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醫

  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只是關于一條蜈蚣。

  蜈蚣,雖是一種毒虫,惟在神州的尋常百姓家里,也自存在不少,本來并不是一回甚至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不過,在數百年前的那一夜,那一夜“夜叉村”內的蜈蚣,卻很可怕。

  非常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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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百年前的夜叉村,其實還未正式命名為夜叉村,僅是一條藉藉無聞的平凡村子,而數百年前的那一夜,也和這條小村無數尋常夜一樣寧靜。

  正因為寧靜,所以在那夜,有一雙年輕夫婦便往村里一個幽靜的樹林賞月談心。

  花月情濃,本應是一件相當醉人的事,可是這雙年輕夫婦談心談至最甜之外,那個女的,驀然。。。

  花容一變!

  那男的不由問:

  “娘子,你臉色何以變了?有什么事吧?”

  當丈夫的雖然溫言慰問,唯他的妻子卻依舊臉如土色,干睜著眼瞪著他的身后,男人不禁大奇,于是回頭一望,他便瞧見了。。。

  他瞧見自己身后的一棵樹上,正有一條蜈蚣在蠕動,但這還不是最令他的妻子色變之處,最令她色變的,是這條蜈蚣赫然是──

  血紅色的!

  紅得像血!

  不單色紅如血,這條蜈蚣還較一般蜈蚣巨大逾倍,儼如世外異物,令人見之毛骨悚然。

  “這。。。真的是。。。蜈蚣嗎?天下間的蜈蚣盡是棕褐色的,怎會。。。有紅如血的。。。蜈蚣?而且。。。它還相當巨大啊。。。”

  眼前情景詭異非常,那男人饒是平素膽大如牛,此時仍不免驚呼起來,他霍地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正欲將樹上蠢蠢蠕動著的那條血紅巨蚣砸死,誰知正當此時,他夫婦倆驀又聽見一陣異聲。。。

  “沙。。。沙。。。沙。。。”

  聲音雖輕微卻急速,恍如有許多事物正躲在草葉之后,這雙年輕夫婦隨即戰戰兢兢撥開草葉一看。。。

  天啊。。。

  不看猶可,一看之下,他倆當場瞠目結舌,面無人色!

  草葉之后,赫然有成千上萬的巨大蜈蚣在蠕動!它們全部是血紅色的!

  它們,更全都是從樹葉后的一個小池爬上來!

  那個池的池水,向來都清流見底,但今夜,卻不知何故化作一片血紅,萬千巨大的血紅蜈蚣不斷從池邊爬出,那種千虫萬蚓的恐怖,竟如一幀地獄之圖!

  仿佛,這個血池不獨爬出無數巨蚣,還即將有一頭血紅的夜叉從地獄降臨人間!

  眼見千虫萬蚓鑽動,且還似有向自己扑噬之勢,這雙年輕夫婦登時嚇得拔足狂奔,跑回村內求救,最后,村內所有男丁在半信半疑下,紛紛手持火把前來扑滅蜈蚣。

  據說眾人整整耗用一日一夜,方才將這些詭異的血紅巨蚣統統殺光,惟不少村民,卻在混亂中給巨蚣螯傷了!不消半盞茶時分便毒發身亡,藥石無靈!可知那些巨蚣較諸一般尋常蜈蚣還要毒上許多倍!

  這一役﹔村民們可謂傷亡慘重!更對那個爬出無數巨蚣的血紅之池畏而遠之,后來,又傳說這池有夜叉出現,故村民索性喚其作──夜叉池!

  可是,本來清流見底的池水,何以會一夜之間變為血池?更孕育出無數蜈蚣?村民們一直都不得而知!而這個謎語,也一直流傳了數世數代,仍是無人能偈。然而數百年后的今天,冒險救了夜叉“玉三郎”的斷浪,于其馬槽屋內聽罷玉三郎一段說話之后,終于開始明白,“夜叉池”究竟是什么一回事了!

  他很吃驚!吃驚得不由又愣愣再問已氣衰力壞的玉三郎:

  “什么”“夜叉。。。池,原來并非什么被詛咒之池?而是一個。。。”

  “萬?藥?之?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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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藥之池?

