣。」 「雖然當事人心知自己不會被捕坐牢，但他卻會失去一切社會地位。」 「即是說──」 「假如真兇的身份被公開……他會被社會唾棄。」 「我明白。」 「為了避免這下場，對方可能會殺人滅口。」 由紀張大雙眼。 「殺我？」 「可能──我不想你死，也不希望別人知道我在幫你。」 「明白。」 「好。所以，你要事事小心。」 「嗯。」 「若是可能……我也會幫你。我是警察出身的，多少懂得怎樣保護自己。」 「謝謝。」由紀微笑，握著大澤的手。「我很高興。」 「哎呀呀。」大澤有點臉紅。「今天走運了。」 ──大澤的目光突然望向外面。 「他出來了！」 「三宅嗎？」 ──大澤站起來。 「他的樣子有古怪。」 「好像非常惶恐似的。」 「好像有事發生，我去跟蹤他。」 「明白。我會結帳，別擔心。」 大澤點點頭，大踏步走出店外……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前奏曲】 「星期五晚？」倉田抬頭看著根本。 「是。因對方是大忙人，錯過這次機會的話，不曉得下次幾時才能逮到他。」根 本強調。「是否有甚麼事情？」 「不……」倉田邊用刀叉進食邊說：「其實我打算這個週末和家人去輕井澤。」 「那很好啊！」 「星期六是成美那間小學的創校記念日，放假一天。本來打算上星期去的，但想 到只住星期六一晚的話，倒不如廷後一星期，可以住兩晚。」 「那麼，你們打算在星期五晚出發？」 「是這樣打算的──但沒關係，我半夜開車去好了。」 倉田和根本正在吃午飯。 一家位於大廈地庫的高級法國餐廳，距離公司約十分鐘路程。因為是廂房，無須 擔心被人偷聽。 他和根本不時都會在這裡邊吃午飯邊商談公事，並非為了吃豪華午餐，只是偶爾 在這種地方花一小時慢慢吃頓午飯也不錯。 「你真不錯啊！」根本說。 「甚麼？」 「整天埋首工作，忽略家庭的人多的是。」 根本知道倉田和栗山由紀偷情的事，但他也很清楚，倉田十分重視妻子淳子和孩 子。 所以，他這句話絕對不是諷刺。 「因為發生了許多事──而一直捉不到犯人。」倉田搖搖頭。 「若是這樣，不如把星期五的晚飯延期吧？」 「不，沒關係。即使是半夜，只要能趕到輕井澤就行。」 ──二人又繼續沉默地用餐。 吃罷主菜，侍應執拾碟子時，根本吩咐侍應說： 「替我叫他來這裡吧。」 「──誰要來？」倉田看來有點意外。 「別擔心，他是我們這邊的人。」根本微笑。「只是一起吃甜品而已。」 「是誰？」 廂房的門打開，一個人探頭進來。 「啊，你是──」 「大澤先生，請進來。」根本說：「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哪裡。」 大澤有點不安地走進來。 「我不習慣這種餐廳，實在……」 「這裡的甜品很不錯。」根本說：「要咖啡嗎？」 「嗯。」 「那麼，給我三份今天的甜品及咖啡。」根本對侍應說。 倉田也認識大澤。淳子說她以前見過這位警探。 但他大惑不解，為甚麼大澤會來這裡？ 「倉田先生，」根本說：「其實，我私下委託了大澤先生，替我收集各種情 報。」 「情報？」 「我請他偵查大川社長及三宅總監身邊的人事。在有需要時，王牌愈多愈好。」 「那……辛苦你了。」 倉田瞠目結舌。 「有關大川社長的男女關係，三宅總監和新女職員之間的私情等，他收集了很多 有趣的情報。真不愧是前任警探。」 「哪裡哪裡。」大澤有點難為情。 「對了，倉田先生，您認識一個叫山崎安代的女人嗎？」 「山崎……」倉田蹙眉。「好像聽過……」 「她自稱是轟先生的情婦。」 「啊！想起來了。淳子曾說過。她整理岳父的房間時，找到那女人的信。」 「啊，看來要直接問問夫人好了。」 「你問她吧！我也不知道詳細情形。」倉田說：「──不過，根本先生，為甚麼 提起那女人？」 「其實，山崎安代曾找三宅交涉，兩人好像自此發生了關係。」 「嘿！」 「最近二人來往得很親密，已發展成假日經常在市內的酒店偷情。可是──」 根本看著大澤。 「實在奇怪。」大澤接下去說：「三宅先生最近行為大變。」 「說起來──」倉田想到一件事。「這兩天，三宅先生不是都請假嗎？」 「正是。」根本點頭。「連昨天的高層會議也缺席──你認為怎樣？」 「這個嘛……」 倉田發揮不出一貫的想像力。 「他很困擾。」大澤說：「我查過了，那叫山崎安代的女人，從不和鄰居交往 的。」 「為甚麼？」 「她有妄想症──例如會跟人說她與某位名人感情要好，正在談戀愛，甚至兩人 不久前才上過酒店……其實她不是撒謊，因為當事人確實如此相信。」 「那麼說，她和轟先生的事──」 「恐怕也是她妄想的。」大澤點點頭。「然後，現在她選中了三宅……」 「原來如此。」倉田點點頭。「那種人真可怕。」 「對──她一心相信三宅答應過跟自己結婚。」 說著，根本轉向大澤，問道：「三宅總監家裡怎樣？」 「最近好像沒改變。不過，三宅太太似乎也很清楚丈夫不忠，但我不認為他們會 單單因這件事離婚，因為她也有男人。」 「不相伯仲呢！」根本冷笑。 甜品來了，談話暫時中斷。 「──根本先生，」倉田說：「你調查總監和社長是為了甚麼？」 「你覺得反感嗎？」 「不──」倉田頓了一頓。「嗯，有一點吧！」 「我明白。這就是倉田先生的優點。嗯，背後的事交給我辦好了。」 根本溫和地說──倉田從未想過，在根本平靜的表情背後，原來隱藏著這副臉 孔…… 「真好吃！