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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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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楔子】 序一:女性,自己的領悟自己的路 --------------------------------------------------------------------------- 潘綏銘/文(中國人民大學性學研究所所長) 自從1885年,奧地利醫生剋拉夫特-埃賓出版了《性的心理病》一書以來,世界上 就出現了一種叫做「性學」的東西,在1920年代和1980年代中期,又前後兩次傳入中國 (第一次的傳入不幸夭折了)。時至21世紀之初,如果您常看雜誌常上網的話,一定會 發現,五花八門的「性知識」真是鋪天蓋地。十年前的所謂「禁區」,如今已經是鬧市 了。 可是,這些林林總總的「性知識」究竟來自何處呢?每一條「性知識」都極力地標 榜自己是出自「權威」之口,至少也是「專家」所言。即或有一些是個人經驗的表述, 也被認為僅僅是「宣洩」,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是「知識」。 尤其是,這些「性知識」雖然總是在不厭其詳地傳授著,在床上應該對女人做些什 麼,也包括女人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可是我們卻很少去探究:說這些話的「權威」與「 專家」,自己是不是女人呢?說的是不是自己的事情呢? 這是一個非常根本的問題,牽扯到究竟什麼是知識與科學,什麼樣的人才能具有知 識與科學,知識與科學又應該用來做什麼。 在中國「被現代化」的過程中,凡是上過學的人,都一致地認為,這個問題早就一 勞永逸地解決了:知識與科學就是專家說的,只有專家才擁有知識與科學,知識與科學 就是用來教育「無知者」的。 如果我們是在談論數學或者物理學,那麼這話可能並無大錯;但是如果我們談的是 「性」,是這個蘊含了個人幾乎所有喜怒哀樂的、總是會激盪起內心最深層感受的、常 常令人刻骨銘心的、人類生活中最具有情感價值與激情導向的「性」;那麼我們完全有 理由提出疑問:我所體驗到與領悟到的一切,那些專家們即使知道,真的能夠感同身受 嗎?憑什麼他們說的就一定是知識與科學,而我卻必須被他們教育? 這並不是自然科學與人文科學的區別,而是人與物區別。只要我還被承認為是一個 人,那麼一切關於我的學問,都必須包括我這個主體的一切體驗與感悟。如果非要把我 當作一個物體那樣來「客觀地研究」,那麼最多也只能產生「獸醫學」。 尤其是,在當前中國這樣一個社會性別意識缺失的社會裡,現實的普遍情況是:談 性則必談女人,而女人則必不談性。結果,我們現在所知道的幾乎一切關於「女性之性 」的「知識與科學」,其實都是「小白鼠的行為」,都是被別人所觀察、所定義、所解 釋的。 這在生物學上本來是一個不得已的缺憾,現在卻被作為「正宗方法」來研究我們這 些有自我、能表達的人類個體。結果,我們被迫使著跟著那些「科學結論」轉,還被美 其名曰「接受性教育」;結果,性的知識霸權與話語霸權就被建立起來,社會性別不平 等也就以此漁利。 只要涉及到人,那麼主體的感受就是第一位的,傳統的「知識與科學」其實只不過 是社會權力結構的一個組成部分,這是後現代思潮的靈魂。從操作層面來說,我們每一 個人,究竟應該把什麼作為自己的行動指南,又把什麼僅僅作為參照系?是別人號稱的 「知識」,還是自我的「領悟」?說白了,我們為什麼而活著?自己的身心,還是別人 的教誨? 中國性文化已經在短短20年裡突變,至少在大城市的較年輕人裡,幾乎已經面目全 非。他們的敵人已經不再是1980年代的「性禁錮」,而是日益甚囂塵上的「性時尚」, 是相對自由與缺乏自我同時來臨所造成的「對恐懼的恐懼」。 這又是由於,社會對於「性存在(sexuality)」的主要控制手段,已經從以前的 「性壓制」變成了「性引導」,就是以大眾傳媒的「性學轟炸」、「美眉崇拜」與「性 技巧迷信」為載體,給剛剛破土而出的自我澆灌迷魂湯。最典型的例子就是,1980年代 的青年賴以獲得自我的歌詞「跟著感覺走」,時下變成了諷刺話、貶義語。結果,現在 的人很少想過:至少在具體的性生活裡,不跟著感覺走,難道真的捧著「性知識手冊」 去學習「柔軟體操」?尤其是女性,如果不跟著感覺走,甚至連感覺都沒有,那麼,那 是性生活還是被強暴? 好在同是中國人,台灣的何春蕤教授四兩撥千斤,於11年前創辦了8位女性自主參 與、多元展示的「性心情工作坊」。它不是所謂的「性教育」,也不是經典的「性研究 」,而是中國性文化史的突破--女性自己來建構主體所擁有的「性學」。 好了,還是您自己看下去吧,您會有收穫,而且是一種享受。 序二:邁向民主多元的性教育 --------------------------------------------------------------------------- 在一個養成女人對性保持高度焦慮與禁忌的社會裡,要是女人創造一個自在的空間 來談她們的身體感受和性心情,那會是什麼樣的局面?女人會說出什麼樣的故事來?這 些敘述對我們瞭解女人的情慾處境而言,有何啟發?這種交談對女人的自我認識與創造 而言,有什麼衝擊與效果? 一九九三年七月到十月,我所主持的「性心情工作坊」首度針對這些重要問題提供 了一個友善自在的談話空間,從六十五個應徵者中挑選出來的八個女人,在為期十二周 的彼此交談中暢談她們對身體情慾的經驗與感受。這個討論過程的錄音帶經過兩年多的 整理和撰寫,構成了第一本針對台灣女性情慾處境所做的細微觀察與分析報告,取名為 《性心情--治療與解放的新性學報告》。 女性情慾困境與抵抗《性心情》是這個歷史性聚會過程的呈現,算是一種特別形式 的台灣女性情慾處境白皮書。因為組員在工作坊內彼此鼓勵互相支持的討論中,訝然發 現女人所共同面對的惡質情慾文化--由心理的顧慮恐懼到身體情慾的凍結,從不悅的 幼年性經驗到無力溝通改進的成年性關係──不管女人屬於哪個社會階層,哪種居住環 境,哪段成長年代,這個整體的惡質情慾文化的威脅以及它對女人生活造成的枯竭,都 是絲毫不減的。女人情慾的共同困境於焉浮現。 但是,當一般的女性情慾處境報告僅止於以受害者心態,對這個惡質情慾文化中的 性騷擾、性強暴、性侵害、色情工業等等提出描寫與控訴時,性心情工作坊的女性情慾 處境報告卻更寬廣地呈現了女人作為情慾主體來營造愉悅的具體努力和可能想像。事實 上,工作坊中的女人在娓娓的敘述中呈現了她們多樣的、柔韌的抵抗。在有限的文化空 間之內,依著個人的際遇、社會的變遷、禮教的鬆動、同輩的激勵、以及其它各種有機 可乘的縫隙,女人遊走衝撞出各種各樣的情慾模式與滿足,她們沛然的情慾能量滲穿了 婚姻的禁制與貞潔的枷鎖,在幻想與偷歡中建立對惡質情慾文化的不屈。女人的情慾游 擊戰從未休兵。 於是工作坊的女人在「困境」與「抵抗」的雙重認識與分享中,提升了對自我情慾 的瞭解與掌握,並透過具體的敘述來重新創造和改變她們所面對的情慾與人生現實。 使女人得力的性教育從工作坊女人學習的、成長的、得力的過程看,《性心情》展 現了一個新的民主化的性教育。 我們現有的主流性教育其實並未擺脫最傳統保守的教育理念──即填鴨模式,因此 性教育只注重由外在灌輸些有關生理器官、心理責任、生育及疾病等等的抽像規條。這 些仍然建立在「正常」、「正確」、「正經(嚴肅)」規範上的「性知識」,事實上只 會透過其固定僵化的內涵來鞏固甚至強化個人對性事的不安與焦慮,並促使個人時刻感 覺需要比對標準答案。 這樣的性教育是專家指導的,是科學權威掛帥的。在它單一真理的前提之下,所有 的個別差異與多元多樣都被視為「有問題」,是值得「研究」或「輔導」的。一旦性教 育的目的只是為了禁慾、寡慾、壓抑欲、昇華欲的時候,愉悅和自得就被視為攪擾或鬆 動秩序的亂流,而那些因著太過分貧瘠的愉悅生活而來的各種不安與敵意,便構成了我 們大部分人面對情慾時的基本心態。 這樣的主流性教育是社會文化中諸多性問題的成因之一,而非有效解決方案。 我對工作坊談話過程的紀實報告是一個重新省視社會、文化、歷史如何操作性與性 別的性學報告,但是對我們參與工作坊的所有成員(包括我在內)而言,這個對談的經 驗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民主的性教育。 人本的性教育這個民主的性教育是由個人經驗的自由坦言出發,在不設底線、不作 道德判斷、反而鼓勵差異、支持出軌的友善氣氛中,透過交互式的集體討論來凝聚我們 對本身情慾感受的認識與分析,同時也上升到社會、文化的層次來觀察我們的身體情慾 如何銘刻了性別、階層、年齡、婚姻狀態等等差異的權力關係,並在互動中創造突破及 改造的可能。 這種性教育不再訴求權威的客觀真理,不再抹去個人具體的經驗感受,不再製造焦 慮、不安、敵意。相反的,民主的、尊重而且支持個別差異的性教育看得很清楚:愉悅 是一種需要澆灌和操練的能力,自在的滿足是真正消除敵意的良方,而真誠善意必須來 自一個不以賺賠為主要考量的情慾文化。 近年來大家逐漸熟悉了人本的教育理念,那麼性教育作為一種人本教育,也應以參 與的學生為主體,沒有標準答案,而是多元價值與觀點的並陳,注重經驗交流且平等看 待所有經驗,人本(性)教育強調與現實貼切的實用性和實驗性,尊重由個人經驗出發 來建構的個別知識。更明確的說,(性)教育是為了想望一個更公義、更展現差異的社 會。 作為追求人本的(性)教育的初步努力,《性心情》當然不會假設自已已經說盡了 女性情慾的全部故事,讀者也可能會指出工作坊成員的階級及地域屬性特質有所局限, 但是,《性心情》期望成為觸媒,引爆大家都來形成自己的小圈子,小社群,都來創造 新的、民主的、多元的、性別平等的性教育吧! 熾天使書城
【第一章】 第一章 誰來說性 --------------------------------------------------------------------------- 一九九三年七月初,「性心情工作坊」的開辦新聞登上了數大報的家庭婦女版。宣 告主辦的台灣張老師文化公司徵求「有性經驗」的女性,以成長團體的形式深入探索女 人的性愛感受。 由於這是國內首度出現以談個人性經驗為主的小團體,而且成員又限定一向被視為 不應談論性事的女性,因此引起多方的關注,大家都想問: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構想呢 ? 負責策劃的《張老師月刊》資深編輯莊慧秋在接受媒體訪問時提供了兩個主要的理 由。首先,張老師文化公司在一九九二年推出《新金賽性學報告》之後引起廣大迴響, 不但出人意料的賣了十萬本以上,同時也帶動了許多關於性的話題,出版社因此覺得或 許是時機開始收集本國人的性資料,一方面可以和《新金賽性學報告》的研究結果比對 ,另方面也可以補足《新金賽性學報告》可能來自文化差異的盲點。 同時,莊慧秋說張老師文化公司也覺得目前大家對性的態度雖然日漸開放,但是談 的多半是「性姿勢」與「性知識」,很少有「感性的探討」,更沒有觸及「性愛生活的 豐富感受和微妙心情」。由於一般人認為女性比較容易訴說自己的心情,也比較願意和 他人分享,張老師文化公司因此決定以過去舉辦成長團體的經驗來開辦女性的「性心情 工作坊」。 之前,一九九三年六月初,我受邀去和莊慧秋及《張老師月刊》的總編輯余德慧見 面,交換一下對此企劃的意見。我曾經很直接的問為什麼會找我這麼一個和《張老師月 刊》沒有任何淵源的人去主持這個工作坊,余德慧給我的答案是:因為從我過去的寫作 看來,我在性的議題上有比較大的開放態度,而不會有太嚴厲的道德壓力,這樣的友善 包容氣氛是這個高度敏感的小團體所需要的。 我個人其實對從事這樣的討論活動有很大的興趣。稍早在三月間,我就在中國時報 人間副刊上寫過<誰來說「性」>一文,指出《新金賽性學報告》的風行破除了談性的 忌諱,有其開創的歷史意義,但是性學報告本身所佔據的知識/權力位置,以及面對男 女不平等權力關係時所表現的緘默,卻使得它有可能形成更強大的身體控制。站在解放 身體,解放性別壓迫的角度上,我在文章中期待新的情慾論述誕生。這個新的情慾論述 「不是更多抹煞個別差異的統計數據或科學報告」,而是「各種各樣的個別情慾經驗與 幻想的主觀式陳述」。由此看來,工作坊的小組討論和自述形式顯然有潛力成為我心目 中想要的情慾論述的一種。 經過討論之後,我們決定由七月二十四日開始一連十二周,每週六下午兩點半到五 點半在張老師文化公司的團體互動室進行工作坊的討論活動。至於要談什麼,怎麼談, 都交給我自己設計,我們同時約定工作坊結束之後由我執筆寫成工作報告出版。 成立工作坊的第一個步驟就是找尋合適的成員。我們希望公開招募。主辦單位決定 唯一的條件是有性經驗的女性才可以參加,至於年齡、教育程度、婚姻狀況等等因素則 不是主要考量。為了使成員們有一定程度的多樣性,而且也為了碓保成員們對自身的情 慾感受具有坦言的動力,我們在招募成員的新聞稿中要求應徵者一律寫一篇五百字的情 慾自述。 新聞發佈後的數天之內我們就收到了六十餘封應徵自述,而且由於我們事先沒有宣 佈固定的格式內容,因此這些自述以極其多樣的面貌向我們召喚。有的寫自傳,有的寫 懺悔錄,有的寫自白信,有的寫警世名言。我和慧秋各自閱讀了全部的文稿,各自挑了 心目中的十個人選,再雙方比對,結果發現吻合度極高,有一兩個不盡相同的選擇則在 討論後定案。 我們選擇成員時並沒有太多預設,只是覺得某些性質的申請者不太適合工作坊的需 求。比方說,有些申請者滿篇道德訓示,口吻既嚴厲又教條,這種強烈的文字敘述其實 反映出申請者深刻感受到情慾的誘惑,因此不由自主的強迫自己,以最嚴厲的說教來強 化自己的防衛與抗拒。像這類強大的心理焦慮和矛盾衝突,其實比較適合一對一的心理 分析,而在成長團體的互動中,她們有可能把自己的情緒投射到別人身上,影響其它組 員坦言的意願,因此我們避開了這些申請者。當然,在我們選擇的人選中也有好幾位寫 了一些道德的話語,但是因為她們的寫作看來並沒有其它的心理問題,大約是可以討論 可以溝通的人,此外,她們的情慾自述方式不但生動,而且己經露出個人思考性事的痕 跡,適合小組討論,因此我們選定了這些有溝通意願及動力的申請者,由慧秋連絡,邀 請她們來參加。後來有兩位臨時有事,不克經續,我們決定不遞補,就以八位成員,在 一切基本資料高度保密的狀況中開始工作坊的工作。 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四日首度聚會。為了去除組員心中的忐忑,也為了預先設立談 話的規則,我首先說明工作坊的進行方式與對話共識。小團體中的交心對談其實也沒有 什麼大不了的,任何坦言團體或甚至姐妹淘式的交心朋友都可能碰觸到一些頗為私人的 故事或經驗,只不過性心情工作坊談的主題比較少被當成正式討論的話題而已。可是正 因為主題的色彩引人注目,因此也有許多媒體及外界人士非常關心這個工作坊裡面談些 什麼內容,我們要求所有成員尊重彼此的隱私和溝通的誠意,大家既是希望透過坦言來 多認識自己,瞭解自己,那麼就讓我們以此為目標。在組內提到的個人經驗與故事希望 不要主動向外傳播,如果有人問起工作坊的內容,則希望以抽像的、不指涉個人的方式 回答,我同時向組員們保證,以後結集整理談話內容成為報告時也會遵守同樣的原則。 另外,我也說明工作坊想做的是一方面交換在性方面的經驗與感受,另方面也透過 這些溝通和自述來瞭解女人是如何建立起對性的期待、理解、記憶、感受、情緒等等, 更希望能思考這些看法如何影響塑造我們後來的情慾經驗及自我定位。我認為這個探索 的過程對女人來說很有意義,因為它可以幫助我們面對自己的身體情慾,建立起對個人 情慾發展史的掌握,並透過集體談論情慾話題而形成對我們的情慾文化有所認識,甚至 對個人及文化都產生改造的力量。 小房間的桌上只有一壺水,幾個杯子,和一個小型的錄音機。組員們臉上並沒有太 多顧忌,只是謹慎的聽著。 正如媒體報導中所說的,性心情工作坊是個首創的活動。我不想用一些常見的性學 術語來主導討論的方向和內容,相反的,作為對本土情慾文化的側寫,我很想聽聽組員 們會把討論帶到哪裡去。作為一個鑽研心理分析的人,我更想在組員們自發的敘述中摸 索女人無意識中的黑暗與衝動,所以我沒有做太多的自我介紹,本地文化對「老師」的 尊重有可能使我的敘述變成模板或框架,我倒情願用我的開放自在態度來鬆弛組員的顧 忌。事實上,在工作坊的整個進行過程中,我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創造輕鬆無懼的談話氣 氛,提出及時的疑問來刺激組員挖掘並組織自己的經驗感受。而組員們很快的就看出這 個房間裡的遊戲規則,她們會模仿彼此追問的模式,同時也在別人的敘述中傾聽著可以 映照自己處境的說法。 工作坊中的成員經驗不一,年齡不一,說話的習慣不一,但是誠意卻是一樣的。我 們並不認識彼此,可是社會對身體情慾的強烈關已經在我們生命中形成了各種深深刻劃 的烙痕,隱隱作痛,強烈催逼,組員們在進入戒心鬆弛的工作坊空間後,不由自主的開 始訴說沉澱塵封的深層回憶。每當這種時刻,斗室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同情,我們感同 身受的看著女人的共同命運一頁頁展現。我們聽著別人的故事,卻讀著自己的生命。 當然工作坊中不是每句話都和主題相關。像所有的聊天一樣,我們會跳躍到別的話 題,我們會爭執,我們會鼓勵彼此看見盲點,我們甚至交換旅行、購物、選賓館、買性 書或情趣商品的小道消息,這些岔道的閒扯構成了我們日常生活的交織,促進了我們對 彼此的熟悉,當然,也為謄寫錄音帶的朋友們創造了無難題。 那年的夏天,台北的午後常常雷雨,組員們常常穿著濕了半截的長褲或濺污了的裙 襬來座談,燠熱潮濕的空氣中聞得到塞車的無奈。有一、兩個星期有組員出國洽商,有 一個星期有組員去希臘觀光,但是小房間中的談話沒有斷過,也沒有稀薄過。不同的人 員組合,不同的時刻關懷,總會創造出不一樣的化學效應。 談到第十二個星期,我們已開始談論什麼時候可以借一位組員的小套房來進行休閒 的情慾活動,我們好像已經熟識了彼此的男友、女友、丈夫、情人,當然我們更依稀的 摸清了彼此的發展局限,工作坊於是在友情開始中落幕。 談話只是我的研究的開端。每週三個半小時欲罷不能的錄音內容擠進了幾十卷錄音 帶,交給一些不知道我們誰是誰的朋友謄寫,讓她們在悠遠的敘述中分享我們的悸動。 這個謄寫工作一定是十分困難的,她們不知道我們誰是誰,她們看不見我們的表情和眼 神,僅僅憑著對個人音質的判斷,她們便記下了我們十二個星期的交談。這個抄寫工作 用去將近一年,可見難度之高。 在謄寫員抄寫討論內容的同時,也就是一九九四年的一整年,工作坊的效應逐漸在 我身上浮現。在工作坊三個月浸潤中,我一步步認識了這些個別女人的身體愛恨情結, 我所扮演的詰問角色使我深深的思考組員們的情慾處境,並以一個女性主義的角度探索 可能改造社會文化的途徑。 我在組員的無奈與無力中真切的看見女性情慾的困境。我們自小一點點背負起來的 心理及道德包袱,不會因為理性上想通了什麼而立刻脫下,我們耳濡目染的反「性」情 結不會因為愛情或婚姻的神聖光環而消解。愈是年長的組員就愈無力掙脫身上的文化包 袱,而這些情慾上的壓抑更鞏固了性別角色上的差異與分野。 這些在我腦中盤桓不去的問題一九九四年的一些社會運動場命奮力的衝開了女性情 慾解放的運動場域。不論是我在三月八日女學會講座中提出的「打破處女情結」,或是 我在五月二十二日反性騷擾大遊行中喊出的「我要性高潮,不要性騷擾」,都帶著我從 工作中得到的女性情慾認知與相應而生的急切改造動力。 一九九四年九月出版的《豪爽女人》一書,正是我針對工作坊中浮現的女性情慾困 境以及我在其它場域所觀察到的女性情慾現實,所提出來的文化分析和社會改造的運動 策略。那篇解放宣言所賴以支撐的具體現實則有待《性心情》來呈現。 一九九四年十月,在我出版了《豪爽女人》和《不同國女人》以後一個月,工作坊 的幾十卷錄音帶和將近三千頁的謄寫文稿終於全數交到我手中,開始了我和如山的原始 資料間的共居生活。 首要的工作就是重聽錄音帶,一方面校對謄寫稿,標明是誰說了哪段話,另一方面 也重新活過那十二個星期的情緒撥動。時過一年,組員們的聲音如舊,我卻在聆聽的過 程中一再發現原本己經忘記的細節與衝擊。許多故事在討論的當兒被後來的討論或後來 的故事淹沒,但是當它們以字包的平面流程呈現紙上時,每一句話都承載了同樣的重量 ,被忽略的小小旁白也顯出了新的意義。 我一面聽,一面想:像這樣龐大複雜、申連但又跳躍的資料要如何呈現呢?我要如 何挑選並組織才不致於掩蓋了組員的個別性?我要如何書寫才能在個別的敘事中凸顯社 會文化的痕跡? 重新聽錄音帶,重新整理謄稿,找尋最適合寫作方式,這個過程綿延了半年多,我 斷斷續續的寫著記著改寫著,在例常的教學工作以及間歇的筆戰中找尋書寫的空檔,直 到一九九五年暑假才敲定了整體敘事的方式來達成以下幾個目標:工作坊原本是想聽聽 女人會如何談情慾,但是開始沒有多久,我們就發現我們的文化和語言其實並不配合女 人談情慾之用。換句話說,女人在現有的文化中找不到足夠的資源來敘述她們的情慾感 受。也因為這樣,她們在工作坊中掙扎著、摸索自己的情慾圖像時,也正是她們挪用、 改造、開創新的情慾文化語言的時刻。她們坦誠且深刻的自述就是一種自我創造,而我 寫的新性學報告要呈現的正是這個過程。 另外,工作坊本身就是個小社會,在對話中宣示著各種社會觀點的沖激,當組員們 在討論及敘述過程中不斷挖掘、補足、修正、改變、重複她們的情慾自覺時,也就是在 這個小社會的互動中折衝協商,周旋遊走自己情慾意識的時刻。這些分享和爭辯則一步 步軟化這個小社會原有的常識與成見,在每一次的討論後呈現新的面貌。我的性學報告 也希望呈現這些起伏轉折。 由於這個報告是在錄音稿中選取許多分散的片斷,因此在寫作過程中如何組織它們 成為有意義的整體敘事,就成了我最大的挑戰。如果說佛洛依德的心理分析幫助我在工 作坊過程中問出適當的問題來幫助組員發掘自我,那麼我多年在文學研究方面的訓練則 幫助了我詮釋她們的敘述與互動,並在寫作過程中以紀實的方式,呈現主客交互折衝影 響的具體運作。 我很努力的在每一章中建立一個曾在工作坊過程中浮現的重要主題,文中擷取的片 斷對話則在這個主題敘事的脈絡中凸顯出更複雜多層的意義。我也很努力的維持討論過 程中的立體感,希望工作坊的厚度與深度不會在線性的書寫中抹平。不過,用二度空間 的平面書寫來捕捉在四度空間中互動遊走變形移位的人際互動和自我成長,總是有一點 唐吉訶德式的狂想的。 以下就是我整理出來的敘事。在整個結構上,我大致保留了原來談論時的發言流程 ,也盡力忠實的原音重現組員們的話語。我相信這些對話彼此之間有極其緊密的內在關 聯,一個組員的無心之言經常帶出另外一些組員的深層回憶,甚至她們有意無意的批評 和爭辯也往往反映出這個社會對性事所持的通俗常識與觀念,這種片斷髮言也被擷取在 報告中。被遺留在報告之外的原始資料還有幾大本,但是篇幅實在有限,讀者的耐力也 有限,因此這份報告就算是我個人對工作坊的一種詮釋吧!我希望不但保留組員們的個 別情慾經驗,同時也呈現女人在情慾文化縫隙之間的周旋與奮鬥。 每個組員是一個獨立自在的個體,有自己的成長經驗、脾氣人格、關切興趣,以及 恐懼痛苦,我的拙筆沒辦法完整的把這一個個具體豐實的生命呈現出來,但是我盡力捕 捉工作坊中交談時的氣氛,盼望製造一點臨場感。 讓我先介紹我們親愛的組員:三三:三十八歲,結婚十四年,前十年丈夫長年駐守 外島,相處機會不多,以夜夜春夢和自慰來尋求滿足,雖然經常被身邊的男體激發充沛 的情慾撥動,但無力外遇。 英英:四十五歲,三十歲之前的性只為了應付先生的需要,三十至四十歲之間逐漸 探索自身的快感,不滿先生的忙碌,四十歲以後對其它男人的耳邊細語動心不已,於是 把握青春的末端,左右逢源。 蓓蓓:二十八歲,有著和一般女人不同的身體情慾觀,認為在性事上,女人太過粉 飾太平,男人太過虛張聲勢,在她自己豐富的性生活中,她要的承諾是自在,她要的責 任是愉悅,絕不做不戴保險套的愛。 華華:大學二年級,第一個男人是個比她大十五歲的已婚男人,過去覺得男子的心 靈與身體是罪惡之源,十分厭惡,現在有了性生活,仍然不太喜歡男子,並且對性愛有 更深沉的迷惑。 梅梅:四十餘歲,長期為孕而性,但是始終不孕,性成了夫妻之間的負擔,雖然在 另一個男人身上證明自己可以懷孕,但是仍然挽不回離婚的決定,目前獨居,盼望還能 有美好歡愉的性生活。 燕燕:二十餘歲,護士,曾與已婚的主治醫生有數年的性關係,目前與另一未婚但 無意結婚而女友眾多的醫生維持性關係,想有別的情慾出路,但是受到工作環境的限制 。 秀秀:四十餘歲,以處女狀態結婚,渴望激情的性愛,但是無法屈求古板的丈夫配 合,只能用賭氣和生氣來間接發洩挫折,夢想能有精神式或具體的外遇,但是無力踏入 。 文文:二十餘歲,對男人沒興趣,但是熱愛女人,有過和許多不同女人的身體經驗 ,逐漸摸索出取悅女人、享受自己的訣竅,現有一固定女友,纏綿難分。(文文在第四 周才加入,發言相對較少)。 八個不同的人格和生命並不那麼容易包含在同敘述之內而又各自彰顯其獨特性,我 只能期望讀者和我一樣慢慢的認識她們,瞭解她們,並且在她們的生命中看見自己,思 考自己,瞭解情慾,瞭解社會。或許這也是我們認識社會、改造文化的開端。 好了,大家一齊進小房間來坐坐吧!聽聽我們會說些什麼。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第二章 自體歡愉 --------------------------------------------------------------------------- 燠熱的午後,女人們陸續的進入了鋪著原木地板的小房間,各自拉了幾個座墊,找 了自己最喜歡的一角,或盤膝、或坐臥、或斜躺,反正只是講講話,又有什麼好緊張的 ? 可是,室內還是有那麼一絲淡淡的緊張。可想而知,我們彼此之間的陌是個很大的 因素。中國人一向不習慣與陌生人互動,點頭微笑已經是極限,更何況在這斗室中要進 行的是談論被視為最秘密的身體活動和感受呢? 不過,我們畢竟還是開口說話了。 第一個話題就身體的發現。 女人對自己的身體大部分是很疏離的,很功能性的。女人透過鏡子裝扮身體,透過 別人的眼光來擺佈身體;女人也驚惶的觀看自己身體的變化,焦慮的準備迎接身體的既 定生殖大業。 只有在很偶然、沒有料想到的時機中,女人的身體遭遇了愉悅;女人「發現」原來 這個身體還有各式各樣有待創造的感覺。而在工作坊的談話中,女人一步步的「發現」 她們對身體情慾的具體感覺是可以說出來的,是可以分享的,是可以互相學習的。 梳著一條馬尾,一點也不像四十歲女人的英英首先破冰:英:我記得小學的時候, 我們家有四個女孩子,那時候四個人睡在一起,我們幾個姊妹在一起玩,就會用腳去踢 性器官,那時候好現嘛!會故意踢來踢去,去踫那個性器官,那時會感到很舒服,才發 現性器官除了上洗手間以外,還能那樣感到舒服,那是第一次感覺到。 英英覺得自己十分幸運,因為有姐妹間的身體互動來提供機會發身體,發現愉悅。 現耍與性、親情與快感,在無邪的打鬧中揉為一體,構築成愉悅的成長。 這種身體的悸動其實並不一定需要直接的肢體接觸,情慾的刺激有時會透過想像來 勾動身體。大學二年級的華華自幼就是以文字和影像為情慾發點:華:我小的時候很喜 歡看書,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我卬像很深刻,就是我要坐公車到別的地方去上學。 剛好等公車的地方有個書店,看到書我就會翻起來看,什麼書我都看,包括小孩看的、 大人看的、有講到男女之間的都看,反正那裡有書我就會搜出來看,不管它是黃色是黑 色,就會看到那樣的書和影片,影片還好,就是那種日本武士,一剝,然後衣服掉下來 。 可是那時我腦子裡就會有一種想法-我不是要這樣想,可是就會一直這樣-我覺得 那種感覺跟長大之後和男孩子在一起的感覺蠻相近的。我不曉得那算不算自慰,就像洗 澡都會觸摸到自己身體,就是那種情況,我不太懂,我只覺得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理狀 況,就像要去演講,會很緊張那種感覺,我不曉得怎麼樣才算自慰,或者怎麼樣才算達 到高潮。這個年輕女孩的說法不經意的衝開了一道缺口。本來大家以為人人都知道什麼 叫做自慰,因而不敢表示自己有任何不確定,但是當華華以其無邪的語氣表達她的困惑 時,立刻為其它的成年女人開創機會問起相關的問題來。已過中年的秀秀怯生生的問到 底要怎麼做才算自慰,要到達到什麼樣強度的快感才算自慰,大家七嘴八舌地在定義上 攪和了一陣子之後,決定暫時放棄定論,就依著個人的理解和經驗來繼續討論。於是, 看來似乎非常習於成長團體,善於敘述經驗的三三決定說說她如何發現自慰:三:我在 初中的時候是念夜間部,白天很無聊沒事幹,就跑到小說店租些小說來看。租書店裡租 的都是一些諜報故事,然後裡頭會描述一段類似這個方面的,女主角為了達到目的就跟 這個人上床。那時候我看不懂,MC那時候還沒有來,所以書上說女主角為了不要跟這個 人在一起,那上面就弄一點血,為什麼要這樣,我就搞不清楚。它描述那些的時候,我 也不曉得是什麼字句,我自己就會去撫摸下部,我的感覺是蠻舒服的,不是達到什麼高 潮。我會跟著情節去想,自己去假想,可是並沒有任何可以成形的東西,因為沒有這個 經驗,然後覺得還蠻舒服,甚至我坐在車上就覺得很舒服的感覺,所以說抱枕頭摩擦什 麼,我覺得應該就算是,可是並沒有達到高潮。 組員們又七嘴八舌的開始談擠壓、摩擦,甚至蓮蓬頭衝擊的水柱壓力。在討論中, 大家逐漸區分舒服的感覺與高潮的快感。像三三這樣在車上的壓擠,或是另一個中年女 人梅梅偏好的枕頭,或是大家偶爾一試的蓮蓬頭水柱,都被分類為「一般的」舒服快感 ;若是有意識和有目的的自慰,那就還要「自己去控制速度」(三三說),而且要讓性 幻想和手的動作配合(英英說),才可能高潮。 並不是所有的組員都像從小愛看書的三三和華華一樣很早就發現性刺激與自己身體 觸摸之間有快感相銜接。事實上,二十餘歲的燕燕從未想過要碰觸自己的身體,她唯一 想得到的身體快感來自一些很不經意的事情。比方說,作為護士,她在工作期間常會因 為頸上掛的聽診器碰觸到前胸而得到某種快感,走動或跑急診時的碰撞就更明顯,但是 對性器官進行摸則是她從未想過的事情,即使在洗澡或其它機會中無意間觸到下半身, 她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快感。 對於這樣一個已經和兩個男人有性關係但是從未自慰過的女人,組員們覺得十分不 可思議,燕燕則沉靜微笑的帶過話題。和燕燕一樣羞澀惶恐的秀秀試著解釋她自己也很 少自慰,因為「探索自己好像有一種罪惡感,覺得自己這樣會不會算是變態或什麼,根 本就不敢,也不敢想,連到了現在也很少」。 這種罪惡感和不安焦慮當然不是無法排解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梅梅提出的理由 是:「但是現在我結婚了,我有過高潮的經驗,先生出國進修,我不敢再去找男朋友, 覺得人家會說閒話,我才想要自給自足」。換句話說,對梅梅而言,在婚姻制度的庇蔭 之下,自慰可以理直氣壯的發生,因為它有避免「情慾出軌」的功能,這種社會功能甚 至連梅梅的母親也模模糊糊的感受到了,因此她為梅梅準備了自慰的器具:梅:跟我先 生結婚時,我就帶一個小枕頭,我媽後來給我做兩個,我就一直都用那個枕頭,自己解 決。有時候我可以一天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我一定會先想像跟我先生在一起的 那個時候才會讓自己高潮。 事實上,這種自慰的感覺心裡很苦。我一直在工作,壓力很大,那妳要讓自己發洩 ,妳整個人才有一口氣吐出來。但是這種感覺不是跟先生在一起那種肉體上的接觸,不 是實際上跟先生擁抱的那種,妳會覺得很難過,但是因為沒有辦法,妳必須自己把它發 洩掉。 這種感覺對我而言是不錯,只是事實上跟先生肉體的那種感覺完全不一樣。從方面 來講,一個心理上,我可以暫時得到發洩,但是第二點來講因為我沒有跟先生擁抱或以 前那種情形,有時候我覺得蠻難過的,因為事實上這並不是真正的在一起的感覺,但是 它至少短暫讓我自己知道要什麼感覺,自己可以得到快感,我還可以得到跟先生在一起 的那種高潮。 梅梅的家傳小枕頭引起組員極大的興趣。很顯然的,上一代的婦女其實不是沒有情 慾的需求,而是沒有正當性來向伴侶提出要求,婚後又沒有其它出路,於是便自己創造 滿足的替代用品,這個家傳的小枕頭不但刻劃了一位母親對女兒「終身幸福」的無言關 懷,同時也銘刻了每一代女人(特別是已婚女人)在情慾上的沉默困境。 有意思的是,在這種無奈的、沉默的、哀怨的、補償的情慾滿足模式中,女人自慰 時還是無法擺脫原有情慾經驗的影響。像秀秀和梅梅生長於保守的年代,她們對身體的 探索很晚才開始,比較愉悅的身體經驗的都是成年很久之後,和初戀情人(也就是後來 的丈夫)相擁時才發現,因此她們的情慾模式也總是以另一個具體的人(男人)在身邊 為前提。更重要的是,這兩個中年女人最初的性經驗和高潮快感來自丈夫陽具的插入, 而非自慰時對陰蒂的施力,再加上她們早年的情慾經驗很少,與丈夫極為有限次數的性 愛活動承載了重大的感情意義,連性幻想的內容也多半是回味與丈夫魚水之歡的情景, 因此她們也頗自然的認為自慰的快感總比不上和丈夫性交。 女人在成長過程中開發快感的經驗往往會深刻的影響她日後偏好的情慾模式。同為 中年女人的英英早年便由姐妹打鬧觸摸中發現身體,而且早已學會由自己撫摸陰蒂來得 到高潮的快感,所以對藉由男人來得到滿足就沒有那麼強的依賴和需求:英:我認為手 淫也可以得到和做愛差不多百分之五十的感覺,我手淫不會覺得有罪惡感,因為必須把 自己放鬆掉。但是我覺得百分之五十就足夠了。 有時候我寧可手淫,因為我覺得跟男生做愛有時候很累,可能是時間要花比較長, 而且到達很爽的時候是真的很舒解放鬆,可是也很累人,好像跑完兩百公尺一樣透支, 因為第二天要上班,我就覺得睡更久的時間來彌補我第二天所需要的精神,所以有時候 ,我不會很喜歡跟先生或男人做那種事情。 我結婚以前,就有自己試試看用我的手去碰我的陰蒂,而且會有感覺,那時我不知 道那感覺就是性交的感覺,我以為這是兩碼事,直到結婚以後才恍然大悟。所以我覺得 自己不是那麼需要男人,即使我離婚都不會感到難過。因為物質方面自己賺錢,我可以 少買些漂亮衣服,至於性,我可以自己解決,所以我並不那麼需要男人,所以我自己手 淫時,不會覺得身旁要一個男人抱著,很少有這樣感覺。 輪到看來最開放的蓓蓓講她的自慰經驗,大家都有很高的期望,她也不負眾望的以 驚人之語開場:蓓:我覺得自慰是上天送給女人一個很好的禮物。因為我覺得自己很幸 運,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孩,所以從小就有自己的房間,我有隱私權,可以在房間做我愛 做的事。我自己在家裡面就會吻自己啦,聞聞我自己啦,但只限於上半身,一直沒接觸 到下半身。我十七歲以前第一個男友,交往兩年都一直接吻得很快樂,從來也沒想要做 那種事情,我們的關係就停留在接吻、愛撫,會摸來摸去,但不會摸到下半部。後來我 看電視上演的激情,我覺得,哪有那種感覺?我十九歲就上台北自己住,後來認識幾個 男朋友,我們有做愛,但是也沒有電視演的那樣。我奇怪為什麼電視上那女的可以舒服 激情成那樣,我覺得我沒有啊!我就沒那麼快樂過。 記得第一次自慰是在我自己的家,那時家中沒人,我就試試看,我第一次就高潮, 那時我發現應該是這種感覺才對,就覺得這些男人很笨,以前都覺得應該是男人主動, 後來覺得這些男人很笨。所以後來我跟男人做愛時,會主動告訴他們,我要怎麼做。像 我就很清楚地知道我要在上面,而且一定要先接吻,一定要吻我耳朵、脖子,那幾個地 方,那是必須的,如果不這樣做,我就會不高興。 二十五歲以前的男友,我都覺得不好。情感是不錯,但性生活方面,我都覺得他們 好笨,還不如我自己來得好,他們都不會搞我,教也不會,他們都很笨,我都己經告訴 他們要怎麼做了,但是他們都太快了,像早洩一樣,我都還沒興奮,他們就完了,我就 很不開心,又不能叫他們再來,他們一下就睡著了。所以我就覺得自慰很好,可以自己 調整快慢,還可以自己講一些好聽的話給自己聽,男人很笨,有時叫他講,他又講不出 來。我覺得自慰會讓女孩子自己越來越瞭解自己,後來,我再碰再到喜歡的男孩子時, 我的自慰畫面就會有他跟我,他可以幫助我很快得到那種我要感覺。台灣很糟糕,都沒 有那種教女孩子做的書,我到紐約,就迫不及待地買了一本。但是我打一看,並沒有很 興奮的感覺,不能激起我任何興奮的心情。所以最好是能認識一個我很喜歡的男孩子, 最是我們沒有機會發生關係,這樣的話,我回去通常都可以自慰得很開心。譬如,我會 碰到幾個不錯的男孩子,可是我很怕愛滋,所以我都不敢,可是我們會有接吻啦!如此 ,回去那個晚上我就會覺得很棒,自慰得很開心。我發覺自慰這東西,是上帝給我一個 很好的禮物,因為,第一、我不喜歡和男人同居,當我有需要又找不到男友時,我覺得 我可以自己來。第二、我可以越來越瞭解男孩子需要如何對我才會令我開心。何況這社 會上有許多妳碰到喜歡的男人,但不見得是妳的,這樣,自慰就很好,而且真是乾淨又 衛生,不會有危險。有時覺得自慰完了,男人也就可以說再見了。我很喜歡自慰,不認 為會傷身體,而且不管任何時間地點,只要我想要就可以。 蓓蓓的自慰是一種「自學方案」,透過自慰的探索來認識自己的身體和自己的情慾 需求。它也是一種「自娛方案」,蓓蓓可以在自慰中全面掌握情況,在不帶焦慮,沒有 得失心的輕鬆心情中構築快感。它甚至還是一種「自足方案」,可以藉著現實生活中有 限的情慾刺激,進一步在性幻想中無限延伸劇情及衝動,讓自己有更多樣、更熱烈的情 慾滿足。 當然,蓓蓓從不止於自慰,自慰只是她情慾生活的一部分,但是這些自慰經驗構成 了她和伴交往時的互動基礎,而那些互動的經驗又回過頭來更豐盛她的一人獨樂活動。 在這種互相滲透,互相強化的成長過程中,蓓蓓才能練就一身的情慾功夫,使得她在一 人或眾人的情況下都能如魚得水。 蓓蓓的自足和自得促成了她開闊的生活態度,她這一番慷慨陳詞使得室內的女人不 但笑得樂不可支,也羨慕無比,但願自己有蓓蓓那種氣度和自在。畢竟,坦然面對身體 一向就不是被我們的文化和我們的成長經驗所鼓勵的事,而父母親的保守態度正是其中 很重要的障礙之一。成長在保守家庭的秀秀囁囁嚅嚅的補上:秀:可是我對自慰覺得好 像蠻罪惡的,一方面對自慰是否會傷身體,自己都不瞭解。像蓓蓓講得那麼棒,是不是 因人而異?或者說是我這種人的觀念讓我沒享受到?而且你們可能會想,我這個人好像 蠻死的,當然我自己一直沒有把這種事情當作是一種快樂,不曉得是不是傳統(就是我 成長所學的東西)加進來的關係,還是我本身就是這樣一個人,我不知道。可能是父母 親都把這種事情當成很不好,很污穢,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讓你要去做的時候也覺得怪 怪的。起先我沒想通這一點,知道了以後去做,好像又沒有那種習慣,做了也沒有那種 感覺。 身體成長經驗的回溯逐漸使得組員們意識到,或許一個女人的情慾需要、情慾口味 、情慾能量、情慾感受都和這個女人的成長經驗息息相關,也因而有極大的個別差異。 既然如此,就根本不必向醫學專家求教「大多數女人如何」,「一般女人如何」了。像 秀秀成長的世界是嚴謹的、封閉的,這種對性抱持負面感受的教導,塑造了她退縮無力 的傾向,甚至在明瞭了自慰無害之後,也無法營造出自在享愛情慾的心境(她說:「這 種先入為主的觀念讓你要去做的時候也覺得怪怪的」)。再怎麼勸說,再怎麼立志,還 是解不開凍結已久的身體與感受,因為通往自主之路早已在強烈的罪惡感與畏懼厭惡中 淹沒。 在談論自慰與快感中,組員們的情緒似乎輕鬆了許多,本來隱約感覺到來自「正常 不正常」、「正確不正確」的道德壓力,在面對各人坦然的態度和截然不同的口味偏好 中逐步淡化。畢竟,性口味偏好原本就是成長經驗的沉澱累積而己。當人們發現自己的 性偏好並不那麼奇怪,發現坦然說出自己的情慾模式事實上是幫助自己思考並掌握自己 的細微感受時,圍繞情慾陰暗與忐忑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組員們也聽過陰蒂高潮及陰道高潮,但是專有名詞好像意義不大,她們還是用「裡 面」、「外面」這種說法來描繪,一方面凸顯專有名詞與個人身體感受之間的隔閡,另 一方面也避免對性活動太過精確描述所可能帶來的不安,而在談論高潮在哪裡時組員也 展現了極大的差異。一直對夫妻性生活不太滿意的三三顯延續早年的快感模式而偏好「 外面」:三:我以前曾跟我一個女性朋友談論過這問題,看一些演戲啊!都是進去後才 有高潮,我就覺得奇怪,跟我先生在外面用手摩擦,我覺得很舒服,然後有高潮,但是 這高潮是在外面。可是我以前(當時二十四歲應該算早婚了)結婚三年只有進去而沒有 摸外面,都覺得好像沒有什麼高潮嘛! 由於不孕而遭丈夫離異的梅梅時常回味過去的性生活,她覺得三三的說法似乎只講 到用手摩擦陰部的「外面」,所以趕快補充細節,順便再度強調「裡面」的重要性:梅 :我是覺得手淫只是幫助妳前段舒服而已,還要包括耳朵啦!