  斷浪的馬槽外風雪呼呼,吹得整個馬槽籟籟震動。

  然而馬槽的震動,猶不及正在馬槽小屋里的斷浪之心更震!更動!誰會想到,所有人畏而遠之的夜叉池竟是一個──藥池!

  “對!夜叉池。。。千真萬確只是一個。。。萬藥之池!并非傳說中通向地獄的血池!那只是。。。后來的人。。。穿鑿附會罷了。”

  眼見斷浪如斯為“真相”震驚,玉三郎縱然傷重乏力,還是強鼓一口氣,繼續為他釋疑:

  “斷。。。浪,其實。。。追源溯始,夜叉池最后淪為一個。。。血池,也全因我先祖。。。‘藥仙’而起。。。”

  “藥仙”你先祖曾是藥仙?”斷浪一陣訝然。

  “嗯。”玉三郎微微一應,一雙如夜叉般的可怕眼睛,仿佛在回憶著以前其先祖的故事,他又續說下去:

  “斷。。。浪,我不是曾。。。告訴你,我玉家世代是習醫的?醫與藥。。。從不分開,所以。。。我先祖是藥仙又何足為奇?而關于我先祖藥仙的一生,也是數百年前。。。的事了。。。”

  “當年。。。我先祖藥仙醫人半生,醫遍。。。天南地北,愈人何止千萬?藥仙。。。稱號亦因而得名!可是,醫遍天下。。。奇難雜症,我先祖發覺,人之所以。。。得病,只因人的體質實在太荏弱,無論外表如何強的壯漢,僅是一場水落石出災所引發的。。。瘟疫,已足教硬漢抱病。。。低頭,更遑認。。。更為荏弱的婦孺。。。”

  “當時神州大地正值。。。天災連連,百疫橫行,我先祖。。。眼見無數無辜婦孺。。。染病慘死,更起惻隱之心,他一面醫,一面為一些已醫無可醫的。。。垂死孩子而。。。老淚縱橫,最后差點連一雙老目也哭盲了。。。”

  “后來。。。天災過后,我先祖。。。終于決定,為了減輕。。。人間疾苦,他要在自己僅余的有生。。。之年,造出──”“完人!”

  “完人?”斷浪聽至這里一愕,追問:

  “什么是。。。完人?”

  玉三郎侃侃而答:

  “完人的意思,就是。。。”

  “完美人!”

  他的目光似回到從前:

  “我先祖。。。決心要煉成一種。。。喚作‘天藥’的奇丹妙藥!只要任何人服下。。。這種天藥,身軀便會產生。。。異變,會變得更強,不僅。。神力無窮,更再不怕。。。疾病之逼,成為絕對無病無痛,一生強不可擋的。。。完人!”好一個完人的痴想!然而縱是痴想,不過斷浪也為玉三郎先祖“藥仙”對人間蒼生的一番好意而感動,他追問:

  “那,你先祖最后是否真的煉成天藥,造出完人?”

  玉三郎苦笑搖頭:

  “不。。。他几乎已煉成天藥,但最后還是。。。功虧一簣!”

  “只因為,冥冥之中,天地之間似也有。。。天地的自然法則,人,既是。。。天生較弱,便該順應。。。自然天命,否則一旦違逆自然,反而會。。。自招惡果。。。”

  “我先祖。。。窮盡下半生,終于以萬種奇藥煉成。。。自以為完美的。。。天藥,后來更因不忍以其他人試藥,而不惜以身試藥,初期,他發覺自己身體,好像真的再無病無痛了,而且不諳。。。武學的他,一掌已可。。。夷平一座數丈高的小山丘,力量較一般武林高手。。。更強上不知多少倍。”

  “他以為自己已真的煉成天藥,成為完人,誰知在。。。數日之后,我先祖身體開始產生。。。異變,他的全身肌膚,都變得赤紅如血,目光更如同。。。野獸,甚至。。。一顆心,亦愈來愈邪異,有一種。。。走火入魔,不能自控的可怕感覺。。。”

  “我先祖。。。深深震驚,他逐漸明白,人根本不可能。。。違逆自然成為無病無痛、絕對強而有力的完人,完美的人,根本只是。。。一個奢想!若要一個人,無病無痛、力大無窮,那這個人已。。。根本不能再是‘人’,而是一頭。。。凶獸!”