我是很少吃甜食的。」大澤感動地說：「──三宅先生之所以請假， 是因為山崎安代打電話去公司。」 「啊，你怎麼知道？」 「我和接線生小姐很熟絡。」大澤說：「聽說最近每天上午和下午，都有女人在 固定時間打電話找三宅先生──若是大約的鐘點還不奇怪，但那些電話卻必定在上午 十時三十分，以及下午三時十五分打出，每日兩次，一分鐘也不差。她說外來的電話 都有做記錄，所以知道。」 「完全相同的時間？真嚇人！」 「你也覺得吧？這正是她不正常的證據。還有，當接線生回答『三宅先生請假』 時，對方一定說『那麼，請把他家裡的電話號碼告訴我』。」 「然後呢？」 「接線生當然拒絕。然後，對方立刻說『明白了』就掛線，似乎十分失望。」 「每次都是這樣？接線生也不寒而慄吧？」根本說。 「接線生已把這件事告訴其他女同事，開始傳出謠言了。」 「原來如此。」根本慢慢喝著咖啡。「──倉田先生，這件事搞不好會成為三宅 總監的致命傷呢！」 「萬一那女的闖上公司……」 「問題可大了。」根本點點頭。「大澤先生，不好意思，我知道您很忙，但是可 以替我找人監視那女人嗎？我想掌握她的動靜。」 「明白，我會找朋友幫忙的。經費足夠的了。」 「我們有兩條路。」根本對倉田說：「一是消滅三宅總監，削弱大川社長的勢 力；一是相反，幫三宅總監一把。」 「幫他？」 「幫他解決那女人，以後三宅總監就會在我們面前抬不起頭。」 「原來如此。」 「你會選哪一條路？──唔，這視乎三宅總監有多大的利用價值，請到輕井澤時 考慮一下。」 「輕井澤？」大澤問。「您要去輕井澤嗎？」 「嗯，這個星期五。」倉田說。 「太太也去嗎？」 「當然。我們一家人去。」 「是嗎？」 「有甚麼問題嗎──」 「不……天氣已經轉涼，我以為太太不會願意……」 「她反而說人少才好呢。」 「是嗎？」大澤點點頭。「說的也是。住酒店嗎？」 「嗯，在Ｍ酒店。夏天人多不易訂房，現在馬上就能訂到房間。」 「很高興呢！有家室真好。」 大澤高興的表情有點誇張。 為甚麼不先打個電話才來？ 從外面看進去，小畫廊關了燈，似乎已沒有人。淳子之所以遲疑不敢按門鈴，是 因為想起上次來這裡的情形。 可是沒有時間了。雖然已考慮到回程時不及以前返住宅區那麼近，已特意提早在 中午出門，但不論成美還是美樹，她們很快便會回家的了。 淳子決定，如果沒有人就馬上離開。按門鈴──兩遍、三遍。 今天津村似乎真的不在，也不像上次有個少女來應門。 似是失望，又像鬆一口氣的奇怪感覺──總之，今天回去好了。 往前邁步時，淳子突然看到一輛紅色的外國房車從窄路的另一端駛過來。她靠向 路邊讓車子通過時，車子卻在她面前停下，打開了一扇車窗。 「嗨，您不是轟小姐嗎？」 津村探頭出來。 被稱呼「轟」時，她打了個突。 「對不起──您現在叫甚麼太太？」 「倉田。」淳子說：「不過，叫轟也可以。」 「對對對，倉田太太──您來這裡找我嗎？我剛出去了。」 「我在這附近辦事，順道過來看看。您很忙吧──」 「不，沒關係。請稍等。我把車子泊好就過來。請在玄關前面等我。」 「啊……」 淳子猶豫不決。希望不會弄太久── 津村很快就帶淳子入內。 她連飲料也拒絕，開門見山地說： 「呀──早前，在沼原昭子的──」 「啊，那位協辦者。我跟對方說了您的事。」 津村在一張設計時款的椅子上緩緩坐下來。 「對方怎麼說？」 「對方也好像知道您的名字，表示見見面也無妨。」 「是嗎？」 淳子覺得心跳加速。 「這個週末如何？若是方便的話──」 「週末嗎……」 「不方便？」 「其實──剛巧我和家人要去輕井澤。」 「啊，現在沒那麼喧鬧，是好季節呢！」津村點點頭。「那麼，我再問問那邊吧 ──請稍等。」 津村走進另一間房，關起房門。 淳子嘆了口氣──沼原昭子的事，固然是她跑來這裡的理由；但她自己也很清 楚，其實還有另外一個更大的理由。 津村開門探頭出來問： 「您甚麼時候去？在哪兒投宿？」 「噢──在Ｍ酒店，星期五晚去。」 「明白了。」 門再次關起來──但津村很快便走出來。 「對方好像在輕井澤也有事要辦，想和您在那裡見面。」 「啊？」 「對方將會到酒店拜訪您。」 「那麼──對方該怎麼稱呼？」 「待見面時便知道的了──」津村咧嘴一笑。「愛畫的人，多數是有點古怪 的。」 「明白了。那麼，我在酒店等就好了。」淳子點點頭。「百忙中打擾，不好意 思。」 「對了，新作方面怎樣？」 「嗯……」淳子垂下眼睛。 「是自信十足的作品吧？」 「甚麼自信……」淳子微笑。「只不過──那不是用來裝飾的，是真正屬於自己 的畫。不管別人怎樣看……」 「務必讓我看看。」 「我正是為此去輕井澤的。」 「啊？」津村頗感興趣似的。「是輕井澤的風景畫嗎？」 「不，是肖像畫。只是──我的記憶和那地方的空氣分不開，不去那裡就無法完 成。」 「原來如此。看來更加有趣了。」 「即使去了，也可能毫無幫助。不過，只要接觸到那冰冷的空氣……說不定就能 畫成。」 「有趣。」 津村站起來。 淳子走出畫廊，道謝一番。 「──若是可能，我也會去造訪。」 津村說。 「嗯，恭候大駕。」 淳子這樣說。 ──等，等誰？ 其實，我在等誰呢？ 淳子這樣問自己。 「──喂？」 「咦，是大澤先生吧？」 栗山由紀問。 她對人的聲音有很強的記憶力。 「還在睡嗎？」 「你真失禮。我早已外出回來了。」 「失敬失敬。」 大澤笑說：「還在繼續做偵探嗎？」 「我看了報紙。」