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世少年(三)

  時光荏苒,茫茫眾生,似是未及回首前塵歲月,又已三年。

  步驚雲已經八歲了。

  在這三年當中,霍步天對步驚雲倒真不錯,除了處處維護此子,還特意為其雇了一個塾師回來教導他讀書認字,免得他與自已兩個兒子聚在一起學習,易起爭端。

  然而,步驚雲縱使在學習時還是一貫地一言不發,他依舊冰冷如昔,就連塾師亦不敢強逼他一開其口。

  他似乎對任何事均毫無興趣,但每當霍步天教導梧覺和桐覺練劍時,他總是站在老遠的地方觀看,可是當霍步天招手叫他一同練時,他卻又遠遠避開。

  負責照顧步驚雲的福嫂亦察覺這孩子不喜與人接近,小臉上常常蓋著一層寒霜,令福嫂再不敢過於接近他。

  不僅福嫂,霍家上下所有人亦是一見他便迴避,就像這孩子會帶來不幸一樣。他娘親玉濃自嫁入霍家後,彷彿已完全忘記了自己有這樣一個兒子。有時候,兩甚難得偶然在霍家偌大的庭園中遇上,相遇時也沒什麼話說,只是如陌路人般經過。她冷!

  他比他更冷!

  他冷好像一座雪山冰雕,根本不像是一個活人。

  這樣一個孩子心中,到底在想著些什麼?

  誰知道?誰想知道?

  也許,只有霍步天一個人想知道!

  直至那一回,他終於知道了。

         **********************************

  那一回,玉濃不知因何染上重疾,一病不起,躺在床上已有十多天了。

  霍步天為換了不少大夫,可惜此病還是屢醫不愈。

  玉濃可憐兮兮地在床上苟延殘喘,痛苦異常,人亦昏昏沉沉。

  步驚雲靜靜的瞧著自己的娘親輾轉呻吟,目光中沒有絲毫憐惜之情。

  霍步天正站於其身畔,面露憂色。

  她想及玉濃半生守寡,自嫁進霍家後,以為日子將會好過,然而,她的好日子並不長久。

  真是命薄如花。

  霍步天黯然對步驚雲道:

  「驚覺,聽大夫說,你娘親。。。她。。。」

  他欲言又止,聲音更有點沙啞。

  「她。。。已活不長了,現下我只是以人參給她續命,也許。。。這數天之內會。。。」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望著步驚雲的臉,

  他的臉木無表情,不帶任何七情六慾。

  他徐徐走出房去。

  兩天後的一個晚上,玉濃終於病發。

  霍家莊所有人等到莊主的寢居中齊集,各人團團圍著床上奄奄一息的莊主夫人,均是神色惻然,也不知在等些什麼?

  只有一個人仍未到來。

  他就是步驚雲。

  霍步天坐在床沿,緊握著玉濃的手,他環顧眾人,卻未見步驚雲的蹤影,於是問福嫂道:

  「福嫂,驚覺呢?」

  福嫂面露慚色,支吾以對:

  「我。。。不知道,少爺似乎在。。。兩天前已不見了。」

  「什麼?」霍步天一呆,剛想追問下去,躺在床上的玉濃卻忽爾半張秋瞳,虛弱地低喚:

  「步天。。。」

  霍步天連忙附耳細聽,只聽玉濃仍在喚著:

  「悟覺。桐覺。。。」

  他不由得咫一酸,這個女人對他所出的兩個兒子總算有心,瀕死時還在叫他倆的名字。

  梧覺和桐覺驟聞繼母如此呼喚他兄弟倆,也是不能自己,眼角一濕,淌下淚來。

  這些年來,玉濃縱然只為討好霍步天而善待他們二人,但也可說是克盡已能,關懷備致了。

  半昏半死之間,玉濃猶在夢囈般呻吟,喚道:

  「驚雲。。。驚雲。。。」

  霍步天臉色陡變,他想不到玉濃平素苛待自己兒子,此刻竟會惦記兒子名字。難道真的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玉濃雖是虛弱,但驚雲二字卻是不絕於口。她已不復記得兒子易名驚覺,在她心坎之中,他一直是驚雲!