  “我先祖固然后悔,自己的奢想,可是已。。。來不及補救,因其時。。。他服下天藥產生異變之后,在短短數日之內,心態已愈來愈走火入魔,很想殺人,甚至連自己的妻兒亦想殺,最后,我先祖為怕已變得極強的自己。。。一旦入魔,便會貽害蒼生,他。。。他不惜抱著另一爐正在煉制的天藥,一同投入當時還未喚作夜叉池的。。。小池內,誓與天藥共亡于池下”“啊?你先祖不自殺,與藥同亡?他真的因此死了?”

  玉三郎哀傷點頭:

  “是。。。的,他終于因此死了,只因他決不能讓如此邪異的天藥。。。再存于世,為要徹底毀滅他自身這頭異獸與天藥,他最后。。。惟有走上自毀之路。。。”

  想不到一心想為蒼生謀求幸福的一代藥仙,最后竟因害怕自己反會貽害蒼生而含恨池下,斷浪聽至這里,私下亦難禁一陣黯然,人,真的不能違逆自然,改變天命?

  他又道:

  “既然你先祖藥仙與藥同亡,事情豈非就此解決了?”

  玉三郎又虛弱的搖頭:

  “不,事情猶未。。。圓滿解決,只因亡的僅是我的先祖,與他一起沉向池下的天藥,卻。。。仍然存在,我先祖或許做夢也沒想過,天藥竟可。。。完全融于池水之中,將本來清澈的池水,染。。。為一池血水。”

  “而這血水,更有一種。。。邪異之功,任何人或物誤墮池內,都會給池水煎皮蝕骨,死無全尸,所以,數百年前的村民。。。已對這個池。。。相當害怕,有些人誤墮進池中后。。。并不即時死去,反而拖著已被蝕至體無完膚的身軀上岸才死,模樣極度駭人,遂令村民。。。誤以為有夜叉惡性循環鬼在池內出沒,久而久之,便將這血池叫作。。。夜叉池!”

  原來夜叉池之名居然由此而來!斷浪聽罷總算明白個中因同。只是,他猶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

  “夜叉池既然是一個足可將生靈煎皮蝕骨的藥池,為何到了后來,卻又傳說投池的人,會變為夜叉?更可增強自己報仇雪恨?”

  玉三郎苦苦一笑,徐徐答:

  “那只是因為。。。”

  “夜叉池的池水。。。雖煎皮蝕骨,惟。。。人若能有方法熬過這種。。。煎皮蝕骨之苦。。。而不死的話,便真的可吸收融于池水內的天藥藥力,別忘記!當初我先祖藥仙。。。煉成天藥,是希望人能無病無痛,力量增強,天藥既融在夜叉池內,池水更具備天藥的。。。藥性,可以令人的力量暴增。。。再暴增。。。”斷浪總算理出一個頭緒,他道?

  “我總算明白了,難怪你當年為替你大哥玉飛驚報仇,不惜自投夜叉池淪為夜叉,以圖增強自己實力雪恨!但,你怎能熬過夜叉池的蝕骨煎皮而不死?”

  玉三郎道:

  “關鍵。。。就在這里!自從我先祖與天藥。。。同亡于池下之后,這數百年來,我們玉家后人,一直苦思。。。有什么方法可攝取池中天藥的奇效,卻又不用在池內。。。蝕骨而死,后來在百多年前,我們玉家。。。其中一位祖先,終于悟得一個可以投進夜叉池。。。而不死的方法。”

  “什么方法?”

  “這個方法就是。。。”玉三郎一語至此,臉色似乎極為凝重,他一字一字地答:

  “蜈!”

  “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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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斷浪聞言登時記起,數百年前的夜叉池,不是曾有成千上萬的血紅巨蚣爬出?那些蜈蚣既然沒被夜叉池水所蝕,豈非表示,蜈蚣并不怕池內之毒?