胸部!基本上手淫只是幫 妳在外面比較舒服而已,我真正要高潮,要在裡面,兩個人在裡面高潮。外面只是讓妳 覺得舒服而已,那只是舒服而已並不是高潮。 結婚十餘年,但在丈夫之外另有情慾出路的英英是介於中間:英:其實我陰蒂可以 達高潮,大部分的時候是在陰蒂,陰道好像很難,偶而很巧的,譬如說那個角度正好很 對,才會達到高潮,我覺得很難,但是那個感覺上是比較完美的高潮。 在不同意見的刺激之下,三三於是重新提出一個比較細緻的描述,並在反省中更進 一步整理與組織自己的情慾發展過程:三:從前我也搞不清楚高潮在哪裡,我現在比較 能夠引導他,我先高興再說。一來,雖然我很早就有這接觸,覺得蠻舒服的,可是高潮 好像沒有碰到關鍵的地方,可能也是慢慢跟他在一起的時光,我發現反而在他撫摸時, 我比較舒服,進去以後就沒什麼好舒服的,所以我一直去引導他,延遲他進去的時間, 多一些愛撫的動作。再加上他從前也不會營造氣氛,譬如咬耳朵啦!這些方面都不多, 頂多對胸部的吸吮,其它都沒有,我就覺得不是很舒服,只有在觸摸陰蒂上面比較舒服 ,可能也是過去的經驗吧!覺得外面的高潮很好,不想要他進來。 像三三這樣不斷的整理自己的情慾經驗,回想並分析自己的變化過程,這是組員們 交談中最常做的工作。她們或許有過許多不同的經驗感受,斷斷續續的也回想過自己的 性生活歷史,但是這些禁忌的思緒通常是片斷的、零散的、跳躍的,沒有機會被組織起 來,構成一個完整的流程,現在才用前因後果的串連方式向說的人和聽的人傳達某種逐 步成形的自我理解。而在工作坊建立起來的保護空間內,組員們開始練習面對經驗、回 想感受、分析回憶,並且說成完整的敘述,在互動中進一步理解自己的性愛發展過程。 一旦經驗和感受以文字語言的形式呈現出來,大家便開始意識到,我們在敘述的過 程中深刻的受到語言文字概念的局限。「高潮」就是一個好例子。 討論高潮是在「裡面」或「外面」的過程,其實是鼓勵女人用快感的「部位」來思 考高潮。雖然這種說法可以避免學術用語如陰蒂、陰道之類比較狹窄的描述方式,而改 以一般的、涵蓋區域較鬆散的「裡面」和「外面」來說明;但是,女人的快感不是只和 身體的「部位」有關而已。比方說,擁有豐富性經驗的蓓蓓所關切的就比較不是部位, 而是「體位」,也就是性姿勢:蓓:一開始手淫的時候,我就不是面朝上的,而是趴下 來,面朝下,那種感覺就是女人在上面,後來做愛時,我也比較喜歡在上面。 更有意思的是,對於講究情慾品質的蓓蓓而言,不但體位是情慾活動的重要考量因 素,甚至還要包涵「質感」和「心情」的條件:蓓:手淫的話,我覺得他用手我一點都 不覺得舒服,可是他用舌頭,可能有溫度,而且比較柔軟,我會很快樂,到現在我仍然 喜歡用嘴,覺得用嘴很快就非常開心。甚至我們還會玩一個遊戲,我們都穿衣服,看能 不能都不要真正進去,在外面摩擦,看能不能不性交就高潮。我比較喜歡玩耍,習慣了 某種姿勢就會覺得厭煩,就會找另一個方法。有一次我們玩一種手淫的遊戲,一開始很 失敗,我替我男友做,他覺得我都不會,而且他會痛。他說:「妳都不會,我自己來」 ,我就覺得很沮喪,怎麼那麼笨!然後他也會用手,老實講,我並不很舒服,覺得一點 都不舒服,後來我們決定換另一種,他用嘴,我很舒服,而且我立刻就高潮。他覺得我 很笨,因為我用嘴都會咬到他。我不排斥用嘴,用嘴很好,但是因為我不會令他舒服, 我就開始苦學。有一次,我用手讓他高潮,我非常開心,終於功力加深了。 由於蓓蓓的自述看來,一般人常愛探索女人的性感帶在哪裡,G點在哪裡之類的, 好像只要摸對了部位,女人就一定會有快感,這顯然是極為片面的說法。即使有些部位 比較敏感,也還得看看是用什麼節奏(或緩或急),什麼力道(或輕或重),什麼方向 (上下壓擠、左右搖滑、圓圈繞行等等),什麼動作(彈抖擠壓、撫摸揉捏),什麼中 介(手、唇、舌、齒、陽具、膝蓋、甚他身體部位或外物)等等來進行挑逗。依組員所 描述的個別口味及傾向來看,差異極大,各有巧妙不同的組合形式。 換句話說,部位、體位、質感都可能構成女人快感的模式。就看這個女人在成長過 程中,意外遭遇過哪些愉悅的經驗,建立起哪些聯想,養成了哪些情慾上的個人習慣。 當然,這些模式和習慣上的偏好只是一些大概的方向,女人的情慾快感還會被另外 一些深層的因素所影響或改造。像蓓蓓就以「玩耍」的輕鬆態度來看待性活動的內容, 不接受一成不變的公式,喜歡創新,不介意走出習慣的安全心理而勇於嘗試。性不再是 一件例公事,反而是一件可以研究、改進、學習、實驗的拓荒活動。這種態度及累積的 經驗也幫助她以更自在的眼光來看待性事,以更開放的享受態度來從事性活動。 正因為心理的深層結構和情緒很根本的影響女人在情慾活動中的投入,所以女人在 成長過程中累積起來的非常保守的性態度,常常會阻止她享受原本可以有快感的活動。 一直渴望有更好的性生活的三三,對丈夫用舌頭碰觸她的性器官會覺得很舒服,但是心 中某種有關性器官的潔癖卻會阻撓她全心投入享受口交,三三說:三:我先生有這樣子 做,但我自己不喜歡。我很舒服,但覺得下面很髒,洗不乾淨,我自己會有個限制,好 像很髒,我不喜歡,洗完都還有味道。像我小女兒,洗完還是會有味道,這些味道都很 不好,所以我感覺,他是為耳悅我而做,我自己就蠻緊繃的。但是我幫他的話,男孩子 比較乾淨,比較能洗得乾淨,男孩子的比較外面。可是我也看過書上有寫說,男孩子會 被那味道吸引,就跟動物會被彼此下體的味道吸引一樣,我知道是這樣,可是我沒有特 別問過他,可是我心理就一直覺得放不開。 像這樣矛盾的情緒在女人開發情慾經驗的過程中十分常見。女人雖然在理智上知道 已經洗乾淨了身體,但是在一個醜化性器官的文化中,她總是敏感的覺得那個部位的天 然體味非常「突出」,是個不討人喜歡的氣味,而她對體味的顧忌於是投射到丈夫身上 :她想,丈夫要是在這種味道中還願意合作,那他一定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在一番自發 的推想之後,三三於是陷入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怨艾心情,有一點羞慚,有一點自責,有 一點惶恐,寸寸的腐蝕原本難得的快感經驗。 除了凍結女人的身體和心理之外,這種矛盾的情結也會以「脆弱易怒」來呈現。面 對說不出的要求,面對不能表達的態度,許多女人選擇賭氣式的怨憤或自尊心受損時的 義憤,來向伴侶宣示自己的不悅。在封閉保守的文化中成長的秀秀一直不知道如何而且 也羞於和丈夫談性,她的挫折感就是用賭氣來表達:秀:我覺得那邊並不髒,我覺得很 喜歡那個樣子,可是我先生,他沒有那種觀念,但是現在看了A片才有看到那些。我不 知道他怎麼曉得我喜歡,好像我有意無之間有表示過看A片會讓我很興奮,口交也很好 。那我先生真的是為了取悅我,他要口交就會說,你去洗一洗,我就好生氣,我想:「 你還沒有做就這樣說,這樣講了之後,整個氣氛就完了,什麼都不要了。」 在情緒上,女人或許對性是敏感脆弱的,但是談到什麼的故事或影像材料會提供她 們性刺激,組員們都呈現出另一種韌性。也就是說,一般人常以為女人討厭A片,痛恨 A片,但是組員們的坦言卻顯示女人經常由A片中認識情慾的多樣可能,肯定自己的情 慾權利,收集刺激和愉悅的素材,不但如此,就連A片中不利女人的情節場面也都被女 人們轉化為性幻想的材料。在A片的「啟發」之下,她們的性幻想中有不少暴力成分, 可是這些暴力場面卻構成了她們的興奮來源。爽朗的三三在自慰過程中便偏好從想像暴 力場面來達到高潮:三:現在回想起來,以前最早期那些自慰恐怕沒那麼順利,好像自 己撫摸一下不是每一次都會有高潮,那時候是幻想一些電視上的情節,一些比較美好的 情節,甚至不是做愛的場面,只有憑感覺想像大概就是這樣子。可是後來的自慰就比較 興奮,因為我看到一些A片,它有很多暴力的場面,我就很好奇,很喜歡看,我看到性 暴力的場面,自己就覺得很興奮。我講三個不同的典型故事,都是我最喜歡的。第一個 是日本的,有幾個男女同事一起去郊遊,然後女同事就變成男同事的玩物,在車上的位 子上,男同事們就把女同事抓來,就把裙子拉起來,就開始了。不知道為什麼那種場面 很刺激我,基本上這個女孩是不願意的,基本上女孩不會舒服,所以我覺得是暴力,但 是還很刺激。還有一個在火車上的場面,車上有很多人,有三個農場的少年抓了一個女 孩,把她按在火車上,其它的乘客在旁觀他們三個輪暴這女孩,這個故事比較暴力。另 外一個就是把女的綁起來,點蠟燭,或是用鞭子抽啦!性虐待我看了那覺得很興奮。說 到這裡,三三很自覺地開始分析並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喜歡暴力的場面。由於過去有不少 參加成長團體的經驗,她很快的便提出自己的性別認同角色來理解這些傾向:三:小時 候,我爸希望我是男孩子,所以我一直不太能接受自己的性別,又讀女校,我覺得自己 有同性戀的傾向,雖然可能是比較正常的同性戀,但有時覺得自己是男性。我看到性暴 力的場面,有時我覺得我是那男的,所以很舒服。換另一個角度,我是那女的,被那男 的用強迫的手段,也覺得很舒服,這兩個角度我會互換,不管怎麼互換,都覺得在那狀 況下會很興奮。 批評色情材料物化女性的人常常以為女人在觀看的過程中會認同劇中女性的角色位 置而身心受創。但是三三的自述顯示,女人有能力變換而且利用不同的主體位置來促進 自己的愉悅,三三在幻想中可以是施暴者,也可以是受暴者,她和色情材料之間的關係 不但不是全然被動,全然受控;相反的,她按著己身愉悅刺激的需求來使用色情材料。 看來我們對色情材料的分析及批恐怕不能太過誇大它們的作用和效果,而相對貶低了女 人的自主能力。 三三的坦率直陳引發組員們熱烈的討論自己的性幻想口味。一臉天真的華華說:華 :我小時候看很多書,那時就有描述性暴力的書,然後自己睡覺前,腦子裡就有好多畫 面,想好多好多東西,然後才會入睡,而且每天晚上一定會這樣。經常會有那種畫面出 現,會覺得慾火焚身的感覺,我也不做什麼,就在這種感覺中才睡得著。我的幻想中通 常會有很多人同時在做,也有女人被強姦什麼的,我不知道他們是誰,這裡面的人都沒 有顯示頭的部份。 有時不需要具體暴力場面,只要有強暴的暗示也足夠引發刺激。蓓蓓的例子就很明 確:蓓:我小時候有一時間也是這樣子,大概國小二、三年級時,媽帶我去看電影那一 部叫「秋燈夜雨」,從頭到尾演什麼,我都忘了,可是就記得有一段男主角岳陽去強暴 女主角,看完回來後,我就只記得那畫面,還會自己去編劇那女的該跟岳陽怎麼認識, 連續好久好久,好像一個月都在想。後來去電影,只要銀幕上有那件事情,我都很記得 畫面。我不知道他們做什麼,也不知道做愛是什麼,只看見男的把女的衣服拉破,可是 我知道他們個要做「那件事情」就對了,然後我就會一直想,睡覺時一直想,都會覺得 熱熱的。打開性暴力幻想話題的三三在旁邊傾聽,突然有種找到了新關連的頓悟:三: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會從性暴力的畫面中得到刺激和快感,我還不太能分析比較邏輯 的,但是我想到我父親。他是一個比較緊張的人,對安全什麼的都很注意,對小孩的安 全非常注意,譬如叫我們過馬路要小心。他特別嘮叨,一直念的就是我們女孩出去比較 晚回來,他就害怕我們被強暴,他對那個的害怕簡直到了神經質的地步,而且他罵出來 的話已經傷害到我們了。他罵說:「像你們這種人就是喜歡出去外面,這麼晚才回來, 就是喜歡被人強暴,被人戳、戳、戳,才高興」,然後罵三字經。我相信他小時候可能 有一些不愉快的經驗吧!可是我成長的過程之中,這個壓力對我非常大,我爸爸總擔心 我被強暴,只要晚一點回來就一直罵這方面的。我不知道這有沒有什麼關係,人家說強 暴是令人痛恨的,是最壞的。可是我都可以從這方面去得到滿足。其實,我們周圍有許 多像三三父親那樣嚴厲看管女兒而且出言不遜的男人,他們似乎對於女人和性的關係有 高度的焦慮。在三三的例子中,出身軍人的父親對女兒身體(性生活)的關切特別令人 玩味,因為他的責罵聽來包含了太多的踐踏與仇視。 以一個很擔心女兒在無意中涉足性事的父親而言,拖的責罵或勸阻應該會避免明確 提及性活動字眼,以免女兒遭受性念頭的「污染」或「刺激」。可是在這個例子中,這 位父親卻用了一連串具體表達強暴意象的語句來責備他所鍾愛的女人有淫蕩的本質傾向 (「妳們就是喜歡被人強暴,被人戳、戳、戳,才高興」),這種強烈情緒渲染的責罵 ,觸目驚心的呈現了強烈的強暴慾望;換句話說,三三的父親已經在語言的象徵層面上 完成了強暴。而這種充斥情慾能量的語言衝擊,再再向三三揭示了性事與暴力之不可分 割,三三後來愛看的性暴力A片則不過是這種「不可分割」的再度呈現而已。 很顯然的,順著我們的文化思考,三三自己覺得她喜歡在性暴力的幻想中得到快感 是件「有問題的事」,這解釋了為什麼她急切的搜尋可能的原因來為自己的情慾口味找 到合理的解釋。按著她所熟悉的成長團體思考邏輯,三三於是推想父親必定在童年中有 過不愉快的經驗,才會表現這麼大的敵意,但是由於這方面的證據不可考,因此三三後 來又猜父親的激烈情緒,或許來自性生活中的不滿。據三三說,母親是個「什麼意見不 表達,我爸說什麼都好的人」,可是令人驚訝的是,三三接著說母親「大概有點像『石 女』,看她的樣子,什麼事都沒有反應」。三三並沒有解釋她為什麼能從母親在「日常 生活中的沒有反應」一躍而推想母親在性事上是像石女般的沒有反應,但是三三的這個 推想卻暗示,母親應該間接為三三所遭受的語言暴力,以及她後來對性暴力的偏好負責 。以此看來,三三自己的分析是對父親同情諒解而終究怨怪母親未盡「婦職」,她甚至 從未懷疑父親本身的性能力是否其沮喪焦慮的來源,可惜我們對這方面所知甚少,因此 也無法對三三的偏袒做進一步的分析。 性與暴力在三三的情慾快感中聯結,其實並非個案。我們的文化一直對性保持高度 警覺、嚴厲禁制的態度,這種隔絕和壓抑使得性成為很難得到的東西,因而蓄積大量的 興趣能量。如果性是被看守、禁忌的目標,那麼要得到性就常常會牽涉到偷、搶、騙等 等多多少少有點暴力的做法。這麼說來,在我們這種文化中,性和暴力相連倒是「正常 」的現象,三三根本不需要為自己的性暴力串連在性幻想中?或許不正常的反而是「刻 意排斥性與暴力在性幻想中的串連」,而正是因為這些人的「不正常」好像是主流,才 造成了三三對自己的情慾口味感到罪惡不安。 工作坊中不只有三三和華華兩個相差幾乎二十歲的女人偏好性暴力的畫面,有組員 也喜歡那種「柔性暴力」的鏡頭,但是她們把這些場面詮釋為「激情」的表現。蓓蓓就 說:蓓:我喜歡一種鏡頭,不知道算不算暴力,就是做愛雙方都很激烈,比如說,把衣 服撕開,或在電梯中比較激烈的做愛場面,不是慢慢的把扣子一個個打開,而是三兩下 就扒光對方的衣服。我講一個實際的例子,那個片子大家也看過,「布拉格的春天」, 男主角去找他的愛人,他們把門打開,兩個人都不講話,那個男的問他的情婦,你好嗎 ?那個情婦說,好呀!你呢?那個時候,鏡頭很快就拉得遠遠的看這兩個人,突然間兩 個人就一齊衝到床上去做愛,我覺得那感覺很刺激。 蓓蓓的生動描繪使梅梅聽得直點頭,說自己也不喜歡慢吞吞的,可是一旁的秀秀和 英英則堅持她們還是喜歡慢一點,有情調的。 這種口味上的差異在小組內並未形成正常與否的壓力,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大家都悍 衛自己的性偏好,覺得不必也不應該自我製造焦慮,另一方面也因為組內有不少人還沒 有確定自己喜歡什麼模式。對這些後者而言,特別是經驗較少、信心較弱、在「婚前性 為」和「第三者」雙重的孤立和秘密中進行性活動的華華和燕燕來說,她們還不習慣思 考和評估性活動品質及內容的概念,又沒有討論和交換意見的朋友及機會,因此也還沒 能說得出自己的性口味偏好來。 當然,性口味的多元發展和我們所接受到的性信息相關。換個角度來說,當影像和 文字提供給我們更多不同的情慾選擇時,新的性興趣和胃口也會比較有機會發展出來, 一方面增強女人在性事上的進取態度,另方面也顯示,女化事實上可能挪用各式各樣的 性幻想資源(包括各種A片)來提升她的愉悅。年近四十的梅梅就有這麼一個奇想:梅 :有時A片上都有那種二對一嘛。事實上我們沒機會如此,可是我想到如果我會是其中 的那個女人的話,一定很舒服,很好呀!一個男的不太夠,看他們二對一那樣做好像很 舒服! 一向正看待情慾的英英也同意:英:兩個男人同時,其中一個人可以專心撫摸的性 感帶,全身都可以照顧到。一個人做有時慢慢的才有感覺,爆發很少,兩個人會比較快 而完全。 這兩個中年女人的說法聽來禁忌,但是卻也顯示,女人在性活動過程中可能還有更 大的空間或餘地來容納更大更多樣的刺激,梅梅和英英的期望正指出了其中尚未實現的 情慾可能。 從身體的發現到自慰到快感到性幻想的經驗,組員們在驚訝和沉默中聽著彼此的故 事,逐漸開始意識到一個重要的事實:身體雖然是自己的,但是身體的發現、掌握、和 快感的形成與享受,經常是個很緩慢的過程,而在這人生過程中介入的點點滴滴人事地 物都可能左右女人對自己身體的感覺,從而影響她的自我定位與操持。 或許因為在談話中逐步摸索出個人生命歷程的形成,組員們於是很直接的對我們的 文化社會環境沒有提供足夠的和坦然的溝通表達不滿。嚮往開放多元的英英嚴肅的說: 英:我是認為我們整個教育是偏差的。譬如說荷蘭,我所看到的,我朋友的小孩跟我的 小孩同年齡,她在這裡唸書念得不好,成績不好,結果,有個機會,他們夫妻移民到那 邊開公司,就把小孩帶到那邊去,在那邊念前幾名啦!什麼德文、英文都念得很好,好 像還可以直升大學。我的朋友就跟我講,他的女兒回來跟他講:「今天我們學校教要塗 一點藥膏進去會比較潤滑,才會舒服」,他們學校教得很清楚。其實她才幾歲?國二而 已,但是在荷蘭已經教到這種地步了,他們從初中就開始教如何取悅對方、取悅自己, 所以像什麼舔耳朵啦,從頭到腳,其實他們從小就是這麼教的。老外可能平常就是這個 樣子,他們就是從小就教彼此要怎麼瞭解自己,瞭解對方,怎麼樣讓彼此舒服,我們的 教育一片空白,還要禁止去做,我認為應該要教。英英的說法和一般人想的性教育很不 相同。我們慣常想的性教育是器官的、生殖的、責任的、防病的;可是英英的性教育觀 念是以「愉悅」為目標的,是既有自我也有他人的。更重要的是,這種性教育所關心的 不是正常或正確與否,而是提供開放自在的文化風氣,好讓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學會體貼 自己也體貼別人,很早便能坦然的面對性愛。 這種性質的性教育對深愛孩子但顧忌很多的三三而言,有其吸引力,但是她也有保 留:三:我同意孩子應該早點教,我也拿很多書給我女兒看,我有教她,可是我不可能 教她這方面。第一點我擔心要怎麼講才避免尷尬,第二點是她懂得太多的時候和她同儕 會有些差距。我寧願她知道一些生理的知識,在那種狀況下她可以幫助小她幾歲的女孩 子,拿書給她們看,這方面會得到同儕的尊敬。可是如果教一些技巧,在我們的文化裡 是不可以的,禁忌的,反而她會被看得很奇怪,這樣恐怕是一種傷害。 顯然三三會區分性信息為兩種,一種和愉悅相關,另一種和生理相關,而她覺得後 者可以早點知道,免得看到月經血都會緊張過度,前著嘛!可以等成年以後再說。 三三對某些和性相關的信息與經驗深具戒心,而這種保留的態度也立刻引出不同的 觀點來。蓓蓓跟著說:蓓:我認為知道的越多,並不等於就會變壞。我一直很不滿我的 家庭教育,我一直覺得,我的人生是因為後來我出來住,交了一些朋友才開始的。我聽 過一個人演講,他本身是為人父母,他會跟他的子女談這方面的問題。他的觀念是,我 們應該學做「吃客」,也就是非常會吃的。吃過非常多的東西之後才知道那個東西的好 跟壞,而且越吃越精,越吃越挑,什麼東西要吃,什麼東西不要吃。性這件東西也是這 樣,你知道越多,就越會出去亂搞嗎?不見得,你的信息越多你反而會曉得越挑,怎麼 吃才好,所以他很鼓勵父母跟子女討論這方面的問題。 換句話說,成人替孩子擔心太早知道某些事情會危害到孩子,但是這種保護事實上 是延遲孩子在辨別事物優劣上的能力發展,而且照前面秀秀的成長經驗來看,長久的隔 絕和僵化會根本剝奪她們身體感受的開發,以後想改變都很難。英英補上一段:英:我 們的社會也沒有教我們怎麼當父母,我們結婚就是結了再說。西方人他們結婚非常慎重 ,他們可以先同居再結婚,兩個都準備好要當夫妻了,互相拘束的生活都可以適應了, 才去上禮堂。他們認為可以一起上床,不一定可以一起上禮堂。我們是倒過來,像我們 現在怨偶很多,可是我們還是這樣在過日子,整個風氣都變得很虛偽,大家都在忍,我 不認為這是對的。 在這第一次的「交心」過程中,大家很驚異的發現我們竟然一下子就進入很深層的 討論,而且大部分的組員都不介意剖開胸膛,把心底的想法和回憶串連起來,賦與自己 的生命一些具體的形狀與意義。這種充沛的能量事實上顯示組員們有極為迫切的心理需 求,想要說出心中的困惑及感受,想要試試看能不能在別人的經驗中找到自己的可能出 路。個別組員心中的深層沉澱於是在工作坊的進行過程中逐步浮現,以最赤裸的面目描 繪出台灣婦女的情慾現實與困境。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三章 唇的悸動 --------------------------------------------------------------------------- 當不同年齡層的女人聚在一塊兒坦然地交換她們的經驗與感受時,我們真切感受到 過去三十年來,女人在台灣的情慾文化中逐步變化的角色與自我定位。 或許是因為這個領悟,組員們很飢渴的聆聽彼此的故事,評估自己的人生路程。下 面是一段典型的對話:蓓:我有個朋友,她如果覺得自己不好看就不肯出門,連我們去 吃路邊攤,她都要穿得很好看,她隨時隨地都這樣,我非常佩服她。 秀:她好像隨時都準備好的。(有點羨慕) 蓓:對啊!她目前還不想結婚,心態是想要交朋友,喜歡享受戀愛的過程。 秀:真行。我以前怎麼那麼笨,都不會,人家都跑上門來了,還都不理人家。我們 以前都是這樣子。(聽來有悔恨) 蓓:你們是三O年次的嘛!時代不一樣了。 覺得時不我予的秀秀略帶怨艾的語氣通常引來所有組員的鼓勵,大家都希望她能擺 脫一些不必要的自我設限而開拓出更大的情慾空間,也好讓她不要在怨艾中行走人生。 工作坊中的氣氛總是這樣。由於十分開放,百事都不大驚小怪,又不貿然做道德價 直判斷,因此組員們都很坦然的展露自己的個性、情緒和感受,也因為這樣,我們很快 就摸出每個人的特質。像秀秀這樣生不逢時,無力走出既有局限,但是又怨歎不已,大 家都會極力開導她,說各種案例來告訴她事實上人生是有各種不同的可能的,蓓蓓的性 經驗最多最雜,總有各種故事可說,此刻她就開始講一個和秀秀條件差不多但生活方式 完全不同的女人,蓓蓓說:蓓:我有一個女朋友,她現在四十多歲,她是來自大戶人家 ,她嫁一個很沒有錢的人,結婚之後,就去香港,後來她先生事業就越做越好,十年後 又回到台灣,因為她英文很好,廣東話也很好,就開始做公關人員。三十五歲的時候進 入紙廠,她以前很愛她先生,可是進入工作場合後,發現世界上可愛的男人很多,現在 她是四十一、二歲,她發覺人生三十五歲才開始。 她小孩、事業、家庭都有了,她本身是不會外遇的,可是她喜歡跟男人去看影,吃 吃飯,交談事業的上事情。她覺得很後悔,十年來她都守著一個男人,忽略了其它好男 人,於是就開始有點精神式外遇,她喜歡找比她年輕的男人,三十五歲左右,彼此也有 個伴,這種戀愛的氣氛使她喜歡打扮自己,人看起來更有魅力。 蓓蓓的故事引發秀秀無限的感慨:「有戀愛的感覺也會覺得自己年輕,我蠻羨慕那 種的,可是我大概不敢做」。但是這種精神上的出軌畢竟有其吸引力,於是組員們便開 始討論更安全的外遇方式。有人提出「男來店,女來電」透過電話交友的匿名交往模式 ,秀秀覺得不錯,只要身體上不接觸而且沒有可能的麻煩,倒有點可行。聰明開朗的蓓 蓓立刻提供一個案例:蓓:我有一個朋友,她大概三十五歲,她有一個非常好的「男的 朋友」,因為她已經結婚了,她就都不跟他碰面,見面會麻煩,不太好。她感覺就好像 有一個抽像的情人,但是有戀愛的感覺,半年通一次電話,問彼此好不好,她也會覺得 很好,她會覺得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男人在關心她。 這個抽像情人的朦朧愛戀感覺觸動了秀秀的回憶,這個四十餘歲的女人哀怨的想起 她也有過類似的經驗:秀:我很喜歡出國去玩,有一次去夏威夷,認識一個人,結果它 的景色如何倒是不重要,可是就覺得夏威夷很好,就很喜歡夏威夷。那時候坐飛機去外 島啊!那外國人飛機師就一面開飛機一面遞紙條給我,後來他有帶我去玩,我就覺得夏 威夷很好玩呀!我已經去了四、五次,每年都去,我還是想去,雖然沒有坐同一架飛機 ,也不知道他在哪裡,但總是心裡有點甜甜的。 秀秀的自述雖是吞吞吐吐卻是真情感人,組員們瞭解的、支持的態度創造了一種環 境,使得大家都可以不帶罪惡感,不自我壓抑的說出心底的期望。同樣在壓抑中生活的 三三說:三:我覺得有可能嘗試度假情。比如我很寂寞,到那裡去度假的話,度個兩、 三天,在完全不同的環境就比較放得開,然後在那個情況下認識某個人,也許幾句話, 就覺得蠻不錯的,也不一定。比較放得開,原來的限制不存在嘛! 成熟女人的這番「度假情」之說,帶動組員們開始思考自己在什麼狀況下會和人來 上一段情。年紀最輕的華華覺得有時是無意中發生的,她說要講她的初吻:華:我小學 時就和大學生在一起,和很多很大的男生一起玩,總覺得同年紀的男生思想都是幼稚的 。我高中畢業的時候有兩個乾哥哥,一個念成大,另一個年紀更大。那候我在學吉他嘛 !然後他教到一半,就做一些動作,我就覺得很奇怪。那時候他教我彈吉他,我坐在他 前面,在地毯上,他就親我,那時我感覺很奇怪,我不是你乾妹妹嗎?為什麼要親我? 我也很信任他,我們有到床上去,雖然我不懂,可是我有常識,那他有女朋友了呀,我 又沒有吃避孕藥,如果懷孕怎麼辦?後來他就要我用手來代替,事後他對我說,他很怕 傷害到我。我覺得他是個可以信任的人,後來他就出國了。 講到這裡,華華突然覺得這也不是她的初吻,高中畢業以前還有另外一次經驗:華 :就在高中的時候,我很糊塗,掉了皮包,檢到我皮包的那個人就還我皮包,後來我們 去玩,聊著聊著就聊到男女感情,我們上下學搭同一公車路線,他會在公車站牌等我。 那時我念的是高中,他是高職,他好像比我小,感覺不搭調,我要求的是平行的。我生 日那天,他送我生日禮物,然後就親了我一下,啄了一下而已,我就覺得頭昏昏的,只 不過嘴唇外面接觸一下,那種頭昏是一種混亂,眼前發黑。那是在MTV,那種地方很 黑,又有枕頭,像床一樣的沙發,所以比較會發生那種事。 可是華華對初吻卻有一絲憤慨,她說那是「很難過的一件事,因為他不是我很喜歡 的男生」,而初吻被這樣的男生吻走是很遺憾的,更糟糕的是,那還是個比她小的男生 !難怪她一開始沒想起這個早年的不悅經驗,大約又是一個「其來有自」的遺忘。 華華自小就會和年紀比較大的男生在一起,好像「比較有一種容易去相信他們,去 喜歡他們的那種感覺」這種對年長男人的依賴與偏好,看在那些相信愛情有年齡限制的 組員眼中,是一件不太容易接受的事。組員們十分好奇這是如何形成的,因此追問她幼 年生活中身邊有些什麼樣的成年男人。出人意料的,華華的自述衝進了另一個禁域:華 :我覺得我的生活好複雜喲!我這輩子有三個男生進入我下部的身體,我六歲的時候我 祖父用手進入,當時有流血,我覺得很恐怖,影響我很大。我不知道當時有沒有明白流 血代表什麼,但是小時候我看書,流血總是不好的呀!後來我媽回來,我就跟她說,後 來我知道血不流了。然後慢慢長大,對祖父的那種恨就愈大。 組員們臉上憤慨混著同情的表情明顯可見的,沒有一個人料到華華會那麼直接坦然 的提出這麼一個經驗來。由於大家都不太知道要如何反應,組員們暗自決定緩緩地問一 些具體的問題來和華華一齊回憶並瞭解這件事情。這場回憶之旅於是一寸寸揭開了許多 塵封的往事。 在華華的記憶中:華:他下午叫我過去,坐在旁邊,叫我脫褲子,他在床上,他手 就伸進去,我覺得很奇怪,但沒反抗,那時候我很小嘛!大人說的話就聽,然後他的手 就進去了,我好像有哭。我流血,後來我媽幫我擦藥,後來她自己也忘記了。我想她那 時沒做任何反應可能是她想,小孩子還小,沒有月經,不可能會出事。 自己也有三個女兒的秀秀臉上有一股悲憤的表情,不可置信一位母親會如此掉以輕 心,不當一回事的任它過去。同為母親的英英則進一步追問:英:問題是妳怎麼跟妳媽 做描述,她說不定以為妳跌倒呀戳到什麼的──華華回答:華:我也在想我那時怎麼跟 我媽講?我記得我是有跟她講祖父的事,就是不知道六歲的表達能力是什麼。 華華接著又說:華:我其實蠻討厭他的,因為他對我母親不好,而且在言詞上行為 上,他會打我祖母,拿菜刀追她,反正就是很「變態」就是了。 組員們對這件親人長輩性侵犯幼輩的事件固然是深惡痛絕,但是好像一時間也想不 出什麼防範之法。祖父畢竟是一家的大家長,是權威之所在,是家醜不可外揚的維護者 。既然不能怪這個加害者,那就只好找別的替罪羔羊,討論的焦點因此轉移到母親的反 應上,以判斷她是否「失職」。這裡的失職當然不是說她在事前有沒有看守好女兒,而 是事後有沒有做出適當的響應,而英英的質疑(「妳怎麼跟妳媽做描述,她說不定以為 妳跌倒呀!戳到什麼的。」)正好點出這類事件的重要關鍵──倒底孩子是如何描述的 ?因為,她的描述就反映了她對事件的理解。 成人在聽說孩子遭遇某種和身體相關的事情時,往往由成人的理解出發,來斥責孩 子為什麼不逃跑,不抗拒,不趕快來告訴親人。可是,對於一個不知道「性侵害」是什 麼樣的具體活動,有什麼具體意義的孩子而言,她從成人的教導學來的是:要做好孩子 、乖孩子就要服從成人的命令,成人的舉動都是有其道理的,成人的權威不容質疑,甚 至成人打小孩的行為都是關愛的表現。因此,在現實生活中,許多孩子身歷其境時並沒 有強烈反應,因為她們不覺得那有什麼特別意義,反倒是日後成長過程中,聽見看見我 們文化對性的定義與描述,才學會把早年的經驗詮釋為「性侵犯」,那時也才開始出現 這些經驗的衝擊,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華華長大後會把祖父描繪為「變態」而不用「凶殘 」等字眼。換句話說,我們對幼年經驗的回溯和描述總是被後來的理解和感受著色的。 至於六歲的華華是如何經歷、如何感受、如何報告母親,這些都已不可考,並且也隨著 她語言和理解的成長而愈來愈無法原音重現了。 我們唯一可以斷定的是:在多年的文化熏陶之下,華華已經沉澱了當年的經驗,而 且也已開始把這個經驗和她生活中的另外一些活動串連起因果關係,間接地對這個經驗 作出評價。她說:華:有時候我在想,我為什麼會那麼快跟我男朋友做愛,可能是有原 因的。當時也不知怎麼的,很篤定的認為他是我愛的,所以才跟他做愛,他讓我有很大 的安全感。另外,我也想要知道,倒底自己是不是處女。 由最後這句話看來,華華在成長過程中逐步認識了六歲時那個經驗的可能意義,但 是這種無意識的理解是很難捕捉或確定的。對華華而言,唯有一試身體才能真正讓幼年 的那個經驗蓋棺論定,成為具有確切意義和定位的回憶,不再飄浮在半真半虛之間。因 此在華華的「第一次」中,她全心全意關切的是:「我覺得很奇怪,怎麼會流血?那時 我已經很痛,可是還是一直想,為什麼會流血?」流血倒使得華華「很安心」,因為她 覺得畢竟六歲時的傷害不大,沒有奪去那個處女的象徵,讓她還是可以面對自己心愛的 人,「如果我是處女,他比較珍惜我以前沒和別人做。」 這樣一個由期待到證實的「第一次」,在心裡層面上固然有其定心的作用,但是並 不減消肉體上的痛苦。華華自己說男伴試了很久都「不得其門而入」,雖然男伴前戲了 很久,但是「玩了好久還是沒辦法啊!」因為她太緊張,心裡又沒有相應的情慾準備, 幾乎根本沒有濕潤,結果男伴只好強加插入。他一面嘗試進入,華華就一面叫痛,那種 痛的程度使得她十分生氣。組員們問她生氣是因為男伴強迫還是因為痛,華華說:華: 是痛。可是我惱怒又會遷怒,因為他叫我去洗一洗。他本來要抱我,我就說不要,我自 己去洗一洗。洗完就看見他在床上呼呼大睡,把床佔滿了,我就抱著枕頭到牆角睡覺, 後來他醒了就跟我講對不起,他睡著了,他就叫我到床上睡。隔天起來就蠻愉快的,覺 得跟自己喜歡的男生睡一塊,有陽光曬進來,就覺得蠻好的呀! 華華畢竟是個開朗的年輕女孩,早上醒來,也不痛,就也不氣了,而且早上還又在 男伴的要求之下做了一次,這一次「比較愉快」。追問之下,華華說是因為:華:做過 了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因此就比較容易,不像大專聯考那麼難。他說我沒什麼經驗, 才大二,學習能力這麼快,要是再過幾年就是高手了。 在大笑之餘,組員不忘追問「學會」是什麼意思,華華舉的例子是法國式接吻。過 去在書上、電影中都看過,但是沒有真刀實槍演練過,總是概念或想像而已,這次有個 喜歡的、已有過肌膚之親的男人抱著,心情又愉快,「熱烈反應」就是「學會」了。而 且她的諸多閱讀和觀影經驗在此時很快的派上用場,使自己的表現十分熟練自在,反而 令男伴吃驚。 華華的法式接吻勾起三三的初吻往事,尤其是那種難忘的「滋味」,三三有點怨憤 的說:三:嗯!那一次就是我把他當做我第一個男朋友,大一的時候。那時候我們相約 去唸書,像圖書館那一類的,天主教的地方,可提供人家唸書的,那我們就去院子暗暗 的地方聊一聊。那聊一聊,他就將手圍過來然後開始吻我,舌頭就跑進來了,他起先吻 我,我覺得那感覺是觸電的感覺,蠻好的,可是等他舌頭跑進來的時候,我就覺得很髒 。而且最主要的是他抽煙,給我的感覺很不好。後來在我卬象中,跟這個男孩子常常都 是他主動的,其實我心裡面蠻期望的,每次分手呀,如果他只是抱抱我,親親我就好了 ,偏偏舌頭伸進來就不太好了,想拒絕他又怕他不高興。比如說分手的時候,他回他的 住所,我回我的宿舍,我們都會吻別,其實是蠻期待的,可是期待後呢?又覺得不是很 喜歡,感覺是蠻矛盾的,然後基本上就沒有下一步的動作,頂多抱在一起,下面也隔著 衣服會碰到,會感覺對方的存在,可是沒有感覺什麼所謂的(生理)變化。 原本華華在描述法式接吻時只注意到對方的舌頭是「濕濕軟軟的」,但是三三卻只 記得「煙味」和「髒」,這個差別當然和三三幼年嚴謹的生活有關。三三曾經說過和丈 夫口交時覺得自己的性器官「很髒」,此刻談到法式接吻時,同樣的形容詞再度出現。 這種對身體的避諱及厭惡,在一個過度壓抑性、壓抑情慾、淨化身體的社會中十分常見 ,使得女人男人雖然感受到情慾的強大吸引力,卻只能「矛盾」的拒斥或厭惡,而無法 全面投入,放鬆享受,或者像三三在上一章中所說,在幻想「非自願的性活動」(如強 暴、輪暴等性暴力場面)過程中,才能暫時放下嚴謹的自持,放棄對潔癖的固執,在某 種「自棄」中達成高度快感。因為,只有在這種幻想的強迫中,三三才能借用外力來衝 垮身體的凍結狀態,只有在性暴力的幻想中,她才能靠著強大的刺激來喚醒身體的沉睡 狀態。 這麼說來,一般通俗論述說「女人喜歡男人用強迫的」或者「女人其實很享受性暴 力」,這些說法所反映的並不是女人「天生」喜歡如何如何,而是女人在文化壓抑的塑 造中形成的情慾軌跡。每一次三三感歎的說「我其實心裡好想,但是我也知道我做不到 」的時候,我們就在想:要是三三成長的環境有更開闊的空間,她該不會有那麼大的無 力感吧!要是她生活在比過去稍微自在文化中,她可能有更大的勇氣去嘗試開拓更多的 人生選擇吧! 比起年近四十的三三,二十出頭的燕燕又是另一種懵懂。燕燕的初吻是那已婚的主 治醫師:燕:初吻呀,當然是跟第一個男朋友呀!所以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們是在一家 MTV,都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呀!也沒有預期會發生這樣的戀情出來,因為他實在 大我很多歲,大概四十五歲吧!我那是高三實習的時候,都把他當大哥看,不小心就樣 他的嘴唇碰上我的嘴唇。那時一點感覺也沒有,回去就想了很多天,怎麼會這樣呢?沒 有預期到,他的手就在那一直摸呀!可是都沒感覺。燕燕是後來交往了一陣子之後才有 感覺的。她說大概是「出去的頻率多了,親吻的頻率也多了,所以有一些『感情』出來 」,可是身體和心理上的「感覺」還是不太好。據她說是因為自己一直覺得不應該那麼 親密;畢竟,那男人是個已婚的醫生。 燕燕看來是個清純的年輕女孩,在交往當時對情慾更是一無所知(連手淫都沒試過 ),像這樣的女人要如何說服自己涉足身體的活動呢?組員追問。燕燕一半嚮往的說: 燕:那時候我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因為那時候覺得女人的貞節是很重要的,心態上可 能會把你當做一輩子跟隨的人,既然我把第一次奉獻給你,我得對我人生是一件很重要 的事情。可是他結了婚,我只有跟自己講,可能會跟他一輩子呢!或許就是情婦!可是 這幾年比較想通了,才分手了。我以前比較有「我跟你走了那麼久,你就會跟你太太離 婚」的那種心態,現在比較想通了,分手也無所謂了。 組員們沉默的聽著,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什麼。女人為了一些由熟悉轉換成的情愫, 或是為了捉住某種微妙的歸屬感,挺身投入連自己也不滿卻又無力無奈掙脫的親密關係 ,這好像也是在求偶活動諸多限制的社會中頗為常見的窘境。既然沒有別的出路,手邊 的雞肋骨還是拋不掉的。 一旁傾聽的三三自從講了那個滿嘴煙味的男人如何突破她的防範,奪走她的初吻之 後,就有一點懊惱。在記憶的搜尋中,她找到了一個還算滿意的深吻經驗:三:其實我 先生也不是第一個和我法國式接吻的,第一個深吻的男人是我的第二個男朋友。在畢業 晚會結束之後,因為我是學校編輯所以不必立刻返鄉,在學校這段期間,我就鼓起勇氣 寫信給這個男孩。我跟他講,我要離開台中了,有點跟他道別的味道,其實我也不知道 為什麼要跟他道別,他也住台北呀!我只知道這段感情讓我很痛苦,希望環境改變後會 忘掉,所以我寫信約他見面。那一次我的感覺很愉快,我們是在火車站見面,然後就去 台中公園聊天,聊一聊就坐在椅子上,我就告訴他,我畢業了,我以後要做什麼...... 結果突然他就抱著我,吻我,我就覺得很納悶,在這中間也沒有什麼相處,怎麼會有這 種動作?我在想可能是我要跟他道別,他也有那道別的感覺,好像是施捨,然後他就把 舌頭伸過來。那時的感覺很好,我也有一些響應,在那種感覺中沉浸很久,非常好,連 被蚊子叮得屁股腫了也不覺得什麼。結束後,我們就手拉手搭車回學校了,到宿舍時想 吻別,但是太亮,不能吻別,然後就告別了。 三三和華華一樣,也是心理沒有多少準備之下就吻了起來,可是事後會一直回味, 不斷期待下一次,可惜這個男朋友後來並無下文,三三因而沉寂了好一陣子。好在後來 又有了一個新轉機:三:值得一提的,就是第一個男朋友去當兵的時候,我有寫信去安 慰他,那他也有回信,信中寫了很多很那個的詞句,那時我覺得他也蠻可惜的,因為他 很有才華呀!然後我就決定去看他。去看他的時候,他正在站衛兵,看起來穿著軍服滿 帥的,後來他就去跟班長請假,就陪我出去,後來就下雨,我們就躲在一部軍車裡面, 以前的感覺又回來了,後來他就吻我,我好緊張。(「還是有煙味嗎?」有人多嘴一問 。)當然還是有煙味,而且還加了部隊的味道。我是極度的不願意,但又覺得他蠻可憐 的,就算了!後來我就躺在他懷裡,他就開始親我的乳房,我覺得不對,很不舒服,我 想是因為我在施恩,而不是自己喜歡,因此不舒服,他有吸吮,我也沒什麼感覺,只是 一直用手擋在下體,結果他也很自制,沒下一步,後來我回去後就再也沒有和他連絡了 。 三三和比較喜歡的第二號男友僅止於美好的親吻,但是後來竟然容許不太喜歡的第 一號男友做了不少的身體探索,聽起來有點費解,但是,其實這倒還是頗常見的現象, 至少華華和燕燕也都有類似的莫名情況。 事實上,在一個把性當成禁忌的文化中,女人的情慾和身體並沒有得到足夠的啟發 和經驗,因此她們對於性活動只有惶恐和模糊的想像。於是當情慾活動真正發生時,女 人們惶然不知如何理解每一個細微的觸覺,她們無法捉摸心中有何相應的感受,更因為 比男人缺乏這方面的信息,所以沒有什麼行動選擇供她採取,以便投入並參與甚至主導 這個情慾活動。正是在這種混亂的局勢中,女人們唯有以「守勢」來對付男伴的進攻: 在「半推」中保持本身的一點點主權,而在「半就」中逐步摸索著進行她們身體情慾的 開發,因此在三三的半推半就中,身體攻勢比較強(比較敢)的一號男友自然會有比較 大的進展。 隨著經驗增多,女人的情慾需求和「容忍度」也變得比較大。離婚已數年的梅梅就 說初期的身體活動不會使她情慾撥動,但是「第二次就會有期待,很想和他見面,還沒 有見面,下體都會有充血的感覺」。這種情慾的逐步開展是在茫然中向未知的身體和感 覺挺進。同樣年齡的三三唱和梅梅的說法:三:像我跟第一個男朋友也會有那樣子的情 慾,只是不知道下一步會幹什麼,不知道那情慾會是什麼?比如說,會很熱呀!或很麻 ,會飛起來呀!不曉得下一步要幹嘛!但沒有下一步,所以就不知道,因此每次見面都 會期望那種feeling,而且每次都希望能有更高的刺激感覺。但是也擔心有下一步,不 知道會怎麼樣。 由於梅梅和三三的例子來看,在情慾開拓中的女人就好像華華幼年被祖父侵犯時一 般,不確定自己在經歷什麼。眼前是茫然的未知,身體是火熱的期待,心中或有不豫或 懊惱,但是她們仍是經歷了這一寸寸的探索,在思緒翻湧中找尋意義,找尋快感。 