  她的心中,原來還有驚雲!

  女人叫喊同時,不知何來氣力,驀地精神一振,雙眸一睜,似是迴光返照,目光即時流轉,眼睛在搜索一個人。

  一個令她畢生引以為憾,卻又不能擺脫的人。

  過了良久,玉濃面露失望神色,對挨在她身畔的霍步天道:

  「步天,驚。。。雲。。。呢?」

  她關心的,仍是驚雲!

  霍步天不知應對眼前快死之人說些什麼,倘若他直言不見了步驚雲,定會使她倍添憂心,可是若然不說,又不知從何處找他回來?

  正躊躇間,突聽門邊的僕人嚷道:

  「啊!好了,少爺回來啦!」

  眾人都把目光移向那個正踏進房內的步驚雲身上,只見其一身衣履滿是破洞,骯髒異常,這兩天也不知去了何處?

  玉濃甫見兒子,慘白無血的臉龐頓呈現少許生氣,可是再瞧他那身又破又髒的衣裳,卻又不禁若斷若續地謾罵道:

  「你。。。你這。。。孩子,到底。。。到什麼。。鬼地方。。。玩耍。。。去了?」

  她與他似有宿世冤仇,此刻仍不忘罵他。

  步驚雲並沒回答,木然地站在離榻前數尺之處,沒有行步近。

  霍步天霍地捉著他的小手,暗自用力把他拉近,在其耳過低聲勸道:

  「孩子,別再意氣用事,你娘。。。真的不行啦!快好好的她說幾句話。

  步驚雲被霍步天強拉至床前,玉濃無助地看著他那雙冷冷的眼睛,道:

  「驚雲,你。。。待我。。。總是。。。如此的。。。冷,你很。。。恨娘親。。。麼?」

  她一直耿耿於懷的疑問,終於提了出來。

  步驚雲悄無反應,不過眼神中卻閃過一絲哀傷。

  可惜,正在神智迷糊的玉濃並未發覺他這絲深入骨髓的哀傷,她只是震顫地伸出自己那枯瘦的手,輕撫著步驚雲的臉龐,道:

  「娘。。。要死了,你。。。會哭。。。嗎?」

  她到底不敢肯定。

  在旁的霍步天不由分說,接口道:

  「孩子,你這就依你娘親一次,哭吧!」說著兩行淚已掉了下來。

  步驚雲默默的看著她那痛苦。憂鬱的臉,正要伸手入懷,似欲從懷中掏出一些東西,但手兒卻突然給玉濃的手緊緊握著。

  他的手兒雖小,卻是冷的。他的心,會否同樣冰冷?

  玉濃不禁幽幽地歎了口氣,道:

  「你。。。果然。。。不哭!」

  說著說著,握著他的手亦逐漸鬆軟下來。

  「濃!」霍步天心知不妙,急忙搶上前抱著她,玉濃已氣若游絲,仍兀自苦笑道:

  「步天。。。我沒有。。。錯怪他,他。。。真的。。。沒有為。。。我流下。。。半滴淚。。。」

  說罷手上一鬆,立時芳魂寸斷!

  她至死都不相信步驚雲會為自己流淚!

  霍步天即時緊抱著她的屍首不放,老淚涔涔而下,梧覺倆兄弟亦嚎啕大哭,其餘婢僕也不禁潸然。

  整個房間立時充滿一片愁雲慘霧。

  只有步驚雲神色如舊,他一動也不動地望著玉濃的屍首,望著眾人哀痛的表情,居然沒有絲毫感動,良久良久,才悄悄地退了出去,不想任何人發覺。

  可是,正在哀慟著的霍步天卻無意中瞥見了他此刻的表情。

  那是一種異常古怪的表情,一種比死人還要難看的表情。

  因為步驚雲這個表情,霍步天惟有強忍傷痛,放下玉濃,立即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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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雲蓋月。

  今夜的月,也是缺的。

  在這半殘月色之下,霍步天一直跟在步驚雲身後,他想看看這孩子於其母亡故後,還要去哪?