由紀拿著電話筒，翻倒在床上。「知道了宮本意外身亡，還有 布川爽子的死。」 「喂喂，請珍惜生命啊！」 「甚麼意思？」 「其實，」大澤說：「這個週末，倉田先生一家將前往輕井澤。」 「輕井澤？」 「是──我問過了，聽說太太淳子也很樂意去。不，說不定是她提出的。」 「是嗎……」由紀想起了。「那件案子──」 「對！沼原昭子、中路，還有淳子的未婚夫──他們全都死在輕井澤。」 「換作一般人，大概不想再去那地方吧。」 「就是。實在令人想不通。」 大澤的聲音非常低沉。 「會有甚麼──發生嗎？」 「唔……很難說。當然，過氣警探的直覺有多準確，實在很成疑問。」 「沒那回事。」 由紀說：「怎樣？──你認為會有事發生嗎？」 大澤沉默片刻，然後回答：「會。」 「ＯＫ。」 由紀從床上坐起來。「我向爸爸借輛平治。我們在哪兒碰頭？」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深沉的夜】 「明白嗎？淳子。」 父親說：「從第二次起，感覺就很輕鬆的了……」 淳子坐在前座，身體感覺到車子在漸漸加速。 她到緊要關頭才察覺。 她──我的好友，爽子。 爽子站在懸崖邊，凝望著黑暗的大海。 若能就這樣一無所知地結束……但是不可能。 半夜時分。搞不好，淳子和父親所乘的車也可能會從懸崖掉下去。 父親開了車頭燈。爽子回過頭來，她的臉因恐懼而扭曲。 其後，淳子做了好幾天惡夢。她無法忘記好友的那張臉…… 那一瞬間，爽子應該明白了一切。當然，爽子可能根本看不見淳子。被車頭燈照 個正著，她眼裡大概全是刺眼的光芒吧？ 不過，她應該知道，誰要殺死自己。 那張被恐懼扭曲的臉容……淳子至今仍記憶猶新。 在恐懼中，悲哀與憐憫並存──還有憤怒嗎？恐怕是的。 被好友親手殺害，是怎樣的感覺？ 然而，淳子沒有後悔──她不能把父親當殺人犯交給警方。 淳子背負著「兇手」的身份而活。現在父親已經不在，所有罪孽從此都由她獨力 承擔…… ──第二次起就輕鬆的了…… 第二次起…… 是誰？──有人站在黑暗中，背向她。 在懸崖邊緣往下張望。 爽子？是爽子嗎？ 快躲開──要不然，我要殺死你了！車子是不會停的。 在車頭燈光中，那女人的背影愈來愈接近──來！趕快躲開吧！ 變成第三次了！ 趕快！趕快躲開！ 然後──那女人轉過身來。在車頭燈光下咧嘴而笑的那張臉，原來是女兒成美 的。 「成美！」淳子喊。 「媽媽，怎麼了？」 成美抓緊母親的肩膀。 「喂！你沒事吧？」倉田邊開車邊問：「要不要找個地方停一停？」 「──不用。」 做夢啊──原來是夢。 「抱歉，嚇著你們了。」 坐在前座的淳子嘆息。 「一定是做了很可怕的惡夢。」倉田說。 「是有點──可怕的夢。」 有點冒汗。 車子不斷拐彎，在黑暗的路上奔馳。 「還有多久？」淳子問。 「四十分鐘吧──肚子很餓了。」倉田說：「弄得太晚了，應該讓你們先去。」 「沒關係，反正只是睡覺。」 倉田說過要見重要客戶，會隨後趕來，但淳子堅持要一起去。 「老公，還可以嗎？開車累不累？」 「可以減壓呢！我最怕塞車，能夠這樣順暢地行駛，感覺很棒。」 「那就好了……」 淳子回頭，看看後座。 幼女美樹在呼呼大睡。 「成美，對不起。把你驚醒了？」淳子問。 「不，我還沒睡。」成美說。 「是嗎──閉目養養神吧。」 「嗯。」成美點點頭。「媽媽。」 「甚麼？」 「明天我可以騎單車嗎？」 「沒問題。爸爸一定陪你玩的。」 「太好了！」成美拍手。 ──車子沿著蜿蜒的山道繼續前進。 「──你把畫帶來了？」倉田問。 「別擔心，我在輕井澤不會畫畫。」 「你畫也不要緊。不過，若是這樣……為甚麼還帶畫來？」 「我想做比較。」 「比較？」 「把我所畫的，跟輕井澤的風景比較……而且，我可能會見一位畫商。」 「噢，是你提過的那件事嗎？」倉田說：「如果能高價售出，讓我來做你的經理 人吧。」 淳子笑了一笑。 「──那個叫山崎安代的女人有沒有說甚麼？」 倉田問。 「向根本先生？沒有。不過，把那封信交給他後，我也鬆了一口氣。」 「交給根本先生處理就行。」 「是的。不過，好極了──假如爸爸真的……我總不能置之不理。」 「船到橋頭自然直──呵呵，終於越過山嶺了。」 「還有一點點吧。」 即使在黑夜中，也能感覺到清澄空氣的張力。 遠處的寥落燈火，鮮明地浮現在寒夜裡。 「──到酒店後要馬上讓孩子睡覺。」 「不浸浴嗎？」 「只讓成美快快洗個澡便可……美樹沒關係，難得她睡著了。」 淳子嘆口氣──情緒終於平伏了些。 為甚麼會做那種夢？ 輕井澤……那案件發生之後，淳子一次也沒踏足過這裡。 中路的別墅怎麼了？ 那兒距離Ｍ酒店稍遠，卻也不是去不到。 那種地方──誰會再去那種地方…… 淳子對自己這樣說，卻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是這麼想。 對──我一定要去那裡看看。 當然，十五年的歲月過去了，別墅及土地也早已易手，不復本來面貌。 儘管如此，淳子卻覺得非去一趟不可。否則，一切不會結束…… 結束？──會結束的是甚麼？ 在黑暗中，淳子彷彿看見遙遠的過去向自己靠近。 成美醒了。 很罕見──十二歲的女孩，很少會在半夜突然醒過來。 也許因為前來時在車上睡了一會吧。媽媽突然大聲喊成美的名字時，她真的醒過 來。 成美坐起來。眼睛適應之後，感覺不是太黑暗。 