三三、華華、燕燕的初吻都是不太有感覺,只有一些訝異,但是英英的初吻卻是電 擊全身的,英英的生動描述更電擊了組員:英:我初中、高中念的是女校,所以我在上 大學以前對男孩子可以說是空白的。上了大學就開始有人追我,可是我都不想交男朋友 ,因為我很有野心,我想當博士,我很想唸書呀!所以可以說在大一的時候,都沒有很 深度地去交男朋友。一直到大二的時候才有一個結過婚的男孩大我五歲,他用那種窮追 不捨的精神追我。俗說說:「烈女怕纏夫」,還真有道理。他是研究生,很會唸書,文 筆非常好,我很傾心,但是他不高,才一六二公分,一點也不合乎我的標準,我自己是 喜歡個子高的,不一定要帥,但是他就一直跟著我走,我又不好意思說不。他是已婚的 ,臉皮比較厚,像過馬路就會拉我的手,我覺得可怕極了,像觸電一樣。我當然沒有忘 記他是已婚的人,但是當時我自認還沒愛上他,而且自以為很堅強,有人追我,寫信給 我,我就會很乖的拿去給他看,他就說放在他那兒,那時我就很聽話,沒再交別的男朋 友。他就像長輩一樣,有時我臉色蒼白,他就知道我MC來,他就會有一些比較關的舉 動,我覺得很溫馨。他就像是一點一滴侵蝕我一樣。我們有時去沒有人的地方,他就親 我一下,可是就這樣我都嚇呆了,想哭。我告訴他說,我是不是做了什麼不檢點的舉動 ,會讓你有這種衝動?而他居然哈哈大笑,說「我就是想親妳而已」,後來我覺得可能 就是我的清純令他心動吧!我那時很難過,好像什麼東西被偷了似的,就要哭了,回去 就一直很不舒服,根本一點快感也沒有,是有一點刺激,但是自尊心受打擊最嚴重,我 覺得沒有跟他好到他可以吻我的地步,他也沒問我同意。後來我們去咖啡店的火車座, 他就吻我,不是法國式的,他只是把嘴唇放在我的嘴唇上,我們兩個人都動,就這樣一 個小時,也沒喝水就這樣吻一小時,我閉著眼不敢看,好像醉了一樣,他抱著我,我的 手垂著,快要昏過去了,又缺氧,好累,兩個人忘我的就這麼吻了一小時。 講到這裡,組員們已經笑得東倒西歪,想像不到英英這麼獨立外向的人,當年會有 那麼被動脆弱的時候,更不敢相信有人會四唇相接一小時,什麼都不做。大家狂笑了一 陣之後再繼續追問這驚天動地的一吻。英英承認當時「慢慢就覺得舒服了」,腰部以上 的身體有親密的接觸,而且她還記得「我有推他的手」,不過,那雙手卻開啟了另一個 世界。 英:撫摸就有感覺呀!我從來沒被男生撫摸過,他一開始慢慢撫摸我,我就有感覺 了。其實他還沒撫摸到乳房,摸背脊,我就要散掉了。後來他摸我的乳房,後來再摸背 脊骨時,背脊骨就比較沒有感覺了。 英英在初吻的輕啄中有「自尊受傷」的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偷了」,因此此 刻自己檢討是否有不檢點的舉動以致引來此一親密行為。三三、華華、燕燕在初吻經驗 中也都有心不甘情不願的初步反應,好像身體是一個很特別的疆域,不到某種交心的程 度之前不輕易容許任何形式的親近。有意思的是,對她們而言,這些在心理和情緒上的 感受並沒有足夠的能量來禁止她們下一步的身體探索;相反的,即使是禁忌的關係或禁 忌的場所也擋不住對身體的莫名吸力,身體尚未深刻凍結的女人們總是一步步向更高的 興奮感前進。 這些探索有時不一定和強烈的情感有關,而可能是一時的衝動或感動,或是難以拒 絕的邀約或突襲。但是二十八歲才結婚的梅梅的例子則是長久期待的實現,而這個對象 是她的第一個戀人,也是她的前夫。梅梅有點甜蜜有點哀怨的說:梅:我跟我先生交往 八年,我們是從筆友開始的。他那時候在交大,剛開始是他的同學征筆友,他很驚訝, 怎麼有一大堆信,他就挑了一封,正好是我的信,然後我們就通信,大概半年。我們第 一次的初吻是在他的宿舍,我最記得那天是他們校慶,而且是蔣中正去世那天,那天下 好大的雨,因為他們學校在新竹嘛!所以我們就要坐火車呀!那火車很擠,就第一次我 們靠得那麼近,他將手搭在我的肩上,我感覺蠻好的,後來有位子坐了,我們就坐在一 起,也覺得蠻好的,後來就到他們學校的宿舍,沒人,我就在房間,他就去上一號,我 趴在桌上,他回來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就親了我一下。那時我臉側著趴在桌上, 他吻在嘴角,我也稍微轉過去迎合他。我覺得兩個人的嘴唇都嫩嫩軟軟的,很舒服呀! 後來他有把舌頭伸出來,我也吸了一下。當時我們很緊張,因為怕同學回來,抱了沒多 久,我們就趕快出宿舍了。他有摸我下面,因為那天我穿裙子嘛!我覺得蠻刺激的,剛 開始我也和英英一樣有點想哭,但是,不是因為受侵犯什麼的,而是很激動,他「終於 」吻我了。梅梅那種長久期待終於得到滿足的表情使得組員感到一陣窩心。問她為什麼 是「終於他吻我了」,梅梅幽幽的敘述了她和丈夫婚前的一段滄桑。梅梅一直很喜歡這 個男人,但是因為男方很窮,不敢奢望什麼,因此事事也比較被動,往往要梅梅主動才 會繼續發展下去,而這次在他宿舍中的親吻是他第一次主動表達愛意,也難怪梅梅激動 得要哭。 這廂的梅梅娓娓道來,那廂的三三卻在這段故事中重新思想過去,改變自己的看法 。三三恍然大悟的說:三:我想梅梅的感覺跟我是一樣,其實剛剛我這樣描述第一個男 朋友,那是因為我不喜歡,所以我盡量草率的帶過去,可是聽她這樣講,讓我仔細一想 ,覺得其實剛開始的時候這樣的舉動,我也蠻喜歡的,只是因為他不是我所喜歡的人, 所以不去仔細的回憶箇中滋味。 工作坊的敘述活動是一種生命的重組。像組員們過去對某些事情是迷迷濛濛的,有 些模糊的卬象,但是沒有清楚的理由脈絡,而是想當然的把這些卬象用最淺顯的方式留 在腦際。所以當她們聆聽別人的故事時,也是在對照自己的這些生命歷程,然後再用話 語說出自己的故事,有頭有尾,有先有後,她們於是逐漸在敘述中理出一個秩序流程, 而且還可以在修正的版本或補足的細節中另行書寫自己的生命故事。組員中的三三就經 常做這種重整,讓記憶重新翻新,刻劃一個不同的過去和未來。 這種重整生命的過程當然也有其具體效應。工作坊中回溯往事就為三三帶來一些強 烈的感受,下面是她和我們的對話:三:我覺得參加這兩次的回憶討論,對我來講是蠻 困擾的。 何:妳是說這些回憶? 三:除了回憶,連談這個主題都很困擾呀! 何:怎麼個困擾法律? 三:本來我跟我先生不是很好,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工作上,雖然工作上偶爾會有 聯想,但是討論這個主題,讓我就聯想很多,我就覺得很困擾。 何:原來妳把它關在一個房子裡面,而現在妳把它打開了。 三:但是這個打開了就很困擾。 英:妳是不敢打開嗎? 三:不是不敢,而是不打開比較安全。對我目前的情況來說,不想比較好,想它會 打擾我的生活。 英:妳不想把它抓出來。 三:對呀!這樣比較安全,就像今天早上,我的一個男性朋友和我一起去打球,後 來他就把上衣脫了,就讓我有很多聯想,可能沒有進一步但是就有視覺的刺激,後來他 又幫我按摩,我就聯想更多。 何:如果沒有參加這個工作坊,妳就不會聯想或刺激了嗎? 三:比較不會......會降低刺激的可能。 何:這幾個禮拜講的東西,會不會在妳的幻想中出現?或再退一步,在講的當兒, 當妳聽見別人在講的時候,妳會不會有一些些情慾上的撥動? 三:我剛才聽梅梅講,我就在想早上那個情景,所有的激動都出來了,後面還有連 續劇,就是有外遇。其實,如果我給他機會的話,一定會有。有時候我聽到人家說有外 國情人,對她多好多好,我就覺得我真的好可憐喔!怎麼都沒有這樣的機會,就很想哭 。我常問自己:「我就要這樣子活下去嗎?」,可是現在我有點動搖,我只是沒有講出 來。實際上我周圍的男人和機會還很多,然後也一直會去想,想到最後,我幾乎要去做 它,可是又想了很多,還是覺得不行去做,想到以後可能......權衡之下,可能有所得 ,也可能有所失,可是相對下,可能失會比較多,所以就......三三的一番坦言描繪了 自己矛盾掙扎,組員靜默的聽著,想不出來要接什麼話。三三在家中的情慾處境是呆滯 而無出路的,大家又都看得出來,我們猜想她之所以熱衷於參加各式各樣的成長團體, 甚至加入我們的工作坊,大約也是在找尋出路吧!過去她參加過一個成長團體,其中要 求學員用剪貼拼出一個人生遠景圖,有些男孩子會剪汽車呀什麼的去貼,三三卻剪了一 張極大的旅狐休閒鞋廣告貼在自己人生遠景圖的正中央,廣告上的模特兒男女只穿了一 雙綠色和一雙黃色的鞋子,然後有兩雙裸糾纏的腿,沒有衣服,只有性暗示。三三把這 個人生遠景圖貼在自己的房間一、兩年,天天看。三三自己承認很看重情慾上的需要, 可是目前已有婚姻關係及其它的人事關係糾葛,想改變也難了,因此只有看著自己的「 人生遠景圖」幻想。 其實,我們的工作坊活動帶給三三某種「困擾」(也就是情慾撥動)是可以理解的 。女人在人生活動的各個方面都有各種成長團體的空間可供信息及感受的交換和流動, 連私密如愛情經驗也可以在三五密友中間獲得紓解。唯獨在身體情慾的事上,每個女人 都孤立的鎖在各自的心中,不但沒有先期的信息準備或具體操練,也沒有後期的檢討反 省或實驗改進的機會。女人只好在暗中摸索,跌跌撞撞的在人生的機遇中碰緣分,試運 氣,來逐步構成她們個別的情慾生活,幾乎沒有任何機會可以知道其它女人怎麼走出她 們的情慾道路,以便參照自己的情慾可能。 三三的幸(或不幸)和其它組員一樣,當她們在工作坊的坦然交談中認識了各個女 人的情慾多樣發展時,有些人是欣喜的嘗試別的生活樣式和情慾品味,有些人則是怨歎 自己走不出眼前的局限,打不開情慾的僵固局面。而我們在工作坊中的觀察是:生長在 比較封閉年代中的女人,牽絆及包袱都多,像三三的某種潔癖或秀秀高度敏感的人格個 性或梅梅的堅持形象及原則,都成了她們突破求愛時的阻力。而三三所說的內在掙扎正 描繪出這些女人在社會文化包袱重擔之下的困境:熱烈嚮往新生活,但無力割捨長久在 舊生活中建立起來的安全感。在這種矛盾的處境中,中年女人三三的感受是想前進又不 敢突破,同樣處境的秀秀則比較常向後看,婉惜自己當年曾經錯失的諸多緣分。前面我 們已經聽過秀秀說她年輕時有很多追求者,但是她都正經八百的拒斥了,有時是因為心 高氣傲,有時是因為不知如何交往應對,在那個封閉嚴謹的時代。秀秀回味自己的初吻 :秀:那是一個我蠻喜歡的男生,來實習的,他小我兩歲,我們那時候就會說,那是弟 弟,不算男朋友。他長得高高帥帥的,身高一八O以上,他每次經過看見我就對我笑笑 ,我覺得他的外表蠻吸引我的。然後中秋節他就約我到圓山飯店外面去賞月,就在那種 浪漫氣氛中吻我,那邊暗暗的,很多人各自有伴,我想也有一點那個意思,那我就覺得 感覺蠻好,可是也在想,我怎麼這種樣子,怎麼會和他吻,不過想想也蠻甜蜜的。以後 我就避著他,不理他,不了了之,可是我好喜歡他,只是他比我小兩歲。 秀秀後來不再和這個男孩交往不見得是只為了年齡問題,另一主要原因可能是來自 她一貫承受的嚴謹教養,只要對方有身體上的進攻,而自己有一點情慾撥動時,秀秀便 會不自覺的用堅壁清野戰的方式來消除這些機會。她自己說這叫做「理智型」的反應方 式:秀:我也是很理智型的,可是不知怎麼搞的,自己很幼稚。像有一次參加舞會也是 看到一位高高帥帥的,長得很好,他也是一直請我,那時他有一位朋友,他卻沒有送她 回家而一直要送我回家,那時候他好像也是要強吻我一樣,我就覺得,怎麼會那麼輕浮 ?後來見面,我也是不理他,每次都這樣就不理人家了。 秀秀的悔恨表現在「理智」與「幼稚」之間的差距上:她覺得自己抗拒別人身體接 近是一種「理智」的反應,但是現在回首卻覺得當年放過一次次與條件很好的男孩親近 的機會是很「幼稚」的。更嚴重的是,現在想再重新開始,想和男人發生點浪漫邂逅, 卻怎麼也拉不下臉,放不下身段了。這長久的身體禁錮己在她的臉上身上刻下了「別想 親近我」的記號,即使心中火熱也提不起足夠能量來衝破慣常的拒斥了。 或許是為了提起秀秀的興致,增強組員的信心,被大家公認情慾本事最高的蓓蓓這 回又以戲劇化的開場白引入她的初吻經驗:蓓:我覺得我越來越不能相信自己,我聽到 各位好厲害喔!都會讓男孩那麼付出心血用心地追妳們。通常這個工作都是我做的。以 前我從我女朋友口中聽說,男孩子一直要吻,而她們都一直拒絕,可是我覺得我的初吻 ,好像是我自己設計的。我一直很期待他吻我,我一直覺得接吻沒什麼不對呀!這是第 一點;第二點,我很喜歡比我小的男孩子,在大的男孩身上,我可以發現可笑的事情, 我不曉得為什麼,我覺得年紀小的男孩子很單純,有活力,很好,而年紀大的男孩子, 做什麼事情都那麼鬼鬼祟祟的,不自然。我就不像別人這樣,不用吻,別人又硬要吻, 我自己的吻好像都是我在設計的。就說我第一個吻吧!在高二的時候有個男孩子我很喜 歡,而且好像是我從很多女孩子手上搶到的,那時他高一,我高二,我們參加社團。參 加社團嘛!那他一定是跟高一的女孩子混在一起,那我們高二的一定跟高三的,然後這 當中有很多漂亮的女生,那我也喜歡他,而他又都跟她們在一起。我記得我們第一次出 去玩,我就看到他很憂鬱的樣子,又長得很漂亮,那我就走在他後面,後來我就找機會 跟他講話,他沒有理我。講到初吻,我就一直想找個地,方沒有人,只有我們倆個的地 方,那有一次我們倆個就去中央大學玩,然後我們就到湖水那邊,到有一棵樹的地方, 坐在樹下,他也沒有想到,我就一直靠過去,跟他聊天呀!然後他才吻我,我就很高興 ,第一次吻的時候好緊張,我們都咬到對方,因為我們倆都不會吻。 兩個不會吻的年輕男女第一次吻卻已經開始咬到舌頭,組員們不禁佩服蓓蓓畢竟還 是比她們吻嘴角或者雞啄米或僵坐一小時厲害得多。蓓蓓一再強調,吻是自然應該發生 的,即使對方沒什麼主動表示,她也會胡思亂想,覺得應該接吻才是,所以她和那個男 孩一見面就會吻得天昏地暗,充分投入個「自然的活動」。 蓓蓓覺得自己在身體情慾活動上的活絡自在,和她的家庭關係有關。她說父母相差 十七歲,彼此認識不深,相處也不好,父親又頑固保守,母親在家中並不快樂,一縷心 腸都放在孩子身上,因此,她從小就常常被母親摟抱,到現在快三十歲還是如此。或許 因為這種長期的觸感刺激使她的情慾發達的比較早,比較沒有太多壓抑和阻礙,對身體 的活動也比較沒有負面的評價。她說著說著就講到一個例子:蓓:我有一個女同學,她 有兩個男的朋友,年紀比較大的大約四十八歲,那我們一齊去喝酒,喝得醉醉的,後來 大家就說划拳,誰輸了就吻誰。後來不知怎麼的,那個男的必須吻我,結果我第一次被 人吻進喉嚨這個地方,是前所未有的感覺,以前我以為自己會吻,可是這次一吻就慾火 上升,不可遏制。可惜我不喜歡他,不會跟他怎麼,如果是我喜歡的人,我就會主動去 接近。 蓓蓓的「深喉之吻」使得情慾經驗十分貧瘠的秀秀張大了眼睛,不敢置信,想像不 出來那樣的吻會是什麼景象,更不敢想像怎麼和一個陌生男人用划拳來決定要不要吻。 這種衝擊大概也算是三三口中所說的「困擾」之一:當女人聽說別的女人居然有別種身 體享受時,她自身情慾的撥動是蠻自然的。會不會有具體的影響或行動,就要看這個女 人的包袱、個性和她眼前的處境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第四章 激情之交 --------------------------------------------------------------------------- 一般人都認為情慾是自然的,是不需要學習或經驗或思考理解就會的。他們認為女 人的身體只要被撫摸就會有反應,很快就可以投入性愛,享受愉悅。坊間的黃色小說和 A片更加深了這種錯誤的看法。例如黃色小說和A片中的女體永遠是那麼容易被挑逗, 被說服,即使是處女也很快在性交中得到樂趣。這種描繪當然只是純粹男性性幻想的情 節,因為,身體不是被摸就會有愉悅的反應,性交不是只要男人持久粗大,女人就會得 到滿足的高潮。事實上,整個性愛過程及其感受是在什麼樣的社會脈絡中進行,這是個 重要關鍵。比方說,女人是否被脅迫,是否被情感勒索(「妳愛我就該給我」),是否 全然自願而且投入,是否有道德壓力,是否和對手有其它的怨憤糾葛等等。另外,在這 次的性經驗之前有多少情慾資源可用,有沒有操練的機會,過去曾經有過的情慾經驗如 何,對本身的情慾狀態作何評估等等,這些因素都主導了此刻的身體感受。 換句話說,身體上的情慾感覺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一個在現有情慾框架久下慢慢 摸索、練習、經驗的過程,更是一個由每個個人在生命歷程中透過現有情慾文化的資源 來賦與意義並創造意義的多變活動。這正是我們在工作坊交談中深切體認的。 事實上,當一個女人的身體感覺不曾開發,情慾經驗不曾發生之前,她即使與人親 吻或甚至彼此愛撫,也不一定有明確的快感和理解。組員的初性活動多半在這種懵懂中 完成,感情上的意義大過身體的愉悅,而文化的熏陶則直接影響到她們對身體的看法。 做護士的燕燕最有機會接觸異性的身體,不過,出於職業的關係,她看到時並沒有 什麼感覺;或者更明確的說,她預先就把男性的性器官當成一個醫學的事實,因此這個 器官在她眼前出現時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可是她也提到,有些實習女醫生在幫男病 人導尿時,要把尿管一點一點的塞進男病人的陰莖中,接觸的機率高了,有些男病人( 不管是因為不由自主或是有意)就會在那時射精,女醫生就會哭出來,據燕燕說,這些 女醫生是覺得「好像受了污辱,覺得很委屈,她認為『我今天在為你做一件事情,而你 卻在欺負我』這樣」。 換句話說,在一般的狀況之中,女醫生及護士有足夠專業的信心把男病人的性器官 當成病理或生理的處理對象,但是當這個器官展現性功能時,女醫生和護士覺得身份降 為女人,她們就覺得「吃虧」了。這麼說來,在一個性別不平等,女人容易「吃虧」的 社會環境中,專業身份的力量還有待加強,才能抗拒「吃虧」的感覺。 由於燕燕本人並沒有遭遇過這種情形,所以她對男人的陰莖的第一次強烈感受是和 男友相處的時候,而反應是:「覺得好粗好大喲!」 燕:嗯!我跟我第一個男朋友認識很多年了,大約是第二年的時候,因為我們每次 下班,他會來接我,然後去吃宵夜,後來就去賓館休息,他也要求過很多次,都讓我拒 絕了,也拒絕成功了。怎麼拒絕呢?因為有前戲呀!前戲之後他就會想要,我就說不要 ,當然不能附和他呀!比方說,腿不張開,他就只能到上半身,到撫摸的動作,要堅持 的跟他說不要,他就知難而退。我想那種東西進入身體的話,應該會有不舒服的感覺, 會覺得並不是很乾淨。我以前也想過,它只是男生的生殖器官,也是排泄器官,它是同 一個洞,但是精液從那邊出來,小便也從那邊出來,我會覺得蠻不乾淨的,因此我也不 太能接受口交。雖我曾經去享受那種感覺,那是很美好的,可是我一直都無法接受它。 這麼保守自持的燕燕到底是為什麼會和已婚的男人去賓館的呢?她說:燕:以前比 較年輕,看到週遭的同學朋友都有男朋友,很羨慕,其實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就知道他 已婚,可能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沒有別的男朋友,所以就和他一起了。護士的工作生 活不規律,交友圈子的狹窄和無出路是燕燕一直不滿,一直想謀求改變的。而週遭有不 少同樣處境的護士朋友和已婚但多金的醫生們交往,或者做小老婆,儘管沒有名分,卻 也至少有個歸屬的成就感,外加一些非常具體的物質利益,因此還真有不少同事走了這 條路,最後,連燕燕也這麼做了。拒絕多年,為什麼會一夕之間崩解呢? 燕:後來呀,幾年之後,我是覺得女人的第一次,應該要奉獻給自己老公或這輩子 最愛的人。突然覺得他是我最愛的人,就奉獻出來了。事後他有跟我道歉,也給我一些 保證,說妳可以搬出宿舍來跟我住,我可以給妳如何如何的物質生活,但是一直都沒有 提到他跟太太之間的關係要如何處理。那天我們並沒有很長的性交過程,因為我要陪他 去看門診,他在另一家醫院出門診,算算看,時間也差不多,就走了。我有一直流血, 又很痛,我就在想,這樣值不值得呀!都恍恍惚惚的,連上班都在想做愛的情形。那時 我也有很強烈的感覺,想要和他分手,可能是道德壓力太大吧!可是後來還是繼續在一 起,醫院的空間太小了,不容易真的分手,也沒有別的出路,我們還是約會,也有繼續 做愛,因為他要求嘛!我又不善於拒絕別人。我始終覺得和他做愛不太舒服,也沒辦法 改進,搞了四年,每次做完都後悔不應該有這種行為,直到第二個男人,另外一個醫生 ,是單身的,出現。這兩個男人相差十歲,但是第一個男友「隨便摸兩下就想進去了」 ,第二個男友在前戲中比較挑逗,再加上他不是已婚,沒有太多道德上的包袱,前景( 婚姻的可能)又不錯,因此燕燕心頭也自在多了。只是,前面曾有過一個男人,這是一 個不太容易接受的事實:燕:我怕如果讓他知道我不是處女,會影響我們交往,我想男 孩子雖然他們在外面都會那個,但是他們也會蠻在乎女孩子的第一次,後來我男朋友說 不會在乎,我心裡也比較無壓力,那第二次,第三次,就蠻能享受這種性樂趣了。他自 己也說,「妳大概也聽過很多,我自己很多花邊消息,我並不在乎女人的第一次」。 燕燕認為這兩個男人的性格差異也影響了他們在床上的活動。第一個男人「鬱鬱寡 歡,不得志,他常抱怨當醫生有什麼好?人一生來就會死啦!為什麼要結婚生小孩啦! 不太愛說話,看不開。」但是第二個男友年輕些,雖然在工作上常看見死亡,但是還是 開朗的。燕燕認為那個愛抱怨的人是比較沒有耐性在床上取悅女人的。 燕:在交第一個男朋友的時候,我會覺得這是他的需要,不是我想要的,可是跟第 二個男朋友,因為我有享受到,所以我也會需要。這個評估當然包含了燕燕個人主觀的 成分在內。畢竟在和第一個男人做時,燕燕仍是在處女的狀態中,不知如何反應,更遑 論主動要求,可是經歷了第一個男人之後,燕燕的經驗多了,膽子也放開了,在和第二 個男人親近時,已經可以預期下一步會有什麼動作,做愛比較得心應手,自己也就會比 較篤定,比較有要求。 燕燕的回憶和比較引發了大二的華華自我反省,她也開始回想自己第一次做愛的時 候有什麼不同:華:第一次做愛時會發出叫聲,那不一定是享受的呻吟,而是自然而然 發出的聲音,也許是痛的,可是男生不認為會痛,就以為妳是在享受,可是我也不知道 那是不是叫享受。我想如果對方是妳喜歡的就叫享受,不喜歡的,像強暴,那就叫痛, 重點是我喜不喜歡他。 華華的說法暗示,當事人對於一個情境的認識與評估,決定了她身體的感覺是痛苦 還是享受。換句話說,即使是同樣的陰莖,以相同的角度、力道、部位進行性交,它所 帶來的感覺卻可能是痛苦,也可能是享受,就看這個女人如何理解這個性活動的意義了 。 有人問那個享受有沒有陰蒂、陰道之別,華華說「搞不懂呀!」。英英以過來人的 口吻說:「其實妳還不知道,懵懵懂懂的,不清楚什麼叫爽,不知道什麼是最高點,只 知道心中因為喜歡而來的快樂」。華華不置可否,只是強調整個做愛過程中的感覺「都 一樣呀!沒差別,就是酸酸的而已」。問起她對陰莖的卬象,華華又比又劃的說了個刺 激故事:華:在醫師診所門口有圖片,多半是有長瘡的樣子,我也不敢直視,就閃過去 ,只知道有一團東西,還有長長的一條。後來和男朋友在一起,也不太敢看,一直覺得 不該看,不乾淨,可是又好奇,看到之後想,嗯!我終於看到了,覺得大大的,他要我 口交時,我會張開眼偷看一下,再趕快閉上,摸到覺得大大的。他想進去時很痛,進不 去,我只有隨他導演動作,一邊偷看他的表情。我要他關燈,偷偷做,但是他想開燈, 不然就看不見我的身體,說是看見才有刺激。 在華華的敘述中,第一次的性交好像是一件發生在她身體之外的事情,而她自己只 是一個有距離的觀看者而已,她好奇的跟隨著對方的行動,一步步的研究發生的事情。 她沒有提到過快感,也說不出做愛有什麼好的,或許英英說她懵懂還是真有幾分道理。 說了一陣,華華又想起她還見過另一個人的陰莖,她說有一回她的乾哥哥要她用手 幫他射精,當時她才高中,「道德意識更強,更不敢看」,因此只有在觸覺上知道那東 西的存在,而且由於更沒概念,摸完了都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由組員們的敘述中,大 家認清了一個神話,過去常聽說的第一次多麼美好,多麼有意義,多麼享受,可是組員 們的經歷一再的說明,第一次往往是緊張痛楚混著錯綜糾葛的情緒。如果第一次有什麼 特別的,那也只是特別的無知吧! 不過,為了各種各樣不同的原因──獻身、愛戀等等──女人們奮不顧身的走過了 第一次。 梅梅的理由是為了要先斬後奏地逼家人准許她和愛人結婚。 當年,梅梅二十八歲,在那種傳統的社會中,二十八歲對性事無知是挺常見的。梅 梅和愛人的路途一直不順,男方窮,經濟上不允許結婚,分手過三次又再復合,他們決 定造成既成事實之後再談訂、結婚,所以相約去松江路的一家賓館。據梅梅說,因為是 第一次,什麼也沒有經驗,沒有什麼前戲,接吻之後撫摸上半身,然後就做了,兩人都 沒有什麼快樂的感覺,梅梅甚至說沒什麼卬象。那天晚上沒回家,媽媽好緊張,猜到是 怎麼一回事,第二天就去男方家中談親事了。後來訂婚的第二天,正好男的有三天假, 梅梅就和他去日月潭,這第二次的做愛就舒服了,因為心理上無壓力,又比較知道要做 什麼,兩人都很想要,雖然男的即將出國深造,兩人都覺得很甜蜜,和第一次迥然不同 。 同樣中年的英英說,聽來聽去,發現她自己也是屬於慢慢瞭解自己身體的人:英: 剛開始的時候我才二十一、二歲,我男朋友是結過婚的,所以他很懂,剛開始的時候, 我不是很喜歡他,因為不是我心中理想的高個子,但是他比較強,一直要和我有肌膚之 親,都是他,我一點也沒有那種感覺需求,但是他佔據了我整個大學生活。差不多在半 年後,他就一直要帶我去烏來北投的賓館,剛開始我是不要呀!後來他就半推半拉的說 這樣不好看呀!我才進去,我說我什麼都不會做,我當時怕懷孕呀!所以我就一直沒讓 他的陰莖進去我我身體,我也沒有看他的陰莖,那他可能也怕我懷孕,所以他也是都停 留在陰道外面,洩在外面。往後兩三年,他都是在外面洩掉,也許他這樣碰碰就很知足 了,我一直都沒有看他的陰莖,也不敢看。真正看得清楚摸得清楚是結婚後和我先生, 那時才真正進到裡面。那時心裡比較輕鬆,名正言順了嘛!可以進去了。那之前都是名 不正,言不順,做起來就是不對勁。 英英和那個纏著她好幾年的男人因為名不正言不順,所以沒有什麼愉悅,只有惶恐 。後來和另一個男人結婚,名正言順了,看清對方的性器官了,但是仍然沒有太多愉悅 ,直到──英:我覺得真正感到舒服是我生了第一個孩子以後。其實我不是要那麼快懷 孕,但結婚第二個月就懷孕,那時候不敢吃孕藥,怕以後會不懷孕,而又不能裝避孕器 ,所以就算日子,又沒算準,所以就懷孕了。在懷孕期間也不是很享受,直到生完小孩 ,才有高潮。可能是怕懷孕,所以不能鬆弛,有壓力,當然前戲很舒服,可是真正進去 以後又很緊張,因此不享受。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大部分時候我先生都比我快,這大 概也是我比較沒有高潮的關係,但是我都沒有要求他配合我。一連幾個組員談她們的做 愛經驗時,都指出女人很難忘我的投入性愛活動。她們擔心名不正言不順、擔心懷孕、 對性活動茫然不知所措、考量未來前景、怕髒怕痛、心慌意亂等等,在這麼多因素分心 之下,做愛難得能爽。通常都是經驗多了些、關係穩固了些、自己接受了無奈的現實、 或者放開憂慮之後,才逐漸進入情況,慢慢學會自己投入性活動,創造快感。 素以戲劇性開場的蓓蓓敘述她首度面對陰莖:蓓:我還沒看到就先吃倒了。你知道 嘛!百聞不如一見,二十歲時我住在地下室,很大,房間有兩張床,我跟室友住,她也 在,然後我朋友的男友和我睡,睡到半夜,我們倆就不安分了,但是我們只是用嘴,黑 黑的,看不清楚,毛毛的,很可怕!他可能以為我很會吧!以前我們都沒有發生過關係 ,而且我也沒跟別的男人有過,第一次他就叫我用嘴,所以我認為他以為我很會。我記 得我還咬到他,他說我好笨哦!然後我們又不敢大聲因為旁邊還有室友呀!我覺得我很 配合他,還被他罵笨,我就很生氣,把他踢下床,他就拿著包包回家了。 果然很戲劇化,組員瞪大了眼,望著這個坦然又自在的女人。蓓蓓接著說出一段很 令大家深思的話:蓓:以前我不太認識自己的身體,沒有很好的感覺,對方即使前戲, 忙了一大陣,我會興奮,但是好像也只是如此而已,沒什麼特別,後來愈來愈瞭解自己 要怎麼樣才會爽,前戲才變得有意義。後來遇見了自己愛的人,才會仔細去看陰莖,還 用鏡子仔細的翻來翻去的看,因為愛他,他每個部位都會喜歡,很想瞭解,有時候拿尺 去量長短,有時候吃一嘴毛也無所謂。 組員們又大笑了一陣。講到前戲,蓓蓓強調她不覺得到床上才是前戲,事實上兩人 一見面就應該開始說好話,培養情緒,而且要告訴對方也如此做。如果一見面就想帶蓓 蓓回家,她就會很生氣的說再見。 聽見這種說法,組員們又上了一課,大家原以為蓓蓓看來男朋友多,經驗多,那麼 一定是很容易上床的,沒想到她是在品質的前提之下挑伴侶,「重質而不介意量」,相 較於組員平常只憂心是否名正言順(也就是歸屬於「一個」性伴侶)而無暇顧及情慾品 質的問題,顯然優先級有不同。 蓓蓓真正覺得驚心動魄的第一次是二十四歲的時候,這不是說在這之前她沒有過別 的男人,蓓蓓強調只有和自己愛的人做才有意義,才真的叫第一次。她二十四歲時認識 了這個男人,很喜歡,但彼此都有男女朋友,後來男女朋友都散了,他們就開始交往, 一連三個月都只約會,心中很想進一步,但是又不行。 蓓:有一次到淡水玩,玩到很晚,去吃宵夜,他說要去我那兒睡,一晚上我們躺在 一塊兒,什麼也沒做。第二次出去玩,他又去我那兒睡,那之前我們一堆朋友聊過,說 一男一女在孤島上會不會做那事,我當時說會,他說不會。那天晚上,我們躺在一起, 我會想要,但是我覺得最好不要發生比較好,後來他說他覺得孤島的事,他好像輸了, 因為他也想要。其實在當晚之前,我們三個月連接吻都沒有,他說了那句話之後,我就 很有反應,我把他抱過來,就發生了。這個第一次對我來說是有很長的醞釀期,要聊很 長,說很多的。我平常也從不在周間上班日做,週末做才有比較長的時間玩耍,營造得 好好的才做。 像這樣愛性交會,兩心相融的情慾活動在組員之中絕不多見。 組員在蓓蓓的經驗中聽到的往往是一連串她們很少想像到的邂逅與情慾經驗。為了 平衡一下前面所說的完全性愛活動,蓓蓓又接著講了兩個不一樣的經驗作為對照:蓓: 我覺得要是遇到不太喜歡的男人求歡,我的自制力是不錯的。曾經有一個男人,我沒有 太喜歡,但是只是為了證明自己有魅力,我就從一堆女孩中脫穎而出,我們一齊玩,後 來喝醉了,他送我回去,我要關門,他跟了上來,要睡在我旁邊,我們玩了很久,他想 做,我不想,所以我拒絕了,他說我很無情。我覺得對不喜歡的人喊停仍是可能的,要 是我喜歡的人就比較難,我會比較沒有自制力。我記得還有一次,去國外讀書時碰到一 個西班牙人,我們就發生了關係,他雖然不是我最喜歡的那種人,但是卻讓我蠻懷念的 。 這番敘述聽來令人側目,可是仔細想一想卻又值得再思。大家對蓓蓓的「豪放女」 形象其實存有很多模糊的猜測。比方說,認為豪放女天生性慾過人啦!對性愛隨便而不 挑剔啦!有性無愛啦!什麼男人都可以上床啦等等。可是在一次次交談中,大家卻發現 豪放的女人並不太像一般人想像的那樣。相反的,她們的情慾發展和別人一樣也有一段 漸進的過程,只不過她們因人生際遇不同,而有比較大的空間去開拓對象及活動,而且 多半不屑隨社會風俗而壓抑自己。她們對性愛的品質通常非常在意,而且因為她們經驗 豐富,所以也比較不會為飢渴或義務而隨便做做而已,反而會像蓓蓓一般,看對了胃口 ,兩下投緣,身心願意才上床,這種投緣或許不是一般人想像的天長地久,但是至少在 當下是真心誠意的。也因為這樣,她們在挑對象合作進行情慾活動時,絕不是任何男人 都可以,但也絕不是只有那些可以提供結婚遠景的男人才試。換句話說,她們的性愛生 活有自己的一套原則,是一套有自尊、有自愛的愉悅原則,而不是在想名分、換承認而 已。不按這套愉悅原則來經營情慾的人又有誰有權利說她們沒原則呢? 常常聽見身旁的女人們說各種情慾經驗的秀秀既是羨慕,又是怨歎,恨自己生不逢 時:秀:你們都見多識廣,好像我最閉塞。生生長在傳統家庭,我媽連月經都不告訴我 ,有一次,好像是初中,我穿白裙,我們鄰居就說,妳還穿白裙呀!萬一妳那個來怎麼 辦?我媽就跟她使臉色,連這個都不告訴我,害我初三的時候因為「那個」來都會口渴 ,就猛喝荼,我那時覺得很奇怪,怎麼喝荼會那樣,有茶色的分泌?我就這樣懵懵懂懂 的,同學之間也沒談過,我什麼都不知道。到結婚前,我跟男友有一次去玩,住旅館, 我想當時他大概有企圖,帶了一本黃色書刊,就給我看,然後兩個人就這樣摸了摸的, 因為他不怎麼會,所以就都沒有進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興奮,只是在上半身動而 已,一直到結婚那天,他也還是做不出來,我讓他隨便做,他都進不去,不會做,一直 到第三天我們去牯嶺街買書看才...秀秀並不覺得當時布任何興奮,問她下體有沒有濕 潤,她說她什麼都不會,根本不知道身上會有什麼反應,因此也不知道要注意什麼,但 是終究男人是進去了。秀秀感歎的說:秀:其實我現在覺得男人不是很會做愛,只是本 位主義比較重,然後女孩子痛也不敢講。我一直都不覺得做愛有什麼好享受的,一直到 最近幾年,一方面是壓抑太久,一方面又想找出路。我先生好笨,方寸之地都摸不到, 好笨!而且在床上他就不太會講話,平常他講話還蠻幽默的,可是到了床上,我就覺得 :怎麼有時講話變得那麼粗俗?平常不會講的,那時都出來,我也講不上來,就是不優 雅的話,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說那些話,低層次的話,我就會很不高興。 組員問了半天也問不出倒底她丈夫說了什麼低層次的話,秀秀的文化教養使她根本 無法重複那些字眼,我們也只有將就的自行聯想了。有組員告訴秀秀,男人是需要暗示 引導才會摸對地方的,秀秀急急的說:秀:我想也有可能我還沒有開發更敏感的地方, 我先生都比較喜歡做上半部,那我就很生氣,覺得愛我就應該是全身的,最近他才有一 點會,現在就比較放得開。我比較閉塞,不敢講什麼,只會很生氣,說怎麼又是老樣子 ?我先生就說妳應該引導我呀!我就說,書買了那麼多,為什麼都不看呢?他就說,妳 引導我比較快呀!我就會生氣不理他,他說:如果妳不理我,看了也沒用。後來我就看 了一本從日本引進的書,很具體,很仔細,很細膩,然後就在做愛時會告訴他摸哪裡, 就覺得比較舒服,所以我覺得要雙方面多配合。這本日本進口的書就是後來在組內傳閱 的《指技入門》。不知是想到了什,秀秀突然又有一點氣急敗壞:秀:我覺得自己很幼 稚,從多年前買第一本書回家看,我就有看到什麼「性器接吻」,我還以為男女性交就 是性器接吻,後來裝第四台,看到才知道那是口交。我先生會要求我口交,他也會洗得 很乾淨,可是他都一直不會給我做,他思想很開放,但是就不肯做,那口交如果不互相 做,我就偏不要。看過但沒嘗過,我就會很想,可是二十幾年我都不講。 也難怪。秀秀說到先生與房事時最常用的字眼就是「生氣」,但是她總是自己生氣 ,不,應該說是賭氣,她既不解釋為何生氣,也不告訴先生要如何改進。秀秀自己也知 道只要她肯說,先生大概應該會稍微配合一下,可是多年的嚴謹教養,以及二十幾年來 和先生之間建立的權力關係和互動模式,已經使她不甘願拉下臉來溝通性事。她好幾次 在工作坊表達懊悔之意,但是只要回到家中,就又迅速的落入原有的關係,繼續用生氣 來進行和先生之間的權力遊戲,總是怨歎生活中爽的機率太低。 除了明白說出要摸哪邊,如何摸之外,有時女人發出點聲音也有指點的效果。秀秀 深知其中的道理:秀:先生希望我有呻吟。如果有刺激的話,我是會,可是我先生很笨 ,有時候就是沒辦法摸到有刺激的地方,我就會很生氣,故意不呻吟。(「那不是害到 自己了嗎?」組員問。)我也知道自己實在很愚昧,像我希望生活多采多姿,但是我對 男人的態度沒有變,性方面也沒有變。最近因為來這裡,開始講這方面的事,我才慢慢 習慣,改變我自己,會帶他一點,我參加工作坊好像對他很好(很有利)。秀秀是第二 個明確指出工作坊對她的性生活有影響的組員(倍受性幻想引誘的三三是第一個)。但 是有趣的是,她認為她在性事上態度的軟化轉變是「先生有利」。我們不太確定這種利 益的歸屬分配是因為秀秀羞於承認自己也覺得很好,性事品質有改善,還是秀秀仍然持 有我們文化中那種「女人在性事上總是輸家」的看法。不過,以秀秀和先生之間長年進 行的權力競爭來看,秀秀應該是依稀覺得自己開口主動指導先生,好像有點求先生的意 味,這種權力位置上的改變並非她所衷心樂見。對於秀秀來說,先生盡力,自動營造秀 秀的快感,不用秀秀提示也能討到秀秀的歡心,這才是真正的全面輸誠。要是事事需要 秀秀來提示,那就表示先生用心不足,甚至是先生故意不屈就秀秀的需求,是一種權力 的技術運作。這麼一想,秀秀自然會認為工作坊對她的影響主要是便宜了先生,她自己 爽不爽倒王在考慮之列。 秀秀的困境也是許多女人的困境:她們為了在和男人的互動關係中維持權力優勢或 道德優勢而犧牲自己的「爽」。但是,這是女人必然的命運嗎?女人必得為權力而犧牲 愉悅嗎?或許我們需要開始想像並創造一個讓女人在權力和愉悅上雙贏的社會和文化。 蓓苫不就是我們的先鋒嗎? 講到以呻吟作溝通性事的記號,三三也有話要說:三:我覺得做愛時呻吟是自然的 ,但是又怕影響別人,要忍住,不應該出聲,比如跟公婆住會吵到他們,或者老公呻吟 而我會分心而亂掉,結果我的呻吟反而不是因為自己的感覺而發出的。男人好像很喜歡 聽,但是我發聲音有顧忌,所以只是配合男人,讓對方高興。看他好像沒太大興趣時, 為了讓他高興而出聲。公寓房子也不適合呻吟,只有到孤島上才能自在,我聲音很大, 現在這種狀況中不能充分表達。住在都會中的人頗有同感,做愛時的自然聲音反應受到 太大壓抑,不夠爽,不夠自在,幾個經商的組員於是七嘴八舌的開始談要去打折扣的五 星級大飯店或者去偏遠的別墅,才好大聲的、自在的、毫無顧忌的投入性活動。此刻, 小房間內的討論聲絕不低於最縱情的性愛呻吟。 工作坊開始以來,組員雖然開始認識了彼此之間的差異,驚異於自己尚味嘗試的廣 大情慾世界,但是直到第四個禮拜,組員中間出現文文時,大家才開始面對自己是異性 戀這個事實。作為一個確定自己的情慾偏好的同性戀者,文文覺得聽這些女異性戀者那 麼坦然的、深入的談她們和男人及身體情慾的糾葛,「好像在偷窺似的」,不過她倒覺 得在感受的層面上,女同性戀者和女異性戀者頗能相通,常有同感,只不過她們抱著的 那個對象身體結構不同而已。 為了平衡經驗信息的流通,文文覺得有必要坦白自己的經驗感受,但是,或許是因 為她覺得需要解釋自己的性偏好,因此她一開始就從童年的性別環境及互動說起,好像 有某種急迫性,一定要為自己的性偏好形成過程提供一個合理的解釋:文:因為家裡的 環境,我媽生了六個女生,我會覺得她生孩子就是為了生個男生,不覺得是在享受。然 後我們家是做生意的,從小就看到男人醜陋的嘴臉,喝完酒就隨便在我們家大小便,或 打架鬧事呀!或帶一些根本不是他們老婆的女人來家裡。又加上自己在體育方面的能力 又比較好,就一直有女朋友圍繞在我身邊,把我當英雄看待。我覺得這樣也蠻好的呀! 不需要去跟男生玩,小時候看到女生跟男生打在一起的時候,我都會覺得很不屑呀!我 不會去跟男生這樣子,可是我卻會跟女生這樣打來打去,她們也會跟我這樣。我小學六 年年級的時候,有一個小女生跑來跟我講,「如果妳是男生有多好!我一定會愛死妳了 。」我那時也覺得為什麼我不是男生?如果我是男生話,我就可以喜歡她。然後到了國 中的時候,有健康教育課,男女性別講得很清楚,我才確定自己不可能是男生,一直到 長大才因生理上的變化,知道我跟男生不一樣。 如果說文文的人生充斥著與性別有關的遭遇,那也是因為她的成長環境特別凸顯了 我們這個社會文化對性別的不平等對待。在文文的理解中,母親生下一連串的女兒,雖 然沒說什麼,但是文文卻敏銳的感受到母親的努力是為了滿足一個重男輕女的文化。文 文的家中經營生意,也因而給了文文充分的機會接觸男性文化中暴力、頹廢、荒唐的一 面,或許進而厭惡現有的男性表現方式。在成長的歲月中,文文自覺好動活潑外向,她 認為是這種有力的展現使她在一個高度區隔男女生的學校環境中,成為具有男性氣質但 無男性威脅的替代形象,受到眾多青春少女的迷戀,文文於是逐漸把自己的身份認同、 感情需求、成就感都建立於其上。 文文自己在敘述中會流暢的呈現這麼一個成長背景的描繪,顯示她已充分整理過回 憶,而且建構出一個完整的合理的解釋,以說明自己為什麼會與眾不同。這種自我解釋 的動力顯然來自週遭經常以異樣眼光質疑她的人生選擇的文化。正是這種「視她為異己 」的環境才迫使她積極尋求瞭解並認識自己,而在這一次次的敘述中確立身份,消除焦 慮。 文文的學校生活中有許多女女之間的強弱依戀關係,但是由這種情慾關係身體關係 又是怎麼樣的一個進程呢?文文說:文:我們看電影都是男女親嘴那樣子,對不對?我 們家比較保守,都不看那個,但我自己會做夢跟一個女同學擁抱在一起像情人一樣,可 是事實上我很疑惑為何會做那種夢。那時是國小,一直到國中,有聽說別的國中的女學 生有那種擁抱和親嘴,大家都一直批評這些事,我聽了覺得很罪惡感。我在想,我不會 那樣,因為我從來沒做過,那不會是我。然後到高中也一直有很好的女性朋友。我們關 係很好,會講一些我愛妳啦,但都沒在行動。 在高二的時候,同班有一位同學告訴我她跟一位學姊有多好,多好,我說那很好呀 !她說:「她到我們家,我們都會抱在一起。」我說:「還擁抱?我小時和姐妹們睡在 一起,我不喜歡被人碰,那有什麼好玩的?」她說,那感覺很好。後來她就說:「妳不 是跟XX很好嗎?