  眼前小路迂迴曲折,淒寂無聲,益覺孤清!

  霍步天但覺此路異常熟悉,他忽然記起,此路是通往距霍家一里外的一聲滿是墓墳的荒地。

  他還記得,約莫一年前,他因有感於步驚雲和玉濃二人之間的嫌隙漸深,故此特意攜同這對母子一起外游散心,望能化解他倆的心病。

  玉濃卻於此行中無意地發現了這墓園內的一棵榕樹,她見這榕樹垂髯千縷,疏密有致,於是一時戲言他日身故後若能葬身樹下,死而無憾。

  霍步天想到這裡,暗自吃驚,這孩子當日亦親耳聽其娘親所言,他會否。。。此時,步驚雲已步至一棵榕松下,霍步天不由得臉色發青,躲在樹叢中靜觀其變。此處,正是玉濃所說的葬身之地。

  只見步驚雲緩緩蹲伏地上,開始使動小手挖掘地上泥土。

  霍步天的心逐漸發冷,這孩子到底要幹些什麼?

  泥土本非冷硬,然而以步驚雲小手之力,要挖,要掘真是談何容易?

  縱然如此,步驚雲並沒有放棄,他一直在挖,努力不懈地挖!

  可是,血肉之軀怎堪與泥土相抗,不消片刻,十根小指頭已然擦破,如泉滴血。

  但他依然沒有滴淚。

  霍步天心中不禁冒起無限哀憐,剛欲上前勸阻,但見步驚雲突然伸手入懷。。。

  適才玉濃瀕死時,他亦曾見此子伸手入懷,企圖取出一些東西。

  於是立時止步,先看個究竟再算。

  黯淡的月色下,步驚雲從懷中取出之物依稀竟是一株野生人參?

  人參?

  霍步天記起來了,他曾對這孩子提及只有人參才可養活玉濃的命。他早前失蹤了兩天,會否真的往荒山野嶺遍尋人參?

  霍家莊富甲一方,何愁買不著一株人參?但在一個小孩心中,定然希望親自找一株人參給其娘親活命。當然,建黨孩子僅是想想而已,誰都沒有這樣的勇氣和決心,除非是特別的孩子才會如此。

  步驚雲並不是一個尋常的孩子。

  霍步天頓然醒悟,心頭一陣刺痛,暗忖:

  「玉濃,你也太誤解自己的兒子了。」

  正自心痛之傳聞余,步驚雲已經把人參放到所挖的小穴中,然後將泥土再行覆回。

  與此同時,他的身子突然一陣劇烈的顫抖,跟著便倒在地上。

  這一變真是出乎霍步天意料之外,當下無容細想,奔出樹叢,把步驚雲抱在懷中,只見他臉青唇白,早已昏了過去,身子更如火般灼熱,這孩子顯然是捱病了。他不辭勞苦地往尋野生人參,回家後又驚逢永訣,小小心靈縱然仍可忍受得來,但其軀體畢竟仍是一個孩子。

  霍步天望了望地上的那堆松泥,忽地慨然歎息:

  「有時候,人在悲痛之時,並不一定會流下眼淚,玉濃你何苦至死不要強求自己兒子的一滴眼淚?」他一邊感歎一邊已抱著步驚雲淒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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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冉冉地透進房內,輕撫著步驚雲那張冷漠的臉。他緩緩張開眼睛,隨即發現霍步天坐在床邊,正為他拭抹額上的汗珠。

  霍步天本是一臉倦容,此刻乍見步驚雲醒轉,立時時藏起倦意,抖擻精神,強自擠出一絲溫暖笑意,輕聲問:

  「你醒過來了?」

  步驚雲如常不答,只想用手撐起身子,卻又渾身無力,逼得軟在床上。

  霍步天微笑道:

