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世少年(六)

  就在步驚雲住下來的第三晚,他終於發現了這對師徒的秘密。

  那晚,他本來早已就寢,可是睡至子時,忽然給一陣異聲弄醒!

  異聲來自屋外,他急忙悄悄推門,透過狹隘的門縫中看出去,竟發現那黑衣漢子正在園中教導劍晨學劍。

  月明星稀,皎潔的月色下,劍晨正手握木劍練得大汗淋漓,看來甚為辛苦。黑衣漢子則坐在一張竹椅上,默默望著徒兒練劍,並不作聲。步驚雲發現劍晨的身形雖見生硬,但舞動著的劍法卻是精妙非常,每一劍皆蘊藏無盡變化和後著,實是深不可測。比之霍家劍法,不知還要高上多少倍。倘若劍晨能將劍式神髓盡數發揮,威力自是無窮。

  可惜步驚雲僅見劍式,未聞劍訣,故此縱然能強記這些招式,也是徒然。

  就在此時,劍晨手中木劍舞至半途,斗地劍影交織,半空中霎時閃現無數縱橫交錯的劍光,凌厲無匹,好霸道的一劍!

  步驚雲精神為之一振,忖道:

  「世間竟有如此好的劍法?」

  劍勢本在逐漸增強,可惜頃刻間突告轉弱,劍光亦隨弱勢冉冉消失。只見劍晨跪在地上不住喘息,黑衣漢子問道:

  「晨兒,你忘了『悲痛莫名』的劍訣了嗎?」

  步驚雲眼神一亮,原來此招名為悲痛莫名!

  劍晨面露愧色,搖了搖頭,當下把悲痛莫名的劍決念了一遍。

  步驚雲但覺適才劍晨所使的劍式之中,以此招最為凌厲,最為可怕,此刻驟聞劍決,知道機不可失,即時把其默記於心。

  只聽黑衣漢子道:

  「劍訣是念對了,但你卻仍未領會悲痛莫名的劍意,可惜,可惜!」

  劍意?步驚雲心想,這一式竟然還有劍意?它的劍意到底是什麼?」

  劍晨也在咀嚼著師父此番說話,琢磨之間,黑衣漢子已然站起,道:

  「晨兒,此際你要以夜當日地練劍,你仍務須忍耐,否則難成大器。」

  劍晨早在擔憂師父會怪將下來,但聽他如此說,不禁鬆了一口氣,連聲稱是。那黑衣漢子突然朝步驚雲那邊望了一眼,跟著便轉身回自己房去。

  黑暗之中,步驚雲喃喃地把悲痛莫名的劍式和劍訣再念一遍,只覺此招奧妙無窮,但總覺當中還欠缺一些什麼似的,莫非就是此招的劍意?

  如是這般,步驚雲一連看了三晚,他的傷勢其實早已痊癒,然而仍未有離開此處之念,因為他已深深迷醉於這些精妙的劍術裡。

  每一晚,劍晨皆是極其努力地練,其他劍法也已練得頗為精熟,可是偏偏就是那式悲痛莫名,總是使將不出。黑衣漢子也沒逼他,可是每當看見劍晨練對悲痛莫名時,他眼神中似隱含無限哀傷。。。。

  直至第四晚,劍晨愈練愈糟,他先前所耍的劍招尚算純熟,到要使出悲痛莫名時,霍地手上一滑,手中木劍赫然墮地!在旁的黑衣漢子卻面不改容,一切似乎已在他意料之中。

  劍晨羞愧得無地自容,頹然跪下道:

  「徒兒不才,練了多晚,仍未能揣摸此招之竅門。」

  黑衣漢子並沒有即時回應,過了半晌才道:

  「悲痛莫名一式,須由內發外,憑心意會,晨兒,你何必操之過急?」

  步驚雲瞧見二人如引情形,心中暗想:

  「這黑衣叔叔人劍法如此神妙,若能得其傾改囊相授,必定可將那元兇雄霸手刃。」

  說雖如此,可是如何才令那黑衣漢子收他為徒?