美樹仍在旁邊的床上睡覺。 在這間恍如古老大屋的酒店中，這裡好像是很昂貴的豪華房間。成美一家人入住 的房間共有三個房，其中兩個各有兩張很大很大的床，另一個則放有電視機和沙發。 成美和美樹乘機各自佔領一張大床。這樣，即使是睡相不好的成美（她本人不這 麼認為），也不至於從床上掉下來。 爸爸媽媽睡在隔壁的房間。 「晚安。」媽媽對成美說：「現在先把門關上，待會再打開。」 不過，現在兩個房之間的門是閉著的──一定是媽媽忘了打開。 已經很晚了，媽媽睡著了吧？ 成美悄悄下床，穿上拖鞋走向門口。 她轉動門把，把門稍稍打開，傳來爸爸響亮的鼻鼾聲。 成美瞥見媽媽的床是空的──媽媽去了哪兒？ 穿過那間房，便是有沙發和電視的房間……那裡有燈光漏出來。 這麼晚了，媽媽還沒睡。 成美穿過房間，從燈光洩出的門縫悄悄窺看。 ──她看見媽媽。 她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沙發上──在幹甚麼呢？ 成美覺得媽媽好像變成了一座雕像…… 她把門再打開一點──門發出吱吱的聲響。媽媽回過頭來。 「成美──怎麼了？」 「沒甚麼。只是……」 「你睡醒了？」 「嗯。」 成美回應著，卻沒看媽媽。她的視線落在一張豎立在媽媽面前的畫作。 「──你來。」媽媽招手。 成美跑到媽媽那裡，緊挨著她而坐。媽媽用力摟著成美的肩膀。 這種舉動已很少有──美已經長大，又有美樹在，媽媽現在已幾乎不會這樣子摟 著她。 「──這是不是外公？」成美問。 「對呀。」 這就是媽媽在拼命畫的畫嗎…… 乍看之下，那是極之普通的郊遊畫。 樹木間的草地上鋪了一塊布，數個人隨意坐著或是躺著，也有人站著…… 不過，連成美也看得出，那幅畫有點特別。 總之──那不像是野餐的季節。 樹木的葉幾乎都掉光了，光禿禿地顫抖；少數抓得緊樹枝的葉子也枯萎成茶色， 隨時會掉下來似的。 而且，從枝椏間露出來的天空也是沉重的灰色，彷彿隨時會下雪…… 「怎樣？」媽媽問。 「嗯……很棒呢！」 聽了成美的話，媽媽開心地笑了。 「謝謝──對媽媽另眼相看嗎？」 的確──成美不曉得，原來媽媽畫得這麼好。 成美想，即使掛在美術館展覽也不奇怪。 「──其他的人是誰？」 「媽媽所認識的人──以前的朋友。」 「嗯。」 外公四平八穩他坐在正中央，另外有兩個陌生的少女……其中一個好像在畫畫。 此外，有一個青年人，還有一個好像穿著警察制服、跟爸爸年紀差不多或大一點 的男人。 尚有一個陰氣沉沉、穿著皮毛領大衣、上了年紀的男人站在附近。 「看來不是很愉快的郊遊呢！」成美說。 「嗯。你看得出嗎？──是的。這些人的關係不是很好。」媽媽說。 「那麼，為甚麼他們會走在一起？」 「嗯……因為在媽媽的回憶中，他們是在一起的。」 「嗯。」 成美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媽媽不在裡面嗎？」 「媽媽？──對啊！我正想著該怎麼辦才好……」 「媽媽加入的話，一定會變成愉快的畫。」 「真的嗎？說不定會那樣。」 媽媽輕撫成美的頭。「那麼，該去睡了。」 「嗯。」 「媽媽去過洗手間便睡覺。成美呢？」 「我不用。」 「那麼，等一等。我們一起走吧。」 「嗯。」 媽媽走進洗手間後，成美走近那幅畫觀看。 突然──後面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音。 是甚麼？ 回頭一看，通往走廊的門下面，有一件白色的東西。 噠噠的腳步聲自走廊遠去。好像有人放了一封信進來。 成美拾起那封信──白色的信封上，甚麼也沒寫。 她有一陣不祥的預感。搞不好，這是…… 成美確定媽媽還沒出來後，急忙撕開信封，翻開內裡的信，心怦怦的跳…… 成美上床後，淳子替她蓋上毛氈。 「晚安。」淳子說。 「媽媽。」 「嗯？」 「像外國的電影般，親我一下。」 「嗯。」淳子笑了一笑。「──好。」 然後，她在成美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晚安。」 「晚安。」 成美閉上眼睛。 「我把門開著。」 「嗯。」 燈熄了──淳子把門半開，回到自己的床。 丈夫睡得很熟，恐怕大地震到來也不會醒。 抵達時已很晚，但想到明天仍可在這裡過夜，倉田很快就鑽進淳子的床。 多虧這樣，倉田睡得很熟，淳子就相當清醒，所以，她就悄悄爬起來，好好地細 看那幅畫。 當成美說：「如果媽媽也加入那幅畫」的時候，淳子心頭一震。 當然，她很清楚，成美只是無心之言…… 可是，小孩子的感性，可以很敏銳地識穿甚麼也說不定。 ──對，但成美不可能知道。 那幅畫裡面的所有人，全都已經死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等候的人】 雖然很晚才睡，醒來時卻精神爽利。 美樹最先起床，把姐姐叫醒，二人再把媽媽和爸爸逐一搖醒。 「好！大家一起早上浸浴吧！」 爸爸大聲一呼，大家即時起哄…… 「──早上浸浴也很棒啊！」到飯堂就座後，淳子說。 「會一試難忘的。」倉田笑說：「──喂，你們兩個喝甚麼？果汁？」 「果汁。」美樹舉手。 「我要可可。」成美點了稍微老成的飲品。「我可以自己去拿嗎？」 孩子覺得自助餐很好玩。 「別盛得太滿啊！」 淳子在二人的背後喊。 