  「別急,你已昏迷了整夜,適才大夫剛來過給欠餵藥,還是再躺一會吧!」

  此時敲門聲起,門開處,福嫂端了一碗稀粥進來,道:

  「老爺,你熬夜不眠,辛苦得很,不若由我來服待少爺吧!」

  霍步天將那碗稀粥接過,道:

  「不用了,你且先退下去!」

  福嫂見老爺如此關懷少爺,也是無話可說,識趣地步出房去。

  霍步天用湯匙把粥拌和,輕輕向粥吹了口氣,才遞向步驚雲的嘴邊。

  步驚雲沒有張口呷粥,眼中的冷意,並未因霍步天徹夜不眠的照顧而有所融化。

  霍步天無視一切,勇往直前,道:

  「孩子,先喝一口,這樣於你有益。」

  步驚雲別過臉,突然強行發力坐起,霍步天趕忙扶著他,訝然道:

  「孩子,你幹什麼?」

  步驚雲沒有看他,吐出一個字:

  「走!」

  這是霍步天一生中聽他說的第二句話,他立即反問:

  「走?你為何要走?」

  步驚雲簡單地說出第三句話:

  「娘親死了。」

  霍步天終於明白這個孩子的意思,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因為其母才可住在霍家,現下玉濃已死,霍家已再沒理由收留自己,故此必須離去。

  霍步天淡淡的道:

  「你不用走!」


              步驚雲愕了一愕

  霍步天道:

  「你一日是我兒子,一生也是我的兒子!只要我霍步天老命尚在,霍家莊將永遠是你的家!驚覺,你明白嗎?"

  他的目光異常堅定,步驚雲定睛注視著他,似要看破他的心.

  他那顆赤熱苦心,恍如黑暗裡的一道曙光.

  霍步天見他的臉孔已沒有先前的冷,於是道:

  「我還知道你在失蹤那兩天內曾跑上山找尋人參,你把它埋在榕樹下."

  步驚雲一聽之下,雙目放光.

  霍步天接著道:

  「即使所有人認為你多沒人性,我亦會因為擁有一個如此的兒子而驕傲!"

  二人相對凝望,霍步天發覺步驚雲眼內的冰雪逐漸融化,他的心亦已近在咫尺,一切已然心領神會.

  可惜,頃刻之間,一股寒霜卻又蓋過他的眼神,他的人雖仍在咫尺,然而他的心,卻如天涯般遙遠.

  身在咫尺,心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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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步天果然言出必行,自此以後,他對步驚雲更為關懷備致.

  步驚雲則我行我素,彷彿無論霍步天如何努力改變他,他還是無動於衷,只有霍步天自己意會,這孩子眼中對他的冷意已有些微消減,他總算略覺愜意.

  然而,對於莊內其他人等,步驚雲仍舊笑罵由人,沉默寡言.

  正因如此,梧覺和桐覺始終看不過他此種作風,始終還是要找他的麻煩.

  有一回,霍步天如常地教導他倆兄弟劍法,在叮囑二人勤加練習後,便由得他倆自行練劍,自己則往內堂打點莊內事務.

  梧覺和桐覺天性疏懶,資質平庸,縱然霍步天教他們的僅是霍家劍法的入門皮毛,但兩人一直未能領悟當中竅門,更遑論要學全霍家劍法,不過二人卻又好大喜功,甚愛耀武揚威,此刻一俟霍步天離去,便立即坐在一旁躲懶.

  梧覺遊目四顧,發現步驚雲正站於遠處,忽然心生戲弄之念,對桐覺道:

  「二弟,你看,油瓶又站在那邊!"

  桐覺道:

  「是呀!每次爹爹教我們劍法時,他總是在遠處偷看,真不要臉!"

  梧覺突然提議:

  「好!就讓我們作弄他一下!"

  桐覺乍聽梧覺又要無風起浪,不由得惶然道:

  「大哥,爹不是吩咐我們別去惹他嗎?若再去戲弄他,恐怕爹爹會..."