  他心中推想,倘若要那黑衣漢子收他為徒,就必須展示自己本身的資質和實力,如果能夠勝過劍晨,機會就更大,可是劍晨所習劍法極為高深,他自知霍家劍法非其敵手,幸而劍晨尚未熟練那些劍法,而自己則早熟霍家劍法,未必會敗!

  一念及此,步驚雲心中升起一陣衝動,也不細想,拿起門邊一根竹棒便躍身而出!

  這一躍立時驚動劍晨,他不禁錯愕道:

  「啊!驚覺,你。。。你還沒有睡嗎?」心中思量步驚雲到底有否窺見自己練劍。

  黑衣漢子卻冷靜如昔,似乎早已察知這孩子窺看了多晚,步驚雲走到他跟前,突然道:

  「叔叔,我已得霍家劍法真傳,未知可否賜教?」

  他言辭簡單,來意卻最是令人明白不過,這句話是向劍晨挑戰!

  黑衣漢子望著步驚雲那雙倔強的眼睛,考慮片刻,才轉臉向劍晨道:

  「霍家劍法以仁義為本,晨兒,你就和驚覺切磋一下吧!」

  劍晨面泛猶豫之色,道:

  「師父,驚覺傷勢未癒,恐怕我一時錯手。。。」說著朝步驚雲望了一眼,只見他一臉悍然神色,並不如他想像的滿面病容。

  黑衣漢子道:

  「別怕!習劍多時,正欠缺臨陣經驗,試試何妨?」

  兩個小孩一聽黑衣漢子所言,立時相互一望,凝神戒備!

  「但點到即止便可!」那黑衣漢子道。

  劍晨即站起,平劍當胸,流露一股劍客之氣度,對步驚雲道:

  「既然如此,驚覺,請指。。。」

  教字還未出口,步驚雲已發先機,一劍頓時殺到!劍速之快,已超越他的極限,因為他自知霍家劍法不及對手劍法,惟有制敵在先,方有勝望,於是率先搶攻!劍於剎那間刺至劍晨眼前,劍晨雖是首次與人較量,卻無慌惶之色,相反更是鎮定自若。

  「啪」的一聲,木劍擋著竹棒,步驚雲更給其反震開去!

  二人甫交手便優劣立見,劍晨在師父悉心栽培下,不僅劍法奇精,就連內力亦較步驚雲略勝一籌,坐在一旁的黑衣漢子不禁心中暗讚:

  「晨兒氣度從容,這一劍破得乾淨利落!」

  步驚雲則呆在當場,他料不到自信是最快的一劍也給劍晨擋開,且自己更被震退,霎時之間,一顆心一寸寸的向下沉去。

  劍晨禮貌地躬身一揖,道:

  「承讓。」

  步驚雲心知難是其敵,可是現下認輸,便永無勝望,那黑衣叔叔更會瞧他不起。

  打,雖然會敗,但不打,就必敗無疑!

  心念及此,當下再使霍家劍法攻向劍晨,此番攻勢雖不及第一劍快,但出招縝密,勢道更是凌厲,招招絕不留情,然而劍晨身手異常敏捷,抵擋自如。

  黑衣漢子瞧見步驚雲如此使招,心道:

  「驚覺節節搶攻,不留餘地,這般辛辣,確是後輩中少見!」

  又見劍晨一直只守不攻,知他是在退讓,又想:

  「晨兒品性厚道,卻嫌略欠學劍者的進取心,實是美中不足!」

  正難分難解之際,步驚雲見劍晨只守不攻,似在小覷自己,更激發他戾氣盈胸,劍勢益趨狠烈!兩人對拆十餘招後,劍晨心中暗思:

  「如此糾纏下去不是辦法!若給步驚雲偶然尋著破綻便會一敗塗地,到時怕會有負師父之教養深恩,我不能敗!」劍晨既這樣想,頓將手中劍脫手擲出,再撞反彈向步驚雲,正是其師所授的其中一式劍法──「莫名其妙」此招刁鑽巧絕,能以難以意料的方位回襲敵人,步驚雲不虞有此一著,右腕隨即中劍,手中竹棒更被擊脫!