「──去拿東西吃吧。」倉田說。 「沒關係，先喝杯咖啡再說。」 「也對，不用著急。」倉田點點頭。「人少真不錯。」 「對酒店來說，也許不太好呢！」淳子笑說。 「──待會怎樣？」倉田邊喝咖啡邊問。 「租單車到處走走吧！你呢？」 「一起去吧，難得來到這裡。」 倉田吃著吐司時，經理走過來。 「對不起，是倉田先生嗎？」 「是。」 「您的電話，是三宅先生打來的。」 「三宅總監？──甚麼事呢？」 倉田離席。 成美她們終於回來了。美樹小心翼翼地捧著盛滿食物的碟子。 「──爸爸呢？」成美問。 「去聽電話。」 「他要回公司嗎？」 「不曉得……希望不會吧。」淳子說：「待會騎單車走走吧！」 ──倉田在飯堂門口聽電話。 「我是倉田。」 「好極了！知道你去了輕井澤，想到你可能在這裡。」 三宅的語氣非常親切。 「這是家庭旅行嘛，若沒甚麼急事，星期一才──」 「我知道，但我實在遇到麻煩事……」 倉田察覺三宅的虛怯。 「怎麼了？三宅先生。」他稍微壓低聲音問。 「……其實，你知道吧？一個叫山崎安代的女人。」 果然是這件事。 「我聽說過，她是岳父的──」 「沒錯，但是……」 「你別理她就是了。三宅先生，為甚麼提起那女人？」 倉田決定假裝不知道。 「其實……我被她唆擺了。最近還不知怎的……」 「──真意外！那麼，你和那女人搞上了？」 「就是這麼回事。」 「即使你告訴我……那只是三宅先生和她之間的事吧？」 「明白，我知道……」 「若然如此，為甚麼？」 一陣沉默，然後三宅清清喉嚨說： 「我不曉得怎辦才好，請幫幫我。」 「我嗎？」 「幫我向警察解釋，那女的不正常……」 「發生了甚麼事？」 「我打電話給她，很平靜地跟她說分手。我說準備了一點錢，但是──對方大哭 大鬧──說我背棄她，欺騙她的感情。」 「原來如此。」 「她還說要殺死我──她看來非常認真。請想想辦法！和我一起去找警察商量─ ─」 「冷靜點。」倉田說：「沒事的，星期一再慢慢商量吧。」 「不，太遲了！你不知道那女人有多可怕。」 「三宅先生──」 「我現在來找你，我去酒店好了。」 「可是你突然──」 「我馬上出發！」 三宅掛斷電話…… 上午，在酒店周圍騎單車到處逛，時間很快就過去。 十二時許，四人回到酒店。當然，還沒有把單車退還。美樹騎的是有輔助輪的單 車，但她拼命努力，不甘落後成美。 四人熱鬧他吃著午餐時，倉田接到三宅的短訊。 「唉，還有半小時左右就到。」倉田苦笑。 「那麼，你在大堂等他好了。」淳子說：「成美，你們怎麼樣？」 「我還要騎單車。」成美說。 「我也要。」美樹也贊成。 「不行不行。美樹要睡一會午覺，你已經很睏了。」 美樹不服氣，但實際上她早已伸著懶腰，睡眼惺忪的，於是聽話地隨淳子回去。 「──成美不睡嗎？」 上到樓梯一半，淳子轉身問成美。 「我不打緊。媽媽是不是回房間？」成美在酒店入口停步。「我可以一個人騎一 會單車嗎？」 「這個……」 淳子有點猶豫，但她不能讓美樹一個人睡，而且，津村所說的「神秘協辦者」可 能會來找她。 「那麼，只准在酒店附近騎啊！」淳子說：「萬一迷路就麻煩了，知道嗎？」 「嗯。」 成美漫不經心地回應，人已奔向門外。 「小心車子！」 淳子的話不知她聽進耳朵沒有…… 淳子笑了一下，拉著美樹走上樓梯。 根據地圖，明明就在附近── 成美騎單車走了十五分鐘，開始有點擔心。 雖然媽媽吩咐只能在酒店附近玩，但沒法子。 無論如何要找找看──成美下定決心。 而且，雖然走了相當遠，但幾乎是一直走，沒有出現分叉路，不怕回途時會迷 路。 正午過後，天色轉暗，風也變冷了。只要把單車開快一點，就覺得寒風刺骨。 這一帶真的好冷。 成美煞車，單車停下來──是這裡嗎？ 她從運動外套的口袋掏出昨晚那封信。那跟之前寫匿名信給成美的，肯定是同一 個人。 〈倉田淳子女士： 關於十五年前的兇殺案，我有話說。請到地圖上的別墅來。 明天下午，盡可能早點來。你有小孩，我不指定時間，但請你務必前來。 恭候大駕。 你的老朋友〉 ──成美知道，這封信是給媽媽的。 但上次那兩封信，成美也沒有告訴媽媽。這次更加…… 地圖很簡單，只有別墅的號碼，以及幾個記號而已。 成美逐一確認，然後──終於抵達目的地。 是這一間吧…… 這別墅有點殘舊，看來隨時會倒塌，好像很久沒有人住。 成美把單車靠在柵欄上，推開矮矮的門，走進別墅範圍。 她伸手入口袋，確定「它」在裡面。 對──總之，若不進去是不會知道真相的。 成美想，如果那位姐姐在就好了。不過……這是我們家的問題。 她走進玄關，打開大門。門吱吱作響地慢慢開啟。 ──內裡並非漆黑一片。雖然昏暗，但柔弱的光線從窗口射進來，照亮了堆滿塵 埃及枯葉的地板和樓梯。風從破爛的玻璃窗吹進來。 有人在──成美直覺。 不僅有塵埃的味道，還有某種香味──像媽媽所塗的香水或化粧品的味道。 成美鞋也不脫便走進去。看看腳下，她發現塵埃上面留有腳印，就像引路的箭嘴 似的，從樓梯延續到二樓去。 成美決定沿著腳印走。 不可思議的是，她不覺得恐懼──即使在學校曾差點被勒死……不過，就算是當 時也只覺得痛，並不害怕。 樓梯發出吱吱聲──途經一處隨時會折斷的爛木梯級時，她輕輕伸腳跳過去；如 果抓住欄杆，看來反而會更危險。 終於登上二樓──走廊上的塵埃不多，腳印中斷了。 成美把並排的門一道一道打開來，窺望裡面。 很快──打開第三道門時，她看見有人坐在椅子上。 