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云之搜神篇1(GB)
    第一章

    假如,她還沒有死去的話,算起來,今年也該有一
    千一百歲了。
    她与一般賢嫻淑德的女子沒有兩樣,惟一不同的
    是一一
    她不是人。
    她,姓“白”,名“素貞”,是一條在杭州西湖底下修
    煉了千年的白蛇。
    她還另有一個姊妹。
    一條修煉了五百年的青蛇,喚作一一“小青”。
    兩條蛇情如姊妹,一直不間世事,与世無爭,可是
    忽然有一天,白蛇素貞厭倦了妖精那种枯燥乏味
    的修煉生涯,她,動了凡心。
    她搖身幻變為一絕艷美女,矢志要找一個好男人
    以托終生;而小青因要追隨姐姐,也變作一俏麗少女,
    伴她一起往尋有情郎去。
    終于,二人在杭州西湖畔邂逅了父母雙亡、寄居
    親友篱下、受盡白眼的翩翩美少年──“許仙”!
    一個純真的初生之犢,与一條擁有千年道行的白
    蛇,旋即一見鐘情,火熱纏綿;這只痴心的蛇妖,還幫
    助許仙開了一間藥鋪,令他躍升為小老板,不用再受
    親友訕笑。
    小青一直皆在冷眼旁觀,并勸她別太沉迷,然而
    為了他,白素貞無視一切!
    她愛他,理所當然地全部付出,她要把他一手提
    攜!
    一人一蛇本可相安無事地維繕下去,可惜……
    一日.一個號稱“法海”的高僧路過許宅,硬指白
    素貞是妖物,并游說許仙助其伏妖。
    許仙半信半疑,向白素貞多番探問,始終渺無頭
    緒。
    到后來,法海堅決不容妖凡相戀,把許仙擄拄鎮
    江“金山寺”。
    金山寺地形險峻,白素貞知悉后當場大急,便偕
    小青一起往救許仙,期間當然遇上不少阻撓,險死還
    生,且還誕下一子──“許仕林”。
    最后,白素貞把持心中無堅不摧的愛,排除万難,
    救出許仙。
    滿以為可再与許仙相宿相栖,詛料就在她与小
    青、許仙歸家途中,腦后突遭重擊,她大惊回首,只見
    擊頭之物赫然是集天地靈气而成的法器“盂缽”,而手
    持盂缽的人,竟是她拼互相救的──
    “許仙”!
    与此同時,法海亦摹地現身;原來他早在金山寺
    內已說服了許仙,許仙亦感妖凡難以久戀,竟忘恩負
    義地接受了法海給他的盂缽,依計偷襲素貞。
    素貞簡直不敢相信,兼且為救許仙,与小青已耗
    掉不少真元;遂一把推開小青,讓她逃走,而她自己最
    終亦為盂缽所收,更被法海囚于“雷峰塔”下。
    此事以后,許仙當然得回由素貞所出的儿子許仕
    林,并續弦再娶,繼續“繁殖后代”,開枝散葉。
    至于法海,為防走脫的小青會赴雷峰塔營救白
    蛇,遂以其法力于塔底下了封印,好讓白素貞生生世
    世在雷峰塔下,永不超生……
    雷峰塔,遂成了一個永�琣衄漎�的墓碑,活埋著
    一只為情粉身碎骨、身死心死的蛇妖──
    白素貞!
    而這傳說,至此己流傳了……
    假如她不是真的
    “這傳說,至此已流傳了一百年。”
    坐在茶寮內的“許伯”輕輕呷了一口茉莉花茶,慢
    條斯理的對孩子們道。
    這是一個甚為簡陋的茶寮,位于杭州西糊之畔;
    而“許伯”,正是茶寮的老板。
    許伯已經很老,一頭白發不知于何時已脫個清
    光,光禿禿的,模樣看來也有七十多歲了。由于上了
    年紀,又無家人、子嗣,惟有雇了一個年青力壯的小伙
    子回來幫手。
    擔子頓時減輕了,生活也過得蠻寫意,更有余暇
    為居于此帶的孩子說故事呢!
    就像此刻,在茶寮駐腳歇息的除了三數商旅外,
    還有一群約莫八、九歲左右的村童,正團團圍著許伯,
    “洗耳恭听”他今日所說的故事。
    這些日子以來,許怕已為孩子們說了不少故事,
    例如釋迎牟尼如何在菩提樹下得道、孟母三遷、甚至
    在背上刻著精忠報國的岳飛,林林總總,听得孩子們
    眉飛色舞。
    不過,這些故事似乎都不及今天這個吸引,因為
    許伯今天所說的故事,竟是發生在孩子們所居的西
    湖,這個故事,正是──
    白蛇的故事。
    “什么?”其中一個小孩听罷整個故事后,突然詫
    异的問:
    “許伯,這個傳說……至此僅流傳了一百年?那
    豈非是不遠以前的事嗎?”