妳有沒有牽她的手?」我說:「幹嘛要牽手?」她說:「妳是木頭呀 !妳不會想牽她的手?妳不會有慾望?」我說:「不會呀!」然後她說:「妳試試看好 不好?」她就叫我一周內辦到這件事。結果有一次過馬路的時候,我就乘機牽一下XX 的手,可是過去之後就馬上放手,後來XX說其實她早想這麼做,她就覺得我很笨。後 來我就去跟我同學炫耀我牽到手,我那同學就叫我下一步要親她,我就說:「幹嘛要親 她呀!何況她又比我高,怎麼可能?」她說一定有機會的啦!那親她比較困難,她就給 我一個月的時間做這件事。 XX住家裡,我也住家裡,根本沒有機會,可是有一天她去住一位朋友家,也叫我 去,我們躺在一起,我想有一個任務在,所以一直沒辦法睡,就等了很久,看她大概睡 著了,就親了一下她的鼻子。結果她發現了我的行動,我只好向她承認,她說她也沒睡 ,結果她就變成我女朋友,教我,鼓勵我做,後來也變成我在這方面的師父。 朋友鼓動文文去嘗試和女友建立比較親近的身體關係,這一點倒是和異性戀男人鼓 勵彼此嘗試和女友「上壘」很相似。聽到這裡,一向覺得自己也很男性化的三三變得有 點急切,插嘴接著說:三:我覺得有點似曾相識,跟文文背景蠻相似的。我從小也希望 自己是男生,而且我讀的是女校,性幻想和做夢都蠻多是跟女孩子的,剛開始我也覺得 同性戀可怕,但是我就是常想像女人,親對方乳房呀,什麼的。在我家我是老大,有三 個是女兒,我記憶中我媽很努力的生小孩,為的就是生個兒子,後來生了兒子,當時我 就很不服氣,男孩子有什麼了不起,我爸爸也希望我是個男孩子,我為了討我爸爸歡喜 ,各種動作都是男孩子動作,又很凶,如果來惹我,我會打人啦,這樣!到了初中我爸 爸就開始說我,陰不陰,陽不陽的,讓我自尊心很受傷害,罵我陰陽人,我就很緊張, 因為初一的時候很多同學MC都來,只有我還沒有,然後我又看了很多書,自己應該是 女孩子呀,可是為什麼MC都還沒來?直到高一MC來了,才鬆了一口氣,我終於要當 女孩子了。可是又覺得我為什麼要當女孩子?心理面的感覺很奇怪。 讀高一的時候,因為讀女校,又都是住宿舍,就有很多同學都很親熱,然後就有學 妹寫信給我,說很崇拜我呀!那時候同性戀的感覺就有一點,雖然有很多學妹寫信給我 ,可是我都不理她們。但是我很喜歡我們班的一位同學,長得甜甜的,非常可愛,有兩 個酒窩,我時常都會去找她,在女校來說,都會找個伴同行的,我自己感覺好像很喜歡 她,把她當作女朋友,也常常盯著她看,欣賞她。一直到她大學畢業結了婚,都蠻喜歡 她的。到了大學的時候,我也有交男朋友,可是我那男朋友臉長得凶凶的,很男性。我 比較喜歡男孩子白白淨淨,長得秀氣的。我不是說我有一個男朋友長得有酒窩的嗎?跟 他很長的時間,直到大學畢業才有跟他接吻,那感覺很好,因為他是我喜歡的,白淨的 。後來我嫁的這個先生也是高頭大馬有男人味的男孩子,可是如果週遭有白白淨淨秀氣 的男孩子,我都會多看一眼,而不會再去找女性的朋友了。 三三常常強調她喜歡的是白白淨淨秀氣的男人,對有酒窩而且比她小的舊男友十分 懷念。講到這裡,連蓓蓓也開始思考這個有關性別的問題,因為蓓蓓自認不太男性化, 但是就是會有許多女孩子喜歡靠近她,尤其是那種柔弱的女孩,她推測可能是因為自己 的動作比較大,比較硬性的緣故。換句話說,蓓蓓覺得女孩子們靠近她不是因為「性別 」的原因,而是因為她比較「獨立開朗自在」。 引發性別問題的文文打開了記憶之門之後就繼續的解釋自己的性偏好,進入另一個 如惡夢般的童年經驗:文:可能是我週遭的環境迫使我走這條路,還有自己身上發生的 事吧!小時候前前後後有四個男的弄過我啦!當時我不認為有什麼可怕!可是事後.... ..在我七歲時,媽媽把我打扮成小公主的樣子,有個男的在傍晚的時候,把我帶去一個 小巷子,問我要不要尿尿,我說要呀,然後他就脫下我的褲子,然後尿完了,他就問我 尿完了沒,我說好了,他就摸我。當時我也沒覺得什麼不對勁,然後他就抱著我在摸, 後來是鄰居走過吧!就很緊張去告訴我媽,說不得了,妳們那個阿文怎麼跟後面那個男 孩子......跟人家怎麼樣......不知道幹嘛!然後我媽就在巷口喊我,我就回去了。回 去之後,我媽就要我躺著,把褲子脫掉,張開腿,開始檢查說,妳怎麼那麼笨?有沒有 怎麼樣?他是怎麼弄妳的?我就開始哭,我想又沒有怎麼樣,怎麼會那麼嚴重!那個時 候就開始覺得很髒,然後我媽就要去理論,抓著我去。我覺得沒有怎麼樣,只是摸摸而 已,但是我媽認為很可怕。結果就很丟臉,搞得鄰居都知道了,而且很誇張,又請神又 收驚,弄得我身上很可怕。 後來又有一個大哥哥對我做同樣的事,但也只是摸摸而已,可是事後我就已經會覺 得可能這樣是不對的,所以以後看到他就都很怕,又氣。後來自己的叔叔也做了。還有 一位六十幾歲的老頭子。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樣子,我覺得自己也蠻笨的,因為我的造型就是太可愛了,又 沒有防別人,事情發生了幾次,我都不再敢和別人說。後來到了三、四年級的時候,我 就開始不穿裙子,然後把頭髮剪掉,不讓自己太可愛,那時候已經有自主性了,我就選 擇T恤啦!不像小公主,之後就沒有人再找我。可是我覺得很倒霉,只要一穿裙子,就 有色狼一直貼我後面,我碰到過很多,所以我都穿長短褲,頭髮剪得短短的,這樣比較 安全,就會有很多女生喜歡我。 文文一口氣說完了幼年所遭受的待遇和她個人的性別及性偏好之間的聯,大家都好 像受了驚嚇一般睜大了眼睛,卻又掩不住眼中的同情與憤怒。 在文文的敘述中,很明顯的可以看出她心靈的創傷,並非來自首度摸她的那個大男 生,而是母親和鄰居所表現出來的強烈反應。 對文文當時幼小的心靈而言,摸摸身體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那是大哥哥做的各 種活動(讀書、寫字、玩球)之一,而擁抱和撫摸本來就是一般表示親密和喜歡的具體 方式,因此並沒有什麼不對或不好,在這種平和的氣氛中,身體也不是什麼可怕的累贅 。 可是母親發現此事後的反應卻使得文文終身難忘:她親身經歷了母親的激動與憤怒 ,但是並不確切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以致招來這種反應。她承受了母親在急怒攻心之下 對自己女兒身體進行的撥弄和檢視,其中所包含的粗暴與敵意是大哥哥的撫摸中沒有的 。她驚恐的但是莫名其妙的被拉著在眾人面前像遊街似的,去找她並不仇視的大哥哥「 算帳」。她無力的在請神收驚的儀式中被一些陌生人擺佈,作為眾人指指點點的對象。 這些混亂但充斥不安情緒的經驗,教會了文文什麼叫羞恥,什麼叫厭惡自己的身體 。她決意自此以後避免那可能再度引發這一切不快的事情,於是她開始以幼小的軟弱來 迴避可疑的男性,而且在有了某種自主性之後,根本的改變自己的身體形象,斷絕羞辱 的來源。 更重要的是,文文的經驗並非偶發事件。無數的男孩與男人在他們週遭的幼小女孩 身上摸索異性的身體奧秘,也操練他們自己的情慾快感。組員們在華華祖父的身上已見 過例子,現在在文文細緻的敘述中更看清了這個現實,同時,大家也開始注意自己生活 中類似的蛛絲馬跡,英英說:英:妳剛剛講,讓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我們家有四個女 生一個男生嘛!以前我們住在三重的房子,那我們隔壁家都生男生,我媽就想了一個辦 法,就在樓下涼亭圍了一個小籬笆內玩,騎腳踏車。我媽絕不讓我們出去,免得有危險 。還有一個事情就是我有一個同學住中壢,她和外婆一起住,那就很多表哥表妹,她說 她小時候就被表哥強暴過,好像也不止一個表哥做過。 童年的性經驗這個話題像是打開了一道防洪的閘門,一時間,沉潛在每個女人成長 史中的陰影都開始蠕動。 過去不談,是因為沒有適合的機會,沒有同情的聽眾,沒有「我們都曾經如此」的 覺悟,現在則思緒翻騰如潮湧,受過傷害的痛楚回憶再度點燃。文文說起她的女朋友也 走過同樣的一段路:文:像我的女朋友,我一直都不喜歡她,可是她就苦苦的守著我, 後來我是被她感動的。她也是小時候被她家的一位工人強暴過,那年她才五歲,全家都 不在,工人就帶她去浴室,把洗衣板放在水槽上,強暴她,然後因為很痛,她就一直哭 ,就告訴她媽媽那個工人對她做了什麼事,她父母也沒太多反應,就是把工人換掉而已 。 她後來不要男生,只愛慕我,我想可能跟這個有關。其實她可能會欣賞帥的男生, 但都不會去交男朋友,從初一就是很喜歡我,就一直寫很曖昧的信給我。我想後來要不 是她引導我,我也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開竅,因為我一直覺得喜歡就喜歡啊!幹嘛一定 要摸身體呢?她自己是看書學來的,她覺得我們跟男生或女生做的應該是一樣,只是沒 有男生的器官而已。她看的都是《姐妹》那種雜誌而已,可是就可以聯想。 文文的兩段故事都好像把童年時的性侵犯經驗和往後的性偏好連因果關係,但是其 它組員們也堅持,單單這個經驗並不一定會構成同性戀,更重要的可能是有沒有機會和 環境條件來發展這個傾向。三三就一直強調她自己過去也有同性戀的傾向,而且有很多 性幻想,感覺很好,但是後來一直發展異性朋友,就淡化忘掉了同性戀的感覺,聽見文 文說的情形才又帶動了淡忘許久的感覺。 過去也有同性戀感覺的蓓蓓,此刻追問文文說她的女朋友也交男朋友是什麼意思, 有此可能嗎?文文的回答是:文:我的意思是說,在跟我交往以前,她們是不排斥男生 ,但是跟我交往時,就沒有跟男生,就是說不是同時,可是跟我分開後,大部分都是跟 男的交往。本來她們就可以接受男的,只是她們認為我也不錯,並沒有比男的不好,所 以才可以接受我。 換句話說,對某些人而言,對象的性別並不是重要考慮,而是在一起好不好玩,舒 不舒服,自在不自在,有沒有被愛的感覺。如果對象是異性,那並沒有什麼特別好,如 果對象是同性,那也沒有什麼不好。情慾活動的品質和氣氛大概遠比對方有什麼生理器 官來得重要。 秀秀想問是不是女人會比較瞭解女人的需要,女人和女人一起是不是會比較快樂? 文文沒有直接回答,因為這裡牽涉到個人口味的區別,但是她提到女同性戀電影中的刻 劃:文:我朋友有租到女同性戀的錄像帶,看了之後,我就會生氣,不覺得美感,根本 就是把人家醜化。裡面還用一個棒子,像男性器官的東西,好像還是必須要男性似的, 所以我根本就不喜歡看這種帶子。其實不是這麼回事的,像我喜歡羅曼蒂克,不是只是 性器的活動而已,如果只在性器上做,那是給男人看的,一般的性沒有那麼激烈。像我 們接觸的時候,我都會把衣服脫掉,剩下一件內褲,而她的話,我都隨便她,有好幾次 ,都穿著衣服,把手伸進去摸,這樣我就很滿足了,甚至摸手都高興。我們看到那種錄 像帶便會罵,扭曲女人和女人的性嘛! 蓓蓓因為經常旅遊,此刻也提出她的觀察:蓓:像我在美國的時候,去過一家專門 賣保陰套的店,有女同性戀及男同性戀的東西。其實他們是分開賣的,像他們賣女同性 戀的海報上,就是兩個女的,沒有穿衣服,然後就雙眼含情脈脈的看著對方,什麼動作 都沒有,拍得非常美。 由組員們的表情看來,大家是蠻同意這個說法的。有情調的、浪漫的含情脈脈絕對 是會挑動情慾的。可是這群人同樣也強調她們喜歡激情以及其它禁忌的、暴力的性幻想 場面,可見得情慾的愉悅口味實在是多樣多元並存的。這樣說來,女同性戀的情慾除了 羅曼蒂克的那種之外,也會有非唯美的和暴力的。 大家在文文的故事中看見情慾經驗對她一生的衝擊非常的大,三三說她也想說說自 己的「第一次」留下何等的烙痕,而在她的故事中我們又看見了女人在我們文化中的情 慾困境:三:我的第一次真的沒有什麼太羅曼蒂克,我也是跟我先生。有一次參加舞會 ,當時我已經確定跟長著酒窩的男孩子結束以後,學校也畢業了,就回到台北,然後我 有一位同學說要幫我介紹男朋友,要不要?我說好,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我先生那時也正 好跟他女朋友說再見,想再找一位。我感覺蠻好的,因為他對我很好,後來他來了一封 信,說他要被調到外島,天要塌下來了,就要我去成功嶺看他。那時我就在想可能會發 生什麼事,因為我去看他,要住哪兒呀?果然他就帶我去彰化一家旅館,那我就知道他 可能想要有進一步,我就想看他會不會真的那樣做。果然他就要求我給他,那我就說不 要,後來他就把衣服脫了,露出了性器官。 其實,那不是什麼新事。我第一次看到應該是我爸爸,因為我們小時候睡的是塌塌 米,我爸都穿四角褲,然後我就看到了。當時覺得很可怕,怎麼東西是這個樣子,大大 的,都是毛,可是因為他是我爸爸所以不會那麼可怕。 在旅館我先生叫我過去看,我就不要看,他說,那摸摸看,我也不要。他就拉我的 手去摸,當然,我覺得好可怕,那是什麼東西呀,黑黑的都是毛,但是談戀愛時當然我 先生會親親我呀,在我耳邊竊竊私語,感覺蠻好的,有點慾火,只是「那個東西」最好 收起來,不要讓我看到。我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我覺得,為什麼不抱抱摸摸就好 了,那感覺比較好。可是我發覺他......後來我想,如果答應他也算是愛他的話,就答 應他吧!後來半推半就之下就答應他,可是他弄了半天弄不進來,我很緊張,弄得我好 痛,到最後好不容易進來了,他就洩了,然後就躺在那兒。其實這整個過程不是很好, 但是這個男孩子,我還蠻喜歡他的,但感覺不是很好,而且又很髒,因為洩得很髒。後 來我知道也是有人鼓勵他的,告訴他今晚一定要上,不然這個馬子就飛了,因為他要調 到外島去,可能感情就沒了,而且我也知道是他的長官教他這麼做,實在很過分。結果 第二天我還是很痛,走路都歪歪的走不好,不是很好的感覺。 那次以後,因為有傳統觀念,認為跟他在一起,就是他的人了,所以每次有爭吵就 比較會忍他。以前依我的個性,都是不理他,可是那次以後,我認為如果跟他分開的話 ,對我自己不太好吧!我已經不是處女,想換人也不會有人要,就委屈一點吧! 後來我自己在想,如困沒有那一次,可能真的會跟他分手,但是因為發生了這件事 ,只好認命,我不是很喜歡這種安排。他在外島二年,也有男孩子要追我,但是都因為 跟他有這種關係,我就拒絕別人,我覺得蠻冤枉的,身旁有喜歡的,也沒有選擇,後來 他從外島調回本島,我們就結婚了。 三三對自己的情慾敘述既沒有柔情的回憶,也沒有浪漫的憧憬,好像那是一件很不 得已發生的事,而且是一件她心不甘、情不願卻不得不接受的事實。確實,在她的故事 中,我們聽見了女人的情慾荒謬悲劇。 在保守文化的調教下,三三一向覺得自己的身體又醜陋又骯髒,但她仍會在同一個 保守文化的愛情光圈下忍痛獻身。三三非常清楚這個男人並非自己的最愛,但是會因為 有點愛他而「給了他」。想要分手,想要做自己的人生選擇,卻無法擺脫「非處女」的 心頭重擔。知道和這個男人的情慾經驗不理想,卻不得不和這個男人結婚,持續更長久 更不悅的身體關係。更遺憾的是,原本獨立自主的三三,任性隨意的三三,在恐懼沒人 要非處女的壓力之下,把自主權交給那個自己非常不滿的男人,委屈求全,飲恨至今。 而這一切都源自那個教導她「一旦失貞就必須獻上一生」的貞操觀念。 這個「守貞」的觀念,除了要求三三嫁給那個和她發生第一次性關係的男人之外, 同時也告訴三三,即使婚姻關係中沒有性愉悅,只有挫折和哀怨,三三也不能為自己謀 求愉悅,不能出軌,也不能偷吃。婚姻所帶來的社會位置和正派形象則為守貞的壓抑塗 上糖衣,因此三三雖然滿懷哀怨,飢渴若狂,常常深切感受到周圍男性身體的活力、魅 力、吸引力,但是她卻時時提醒自己不要輕易冒那種會失去社會地位、失去友情、失去 自己的身份的危險。長久禁錮的身體在此時修築起最強韌的宮牆,悲壯的向自己宣稱: 「我不要性,還是可以活得很好的。」 組員們在一個個的身體敘述中細細聽著女人深陷在社會文化經緯中的情慾處境。身 體情慾怎麼會是簡單的生理心理需求呢?我們的文化早已把身體情慾的活動滲透了,甚 至連其中的自我定位、情緒感受都糾結在無數的壓力和矛盾之內,而工作坊中的女人就 在這情慾文化的網絡內折衝遊走,走出一道道令我們深思的軌跡。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第五章 情慾發展 ----------------------------------------------- 小房間內的氣氛有點詭異,似乎有些莫名的悸動。果不其然,梅梅面色凝重的說, 她想講一些她從來沒有講過的事,因為這一陣子以來大家都很坦誠的談自己的情慾經驗 ,勾動了許多回憶,她總算整理出一些頭緒,要延續文文的童年往事說下去。梅梅沉重 的說:梅:我在小時候也有被侵犯過,但是我從來都沒有跟我媽講,到我結婚以後才知 道怎麼一回事。印象中,不曉得是國小一年級還是七歲的時候,我們家只有我一個女孩 ,上面還有一個哥哥,哥哥對我很好,我和他也走得很近。以前那個農業大家族都是住 在一起互通的,人多事雜,媽媽不見得會照顧得好。那時我們有一個堂叔,我三叔公的 第二個兒子。小時候我們愛看漫畫書,而我們家都沒有漫畫書,他知道我們很喜歡看, 有一次就叫我哥帶我去他家看。我哥還小,可能小學四年級,都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他看我哥很專心的在看漫畫書,他也給我漫畫書,我也專心的看,然後他就把我抱在 身上坐著。 有一次他把我轉成正面,然後叫我握著他「那個」,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我 只知道那個很粗,他大概有弄開褲子拉煉,我記得好像很快就洩了,好像黏黏的樣子。 我依稀記得他好像有幫我脫掉褲子似的,我不確定,因為沒有很深的印象,但是因為對 著他,就會黏到我裡面這樣子,通常我回去的時候,我哥都會直接去吃飯,我會在旁邊 先上一號沖洗。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就奇怪怎麼會白白的,但是我都沒有和媽媽講,這 樣好像經歷了四、五次,很模糊,大部分都是他坐著,叫我握著「那個」就好了。 我記得有兩次他把我放在床上,那時候我哥是因為先看完了就先回家,堂叔那時候 二十二歲左右,那個很粗,我是小孩子,很小,他都插不進去,我就會覺得有點痛,我 就會叫,叫他名字,他就不敢了,因為他父母都在隔壁間,他就不敢。我記得他都有洩 掉,回去以後,我上一號都是白白的。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不想去他家了,他後來去台北工作,我再看到他的時候,從 來都不會和他打招呼,我也不會叫他,只有他不在家時我才會去他家,我也不知道為什 麼會避開他,那時候我是不知道那種事是什麼意思,直到結婚我才懂了那是怎麼一會事 。 我從沒有讓這件事影響我,我們那一房在家族中艱苦奮鬥,我從小就為了自己要生 存,一直很認真,從來沒有多想這件事,到我結婚的時候才開始奇怪我叔叔為什麼要那 樣對我,原來就是我被侵犯了。 明白之後並沒有影響我和先生之間的關係,因為我知道我的處女膜那時候還沒有破 ,而是初一的時候,我從宜蘭騎腳踏車到圓山,我家沒車,我借到的是一台高的,我踩 得很勉強,來回要兩小時,回來的時候我好痛,走路的時候都很痛苦,上廁所時發現有 流血,但是那時我也沒想到什麼東西可能破了。後來我和我先生在一起,一直沒有流血 ,我就在想,大概是那一次騎車弄到了。 我和先生一切配合都蠻好,我沒有因為童年的經驗而排斥男的,就算今天我走到離 婚,我一直都很正常。 梅梅的敘述中有好幾樣東西引起了組員們進一步的討論和思考。比較驚人的是:童 年性遭遇的普遍。當我們聽見一個、兩個例子時還覺得是少數個人的不幸,但是當華華 、文文、文文的女朋友、英英的同學、到梅梅這一連串的故事在這些女人沈潛的生命中 被喚醒的時候,我們驚訝的發現,有那麼多平凡的女人默默的背負著各種依稀的童年性 經驗,無言的活在我們中間。我們有的受到肉體的傷害,有的只是被撫摸,有的遇上陌 生人,有的則被很信任的親人侵犯,有的默默壓下心頭,有的則被大張旗鼓的刻畫著色 。我們的經驗和回憶不同,意義和感受也有別,但是我們不禁推想:這些早年或多或少 、或深或淺的身體經驗,在我們日後與自己身體情慾之間的關係上,留下什麼樣的痕跡 ?如何塑造我們的情慾定位? 或許我們應該先問:是什麼樣的文化使得眾多女童們淪為男性單向性探索的天竺鼠 ?如果這些探索有可能是友善的、無邪的,我們要進一步問:是什麼樣的教養使得這些 友善的、無邪的、甚至有可能歡愉的經歷,在女童成長的人生路途上逐步沉澱為黑暗危 險羞恥的污點回憶?如果這種沉潛只屬於女人,它難道不是兩性不平等的深刻徵兆? 這一連串的問題並非概念上的高調;相反的,我們週遭一個個深藏深刻秘密的女人 正以她們有意識和無意識的心緒撥動,掙扎著在女人動輒得咎的社會環境中有尊嚴有快 樂的繼續活出她們的人生。這種悲壯的氣勢迴響在文文激動的敘述中,也縈繞在梅梅堅 持自己沒有受害的回憶裡(「我一直都很正常」)。 組員們清楚的感受到了這些問題的切身意義。她們熱切的討論,並比較文文和梅梅 ──兩個有類似經驗的女人──在情慾道路上的不同境遇,而且做出結論:生命的創傷 在文文身上比較明顯和深刻,是因為她母親的激烈反應,若是成人不那麼氣急敗壞,孩 子可能根本不會感受到那麼大的創傷。畢竟,對這兩個女孩而言,成人的撫摸或探索起 初都沒有造成太多不快、不悅的感覺,甚至沒有什麼深刻的意義,反而是文文母親的處 理方式構成了她最大的傷害。 當然,梅梅並不如她自己所說的一點都沒有感受到童年經驗的影響。不!更正確的 說:梅梅早已深刻的承受了我們文化對這些事情的道德評價。她一再堅持「這件事對我 一點都沒有影響」,就已經反映出她對這個經驗抱持極大的焦慮。她雖然強調處女膜似 乎不太重要,但是這片小小的膜是在叔叔手中失去?或是在腳踏車下失去?對她而言卻 是個重大的關鍵問題。而她後來之所以能夠理直氣壯正是因為,照她的推想,她的處女 膜是在和性無關的活動中「意外」失去,因此她在道德上並無可指摘,不必羞愧或有罪 惡感。另外,梅梅慶幸自己沒有像文文一樣「因為童年經驗而排斥男的」,言談中也無 意識的流露出作為異性戀者的優越及正當形象。 這些徵兆都再再的顯示:在「性」身份認同上,梅梅所承受而且吸收的文化壓力並 不比文文來得少或輕,但是由於梅梅的性表現是當今主流的異性戀,故而她會認定自己 是「幸運」的:她覺得自己是「正常的」,她「克服」了文化本來加在她身上的打擊。 在她看來,文文才是不幸:因為文文「變成了同性戀」,因為文文在文化的壓力下被扭 曲了。 我們注意到的是,各種童年的性經驗已經以其個別的形態滲透在女人們個別的人生 中,漸漸塑造出一個個不一樣的悲歡故事。而組員們在工作坊中進行的,就是片片斷斷 地拼湊並重建自己的情慾史,在敘述中勾畫出有點完整的、此刻看來合理的、自己會覺 得舒坦的人生意義。 這些回溯式的敘述看來是對生命史的捕捉,但是,因為它們是在工作坊的環境中進 行──女人們各自傾聽著彼此的故事,對照著彼此的遭遇,在別人的故事中看見自己, 想起自己,再建造對自己的認識與理解──因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並不是一個純粹 個人的傾吐,而更是女人們對集體經驗的摸索,對女性在社會文化中的集體遭遇建立起 初步的掌握。 更有意思的是,由於敘述不是一次定案的鐵書,而是在更多的敘述、更多的傾吐、 更多的對照中不斷修改和改寫的過程,因此組員們的訴說和談話也逐步累積出她們改造 自我的潛在動力與過程。換句話說,每一次的開口都有可能帶來新的震盪、新的自我認 知。 像梅梅的童年往事就是受到文文的敘述的震盪,但是其它組員也同時進行著各自的 挖掘。一向少言退縮的燕燕,此刻便自發的要求說說她從未各訴過任何人的故事:燕: 在小學五、六年級時,我們家住在蠻破爛的違章建築中,就有一個男的,我只有一點點 印象,他有前科,二十幾歲,我想他跟我爸爸認得。我記得六年級時有種牛痘,種的都 會爛掉,也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我手臂上有一個傷口,有可能是夏天穿短袖被他看到。 我們家那時前面做生意店面,後面有兩個房間,爸媽一間,弟弟和我一間,那種房 間很簡陋。有一天進來跟我講話,妳那傷口可不可以給我看一看,會不會痛阿?就要我 給他看,那我也不會覺得給叔叔看看有什麼不對阿!就這樣翻給他看,他說,喔!不是 這個樣子,妳把衣服脫掉,這樣我才會看得比較清楚。 那時我覺得是一種關懷,不會想到他在侵犯我,那衣服也就脫掉,就這樣給他看, 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有印象他在我身上亂摸,以前完全不覺得那是什麼侵犯。後來隔了 一段時間,因為我們家後面是市場,他就叫我到市場裡去給叔叔看一下那個傷口有沒有 比較好,也是同樣的事情,叫我把衣服脫掉,但是大概只有在身上摸,有沒有進一步做 其它的事,只有把上身脫了。市場中午就收了,印象中暗暗的,沒有人,好像也沒有人 看到。 我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很大的傷害,也是因為聽到文文的故事,我回去想想,突然 間有想到這件事。 燕燕也說童年經驗沒有造成什麼人生的影響,但是她又緊接著說:是榻榻米的樣子 ,爸爸盤腿,我就坐在他腿上,這樣抱著。可是好像就是從那時開始,我慢慢的跟爸爸 ,不,跟父母變得比較疏遠。 記憶的回溯事件十分發人深省的活動過程。在無數童年記憶中,燕燕只挑了「爸爸 盤腿」這件事來描述她和父親的感情,而且說在那些性侵犯的同時,她和父親的親密關 係有開始有了重大變化。這其中到底有什麼關聯呢?是那陌生男人的身體探索,引發了 燕燕對與父親親近的聯想及迴避?極有可能燕燕曾經見過這個陌生男人的身體器官(雖 然在她的回憶中並未出現),那麼,是不是這個經驗使她逐漸明白坐在爸爸盤腿的身上 時,碰觸到的是類似的勃起器官? 或者,原本曖昧模糊的身體觸碰行為,在燕燕的成長過程中逐漸賦予了性的意義, 而同時她也慢慢意識到坐在父親身上時曾有過某種性的暗示,而這件事在工作坊的敘事 重建中正式聯結? 我們無從知曉,更無法斷定,我們唯一能做的結論是:燕燕此刻認為它們之間是有 關係的,而且在她的摸索中,它們都有了新的意義與形狀,並且和華華、文文及梅梅的 幼年性經驗一起構成了女人的共同境遇,命名為「性侵犯」。 這一番對於往事、記憶、意義的討論,開始使我們體會到「事實」的難以捉摸。我 們由記憶來追尋往事,可是記憶又總是在敘述中展現形體的,而我們已經從三三和梅梅 的故事中認識到,敘述是不斷在此刻的訴說中定形、變形、再變形的。這麼說來,「事 實」總是在持續的重建過程中,它的意義則在這個重建過程中不斷的累積、著色、變幻 ,沒有終了。到頭來,真正對此刻的人生有具體影響的不是「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而是「此刻在我的敘述中能重建出什麼理解來」。 當然,在此刻能重建出什麼來,要看們周圍有什麼樣的情慾文化資源、說法及空間 。在一個封閉的社會中,情慾空間比較狹窄,情慾文化資源不是制式的訓練就是道德的 警語,性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當女人無法用比較正面積極平常的態度來理解情慾之 時,她們只能驚恐以對,而無法建構出比較有利女性情慾發展的的平實理解,於是我們 便看見了無數情慾事件形成長久的創傷,深層的痛處。 以文文的經歷來說,她對童年事件的重建是一件重大的創傷,而這個創傷並非來自 那個對她而言十分善意的大哥哥,反而是來自那個極力「保護」文文的母親。母親的激 烈反應顯然反映了一個重視身體貞操和名節的文化,這個文化也是文文思考的基礎,因 此她認為母親激烈反應是因為覺得在鄰居面前丟了臉。為了面子的原因,母親因此在女 兒的嚴厲檢查和對鄰居男孩的興師問罪中,洗清她本身可能被控「失職」的罪名。這些 理解遂逐步形成文文對幼年事件的理解及它留下的創傷,母親的反應也構成了文文日後 「十年怕井繩」的心裡:文:她處裡的方式讓我很恐怖,那時候我才開始哭,因為她哭 ,我也跟著哭,她覺得很丟臉,所以她開始哭,說:「為什麼你那麼笨?」那時我爸爸 也知道,可是爸爸他一直都沒有進來,只是讓我媽去處理。那件事情讓我覺得她叫我張 開腿的時候,比那個男生摸的時候還......我覺得很不舒服,她為什麼要看我這裡?以 前不是這樣的。第二天去收驚,聲音很大,鄰居都聽到。 後來另一個男的,我應該稱他哥哥,比我大好幾歲,也是用同樣的方法,反正也只 是摸,但我就不敢再講,剛開始我也不知道他在幹嘛!可是他一但摸到我之後,我就知 道他在幹嘛!我就不要了。我就知道那不可以,然後我也不敢講。他來我們家看電視, 本來每天都要看見的呀!以後我看見他就躲得遠遠的。 組員們有點奇怪為什麼經過了第一次的創傷,文文還是讓第二個男人做了同樣的事 。可是,關鍵也在這裡:什麼叫做「同樣」的事?對文文而言,大哥哥並不是同一個人 ,他們和文文交情也不一樣(第二次是更常看見的人),地點不一樣(在自己家中), 可能連抱的方式也不一樣。文文要從何判斷「同樣」的事會發生呢?父母親有時會怨怪 子女,說後者一再容忍同樣的事情發生是一種很愚蠢的行為,但是,認定「這件事」就 是「那件事」,本身就是挺複雜的一個思考過程,以文文當時的年紀(五、六歲),能 再一會兒工夫之後認出這和那件創傷經驗相似的事,已經顯示她在經歷第一次經驗後培 養出了某種警覺心和敏感度了。 當然,仍然有另外一些原因促使孩子們無力抗拒,或無法控訴這一類的事情-因為 ,侵犯者經常是長輩,而且熟識,是在日常生活中無法迴避的抗拒的人。我們在華華的 祖父、梅梅的叔叔身上都看見類似的例子,文文爸這種困局說得最清楚:文:後來是我 的叔叔,他大我八歲而已,那時應該算是高中,後也是抱我,手就進來摸,他一旦摸到 我,我才知道那不可以,我就不要讓他抱我,就說我要回去了,或者放我下來。那好像 也有兩三次,經過兩三次以後,我確定他一直要做這個事,之後看到他,我就躲得遠遠 的。但是叔叔還是要看到,沒辦法!而且我都不敢講,那他也知道我不會去講,所以都 沒事阿!到現在我還是要叫他叔叔,還是會見到他,我對他的恨意,不是那麼強,只是 他也沒怎麼樣,摸摸而已,我不會覺得怎麼樣,只是萬一我和家裡人講,然後又處理成 那樣,我就覺得很恐怖,我覺得沒必要講。 迴避是在有處可逃的條件下才可能的。在家人的小圈子中,文文又不能說,又不能 切斷這個親屬的關係,又不能不對叔叔表示最基本的禮貌,否則會遭到責罵,這種冤屈 壓抑的困境怎麼會對她的人生沒有影響呢?我們甚至猜想這種經驗是否間接促成了在許 多女性身上廣泛可見的退縮和排拒傾向?畢竟,文文在五、六歲時就認清了:在身體的 事上,別人知道了就不會是好事,反而自己會遭羞辱。這種有狀不能告,有冤不能伸的 鬱悶和怨積難道不是此刻對我們社會中女人的集體命運? 除了這些童年的性經驗會影響女人對身體的感受之外,還有另外一些更普遍的性騷 擾也會激動女人對與性相關的事抱持惡感。文文記得:文:我高中穿裙子的時候,不知 道是因為我個子長得矮,還是長得清秀、乖乖的,我都不穿迷你裙,都是穿長長的裙子 ,可是還是會有男生那樣子。你知道的,很硬,就頂到屁股,在公車上,我被弄了一次 就很警覺,甚至也看到好幾次男生在弄女生。那時候我很驚訝,那時高中,上學時車上 很多人擠,怕包包被擠掉,我會把它放在前面,所以屁股後面就沒有遮的,那次就是一 個高中生,我回頭看他,他一點不覺得慌張或趕快離開,還站在那裡,我氣得要死,我 只好把包包移到後面,不讓他弄,你只能這樣,也不敢叫。 梅梅說她也有相同經驗,是大一的時候,也是個高中生,她也只有躲開,們什麼別 的方法。說到這裡文文又想起另一次經驗:文:有一次我坐著的時候被人弄。那人大概 三十幾歲,我坐著,那男人就弄我肩膀,我開頭以為人多才會這樣擠,可是人也不多, 怎麼感覺不對勁,他一直擠。我小時候因為有那種經驗,就看著他盯他,他還頂在那裡 ,氣死人了,我決定站起來看他要怎麼樣,我已經高中了,可是站起來還是很矮,也不 能做什麼。 組員們又同情又憤慨的點著頭,看來有類似經驗的人真不少。 唯一一個說沒有這種經驗的英英,說是在母親的過度保護中逃過這種劫數的,可是 英英也說:英:我媽媽生了四個女兒,一個兒子,她是一個比較有點神經質的女人,所 以她很害怕我們如果怎麼樣的話,到時候她的責任重大。可能是因為這樣,她什麼事情 都很細心,很怕出錯,連每天買幾根蔥,買了幾根,她都一定要記。 為什麼母親會是這樣神經質的女人呢?英英說:英:她以前是做會計的,結婚後沒 做,但是還是算得很清楚,她對女孩子很小心,很怕女孩子萬一怎樣就會......。像我 身上長了一個包包,生了瘡,去開刀就有了個疤,那時候我爸爸出國了,我媽帶我去開 刀,爸爸回來就有點責備我媽媽,難道沒有別的方法?一定要開刀嗎?她們覺得生女兒 就是很大的負擔,一定要比男生更保護。我媽從小就很保護我們,我們是小家庭,沒也 什麼叔叔住在一起,我們都是全家一起行動,沒有一個人單獨行動的,從幼兒園回來, 媽媽也是戰戰兢兢的,一定要我有車子載我們回來,隨時在她視力範圍內,所以我都沒 有遇到妳們說的那些事。在我懂事之前,性是很模糊的,好像一片空白,如果說有比較 特別的經驗,我記得小學去剪那個西瓜皮的頭髮的時候M那個理髮廳的人會故意碰我的 胸部,那時只有一點點,沒有很大,但是他都會那樣。 組員們對於理髮師碰觸英英的胸部興趣不大,倒是對英英母親神經質狀態心有慼慼 焉。有孩子的秀秀和三三似乎感同身受的想到自己作為母親的「重責」,但是又萬分同 情英英母親所處的高度壓力位置,她們也想起自己的孩子有差錯時周圍親友的指責與眼 光。 或許,過分保護英英不是件那樣美好的事?畢竟那每一分謹慎都刻畫了英英母親焦 灼的生命耗費。 沒有生兒育女經驗的組員暗自許願,將來在男女關係中一定不要淪落到那種空具混 雜自責的地位。她們強調,孩子是父母兩人的責任,而且,有哪個孩子不摔幾次跤,破 幾次皮的呢?如果母親事事都要像至高權威的父親負責,日子有多苦阿! 回到童年性經驗和女人的情慾成長。如果自小時候起,女人就在各種記得不記得、 感受到或遺忘的身體經驗中承受責罰、流言、羞辱、罪惡感的侵蝕,那麼她要在什麼基 礎上找尋或建立身體的愉悅與快感呢?她凍結的、閉鎖的身體情慾能用什麼力量和方式 來開發呢? 文文說,要充分的享受性是一個漸進的過程。第一次的印象是模糊的,(是嘛!沒 有參照根據點嘛!)「就是很興奮而已啦!也沒有說是很爽的那種!像現在,歷經都快 十年了,現在大概有爽的感覺,可是以前都只是興奮,覺得很好玩,因為剛玩嘛!」由 此刻以饒富經驗的文文來回首前塵,剛開始的興奮自然看來平淡得很,蠻主要的原因是 像英英、華華及梅梅說過的,不知道還可以做什麼,也不確定如何理解身上的感覺,更 不敢想像自己應該作何反應或配合。在這種不確定之下,文文(或其它的初次者)只能 摸索著為自己的感受定位,心神都耗費在惶恐和謹言慎行中,哪有精力投入享受呢? 英英說,要享受性是要花時間花心思來學習溝通的。剛結婚的時候她不好意思講, 比較被動,相處久了漸漸敢說,而且因為對方還算合作,願意嘗試,願意記住有效的方 式或部位,所以可以慢慢一天一點的發現。但是英英也說,現代的生活壓力實在不利於 欲的開發。首先,要和一個人很熟悉需要很多時間,有個漫長的過程,「通常結婚一年 也不太熟」,她說,不熟就不能放鬆,繃緊的身心就無法摸索出愉悅的模式,使得兩人 關係也有點緊張。還有,在做愛的過程中如果不專心,像英英有時還在想她的工作,有 筆錢還沒有收阿等等,就會不專心,因此也就絕不會達到高潮。現在的工作壓力大,事 情變化快,兩人都沒有太多時間來慢慢磨,慢慢摸,總嫌「玩耍」太「浪費時間」,因 此多半草草了事或照章辦事,結果也無法提升性生活的品質。 文文說得初學者的空白或是英英說得忙碌者的雜念不是燕燕的主要問題,她說:燕 :我不會想工作上的事情,我主要會想跟做愛對像有關的事。我跟第一個朋友做愛的時 候,感覺是很罪惡:如果他老婆知道了怎麼辦?如果他老婆明天打電話來給我的話,怎 麼辦?我就會想這類問題。像現在這個花心的男朋友,由於我的感覺是很想要一個自己 擁有的愛人,不要跟別人分享的,所以和他一起的時候就會想,唉!也許這是我最後一 次和你做愛,或者是說,也許今天你跟我做愛,明天你跟別的女人之類的幻想。 燕燕很清楚這些念頭擾亂她的做愛的過程,所以她也強調,要高潮就得排除這些雜 念,「空白的去體會這個過程」。即使如此,想要真正的享受做愛還需要一個蠻長的過 程:燕:我覺得需要去探索如何才會舒服。至於我什麼時候才會開竅,我也沒辦法很具 體的說,但是我就是感覺,好像經歷了幾年才會有那樣的感覺,就是有觸電,有真正舒 服的感覺。 看來,要爽還得要許多操練、經驗、體會和探索才行。 不過在燕燕的例子中,我們很清楚的看見心理的負擔會阻礙女人得到愉悅。 燕:我是生長在比較傳統比較保守的家庭,所以我跟第一個朋友交往,會覺得說, 我想要,但是我不敢講,有被壓抑的感覺,或者是覺得我今天好像做了一件不是很道德 的事情,我還是要這樣小心處理,所以一直覺得沒有辦法滿足,作那件事也有罪惡感。 那我現在跟我這位朋友交往,我也慢慢發現,現在社會週遭都有這樣的,沒有結婚就發 生關係的,或是說不見得要當人家老婆。當人家的情婦,這種情況在週遭有很多,所以 你感覺到,人家可以,我也可以。那我就開始我的要求,去說初我想要的,我想要什麼 方式,或是叫他用什麼方式和動作來達到高潮,讓我滿足。 原本我們認為燕燕覺得第二任男友比第一任男友好,性品質也比較讓燕燕滿足,是 因為第二任男友沒有結婚,她的心頭少些罪惡感和壓力。但是在這一段談中,我們注意 到,當婚前性行為或做情婦比較普遍,成為眾多女人的生活形態之一時,換句話說,當 這件事情不再是「少數壞女人做的事」,而是「許多女人都這活」的常態,被大家用平 常心去用平常心去看待時,燕燕心中的重擔頓時減輕了許多。再加上在這個時候她的經 驗也多了,比較知道在性活動中可以期待什麼,因此她的自主性和主動性都有成足的進 展,能自在的告訴伴侶她要什麼,在性活動中有高潮,得滿足的機會也就大了。 燕燕在婚外性中發展出比較滿足的情慾互動模式,這倒使得組員開使思考;倒底婚 外性和婚內性,在品質上來說,有無高下﹖四十五歲的英英一口認定:「我結婚兩年就 想離婚了。」問她為什麼,她說在性上面「十分厭倦,有兩種慣性,一種是對方習慣了 妳的模式,不用說,他就曉得妳下個動作是什麼。另一種習慣是妳會覺得無論怎麼做都 是同樣的事情,沒什麼大刺激,也許換個新的人會更興奮。」 講到「新的」,梅梅和英英開始一段「外遇」談話。 梅:新的人?如果妳能換到人的話,妳在性方面可能會比較會滿足,但是妳的心理 會有罪惡感。 英:當然還要對方也很會做愛,你才會有比較滿足的感覺。 梅:如果你碰到一個還不錯的,能給你這樣的滿足的話,你會感覺比現在的丈夫好 。但是,我的意思是,他跟你在一起的心理因素是會有一點影響。(開始有點責備的語 氣)。 英:那就看你是不是放得開阿!再不然,像秀秀到國外去,就好了嘛! 梅:你要到做愛開始,跟他第一次是會有罪惡感啦! 英:(挑戰語氣)所以,就看你能不能衝破這一點,你衝不過就不要做。 梅:一般來講,我也會想有外遇阿!說不定換個口味嘛!別人可能比丈夫行。我是 說那種心理因素可能就是不像結婚那樣有婚姻的那種感覺。 英:其實,那都是自己在設定,有的人比較有道德意識,衝不破,也有人沖得破這 一點,她不在乎這一點。 這一段對話頗有針鋒相對的氣氛。梅梅一向有最社會中堅的道德意識,無論在婚前 性行為、外遇、同性戀等等事上都有強烈的保留立場,英英則比較看重個人的選擇與能 耐。她們兩人的這番對話其實多多少少代表了兩種在我們社會中震盪的不同立場。 為了要維護婚內性,梅梅決心把她自己的情慾史說一說,來證明婚內性之所以有時 品質不好是另外一些因素的影響,其中在她身上施力最深的就是傳宗接代的觀念。換句 話說,當性必須和生殖連在一起時,性也就不好玩,也不爽了:梅:我的性愛發展有四 個階段,我歸納出來了。我和先生交往的階段是第一個階段,大部份時候只有撫摸,那 時他只有週三、週六回台北,我只要一看到他就好像下面很刺激。訂婚的那一年最好, 因為我們有點熟又不太熟,我說過我們是先去賓館做了才逼家裡同意訂婚,有苦盡甘來 的感覺,所以我們那時每次做,我都有高潮。後來接婚的前幾年也配合得很好,我們都 是晚上睡覺以前做,或者週末做,做完還可以睡覺,很舒服。 到了結婚第三年的時候,因為一直沒有懷孕,我們就去檢查,為了要懷孕,他就叫 我不要高潮,好像高潮就比較不容易懷孕的樣子,那時心裡的感覺就不一樣了,好像被 綁住。可是他一直想要小孩,他爸爸也會常常關心,有時候會問啊!我也很焦慮,又不 能高潮,一直不能鬆懈。 做愛的時候,他會看我的表情,他是先生,日子久了也知道我大約多久的時候會高 潮,快到的時候他就叫我說:不能,這時候他也會快點洩掉。這差不多有兩年時間,有 時候他會讓我高潮一下,平常我如果自己有需要,想手淫,但是我想懷孕啊!手淫也不 太敢高潮。 民間傳說女人高潮便無法受孕,這顯然是一種就用生殖目標來壓抑女人享受情慾追 求愉悅的古老手法,企圖用責任和義務來剝奪女人的情慾人權。在那兩年的懷孕嘗試期 中,梅梅飽受焦慮的煎熬,醫生的檢查說兩人都正常,但是他們就是不孕,於是醫生就 建議排出時間表,什麼時候做,注意什麼問題,看各種國外的書。先生有時出國,梅梅 就在家治療、吃藥,盡量配合醫生指我們納悶的是:如果兩人檢查都正常,為什麼壓抑 自我、接受治療、全心努力的只有梅梅﹖難道醫生也做假設這個女人「有問題」,男人 不必做任何措施﹖或許就是因為這種持續的壓力和焦慮以及其中的不平等待遇,梅梅在 兩年後做了一個令組員深感同情的決定。