成美呆若木雞似的，看著那人從椅子站起來。 「──老師？」成美說。 「我在等你呢！」 成美的補習老師高品浩子說。 「明白了。」 倉田在酒店的接待處聽電話。 「──我會轉告他的，謝謝。」 幾乎在他放下話筒的同時，一輛車子在酒店前停下。 三宅匆匆忙忙地走進大堂，立刻看到倉田，向他走過來。 「對不起，打亂你的假期。」 「算了──到這邊再說吧。」倉田把三宅帶到大堂的沙發坐下，吩咐侍應說： 「給我兩杯咖啡。」 「唉──糟透了。」 三宅憔悴得很。 「你好像很疲倦啊！」 「昨晚幾乎沒睡過……我也佩服自己一路上竟然沒發生車禍。」 「那女的竟那麼過份？」 「昨晚半夜她打電話來，說甚麼『我要殺死你』、『要令你半死不活，到處爬著 求饒』之類的說話……而且，倉田先生，她的語調很平靜──就像電視天氣報告那種 語調。我怕得冷汗直冒。」 咖啡來了。三宅甚麼也沒放便一口喝光。 「再來一杯？」 「好。」 侍應拿著咖啡壺過來添咖啡。倉田一直注視著三宅。 「──三宅先先，那麼尊夫人──」 「我老婆嗎？她覺得很噁心，昨天跑回娘家了。我想不會有事的，不過就只怕萬 一。」 「剛才我接到東京打來的電話。」 「啊？」 「尊夫人今天早上──在你出門之後，好像回家不知拿走甚麼東西。」 「我老婆？」 「聽附近的人說……你要有心理準備。你太太在外面跟鄰居談話後不久，你家就 傳出慘叫聲──」 「慘叫聲？……」 「據說一個女人拿著一柄沾血的刀，從你家飛奔出來，可能是山崎安代。」 「她拿著刀……」 三宅呆了。 「鄰居打一一○報警，當警車趕到時，已經太遲了──他們不知道你的行蹤，好 像找了很久……終於聯絡到這裡。」 「那麼──我老婆她──？」 「聽說已被刺死了，你還是馬上回去的好。」 三宅大受打擊，幾乎無意識地拿起咖啡來喝。 「──老公。」淳子站在旁邊。「我聽見了。我們替他安排火車吧！」 「對，駕車太危險──三宅先生！三宅先生！」 「噹」一聲，咖啡杯掉在地上碎了。 「──先生！您沒事吧？」 侍應跑過來。 「抱歉……我一時大意。手──有點滑。」 「沒關係。您的衣服弄髒了。有沒有燙傷？」 「萬分抱歉──弄髒了地毯，要賠多少錢……」 「不，沒關係。」 「是我不好……不能就這樣……」 「三宅先生。」倉田握著三宅的手腕。「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我去安排火車 票，稍後通知你。」 「謝謝……給你添了麻煩──萬分抱歉。」 三宅抖著肩哭了出來。 這時候，淳子到服務台訂了一間房，拿著鑰匙回來。 「老公，這個給你。」 「嗯，我會陪著三宅先生的。」 「我去和酒店的人商量，替他安排火車票。老公，你陪他一起回去吧！」 「也好，之後我會再回來的。」 「總之現在先走吧──」 淳子目送倉田攙扶三宅離開。 「──怎會弄成這樣！」她嘆息。 山崎安代──她想通知一下根本。 回頭一看，津村忽然出現在她眼前。 「咦，津村先生。」 「剛才您似乎很忙，我唯有一直在旁等著。」津村說。 「對不起，我沒察覺。」 「哪裡，哪裡──對了，我們怎麼辦？」 淳子有點遲疑，但很快便下了決定。 「我在房間放了幅畫，請稍等。」 淳子到服務台安排好火車，然後帶津村到二樓去。 「──請。」她讓津村入內。「對不起，我的孩子在隔壁睡覺。」 「不，是我不好意思才對。」 這種時候，不必多餘的開場白，她立刻讓津村看畫。 因為前去畫展的人也只是看畫，沒有任何說明。 淳子把蓋在畫上的布挪開，放在一旁。 津村默默地站在畫前，一直動也不動。 淳子的心情激動得近乎難受。遺忘已久的苦楚，這瞬間奇妙地混合著愉悅與不 安，像迷幻藥般引人入勝…… 津村走近畫前仔細端詳，然後再一次離遠觀賞。 感覺十分漫長，但其實只過了五分鐘左右。 津村交疊雙臂，點點頭──淳子呼了一口氣，說： 「就是這種東西了。」 「不，這很好，是上乘的作品。」津村說。 淳子覺得臉頰忽地發燙起來。 「真的嗎？」 「我對畫也有鑑賞力，這是了不起的作品！」 淳子感到體內的壓力像突然鬆弛下來。 「承蒙您的讚賞……」 「很灰暗的畫，卻有種說不出的透明感──請務必委託我來處理。」 「拜託了。」淳子鞠躬。 「還要修飾嗎？依我所見，我想已經完成了。」 「是吧。」淳子想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也許……一切都該完結 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自言自語。 「對了。」津村想起來。「那位協辦者有沒有跟您聯絡？」 「沒有。」 「奇怪。」津村側著頭。「對方表示昨晚會跟您聯絡的……」 房間開始昏暗──太陽下山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五章：表白】 「我猜成美妹妹會來的。」高品浩子說：「誰來都無所謂──不過，你來的話我 會很高興。」 「老師……為甚麼？」 成美終於開始相信，站在眼前的真是她的老師。 「你知道理由的。」 成美繃緊著臉，說： 「媽媽不是殺人兇手！」 「不。」高品浩子搖搖頭。「她是殺人兇手，你外公也是。」 「如果是，警察會拘捕他們啊！」 「沒錯，但你外公和媽媽兩個殺人時，裝出自殺的假象，使人以為死者自己就是 兇手。