  玉三郎嘆道:

  “數百年前,就在我先祖藥仙。。。抱藥投池之后的翌夜,夜叉池已淪為一池劇毒池水,池內所有的游魚。。。已給蝕至死無全尸,但夜叉池之毒,卻吸引了成千上萬的尋常蜈蚣。。。潛進池內,這些蜈蚣非但沒被池水蝕骨,更吸收了池內之毒。。。產生異變,一夜之間。。。已變為遍體血紅,體形亦暴增。。。逾倍,甚至連毒性。。。亦增強。”

  “由此可見,天下萬物相生相克,夜叉池。。。雖毒,卻仍能以蜈蚣體內之毒。。。化解。。。”

  斷浪道:

  “你的意思,是只要人能在投進池前吞吃蜈蚣,便不用懼怕夜叉池之毒,更能借池內天藥之力增強自己?”

  “是!”玉三郎直截了當的答:

  “不過,吞吃蜈蚣雖能令人可在池內不死,卻仍不能防止劇毒的池水令人。。。外觀發生異變。正如我。。。自己,這些年來我。。。每日每夜皆毫不間斷浸在池內,我的軀體早已變為血紅,甚至。。。樣子也扭曲變形了,終變至。。。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

  “但,你為何要浸在池內多年?要增強自己,真的需要如此冗長的歲月煎熬?”

  玉三郎唏噓點頭:

  “是。。。的,只因若人浸身在池內。。。一日一夜,雖亦能吸收天藥神效,令功力暴增,兼且不用懼怕長久藥力煎熬令外形變異,但這種暴增的功力。。。亦僅能維持一日一夜,而且太快。。。抽身而出,身心都會無法適應。。。這種力量暴增暴跌的變化,而有可能。。。走火入魔,心志步入邪道,唯有經年累月浸身池內,才能奠定。。。自己暴增的功力,更能令自己慢慢適應。。。功力暴增后的變化,而不致。。。步向邪惡。。。?”

  原來夜叉池的傳說所傳非虛!池水真的可令人成為力量深不可測的夜叉!只是,斷浪驀然想起一個令他毛管直豎的問題,他不禁又問:

  “既然。。。要長耽在夜叉池內增強功力,便須生吞蜈蚣,那。。。你迄今吃了多少條。。。蜈蚣?”

  “不多。”玉三郎面不改容的答:

  “雖然一次若能生吞許多蜈蚣,功力暴增的倍數也。。。更高,但因我并不希望。。。在一夜之間增強自己,我要在十年八載之內。。。令自己功力穩步上揚,所以,我。。。僅是每日生吞。。。。”

  “一條!”

  一條?斷浪聽畢當場色變!每日一條,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十年八載便是三千多條!眼前這個本是文弱的玉三郎,居然有膽吞下三千多條蜈蚣?

  一想到那些活生生的蜈蚣在吞下之后,還未必會即時死去,還會在人的喉頭心肺里不斷爬動,斷浪的身軀,便不由打了一個寒顫,冷汗如雨。

  是什么原因會令文弱漢子如此“膽大生毛”,竟敢生吞如斯丑惡的蜈蚣?簡直便是以蜈蚣作飯?是什么令俊如冠玉的玉三郎,再不在乎自己的臉會變為如何丑陋?到底是什么原因?

  是因為一場不能斬斷的兄弟情義?

  還是因為,一個他大哥玉飛京及其嫂子在臨終前的托付?一個這個熱血漢子絕不敢有負有失的承諾?

  斷浪想到這里,猝地推“人”及“已”,若有朝他的好兄弟聶風蒙難,他會否能像玉三郎般勇敢,為聶風生吞三千條蜈蚣?

  斷浪的心頭深深震動,玉三郎見其面如菜色,不由強顏一笑,道:

  “斷。。。兄弟,我知道,生吞蜈蚣。。。可能令許多人接受不了,恐怕你聽后。。。亦想吐,但。。。其實,在生吞第十多條蜈蚣時,可能還會。。。感到難受,但往后的。。。便會習慣下來,也沒什么。。。大不了。。。”

  斷浪聽其如此說,卻即時正色道:

  “不!”