那時他先生要出國唸書,走之前講了一句話, 梅梅直到今日都很在乎這句話,因為先生說,等他回來,「再過一陣時間,還是沒有的 話,就要......另外向辦法。」梅梅不願明說這個「另外想辦法」是什麼意思,但是顯 然其中的含意是說梅梅「沒有用」,先生要走別條路了。這對一向奮鬥向上,努力出頭 的梅梅而言是一個無法接受的挫敗,她非常的不甘心,「想試試看我是不是跟別人會有 這個可能。」跟誰呢?梅梅說:梅:我上班的公司老闆,我做她的秘書五年了,他給大 家看來是很凶,那他老婆也是很凶,我們以前沒什麼接觸,後來我們工廠搬去淡水後, 我沒有開車嘛!因為我是秘書,老闆有時四點才進公司,回一些電報,下班就比較晚, 偶爾會搭他的車。我一直覺得說,好像不是故意的,很自然這樣子,他同情我,先生經 常不在家,覺得我一定會有那種需要,他願意給我,說他老婆好凶啊!他們夫妻感情不 是很好,太太都有吵到公司來,我想他可能也需要一點發洩。我們第一次在淡水,他好 像有點緊張,萬一我們出飯店給人看到,不是很尷尬嗎? 說到這裡,梅梅想起來她和老闆娘之間在此之前事實上已有交手的經驗。因為在她 和老闆之間發生的關係之前大約半年前的時候,她搭老闆的便車去上韻律課,曾經引起 老闆娘的誤解,開車跟蹤到韻律班去查看,造成梅梅有點不悅,罵她神經病,不過,顯 然她和老闆的密切交往並沒有發現。她說和老闆去賓館兩次,第一次因為緊張,沒有高 潮,還可以而已。第二次是個星期六,通常週末老闆都會在家,她打電話來的時候,梅 梅還在納悶,事後他才說是因為太太出國了。就因為這樣,所以老闆也很放鬆自己,第 一回合梅梅就有高潮,後來還做了第二回合,結果她懷孕了。 梅梅的語氣很激動,她的不孕罪名終於得到了平反,但是她的煎熬也從此開始:梅 :我好高興,我去做了兩次,都不敢相信是真的,我從中山北路武斷走道六段,中間有 一間檢驗所,驗了一次,又跑到七段的另一家去驗,我一直不敢相信,怎麼會是真的? 我有了最壞的打算,如果我要這個小孩,將來我的婚姻就沒有了。但是因為我好不容易 才有的,我寧願做最壞的打算。 我也回原來的婦幼醫院去看,醫生確定我有了,叫我馬上辭工作回家躺著,因為我 已經三十六、七歲,算高齡產婦的第一胎孕婦。那時候我立刻向原來的老闆辭職,我告 訴他我有了。但我也知道不能期望他做什麼,他家的情形嘛!我去內湖另一家上班,後 來十二月時很不舒服,就辭工,那個老闆還很不諒解我,我也沒辦法。 我認為我應該告訴我在國外的先生,因為我今天能夠忍受他的輕蔑,是因為他很想 要小孩。我那時想法很單純,我想,有了這個小孩,將來會帶來第二個、第三個,可是 我想我太單純了。我那時說是做人工受孕成功懷孕的,可是我覺得他不相信,因為後來 他就比較少打電話回來。那時我過得很苦,我任為我好不容易才懷孕,如果要告訴他, 因此走了離婚之路,我也願意承受。可是我爸媽和同學知道了都不同意。這些外在內在 的因素,都沒有人體會我的心痛。 剛開是醫生叫我別上班,我還是上了一個半月才停,上下班爬樓梯什麼的,一直在 做,這是我的失誤,到過完年後,三個月多一點點,肚子好痛,那時我心力交瘁,吃的 也不好,我不敢回我媽家裡,肚子痛時我去找醫生,她叫我一早去婦幼醫院,找主治醫 師做超音撥,結果醫生叫我趕緊開刀,因為快流掉了,沒有保護好,沒有附著。那時我 沒有任何支持,去做手術時我媽也不敢陪我去,只有同學陪我去,全身麻醉,上了手術 台,很快就完了。清醒的時候我就放聲大哭,隔壁都聽得到,就是這樣,我醒來也只有 同學在我旁邊。 梅梅說起往事時有一股強烈的悲憤,組員都靜靜的聽著,不之該說什麼,眼前彷彿 看見那年的梅梅,嬌小的身軀承載了滿腹的重擔,外人根本看不出她懷了孕(才三個月 )。她無人可訴,親近的人則有各種顧忌和考量,不能提供給她大幅的支持,她想要取 悅的丈夫根本不能體會她的心情,梅梅於是在心力交瘁中流產。對一個一直想要懷孕以 證明自己無罪的女人而言,懷孕竟是如此痛苦的事情,組員們簡直不知道應該恨誰害了 梅梅。她那自以為是的丈夫和那明知女兒受苦卻保持距離的母親,具體展現了一個看重 生育能力與貞節,遠超過女人自己的感覺和需求的社會文化。是這個文化一手扼殺了梅 梅的夢想與她無辜的孩子。 隔了幾年,丈夫念完回國,連回來的時候也沒通知梅梅,還是梅梅在航空公司的同 學告訴她,她才去接機。看道梅梅時,先生愣住了,沒說什麼就回去了,後來事情一直 談不攏,一年以後就離婚了。講到這兒,梅梅已經十分平靜,好像慶幸事情終於告一終 了,重擔卸下,她或許有時還會懷念和先生初婚前後的甜蜜時光,但是經歷了這幾年的 撥折,再加上後來所遭受的親滅和輕蔑和孤立,即使有什麼殘餘的牽掛,也在這些互動 中剝落了。 梅梅果然如她所言,是個拒絕被打垮的人,因為在這一番激情敘述後,她立刻換個 方向,要繼續談她情慾史的第四階段,也就是自主性最高的階段。今年開始,她有跟外 國客人接觸,是個很熟的客人,她蠻喜歡的,由於她以解除了婚姻,而且也已經過了一 段日子,再加上梅梅想試試老外的感覺(「據說老外做愛工夫比老中好」),所以有機 會時她便沒有太推拒。 梅:我們客戶來的時候都住飯店,因為那是大飯店,不像賓館,感覺很不一樣。我 們先有電話連絡,然後進去房間聊天。以前我跟先生做愛的時候,我從來都沒喝啤酒, 所以我也不知道喝啤酒以後做愛的感覺,那個外國客戶問我要不要喝什麼,我說沒喝過 酒,要不然來瓶啤酒好了。 剛開始不會有什麼反應,雖然不會醉,但是有一點開心,我們就會有前戲的動作, 他會報報我,吻我其它部位,我們都還沒有脫衣服,我就跟他說你先去洗澡,我再去洗 ,我洗出來時他在床上等我。 他會先和我接吻,吻我身上的很多部位,我喜歡胸部,我會叫他幫我弄胸部,然後 他會用口交,他會吮我陰部,這樣子我就會覺得很舒服,我老公都不這樣,他有潔癖。 這個老外就會慢慢的,不是很急,他會慢慢帶我,慢慢的,有時我還會比較急,他會叫 我不要急,慢慢來。有時候我會在他上面,讓我整個很舒服之後再換他,然後我會換不 同的姿勢,他也蠻會帶的,他會叫我不要急,慢慢的進入,我覺得跟他在一起很不一樣 ,而且我喝了一點酒,比較醉熏熏的那種感覺,當最後,我會讓自己先有高潮,然後再 輪到他。 我過去從來沒有用過肛交,但是好像老外比較喜歡,我也是第一次和他,基本上肛 交對我來說沒什麼感覺,他會問我痛不痛,我不覺得痛。我和他做的時候,因為前戲很 多,我很濕了以後他才插入,而且他都會先讓我滿足。最主要的是我心裡不會像進賓館 那樣,不會有那種顧忌,大飯店沒有那種應召的,進去的時候我都會打電話約好,還帶 些資料什麼的。 是因為她覺得只有在這個階段中,她才能按自己想要的方式、姿勢、時間來營造高 潮,她也比較知道自己要什麼,又沒有太多道德壓力,所以也特別愉快。有意思的是, 即使她已是成年婦人,她已無婚約在身,可是要。有意思的是,即使她已是成年婦人, 她已無婚約在身,可是要和男人約會還是有有極大的顧忌,怕被別人誤會為應召女郎。 換句話說,我們的社會文化對女人追求情慾滿足施加很大的壓抑,凡是不在婚姻之內的 性,即使沒有其它糾葛,女人還是會不自主的心有不安,這也是阻礙女人自發而且自在 的享受情慾的重要原因。 梅梅說她在自主期中的情慾高峰就是這個外國客戶,這似乎頗為吻合此刻我們文化 中的「外國男人迷思」。其實,對西方文化有所認識的人都知道,西方男人之中的大男 人也不少,西方男人的性暴力傾向也不比東方男人低,《海蒂報告》也指出西方男人在 床上的表現也讓西方女人覺得差勁糟糕,但是為什麼西方男人此刻到了東方便顯得溫柔 有禮,受到東方女人的歡迎呢?這裡的關鍵大概是「互動」的結果。 首先,東方女人在情慾上與西方男人協調時通常會擺出很不一樣的姿態。由於西方 男人在本土比較沒有傳統人際網絡的牽扯,因此東方女人和他們交往之中比較沒有人情 糾葛或形態名聲的顧忌。而且西方男人多半只是過客,沒有什麼婚姻承諾的前景,也沒 有長遠關係的包袱,對於那些像梅梅一樣,心理上準備好只要求情慾之歡的東方女人而 言,正好可以盡情享受而不必思考未來的重擔。另外,東西雙方長久以來的不平等關係 ,使得東方女人在結交西方男友之後,有些飛上枝頭的感覺,這種差異心理甚至否決了 本地的情慾賺賠邏輯,使得東方女人在與西方男人的露水姻緣中不覺得有什麼虧損。這 種種的因素都使得東方女人在和西方男人交往中擺出比較開放,比較合作的態度。 在這種友善的,處處如魚得水的情慾環境中,也難怪外國男人不必急色,不必焦躁 ,不怕遭到白眼,而可以主動大膽,並且悠然的陶冶高品質的情慾活動,更強化「外國 男人」的迷思了。 梅梅和英英已經在外遇的道德問題上有過初步的意見交換。梅梅並不贊成外遇,而 她和老闆之間的那一段,是在「要證實自己是否真的不孕」的前提下得到某種正當性, 雖然有點怕老闆娘的凶悍,但是只要防範得法,還是躲得過。在另一方面,英英的外遇 則以婚前便早已累積的愛情關係作為基礎:英:這個男人就是那個在我大學時死追爛打 的那個已婚男人。本來他是要我等他的啦!等他公費留學回來,等他跟老婆離婚,反正 男人就是一片謊言。他叫我給他時間,如果他太太有什麼不對,或行為上不對,他也許 ......世事難料,也許健康或身體不好啊,突然怎麼的。反正他叫我等就對了。那時我 畢了業,出社會做事教書,我就自己在那邊想,我一直這樣等他,好像很吃虧,至少他 有一次婚姻了,我要跟他打平手,我也要一次婚姻,另一方面我媽媽又一直講啊!女孩 子家,二十四、二十五歲啦,該嫁啦!好吧,那就嫁吧! 面對一個遙遙無期的指望,以及以一個女大當嫁的文化壓力,英英決心暫時找個人 安頓一下。找誰呢﹖很簡單:英:全校未婚同事都在追我啊!我先生最早對我說,嫁給 我,好不好﹖我就嫁給他了,其它人沒有講,只是約我去看電影而已。我先生年紀比我 大很多,那時他已二十九歲了,他想年紀不小了,一定要結婚了,我們是傳統的農業家 庭,那他最先問,我就說好,嫁掉了。 其實我和先生及別人交往的時候,那個男人還是有從歐洲每個禮拜固定一、二封信 ,而且偶爾會寄東西給來我,還是對我一直都沒有變就是了,每次的信都很長。那時我 也不曉得珍惜,後來想起來,他是對我下過很多工夫的。我決心訂婚時有告訴他,本來 他留學時,太太孩子都在國內,我訂婚之後才把老婆接去,那時我還蠻生氣的,可是後 來我自己結婚了,我才知道,其實他原本不帶太太去是想慢慢製造疏離,我結婚以後才 知道,男人這麼久一個人在國外,沒有sex,只能自慰也蠻難過的,然後我說結婚就結 了,他是有一點絕望的感覺,所以才接太太去的。往後,他還是偶爾會寫信給我,當然 沒辦法寄到家裡,也不能寄去學校,眾目睽睽啊!他就叫我在郵局租一個信箱,寄信或 禮物都不斷,反正不承認我已經結婚的事實就是了。 好像我是生了第一個孩子時他才回國,回國第二天就打電話給我,我當然很高興啊 !我就去了。去了以後,我都沒有想到有什麼道德意識,都沒有啦!反正很高興,好像 很久沒見了,那就去見面。第二次他再約我,我就說不要再見面了,他說好。可是過了 幾天,他又打電話來,本來說好不見了,他還是打來,我就變成更珍惜,因為我已經感 覺到他......我已經沒辦法拒絕了,就很高興的出去了。 大家當然納悶英英和丈夫的關係到底如何,為什麼就男友一回來就那麼快受到吸引 。英英說先生不是個很細膩的人,他是專心做生意的,事實上,英英認為如果他夠細心 的話,應該會感覺到這個老婆有外遇。英英和丈夫在日常生活中常常吵嘴,工作上也吵 ,家庭上也吵,丈夫不是很熱情的,他是個好丈夫,好兒子,但不是好情人。英英自認 從小家裡扮老大和強人的角色,所以實際上希望受人呵護,有一種補償作用,那個男友 百依百順,討她的歡心,數年如一日,即使英英原本不太喜歡他,嫌他個子不夠高,但 日子久了,他在小處的體貼慢慢的「啃蝕」了她,她也就「崩潰了」。舊情人那麼多年 的忠心守候,對英英而言是很有特別深厚的意義的,深到她不但願意外遇,甚至還激發 了另一些情緒。英英很坦承的說有一次她太太不在家,要很晚才回來,這個男朋友就把 英英帶去她家,「那時我的感覺,站在太太立場來講是非常的大不敬,可是我那時的感 覺是我很有勝利感」。 一向有某種道德原則的梅梅聽到這裡,忍不住帶著一點不以為然的說:梅:我知道 這種感覺,你就是要贏過她太太,但是我不會這樣。如果他要帶我去他家,我死也不去 ,因為我覺得這種事,我今天跟他這樣做,已經對不起他太太,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跟 他做,他會給我不錯的感覺,我有時可能會要求說,他經常和我見面什麼的。但是另外 想一想,因為我也是女性,要是換我做他太太的時候,我又會有不同的想法。在外面和 他做就已經有罪惡感了,還到他家去! 梅梅雖然自己也曾外遇,但是他覺得是為了「試孕」才這麼做,可以原諒,但英英 的做法就太過分了。英英聽得出梅梅語氣中的一絲責備,但是她並不退讓:英:我是沒 有道德的。一開始他帶我去他家的時候並沒有講去他家幹嘛!他說我以前送給他衣服和 繡的花,他都掛在他房間,帶我去看,表示他沒有忘記我,還在想念我。反正他就是很 詩情畫意的那種人就對了。他雖然是讀理科,可是就是寫詩、寫歌送給我,也許很簡單 ,但是很浪漫,滿腦子詩情畫意的那種。我去看了當然很高興,可是下一步就是上床。 那一次感覺很好,因為以前都是在外面,心情比較不安定,那一次在他家感覺很舒 服,很好,我就掉淚了。當時我一點也不害怕,我很相信他,說他太太不回來就不會回 來。可是我這個人很壞啦!很自私,我心裡想,如果他太太回來,那是他和太太的事, 不關我的事。 梅梅插嘴:「可是,你也會沒面子。」英英接著說:英:我為什麼要面子﹖我在他 們兩個面前無所謂面子,除非他給我鬧開,反正我的左鄰右舍不知道,他的左鄰右舍並 不認識我。可能我比較壞,我沒有想那麼多啦,這也是人性的弱點,那種快感,那種贏 人的快感!他真的是認同你,而且你很肯定他對你的感情,他什麼都不怕,幾乎什麼都 不怕的帶你去他家。 英英的說法觸動了過去也有同樣處境的組員,護士燕燕說她也很希望當年那個已婚 的第一任男友肯把她帶回自己家,因為「那表示他重視我」。或許這種第三者的位置在 我們的社會中孤立無援到一個地步,只要男的肯施捨一些肯定與重視,女人們就心滿意 足了。 那一次之後,英英還是和男友保持聯繫,和丈夫吵架時特別會想他,「想起過去吵 架時他都讓我,容忍我,但是老公都絲毫不讓我,越想就越生氣,就是這樣子,我們藕 斷絲連,有時間就在一起」,但是不去他家而去賓館,或者在車子裡做。 聽到車子上做愛,梅梅又有了興趣,因為她聽人講在車子裡做,很緊張,很刺激。 英英補充:「尤其在外面下大雨的時候。」梅梅沒有做過,十分好奇,問說是不是貼那 種暗暗的紙,別人走過時才不會看到。英英回答說要找那種確定旁邊沒有人的地方。可 是,在車子裡做有什麼好呢?英英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猜想是有一種「不管外面世界」 的忘我情緒吧!而且,車內空間小,「應該是不好做,可是偏偏要做,那種感覺很好」 。看來,越是禁慾的情慾模式,刺激就越大。 可是,英英的義無反顧不是個人生性如此,而是一個很長的發展過程做基礎,也唯 有在這樣一個深厚的感情基礎上,她才會覺得自己的外遇不是自私的激情,而是命運多 舛的愛情。英英承認:英:我不能否定一開始有一些罪惡感,但是到後來我已經剷除了 那個障礙,我已經把他當做是一個個體了,跟他太太是沒什麼關係的,我必須忘記他是 一個結了婚的人才能接受他。 我結婚之前他出國,那時我才大學畢業,覺得好像我一輩子的感情都被他帶走了, 一輩子的感情都用光了,都空掉了,那時我一下子不知道要麼辦?因為,他一直在我身 邊,一直在我生活裡,他佔了很大部分,佔據我很多時間,但是他一下子走掉,我整個 心都快崩潰了,到後來一點點才重建起來。 結婚以後有一陣子我和先生吵得很厲害,我原來是念教育的,很排斥做生意,丈夫 做生意,我只有跟著做,我感覺做得很辛苦,並不是我學不來,我學得很快,但是不喜 歡商場上的環境,沒有人情味,也沒有溫暖。有一陣子幾乎做不下去了,都好想要.... ..可是離婚也不行,要怎樣都不行,只有想自殺的那種感覺。你知道嗎? 尤其第一個小孩出生之後,我情緒很不好,有一段時間,只要我情緒不好,打電話 給我男朋友,我說我們到海邊去,他一定放下他的工作,就開車載我去海邊,不一定是 做愛,可是我都不用講什麼,就是看海,我只要他在身邊就很安心,一切煩惱都忘記了 。我一直很感激他那幾年一直陪我,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如何渡過。然後跟他見面之後 ,回去就是跟先生吵架也比較不會有那麼大的憤怒。 我跟他不只是肉體,我是有什麼都會告訴他,甚至我其它的外遇,我也告訴他:「 好痛苦,我一直在想念那個人」,好像跟他講完,我就可以把那個人忘記似的。 這一番陳述刻劃出英英和男友的長久感情,雖然只有這種偶爾的見面互動或肉體關 係,但這份雙重的外遇似乎對雙方而言都是極為正面的,有安定作用的,使得兩人都可 以在頗為無趣但似乎尚無必要割捨的婚姻關係中活下去,有一些指望,有一些安慰。 燕燕問英英,以後如果沒有了現在的婚姻關係,會不會考慮嫁給男朋友。英英說不 知道,也沒有把握會不會比較好,但是另一件事他倒是開始想了:英:這幾個禮拜我自 己一直在整理,我突然想跟這個男友切斷,分手。 燕:我也有同感,也想和我的朋友分手。 英:我為什麼有這個感覺﹖不是罪惡感,好像是把這個情感好好整理,做一個了斷 ,好像慢慢覺得我不需要依靠這個情感。以前我好像是靠這份感情活下去,可是現在我 覺得沒有這份情感,我還是可以支撐我自己,現在才發現我也可以活得很好。我自己還 在掙扎啦!還不知道啦! 燕:我想也許情人節或者今年十二月就分手。 小房間的氣氛頓時凝重了起來,英英和燕燕此刻的頓悟帶來極大的傷感。組員們看 得很清楚,英英非常依賴也喜歡這份婚外情,另一方面,燕燕的第二個男友雖然未婚, 但是和燕燕的關係是若即若離,品質中等。這兩個不太一樣的情況在此刻突然走到了相 同的一個轉淚點,其中相同的變量就是工作坊的互動。 在幾個星期的對談中,組員們聽了彼此的故事,開始挖掘了自己的人生遭遇,重新 釐清了自己的情慾傾向、需求和經歷,在這種整理中,她們原本混亂矛盾的生活在敘述 中多多少少建立了具體的形狀,她們則在敘述中逐漸掌握自己的處境。困局可能是解不 開的,但是求變,求新,就有新的可能,更何況組內有那麼多人早已在活著不同的生活 方更何況組內有那麼多人早已在活著不同的生活方式!她們的開闊或退縮都為組員帶來 對照的衝擊,也促使彼此重新評估可能的選擇,而這種眼界的變化正是一種新的自主力 量,英英和燕燕的心意轉變就是這個自主性的首度展現。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第六章 性的衝擊 --------------- 只要仔細聆聽任何座談、討論或甚至日常的聊天,一般人都會注意到思路和討論方 向經常是跳躍的,容易岔道的。這定不表示參加者思路不清或漫天亂談,相反的,這正 顯示參加者各有不同的關切和慾望,承載了各種有意識、無意識的心裡需求,而這些來 無影去無蹤的力量卻深深擺盪了個人的自我定位和此刻的興趣取向,只有一點點沾上或 沒沾上邊的挑逗,就會一瀉而出。 組員在童年性經驗的話題上,爆出了各式各樣從未公開的親身故事,也嘗試透過敘 述來整理這些事情對個人情慾生命的直接間接影響。當然其中有像英英那樣從未遭遇過 類似經驗的,但是也有像秀秀這樣,雖然沒有什麼重大的事件,卻莫名的對某些舉動具 備高度戒心。秀秀囁囁嚅嚅的說:秀:大概是小學的時候,我有一個表哥,他帶我去看 電影,後來去玩的時候,他就摸、捏我的手,我覺得氣得要死。(「為什麼記得這一件 小事?」有人問。)我那天吃柿子,肚子好痛,所以記得。(「為什麼那麼生氣他摸你 的手?」)想大概是因為我爸媽都從來不抱我,也不牽我的手,害我連媽媽牽手都感到 怪怪的,直到現在,我只有和我先生牽手才覺得自然。我記憶中從沒有被抱的記憶或溫 馨的感覺,所以後來我自己生了小孩我也不抱,我還叫傭人不要抱,米免得慣壞了小孩 。我媽媽也說不要習她,尤其是小小孩,很精,假使抱了就會一直要抱,到現在我和我 女兒都不太親近......可是我很希望先生抱我,表示親密,這並不是性的需要。像男人 好像有性的需要才來抱,我都會抱怨,可是我就希望他沒有性的衝動時也抱一下...... 我先生有時會,可是頻率很低,不過我可能也應該反省一下自己,我們倆價值觀和生活 都不太一樣,有時爭吵,他會忘掉,但是我都會累積在心,一直氣下去,那他就不敢來 碰我,因為我會很生氣......我本來有個弟弟,他一歲多就死了,後來又生了妹妹,我 爸媽就很疼她,好像是補償心理,常常抱她,所以我那個妹妹後來和她女兒都會很親熱 。我們姊妹就這麼截然不同,我就好像很缺少愛。 秀秀在敘述的過程中先是像起了表哥捏手時的極端厭惡,然後開始想為什麼會對這 個小小舉動有那麼強烈的反應,她說那麼一捏使她想到「壞人」(而且因為「肚子痛」 所以印象深刻)。這個聯想。這個聯想是不是在哪個想不起來的童年經驗中形成,我們 無從確認,不過我們開始思考:是不是人的皮膚的觸覺也有某種慣性?如果很習慣被抱 、被觸摸、被愛憐,那麼就會時時有那個期待,比較發達,比較敏感,比較有響應。而 那種少人碰觸的皮膚因為從未有外界刺激進來,也沒有機會加以溫情來詮釋皮膚上的觸 感,所以一旦有人碰觸,便惶然不知應該如何反應或理解,再加上如果父母不以擁抱來 表達疼愛,反而時時警告孩子不要和別人的手或身體接觸,那麼這個孩子的皮膚就會像 是裝了三千伏特的電網一般,一碰就有激烈反應,外帶恐懼驚慌。這麼說來,皮膚上的 觸覺會如何發展,如何反應,並不是什麼生理的事情而已,而是這些互動模式是貧乏冷 漠還是熱情多樣,都會影響到個人成年後在情慾上的期望與表達方式。 秀秀自己承認他很多時候是愛恨強烈的,但是即使在愛的時候她也是有點冷淡的, 不太會和人親熱,有時有心人和人交往也不知如何建立溝通和互動的聯繫,好像在她的 生活經驗和處事的錦囊中只有很少數很有限的表達熱情的方式。換句話說,有小時候接 觸的表達方式太僵化、太單一、太有距離,會使得這個個人在成長行缺少主動展現情感 的動力及模式。相反的,像蓓蓓的母親因為與父親感情不佳而傾注感情在蓓蓓身上,經 常摸摸抱抱,關懷倍至,但是並沒有加上獨佔式的過度保護或壓力,這種長期調教就使 倍倍的皮膚感覺十分充沛,在表達和響應上都很有創意,點子不斷,不必在渴望中蹉跎 人生。 組員們還在思考這個對比的時候,秀秀又繼續挖掘她的成長經驗,而在這下一段的 回憶和反省中,我們深刻的體認到一件事情:性、情慾、身體的施與受,都不只是生理 的活動而已,它們無時無刻不被「權力」滲透,成為表達權力,展現主控力的場域。秀 秀說:秀:我爸媽相處,我媽媽都很容忍我爸爸,爸爸對外人很好,但是回過頭來對我 們都很嚴厲,然後我媽一切唯命是從,不吵架,但我覺得我媽媽不喜歡我爸爸。我媽媽 是個好人家子女,我爸其實也不錯,好像現在的台大學生一般,我媽是日據時代第三女 高的,兩人教育程度都很好,但是我媽是有錢人家,我爸是窮人家,因此媽媽有點屈嫁 過來,我爸有點自卑感,那時候都是女人容忍男人,所以我媽很壓抑。 不過你看我爸爸六、七十歲的時候,自己跑去劍湖老家住,留下我媽和我們住在天 母兩百坪的房子裡,我爸爸說老家花園裡那棵樹,我要給它死就死,要它活就活,好像 以前我媽有嘗試干涉他的生活,可是我爸容不下任何不同意見或建議。有人說這一點上 我有點像我爸,都好像很容易生氣,不容別人干涉我或提意見。 其實,與其說秀秀在獨斷固執上有點像自尊心脆弱的爸爸,倒不如說她在另一件事 上像媽媽-因為秀秀也覺得自己像媽媽一樣,是屈嫁了現在的先生,而這個認定非常深 刻的影響到秀秀在情慾事上與先生的溝通和表達。秀秀是個比較典型的都會生活形態女 子,玩耍的門路比較多,喜歡唱歌跳舞,但是先生就比較古板,總覺得事業打拼是最重 要的事,三十歲卻沒開過金口唱歌,為近才在秀秀不斷的催逼下開始「考慮」學唱歌或 去跳跳舞。先生的事業並不那麼忙碌,但是缺乏主動和創意去找信息及出路。秀秀髮現 了高爾夫球,先生就跟著去打,但是一打就一直打下去,不肯在嘗試新的活動方式,有 時在家看書或睡覺就滿足了,秀秀則是一定要到外面去玩才會快樂。 以上所說得這些生活和價值觀上的差異不是無法溝通協調的,但是當秀秀和先生的 關係中滲入了階級定位的成份之後,事情就沒那麼順了。秀秀一直不滿意先生,不是不 滿意他在事業上的表現(他們很有錢),而是不滿意他的文化水平,也就是先生自我的 階級期許。像秀秀就批評先生有時講話粗魯(特別是做愛時);她埋怨先生在休閒享樂 上不是一個點子豐富、活力充沛的人;她痛恨先生不肯自己主動研究點性愛的新知識, 還期望秀秀自己說出要什麼;她不滿先生太守家,出門旅行從不肯超過15天,而且只要 一聽到國外治安上有風吹草動就會打退堂鼓;她納悶別人為什麼會認為她老公儀表光鮮 ,在外談吐不凡,而她自己卻不覺得他幽默,笑話也不好笑,即使參加什麼成長團體也 只知道上課而無其它人際互動。在這些日常生活層面上,秀秀時刻感受到自己的優越, 而先生不但沒有嘗試改進,甚至還常常覺得自己不差。而作為一個優越的、在「上面」 的人,秀秀是不會肯屈就的,她決不肯向「下面」的先生提出具體要求,她不能委屈自 己來要求丈夫施恩或合作。 在工作坊中秀秀不斷說她就是沒辦法開口向丈夫提要求或只是指正動作,在房事上 的傳統道德束縛更使她覺得無法要求,她的先生不會自我覺悟,於是秀秀落得不斷生氣 、賭氣、怨氣,而沒辦法採取任何具體步驟或改善和先生的性關係。丈夫的階級定位和 文化水平給了秀秀「屈嫁」的感覺,而在最難啟齒的性事上,這個階層差異以夾帶著強 大情緒反應的方式在夫妻二人間震盪。一方面是小心翼翼但不知如何是好的先生,另一 方面是滿腔怨氣但死也不願開口的太太。當性和階層糾在一起時,性成為表現階級差異 的方式,每一方都可以自己的權力地位策略考量,以性作為懲罰獲獎賞的中介。而階級 差異也同時依賴性的運作而存在,秀秀便以性事上的不順遂作為證據,以維持自己在不 平等關係中的道德優勢。到目前為止,夫妻二人在漫長的婚姻關係中,已經發展出固定 的互動模式,而在此模式上建立各自的安適感;如果要秀秀為情慾犧牲優勢,犧牲安全 感,屈身要求先生合作,秀秀對情慾的需求顯然還沒強烈到這個程度。畢竟,數十年來 在生活細節中定樁的自我定位,顯然遠遠勝過對情慾需求的驅力。 秀秀的自幼調教會使得她對表哥捏一下收都反應無比,情緒上的強大反應十分快速 而明顯,可是其它組員們對性騷擾倒有不同的看法。蓓蓓說她從未被騷擾過,但是常常 由女性朋友那邊聽到一些「不幸遭遇」,令她十分同情。為什麼稱這些事實為「不幸」 呢?蓓蓓說:蓓:因為她們往往沒有當場責備對的不是,在事後又覺得自己吃虧了,所 以我覺得蠻不幸的。如果換作是我,可能會破口大罵耶! 或許蓓蓓平常就流露出「我非善類」的樣子,騷擾犯也不敢找她下手吧!性騷擾與 強暴經常會發生在清純可在清純可欺的女學生身上,也是其來有自。 被人掀裙子、擠、壓、碰撞,這種不是心甘情願的身體侵犯比較容易看出來是一種 「吃虧」,可是看見暴露狂的器官為什麼也是吃虧呢?蓓蓓說她不確定那叫不叫吃虧, 但是當時反應如果覺得很好笑,大概會笑出來:蓓:在漫畫和電影中看到有人這樣暴露 時,都令我覺得很好笑,因為我覺得一個男生為什麼那麼無聊要做那種事情?實在很好 笑,我想,說不定我會鼓掌的。 蓓蓓這種反應正是「我非善類」的一種表現。或許女人不怕,男人就不敢了。年紀 最輕的華華說,以前在公車上也有被男人擠的經驗,那時當然很不高興,但是她說現在 再遇到,大概會覺得很好笑。講到好笑,華華和蓓蓓笑鬧著講了兩個坊間長聽到的黃色 笑話,一個是售貨小姐面無表情的對暴露狂說童裝部在樓上,另一個是本來要講暴露狂 「莫名其妙」的人語誤說成「你真奇妙」。笑話或許十分好笑,似乎要把握機會發洩一 下日常生活中這禁忌話題上所感受到的壓抑。黃色笑話特別引發莫名其妙的能量大概就 是這個原因。 三三從前說過在家中曾經見過爸爸四角內褲邊縫中露出的隱約器官,華華此刻再度 提起,覺得她要是現在看到的話,「反而想多看幾眼,想去看看它的構造」,她自覺的 觀察到自己對那個東西的好奇心逐漸增強,厭惡及恐懼則逐減弱。華華進一步提出說明 :華:以前如果在公車上遇到擠人時,我都十分緊張,避免任何人碰到我。當然,如果 坐在身邊的是我很喜歡的男生,碰來碰去的感覺可能我還會很喜歡。如果說他是我不認 識或看了就討厭的男生,即使他的手不小心碰到我一點,都會使我趕緊把手縮回來,而 且感到很恐怖。 不小心碰到都會覺得恐怖?反應太強烈了吧!不過,華華這番話倒是說出了性騷擾 的主觀因素:不喜歡的人做,才算性騷擾。梅梅插嘴說:梅:如果那人長得不好看,我 會有防備之心,但如果是我喜歡的,長得不錯的,那麼,肌膚的碰觸-像坐飛機時坐得 很靠近-反而是種很好的感覺。我小時候坐車看到年紀較大的或長得不太乾淨的男生, 一定會先避開,如果是比較紳士的男人就不用太提防。 梅梅承認她這種分類的處理方式很友階級的假設,不過她堅持,如果男人有紳士的 樣子,那就表示可以講話聊天,那麼即使他原本有意騷擾,也可以在談天中化解其侵犯 之意。 早先工作坊中談童年性經驗時,以提過許多現在被視為侵犯身體的行為,敘事中的 小女孩身上的活動,例如磨蹭在文文肩膀上的男生器官,而即使是光中年記得女孩也只 能無助的悲憤怨氣,只有吃虧被害的感覺,對騷擾活動則是一無掌握,二無反擊。 可是在這一段性騷擾討論中,卻呈現出另一種女人的力量和自我。從蓓蓓的「我非 善類」到梅梅和華華的「選擇式享受」,我們發現女人在騷擾中除了悲憤之外,還有其 它的處理方式,這些方式最大的特點就是可以以女人的主體為本位。蓓蓓的「我非善類 」是一個自足自主的女人位置,她對性沒有什麼忌諱或恐懼,因此記不怕暴露狂的器官 恐嚇,也不介意黃色笑話,甚至自己來講。梅梅和華華的「選擇式享受」也是建立在女 人自己主動的掌控局勢之上,她們在面對身體的有意或無意碰觸時,並不是以受害者的 心情,認為所有的男人擠來擠去是要佔她們便宜,相反的,梅梅和華華由自己的審美觀 或擇友觀出發,只問自己喜不喜歡而不問對方動機如何,因此對這種事情反而有比較自 在的面對,而非驚惶失措。 這裡的關鍵倒不見得是年齡,我們聽到過無數成年女性面對性騷擾時也展現出和小 女孩一般的驚惶和氣憤,但是仍然無力處理。這裡的關鍵也不見得是騷擾的輕重程度或 身體部位,表哥用手捏秀秀的手,恐怕比陌生人以性器官磨文文的肩還來得噁心。個人 在身體上的電網設防程度有極大的個別差異。 不過,我們可以確定的是:由這些非常多樣的騷擾事件,及當事人的不同反應來看 ,性騷擾並非孤立事件,而是糾葛在我們的求偶文化及更廣泛的情慾文化中的。事實上 ,眾多組員的眾多經驗顯示,性騷擾是個非常普遍的現象,普遍到它已經成為我們情慾 文化的主要表現方式之一。不管是騷擾或是被騷擾,親身經歷或心存焦慮,人人都有分 。而這種騷擾又和我們以求偶條件掛帥的情慾文化脫不了關係,以梅梅和華華的「選擇 式享受」來看,凡是在求偶市場上條件稍差的人(如長相不佳,氣質不好,階級地位低 ,中年老胖殘障等等),都立刻被排擠在善意之外,被嚴加防範為拒絕往來戶,反而條 件好的人有很大的運作空間。當情慾流動被狹窄的求偶原則滲透時,騷擾就變成一個更 為複雜的事情了。 即使如此,女人通常還是分得出善意與惡意的身體親近。對於自己不反對的善意親 近,梅梅與華華以發展出能力來衷心享受,而不必時刻高度警覺的對一切靠近的男體產 生疑懼。但是對於明顯惡意身體侵犯,對於不顧女人本身意願的身體親近,蓓蓓的「我 非善類」倒不失為一絕佳對策。先決條件是女人不怕身體,不怕情慾,有那種記開放又 不軟弱的強悍氣魄。唯有坦然面對情慾的各種面貌,自在的應對而不心存芥蒂,才可能 有罪開闊的態度來處理騷擾,反擊騷擾。 換句話說,正是因為我們對性、對情慾多所顧忌(女人不能知道性、不能接觸,否 則會吃虧),相應的也對性別角色多所限制(女人要沈靜嫻雅,不可強悍獨立),因此 在遭遇性騷擾時,女人經常不知所措,更無力反擊。組員們對這番討論開啟了一些新的 可能,梅梅、華華、蓓蓓的情慾能耐顯示女人不必然受限於被害者的悲憤位置,她們有 可能在其中開闢出一些愉悅的、自主的有力主體。 看見梅梅、華華、蓓蓓這樣積極營造愉悅,而且什麼也不怕,時常受退縮之苦的秀 秀不禁回想起自己的情慾貧瘠,她覺得這是因為沒什麼人敢追她,而這種不敢是來自某 種誤解,秀秀自己的推想是:秀:不知道是不是人家看我像絕緣體,在大學時我的年齡 尚輕,人人都說我長得很好看,可是只是遠遠的看我,卻不敢來追我。我想可能是大一 的舞會,我表哥當我的舞伴,他長得帥,大家以為我有男朋友,所以沒人來追我,任何 節日都只孤單一人度過,於是真的變成了絕緣體。 過去社會的交往不開放,只要男女站在一起都會被人當成死會,這也使得很多女人 不敢輕易和男人交往約會,害怕被誤會而喪失其它選擇,這種社交不開放的文化不知因 此蹉跎了多少人的青春,也使得秀秀開始自我懷疑是不是沒有魅力,因此無人上門,「 我現在找尋用什麼磁場可以來吸引人」。 講到磁場,小組開始談「放電」,因為她們覺得秀秀的問題就出在她平日一副高不 可攀,不能隨意親近的樣子。那麼,怎麼才叫有磁場,會放電呢? 華:我認為要看碰到什麼人。人對了,電就自然流通了。 燕:某些人是與生俱來的有電吧! 華:是對某些人有電,對另一些人就自然沒電。 秀:我認為不是,應該是「意念」的關係。我認為在傳統壓力之下,最深層的地方 有力量告訴我不能這樣,不能那樣,所以從來也沒想到要怎麼樣,也不敢怎麼樣。可是 我有一個長得不怎麼樣的朋友,現在已經結婚了,可是一到外面就想交男朋友,在任何 場所她都想吸引男人的注意,結果就常有男朋友,可是我一個都交不到!不知道為什麼 ,我就是沒辦法主動表現出來想交男朋友的樣子,我很希望這樣,可是我做不到。 蓓:電影中學到的往往是妳必須長得很漂亮,而且有勾魂攝魄眼神......,事實上 好像不是。我有一個朋友,她長得貌不驚人,當我和她一齊出去時,由於我不喜歡成為 被別人選擇的人,所以姿態上比較冷若冰霜,不太搭理人,這並不代表我酷,而是自我 保護,不喜歡別人先對我有興趣,而希望是我先對別人感興趣。(「蓓蓓的主導傾向是 一貫的。」)但我這朋友就不一樣了,她對任何人都有興趣,而且她個性開朗,但這並 不代表她想和任何人談戀愛。後來這些男生告訴我,他們喜歡跟我這位朋友在一起的真 正原因是他們覺得她喜歡他們,使他們覺得在她面前顯得自己很有魅力,而且我這個朋 友也很愛開玩笑,一見到人家便問:「你最近性生活如何?」後來她有好多男朋友,這 些男朋人也很喜歡和她一起,所以我覺得每個人放電的方式不同。 秀秀和蓓蓓其實同時領悟到了一件事情:有沒有吸引力,或者會不會放電,關鍵在 於這個女人在情慾上擺出什麼姿態,放出什麼具體訊號。問題是秀秀在早年缺乏情慾的 調養,後來又在二十幾年的僵固婚姻關係中凍結身體,現在雖然內心嚮往和那個面貌平 庸的朋友一樣,主動出擊,好好交幾個男朋友,但是多年來所依賴的高傲自我形象及身 體封閉的安全感卻不是那麼輕易脫去的,害得她不斷歎息,對大家提供的身體改造建議 也只能說:「唉!我就是做不到耶!」要是早早讓她活在一個開放的交友及情慾環境中 ,現今或許就沒這麼困難了。 不過,即使在目前的開放文化中,還是有與多女人因為家庭教養或教育的馴訓,而 處於和秀秀一樣的情慾困境中。她們心中十分希望能吸引人,希望能交到親密朋友,談 上幾段美好的戀愛,但是卻不敢也不會主動放電,只能默默的暗戀他人。這些女人有許 多因而採取了被動的方式,也就是借用瘦身或豐胸,來把自己的身體磨成一個「漂亮」 的模樣,以為這種「靜態的呈現」就可以吸引人。其實,胖一點,瘦一點,高一點,矮 一點,乳房大小,身材如何,並不是魅力的要件。秀秀和蓓蓓那兩個平庸面貌的女友都 是以主動的、情預流轉的方式放電,而且吸引許多男人常年駐留身邊。 不過,要鼓勵女人踏出禁錮的身體,自在的向周圍的人放電,就要先肯定並且支持 像那兩個平庸面貌女子一般的女人。她們通常會被人評為「淫蕩」、「行為不檢」,或 甚至「花癡」,但是這些評語主要的作用是在恐嚇其它的女人,不要像她們那樣的情慾 充沛而自在。若是要讓多數退縮的女人勇敢展現他她們的情慾魅力,那麼這些現存縱慾 女性必須先得到平反。縱慾女性的存在和示範作用,正是保守女性的情慾空間選擇。 大家藉著秀秀先生之間的權力遊戲,也談了好一陣子性與階級差異之間的互動,後 來又在談磁場、放電、吸引力的時候,提出一大堆會影響感受的個人條件,組員們於是 逐步形成新的共識:大概愛情或者性事都不是那麼沒有由來的電光石火,我們在這種親 密關係中的自我定位和互動模式,總是已經包含了很多先決條件。其中有文化傳統所灌 輸的自持自重(也就是在情慾上的保守),有個人成長經驗中養成的身體感受或品味習 慣(也包括慣常的表達溝通方式),有當下兩人之間的權力關係、情緒狀態、就恨新愁 等等,更有來自道德文化對性事的畏懼嫌惡或誤解成見。這種種攪擾阻礙愉悅的因素並 不是「改進性愛技巧」,或者像「要體貼耐心」這種空泛的說法可以消除的。如果偶爾 爽到,還真是難人可貴啊! 秀秀在不平等的階層關係中,因為位高不屑與伴侶合力追求性愛愉悅,在另一方面 ,燕燕卻是因為位低而有同樣的無力感:燕:現代社會中,一班會覺得醫生是高高在上 的職業,十分令人欣羨,當我在護校出來實習時也會這麼覺得,認為醫生好偉大,好優 秀。後來在工作關係上遇到一些所謂大牌醫生時,仰羨感油然而生,我交往的男友都是 醫生,大概也是來自這種先決條件,好像要仰慕的男人才值得我投入。慢慢的,由於臨 床經驗,我的能力也漸漸不錯,就不再覺得他們有特別令人景仰的地方,而是各自有專 業。可是我和男朋友交往,他家人很反對,而我個人也有高攀的感覺,所以讓自己無法 主動,在性方面更是如此。 為什麼高攀就無法主動?燕燕想了一想,說:燕:我覺得自己比他低一截。我盡量 不要要求他,因為他事實上也常拒絕我。這次我考試放榜,事後聽說我落榜,但是又有 人說我榜上有名,於是我請他開車帶帶去看榜。從醫學院到醫院,開車來回只要十分鐘 ,搭交通車卻十分不便,但是他居然拒絕了。 我想,這種小事他都輕易的拒絕了我,加上以前的種種架子,我在心中翻了一翻, 很嘔,覺得這種男人已經無繼續交往的必要,而且我們之間的局勢,到後來已經不是我 可以掌握的,所以我決定分手。可是男人的道歉和眼淚很有挽回力,我心裡想的「分手 ,分手」,情勢卻是控制不了。 在秀秀和燕燕這兩個恰恰相反的例子中,我們看到同一個事實:性愛伴侶在現實生 活中的關係如果不太平等,是有礙雙方都達到愉悅的,因為,他們總是會把這個不平等 的關係用性事上的不協調、不溝通、不合作來表達。性就變成了犧牲品或籌碼,愉悅也 就更難出現。 燕燕想和那不肯結婚的男朋友分手,卻有一直斷不了關係,似乎這個男的還想保有 她(在其它眾多女有之外);華華則說她那三十五歲的已婚男友最近也比較生疏,因為 見面機會少了一些,她覺得是事業打拼絆住了他,因為至少他曾經有過某種承諾:華: 在做愛方面我是生手,但他表現得蠻老練的,我就問他和多少人做過愛,但他回答以後 不再跟別人做愛,他這句話一說出來,我心裡就想,留待時間來印證,我暫且相信。他 又說不會因為別人而放掉我,我也相信他的話。 聽了華華的敘述,燕燕幽幽的說:「好像男人都常說這樣的話。」滿堂哄堂大笑, 不知道是心有同感,還是苦中作樂。我們追問她自己聽到的版本是什麼樣的:燕:我只 是突然間想到前幾天我和朋友的一段談話。記得兩年前他主動對我說要分手的時候,他 也曾這樣說過:「雖然分手了,但我心中仍然只有妳,我不會去交別的女朋友。」我告 訴他:「你對我的愛很不公平,我愛的只有你一個人,你卻將你的愛分散給周圍的女人 。」他回答:「現在開始,我嘗試只愛妳一個人。」很多男人是不是都常說這種話? 蓓:(插嘴)只是妳常碰到壞男人而已。 燕:為什麼有那麼多壞男人? 蓓:因為壞男人專門碰到壞女人。 燕:(衝口而出)那我要當壞女人。 秀:(急急接口)對,我也要。壞女人怎麼做? 蓓:(半開玩笑的)不知道,因為我是好女人。 這一段速度很快的對話是被兩個自命吃了不少暗虧的女人的不滿推動的。燕燕和秀 秀都是那種個性上和舉止上很「好」很「乖」的女人,心地又善良柔弱,因此那種甜言 蜜語經常令他們心動。蓓蓓一語道破的則是這種善良柔弱所蘊含的真正意義:弱勢遭人 欺(騙)。而當這兩個蠻「好」的女人趕著要做「壞」女人,以便不再受到擺佈時,蓓 蓓的響應卻是顛倒了好與壞之間的高下分野,拒絕接受「壞」女人之中的譴責意味,反 而肯定所謂的壞女人的那種情慾自主,拒絕守貞,才是「好女人」的真正特質。 割捨不下男人,總想還能找到更「好」的男人,或是改善現有的男人,這大概是大 多數組員的企望,文文卻是在女人身上發現並滿足慾望。對於伴侶是否講真話,表真情 ,她倒是不太焦慮,因為她覺得自己總是可以由對方的言行舉止判讀對方的感覺。文文 一面說著自己的想法,那邊廂的中年人暗自慶幸自己雖然也不太清楚答案,但是至少沒 有說口問這種起碼的問題。文文沒有直接回答,而選擇用自己的經驗來示範:文:記得 我第四任(!)的女朋友對我很滿意,她告訴我她有兩個死黨,而她和我有了性關係之 後,她的死黨非常驚訝她的第一個「朋友」竟然是個女的,她不急不忙,表示在我和她 的關係中,她的身份是「女的」,朋友則不知道應該怎麼稱呼我,「女朋友」還是「男 朋友」。死黨們好奇的詢問她:我和她的「那檔事」是如何玩法?兩個女的要怎麼搞呢 ?她們猜:是用胡蘿蔔還是小黃瓜?我的女朋友聽了笑得東倒西歪,實在被問煩了就回 答:「不會用手阿!」後來她告訴我已經將我倆的「閨房之事」告訴了那兩個死黨,而 且鉅細靡遺,要我去見她們,認識一下。 我見她們的時候真是緊張萬分,等於生平中第一次赤裸裸的公開一個不為人知的秘 密,過去細節怎麼做都沒人知道,不過大概她們也覺得尷尬,並沒有問太多問題,這算 是我首度對人公開女同性戀的肌膚之親-用手解決的。 