  「啪啪」兩聲,竹棒當場墮到地上,就像步驚雲的心,也快要墮到地上粉碎!勝負已分?

  步驚雲呆呆的站於原地,他敗了?還是以他的劍法,根本無法可以贏得劍晨?倘若敗給劍晨,他一切報仇的希望必將灰飛煙滅!

  他不甘心!

  霎時之間,他多年來的種種辛酸,與及霍步天的血海深仇,又再次填塞他小小的心坎,要他不能不發!

  他絕不能就此罷休,他要怨恨蒼天,怨恨命運!怨恨天地間的萬事萬物!

  恨恨恨恨恨。。。。恨!

  就在此仇恨填膺的一刻,步驚雲臉上驀地一陣清明,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

  對了!是劍意,悲痛莫名的劍意!他終於明白了!

  他閃電般地再拾起跌在地上的竹棒,躍上半空,他要再戰,他要不擇手段,甚至用上對手的劍法!

  仇深似海!步驚雲背負著排山倒海的悲痛,瘋狂地使出這一式──悲痛莫名!頃刻,四周樹木竟似為之式所感動,沙沙作響,宛如懷著冤情的夜鬼在啼哭!

  悲與痛在步驚雲的心中不斷充盈交織,他手上所使的劍影頓然化為縱橫交錯的劍網,鋪天向劍晨蓋下去。。。

  劍晨見步驚雲從半空撲下時所使的赫然是悲痛莫名,不禁錯愕當場!

  就連一向冷靜的黑衣漢子亦有少許變色,心想:

  「悲痛莫名?他竟能在暗裡偷學,悟性奇高!」

  劍晨雖然驚愕,但不愧是練劍奇才,對手既用悲痛莫名,他自然便穩立地上使出悲痛莫名來抵擋,閃電間,地面又升起另一劍網,迎向步驚雲的劍網!

  漫天劍網相碰,登時不絕發出「啪□啪□」的刺耳響聲!

  劍晨早已習練此式多時,本應較步驚雲更為熟練,可惜,他自幼蒙師父悉心提攜,可說天生便是寵兒,他心中並無悲痛!

  一碰之下,他的劍網立即潰不成軍,手中劍亦給步驚雲的劍網所制,步驚雲順手一挑,木劍即時脫手,疾射向正在觀戰的黑衣漢子,劍晨大吃一驚,高呼道:

  「師父,小心!」

  那黑衣漢子一直都在看著二人同時使出悲痛莫名,似是未覺木劍已撲面而至,心中還在細想:

  「如果非因霍家劍法與我的劍法在造詣上實有一段距離,那麼,以驚覺的資質,絕不較晨兒遜色,可惜,他的劍勢中卻含無比戾氣,這股戾氣將會令他。。。」想到這裡,那柄木劍已如疾般刺至其眼前兩寸之位,他雖然一直未在意,此刻其目光卻閃電般落在木劍之上驀地,整柄木劍竟給扭曲,墜到地上!

  他這一著以目曲劍,修為之高,當世無雙!劍晨怎料到自己師父的武藝已至如斯高深境界,步驚雲更是驚絕,世間真有如此高人?倘若得其傾囊傳授,報仇指日可待!

  當下步驚雲不再遲疑,他從不願屈膝不前,但為霍步天,卻即時跪於黑衣漢子跟前,道:

  「請叔叔收我為徒!」他平素不善辭令,此時更是不知應該說些什麼,只是癡癡地低下頭,等候黑衣漢子的答覆。可是過了許久,仍未見其回答。良久,忽聽得劍晨道:

  「驚覺,起來吧!」

  步驚雲這才翹首,發覺那黑衣漢子早已不知所蹤,眼前閃過一陣憂鬱。

  劍晨怎會不明白其眼中之意,遂好言安慰道:

  「師父已回房休息去了,他既然沒拒絕你,就暗示一定會好好考慮的!」

  步驚雲望著黑衣漢子的寢室,並沒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