  “玉前輩,我斷浪并非。。。聽后想吐,更沒有嫌棄你生吞蜈蚣,反而。。。”

  “我斷浪。。。實在為你的犧牲而感動!”

  斷浪說此話時,眼神并不似像說謊,看來真的對玉三郎相當敬重,玉三郎雖已丑如夜叉,惟此時竟亦不欲正視斷浪的目光,他低首嗟嘆:

  “真好!想不到在這個。。。友情几已淪為愚蠢二字的江湖,還有一個。。。小伙子會認同我所作,只可惜,無論。。。我已變得多強,最后還是功敗垂成,重創在。。。雄霸手上,如今,我不但自身難保,未能為大哥報仇,恐怕亦再無能力偷回‘鐵尸雄蠶’,治愈玉兒的。。。眼睛。。。”

  “哦?”斷浪一奇:

  “前輩,你今次上天下,除了報仇,原來也為偷鐵尸雄蠶?但鐵尸雄蠶到底在天下會哪里?”

  玉三郎苦澀的答:

  “如果。。。沒猜錯,雄霸應把鐵尸雄蠶。。。藏在自天下會創派時已建成的。。。‘天醫閣’內,那里。。。是雄霸珍藏他多年來。。。從各門派強搶的神丹妙藥之地。。。”

  一語至此,玉三郎猝地一瞄斷浪:

  “斷。。。兄弟,你今回。。。冒險救了我,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感激,但。。。不知你能否再。。。幫我。。。一把?”

  斷浪一愣,不知玉三郎想說什么,問:

  “前輩。。。究竟想斷浪幫忙什么?”

  玉三郎凝重的吐出一個驚人答案:

  “幫我。。。”

  “往天醫。。。”

  “偷取鐵尸雄蠶救玉兒!”

  “啊。。。?”

  斷浪聞言當場為之咋舌?他訥訥的說:

  “偷。。。鐵尸雄蠶?但。。。天醫閣向來守衛森嚴,我。。。斷浪何德何能,何以有本事從中偷藥?”

  玉三郎慚愧的答:

  “斷。。。兄弟,我知道。。。你不顧一切冒險救了我。。。已是相當危險,如今我求你。。。偷藥救玉兒,更是。。。難為了你。但,我已身受重創,要回復功力,恐怕也須半月之后,今次自己。。。若能活著離開天下。。。已屬萬幸,更遑論可為。。。大哥報仇了,只是。。。仇可以不報,人卻。。。不可以不救。。。”

  “玉兒是一個。。。堅強且有理想的女孩,若她的下半生。。。要永遠活在黑暗之中,實太可惜,我唯一的。。。心愿,是希望我大哥。。。唯一的后人女兒,以后能好好的。。。過活,好好的為自己理想,活下去,只是一個。。。如此簡單的心愿!”

  “斷兄弟,我知道要你偷鐵尸雄蠶。。。是強你所難,但。。。若在可能及安全的情況下,如果你真的。。。能偷得雄蠶救玉兒,我。。。玉三郎即使生生世世。。。淪為夜叉,亦會在地獄之下。。。感激你!”

  一語至此,已是癱軟無力的玉三郎更霍地不顧一切、鼓盡余力“碰”的一聲向斷浪下跪,道:

  “斷。。。兄弟,就算是我玉三郎。。。跪下求你,希望你念在。。。與玉兒也是相識一場,救一救我。。。這可憐的世侄女吧!”

  玉三郎竟驀然不顧自尊向斷浪下跪,斷浪霎時更是紊亂不堪,他不虞眼前的玉三郎不但為了替其大哥報仇而成為丑惡夜叉,更為了要治愈故人之后的眼睛,而不惜向后輩如此。。。卑躬屈膝!

  情義兩字,真的好辛苦!但斷浪此刻要被逼面對他人的情義,又何嘗不辛苦?眼見已氣若游絲的玉三郎向自己如此辛苦下跪,斷浪更慌忙要扶起他:

  “前輩,你怎可。。。向晚輩下跪?晚輩怎。。。擔戴得起?我。。。我。。。”

  斷浪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的請求!若真的應承他偷取雄蠶救玉兒,斷浪亦沒信心可偷入防衛森嚴的天醫閣,倘若一旦失手,他便會失去雄霸封他為第四天王的良機,更會負了聶風對他的厚望,但眼前的玉三郎,如今卻是唯有他一個可以相幫。。。

  正當斷浪感到進退兩難之際,他這片馬槽小屋的屋門戛地。。。

  “咯咯咯咯”的急響起來!