在性壓抑的文化中,對性事的想法通常是很有限的,因此華華才會疑惑女性戀如何 進行性的活動﹔而且在一般的書籍、影像、討論中從不提出別的可能,華華自然依著「 生殖」來想性事,於是也以為必然要有一根什麼東西存在。直到聽了文文的說法才推翻 了原有的誤解-雖然女同性戀之間也可以選擇電動按摩棒之類的器具。既然有個教育大 家的機會,文文接著講同性戀的「性」:文:也因為她們的提醒,才讓我想到「哦!也 可以用那個!」我開玩笑的反問她們,應該用大的還是小的紅蘿蔔,她們很不好意思, 不知如何回答。但根據我和我伴侶們的經驗,只要我們自己身體的接觸就感到很舒服了 ,不需要藉用什麼。及至目前為止,她們都沒有向我要求需要使用什麼道具,但是如果 有一天她們想換花樣的話,我也不會反對。 聽起來性的「花樣」好像需要學習,需要發明的。但是由過去組員們的漸進發展性 愛史來看,即使是非花樣的「一般」性活動,似乎也是在學習和開發嘗試中學會的。或 許,男女生殖器結合也只是擴大性世界中的一種「花樣」而已,沒有經驗的時候,什麼 都是新鮮的花樣,有經驗之後,有更多可能的花樣,就看妳願意開拓多少。文文的同性 性愛也是這樣的學習開拓史:文:記得我的第一次,進行很緩慢,因為我都不懂,也不 知道該怎麼做。剛開始我和女朋友只要親一親,抱一抱就覺得很夠了。關鍵時刻是有一 天我讀到一篇文章,好像是講兩個女人在一起的事,於是跑去告訴女朋友,她也很想知 道裡面在講什麼。 故事是說A、B、C三個女人在外租屋共居,是大學同學,有A、B、C三個女人 在外租屋共居,是大學同學,也是密友,B比較女性化,A卻是騎機車、會修車,兩手 時常髒兮兮的人。A和B是一對,由於A的手不太乾淨,使B的子宮發炎了,看到這裡 我就問我女朋友:「為什麼B的子宮會發炎?」我女朋友笑著說:「會阿!不乾淨就會 發炎。」我趕緊問她:「妳會不會?如果我的手不乾淨,妳會發炎嗎?」她說還不會吧 !我又問:「為什麼?書上講『進去』是指進哪裡?」 我那時根本不知道要進去,因為我也不瞭解自己的構造。我當時聽過陰蒂、陰道之 類的名詞,它們就像胃、腎臟一樣,我知道有它們存在,卻不知道它們在哪裡,哪個部 位。所以我才會急著問女朋友:「它是進去哪裡?子宮又在哪裡?子宮為何會發炎?」 我女朋友一面笑一面說:「不必擔心,因為妳都是在外面的。」我一聽到「外面」,馬 上想到還有一個「裡面」!後還有一次當我們做愛時,它突然推了我的手一把,我便進 去了。 我當時感到很害怕,怎麼會有一個洞?她告訴我那就是陰道,我這才明白過來。原 來之前的性遊戲不知玩了多久卻不知其門而入,我想之前她可能也沒有這個需求,不然 就是不好意思說,從那時開始我才算真正瞭解什麼叫做性,還有不同的做法呢! 早先蓓蓓說得好,慾望是可以開發的。 講到「花樣」之後,組員們也想多談一些,但是此刻她們最集中注意力的是坊間愈 來愈多人講的口交。大家還沒開講,秀秀又開始抱怨。 秀:我是聽見人家說有新招式就會心癢癢的,很想試一試,但我家先生總喜歡「老 習慣」,真是討厭。 華:我男朋友較我口交的時候,我原本不能接受,就像我原本不能接受做愛一樣。 可是一旦接受了做愛以後,再要接受什麼就比較順水推舟了。可是,我只是可以接受, 並不是真的很享受,那又不像吃冰淇淋的感覺,沒有好的味覺,嘴巴裡有東西,在味道 上總該......至少冰淇淋或花生冰的味道。那個東西就是那樣的東西,怎麼可能好到那 裡去?不過,我既然喜歡他,就喜歡他身體的每個部份,他既然要求我,我就位他那樣 做。 秀:(深思)我也是這樣想。 梅:以前我和我先生完全沒有口交,自從我和這個老外再一起之後,心情也隨之不 同,有時我會想要他用口交,我也會幫他做。以前和我先生一起時覺得那樣很髒,所以 不喜歡,現在就不會了。而且「吃」的時候也會有慾望上升,在固定模式中這算是新的 ,換個方式,也算是前戲的一種。 秀:(怨氣開始)從結婚開始都是他要求我幫他做,他從來不幫我做,一直到二十 幾年後的最近。我就罵他,白白浪費我二十幾年的青春。而且他很難得才做依次,其實 我很早以前就憧憬「這個」了,聽說性器官除了可以彼此碰觸外有可以和嘴碰之後,我 就很想試一試,卻一直不敢講,他倒一直要我幫他做,我心態上就覺得很不平衡,拒絕 幫他做。 蓓:我沒有所謂的喜不喜歡,但口交幾分鐘就令我非常累,可是男的卻很喜歡。 燕:對!對!對! 蓓:除了累之外,我並沒有什麼覺得不好的,而且還希望自己功力能變得很好,我 左的目的是為了使自己功力精進。要是他不幫我做,我就踢他下床,這種事應該是互相 的。 秀:妳是可以表現出來,也可以講出來,我是想在心裡,能講出來該有多好!我就 是不敢講。(懊惱!) 蓓:很多時候我發現,如果妳講出來,他會很開心。我的經驗中從來沒有我提出要 求而他們不肯做的,當男人在床上的時候,他們會盡力想如何去滿足妳,反而不是妳想 的那樣。我遇到很多男生都會主動問我比較喜歡摸哪裡之類的問題,當然,我也這樣問 他們。 組員的談法很有趣的地方在於:她們從來不是把口交當成一件簡單的事來看。相反 的,她們總是會考量到誰在替誰口交,誰有愉悅誰沒有。而當大家開始思考這些事情的 時候,性活動中的權力問題又再度浮出檯面。從我們組員的說法中看得出來,許多女人 野蠻喜歡「被人」口交的,因為實在很爽,這和男人的傾向其實沒有兩樣。可是說到「 替人」口交,女人卻顯出極大的保留,原因倒不是不願屈就,而是因為她感覺自己不受 平等對待,以一般的情況來看,女人服務男人的頻率要比男人服務她的頻率高得多,對 於秀秀這種長年遭受「剝奪」的女人而言,幾乎是孰可忍孰不可忍的大問題。 雖然許多女人因為種種原因而把口交視為替喜歡的人「服務」,在其中並沒有自己 的愉悅,好像做這件事是一種犧牲似的。但是也有女人用別的態度來看待口交,向梅梅 那樣,一面「吃」,一面投入提升自己的情趣,在新活動形式中營造慾望的撥動。或者 向蓓蓓那樣,從咬到對方,練習到工夫高強的地步,使口交成為自我實力的一部份。這 兩種做法似乎為願意開發口交的女性提供了可能的運用。 不管是老招或新招,性的經歷和其它經歷一樣都會造成女人的改變。像華華就對自 己在涉足事後的諸多轉變和覺醒有很多反省。首先,她注意到由於過去從未想過自己會 有朝一日成為已婚男人的情慾伴侶,會在大學二年級就進入一個頗為禁忌的性生活,所 以這件事情的衝擊,使她對過去振振有詞,自我定位的人生價值觀有了重新的評估:華 :曾經有一個男人也是脫光光在我面前,而且用手愛撫我,雖然沒有進去,但是當時一 直覺的很奇怪,怎麼會和一個男人發生這樣的事呢?那我也會試想大概以後不會在有這 種情況了吧!我也一直各告訴自己,以後不可以這樣。可是我和現在的男友還是發生了 關係。我認為不可能再和別人發生同樣的事情,但卻還是發生了。現在回想過去的一些 事,看法都會很不一樣,所以我也不會和男朋友說什麼「永恆」之類的話,一切留待時 間證明。 華華和前面一個男人赤裸相對之時,覺得以後不可能再有這麼親密的行為了,這一 次的經驗在當時想來是很有特別意義的。可是後來她卻和另一個男人有了更親密的關係 ,更出乎她意料的感官活動。這兩次連續推翻原有生活原則的事件,使她學會了不再對 未知的世界預作價值判斷,因為她開始意識到,在身體的世界裡,誰也說不准情慾的疆 界在哪裡,或者前面還有什麼樣的路。既然如此,有何必「永恆」、「一定不會...... 」等框架來自縛手腳,然後再承受一一打破的震驚和困惑呢?倒不如開闊的迎向未知。 和男人有了身體的親密關係之後,華華不但對自己的人生道路有比較開闊的態度, 連她看男人的時候也有了不同的看法:華:現在我接觸各種不同年齡的男人時,會想去 瞭解他們的想法,不只試圖瞭解他們心裡的想法,同時也對他們產生莫大的興趣。總之 ,我想瞭解男人。因為我發現,當我在寫作中想描述男人的時候,我的描述往往是很浮 面的,我會寫女人的方面,但是我寫不好男人的東西,我掌握不住內在的一些東西,像 川端康成那樣對女性深刻描述的功力,那是我欣羨的對象。 在我和男朋友過愛以後,愛情變得有愛又有性。以前我評價男生的時候只看臉或腦 袋裡有什麼,現在我看男人試看全身。以前只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男生,現在則各種年 齡的男人,從嬰兒到老人,我充滿好奇。除了想瞭解他們的想法外,也想瞭解他們的想 法,也想瞭解他們各個器官的變化。 一般通俗論述在說到一個女子涉足性經驗(而且是和已婚男子)的時候,總是描繪 她「失去」了什麼,像是性是一件很「虧」的事情,是不可能有所獲的事情。華華的思 考正好謂這種局面提供一個平衡報導。她的反省顯示,女人在性經驗中不一定是「失去 」。事實上,會單單關注「失去」的人,是那些把性當成交換籌碼的人,這種人在性活 動中也談不上愉悅,因為她們關心的是盤算收益,避免風險而已。像華華這樣不斷在其 中挖掘人生真諦,或像蓓蓓那樣在性活動中增進自己營造愉悅的功力,都是使得女人更 有力,更進步,更有寬闊人生幅度的做法。或許,我們需要平衡報導式的通俗論述,支 持女人以強韌的態度來面對身體情慾,拒斥以「失」和「虧」來看待性,而是用「得」 與「力」來參與、主導、改造自己性經驗。語言就是現實。改造舊有的說法就是開始創 造新的現實。 當然,誠如華華在最後一句呈現的,她的興趣並非全超然現實,也不局限於追尋像 文學寫作之類抽像空泛的冥想;相反的,華華在經過性事後,同時也開始了對男人身體 的「興趣」。過去不明人事之前,她即使「看見男人川緊身褲時鼓鼓的一堆」也不會多 想,對男人的身體更是一無所知,但是現在她坦承:華:我覺得我的眼睛有時候會「瞟 」,有時候明明應該看的,可是我的眼睛會不由自主的瞟到「那裡」去了。以前我比較 注意臉,對「那兒」可說是刻意不去看,現在卻不由自主的「瞟」到「那兒」去,也不 是刻意的,我警覺的時候就立刻收回來眼光,覺得很好笑。 女人的眼光的注目其實式對男人身體現實的一種瞭然於胸。如果說過去的華華是「 刻意」的迴避,是經常的自我約束壓抑,那麼現在華華的眼光是自然自在的瀏覽。不再 是無知的堅壁清野,而是有知的掌握情勢。身體不再是令人驚悚的禁地,而是可以閒情 進退的場域。 華華的眼光和心理的反應,在涉足性事後得到了某種解放,但是她的慾望並不是自 此才有;相反的,在回憶中,華華很早便對男人有遐思。只是,在早年對身體和情慾的 模糊無知之中,她的遐思也是模糊曖昧的:華:大約在國中時我就會這樣,見到老師在 台上道貌岸然的模樣,便幻想他晚上和太太一起的時候不知道是什麼樣子。雖然我那時 也不知道做愛「深入」的狀況,但是看電視也可略知一二、往往就是-電燈一暗,兩個 人倒了下去......我雖然不知道老師的真實情況如何,但當時的我則深信-必定是講台 上很不一樣的,上課時我就會對老師做出許多的聯想。在我知道做愛是怎麼一回事之後 ,我反而不太會去做這種聯想了。 對週遭特定男人的模糊曖昧遐想,在華華有了性經驗以後戛然而止,替代的是對所 有男性身體的具體興趣。這又是什麼道理呢?華華努力的想了一陣子才給了答案:華: 不是再幻想,而是想得比較實際。平常看到老師的時候,我們不會去想老師吃飯是怎麼 樣的情況,因為我們已經瞭解吃飯是怎麼一回事,不必多想。但是現在「做愛」與「吃 飯」沒有兩樣-還不是都是那樣例行的活動,也就不會去想了。現在比較會去分析男人 分幾類,在他們的年齡和階段有什麼樣的思想和行為。 從小看書無數、遐想不斷的華華,在性經驗下前後有了一些戲劇式的心情轉折。而 自幼對身體情慾極度閉鎖的燕燕,則恰巧方向相反,經歷性事之後,她才開始時刻遐想 :燕:我和華華不一樣,我以前沒有這種幻想,反而是有了經驗後才有。我在醫院有時 需要穿綠色的手術衣,男同事的身材如果稍壯一點,有時衣服就顯得太小,下身的某處 也格外明顯,尤其當我們平起平坐時總令我不精心地瞄到,幻想於焉產生-他晚上和老 婆做愛時是怎樣的情景呢?功能好不好?但是這類幻想都是在我和男人發生關係之後才 開始有的。 表面上看起來華華和燕燕的例子似乎正巧相反,一個不再遐想,一個開始幻想,但 是事實上她們的共同點在於:有了性經驗之前,若是不想沒想也就罷了,即使遐想也是 模糊的、輪廓的、不知所以的;有了性經驗之後,不管是燕燕的幻想或華華的冷靜分析 ,都是心知肚明的、評估「功能」的,都多了一份對局勢的掌握與沉著。 就算柔弱如燕燕,也在這個成長和轉變過程中,發展了自我的認識:燕:在我很年 輕的時候,曾看過一本不知道從哪弄來的情色小說,我一邊偷看一面高興,「下面」便 開始濕濕的;現在解事了才知道,原來以前就有了需要」,只是沒有開發而已。實在是 因為當時知識不足,讓妳不知道自己的需要,有不知道這種生理表現代表了什麼意義, 因此令我印象深刻。 許多組員的經驗都指出,在幼年的時刻,即使不知道情慾是怎麼一回事,即使沒看 過什麼真的刺激畫面,孩子們還是會有一些沒有「具體內容」的想像,還是會無意識的 隨著一些莫名的性慾擺盪。沒又經驗的時候,這些擺盪是沒有特殊目的或目標的衝動要 求;有經驗之後,它們逐漸因著經驗的內容固著於特定的活動、影像、感覺、心理悸動 之上。在這個過程中有用的性知識也必然是在具體經驗中凝聚的性知識,而不是由於外 向內灌輸的抽像觀念。 這麼說來,性的經驗才是真正「知識」的來源。梅梅下面的談話為這句話下了一個 新的腳注。 梅:過去我一直在性生活上覺得很滿足,從未碰到過不行或是怎樣怎樣的男人,所 以我都姑且相信男人只要外表好,在「那方面」也會蠻行的,可是最近我碰到的對象, 推翻了過去所有的謬論。 事情是這樣的:今年四月我刊出了一篇文章,對一些年事已高的老夫妻看到,他們 十分感動,於是想替自己的兒子徵婚而找上我。他們的兒子已有四十五歲,離過婚並育 有一子。原先我並不知道他們是為自己的兒子徵婚,他們推說是為親戚,我知道實情後 ,便想到自己失伴已有三年,於是更珍惜這次機會。在我和他交往後,不迷信的我有覺 得十分有緣,因為他屬龍,我屬蛇,年紀相仿應屬良配;此外他又是大學畢業任職公家 機關主管。我們聊過,覺得很滿意,往後只要他有空,每個星期六都會上來看我。我的 個性是比較防範,一開始在尚未完全認識對方前,絕對不讓對方上我家來,到後來較為 熟悉彼此的情形後才讓他來。 從談話中我得知他的前妻與他同樣是外省人,當時他在台中上班,但是在新店買了 幢房子,他的前妻住在台北,他則有空就回台北與前妻相聚。有一次公司臨時通知隔天 上午八點要上台北開會,他來不及通知妻子便趕回台北,不料一進門竟看到妻子與別的 男人在一起,他簡直快瘋了,開完會後便堅持與妻子離婚。我認識他時,他才離婚一年 多,所以某些地方能滿偏激的。 他的條件與我相符合,只是有些觀點不大契合,他的工作又不太穩定,一個縣市調 到另一個縣市,而他的婚姻觀又是不喜歡再娶的對象出去工作,要能夠待在家中陪伴公 婆。這一點他曾試探性地問過我,我的態度是如果將來我變得很愛他,我一定會跟著他 去任何地方,也願意為他家庭付出愛心。 但在教育子女方面,他的想法就很奇怪了,他認為和前妻生的孩子只屬於他一人, 再娶的妻子無權管他。但我的想法是,我願再度進入一個家庭時,我不會去委曲家庭中 原有的孩子,我願意對孩子付出愛心。但他的想法卻當我是外人,決不能參與孩子的教 育工作,這點令我無法認同。他很大男人,所以我較為遲疑,不願再走錯一次婚姻。 對離婚的男人而言,總是很急,很迫切想要「那檔事」,他也不例外,後來我知所 以會接受他的要求是因我已走過一段滄桑,不願自己踏上錯步,所以想要先試一試他行 不行,對我而言,性是很重要的。 第一次的時候我是用手幫他做的,我不願直接做,後來有用上嘴,卻很納悶-為何 他這麼快就洩出來了?第二次時我發現他真的很不行:前戲的部份我們都會做,可是當 我們真的要做的時候,他一點也硬不起來。我很怨,我根本無法插上去,他的東西和他 的身體似乎沒有相連在一起似的。 我沒有辦法達到高潮,感到十分生氣,也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恨的原因!我相信我 表現得很好,我既願意全心接受你,就一定設法讓你滿足,相同的,你也應該這樣對我 。但我試著幫他「硬一點」的時候,竟然無法插上去,雖然令我生氣,我卻沒有當場表 現出來。 送他回去的時候我好怨恨、焦慮,在我以前的性生活中從來沒有碰過這樣的例子。 他是外表如此完整的男人,孰料在性生活上竟然不行?我很洩氣,我因為沒有任何一點 興奮的感覺,更遑論高潮了,所以情緒十分焦躁,不是氣憤二字所能形容,不舒服的感 覺積壓在心裡無法發洩。 後來他又上來看我,約好是六點四十分,我故意七點半才到,心理也抱著試試最後 一次的態度,當天我對他的言詞十分刻薄,他也一再對我表態,從台中上來舟車勞頓, 有等我這麼九......。我按耐不住便問他,為何他四十五遂正直壯年,在這方面卻如此 不行,我絕不相信,是何道理?他表示因為太累,但我不認為,我猜他是因為肝病之故 。 而那夜的最後,他的表現仍然不行,我只有對他把話說清楚。我告訴他我還有幾十 年好活,下半生的幸福對我而言很重要,他一直抱怨我在這方面的需求太多,我則告訴 他這是很正常的事。後來我乾脆直接問他是不是他不行,所以他的前妻才會做出對不起 他的事?因為這樣實在是浪費彼此的時間,浪費他的時間我更不願意。但他回答不是, 他表示以前他回來看他前妻時,一個晚上有時可以達到三次;但我不相信,因為所謂的 三次可能只是以手或嘴讓對方滿足,他的「那個」根本硬不起來!他的情形不可能是最 近才有的,一個離婚一段時間的男人,勢必最想做這種事,不可能像他那樣起不來。到 後來我看到他手上有一點一點的斑點,又問他是不是肝病,他只好承認是肝功能失調。 完事後我送他回去,後來我花了ㄧ星期把這件事好好想了一遍,我告訴他以後不必 來再來找我,但他應該寫信告訴他父母真實狀況,他將來還要娶老婆,這件事不能不讓 對方知道。 想到很多女孩子喜歡挑高壯的男孩做老公,實在是很大的賭注。外表好的人不一定 有實力,我碰到的這個對象,外表條件實在太好了,又只有一個兒子,很符合我的要求 ,誰知道他在性方面根本不行,害我都不敢告訴別人,我碰上了這麼一個人!昨天看電 視節目〈女人女人〉,裡面講到是否要婚前試婚的問題,不管別人的答案是什麼,我認 為十分必要!只看外表良好,卻不之他的「內涵」,等到婚後變成一個怨婦!我不要這 樣。這個男人令我失望、氣憤,而且遺憾,到後來我無法對他客氣,等於一腳將他踢開 。很多男人愛講自己有多行,我認為多半是自吹自擂。 從來沒有看見梅梅那麼氣憤過,她連前夫也沒有那麼恨過。梅梅一再強調她的想法 和以前大不相同了,這個經驗使她不再相信外表很好的男人在「那方面」也一定很行, 不上床一試是不會知道的。梅梅學聰明了。 女人在性經驗之後學會了很多事情,有人工夫精進,有人對人生有另一層認識,有 人逐步開始開發情慾,有人愉愉悅悅的計畫下次約會。無論如何,她們的各種說法戳破 了慣常的警言,再再顯示:女人的性不一定是有所失,無所得的。在性事上的無知與退 縮也不一定會有所保,有所獲。性的衝擊在女人的生命中畫下的刻痕是多音雜色的。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第七章 歷練經驗 --------------------------------------------------------------------------- 工作坊在深究女性情慾的過程中,對於歷史層面的衝擊振蕩或沉澱累積都有高度的 敏銳觀察,因為我們很早就注意到,女人的性生活內容和她們的感受並不是什麼平面的 、靜態的合成物,不是由專家們孤立出來的某幾個重要元素任意組合而成的。相反的, 「時間」/「歷史」這個面向的撥濤洶湧,深深的形塑了女人的性生活及感受。因此我 們在組員們個別的生命成長史中拾綴她們情慾現狀的構造過程,在她們的性生活史中凝 聚出情慾經驗對個人自我意識和定位的塑造功效,更在工作坊中二十歲到四十多歲女性 的性生活感受和態度中依稀捕捉到台灣社會及其性別角色和性文化的變遷。 這些歷史過程是漫長複雜的,但是它們也同時是一個個戲劇性人生轉折的累積,而 每一個轉折也必然牽涉到一些全新的重新定位和調適,甚至對過往人生的詮釋修正。我 們在工作坊進行的十二周內就會遇到一次這種轉變。 於是,有一天下午-蓓:我想「從良」了。 一室的沉默迎接蓓蓓疲憊但不忘玩笑的眼神。 在工作坊的組員中,蓓蓓一向室我們欣羨愛慕的焦點,因為在情慾世界中,她不但 經驗豐富,灑脫自在,同時也肯定自我,創意十足。這樣一個令人組員恨不得化身為她 的人,居然要「從良」了!怎不令大家大吃一驚呢? 蓓蓓說自己要「從良」,當然不是說她過去從事特種行業,而是說她要做「正常人 」了。有一次她曾提到:蓓:所謂正常人就是有了年紀就想結婚,肚子餓了就要去吃飯 ,然後跟男朋友之間有問題就想分手。像這種模式我不喜歡,太浪費模式我不喜歡,太 浪費我這麼聰明的人的時光了。 可是此刻,蓓蓓也想步上「正軌」了。是什麼事情促成了這種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呢 ?幾個星的討論中,她們已經慢慢學會了用對話來幫助別人挖掘並拼湊出一個比較完整 的圖像,蓓蓓就和她們有這一番對話:蓓:我突然間想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想買一棟房 子,在三十歲以前。 英:買了房子又怎麼樣? 蓓:會比較自由一點。 三:錯了,會更不自由,要為房貸煩惱耶! 蓓:可是我很羨慕那種女人,一回到家就可以把錄音機打開,把收音機打開,然後 自己要幹嘛就幹嘛! 秀:我現在就可以這樣,可是我也不覺得快樂呀!其實我現在是要什麼有什麼,可 是我就是覺得缺少了什麼,生活不夠精彩。 組員們一連串熱切的響應似乎想要提醒蓓蓓,她的生活多麼「精彩」,多麼引人入 勝,多麼令組員們嚮往。蓓蓓卻不這麼想,時過境遷的壓力使得她不得不重新評估:蓓 :自從我進入廣告界,我就覺得很封閉,不如我想像的精彩,我以前在雜誌社的時候有 些年齡層相仿的朋友,現在都沒有什麼朋友。其實廣告就是一種很實際的訓練,因為妳 必須實際一點,所以很多的價值觀就會變。 這個實用性的傾向從兩個星期前蓓蓓進入一家房地產公司廣告部門開始,僅僅兩個 星期的衝擊就使蓓蓓全面改變了嗎?她的第一個解釋是:蓓:這是家房地產公司,我當 初進去的唯一目的是想買房子,而為什麼想買房子是因為想當一個真正獨立的人,在任 何方面都獨立。租房子住有很多限制,想要裝潢一下也不行,房東又常常來燒香,然後 還敲我的門,大念十大守則給我聽,我實在受不了,好煩呦!而且我想買很多自己的東 西來佈置,如果有自己的房子就可以實現了。 所以,除了廣告工作的實用傾向外,還加上對自己有個家的渴求。就這樣嗎?組員 提醒蓓蓓,一個月交兩萬多的貸款,那可就沒什麼餘錢來買想要的東西了。還有,為什 麼會在此刻想要房子呢?蓓蓓像是突然找到了一個答案:蓓:我想到了!因為我們家那 瘋子(男朋友),他買房子了,去年我們講好了去紐約玩,結果他突然不去了,我就問 他為什麼,他就說他在年底前要繳七十萬,他必須努力賺錢,努力存錢。我就很悶的自 己去紐約,回來後發現他真的很拚命賺錢。他買房子是為了父母,他父母年紀很大,到 現在還租別人的房子,所以他想買房子,可能他有點影響我吧!讓我覺得我也要去做一 件有意義的事情,他跟我說要做大人的事情。 這邊廂的蓓蓓努力的嘗試瞭解自己為什麼要來個人生大轉彎,那邊廂的燕燕卻也在 這一番娓娓道來的交心過中思考自己的人生轉變。她似乎並沒有太注意蓓蓓講的細節, 反而在蓓蓓話語中瀰漫的悵然裡回朔自己的人生轉折。燕燕的覺悟是:燕:我覺得理想 會變,尤其是最近幾年來一直在變。本來我覺得這個男人,我第一個男人,也不錯,只 要他老婆不要鬧,就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後來我在二專進修,都是在晚上,很累,那 時上班是大夜班,第二天又上課,想到都累!那時我唯一的願望就不再是談戀愛,只要 給我一部車子就好了,可以減少很多交通的時間。後來二專畢業以後,我買那車的願望 也漸漸變小了。 (「為什麼?」) 因為不那麼需要了。前一陣子,大概一兩年前,我很想要一個房子,我想結婚,想 要一個家,可是問題是我男朋友,第二個男朋友,不想結婚呀,尤其最近也很明白的說 不可能結婚,那我房子的願望也沒有了,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找個好男人。所以我覺得 因為週遭的事情而影響妳想做的事。 聽見燕燕這番有點傷感的剖析,蓓蓓感同身受:蓓:對呀!本來我想買房子,我就 很努力去賺錢,頭期款也足夠了,有一百萬可以去買房子。可是回頭一想,我現在去買 房子,一個月要付三、四萬塊,而我又不屑二十坪的房子,我喜歡四十坪的,每個月要 交好多錢。房子還要付車位的,因為我以後要買車子,必須要為車子著想,然後一個月 就要四、五萬貸款,如果每個月這樣交,我根本不會有餘款去買漂亮衣服穿,所以我覺 得我的願望也一直在變。 我們從來沒有看過蓓蓓那麼嚴肅,那麼精細的規劃她的生活,那麼長遠的思考未來 。我們開始想念那個活力十足,什麼都不甩的蓓蓓。 在過去的對談中,我們都注意到蓓蓓很喜歡把她的情愛關係想成競技場,而這種競 技事實上建構出一個充滿創意、時刻玩耍、日新又新的性愛關係。她和男友會比賽看看 誰先忍受不了慾火而動手,比賽看看誰不能脫衣服而達到快感的高峰,比賽看看誰在性 愛活動中點子最多,花樣最新。在這些活潑新鮮的互動中,蓓蓓從不因為愛情而抹煞自 我,也不屑接受通俗意見中溫順女性形象;相反的,她採取主導的地位,拒絕做讓人追 或者等人求的那個角色,她主動的、熱力四射的不斷翻新她的性愛生活,而這些全都是 其它組員欣羨不已、夢寐以求的精神和力量。 然而,此刻的蓓蓓卻想作別這一切,轉向一個平淡務實日日打拼的生活,而且,不 但蓓蓓如此,她的朋友圈中也看到類似的游移:蓓:我覺得漸漸的我的朋友都去過另一 個生活。以前有一堆女孩子,都不好好工作,時常換工作,男朋友也常換。今年我就感 觸特別多,其中有一個女孩子,她結婚了,想生一個孩子,甚至她可以為這個小孩放下 自己的工作。另外一個女孩在男朋友和別人結婚後,心如止水,不想再交別的男朋友。 還有另外一個,常常勾引別人的男朋友,雖然她還是一樣的去勾引,但是她現在很清楚 自己在做什麼。我覺得大家好像都在跟某些歲月說再見吧!然後突然間我好像覺得我會 這麼強烈的想要房子,好像也是這麼來的。 女人的玩耍和瀟灑有年齡的關卡?蓓蓓此刻的看法是,有的。 蓓:我覺得三十歲是一個關卡,向我會覺得玩的本錢已經越來越少了。你做到某些 職位,如果衝不上去,別人很快就趕上你了。另外,自己也覺得更要瀟灑,更要自由, 所以你更不可能去依賴別人。比如以前要去哪裡玩,一定是別人開車,別人買車,我們 也無所謂啊!但是這些東西很都是依賴別人去享受那些特殊的場合,什麼牛排呀!大餐 呀!都有。可是現在呢?比如說,我們這幾個女孩就會去買俱樂部的金卡,我們就可以 自己去玩,不用去依賴他人,而且,像以前要吃大餐就會打電話給男人,說晚上一起去 吃飯,然後就可以吃到大餐,可是現在妳就會希望自己有能力去那種地方,妳希望自己 能夠不再去依賴那些人。 在這一段敘述中,蓓蓓半玩笑式說的「從良」,有了更具體的脈絡意義。「從良」 並不是由什麼墮落的生活方式中「蟠然悔悟」,而是換一個生活方式,追求更高的自主 性與獨立。更重要的是,這是她自己在諸多人生選擇中所作的抉擇。不管是在此之前的 豪放人生,還是在此之後的規律打拼,蓓蓓並不是在沒有出路的狀況下選擇。她想要自 己的房子不是為了當作婚姻的部份條件,而是要更完全的實現自我塑造的空間;她想要 更努力工作賺錢,不是為了存錢結婚,而是為了可以更自在的、自主的享受人生,而這 個自在自主的想望則是她的生活史所培養出來的人格。至於這些事情中是否包含某一個 男人或是這個男人長遠承諾,蓓蓓倒是沒考慮這一點。對於她來說,有能力做選擇就是 最高原則,而作為最高原則,它是不能有什麼其它的心決要件的。 組員們對蓓蓓選擇「從良」表現出高度的惋惜和關切,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它們大 部分是中規中矩的良家婦女,即使偶爾犯規,有一些婚前性行為或婚外性活動,甚至曾 有一個以上的男人,但是在這些時候她們(如燕燕和華華)的心中承載了許多羞慚、自 責、和罪惡感,而這種心理的負擔,更形成了她們在性愛關係中不利的位置,有不滿或 不悅都不能完全的表達或要求改變。她們盼望能像蓓蓓一樣不甩道德規範,主動掌握局 勢,自在的照她自己的方式來玩。 另外一些中年的組員(像秀秀和三三)惋惜蓓蓓「從良」,則因為她們從未像蓓蓓 一樣豐富的享受過樣的性愛經驗,她們也從未像蓓蓓一樣來去自如的進出人際關係,她 們自己在現有穩定的關係中有極度的渴望,渴望嘗試蓓蓓曾經享有的,渴望在人生尚未 真正沉寂之前開出一些燦爛,尋得一些愉悅。對這些中年組員而言,蓓被代表了那美好 的世界,蓓蓓開闊的氣度式她們想望的自我。於是,當蓓蓓宣佈要轉向另一種生活方式 時,她們困惑了:難道愉悅多樣的性愛生活終究要被放棄嗎? 組員沒有想到的是:蓓蓓從前選擇豪放,現在選擇規律,不管在哪一種情況中,她 都是做了自主的選擇,在不同的生活方式中充分展現自己。其它組員們則是過去從未真 正有過人生選擇的機會,她們在有限的文化環境中找到一條穩定但不一定璀璨的性愛生 活之後,便再也沒有別的出路,現在即使想要突破,也因為長久凍結而喪失了勇氣與魄 力,仍是沒有選擇。這麼說來,她們真正應該惋惜的不是蓓蓓選擇「放棄」什麼,而是 她們自己從未「擁有」過什麼。 組員也一定多多少少理解這一點,她們很快的把「從良」的念頭放到一邊,繼續研 究性愛活動的細節。秀秀急切的想要知道蓓蓓如何評斷她前幾星期就給蓓蓓的那幾本性 技巧書,畢竟,大概只有蓓蓓的經驗與專業知識才能為秀秀提供一個參照點。 蓓蓓說那兩本《舌技入門》、《指技入門》初看時不覺得怎樣,只是覺得日本作者 的語言和插圖都很有趣,但是第二次看,「就好想找個人趕快過來試試」。秀秀聽了興 奮的說她自己看得時候也覺得作者是為了教男人如何取悅女人而寫的,因此很入木三分 ,她自己也會興奮,可惜放在床頭給老公看了似乎沒有太大的效用,他還是不太會還是 要秀秀自己拉下身段去指導,秀秀因此很氣憤。 大家講性技巧,說著說著就開始談叫床。蓓蓓說她是用英文叫床,因為她看電影裡 面的人都講英文,她覺得用中文叫不出來,顯然這是影像塑造出來的習慣。梅梅則強調 她是用中文,而且是自發的、自然的反應,像是「好舒服啊」、「再用力一點」之類的 ,不過她也承認這是後期經驗多了才說的話,早年先生叫她說,她也說不上來。她認為 做愛的時候講話是很低俗的,而且先生要求她說「我愛死你了」,她實在講不出來。後 來因為就業,自主獨立心比較強,再加上經驗熟悉了,才是由心而發,自然講出來。 梅梅說完這番發展的歷程之後,蓓蓓補充說,她一開始的性也不太舒服,沒什麼好 感覺,所以即使發出一些呻吟,也是為了「敬業」,為了給對方面子,鼓勵一下,這大 約就是平常人所說得「假高潮」的一部份表現。可是蓓蓓也也點氣憤,因為對方要求她 說點性話,卻不肯回報,她希望對方說她很性感,很棒,那會使她開心而感覺更好,可 是對方就是保留,因此她也不肯說什麼具體的話了。 大概聽了蓓蓓那麼有經驗的人一開始也有床上溝通的困難,燕燕的膽子變大了一點 ,說:燕:我通常只有呻吟,沒有說話,但我們有問有答就是了。(組員大笑)有時候 他會問做愛的感覺如何啦!當時我就會給他一些稱讚的話,不過,聽見蓓蓓的例子,以 後我也要叫他講點稱讚我的話。 組員們又們又大笑了一陣。燕燕一向是工作坊中最怯弱的人,但是顯然她正開始重 新評估自己和男人之間不太明顯不平等的關係了,而且她也是從其它組員的例子不斷吸 取資源來改善自己的情慾處境。 在情慾活動中扮演各種不同角色,也是測量兩人關係品質如何的指針。秀秀早就抱 怨先生什麼都不玩,當然她承認自己也不玩,現實生活中具體的不平等關係充分滲透他 們夫妻的情慾關係,自然玩不起那種拋棄或改變階層權力的玩耍遊戲。 這種日日見面卻不能營造玩樂氣氛的關係是蓓蓓不能忍受的,她一再強調,要是一 天到晚面對同一個無法共同玩耍的人,她寧可不要有伴侶。要在一起當然就要盡興。蓓 蓓眉飛色舞的說:蓓:我和男朋友都太忙,一個月才見一次面,可是我們都會安排比較 多的時間,見面就玩很久,向禮拜天一直玩到禮拜一這樣子。我們會玩很多遊戲,像我 們玩植物人的遊戲,一個人扮植物人,假裝死掉,沒有知覺,然後另一個人就想盡辦法 讓他活過來。有時候玩捉迷藏,還有時候反過來,他扮女的,我扮男的。 蓓蓓這番話事實上粉碎了一般人對縱慾男女的錯誤認知。出於道德上的偏見,許多 人想像縱慾男女是純動物性的飢不擇食,什麼人都可以上床,而且在床上的情慾本事一 定很原始,不夠成熟氣質。可是,蓓蓓自發的描述卻顯示,縱慾男女因為經驗豐富多樣 ,身體自在開發,所以反而更能用心思營造性愛品質。像蓓蓓和男友會仔細安排時間相 會,他們會創意十足的設計各種遊戲來提升情慾強度,他們用各種角色的扮演來探測新 的慾望關係,這些用心用力的籌劃使得他們的性愛生活不但不是飢不擇食,反而是精心 規劃,不但不是原始的動物性,反而是挪用文化中累積的各種可能情慾材料。事實上, 和那些經驗單薄、想像缺乏,而且顧忌重重的一般人相比,縱慾男女的性愛關係才是脫 離了「獻身、義務、生殖、發洩」等等粗淺模式的優質情慾。 最渴望改進情慾品質的秀秀聽見蓓蓓的描述,一半恍然大悟,好像又找到了一些新 點子可以用在自己的情慾生活中,另一半則是迫切地想知道為什麼蓓蓓能創造出這種性 愛點子而她自己卻不能。所以秀秀比其它組員更急切的問:秀:你們是一開始就有這些 點子,還是這個男生有點子,然後你們相配合的?或者妳其它的男友也有這種戲劇性的 過程發展? 秀秀很準確的捕捉到了蓓蓓的基本精神-戲劇性,也就是一種玩耍的態度。蓓蓓不 但在性愛上戲劇性十足,連平常講話也是靈活現的語出驚人,總想把生活弄得更有趣, 更好玩。一般人要是一個月才和男朋友見上一面,多半會急切上床,草草了事,在剎那 間抹去一個月的等待。可是蓓蓓拒絕這樣,她以最高的創意把長久的等待用戲劇化的方 式玩耍在兩人相聚的時光中。她和男友不但不急著上床,反而玩耍扮演著各種遊戲角色 ,讓一個月的等待在一個又接一個的故事中充分展延,提高情趣和慾望。這種指問情慾 品質而不執著權位、形象、,也正是秀秀最缺乏的。 當然,蓓蓓的這種動力和本事不是一朝一日養成的,她必須在和不同的男人互動中 不斷累積反省改進才有今日,所以她說:蓓:我覺得情慾創意要看是怎樣的人。先前我 交的一些男朋友,看起來好像點子很多,但是真的和他們「在一起」,就覺得他們很無 趣,而我現在的男朋友第一眼給人的印象是無趣,很憂鬱,好像人生快滅亡似的,可是 「在一起」之後才知道他是很有「才華」的。像我和他認識之前,有個男孩子,各方面 都很好,長得也很稱頭,功課也很好,各方面都不錯,而且看來是個很有趣的人,可是 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時間總讓我很失望,我這個人比較相對論,我會想不斷的改變, 可是他實在很無趣。 蓓蓓並不是生來就有知人之能,她是在和許多不同男人的親密關係中慢慢發展出自 己的需要和口味,而且一旦發現對方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種人,她也絕不為對方優秀的社 會條件而委屈自己,絕不為不忍心分手而繼續這段關係。這種拿得起放得下的氣度才是 真正的執著,真正的有原則。也只有在這種不患得患失的交往互動中,蓓蓓才能自在的 全心投入想各種點子,玩各種角色扮演。難怪秀秀聽這些故事時總是又興奮又羨慕的說 :「嗯!這個倒是一個好點子,我回去要想想編劇來增加情趣。」或者「不錯耶!我覺 得這種玩耍應該大家互相交換經驗。」 交換經驗最大的好處就是把個人已經嘗試而且成功的故事公開彙集起來,刺激大家 的想像力,或者至少提供一些具體的戲碼讓那剛剛要起步的人模仿學習。像蓓蓓說的「 植物人」遊戲、男女倒錯遊戲、捉迷藏等等都是好例子。在秀秀渴求更多故事的的催逼 之下,蓓蓓又提了一個「美女與野獸」的點子,怎麼玩呢?蓓蓓說:蓓:他做美女,妳 做野獸,而且是個喪心病狂的野獸,妳要怎麼搞他就怎麼搞他,那他就是很可憐,是個 楚楚動人的美女,妳把他綁起來,然後他都不能掙扎。 組員們一個個臉上流露出興奮的神色,因此她要和他出去以前一定會帶一些道具, 像蠟燭之類的。他們非常注重調情,都會先講好要穿什麼相搭配的衣服,到遠方去玩時 ,路上有什麼小旅店就住進去,開始睡覺玩耍,反正較勁,看誰先忍受不了慾火。在這 種互動模式中,做愛是個劇情轉折,高潮迭起,不停玩耍的持續過程,是個身心同時操 練的創作遊戲。 有些組員更進一步問「玩完了」以後呢?蓓蓓的男人會一翻身背轉過去睡嗎?不, 蓓蓓說她從沒遇過這麼自私的男人,要是有,也不和他上床。可是完事之後誰會起身清 理呢?秀秀說他先生去洗,然後拿紙給她,「累都累死了,還要去沖洗?」這時候的秀 秀是蠻有定見的。華華和梅梅說她們和她們的男人都會去沖洗,燕燕則面帶揶揄的說自 己的男友是「有清沒有洗」。只有蓓蓓一臉純真的說:「我們一向戴保險套,當然是男 人們去洗,我洗什麼?」一個簡單的反問使得一室默然,大家似乎突然受到了什麼震盪 ,在最豪放的女人身上看見了對身體和性的最大尊重。 蓓蓓在描述性愛玩耍時,很清楚明白的顯示這種玩耍室不計身份地位,不管階層差 距的;換句話說,她和男友在權力上是平等的,因此遊戲中的高下倒錯並不影響兩人的 關係,反而更能自在的顛倒掉換。可是,對其它組員而言,性愛遊戲中的關係權力卻總 是固定的。華華就是一個被動的,男友要她手放哪裡,嘴親哪裡,要她做什麼,她就做 什麼,「因為我什麼都不懂啊!」在情慾活動裡,無知就等於弱勢。但是燕燕說她自己 偏好「被征服的感覺」,有這種感覺她才會高潮。這大概是因為她自幼的教養和性侵犯 的經驗,她又一直認為性不是好事,再加上男友不是已婚就是無意結婚,在這種充滿罪 惡感的性關係中,燕燕若要想從性裡面得到最大的快感,就必須說服自己:「我怎麼可 能自願投入這種禁忌活動?我是被迫的,是對方征服我強迫我的。」唯有這種全然放棄 自我,充分感受對方全面掌控時,燕燕才能安撫自己長久以來築起的「道德良心」,才 能在性愛活動中享受「被動」的快感。 這一段主動、被動的討論引發了以下的對話:蓓:其實我比較喜歡陰柔的男人耶! 那種很可愛、讓人憐愛的男人。妳們有沒有看「鹿鼎記」?周星馳在裡面演一個被女孩 子強姦的男人,躺在女人懷裡哭,那女孩子還叫他不要哭。 秀:我覺得那種男人很差勁。 蓓:我覺得好可愛呦! 秀:那種男人真是差勁透了。 蓓:他就是那種樣子、好可愛呦! 秀:我本來就比較欣賞文雅幽默,有男子氣概的那種,偏偏我先生斯文有餘,瀟灑 不足,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嫁給他,結婚以後才知道各方面都不太適應。所以我現在覺 得要婚前試婚,要住在一起才知道這個人,交往多久恐怕都不會知道他的真相。 前兩個星期,我們才聽過梅梅抱怨她最近的男友上了床之後顯出其真正的無能,險 些誤了她的下半生,因此她再三肯定婚前一定要試婚,而現在連最執著保守的秀秀也做 出了相同的結論,認為如果不和伴侶同住同眠就不可能真正知道對方是否適合自己的情 慾口味。兩個中年女人同時覺悟試婚的必要,這其中是什麼意義呢? 一個可能的解釋是她們成長的年代比較封閉,情慾信息很少,情慾經驗更是禁忌, 因此她們也從未想過情慾是親密關係中很重要的一環,就這麼隨緣隨命的滑入了婚姻, 在各自孤立的婚姻內,性關係雖有不滿足,但是也並不清楚還有什麼其它的可能。現在 在工作坊的女人交談中,她們聽到別的女人有很多自己從未敢想望過的經驗,相對比之 下才認識到自己常年以來所感受到的不滿足並不是虛幻的感受,而是其來有自,識真真 實實的局限和缺失。如今回首,才覺得要是女人有機會更「深入」的認識伴侶,大概就 會作出比較好的決定了。 由此看來,我們社會中的男人希望女人不要聚在一塊交換情報倒是有他們的考量的 。女人若是個別孤立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每天以小花小草小貓小狗調劑身心,或是專心 持家育兒,那麼她們即便有不滿足也只會怨自己的命不好,或者自責個人要求太高,太 不知「惜福」。可是工作坊中的女人在集體的討論中,對照出自己在目前的情慾處境, 並且在其它組員的生活方式中看見其它的情慾出路及選擇,這種激盪使得她們滋生一絲 絲的希望和憧憬,但願自己能有更好的情慾生活,同時也使得她們開始就社會文化的局 限進行反省和修正。秀秀和梅梅兩個中年保守女人的「試婚」說法就是一個具體的例子 ,這不但是她們的生活體驗,同時也為組內其它已經開始性生活的未婚女子提供了正當 化的效果。社會改造或許就是在這種種相互激盪,彼此借力的互動中進行的。 工作坊的對談不但對中年女人有衝擊,其實對年輕女人而言也有很特殊的意義。最 年幼的華華說:華:來工作坊之後,我覺得有一件事要講。以前我蠻逃避世上有性愛這 件事,就連和男朋友一起時我也否定這件事。像剛開始和他做愛,他都喜歡燈光亮著, 我不太敢面對,就要關燈,可是他說這樣才能欣賞到我的身材,可是我不要呀!他問我 有沒有在浴室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身材,是覺得好看還是覺得像怪物?我就回答說像怪物 。可是我來工作坊之後就覺得性沒什麼不好,每個人都應該追求安全健康的性愛,這是 一件很好的事情啊! 這是第三個明白表示被工作坊影響的女人。