    這孩子喚作“小國”,小小年紀已失得粗眉大眼。
    一臉純真、憨直。
    許伯侃侃而道:
    “不錯,其實算起來,大概是發生在你們曾祖父那
    個年代。”
    另外一個小女孩也插嘴道:
    “是啊!我也記起來了!爺爺也曾把這傳說告訴
    我,他說,是他的爹告訴他的。”
    “這不正好与許伯所說的不謀而合嗎,哈!”小國
    興奮的笑。
    小女孩忽又緊蹙雙眉,道:
    “或許…是吧?不過,我爺爺說的故事,似乎和許
    伯的有少許不同……”
    “什么不同?”其作村童也大感好奇的問。
    “爺爺說,白素貞是被法海以盂缽所收,并不是給
    許仙偷襲的!”
    孩子們乍听之下,紛紛回頭看著許伯,小國更率
    先發問:
    “許伯,為什么你說的會完全不同的?”
    許伯慈和地笑了笑,道:
    “一個家傳戶曉的傳說,經過一百年的廣散、流
    傳,當然會与原來的故事有所出入,甚至會有不同版
    本,并不稀奇啊!”
    小國又睜著大眼睛,极感興趣地追問:
    “那,許伯,你還知道什么版本?”
    “還有一個,也許,亦是最易令人人信的一個
    ……”許伯悠悠道。
    孩子們听到這里,全皆屏息靜气,等待他說下去。
    許伯故意壓低嗓子,神秘兮兮的道:
    “据說,這個傳說并不是傳說,而白素貞這條白
    蛇,也不是真正的妖精,她其實是假的………
    “啊!”孩子不約而同的高呼一聲,小國連隨問:
    “許怕,既然白素貞不是妖精,那……她到底是何
    方神圣?”
    許伯淡淡一笑,答:
    “她真正的身分,本來是一百年前的一個………
    語聲未歇,驀听一個聲音凶巴巴的喝道:
    “嘿,老鬼,你又在騙小孩子了!”
    此語一出,眾孩子不禁全往后望,但見說話的是
    一名彪形大漢,身后還跟著三名手下。
    此彪形大漢喚作“黎鵬”,是西湖這帶的土豪惡
    霸,專欺壓此地的老弱婦孺;榨取他們的血汗錢;至于
    對其他男丁,他則不敢冒犯,因怕他們會群起而攻。
    如今這個欺善怕惡的黎鵬,當然是看上許伯這個
    年逾古稀的老人了。他一腿踩在凳上,交抱雙手,歪
    著眼角、趾高气揚地道:
    “許老鬼,你雅興倒真不淺,居然會為孩子說故事
    呢!瞧你心情相當不錯、今日想必賺了不少,爽快點!
    把銀兩交出來吧!”說著攤開手掌,送至許伯眼前。
    光天化日,真是明搶呢!不過此時茶寮內僅得這
    群孩子,還有三數商旅和許伯的一個十六歲伙計;孩
    子們固然無力相幫,那小伙子也懾于黎鵬之威,至于
    那三數個商旅更是事不關己,己不勞心了。
    許伯苦笑一下,惟有把今日賺得的銀子奉上。
    黎鵬定睛一看,不由得勃然道:
    “混帳!怎么只有這樣少?”
    說罷大掌一揮,狠狠抽了許伯一記耳光,當場把
    他抽倒地上,連牙也脫落不少:。
    許伯滿嘴牙血,道:
    “黎大爺,小鋪今日真的是賺得這些了,請你高抬
    貴手吧!”
    黎鵬一把揪著他的衣襟,怒罵:
    “死老鬼還裝蒜?待老子好好給你一點顏色!”
    一邊說一邊又欲揮掌再摑,豈料孩子中的小國再
    也看不過眼、奔上前一腿踢在黎鵬屁股上,痛叱道:
    “你這無賴專打老弱,算什么英雄好漢?快放手
    啊!”
    黎鵬屁股被踢,霎時怒不可遏,一手抽出插于腰
    間的粗木棒,暴喝:
    “小鬼頭活得不耐煩了,待老子在你頭上開花!”
    暴喝之間已揮棒砸向小國頭顱。
    小國根本不懂閃避,眼看即將要給木棒砸個頭破
    血流之際,倏地──
    一條人影閃電搶前,一手扣著黎鵬握棒之手,木
    棒立時在小國頂上數寸頓止了。
    這只緊扣黎鵬的手,是一只堅如精鐵的手。
    這只堅如精鐵的手,屬于一個比鐵還要堅定的
    人。
    但見出手相救小國的人,竟是一個年紀十九、身
    材十分魁梧的青年。
    這青年濃眉深目,背著一個草簍;雖然身披粗布
    衣衫,惟仍掩不住滿臉英挺不拔之气,整個人看來軒
    昂偉岸,异常獨特。
    孩子們甫一見他,登時面泛喜色,小國更喜孜孜
    的大嚷:
    “阿鐵哥哥!”