  桐覺還未說完,梧覺已搶著道:

  「怕什麼,我今次有一個名正言順的辦法!"

  說著將嘴在桐覺耳邊低語一會,桐覺頓時陰陰一笑,接著,梧覺向步驚雲招手道:

  「喂,賤骨頭!你過來!"

  他居心叵測,先欲以言語相激步驚雲行近.

  步驚雲早已習慣這一套,了無反應.

  二人拿他沒法,只得手執木劍一躍上前,劍尖霍地指向步驚雲.

  「嘿,死油瓶,你每天偷看我們練劍,到底是何居心?」梧覺盛氣凌人地道.

  「是呀!爹爹說要教他他又不學,他一定自以為很了不起!」桐覺也道.

  二人分明存心挑釁,步驚雲也懶得理會他們,轉身欲雲.

  梧覺猱身搶前攔著他,道:

  「別走得這樣容易,我哥兒倆今天想瞧瞧你有什麼過人之處,要和你切磋一下!"

  他說著平劍當胸,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挑戰之姿.

  步驚雲連看也沒有看他一眼,轉向另一方走去.

  悟覺深感受辱,怒喝:

  「小雜種居然無視我的挑戰,難道吃了豹子膽不成?"

  語音方歇,也不理會步驚雲手中有無木劍,挺劍便向其背後刺去.

  此時的步驚雲將近九歲,無論身形和氣力,已非當初入門的五歲稚童可比。梧覺這一劍攻來,他縱然從未習武,也能夠本能地閃開.

  這一閃的速度竟是異常的快,已超越一個九歲孩子的身手!

  梧覺沒料到他已判若兩人,不忿道:

  「啐,你剛才碰運氣而已。再吃一劍!」言畢劍劃半弧,飛身再上.

  這一式梧覺早已習練無數次,信心十足,出招更是凌厲快速,落位更準,步驚雲已無從閃避,猝地反手折斷身旁矮樹的枯枝,把枯枝迎了上去.

  「啪」的一聲,枯枝及時趕上,竟將梧覺的劍勢阻截.

  梧覺一呆,憤憤的道:

  「好啊!這不是爹爹教我們的劍法嗎?你當真偷了?」說著又揮一劍.

  此劍招式簡單異常,使劍法門全仗內力修為,桐覺自恃年紀較步驚雲為長,氣力應遠勝於他。這一招他縱然能擋,枯枝亦必脫手!

  豈料步驚雲回枝一送,竟然使用同一劍法擋其來招.

  在旁的桐覺瞧見步驚雲使出同一劍法,也不由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二人劍勢一碰之下,梧覺手中木劍意外地飛脫!由於兩者劍法相同,故此優劣立判,無所遁形,步驚雲終較梧覺略勝一籌.

  步驚雲並沒乘勝追擊,只是冷冷的望著他.

  梧覺羞愧得無地自容,惱羞成怒之下,提劍再上,此時桐覺眼見不妙,亦展身加入戰團,混戰起來.

  縱然步驚雲偷學而得此一。兩式粗淺劍法,但終究僅是借天賦依著所見而使,從未正式學劍,一人尚可應付自如,二人齊來,不免令他感到吃力非常,迭遇險招!

  三人鬥得正酣,桐覺突乘隙劍走中門,急急刺向步驚雲的咽喉,此著本無甚厲害之處,但步驚雲正忙於格開梧覺攻勢均力敵,枯枝一時分身不暇,惟有舉臂一揮,頓時桐覺的木劍齊柄震斷!

  桐覺豈料到這個幼弟的氣力如此強橫,拿著那半截斷劍呆立當場,另一邊的梧覺覷準步驚雲心神略分,知道機不可失,遂乘人之危,回劍向其右目戳去!

  這一劍當真非同小可,因為梧覺手中拿著的雖是木劍,但若被其刺中,右眼必瞎無疑,就連呆立一旁的桐覺,亦覺其兄出手未免過於狠辣!