如果說很很多女人可能在各式各樣的際 遇中進入性活動,那麼,像華華現在這樣正面的、自在的態度,大概會比較有利她們在 其中肯定自我,享受活動吧!更何況組員們在工作坊中藉著蓓蓓的激勵所發展出來的「 安全健康性」觀念,是不帶恐懼的自我愛護,是不含焦慮的體貼他人,這和坊間性教育 所談的那種怕生病、怕報應的性愛觀念相距可遠著了。 說實在的,在我們這個歧視情慾的文化裡,女人進入性活動的那一刻,除了避孕、 避病、責任承諾這些常見的焦慮之外,她們還默默的守著另外一些心事。像燕燕和第二 個男友首度做愛時就好怕對方會知道自己已經不是處女了。不過,因為有了兩個男人, 她也會自然的把他們比一比。比什麼呢?燕燕笑著說:「長短啦!時間啦!技巧啦!」 一旁的華華露出一臉困惑:「可是,妳專心做那個事情的時候怎麼還會比?」組員們一 面笑一面原諒年輕女人的經驗太少。燕燕又進一步說其實身體器官的大小並不是關鍵, 反而是她個人的心情最重要,第一個男友在器官上來說比較長比較大,但是她從來沒有 爽過,到第二個男人時才覺得很好。秀秀聽了連忙補上:「對!我覺得自己覺得性感不 性感很重要,要是自己想要,覺得自己很性感,那就會很好。」看來男人對本身器官的 大小長短似乎不必要抱持著那麼大的焦慮;如何創造文化環境,讓女人自在的放縱她們 的情慾,愉快的投入性活動,才是保證她們滿意的關鍵。 燕燕停了半餉,像是鼓足了勇氣的笑著說:「前幾星期我聽大家講自慰,就一直想 試,現在,我終於做了。」組員們一個個張大了眼,欣喜若狂的問:「如何?」 燕燕平靜的說:「我現在覺得自己弄自己比做愛爽。」 一半組員點頭同意,另一半沉默不語。這個二十幾歲才發現自慰的女人令大家又是 高興,又是憐愛。燕燕的「新生活」大概可以算是工作坊的重要效應之一,也首度展開 她自主愉悅,更使她在日後與男人女人的親密關係中有個理解和評斷的身體依據(這當 然是後話了)。 除了自慰之外,女人在面對伴侶的身體時有一些口味上的偏好。燕燕說她最喜歡對 方的嘴,因為接吻的感覺很好。年輕但細膩的華華說:華:他的全身我都很喜歡,像我 會注意到他下巴有個縫過的傷痕,我就問他怎麼啦,他說是跟人家打架留下的。然後我 又看到他腳上有長厚厚的繭,他說不要看,醜醜的,我說不會啦!我就有那種蠻珍惜的 感覺。他說以前年輕的時候很苦,到工地做工才會那樣的。我看他腳上長繭,讓我覺得 他很腳踏實地,看到他的傷口我也會心疼。 大二的華華對三十五歲的男友有不少浪漫的感覺,她也欣賞男友的嘴,因為她也喜 歡接吻,而且她也喜歡中年男子的小腹,大大的,有肚子,有事沒事她還會去吸那個肚 子,享受親密的感覺。 講到男人的身體,梅梅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又回到了性器官的話題,看來她在婚 姻生活中養成的情慾偏好──插入──真的是個主要的關切。她說:梅:以前我先生跟 我講,男人個子高的,「那個」都很小,我現在回想起來,我先生個子最小,但他的長 度還好。我發現不管是高的矮的,他的長度都不會差很多,只是比較粗,比較細,有所 不同而已。我印象比較深刻的是那個老外,他180公分,但他的就很長,以前我看外國 錄像帶就一直蠻幻想有機會和老外這樣,後來真的試過,覺得是不太一樣。在和我做過 的男人之中,我最不喜歡的就是和一個同時有兩個老婆的男人做,他以一個全然男性的 方式把我壓下去,這種心態我比較無法接受。而且他每次做完以後都不管我的感受,好 像他發洩完了就完了。以前我會擔心胸部太小,可是後來我就不這麼想,我覺得我身上 還有很多刺激的部位,我就不在乎胸部小了。 女人的性經驗、人生歷練,和自我定位實在深刻的影響到她們對性愛活動品質的評 價。像華華和燕燕兩個比較年輕,而且經驗比較單純的女人,她們對於男友的要求及互 動模式比較不太知道如何反應,也比較被動,甚至還沒有發展出明確的性愛口味,因此 在性愛活動過程中只是承受者而已。可是像蓓蓓和梅梅這種歷練多、經驗豐富的女人而 言,她們對性愛過程中兩人的互動品質就十分講究,對個人是否得到滿足,得到空間展 現自己的情慾要求,也不輕言放棄。即使像秀秀這種性經驗單薄的女人,也因為生活歷 練而學會了對性愛關係表達不滿。這麼說來,我們文化對女人過度保護,過度純淨,竭 力不讓她們接觸性信息或發展性經驗,這恐怕只會使她們停留在分不出高下,識不得好 歹的無知無力狀態中,到頭來在婚姻多年之後才落得像秀秀一般,「現在就是要把心理 障礙屏除掉,現在要製造出做愛的情緒來,要慢慢、慢慢的來,好像修道一樣,要慢慢 修。」於是女人終其一生就是在築牆隔離自己的情慾,然後在多年後才努力在婚姻中一 塊一塊拆去那堅固的牆,至於修築和拆除到底耗去女人多少生命-可以用來發展自我, 累積實力的生命-就很少有人去想了。工作坊中的女人已經意識到這種耗損,秀秀和三 三幽幽的感歎自己做不到任何具體的改變,心靈願意,生活中卻多有顧忌,這種無力感 正是她們改善處境的最大障礙。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第八章 越軌出櫃 -------------------- 我們的社會對於情慾有著很嚴肅的規範。性必須在婚姻關係之內進行,性必須是忠 於伴侶一人的,性必須是針對異性的。否則就會遭致非議或壓迫。可是工作坊中的女人 沒有一個是完全在這規範中生活的,她們有的很早就有婚前性,有的已經外遇,有的終 日幻想著要外遇,有的做別人的第三者,有的熱愛女人,有的擁有許多不同的性伴侶。 但是無論由成長經驗、情緒感受、自我評價但定位來看,她們同時也是我們社會中最典 型,也就是最「正常」的女人-或許,越軌才是我們文化的常態,因為,越軌的愉悅和 活力是推動這些女人繼續在呆滯僵化的例行生活中行走的重要力量。她們因此也對自己 和他人的越軌出櫃有著複雜矛盾的看法與感受。 梅梅因不孕而被迫離婚之後,一直在斷斷續續的找尋新的伴侶,其中當然困難重重 。合意的男人很難碰上,前次那個條件不錯的公家機關主管本來已論及婚嫁,但是梅梅 的床上測試證明那個男人無法和她有良好的性關係,因而心痛了好一陣子,氣憤的分手 。講到氣憤,梅梅又想起那個有兩個太太的男人,她和這個男人交往了好一陣子之後, 才發現自己居然是第四者﹔換句話說,這個男人已經有了兩個女人,而且都有孩子。梅 梅這下怒火中燒,她覺得做第三者有時還會像從前英英的男友家中做愛時說的那樣,有 勝利的感覺,但是做第四者﹖她覺得想吐。 這個差異令人費解。為什麼做第三者和第四者之間有這麼大的距離﹖從未做過第三 者的秀秀推想:梅梅要是第三者的話,那顯示她有魅力,而且可以和原配爭,但是做第 四者,那就表示這個男人心中並不見得會為梅梅保留什麼特別位置,她只是眾多女人中 的一個而已,因此梅梅會挫折生氣。不過,梅梅堅持她不是要爭什麼寵,因此不會有那 種失寵的感覺,她說她最介意的是那種「被騙」的感覺,因為那個男人從未說過他有兩 個太太,而她覺得她和這個男人在生意上有合作關係,他實在不應該隱瞞,因此氣憤萬 分。「男人有很醜陋的一面」,梅梅宣告。 這是什麼意思呢﹖梅梅接著道出了一些她在商場上看見的事情:梅:我的意思是, 男人們可以到處玩弄,有一次我去看一個教面向的人,後來他帶我去看一個女人,那個 小姐有提醒他,說他從前如何如何,現在年紀大了,應該不要再做缺德事,她的意思是 說不要去惹良家婦女。他以前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他很花,而且他以前是公家 機關的,所以時常要去「那種」場合,聽說他蠻會玩的,這些男人除了老婆之外一定還 有第二個女人。他們那幾個同學每個人除了自己的老婆之外,都有一個「午妻」或「晚 妻」,而且還互相比較,互相競爭。通常他們聚在一起的時候都是帶第二個老婆,都不 會帶第一個老婆。 梅梅的說法引起秀秀極大的義憤。 秀:我覺得他們男人都物以類聚。 梅:我跟你講,這和他們正常生活的品格無關,因為他們工作事業也做得很好。 秀:(還是很氣憤)對啊!他們有共同的興趣,就是交女朋友、玩女人,也有喜歡 喝酒的,喜歡打球的。 蓓:其實我以前認識一個男人,他年:其實我以前認識一個男人,他年紀比較大, 工作做得很好,他是這樣的分類他的朋友:專門去運動的是一些,另外一些是專門帶女 人出來的。那些四十五歲左右的人幾乎都會有一個情人,每次他們都帶著情人來。 秀:(立刻聯想到自己,但是也立刻自衛)像我先生到目前為止,我不知道以後會 怎麼樣,但是至少目前他打高爾夫球都會帶我去,反正不管他去哪裡都要帶我去,所以 他應該是不會啦! 蓓:你先生真是出污泥而不染。 秀:可能是因為他覺得我很節烈吧! 燕:(有點希望的)我想還是有一些男人比較誠懇忠實專一吧! 梅:不見得,這種東西根本看不出來。我告訴你,尤其是那些最不會講話,最不會 活動的更有可能,簡直是百分之百。 燕:(修正自己)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前幾天我跟我們科主任去吃飯,他老婆又在 美國,他那種人給人的感覺是高高帥帥的,講話滿誠懇的,不會有外遇呀!我就在想, 他這麼帥的男人看不出來在台灣是怎麼生活的。結果沒多久,他的小老婆就曝光了。 梅:男人都很有手腕,都做得很好。即使他在外面怎麼樣,他都不會讓你看出來, 要不然為什麼老婆都是最後一個知道﹖梅梅斬釘截鐵的說男人醜陋的時候當然並沒有想 到,包括她自己在內許多女人都很欣賞這些醜陋的男人展現他們醜陋面目,以至於這些 女人情願做第三者。但是幾個女人一面倒的指責男人出軌,這倒有點暗示女人比較道德 清高,或者比較無力無慾,而這種女人形象好像也不太符合現實,而且太自我設限了。 於是最不怕女人「壞」的蓓蓓首先提出另一套說法來平衡:蓓:我覺得女人也蠻可怕的 呀! 梅:怎麼會﹖女人比較笨啊呀! 秀:哪裡﹖女人更精細而已。 蓓:我認識一個年輕的男人,他的條件都很好,目前沒有女朋友。因為他是一家公 司的經理,所以就有許多女人會主動去勾引他,甚至講得很明白,只要跟他上床。我那 個朋友就告訴我,現在的女人很可怕,他不知道去哪裡找他心目中的女人,他希望和一 個人結婚,可以天長地久。因為他是搞業務的,有時會去俱樂部或酒家,可是他覺得現 在的女人愈來愈難信任,他覺得很難找到一個好的女人。不過,我也聽到過,大約四十 五歲的男人他們抱的態度是好聚好散的,「外」婆不是走長遠路的,只是寂寞嘛!其實 男人女人都一樣,如果我有錢、有閒、有身份地位的話,我也會家裡面一個老公,更希 望外面有一個情人。 蓓蓓提出來的案例並不足以推翻梅梅的「男人有罪論」,但是蓓蓓的重點並不是說 男人無罪,而是說女人若有機會有能力,也會和男人一樣有罪。換句話說,眼下的社會 分工使得男人有機會也有能力去發展另一些關係,女人若沒有就業,連想認識個新朋友 也不容易。而且男人只需要顧工作,他們的閒暇當然比家庭、事業兩忙的工作女性多, 再加上男人薪水及陞遷管道都比較有利,當然也使得他們比女人更玩得起。 可是除了這些物質條件之外,還有一些文化的、心理的、習慣上的因素,也會使得 女人比較難發展另一段情,這方面的困境或許不是蓓蓓這種年輕開放的女子可以體會的 ,我們還是得靠中年困境中的秀秀才得以窺見中年女人的困局。秀秀以自己為例:秀: 像我啦!我很喜歡跳舞,像國際標準舞那種,所以都要找男的跳,可是我先生就是不愛 這個,我跟他講了好多次,他都不要,而且他覺得如果他要練夠水準,可以帶我跳得很 高興,那大概至少要等五年,所以我都是找教舞的老師一起跳。舞廳裡面有帶伴區和自 由區,帶伴區的有自己的伴,自由區的就可以自由邀請,剛好那天是所有跳舞老師聚集 ,結果就沒人帶我跳,我坐到自由區裡也沒人請我跳,氣死我了!人家都可以在舞廳交 到朋友,我就沒有,也不容易。 秀秀很明白的說,她好想交個男朋友,但是連想精神外遇一下也找不到合適的男人 。面對秀秀的懊惱,最年輕的華華倒是比誰都快抓到了問題的癥結,她說,人家說男追 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層紗,問題是:秀秀根本不主動去追,那又怎麼會容易呢?此話一 出,組員們也都同意,秀秀平常拒人千里之外的自衛態勢是阻止她交到男朋友的最大原 因。其實以一個中年女人而言,秀秀的外表條件十分搶眼,平時又留意打扮自己,實在 沒有找不到男友的道理。這一點秀秀也完全同意,可是她就是拉不下臉來友善對待男人 ,反而一附高不可攀,生怕男人對她表示好感的樣子,難怪會嚇退許多原本有興趣和她 交朋友的男人。 當然,可能還有另一些社會文化的因素使得秀秀這類的中年女人找不到情慾出路。 在這裡,「中年」是一個重要關鍵。在我們的社會裡,一般人認為情慾和年輕相關,情 慾是那種既適婚又適育的人才需要想的事情,因此女人只要過了某種年紀,我們就覺得 她好像不必也不會有情慾需求了。再加上我們這個文化認為情慾是和婚姻密合的事,並 且女人到了一定年齡就一定有婚姻歸宿,因此男人看見中年女人的時候往往直覺的認定 她一定是使君有婦,是不能再碰的人,因此不管這個中年女人是什麼婚姻狀況,除非她 有非常明確的歡迎訊號,否則男人都會因為怕惹上其它的麻煩而退避三舍。此外,中年 女人的自我定位和自我形象幾乎都是以賢妻良母為原型,換句話說,中年女人認為「性 感」、「魅力」是和她們絕緣的,因此,不但她們不習慣於投射這種向人放電的力量, 就連一般男人的眼中也不期待中年女人有魅力,因此也就不會去欣賞中年女人的性感韻 味。 這些複雜的社會文化因素使得中年女人的情慾出路極端有限。再說,她們成長過程 又儘是封閉保守的年代,使得現在的中年女人特別缺少情愛互動的人際技巧,只有焦灼 的看著機會逝去,或是哀怨地歎息機會總是輪不到自己。 在這個節骨眼上,中年女人還面臨了另一種困境,而這個局面在工作坊中有頗為清 楚的呈現。以秀秀為例,她的家境富有,算是都會的中上階級,她想要有情慾出路,卻 因為社會位置、生活範圍、文化包袱,以及各種顧忌和焦慮而無法有力改變自己的處境 。可是,社會文化的改變腳步並未因此而緩慢下來。秀秀的身邊出現了愈來愈多比她年 輕的女人(因為她的年齡不斷向上升),她身邊的年輕女人愈來愈會打扮呈現自己(因 為商品社會創造愈來愈強的慾望,鼓勵愈來愈多樣的消費)。她眼看年輕女人,像蓓蓓 、燕燕、華華,都很早就開始了性經驗(現代社會中的人際關係經常不在依賴長久的交 往和一生的承諾),而且這些年輕女人在身體關係中展現出來更大的彈性和幅度,也更 不會有深刻的自責或凍結(傳統的道德規範在西方文化及現代生活的腳步中逐漸退潮) 。 如果再加上每日在聲光影像中接觸到的情慾描繪,或挑逗刺激的暗示或畫面,我們 可以想見,像秀秀這個年紀的中年女人會有何等的不平。她們不平的正是自己身上來自 歷史時代和傳統文化的各種束縛和壓力,她們哀怨的是自己為什麼就是無力灑脫的掙開 。我們可以說,在工作坊中,她們具體的看見,愈是性壓抑的社會文化,情慾權力和情 慾資源在不同年齡女人身上就有愈不平等的配。或者換句話說,她們同時也看見了生命 中還有多少可能的歡愉和經驗-只要她們能夠踏出一小步。做一點原本不敢想像的改變 ,就有可能改造那個壓抑性的社會文化。 在這些對談討論中,不同組員的生活態度是一個重要的觸媒,因為,在情慾的事上 ,大家只有到了工作坊中,才首度在彼此的述說中窺見了情慾生命的多樣性,首度跨出 了女人的個人情慾禁閉室。 梅梅的第四者理論餘音裊裊,倒引起了曾經做過第三者的燕燕一番迴響。燕燕有點 哀怨的說:燕:如果是我的話,他只有一個老婆,然後和我外遇,我會把他想成可能是 跟他老婆感情不好呀!或者怎麼樣呀!因此他才會在外面找女人。要是有兩個以上的女 人的話,我就會覺得這個人在玩。 或許,即使做第三者,女人也仍然活在一夫一妻的分配觀念下。燕燕一廂情願的認 為對方一定是與原有妻室交惡(也就是不再愛妻子了)才會搞外遇,這種推想也是一種 安慰:「我是他此刻的最愛」。因此當這個男人還有別的女人的時候,她就會覺得不能 接受了。 那麼,如果這個男人和妻子感情不錯,但是也想和燕燕維持某種交情呢?燕燕的理 智不容許她接納這種可能,看透了男人在外面任意留情的梅梅也覺得這不太可能。不過 ,最看得開的蓓蓓又有不同的看法,她覺得關鍵在於自己喜不喜歡這個男人。他和妻子 的感情如何,其實不必然和自己與他之間的感覺有直接關連。蓓蓓很自在的說:蓓:基 本上我覺得跟有婦之夫交往就不能想未來要和他怎麼樣。說不定我只是因為他的某些物 質條件比比較好,可以彌補其它男人的不足,在這種情況下,我只想和他走一段,我不 管他和太太感情好不好,也不管他有沒有小孩,這是無關的,因為妳不圖他什麼長遠計 畫嘛!如果妳想和他去吃一頓幾千塊元的大餐,他要請客,那他本身家庭狀況根本於此 無關-除非妳想去佔有他太太的位置。 蓓蓓的說法聽來驚世駭俗,但是仔細想來,這和從前許多組員夢想經驗的「度假情 」似乎沒什麼兩樣。當女人只追求一小段邂逅的浪漫之戀時,那個男性對象的婚姻狀況 、地位處境、甚至年齡國籍都好像不太重要,「反正只是和他走一段嘛!」既然要的不 是地久天長的承諾,女人就專注於感情關係的具體品質,而不斤斤計較名分和歸屬了。 或許,這也是為什麼近年來有愈來愈多女人轉向異國戀情、已婚男人或花心男人吧! 蓓蓓個人並不介意一個男人和她有關係但同時也和妻子關係不錯,她說基本上她相 信一個人有可能同時愛上兩個人,而且沒什麼好責難的。對這種說法,梅梅說不可能, 秀秀說不應該,但是蓓蓓還是覺得沒什麼不好,她舉出一個例子:蓓:我有一個也是主 管級的朋友,以前結過婚,後來離了婚,單身了五、六年之後,最近才又結了婚,而在 這第二次的婚姻中,她和太太有個協議,因為他本來不想再跳入婚姻枷鎖,但這個女的 堅持要,女的條件很好,也很獨立,可是就是希望有婚姻的關係,結果我那個朋友就和 她協議,可以結婚,但是他並不屬於她一個人。我覺得這種坦誠的心態還蠻成熟的,沒 有欺騙人。 協議各自可以外遇?對於組內一些相信一對一專屬關係的組員而言,有點不可思議 ,這個女的為什麼要接受這種安排呢?蓓蓓很平靜的說出自己的看法:蓓:基本上,妳 覺得面對一個對妳說實話的老公比較好?還是一個會隱瞞妳的做其它事的老公?我認為 人都有七情六慾啦!所以如果我事那個朋友的太太,我寧可他誠實的告訴我。要是他跟 我說:「我跟你結婚之後不會再去怎麼樣」,這種信誓旦旦我才覺得噁心。我覺得坦白 誠懇的對待,和那種偷偷摸摸的拈花惹草,層次是不一樣的。 談到拈花惹草,組裡的氣氛似乎又回到了前面梅梅說「第四者情結」時的怨氣,大 家有點異口同聲的認為,男人在婚姻之外的交情關係都是一樣的可恥。不過,蓓蓓仍然 堅持有的「外遇」是可以接受的,因為它們的意義截然不同於「背著老婆亂搞」、「欺 騙」、「搶名分」的外遇:蓓:人不能一概而論,男人會拈花惹草,女人拈花惹草的也 不少。但是我知道兩個例子就和這種拈花惹草完全不同層次。 像前面我提到的那兩個經理級的人物,他在婚姻協議之外有很多很多女人喜歡和他 在一起,他們之間也都講得很明白,事實上只是onenight的一夜之歡,不想發生什麼, 也好聚好散,大家都不期望什麼,反而沒有得失成敗之心。這種外遇和一般那種偷偷亂 搞是不一樣的。 還有一個朋友,她也是和一個已婚男人外遇了八年之久,這個女的根本不想結婚的 事情,因為她覺得已經有人比她先佔住了那個男人,所以她也沒辦法,但是她還是喜歡 那個男人,所以一直和她在一起,八年了。也沒有要放棄,也沒有不要放棄,她只是覺 得她這一生就這樣就好了。 我覺得有的人外遇只是玩一玩,真的拈花惹草一番,但是也有的人真的是很真心的 ,所以外遇也不是同樣要受到責備的。 蓓蓓的說法在工作坊中很少遭到非議,組員們頗為尊重她千奇百怪的經驗,因為她 們在蓓蓓身上看到了一種自己十分想望的灑脫和動力。這次的「多元外遇」理論對那些 其實很想有點情慾火花的組員而言,還是很有說服力的,只不過,正如中年的秀秀所言 ,「大概二十幾歲的女孩子比較開放,可能能夠這樣做吧!」 年齡和時代的差異確實十分明確,這種差異不但存在於中年與年輕組員之間,也存 在於組員們所接觸的各種年齡層女人之間。蓓蓓顯然深深明白這個道理,她對秀秀所說 得二十幾歲女孩子不少第一手的認識。蓓蓓說:蓓:我認識那些二十幾歲快三十歲的男 人,他們會遇到六十幾年次,就是二十出頭的女孩,而這些男人都有倍受引誘的經驗, 而且這些女孩子都很直接。男人們問她:妳不是已經有男朋友了嗎?女孩子們則說:這 跟我要跟你在一起有什麼關係? 年輕一代的女孩愈來愈不在乎多試幾個男朋友,拒絕被很快定下來,這似乎是個趨 勢,也顯示女人的自主性有增高的傾向。聽到這個現象,一向保守的秀秀不禁開始替她 兩個年近二十的女兒著想:「我回去要跟女兒說可以主動了。」組員們體諒的笑了。秀 秀就是因為太不主動,甚至連人家上前來表示友善都不肯響應,因此才孤寂至此,難怪 她特心有所感,希望女兒會比自己少一點包袱。 工作坊中有一個非常1970年次的華華,她這時也加入蓓蓓的觀察,開始描述二十出 頭的現代新新女性:華:其實我在國中時候跟一些同學去MTV、舞廳......秀:(羨慕 的)國中就去舞廳啊!真行耶! 梅:(哀怨的)我都還沒去過舞廳咧! 華:我那時念女中,可以認識比較帥的男生,我們比較愛玩嘛,就跟男生一起去跳 舞。有一次是禮拜天天,因為第二天是星期一,我要唸書,所以就早離開回家了。第二 天有兩個同學來學校,很興高采烈的在那邊講,我就過去問她們講什麼,有一個長得小 小可愛的就說,那天我走了以後,有一個高帥的男孩出現,她就對他笑,那個男孩就請 她跳舞,然後一跳就開始親她,兩人才剛見面認識,就從頭開始親,然後就親到那裡了 。 秀:就在跳舞的時候啊? 華:是啊!就在台北的KissDisco呀!我聽了都覺得不可思議,怎麼會是她呢?她 小小,好可愛,那時才幾公分呀! 秀:(又驚訝又羨慕)然後她還把自己的經驗告訴大家?哇!這個女孩也真開放! 華華說得這個例子著實讓組員們咋舌,看來小小乖乖可愛的國中女生已經這麼自在 開放,世界確實變化快。不過,有趣的是秀秀這個最放不開的中年女人的反應,她最關 心的問題是吞吞吐吐的問:「妳們去認識男孩子,是不是要對人家笑,還是......怎麼 去認識男孩子,因為我都不假顏色給人家,不跟人家笑。」看來秀秀一方面是毫無經驗 ,另方面則是心癢難耐。華華大概是看穿了這一點,她的回答算是為中年孤寂的秀秀提 供一帖安定劑。華華說:華:像妳這樣也蠻好的,因為我相信色字頭上一把刀。外面的 男孩子對我好,我覺得也蠻危險的,如果難的感情下得太深,她想佔有我一個人或是怎 麼樣的,就會雞犬不寧,甚至潑硫酸的都聽說過。像我表姊就是個愛情騙子,後來那男 的拿刀殺到她家。我們交往男孩子如果不弄清楚就容易造成騷擾,所以我都盡量找學校 的同學,不跟不單純的男人在一起。 話才說完,華華就想起來她自己現在這個已婚的男朋友就不是學校同學,而且背景 也不清楚,挺不單純的。在組員逼問之下,她同意推翻上面的立論,只是提醒大家小心 而已。 工作坊中除了秀秀之外,所有的成員都和已婚男人搞過或正在搞,因此也都有第三 者經驗,熱愛女人的文文則在同性戀的狀況中做過第三者,她的經驗是這樣的:文:我 以前有一個美國女朋友,一開始我問她有沒有女朋友,她說有,我說太可惜了,妳那麼 漂亮當然會有。我想那就算了,後來她卻打電話約我,我想好啊!她很漂亮,做個朋友 有什麼關係,那天我們一齊吃飯,然後她就請我去她家睡,我們事先說好不要做愛,就 只是睡覺而已。可是沒想到,我們躺在一塊,她就一直引誘我,她不睡覺,一直看著我 ,我怎麼辦?後來就不管了,我們就做了愛。 從我認識她到我們分手,有三、四個月,也只做了三、四次愛,很少,但是重點不 是這個,而是我投入了感情。她認為我應該去跟她女朋友說,我說不要,要說她去說, 而且反正她很快救回美國去,又何必講明呢?她女朋友是哈佛的博士。可是她說她很為 難,因為她兩個都愛,連她自己都驚訝會這樣。 後來不之怎麼的,她女朋友逼她講,結果我這個女朋友卻說是我引起這段關係的, 然後轉來怪我。我那時很難過,這麼好的開始,可以好好結束,即使三個月很短暫,我 要的也只是這樣而已。沒想到她會這樣推卸責任,還怪我。 後來她告訴我,她小時候被同父異母的哥哥強暴過,而她居然說我和她的交往與她 哥哥給她的感覺很像。我那時非常難過,我對她說,她哥哥對她的破壞,她最好處理一 下比較好,對她的人際關係會有幫助。 我以為我們倆一直都很投入,沒想到會這樣,不過,我從來不後悔去介入人家的什 麼,因為我沒有要爭什麼呀! 文文再三強調,即使在同性戀的伴侶之間,像做第三者這種事情,也最好不要攤開 。除非要爭什麼長久,才講;要是只是短暫的,又不爭什麼名分的話,根本沒必要說出 來,何必自找麻煩呢? 由於組員對第三者的話題都有第一首的經驗,而且傾向於不過度責備這個位置的女 人,因此她們對貞操和忠誠這種傳統觀念也有比較高的敏感度,非常明確的瞭解男人和 女人在身體情慾上所遭遇的雙重標準。 文:今天一個男人可以偷偷摸摸去搞女人,甚至在被質問時說,「那有怎麼樣?是 她誘拐我的。」他照樣可以對太太大吼大叫呀。可是如果他太太說同樣的話,說「我沒 辦法呀!」甚至說是被強暴的,丈夫就可能要和他離婚,他也可能覺得她很髒,居然和 別人搞過。男人就是覺得太太決不可以出軌,只有他自己可以,而且無所謂。 梅:我覺得文文講得有道理,貞操這種東西在目前這個社會,不是我們覺得重要不 重要,而是基本上兩性之間就比較不公平,其實對男女都重要,只是男人可以怎麼樣, 但是我們女人就不能。到目前為止,兩性之間這一點最不公平,女的為了小孩,為了先 生,什麼都得容忍下來,男的就絕對不能容忍太太怎麼樣,女人太吃虧了。 華:不過如果女人的想法夠獨立的話,就不至於像傳統的女人把男人當作生活中心 了,然後就不夠獨立,才會吃虧的啦! 男女在情慾上有雙重標準,這種差別待遇是女人深刻感受的。大部分組員們除了抱 怨之外也只能自我克制,或小心從事,並且彼此警惕,以免在這種社會這度下犧牲。不 過,女人在性道德雙重標準之下為了自保而發展出來的這種小心翼翼精打細算,也有可 能帶出另一種惡果,蓓蓓的豐富人生經驗又提供了一個例子:蓓:這幾天有一對法國朋 友住在我家,我在法國時住他們家,現在他們來台灣玩就住我家,先生是法國人,太太 是中國人,當初這個女孩在台灣的時候是個思想非常保守的女孩子,我根本無法跟她談 性的問題,但是這次她主動和我談。 她說她先生本來以為中國女人很專情,對性的問題很保守,但是後來她覺得不是。 這個法國男人說,中國女人很陰險,都把性當作武器。像他在法國如果遇到一個法國女 孩,要約她吃飯或者到他家,他都認為沒什麼,因為女孩要是不願意就可以直接拒絕。 可是有一次他碰到一個中國女孩,約她吃飯,她答應了,飯後有同意去他家,他覺得這 是兩情相悅的事,沒想到這個女孩子利用這個跟他糾纏很久,所以他認為性對於中國女 人而言已經變成一種手段,而不是真正在享受。 我自己也覺得中國女人很自私,有時七搞八搞的把自己弄到絕境,其實也沒那麼可 憐啦!但是就是想說把自己描繪成可憐的「受害者」,沒有那個魄力為自己做的事情承 擔後果。 前面組員曾談過西方男人的情慾優勢,不過,蓓蓓對這個中國女人的描繪似乎也有 它的真實性。許多女人在文化調教中學會躲避情慾,否認自己的感受和需求,但是一但 地火被天雷勾動,發生了身體關係之後卻又立刻自我撇清,堅持是對方欺騙了自己的感 情,自己只是個無辜的受害者而已,在情慾的事上絕對沒有主動。蓓蓓指出這是一種精 打細算,以身體來操作人生,而她也要求女人為自己的情慾負責,不要用受害者的可憐 形象來玩討價還價的遊戲。 可是,即使蓓備有這種反省,女人們總還是有想不透的時候。連燕燕這種因為婚前 性行為而飽受罪惡感壓力的女人,也還是拋不開社會文化根深蒂固地培養在她心底的直 覺反應:燕:我覺得貞操是社會道德給我的包袱啦!男人希望娶到的老婆是第一次的呀 !男人會這樣想,那麼女人會相信貞操很重要也是應該的呀!如果我今天結婚但是已經 是二手貨,那我老公會怎麼想呢?所以女人看重貞操也是應該的。 燕燕這番話充分的透露著無力感。她明白看得見社會道德強加在女人身上的雙重標 準,卻仍然接受這種對待,而且以「二手貨」來稱呼自己,認為老公如果介意或不滿, 那是老婆自己做得不對所造成的。面對著燕燕這麼軟弱的認命態度,蓓蓓不禁氣憤上心 頭,她的口氣也顯得急迫起來:蓓:妳說的都不錯,但是,如果那個男人因為你的前段 情而心生不滿,妳又為什麼要跟這麼一個會瞧不起妳的男人交往,而且還會要嫁給他呢 ?他本身也可能是二手貨,妳都從來沒有想過要瞧不起他,他又憑什麼瞧不起妳?我覺 得女人最要珍惜的是獨立的思想,如果妳本身瞧不起自己,本身覺得很羞愧,妳又如何 要求別人看得起妳呢?追求性享受沒什麼可恥的,蠻快樂的呀!就像吃到好吃的食物一 樣,是一種享受。 工作坊中一向平和,這是少見的激情場面,而且是女人為了女人的軟弱而焦灼的心 情,不禁使得組員為之動容。大家好像突然看見到了另一扇門、另一種女人的形象:她 是強悍的、獨立的、自主的,她也絕不會為男人而屈辱自己,責備自己。 不過,同時也有身一些深層的抗拒浮現。下面是工作坊中最針鋒相對的一段女人對 話:梅:我覺得不像妳想的那麼樂觀。我門社會有很多難的,他離過婚,如果再婚,他 可以很容一找到未婚的女人,但是如現在我要再婚的話,我可能很難找到還沒結婚的男 人。今天倒不是我自卑或是怎麼,男人就是比我有優越的位置。也不說我們沒有獨立感 或瞧不起自己,我門在社會中就是比較難有出路。 梅:她本來就是比較特殊的人,她現在找的是比他小十幾歲的人嘛! 蓓:這有如何?如果妳今天碰到一個小妳十幾歲的男人,長得又漂亮,妳敢不敢主 動去追他呢? 梅:我不會去追他。我的觀念是我不會找一個比我先生年輕的,因為我思想上就無 法接受一的比我年輕的人。 蓓:我不是在講年齡的問題,而是在自我定位的問題。一個男人離了婚,他就可以 「大膽去追」一個比他小時幾歲的女人兒不覺得不好意思或丟臉。所以妳不能說在這社 會上,男人離婚後要找女人很容易,而女人離婚後要找男人不容易。我覺得關鍵是在自 我設限的問題,自己先設定了某種特殊條件的男人我才要,別的男人我看都不看,當然 會找不到。 梅:我本來就沒興趣交那種年輕漂亮的嘛!我沒有心接受他們。 蓓:所以女人找不到男人,要怪自己。 梅:(賭氣似的)對,找不到男人我寧缺勿濫。 蓓:就是這樣子啊,所以不能說男人比較好找女人或者女人比較難找男人,男女都 一樣,就看妳要不要找而已。 這場唇舌之戰其實頗為真實的呈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和抗爭態度。梅梅意識到 社會對男女兩性所施展的情慾雙重標準:離了婚的男人確實比離了婚的女人容易找到填 補的對象。在這種評估下,梅梅除了怨歎不平,除了年復一年的寧缺勿濫之外好像也沒 有別的對策,而那個兩性的情慾雙重標準似乎也沒有動搖的可能。 蓓蓓對這個局面的認知就大不相同。她覺得然男人之所以看來比較容易找到填補空 位的女人,其中很大一部份的原因是因為女人拒絕「那麼容易」找到的男人;換句話說 ,當女人設定這個填位的男人一定要有各種優勢的條件,一定要是一個可以「依靠的男 人」的時候,她已經切斷了各種的道路,只在一個很狹窄的圈子中與眾多女人爭奪少數 「可取」的男人。這也就是為什麼蓓蓓一直強調女人不但要有獨立的能力,更要有獨立 的思想,因為唯有女人自主自立,她才不用把生活寄托在一個可依靠的男人身上,她當 然也就可以找一個年輕的、弱勢的男人了,反正又不要依靠這個男人。 梅梅並不是不明白這番獨立的道理,而她自己也並非沒有獨立的能力,但是長久在 社會文化中的制約早已剝奪了她對年輕男人的興趣。她一開始找伴侶的眼光就不會看他 們,情慾也不會為他們撥動,她甚至認為找年輕男人是「濫情」,而她「寧缺勿濫」。 可是就蓓蓓而言,「寧缺勿濫」然後怨歎自己怎麼一直在「缺」,這是女人自找罪受。 我們當然沒有忘記蓓蓓一向喜歡年輕的男人。就生態而言,這正好是非常明智的舉 動。因為,當她年紀愈來愈大的時候,她可欲求的男人不但不減少,反而會更多──比 她小的男人愈來愈多了嘛!相反的,如果像梅梅只要求年紀比她大的,那麼她考量的對 象人口群只有一年年減少。 女人考量找比自己小個十幾歲的年輕人,女人做女人的愛人,女人堅決要求試婚, 女人出牆而擁有不只一個對象,女人做女人男人的第三者,女人在青春期之前就開始身 體情慾的探索,女人擁有好幾個性伴侶-這些都是我們社會的情慾現實。 如果沒有工作坊,女人可能永遠孤獨的背著這些極其敏感的越軌秘密繼續走下去, 但是,說出來了之後,當女人發現別的女人早就在軌道之外行走的時候,突然有種豁然 開朗,重擔解除的感覺。原來,我們生活的現實才是社會文化的現實。改造社會、改造 文化,就從肯定而且支持這些已經存在但是受到隔離和壓抑的個人現實開始。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第九章 情慾偏好 -------------------------- 經過了兩三個月的傾吐和討論後,組員們很明顯的有了一些重大的改變。 其中最主要的是,在首次談話時,絕大部份的組員都是遲疑的,吞吞吐吐的,她們 掙扎著找尋合適的說法來捕捉自己身體上的回憶與感受。 回憶需要捕捉,是因為它們往往埋藏在羞恥與不悅中,早已被壓到心底深處,要是 沒有別的故事提醒,要是沒有自在的談話環境,它們是不會浮上心頭的,只會以各種莫 名的焦慮和不安來惡化人生。 感受需要捕捉,是因為女人很少積極的去面對自己的情慾,她總是在發生之前焦慮 惶恐,在發生之後懊悔怨恨,卻沒有花什麼時間精力去操練準備、反省回味、討論改進 ,因此身體所帶來的只有渾沌模糊的情緒反應,而沒辦法有細緻的掌握。 更重要的是,女人缺少一個情慾語言來進行回憶與感受的捕捉,因為我們的社會文 化認為女人根本不應該碰情慾的事,更別提和別人說情慾的事。沒有說情慾的語言,也 就沒有對情慾的認知,因此組員們張開了嘴卻必須先摸索著找尋從哪裡開始說起,說些 什麼,怎麼說這些事情,而整個工作坊的進行過程也就是組員們創造這個語言,掌握對 自己身體情慾認知的過程。 工作坊接近尾聲,組員們也逐漸對情慾和自己的關係有了初步的想法。從個人成長 經驗及情慾感受的敘述,我們總算有了足夠能力來稍微有一點的分析自己偏好和需求。 年紀最輕的華華雖然才剛剛開始一個頗為穩定的性生活,但是她卻已經開始對男女 和情慾的糾葛進行觀察,而她的稚嫩往往也會引發其它組員和她對話,以下這一段談的 是「性到底有多重要」:華:我男朋友要的時候,我會要,但是我自己不會覺得有需要 。我覺得男生好像沒有性會活不下去,感覺上他們比較會吃女生的豆腐啊!女生好像沒 有性也可以活。 蓓:(半嚴肅半開玩笑)這不是感覺,是錯覺。 梅:我跟妳講,男人比較猴急,比較無法忍耐。以前我先生出國的時妳講,男人比 較猴急,比較無法忍耐。以前我先生出國的時候,我都沒有找人發洩。 秀:我覺得女人比較會壓抑自己。 梅:我老公出國,我看到他有帶保險套出國,可是我沒有問過他,因為反正也不知 道他在那裡如何解決,我自己也會有需要呀!而且男人超過一個月沒有就會猴急,當你 看他面有菜色的時候,那他就是很久沒有那個了,很枯萎的樣子。 燕:(極有興趣但也有一點擔心)沒有結婚的也看得出菜色來嗎? 梅:你看那老處女就老得比較快。 華:我們樓下住了一位五十餘歲的老小姐,看起來像我媽媽的媽媽。 梅:(非常肯定的)老不老和有沒有性絕對有關聯。 秀:(懷疑)可是最近我們有個三十週年的同學會,那些沒有結婚的看起來都很年 輕。 梅:(辯駁)因為她有保養啊!我們公司有一位小姐,沒有結婚,三十五歲開就一 直凋謝了。 華:會不會是別的不如意? 梅:(堅持)不可能,她家境很好。 秀:是不是失戀了? 梅:沒有哇!她條件很高,根本沒有男朋友。 蓓:(冷靜修正)我覺得大概不是和有沒有性相關吧!大概心情的成分最大。就算 有性,如果性伴侶不是個很令你愉快的人,你也會面有菜色的。 華:(突然襲擊然想通了)對呀!我媽媽就是剛結婚時很不愉快,就老得比較快, 後來思想、事業都獨立了,現在就年輕了起來。 梅:(還想挽救性的重要性)當然心情有關係,但是基本上,沒有性,整個人都比 較枯乾。 華:(擺盪)嗯,我覺得如果前一天晚上我有和男友怎樣的話,第二天白天我都會 笑得特別快樂。(自己又想通了)咦!對喲!可能我是因為感覺到那個親密的性活動代 表了某種關愛,所以才特別快樂。 所以,講了半天,所謂「性的滋潤」倒不一定是有沒有性的問題,而是有沒有「令 人愉快的性」。連力主「性的滋潤」理論的梅梅也在最後承認,和自己覺得「有感覺」 的男人做愛才是真的滋潤。不過,這個「有感覺」倒不一定是什麼天長地久的愛人,即 使是一夜之歡的男人,只要自己對他「有感覺」,對方又善待兩人的身體需求,一樣會 有好的滋潤。 在渴求性的滋潤時,女人是焦慮的,她擔心自己的身體不夠魅力。年輕的華華急躁 的說,她就覺得自己胸部太大是個困擾,因為在路上會有莫名奇妙的男人(尤其是外國 人)上前來說,胸部很大很好啊之類的,害得華華經常落荒而逃。不過,認識那個三十 五歲的男友之後,又覺得也不錯,因為他喜歡,而且別的男朋友、男同學也會很注意她 的身材,倒使得逐漸開竅的華華也開始欣賞自己的身體了。 聽見華華這麼說,大家都笑開了懷。以前常常感受到胸前的聽筒跳躍的護士燕燕也 說她的胸部太大,有一度身體比較胖,胸部更大,上體育課時都很困擾,因為一動就拌 得很厲害,而且太重了。現在她瘦了十多公斤,連胸部也縮了,回想起來,還覺得大也 不錯。 接連聽到兩個因胸部而自豪的女人,年近中年的秀秀也看了看自己:秀:我覺得大 應該很好,我的胸部是不太小,可是我想更好一點,我就跟先生說想去做隆乳,我先生 說,做這個幹嘛!我又沒有嫌你,這個很好呀!反正又不是營業用。自家用,這樣就可 以了。 可以想見的,屋內又倒了一地笑翻天的女人,除了面有憂容的梅梅。她說:蓓:我 剛剛在想,我好笨喲!我初一剛發育的時候,其實發育得蠻好的,那時我們班有一個女 生,她的胸部蠻大的,我們班的男生都會笑她,所以那時候就蠻怕的。我就叫我媽幫我 做個小件的衣服,讓我的胸部看起來比較小。從那時候來我就不會在意它了,因為男人 不見得會喜歡胸部大的呀!當然他們可能喜歡看大的,豐滿的,可是在做愛的時候就不 見得會去在意大不大的問題,重要的是你自己的表現、感覺和反應呀! 梅梅幼年因同年紀的男生的嘲笑捉弄而以身體為恥,其實是個很普遍的文化現象。 在一個歧視性事的文化中,任何可能勾動情慾的東西總是要遭受各種猜疑、抹黑、嘲笑 ,即使大奶、中奶、小奶,任何一種形狀尺寸的奶,只因為它們和情慾連得上關係,就 都必須先被當成攻擊的對象。這正是性壓抑的常見手腕,而女人特別身受其害,還好梅 梅總算超越了這一關。 胸部署的誘惑其實不見得和大小有關而已,暴露的挑逗也很有關聯。如果女人穿著 低胸暴露,不只男人要看,女人也會忍不住看。愛女人的文文說她會欣賞,其實上她的 女友們常穿頗為透明的衣物來引誘她。蓓蓓也說在她工作的辦公室裡常常會有女性不穿 胸罩,有的大,有的小,她就一直想看個究竟,但是通常只看得見乳溝。前兩天和朋友 們去洗三溫暖,大家都脫光,蓓蓓的眼睛很不直覺的就跟著看別人的胸部,根本就不看 臉,不但如此,還覺得有點興奮起來。蓓蓓說:蓓:我們洗三溫暖,到溫水的地方的時 候,有女生在我旁邊,我都可以碰到她的身體,我就會覺得興奮,覺得蠻好的,軟軟大 大的。尤其是看到漂亮的,就是那種粉粉嫩嫩的,好像聞得到香味的那種。我就在想, 女人都這樣反應,何況男人! 暴露的女體對情慾充沛的蓓蓓而言是極大的刺激,可是就一向堅持某種保守的梅梅 來說,暴露的身體都是醜的,要穿點衣服才有吸引力。聽見有人不欣賞裸露的女體,蓓 蓓的興趣更大,她立刻繼續說下去,一心要讓大家想像一下那種感覺。 蓓:我從小很瘦,所以我很喜歡有肉的女人,就是那種粉粉香香的。我有時會想, 不曉得舌頭放在她的胸部上是什麼感覺,或者摸起來是什麼感覺。我跟我男朋友談起這 種事,就說我不喜歡我的胸部,我要去健胸,倒不是為了他,而是我覺得一個女人有很 好的胸部,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嗎?後來我問男友,喂!你對撥霸有何感覺?他說他很想 把他的「那個」放在撥霸乳房的中間。後來我看別的女人的胸部時會一直盯著,想像那 會是什麼樣子。 蓓蓓的描述是很肉體的,很感覺的,組員們的眼睛似乎在述說的過程中逐漸的亮了 起來,恐怕不只是蓓蓓在幻想夾著陰莖的粉粉乳房會是什麼樣子。後來蓓蓓又提了另一 個例子,她說她有一個女主管,人長得普通,戴著眼鏡,胖胖的。有一次有堆女人到蓓 蓓家去買她從別處批發來的衣服,那位主管也來試穿,就把衣服脫掉,裡面只有黑色的 胸罩,蓓蓓說她那時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酥胸」很白,很挺,很漂亮,連蓓蓓看了都 驚艷,以後再看見這位主管的時候就覺得她整個人很漂亮。 這種女人和女人之間的肉體刺激是一件和很正面的好事。蓓蓓並沒有用羞恥或嫉妒 的心來看女人的身體;相反的,她是欣賞的,情慾開放的。她讓每一次的女性肉體刺激 成為一個欣賞、享受、愛惜,甚至充實自己的情慾資料庫的機會,而且由於她不怕看女 人的身體,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因此她對自己的身體也多一份自在和欣賞。 這一番胸部的描繪很自然的觸動了一向自覺有點男性化的三三,她很直截了當的說 :「蓓蓓講的這個胸部,我都想去咬一口。」為什麼豐腴的胸部會使三三這麼刺激呢? 三:我高中的時候,三個姐妹都同住一個房間,換衣服時也不會避開,就這樣直接 換。我妹妹們都發育得很好。另外一個妹妹不太胖,可是胸部很漂亮,每次換衣服我就 很想去摸好幾把。我想,摸起來一定很舒服。 講到真的摸一摸,蓓蓓也有興起了:蓓:去年夏天去浮潛,我跟一個女朋友一起曬 太陽,我怕曬黑,所以不脫衣服,她就脫了,而且是個撥霸,我很想摸,我就跟她說可 不可以讓我摸,一定會很舒服,結果她罵我變態。 