連知道真相的摯友，也被他們從懸崖推下去殺死了。」 「騙人！」 「你去問問媽媽吧！」高品浩子微笑。「──成美妹妹，你是個有勇氣的好孩 子。不過，為了你媽媽所犯的罪，你要稍微忍耐一下痛苦。」 看到高品浩子取出繩子，成美大吃一驚。 高品浩子走到大門附近，使成美無路可逃。 「只是綁著你──不會讓你痛苦的，乖乖聽話吧。」 「不要。」 成美退後──成美知道，高品浩子並非如外表般柔弱。 無論怎樣反抗，恐怕也贏不了她。最後都會被她按倒，或者毒打一番才被綁起 來…… 想起來了──口袋裡的東西。 「不要反抗。」高品浩子說：「我不想打你啊！明白嗎？」 成美想了一下，點點頭。 「──好孩子，忍耐到你媽媽找到你為止吧。」高品浩子說：「轉過身去。」 成美背著高品浩子。口袋在前面。她悄悄取出從酒店服務台拿走的一件發光工具 ──錐子。 成美緊緊握著它。 「對──只要乖乖聽我的話，我不會綁得很痛的。雙手繞到後面。」 成美的肌膚敏銳地感到高品浩子就站在身後──只有這個機會，就是現在！ 「來，趕快。」高品浩子催促。 成美猛然轉身，把錐子直刺向前。 「啊！」的一聲──但幾乎聽不出是聲音，只像一陣急速的呼吸。 高品浩子扔掉繩子，步履踉蹌。 成美呆呆地望著她──錐子刺穿了高品浩子的側腹，插在她身上。 成美立刻不顧一切地往前跑。 她衝出房間──趕快，趕快，回到媽媽身邊！ 她往樓梯直奔下去──完全忘記中間有一級樓梯腐朽了。 「啪」的一聲，腳下空無一物。成美從樓梯的裂縫掉下，身體受到猛烈的碰撞， 恍如被吞噬了似的。 媽媽！ 真的有這樣喊出來嗎？──成美掉進黑暗的深淵，已經甚麼也不知道了。 「──那麼，回到東京後，請馬上和我聯絡。」 津村邊下樓梯邊說。 「嗯，一定。」淳子說。 「您若能接二連三地發表新作，相信會立刻引起哄動！」 「怎會……」淳子笑說：「那種畫只能畫一次。」 「也許是吧。」 淳子走到大堂，突然停下腳步。 「咦……」 一個面熟的男人站在那裡。 「──您好，倉田太太。」 「大澤先生。」淳子有點困惑。「你怎會來這裡？」 「詳細的原因容後再說。」大澤說：「你還記得十五年前的事吧？」 「啊？」 「當時我還是縣警，特地跑來這裡辦案。」 「嗯……為甚麼提起那件事──」 「我受老朋友所託去調查這件事。請問和當時有關的人，現在有誰在你的身 邊？」 「身邊？」 「當時死去的人──犯人是誰倒已不重要了。」 「大澤先生──」 「你記得一個叫宮本的人嗎？」 淳子望向別處。 「當然。」 「他是令尊請來當倉庫保安的前任警探。宮本在倉庫中墜下身亡──恐怕是被人 推下去的吧？」 「那又怎樣──」 「宮本的遺孀恢復舊姓，把獨生女養大成人。她三年前去世了，可能是生活艱 苦，積勞成疾所致──她原本姓高品。」 「高品？」 「她女兒叫做高品浩子。」 「高品──浩子。」 淳子臉色煞白，搖搖欲墜。 「她是令千金的補習老師吧？」 淳子點點頭。 「──糟了！」大澤點點頭。「不過，幸好還未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怎會這樣……那麼，是她把成美和美樹──」 「或許。」大澤點點頭。「經調查所得，她前天離家後就沒有回家，我擔心她來 了這裡。」 「沒錯──上次她來上課時，我告訴她會來輕井澤。」 「是嗎？那麼說來，她可能來了這裡──」 「打岔一下。」津村插嘴。「剛才您是不是提到高品這姓氏？」 「嗯──怎麼了？」 「沒甚麼……倉田太太，那位前來找我提議舉行沼原昭子畫展的，就是一個姓高 品的女人。」 「啊！」 淳子舒了幾口大氣，才稍微平伏下來。 「──淳子，」一把聲音說：「大澤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老公！」 淳子把剛才大澤所說的，轉告了剛走過來的丈夫。 「──那位老師？她想怎樣？」 倉田氣得紅著臉。 「無論如何……知道了這些就能防患未然。」 「說得對──」 說到這裡，倉田忽地目定口呆。 因為栗山由紀就坐在大堂的沙發上。 由紀踏著輕快的腳步走過來。 「成美妹妹呢？」 「在房間──她在房間吧？」倉田說。 淳子感到一陣忐忑。 「成美……成美說……她一個人出去騎單車。」 「只有她一個人？──我們快去找找看吧！」 「也好。不過，不會吧──」 「我也幫忙。」由紀說。 一行人步出酒店，環視四周，看看該往哪兒去── 「瞧！」由紀說：「有單車──倒在那裡，有人躺在旁邊。」 「真的。」大澤說。 大家一齊奔上前去。 大澤最先趕到，抱起倒地的女人。 「──高品小姐！」倉田喊叫。 「這輛單車是成美的啊！」淳子高呼。 「她的側腹被刺，正在流血！──相當嚴重！」 大澤想替她按住傷口時，高品浩子低聲呻吟，張開眼睛。 「──振作些！現在叫救護車──」大澤說。 淳子打斷大澤的說話，大聲嚷： 「成美在哪兒？」 高品浩子眨眨眼，看著淳子。 「倉田太太……」她發出柔弱但清晰的聲音。「有其母必有其女……是成美妹妹 刺傷我的。」 「成美她……」 「她說為了保護母親……不過，你還活著。你丈夫也活著──而我父親，卻被你 父親殺死了。我媽媽也因過勞而……身患重病死了。她等於是被你們所殺的！」 倉田彎下腰。 「你在說甚麼？」 「那些事並不重要！」淳子推開大澤，揪住高品浩子的肩膀。「成美呢？那孩子 在哪裡？」 「她呀……在黑暗的洞底。」 