  眼看步驚雲已來不及閃避,倏地,一塊小石破空劃到,「啪」的一聲,木劍就在距步驚雲眼前數寸給來石一彈,霎時一斷為二!

  與此同時,一條魁梧的身影已如疾矢般飛身上前,梧覺和桐覺不未及瞧清來者是誰,兩張臉蛋已給那人「□啪□啪」的打了四。五記耳光。手中斷劍亦於慌亂中掉到地上。

  來者正是霍步天,他其實早已回來,但剛巧碰見三個兒子大打出手,一時好奇想看看步驚雲的身手究竟如何,於是避於一旁觀戰,此時只見他橫眉怒目,暴喝道:

  「畜生,以眾凌寡,勝之不武,我向來怎樣教導你倆練劍之道?」

  二人早給父親打至頭昏腦脹,現下更聽見其厲聲斥責,一時羞愧難當,低下頭噤若寒蟬。

  「快給我滾!我不想再見你們!」霍步天怒道。

  悟覺和桐覺怎敢不從,二人猶如喪家之犬,悻悻然離去。

  霍步天隨即回頭察看步驚雲有否受傷,才發覺他震斷桐覺木劍之手臂竟然絲毫無損,不禁放上心頭大石,腦際繼而浮現適才他與自己兒子對拆時的身形和劍法,心想此子僅是每天在旁觀看,便已有此等成績,愛才之情油然而生脫口讚道:

  「驚覺,看來你極具練武的天份,難怪當初我第一眼看見你,便覺你有一股特殊的氣質!」

  步驚雲雖聞讚美之辭,可是臉上毫無半點喜色,霍步天也不介懷,道:

  「倘若你願意的話,那打從明兒開始,我正式傳你劍法,如何?」

  他一邊說一邊留意步驚雲的表情,卻見他悄無反應,遂接著道:

  「不單是教他倆兄弟的入門皮毛,還有我家傳的霍家劍法!他倆根本沒有這樣的資質,只有你,你一定可以盡將霍家劍法融會貫通!」

  他獨具慧眼,滿腔熱誠,一心希望此子能夠點頭答應,誰知步驚雲只冷冷的掃了他一眼,跟著便轉身回走。

  霍步天知其並不接受,情急之下,即時喝止,道:

  「慢著!」

  步驚雲並未因他的喝止聲而稍作停留,霍步天見叫他不住,人急生智,忽然道:

  「驚覺,我還記得你曾經說過,不需要別人同情,你。。。可以嗎?」

  這句果然生效,步驚雲立即頓足,可是仍然沒有回頭。

  霍步天道:

  「一個人若有如此的傲骨,確實不錯!但假若沒有武功本事,真才實料,那麼,當遇上困難和危險時,仍是難免要倚仗他人幫忙,終須還是接受別的的同情!」他的言辭一針見血,步驚雲雖然沒有回頭,但霍步天卻瞧見他的身子在微微顫抖。他深知這個孩子極難心動,於是繼續勸道:

  「尤其是你!你天性孤僻,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只有我這個不是父親的父親!我在世時尚可照顧你,保護你,但若我死後,你怎麼辦?」

  步驚雲維持沉默。

  「我早知你性恪倔強,不輕易接受別人的恩惠,我亦十分欣賞你這種性恪,而且更欣賞你的資質!所以才想傳你霍家劍法,因為。。。我要你以後能夠自己保護自己!」

  步驚雲依舊一片沉默。

  霍步天見費了不少唇舌,還是無法打動步驚雲,心中難免洩氣,逼於無奈道:「我知你不喜言語,故此你若願意學習霍家劍法的話,話毋用多說,只須回過頭來,若然不願,你這就回房去吧!」

  他一邊說一邊全神注視這孩子的背影,私下閃過諸般揣測,到底他會否回頭?他不用再揣測,他忽然得到了答案。

  因為,他已經看見了步驚雲的臉,也看見了他的眼睛,他那雙自出世以來便一直冷漠如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