看來女人的身體對女人很有誘惑力。 那麼男人的身體是刺激嗎? 組員們有不同層次的答案。三三認為和經驗及情慾開竅的程度相關:三:我覺得是 隨著年齡的成熟度來看的。我記得在二十幾歲的時候,有人拿《Play-girl》給我看, 裡面有一些測驗,說是看到男人的某些身體部位時,女人會有什麼反應之類的。當時我 覺得男人沒什麼好看的,也沒感覺什麼刺激。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只要看到男人裸露上 身,我就會有強烈的感覺。 這大概和另一個中年女人梅梅過去說的有點類似,女人有了足夠的性經驗,才會充 分體驗肉體的吸引力,因為,她已經知道面前的身體可能會帶來什麼樣的激情活動。她 的預期心理正是形成刺激的生要動力。 在性事上比較退縮被動的燕燕則認定,真人的肉體不構成刺激,但是隔了一層距離 的黃色青刊、A片、甚至文字描寫都會造成刺激:「我覺得一個男人脫光光擺在那兒, 一點感覺也沒有」。燕燕說的「感覺」大概有點近似一般人所說的氣氛與情調;換句話 說,對情慾比較不發達的女人而言,她只能接受以一些想像的距離和劇情來帶動情慾。 不同年齡層但是相同被動的秀秀也同意這個說法。 這個有距離的想像對情慾活絡的蓓蓓而言並非必要,只要有性的暗示就足夠了:蓓 :我記得去年有一個內衣秀,一堆男模特兒身材都很棒,最前面的男模特兒是個黑人, 長得實在太好看了,結果全場女人都尖叫起來。我就覺得男人如果身材很好,穿得很少 ,或者日子好不要穿,那真是太棒了。我覺得東方男人很少肯花心思把自己的身體弄好 看一點,像那個黑人的臀部真的好圓好緊繃,好好看喲!而且肌肉都是倒三角形的,我 那時的感覺就是:身材好的男人多有魅力啊! 蓓蓓一面描述一面興奮的想像,大家都有點感染了那種刺激。梅梅覺得能引起她幻 想的男體也是要壯壯的,瘦瘦的不好看,而且要有點毛,穿著小小的褲子。不知道這個 描繪是不是建立在她念念不忘的外國客戶男友的體型上。 性經驗比較少的華華聽見有人喜歡男人身上有毛,不禁提出異議,她說不喜歡有毛 的,因為看起來很恐怖。這種聯想甚至使她覺得女人的身體比男人的身體更能勾動她的 性幻想,因為「男人的下半身好奇怪喲!」問她是什麼樣的奇怪?華華也說不上來,只 說大概是看慣了自己的身體,所以比較習慣看女人的身體吧! 身體或許是一個太籠統的說法,到底女人會覺得男人身體的哪一部分性感呢?不用 說,蓓蓓最注意的是緊繃的屁股,而且這還是有原因的。蓓蓓說:蓓:我二十五歲之前 比較重視男人的臉,但是經驗成熟之後,臉就沒什麼意義了,因為在做愛的時候觸摸的 感覺比眼睛看到什麼重要多了,反正做愛時誰會張著眼睛看對方的臉?自己享受都來不 及呢!那做愛時最容易觸摸的就是他的臀部啊!如果他有個完美的臀部,那就是「手感 」最好的地方,對不對? 做愛的時候最容易摸到的地方是臀部,這當然假設了某種體位姿勢,而且牽涉到的 也只是做愛過程中的某一段。有些組員強調前戲時多半是張眼的,不過,蓓蓓口中這種 以觸覺為主的做愛說法,倒是一種極為專注自我享受的方法。當女人在做愛過程中閉著 眼睛,但是不是因為害羞或不敢面對激情的現實,而是因為要全神投入感覺身體的接觸 和磨擦,全心投入性幻想的場景情節時,這就是蓓蓓所說的「成熟的」性愛了。在這種 性愛過程中,女人不再擔心自己有沒有取悅男人,不再擔心男人是否在觀察自己的反應 ,不再擔心自己是否太投入。當女人也全身全心投入性愛,主動營造快感時,這種性愛 才真的是成熟了。因為,她在這種性愛關係中才是一個全然自主獨立的參與者。 當然,在這種專注投入的性愛過程中,女人也並不是一定要閉著眼睛的,連蓓蓓也 說有的時候非張著眼睛不可。因為,要是她在上面——這是她最喜歡的方式,也就是說 是她主動,是她操縱大局——那麼她就得非常專心,非常努力,必須注意男方的表情來 決定自己做得對不對,然後才好調整配合。這麼說來,做愛的時候睜眼看對方,其實是 一個有多重可能原因的行為。有時是欣賞對方,有時是猜想對方在想什麼,有時是不想 任人窺視而想自己也有防範,有時是以此來判斷自己取悅對方的程度。因著每一次做愛 情況的不同,就可能不同的原因或不同的表現反應。 至於做愛時最理想的物質環境,一直渴求更好的情慾生活的三三開門見山的就說: 「被對方疼惜的感覺很重要。」說得也是,性愛本來就是表達感情的一種方式嘛。不過 ,三三也不忘加上一句:「再加上周邊的點綴也會更好。」什麼周邊的點綴?三三的答 案最典型的燭光啦!玫瑰花啦!或者在室外風景很漂亮的地方啦!令人有點懷疑這是不 是只是一些習慣了的標準答案,或許我們的社會文化早已制約了女人有此幻想,連三三 也承認她自己從沒試過這些方式,只能婉惜沒有機會。 點子一向不少的蓓蓓也開動了她的想像力,她說她覺得最完美的做愛應該是在最不 可能的地方,像是公車上、很多人的海邊、Disco的洗手間、朋友的家等等。為什麼這 些地方比較好呢?蓓蓓說:「越是與眾不同的,越危險;越是容易被發現的,越緊張。 而危險和緊張是高度刺激的要素。但是一定要戴保險套。」早就有嘗試過各種一般做愛 方式的蓓蓓自然會向高段進階,因為以她的個性,她會希望探試還有沒有更好的、更爽 的活動,還有沒有別種可玩的遊戲。換了別個組員,像經驗尚不足的華華,現有的做愛 方式她都還在咀嚼之中,很難有餘力去想別的花樣。 其實,每個人心目中的理想性愛場面和個人此刻的慾望很有關聯。「想要有個家」 的燕燕一直在與有婦之夫或不想結婚的男人交往,因此她的渴求也反映出這種心態:燕 :以前我覺得最理想的是和喜歡的人到比較浪漫的地方,像出國去玩啊,可是現在我就 比較不在意別的,而只想要這個人完全屬於我,我不要和別人分享他。我希望是去結婚 ,去度蜜月的性愛。 每個人此刻的最大關切自然主宰了此刻的幻想和慾望,也因而使得性愛變成了一個 頗富個別差異、頗有多樣面目的活動。更妙的是,沒有人是空泛的幻想性愛的,大家總 是以其具體的場景和氣氛來描述性愛,從蓓蓓的「不可能場所」,到燕燕的蜜月情趣, 到中年女人英英要的「兩人在無人的海邊月下裸泳」。重要的是那個人偏好什麼情慾模 式。 那麼會不會有些時候,像是女人經期的時候,她的情俗善會受影響?一向怕髒的三 三立刻說會影響,因為她覺得很髒,連她自己看了都討厭,而且她還聞得到血的味道, 也很討厭。這番強烈反應引發一段對話:秀:我覺得是很神聖的東西,怎麼會是髒呢? 有這個就表示能生小孩,是神聖的天使�鵅I 三:我所謂的髒不是女人髒,而是會有那個味道,而且血液看了就叫人不舒服,床 上也弄得一蹋糊塗,我就很討厭,那段時間我都不要做。 蓓:(笑)我也是不要,因為我的床單很漂亮,如果要洗耳恭聽呀什麼的,很麻煩 。所以如果是在外面,我就比較無所謂,但是要在家裡,我就不要。 燕:我的男人不覺得髒,他們大概是想要的時候就要吧!我自己嘛!不喜歡但也不 斥,盡量不要就是了。 英:為什麼我和你們不一樣呢?愈是經期我就愈要。 三:你不會覺得那個髒啊!很麻煩�鵅I 英:不會呀!你可以想辦法讓它不髒呀!你可以墊紙嘛!紙可以丟掉,不用洗呀! 秀:我先生也比較會嫌,他會不要,但是我要啊!我就會告訴他,這是很神聖的東 西,你怎麼可以嫌棄?我要改變他的觀念。 講到經血,大家又跳躍到男人的精液會不會影響懷生活。又是一段有趣的對話:英 :我不喜歡精液,聞到都很討厭,像琉璜的味道。 三:像一種奇怪的霉。 英:所以我只要人家幫我口交,我不要幫他做。 三:口交人不排斥,但是不可能淺在我口裡。不過,我覺得我先生比我還排斥精液 ,他自己都覺得噁心。 英:有的男人說精液可以美容,有些女人還吞下去。 三:好噁心,像鼻涕一樣。 英:我只是怕那種味道,黏黏的,好噁心。 三:糊糊的。 蓓:我覺得挺好玩的呀!因為我們都用保險套呀!有一次很好玩,射完以後他就把 它綁起來,他說那叫臥薪嘗膽。我自己就是用手,我會看精液快要出來的時候,就往他 身上抹一抹,不要掉下來,我覺得蠻好玩的,本來是白白的,後來變透明,像隱形手套 似的。 英:(很焦急的)然後就把它洗掉,是不是? 蓓:有時候太累了就睡著了,大部分時候很好玩,像噴泉似的。 梅:我大部分時候都讓它瀉在裡面,可是有一次我把它吃進去,但是我是憋著氣, 一口氣吞下去的,然後就趕快喝茶。怎麼吞下去,什麼滋味,我也不曉得,我只吃過一 次。有幾次用保險套,第二天看像咖啡色,不是白色,但也不是透明的。 英:對呀!流到床上就洗不掉,很討厭,所以一定要墊。 梅:沒瀉在裡面才會流出來,我從來不會滴到床單上。 三:要是馬上站起來就會。 秀:我也不喜歡精液,但是我先生還把它當寶似的。 英:像血一樣寶貝,難怪叫精血。 不管是經血還是精血,只要它們和性發生關聯,就變成了可能引起高度關切甚至焦 慮的東西。對這兩樣分泌物的評價也呈現兩極化的趨勢,要不是「寶貝」、「神聖」就 是「骯髒」「噁心」,引來多少情緒上的強烈反應,也分散了原本可以投注在情慾活動 上的能量。 每個人的情慾偏好既然不同,她們對不同的性愛也有不同的評價。秀秀想要有兩個 男人同時和她做愛,但是她也很清楚自己恐怕做不到。燕燕不反對在戶外或公開場所的 禁忌遊戲,她只擔心地上平不平,舒不舒服,因為她有一次在醫院的而所裡面和男友做 愛,覺得非常不舒服。事實上,對燕燕來說,只要不是身著做愛就會覺得非常不舒服, 然後又怕被人看到,感覺非常不好。可是蓓蓓倒不以為然,她說她有好幾次很棒的記憶 都不在床上,反而在床上的都沒什麼特別的記憶。經濟能力還不錯的梅梅最喜歡的做愛 地點是五星級大飯店的房間,因為隔音效果好,她可以不受聲音攪擾的專心做,從前她 也去過郊外的森林小屋,別人覺得情調好,梅梅卻嫌它沒有隱私,常常會有人走過,會 吵到屋中的兩個人。 大家七嘴八舌的談夾雜著幻想與現實經驗的理想做愛,自覺情慾生活頗為貧瘠的秀 秀插嘴問有沒有人睡過水床,她覺得在水床上做愛,承載的壓力不那麼重,又好玩,非 常適合。蓓蓓立刻表示贊同,而且說水床可以調溫度,蠻適合冷天做愛的。不過講到搖 搖晃晃的水床,蓓蓓語鋒一轉,說起另一種做愛經驗,也是搖搖晃晃的:蓓:有一次我 和男朋友在海岸的長途公車上,乘客陸續下了車,我們坐在公車的最後面,結果就真的 在車上做起愛來。一方面怕有人上車會使我們中斷,另一方面又牽掛司機在車子前面會 看見。反正就會覺得特別好玩,是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因為阻礙太多了,但是我們卻仍 然做成了。 組員們說過有人在公眾地方做愛,想不到在小小的工作坊中就面對面的遇到在廁所 做愛的燕燕和在公車上做愛的蓓蓓,不禁萬分欽佩,也暗暗思考自己會不會做同樣的事 。 不管是在禁忌場所或私密的室內,兩個人是如何溝通做愛的行動呢?有什麼預告呢 ?中年的英英說,沒有什麼好說的,夫妻嘛!躺下來,沒睡覺就做了,想睡那就算了。 這種無預告的做愛是一種習慣,也是一種默契,可是有些老夫老妻仍會選擇預告,像秀 秀的老公就會說暗語:「喂!要唱哥哥爸爸真偉大了。」老公或許覺得這是幽默,但是 秀秀對此深惡痛絕,她最不喜歡這種公式化的做法,說是會破壞氣氛。最好是不要明說 ,但是要營造氣氛。 女人不要明說做愛的事倒不一定是羞恥之心做崇,不必「溝通」的自發活動,是愛 情的「自然」表現,這種浪漫迷思於是使得許多女人放棄在性事上掌握自主,毫無準備 的任由伴侶主道及操作。 不過,要是對方說白了,女人充其量也只是害羞而已嘛!可是好幾個組員都說,要 是先生或男友明明白白的問「要不要」,她們就會生氣。為什麼會生氣呢?為什麼會有 那麼強烈的情緒反應呢? 我們同時注意到,這種溝通不良以至動怒的場面都發生在關係比較穩定的伴侶之間 ,那些還在不定期約會,見面很不容易的組員就沒有這種問題。這是因為對後者而言, 她們心中很明白約會是要幹什麼的,因此赴約的時候早已心理準備周全,心情是又興奮 又緊張,身體則在預期愉悅的狀態中,兩人見面根本不用說什麼或給什麼訊號,很有默 契就開始了動作。 反觀夫妻或穩定的男女朋友。見面是例行公事,已無興奮可言,即使要做愛,也很 少有人會大張旗鼓的準備進入情況,情慾的強度則總是常態的低能量而已。在這種無力 的情境中,男人問女人「要不要」,事實上正揭開了關係的平淡真相。它很諷刺的說破 :要是兩人熱情如火,那麼還需要這句話做什麼? 這麼看來,一般人所謂的愛情降溫應該更明確的正名為「性愛降溫」,這種降溫不 一定代表愛情的降溫,但是慾望的減退卻有可能促成雙方認為彼此已經不再相愛而促成 真正的愛情降溫。 丈夫長年序列守外島的三三有很切身的感受:三:有一段時間我跟先生的關係不太 好。因為他是軍人嘛!很少回來,我就認為他應該做那件事情。有一次,他回來了,但 是要逃避做那件事情,晚上我就躺在床上等他來了,可是他回來了就故意在客廳看電視 ,看很久都不進來,後來我就睡著了,想起來我就生氣。 幾個很有經驗的組員都承認她們對配偶很少「主動」有需要,有需要也不願意而且 不知如何表達給對方知道。但是約會或私會中的組員在每一次赴約之時都是準備妥當的 (也就是慾望發動的),因此很快就一拍即合,感覺很好。這麼說來,女人們在責備男 人不解風情,不夠主動,沒有營造情緒,太直接露骨之餘,或許也應該先反問一下自己 :為什麼沒有自發的進入情況?為什麼喪失了「主動需要」的能力?是什麼樣的文化調 教一開始就閹割了女人的情慾表達?男人問女人「要不要」時所激發的怒氣,難道不是 來自女人心中潛藏但無力處理的情慾挫折與沮喪?若不是這樣,我們又將如何理解這莫 名的怒氣? 有人說,女人在情慾事上有許多焦慮,這可能會影響到她們的情慾狀態,而焦慮中 除了名分問題外最主要的還是避陰雲問題。即使在這件事上,組員也有很多不同的故事 和感受。 大家最關切的是最年輕的華華知不知道要怎麼樣避孕及避病,因此一開始這個話題 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華華很坦白的說,她從來不上護理課,也從來沒想避陰雲的 事情,因為她從未想過這種事會那麼快發生在她身上,在她尚未準備好的時候已經開始 了性特殊性。好在這個三十五歲的男人有點經驗,也懂得得一點點醫術,因此除了那意 外發生的第一次之外,男的都會替華華算週期。不過,算生理週期並不妥當,快到危險 期時男的還是會戴保險套,只是通常是做到一半,男的覺得要射精了才戴。對這些手續 ,華華覺得很煩:「明明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卻要害怕懷孕,又怕被人發現或看到, 真是好討厭喲!有時真想算了,不要做了。」當然,她還是在做。 華華抱怨避孕很麻煩,不過她的例子比起三三來,可差得過錯了。三三幾乎是滿臉 怨憤的說出下面這個過程來:三:講到避孕,我就很生氣。當初我裝了銅T,本來很高 興,後來過一陣子就會痛,月經會變長,白帶會變多,下腹腔部有時會酸痛。就這樣過 了四、五年,有一次支帝王期檢查,醫生告訴我,銅T有點偏了,反正我一直不喜歡裝 那個,所以就叫醫生把它取出來。 取掉之後,我要求先生戴保險套,但是他不喜歡戴,我也覺得不是很舒服,又不是 百分之百安全,後來我們就量基礎體溫,算週期。那時他比較少回來,問題也不大,直 到四年前,我先生回到本地,變成上下班,問題就來了。連續三年,我一年懷一個,第 一年因為我在吃抗過敏的藥,胎兒自己掉了,第二、三年就只好去拿掉。我很生氣,因 為每次危險期我叫他戴保險套,他都不戴,我自己也覺得勉強他戴,做這種事也不會愉 快,反正我也覺得戴了不舒服,那我就想試試看會不會懷孕,結果居然懷了,然後又要 去拿掉,我就很不痛快。 後來我就跟先生談,叫他去結紮,他不太願意也不肯認真去打聽,就這樣拖了一年 ,後來我就決定自己去結紮。灌腸、剃毛都做了,但是要麻醉時我怕了,就走了。尋陽 去年的事,我也很慶幸那次沒紮成,要不然在那種心不甘情不願的狀況之下,我一定會 很恨。 三三的不平之恨其實原因很簡單,做愛是兩人的事,但是一切麻煩都是由三三一人 來承擔,再加上三三覺得情慾權操在丈夫手中,他爽到了,留下三三一人不爽,往往還 是要自己手淫解決,因此三三覺得十分不平。不過,故事還沒完,三三終究還是結紮了 :三:結紮對女人來說,傷害比較大,對男人來講就比較簡單,可是要是硬逼他去,他 也一定不心甘情願,搞不好還會從此「不舉」,倒霉的還是我們兩個人,所以我心中雖 是不平,最後還是決定由我去結紮。 可是,我做完以後,他也沒有什麼表示,我自己認為我對這件事犧牲蠻多的,他應 該多疼惜我一點,可是也沒有。 事實上,我跟他的關係也不是很好。比如說,我們現在一個月才做一次,為了這一 次,我不但沒有享受到很好的性愛關係,還要忍受一切去做結紮,我覺得十分不值得。 以前我不想吃避孕藥,因為醫生說會胖,我就很擔心,因為我先生喜歡瘦瘦的、骨感的 女人。那我現在胖了,可能是因為不再憂慮懷孕吧!我想會不會是因為這樣,先生才不 喜歡我了,我覺得蠻自卑的,結紮後胖起來,他不喜歡我,我就更生氣,更划不來。 三三的敘述使組員們陷入了深思。我們已經知道三三對婚後的性生活極度不滿,對 身旁的男人充滿肉慾的幻想,她個人最喜歡的性幻想則總是包涵了暴力的激情。像這樣 一個有欲難伸的女人卻仍然在避孕的事上委曲求全,一心一意維持丈夫對她的好感,三 三也說過,有好幾次男性身體的誘惑邀請已到了身邊,三三都還硬心拒絕,甚至用「噁 心」來防止自己有情慾出軌。倒底是怎樣的道德教養和社會壓力,使得女人身體中產生 這樣強烈衝突卻又沒有出路的困局呢? 三三結紮了,但是並沒有結束她的情慾難題。 另外一個有難題的是燕燕。雖然本身是護士,但是遇上了身體情慾的問題時,也是 矛盾重重。燕燕本來吃避孕丸,但是因為造成虛胖,因此,她改用算安全期或者體外射 精來避孕,幾年下來都一直沒有差錯,這倒令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問題。另外,因為她 前後兩個男人都沒有長遠的打算,因此燕燕有時也會很氣,想要故意懷孕,絆住男人一 點,可惜沒成功過。而且她問過這個男人,如果有小孩,怎樣辦?男人一口回答:把它 拿掉。燕燕為之氣結。但是,她還是和那男人在一起,因為沒有別的出路。 一連聽了幾個女人的憂慮和矛盾,一向堅決使用保險套的蓓蓓再也按捺不住,她急 切的說:蓓:怎麼可以懷孕?開玩笑!我本來就不喜歡小孩,我覺得小孩是一種麻煩和 折磨,佛家不也說小孩都是討債的?而且我太沒有責任感了,我可以把工作都放掉而跑 去玩,這樣會害了那小孩。 聽來蓓蓓倒是個責任心真的很強的人。 避孕的憂慮一直不是梅梅的問題,因為她一直想懷孕。剛結婚的時候要避孕就避過 危險期,後來一直沒懷孕就開始有壓力了,先生喜歡小孩,還買個洋娃娃放在床上,梅 梅的壓力更大,後來實在受不了才把娃娃給丟掉。後來梅梅雖然在外遇中懷孕,證明不 孕的不是她,但是仍然走了離婚之途,不過,現在的梅梅一切順其自然,不做任何避孕 ,她覺得反正做愛的機率不多,懷孕的機率就更少了。 比起裝置銅T失敗的三三來,秀秀可幸運多了,她在體內裝母體樂已經十幾年,一 切安好,最近正在考慮要不要取出來。她覺得很好,只是做愛時先生在某個角度時會覺 得碰到而太刺激,會有要瀉的行動,因此有點不方便。從前她試過子宮環,結果掉了而 懷老三,後來又試量體溫,但是不太準,因此還是用母體樂。聽起來現在秀秀是為了要 有更自在的情慾活動而考慮取出來的。 中年的英英也有類似的經驗,她生了老大之後裝了銅T,以為很好,但是報道說會 生銅�蛂A所以就拿掉了,後來生了老二,白帶多了起來,她也不敢再裝銅T,後來就用 算安全期的方法,要不就叫先生用保險套,還好先生蠻合作的。和三三一樣,英英也勸 先生結紮,但「他是大男人主義,而且怕有什麼性無能,他就不肯,那我也不想再挨一 刀,反正更年期也快到了,就不管他了。」說得是,更年期倒成了女人情慾困境的解脫 。 文一向不和男人搞,所以沒有懷孕的隱憂。不過她也不想自己生,而想和伴侶去孤 兒院領養小孩。她說:文:我不是不喜歡生,而是我不想像我母親一樣。我和她關係不 是很好,可是她每次都講我欠她什麼,使我覺得我好像要一輩子都一直還,永遠還不了 似的。我比較博愛,人和人的感情是培養的,不是血源命定的,我和父母感情不好,我 覺得欠他們,一直想要回報,但是他們對我的愛也很有限。我的觀念是,我領養這個孩 子,他不一定要孝順我,我養他愛他就好了,我只是想幫幫這些孩子而已。如果要老來 作伴,那我的伴侶就夠了,我不需要倚靠孩子。 隨著這個寬廣遠景的展開,工作坊也近尾聲了。在三個月的閉室密談中,組員們交 換著最貼心的感受,在互動中調整自己的腳步和視野,從文文到華華,從秀秀到燕燕, 組員們越來越有把握談身體,談情慾,她們甚至在工作坊之外與朋友討論時也展現出一 種少見的自信。她們逐漸放寬了過去對情慾的盲目預設,因為組員之間的多樣差異已經 使得任何一概而論的斷言失效,同時她們也因為見到了差異而生出了體諒之心,並開始 挑戰在一般生活中充滿歧視和打壓的常識說法。 當然,因著個人位置和個性的差異,她們改變的幅度也不同。愈是年輕的、束縛少 的、經驗嫩的,就顯出愈大的成長;相對來說,愈是成年的、人際關係網絡緊密的、情 慾模式已經固著的,就愈發顯得欲變無力。 這種差異在日後的聚首中益加明確。一九九四年三月,工作坊結束半年後,燕燕吆 喝了大家到台大旁邊的一家茶坊相會,組員們見面的欣喜尖叫引來店主關注的眼神,我 們霸佔了店中唯一的小房間,好在長桌的周圍遊走,欣賞彼此的變化成長。桌上除了飲 料之外還有首度出現的大堆零食,當然——沒有錄音機。工作坊的「工作」已經結束, 現在是我們玩耍的時刻。 組員們的人際網絡似乎沒有太多變動,但是她們的心境已然不同,對分手或持續都 比較淡然看待,她們更關切的是,有什麼具體的技巧可以更精進眼前的情慾活動與關係 。在又笑又鬧的各種示範和嘲弄中,組員們著著實實的玩了一陣,心得交換之後,結論 是:既然情慾活動還牽涉到另外的人,女人至少要為自己這一半負責。換句話說,要先 鍛煉敏銳觸覺,開發身體的快感和愉悅,培養充沛而多樣的幻想,時刻可以自行發動, 全面投入。只有這樣主動的、預備完善的情慾主體才談得上提升活動品質,要是等人撩 撥,任人使用,那可沒多大爽頭。 工作坊進行的三個月中,一直維持著開放的討論,我從不給任何診斷或正確答案, 只鼓勵她們彼此探索可能原因,在彼此的對話中找尋蛛絲馬足跡,做彼此的情慾大偵探 福爾摩斯,或情慾心理分析大師佛洛依德。但是這一次的會面倒使我們再一次認清,對 女人而言,情慾資訊管道是何等的不暢通,女人們求援無門,只有在為男人寫的性技巧 書中摸索著,撿拾一些可用的片斷,只有在極其難得的自在空間中飢渴的詢問彼此。 一九九四年底我們又見了面,在文文窄小的房間中,又是一桌飲料和零食。年輕的 幾個組員已有新的情慾發展,華華開始和另外兩個年輕的男人親近,但三十五歲的初戀 男友仍在名單之上,反正他有空的日子不多,檔期一點也不衝突。華華看起來又成熟了 很多,沒有像我們初見時的童稚未脫,說話的時候也多了一些對自己感受的掌握。幾個 已婚女人沒有太大的變動,事業有成,社會地位穩固,變動不易,但是她們對聽聽其它 組員的故事,分享她們的情慾探險,十分感興趣。蓓蓓仍在弄房子,一身黑衣,看來有 點清瘦。出人意外的,燕燕告訴我們,她有了很大的情慾經驗累贅,經過一段時間的努 力,她已經踏出醫院的小圈子,燕燕不慌不忙的說:「沒什麼呀!只要我友善微笑,他 們就自然上來了。」對這幾次新的發展,她都很自豪,雖然不見得到達什麼完美的境界 ,但是能夠跳出原來困坐愁城的醫院就是她最大的突破。 以前在工作坊中許多組員提到對女人的身體的慾望,此時燕燕面帶神秘的說,她也 有同性情慾經驗了。組員們似乎沒有很大的訝異,好像這是很自然的事似的,她們想問 的倒是「好不好玩」,燕燕帶著微笑的說,比醫生好玩。 這是在工作坊中發展出來的一種開放氣氛,我們的默契似乎是,無論哪個人有什麼 情慾活動,我們都願意暫時懸置道德判別斷,聽聽別人的描述再說。事實上,越是女人 越軌,組員們就顯示出越大的包容和支持,而工作坊愈支持女人的人生選擇,女人們就 愈能自在的面對自己的生活,在敘說中理出人生的頭緒。 一九九五年九月初,一向自主的蓓蓓已也國進修。原本無力突破困境,只等候找一 個好男人拯救的燕燕,在諸多情慾經驗的刺激和鼓勵之下,也決定出國更上層樓,跳出 基層護士的圈子,發展更多的可能與更大的自主性。文文還在和遠在美國讀書的女友苦 戀。華華大學畢業,三十五歲的男友還在來往,但是她已經經歷了墮胎和另外幾個男人 ,也早已擺脫了過去的懵懂天真,渾身散發著自主的成熟韻味,對感情和歸屬的事看得 更淡,是成長最明顯的組員。三三和梅梅還在舊有的軌道上走著。我們在秀秀山上的小 套房中見面,面山臨水,風景好得不得了,小陽台上一排坐著我們幾個女人,笑聲叫聲 在山谷中迴響。秀秀說她出國了一趟,而且又有一些艷遇的機會,可惜身旁跟著一位同 行的老小姐,一直沒有獨行的時刻,還常常因而喪失和男人交往的機會。大家笑著罵她 看不開,好不容易出國遊玩,是度假情的大好時光,幹嘛有事沒事拉了個保守女人做伴 ,真是自找沒趣。秀秀的懊惱臉色似乎也同意大家的說法。 以突破來論,大概英英的經驗在這次聚會中算是最引人注目的。她劈頭便函說:「 你們知道嗎?其實和一個陌生人的一夜之歡也有可能會很爽的。」她在義大利洽商時遇 見當地一個商人,長相不怎樣,老老的,但是人還算和善,兩人晚餐時喝了一點小酒, 她回房時男的便跟了進來,結果英英很驚訝的發現,過去由於她和多年的男友維繫固定 的婚外情,她以為一個不怎樣的男人,又十分陌生,卻居然令她大開眼界,回味無窮。 英英的訝異倒不見得是相關那個男人的情慾本事,而是在於自己如果容許這個可能,願 意投入試試,那麼就有可能超越本身原來的情慾疆界。 幾個女人聽了又羨又妨,恨不得也立刻去意大利走走,試試那個男子,我們笑著要 英英先把地址給常有機會出國洽商的梅梅,讓她去鑒定一下,因為梅梅自從上次被那不 緊不舉的中年男人氣了一回以後,一直沒有機會突破心結。大家又笑著鼓勵秀秀去意大 利觀光旅遊一番,順便發展一下這段度假情。幾個年輕女子則在探勘小套房的狀況,好 在下次約會時向秀秀借鑰匙來此度小週末。 工作坊結束後我們聚會了三次,每次都發現最年輕的華華和燕燕有長足的發展。她 們的外觀愈來愈活潑魅力,說起話來十分有條理有自信,穿著打扮更是一反過去好女孩 的素色小洋裝,而開始嘗試緊身T血和短熱褲。換句話說,她們的身體和思想都不再局 限在一般保守女孩的窠臼中,她們愈來愈自在的掌握自己的身體情慾,而相對的,她們 也展現出極大的人格魅力。在這一點上,集體改造情慾處境的努力顯然已為各年齡層的 女人創造了比較有利的環境與支持。 如今工作坊的女人們的心情,將在這本書中留下時代和文化的女性見證,她們細述 衷曲的聲音將會在女人群中帶動更多的迴響,直到女人的愉悅探索不再禁忌,直到女人 的身體情慾得以自主。 僅以此書獻給八個親愛的朋友——華華、燕燕、文文、三三、秀秀、梅梅、英英、 蓓蓓。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治療與解放的新性學報告在席捲台灣的《新金賽性學報告》、《海蒂性學報告》、 《馬斯特與瓊生性學報告》等舶來性學報告風潮,以及本地研究者所做的《台灣情色報 告》問世之後,大家似乎對什麼叫做性學報告逐漸形成一種模糊但十分確定的理解。比 方說,它一定是「專家」撰寫,一定牽涉到很大的取樣人口和案例,一定涵蓋到性的「 全部」層面等等。 以這些通俗信念來看,為什麼這本新性學報告看起來和別的性學報告很不一樣?以 其取樣和探討的層面而言,可以算是性學報告嗎? 書名中的「治療」與「解放」也可能引發另一種質疑:這種說法豈不是很有啟蒙式 的精英心態,自命是醫生,是拯救世主者?你又憑什麼斷言這本書可以治療或解放什麼 人呢? 這兩組問題都是很值得討論的,可是要給它們提供答案,就必須牽涉到一些理論的 、運動策略的說法,因此我選擇在本書的結尾來做這個比較宏觀的說明。 先說性學報告。大家所熟知的性學報告形式,有其歷史發展的過程,也有其基本精 神的假設。 第一撥性學研究目前性學研究者比較熟悉的第一撥性學先驅者,如 RichardvonKrafft-Ebin,KarlHeinreichUirichs,MagnusHirshfeld,佛洛依德及 HavelockEllis等人,都對科學抱持著無上的信念,這種信念不但表達在他們所使用的 研究方法上,更呈現為他們對性的自然法則的追尋。因此性學研究的前驅們竭力以客觀 的語言來描述性的各種面貌及形態(由性變態到同性戀到童年性慾到變性慾等等),他 們鉅細靡遺的記載個案、分析特色、列舉性質,終究則是希望在這些看似差異多樣的現 象及性表現之下,發現其共有的性慾之源頭及自然法則,並追溯此源頭在發展的過程中 因著哪些個人的、意外的、環境的因素而形成此刻眾多差異的面貌。 第一撥的性學研究者,於是以性百科全書的模式來記載、描述並進行他們對性的分 析。取樣的完備多樣、描述的準確詳儘是他們的目標,理性的瞭解和冷靜的研判是他們 希望投射的形象。在這兩方面,性學研究都展現了典型的現代化趨勢及色彩,研究者自 我期許客觀中立,以科學為指標來理解並掌握的各種變型,在知識的領域中努力發現有 關性的「真理」,以奠定性學發展的基礎。 這個把「性」科學化、現代化的努力,近年來遭到許多批判(我也在其它地方提過 ),但是也不能說它完全沒有進步性。例如,在充斥性成見和性歧視的十九世紀社會脈 絡中,有些性學研究者首度系統地提出論證,為同性戀者的權益而戰,要求當時的法律 重新評估對同性戀者的壓迫。性學研究對性領域的啟蒙努力也促成了一九二O年代左右 歐洲各國的性改革運動,在許多有關性的議題上(如墮胎、節育、婚姻等等)都有開創 出一些有限的討論空間。在進步的同時,第一撥性學研究所強調的科學方法和性的「現 代化」,也為十九世紀的歷史社會脈絡提供了另一種意識形態的操作。隨著工業化所帶 來的人口集中和生活方式的變遷,社會輿論開始強烈地關切社會秩序的變動,「性」則 在此時成為社會性秩序變化的象徵指標,因此性領域中進行著各種爭辯討論,從節育、 賣淫、離婚到公共衛生、性道德及人口政策。十九世紀的性學思考雖然玄奧迂迴,讀者 群極小,說教性甚強,但是仍然在這些爭議中,竭力要理出一條系統的、理性的全盤瞭 解之路。當時的性學研究因此也是一個新的身體政治學,它以專家的、學術的、醫學的 論述,來重新定義並經營身體的規範、道德的重整、甚至優生的考量。 第二撥性學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第二撥性學研究興起,以金賽、馬斯特與瓊 生為代表人物。這些性自由派的大師雖然不免受限於他們所處時代的價值觀,但是他們 在當時全都是改造社會文化的進步分子,對鬆動當時的性壓抑做出不可磨滅的貢獻。比 方說,金賽的研究徹底扭轉了西方社會對婚前性行為以及手淫的負面評斷,她也繼承了 第一撥性學研究對同性戀寬容的精神,在同性戀的議題上展現了當時少見的開明態度, 將同性戀行為當作情慾選擇的一種,而非病態,這些進步的主張甚至導致他在麥卡錫時 代的白色恐怖中屢受迫害。馬斯特和瓊生的研究則是出了名的准女性主義立場,他們二 人在研究中發現女人有無窮的性愉悅能力,遠比男人更為廣闊多樣,根本不是主流文化 中描繪的薄弱冷感,因而主張性的愉悅和滿足絕非男人的專利;相反的,女人有絕對的 「高潮權」。他們並首度認定女人的陰蒂高潮才是女人性高潮的實相,這個觀點透過《 海蒂報告》的宣傳,對當時女性觀點的性論述影響頗大。 總之,第二撥性學研究,承襲了第一撥前驅者的科學信念,推動研究的力量則是一 股啟蒙的熱切。研究者希望在充斥無知迷信和道德教條的性文化中,開出一條理性科學 的康莊大道。性蒙昧需要建基於科學的性知識來加以啟蒙,性慾才得以發揮其本質與能 量,為人類提供正面積極的建議,這個信念也構成了第二撥性學研究者對於性教育的高 度關切。 現在台灣讀者所看到的《新金賽性學報告》(一九九O年美國版)和《馬斯特與瓊 生性學報告》(一九九四年美國版)其實都是晚近的著作。由於時代脈絡的變化,這兩 本性學報告在西方已經沒有早期第二撥性學研究者那股移風易俗的衝擊銳氣。 (《馬斯特與瓊生性學報告》其實原名《異性戀情慾》,原書名展現了作者們對九 O年代性偏好的敏感認知,也同時點出,我們一般習以為常的性學報告往往預設了異性 戀的性模式,這種自知之明是合乎時代精神的自我定位。中譯書名應當正名為《馬斯特 與瓊生的異性戀性學報告》方不致誤導讀者把「異性戀」當成「性」的全部而非只是「 性」的一種而已。) 為什麼一般人總要追求「正確」的性知識不論是早期或近期的第二撥性學研究報告 ,也不論其寫作風格上有多少差異,它們以專家掛帥,以科學為骨幹的趨勢仍是十分明 確。和第一撥性學研究不同的是,隨著現代資訊流動管道的變遷及人際關係的鬆動,第 二撥性學研究者有機會進行更大規模的探究及調查,統計數據因此相應而成為呈現「科 學性」的重要修辭策略,也是說服力的來源,第二撥性學研究者的權威則隨著他們取樣 人口群的擴大而益增其公信力。 與此同時成長的是大量讀者對一般性學報告的強烈興趣及購買熱潮。 讀者帶著潛藏的焦慮、不安與好奇,來發掘與自己身體直接相關的性活動及其定位 。我在《豪爽女人》書中曾經分析過這種急於尋找「答案」的心理,也分析了為什麼我 們認為只有某種「科學的」、「醫學的」、「正確的」性知識,才符合我們心目中尋找 的「答案」,才能平息我們心中的焦慮不安。我在書中指出了三層原因。(詳參該書 128-132頁) 第一,我們在情慾經驗中有太多挫折,太多不爽,太多惶惑,可是我們又常聽說, 性是多麼美好多麼神聖的一樁事情。這種矛盾使我們覺得,自己不爽一定是因為我們本 身的「裝備」有毛病,既然有「病」就應該找醫生看病。 換句話說,由於我們對性愉悅的準備和操練不起,可是壓抑的性文化同時卻過度神 化性活動,兩者間的巨大差距使我們懷疑自己「有問題」,因此在不安焦慮中尋求解答 。 第二,由於性經驗的禁忌帶來了性知識的隱晦,使我們以為只有醫學專家得窺堂奧 之秘,也就是只有醫學專家有權威可以就性事發言,而醫學專家們也努力在自己的言論 中傳達這種專業權威的形象,用解剖學的術語來炫惑一般人的眼睛。出於對專家和術語 的膜拜,我們以為,專家既然能告訴我們身體的「正常」功能,那麼,一定也能告訴我 們如何「正確地」(事實上應該是「愉悅地」)使用器官吧!可惜,我們想錯了。 第三,在一個性不開放、性知識有待創造和流通的社會裡,人們由於不知道自己表 現如何,也不知道別人如何做,因此他們最關切的問題多半只是出於焦慮的「我正常嗎 」。在沒有比較、沒有信心的社會環境中,人們覺得自己最需要的是一個放諸四海而皆 准的標準,以便安撫心中的疑慮。在這種情況下,一個建基於大量取樣的統計,加上專 家們權威的分析和解惑,是最合乎讀者的心理需求的。 雖然我們每個人的性生理配備都差不多,但是在個人生活歷程中的因緣際會卻使每 個人都形成各自獨特的情慾模式或性癖好。這就好像人人皆有相似生理的口舌味覺,但 是有人愛麻辣,有人要酸甜,有人喜歡彼薩配牛奶,有人偏好豬血湯不放豬血。這些差 異從未令我們感到焦慮而擔心自己是否正常,因為,吃的文化早已是大家公開談論多年 的話題,個人的口味習慣偏好早已在言談中被接納,被正常化了。可是,正是在我們這 個尚未公開交換性經驗,尚未公開談論個人性癖好的壓抑社會中,性和情慾才會引發正 常與否的焦慮。我們以為要是不知道標準答案就有不正常的嫌疑,因此我們追著醫學專 家要「答案」。 很明顯的,一般性學報告的形式與內容都是順應著讀者這種追尋「正常」、「正確 」、「科學」性知識的心理。在這個意義上,這類性學報告是性文化貧瘠與封閉的時代 之產物。早期的性學報告以「窮盡」變態性的所有形貌,以及後來的性學報告以「全面 」提供有關正常性或變態性的系統知識為目標,一方面似乎豐富了我們對這個文化的認 知,但是另方面也是對於性的另一種權力「管理」技術。畢竟,只有意圖全面掌握性( 或者對性過度焦慮)的人才會認為「窮盡」與「全面」是性學報告最重要的條件與形式 。 新性學研究報告的萌芽在性學報告的形式上,《海蒂報告:女人性事》顯然是一個 異數。這份報告雖然保留了統計數據的權威形象,但是眾多女人在其中的坦誠直言卻又 同時呈現了差異與多音,使得《海蒂報告》得以多多少少擺脫(男性)醫學專家的獨白 指示,開啟女人說性的可能。而在眾多女人時而激越,時而哀怨的訴說中,逐步展開女 人所面對的文化社會現實。 《海蒂報告:女人性事》的問世,暴露出許多性學論述在性別上的盲點,顯示過去 性學所談論的「性」,其實是以生理觀點掩蓋並抹煞女性情慾的特殊社會文化屬性。另 方面,《海蒂報告:女人性事》一書也以眾聲喧嘩沖淡了大家對「常態」和「平均值」 的執著。但是《海蒂報告》只剪輯了一個個不同的、無名的、無身份特質的女人在個別 空間中的隻言片語,這些聲音的齊頭並列因此常常顯得瑣碎零散重複。它們在時空的切 片凍結,在某一方面也象徵了個別女人的孤立與隔絕。(我對《海蒂報告》的完整評論 ,請參看我為《海蒂報告:性愛歡愉》一書所寫的導讀《高潮的情慾文化》)。 過去這些性學報告在「科學」的前提之下進行實證研究,但是,當實證研究的目的 只是對情慾現況「忠實呈現」時,它們最大的功用不過是在保守的情慾天空之下展現一 個個奮力經營的生命,希冀這種呈現可以幫助大家消除焦慮,認識到自己並不那麼奇怪 。 但是就女性情慾解放運動而言,新性學報告不是靜態的反映呈現而已,新性學報告 的書寫必須具體衝破女人的孤立隔絕,它必須擺脫單音的自我敘述,它不能接受既存的 現實為唯一可能。因此工作坊一開始就是在女性集體的自我發現和自我創造中成形,在 彼此傾訴的互動、成長、分享中詮釋情慾,在互相交換激盪的回憶和敘述中想像那未知 的可能。 作為「紀實」的書寫者,我所面對的挑戰是如何以線性的書寫來創造詮釋學( her-meneutics)式的交互主體和本土志(ethnography)式的參與式觀察。 我自己在工作坊中的發言不在少數,事實上,如果沒有我提出上千的善誘或挑逗式 問題,如果我們不及時提供一些安撫的、鼓勵的、支持的、玩笑的、假裝責備的旁白, 要不是組員們彼此模仿這種對話的方式,我們就無法創造那麼一個對女性友善安全坦言 環境,提供女人自我發現、自我得力的過程。 我們對談的記錄已經由耐力十足的滕寫者抄寫下來,可是我要如何處理自己在工作 場中的存在與介入呢? 我不相信「客觀呈現」。沒有「事實」、「回憶」、「狀況」、「經驗」、甚至於 「感受」是不經過詮釋/敘述而存在的。組員在工作坊中的一再重述建構自己的性與性 心情,已為此下了最好的註腳,那麼,我又何必為我的「記述者」身份的存在( materiality)而煩惱?於是我作了決定:把我的發言及我在書寫時的反思寫成另一條 敘述線,揉合我在這兩個時空中的想法,再與組員們的敘述和爭辯溶為一個多元雜音的 協商對話,而在對話的敘事流程中展現我們彼此的衝撞和轉變。 我的困難其實不只在於書寫多音對話,更大的挑戰在於捕捉八個生命的厚實。那些 號稱包含了成千上萬選樣對象的性學報告或許安撫了焦慮者對常態和掌握「性的全貌」 的渴求,但是女性情慾的解放的新性學報告不想為了取得平均值而輾平個別的生命故事 ,更不想為了百科全書式的列舉而抹煞組員的個別性。不管有沒有統計數據的支撐,刻 板印象一向是女人的大敵,我們對抗它的方式則是挖掘更多的差異,更獨特的自我,更 細緻的人生故事。 《性心情》的性學報告對語言、對敘事、對女人如何理解情慾經驗保持高度的尊重 與敏感。重點倒不在於她們說得是否正確,是否完整,是否誠懇——對「真相」的苦苦 追求不是新性學報告的關切。工作坊的重點是在於展現一個由女人來創造的自在述說情 慾的空間,也就是一套自在情慾的語言,這樣的空間和語言才可能支持女人面對並得力 於身體情慾的種種波動。工作坊更希望鼓勵女人在集體的訴說和對自豪感中重新書寫自 我的生命,創造自我的形體。因此,性心情工作坊的新性學報告是女人的性學,女人的 性知識,女人的性科學。它拒絕讓沒有性別意識的科學性學來主導女人「應有」的感受 與表現,也拒絕讓專家權威來壟斷知識的生產和經驗的詮釋。 正是在這些基礎上,新性學報告是「治療」的和「解放」的。因為組員在平等互動 的基礎上所進行的集體式自我建構,是對主流情慾語言的具體抗拒,同時也是對女性情 慾的重新創造。在這些交談之中,被文化視為病態與罪惡的那些女性情慾表現得到了肯 定與頌揚(所以是一種「治療」),被社會視為不可想像的情慾模式在女人之間自由地 擴散(所以是一種「解放」),而且更多的女人男人將以《性心情》的女聲喧嘩為觸媒 ,開始營造她/他們自己的性心情工作坊,累積她/他們的性經驗與性知識,書寫她/他 自己的新性學報告。 作為首次的嘗試,《性心情》最迫切的需求是找尋更多屬於女人經驗的語言來訴說 愉悅。我們會說記憶,我們會說常識,我們會控訴,我們會抱怨,但是我們需要更多的 語言來說出我們或真實或想像的愉悅。我們需要想像並創造愉悅的能力。 或許,愉悅語言的匱乏是來自愉悅經驗的匱乏?我倒不做此想。過去的經驗告訴我 們,在對性事抱持強烈歧視的社會文化中,控訴與悲情是比較被包容的,愉悅及歡欣則 遭受排擠和打壓。愉悅語言的匱乏其實是性歧視的運作後果,因為許多愉悅根本不能在 現有的文化語言中現身或頌揚。 創造愉悅,述說愉悅,因此是下一階段新性學報告努力的方向。 新性學報告不再需要醫學權威,而是我們對自我生命和感受的摸索創造。新性學報 告不需要對生理病理的專注焦慮,而要進行我們對社會文化的重新認識與熱切改造。新 性學報告更不必共識或定論,性學的民主化和自由化勢在必行。 讓我們大家都來寫屬於我們的新性學報告。 熾天使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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