「你說甚麼？」 「她掉了下去，自己爬不上來。」 「哪裡的洞？」 「擔心嗎？擔心就好，痛苦就好。誰──誰會告訴你啊？」高品浩子的眼裡瞬間 閃耀著光芒。「去找吧！找遍每個角落。看看是你找得快，還是那孩子死得快……」 「住嘴！那孩子是無辜的。求求你，告訴我，她在哪兒？」 「你想知道？」 「──你究竟有甚麼企圖？」 「我要你親口承認，你和你父親是殺人兇手──雖然我的目的是要你公開說出 來……看來我已來不及了。」 說罷，高品浩子嗆嗆地咳嗽。 「……明白了。」淳子面無血色的點點頭。「的確，殺死你父親的，是家父。」 「還有──」 「是家父殺死那個女中學生的。為了隱瞞那件事，他把你父親──」 「沼原昭子也是他殺死的吧？」 「嗯……」 「你的未婚夫也是。然後，你父親殺了中路，嫁禍給他……」 「嗯，對。」 「你也應該殺過人吧？」 淳子看著高品浩子那燃燒的目光。 「嗯。」淳子說：「我把我的好朋友──知道真相的爽子……用車把她從懸崖推 下去。」 聽到真相，所有人都變成化石，一動不動。 高品浩子輕輕點頭，說： 「十五年……當我終於查到真相時，你們已經置身於法律鞭長莫及的地方……」 她喃喃地說：「不過，你們從今要償還了。娶殺人犯為妻的丈夫，擁有殺人犯母親的 孩子……一輩子……都要……永遠償還……」 漸漸地，她的聲音小得聽不見。 「──慢著……成美呢？成美在哪兒？」 淳子的叫聲消失在樹林裡。 「答我！──說話啊！」 可是，高品浩子已答不出話來了…… 熾天使書城
【尾聲】 「──成美妹妹怎麼樣？」由紀問。 「還好。」倉田點點頭。「醫生說雖然要花一段時間康復，但她可以像從前般走 路。」 「太好了……」 由紀舒一口氣。 ──午休時間，大廈一樓的陳列室一片冷清。 「我聽大澤先生說了，」由紀說：「意圖殺害成美姊妹她們，卻錯殺了別的小孩 的，是山崎安代。」 「她是這樣招供──因她深信自己真的誕下轟的骨肉，所以憎恨那兩個孩子。」 「──聽了這個，我倒鬆了口氣。」 「我也是。」倉田說：「我想對你說聲謝謝。當時如果不是你教我沿著地上的血 漬找那山莊，成美可能已經死了。」 「哪裡……即使我不說，總有人會察覺。」由紀有點難為情。「──另外一宗案 件又如何？那叫北畑的人，也是高品浩子──」 「嗯。北畑圭子受高品浩子委託，試探淳子的反應，但後來她察知內情，向高品 浩子勒索，否則就告訴淳子。」 「這樣子──原來高品浩子自己也……」 「她得了和她母親同樣的病，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於是從各方籌錢，收集沼原昭 子的畫，舉行畫展。」 「為甚麼她要這樣迂迴呢？」 「大概她自己也無法確定淳子兩父女是兇手吧？她一邊觀察淳子的反應，一邊等 候鐵證出現……」 「一定是這樣。」 由紀點點頭。 二人沉默片刻。 「喂。」由紀說：「你打算怎樣？」 「還拿不定主意──該辭職還是怎樣？」倉田搖搖頭。「我不曉得怎麼辦──妻 子是兇殺案的共犯，而且牽涉好幾條人命。她還親手把好朋友──」他輕輕嘆息。 「雖然多數時間她都會在醫院裡陪成美，但我們大概還會在一起吧。」 「是吧。」由紀說。 她不知該說甚麼才好──這是誰也無法解決的問題。 「我有工作，失陪了。」 倉田站起來。 ──由紀走出大樓之際，遇見根本。 「您好。」根本鞠躬。 「你好嗎？」 「嗯──那件事，造成了週刊大騷動。」 高品浩子被成美刺死的案件──使十五年前的案件完全揭露出來。 高品浩子達到她的復仇目的。 「倉田先生會辭職嗎？」由紀問。 「嗯。」 「很乾脆呢！」 「他還會回來的。」 「啊？」 「在法律上倉田先生沒有責任。不過，他會果斷地辭退，但無能的社長失去總監 這好幫手，進退維谷，股東及公司內部會興起請倉田先生回來的聲音──要是應邀回 巢的話，誰也不會造謠中傷他。」 「原來如此。」 「一年之內，倉田先生便會當上社長的──好了，改天見。」 根本如往常一樣，充滿自信地快步離去。 由紀目送他，心想或許真會如他所說的一樣…… 「媽媽。」 成美說。 淳子停下正在削蘋果皮的手，趕忙走到床邊。 「怎麼了？」她望著成美。「想吃甚麼？」 成美在枕頭上慢慢搖頭。 「那麼，想看電視？」 「媽媽──對不起。」 「啊？」 「我想幫媽媽，可是……大家都在說難聽的話。」 淳子微笑。 「沒法子呀──是媽媽的罪過嘛！」她伸手貼住成美的額頭。「媽媽覺得對不起 你和爸爸。」 「不管媽媽做過甚麼……我都喜歡媽媽。」成美說。 「謝謝。」淳子親親成美的額頭。「我削了蘋果，吃不吃？」 「嗯。」 「等一等。」 淳子立即把蘋果全部削完、切薄，然後用叉子刺著遞給成美。 「──來。」 「嗯……」 成美用左手接過叉子，因為她的右手腕骨裂了。 把蘋果放進口時，成美突然這樣想： 那雙手──那雙削蘋果、溫柔地撫摸自己額頭的手，同是媽媽用來殺死自己最要 好的朋友的手…… 以後吃媽媽所做的飯菜時，大概成美都會這樣想。 不過──媽媽就是媽媽。 是的…… 成美嚼著蘋果，感到甜甜的果汁流進乾涸的喉嚨裡。 「真好吃。」 說罷，成美向母親微笑。 （全文完）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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