  啊?

  有人拍門?

  有人來了?

  斷浪瞿地大愕,道:

  “啊。。。?已經。。。這樣夜了,還有誰會來拍門,難道。。。是秦霜折返?”

  一念及此,斷浪連忙扶起跪在地上的玉三郎,道:

  “前輩,你適才托我的事。。。容后再談!你還是先躲回柜內,免得給人發現。。。”

  說著已飛快將玉三郎推回木柜之內,再將門小心關上,跟著便去應門!

  “誰?是誰拍門?”斷浪一面開啟小屋的門一面問,然而就在小屋門開啟時候,他整個人竟就在原地呆住了!

  全因為,他發現拍門的人并非別人,赫然是他的。。。

  好兄弟“聶風”!

  不僅聶風!聶風身后,還站著步驚云、秦霜、秦寧父子。。。

  還有神色凝重的數百天下徒眾!

  不。。。妙!

  他們到底前來。。。干什么?

  斷浪驟見聶風與一眾人等深夜前來,當下已心知不妙,但總算他仍可勉強保持鎮定,他擠出一副笑容,問:

  “風,你們。。。為何深夜前來拍門?你們不是正在搜尋。。。那頭襲擊幫主的血紅瘋獸嗎?難道你們已找著他了?

  斷浪在說話時真是七情上面!以假亂真。如果他面對的僅是聶風,相信一定可以輕易瞞騙過去!可是,他今次面對的還有數百天下徒眾,還有永遠沉冷、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步驚云,斷浪不免有點心虛。

  而聶風,卻看來比斷浪更心虛,他訥訥的道明來意:

  “浪,其實。。。我們也知不應在此夜闌人靜時打擾你,但,秦寧父子說,他們。。。發現你窩藏了行刺師父的。。。血紅人影,所以。。。我們如今才會來此。。。求証。”

  斷浪暗暗心驚,心想自己救了玉三郎的事,想必真的被秦寧父子瞥見了,他一瞄正意氣風發地站于聶風身后的秦寧與秦佼,已是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將這兩條對他死纏不休的狗好好教訓一頓,惟仍不動聲色,答:

  “風,我。。。怎會這樣作呢?若我要救這頭瘋獸,就不會在三分教場助幫主重挫他了,這。。。根本不合情理!依我看,或許是秦佼未能成為第五位候選天王而對我懷恨于心,才故意要誣陷我。。。”

  好一招順水推舟,連消帶打!斷浪簡直已將“詞鋒”用得爐火純青!秦佼聞言當場勃然大怒,高呼:

  “斷浪,你窩藏那凶獸,居然還有膽反過來誣告我?哼!你若沒有干,何懼給我們入屋搜個清清楚楚?”

  這個建議本亦并無不妥,不妥的只是斷浪真的窩藏玉三郎!斷浪聽畢更是擔憂,惟此時秦霜也道:

 

  “嗯!秦佼雖然蠻橫一些,但,他說的亦不無道理。斷浪,我秦霜也深信你是清白的,只是,為要証明你自己的清白,你何妨給我們入內看一看,即讓秦寧父子安心。”

  秦霜素來是一個理智、平和的人,連他也這樣說,斷浪更是無法推辭,此時一直不語的秦寧卻奸笑道:

  “怎么樣?斷浪,你為何在猶豫呀

  ?難道你真的向我們說謊?更向你所謂的好朋友聶風──說謊?哈哈。。。”秦寧意態極度盛氣凌人,可是斷浪一聽之下,一時間竟亦不知如何應對!而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際,聶風,卻倏地以無比堅定的口吻代斷浪直截了當回答:

  “不!”

  “我絕對相信斷浪并沒有說謊!”

  “即使他向我說謊,他說的謊──”“都!”

  “是!”

  “真!”

  “的!”

  都!是!真!的!

  聽來極度鏗鏘的四個字,說得如斯斬釘截鐵!義無反顧!可知他對斷浪何等有信心!可知聶風何等信任斷浪!

  即使斷浪說謊,他也相信他是真的!

  斷浪登時乍驚乍愧,驚是驚喜!他想不到聶風對自己從不猜忌!這份對友情信賴的情懷,真是久違!

  愧的,當然便是,斷浪真的窩藏了玉三郎!

  聶風不但出言信任斷浪,更即時“坐言起行”,他不由分說步進斷浪的小屋之內,一邊還道:

  “浪!千萬不要讓他們瞧不起你!他們憑什么懷疑你向我說謊?你就給他們搜個清楚,看他們如何下台吧!”

  斷浪真是有苦自知,可是他根本無法阻止已步進屋內的聶風,更無法阻止隨聶風步進屋子內的所有人──秦寧父子、秦霜、步驚云!

  秦寧父子在經過斷浪身邊時,特意朝斷浪鄙夷的睨了一眼,像是在向斷浪嘲諷:

  “斷浪,你今次死定了,而且,當聶風發現你真的窩藏刺客時,你將會令自己一生最好的朋友失望透頂啊!嘻嘻。。。”

  除了秦寧父子,迄今冷冷旁觀的步驚云在與斷浪擦身而過時,居然亦破例地朝斷浪瞥了一眼,不過死神的目光,卻沒有任何鄙夷之色,相反,步驚云似乎僅在打量著斷浪,究竟有否說謊?

  他為何如此關心斷浪有否說謊?

  是否,死神也不忍看見如此憨直的聶風,會因斷浪的謊言而受傷?

  屋實在狹小得可以,五人步進屋內之后,不消一眼,便已看遍屋內每個角落,這個破舊小屋簡直無任何暗角可讓任何刺客窩藏,聶風見狀即時松了口氣,道:

  “秦寧,秦佼,這片屋的每個角落已可一目了然,確實沒有什么血紅人影,你們大可安心離開了吧!”

  說句實話,聶風其實也有少許擔心真的會在斷浪小屋內找出什么,如今幸無發現,登時如釋重負。

  然而秦寧卻道:

  “風堂主,且慢高興!雖然這片小屋已一目了然,但難道你察覺,屋內還有一個可以藏人的地方?”

  “什么地方?”聶風問。

  秦寧狡猾地朝正憂心忡忡的斷浪望了一眼,道:

  “就是──”“那個木柜!”

  說罷已朝置于小屋一角的那個殘舊木柜一指。

  斷浪心陡地涼了截,那個木柜,正是他收藏玉三郎的地方,如今在秦寧一指之下,聶風、秦霜以及步驚云的目光,亦紛紛落在木柜之上。

  斷浪連忙步至木柜之前,道:

  “這個木柜。。。不能看。”

  這下子,倒連聶風也感到奇怪了,道:

  “哦?浪,為何這個柜不能看,讓秦寧父子釋疑?”

  “因為。。。”斷浪支吾以對:

  “這個木柜。。。作為存放我洗馬匹的木桶及刷子之用,那些木桶及刷子在日積月累之下,都滿布難以清洗的馬糞,奇臭。。。得很,只怕木柜一開,臭氣便沖出來,會。。。中人嘔。。。”

  這個理由,甚至連聶風也感牽強,只是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勸斷浪開啟木柜,誰知就在此時此刻,一旁的秦佼霍地搶前,極不耐煩高呼:

  “呸!僅是臭氣薰天罷了!斷浪你又何須再諸多藉口?你不開,就讓本少爺為你開吧!”

  說著已橫蠻地一把推開站在柜前的斷浪,之后便要開啟柜門。

  “不。。。”

  斷浪心頭跳了跳,正欲阻止,誰料就在此千鈞一發間,一個聲音瞿地響起:

  “慢。。。”

  “著。”

  慢著?普天之下還有誰可叫正如箭在弦的秦佼“慢著”?

  若這兩個字出自斷浪之口秦佼一定不會如言“慢著”!然而,乍聞這個吐出慢著的聲音,秦佼正要開啟柜門的手,卻當場停了下來!更愣愣的回頭一望這個說話的人!

  只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是一個從不輕易張口說話的──

  步驚云!

  步驚云居然破例張口叫秦佼慢著,試問秦佼又怎敢不如言“慢著”?

  事出突然!大家都不虞一直對此事毫無表示的步驚云,竟會驀然出言阻止秦佼開柜,但更令人想不到的事情亦接踵而來!

  只見步驚云緩緩步至柜前,冷冷的道:

  “柜門,”

  “就由我開啟。”

  什么?步驚云語阻秦佼開柜,僅為了他要親自開柜?

  眾人都不明白步驚云何以要這樣做,秦佼更是薄有微言,可是縱然老大不愿,還是唯命是從地退到一旁,蓋因他僅是秦寧之子,秦寧也僅是天下總教,地位雖然不低,卻也未能蓋過飛云堂主──步驚云!

  秦佼在乖乖退到一旁時不由低聲自言自語怨道:

  “啐!他開或是我開,又有什么分別?最后還不是一樣的──開?”

  秦佼的聲音盡管微不可聞,惟還是給秦霜聽見,秦霜溫然一笑,道:

  “秦佼,這個你就有所不知了。你可知道,若柜內真的藏著那條血紅人影,而這條血紅人影亦有反抗能力的話,只要門一開,他便會向開柜的人動手,云師弟叫我們退過一旁,只是為防萬一。若真的有血紅人影沖出來,以他功力,當然還可擋他,不會讓他逃脫,亦不會傷及旁人,但若開柜的人是你的話。。。”

  秦霜縱然說得婉轉,惟其意思,仍是在說出步驚云恐防秦佼力有不逮。。。

  秦佼只感又羞又惱,但又不敢對步驚云怎樣,只是,秦霜所說的,僅是秦霜自己一廂情愿的猜想而已,步驚云根本沒有表示什么!他突然要由他開的動機,眾人還是無法肯定!

  然而,步驚云無論因何動機,對斷浪來說都無分別,步驚云還不是一樣要開柜?只要柜門一開,內里的玉三郎

  必會無所遁形,斷浪不怕自己被降罪至死,他只怕看見聶風在發現他真的在瞞著他時的失望表情。。。

  惟是,一切已不容斷浪再阻撓,此時秦霜、秦寧甚至聶風亦已站到一旁,而步驚云那冷而穩定的雙手,亦已碰著了那木柜的門。。。。

  完了!真的完了!斷浪的一顆心直向下沉,直向下沉!

  柜內的玉三郎早已傷疲乏力,門一開啟他便會束手就擒,而秦寧秦佼父子亦終會得償所愿,揭破斷浪,根本不會再有奇跡出現!

  一切一切,包括聶風對他的期望,亦將會完了!

  就在此即將結束的一刻,斷浪的一顆心狂跳不休,掌心更不停在狂冒冷汗,同一時間那兩扇破舊的柜門在步驚云手下亦戛地傳出“軋”的一聲。。。

  開啟了!

  柜門終于被步驚云開啟了!

  斷浪只感到自己全身崩潰,似要即時窒息,只因事情終于──敗露!

  他知道已鐵案如山,絕不可能有任何奇跡發生了!

  但。

  但,奇跡能被稱為奇跡,全因為奇跡每每在絕不可能的情形下發生!否則就不配稱為奇跡!

  正當斷浪的身心已如墮進萬丈深淵之際,他忽然看見,開啟柜門的步驚云僅是瞄了柜內一眼,木無表情的臉雖仍是木無表情,惟死神的口,卻毫不詫異地吐出一個叫斷浪及秦寧父子極度詫異的答案:

  “沒。。。”

  “有。”

  步驚云冷而緩慢的宣布:

  “柜內。”

  “什么也──”“沒有!”

  不可能不可能!柜內怎可能。。。什么也沒有?斷浪的心頭當場涌起無數疑惑,他在心想,難道。。。已傷疲交煎的玉三郎,竟可在他往應門時。。。

  還有氣力乘隙躲往其他地方?

  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