    阿鐵?
    這個喚作阿鐵的青年僅向小國淺淺一笑,并沒說
    話,跟著發力甩開黎鵬的手,黎鵬猶是冥頑不靈,輕蔑
    的道:
    “臭小于!你憑什么來管本大爺的事?”
    說著向身后三名手下使個眼色,一干人等遽然發
    難,紛紛揮棒朝阿鐵攻去。
    憑什么?只憑一雙鐵鑄一般的拳頭!
    “蓬蓬蓬蓬”四聲,棒未至,阿鐵的拳頭已先擊在
    黎鵬四人胸腹之上,當場把他們轟個東歪西倒,搜刮
    許伯的銀子亦洒了一地,狼狽非常。
    好一條鐵錚錚的男儿,不愧人如其名!
    黎鵬心知不敵,慌忙像狗一般爬了起來,咬牙切
    齒道:
    “臭小子!老子總有一口會報复,走著瞧!”言畢
    立与三名手下悻悻然鼠竄而逃。
    阿鐵雖是一介村夫,不懂武藝,然而天生神力,單
    靠一雙鐵拳為村民對付這些流氓鼠輩,還是綽綽有
    余。
    他隨即上前扶起許伯,這才張口說話,問:
    “許怕,你可有受傷?”
    許伯抹了抹嘴角的牙血,苦笑道:
    “僅是打掉數只大牙而已。唉,人老了真不中用!
    否則便不用被那姓黎的欺負!”
    此時他身畔那個一直在听故事的小女孩道:
    “許伯,誰說你不中用呢?你每天也為我們說動
    听的故事呀!就像今天你說的那個什么……白蛇的
    傳說,更是精采呢!”
    阿鐵也看了看許伯,淡淡笑道:
    “不錯。許伯,自十四歲開始我便听你的故事,單
    是這個白蛇傳說,你每年也有不同版本,最后連我也
    感到迷惑了……”
    “阿鐵,想不到你記心倒好,看來老頭子死后,這
    套說故事的本領,你一定是惟一傳人了。”許怕堯爾一
    笑。
    阿鐵眉頭輕皺,道:
    “許怕,別盡說不樣話,你老人家准會長命百歲。”
    小國一直都在幫許伯撿拾撤滿地上的銀子,此刻
    也不禁附和道:
    “是啊!許怕一定會長命百歲,就像龜那樣長命
    的!”
    “龜”字一出,村童們全都笑了起來,連許伯這個
    被喚作龜的老人,也忍俊不禁。
    小國猶不知自己失言,還傻憨的問:
    “喂!你們笑些什么?許伯,怎么連你也為老不
    尊,笑得這樣難看?”
    孩子們笑得更厲害了,就在他們哄笑之際,倏地,
    所有孩子的笑聲頓止。
    因為,他們霍然瞥見了一個人正背著草簍,默默
    的向這邊步來。
    那是一個他們十分害怕的人,也是一個与阿鐵長
    得一模一樣的人──
    阿黑!
    五年前,在杭州西湖此帶,先后有兩名不明來歷
    的少年在流浪,他們兩人早已失去記憶,記不起自己
    是誰,也記不起從何處來。
    二人不但同樣失憶,還有一點是相同的,就是他
    們的容貌。
    兩個少年居然長得一模一樣,恍如一雙攣生兄弟
    一樣。
    阿黑最先流浪至西湖,后來在街頭偶遇后至的阿
    鐵。
    二人當場一愣,雙方雖記不起自己是誰,然而眼
    見對方那張相同的臉,均心知彼此身世定有一段緊密
    的淵源。
    而在西湖一帶的人,大都推測這兩個少年多是孿
    生兄弟,可能因為家庭慘變致會失憶,且又与家人失
    散才會輾轉先后流落杭州。
    阿黑与阿鐵相遇后便相依為命,他因他當年一身
    黑衣而喚他作“阿黑”,他因他鐵一般的眼神而喚他作
    “阿鐵”。
    二人舉目無親,流浪街頭,無分誰兄誰弟:不過阿
    黑性格沉默,阿鐵則較阿黑穩重,故這段期間他一直
    以大哥身分照顧阿黑。据說有一次,二人餓得有气無
    力,阿鐵為了阿黑,竟然冒險搶了某富戶惡大的狗飯
    給阿黑吃……
    在飢寒交逼之下,阿黑冷眼看著阿鐵滿身給惡犬
    所噬咬的牙印,有些部位還給嚙咬了大片血肉出來,
    他仍然沒有半分表情,只是靜靜接過阿鐵冒死搶回來
    的狗飯,一口一口、慢慢的照吃如夷……
    然而就在當晚,那富戶家中三頭壯碩的惡犬,赫
    然盡遭撕殺,由嘴至尾給撕開兩邊,腸穿肚爛,死狀恐
    怖非常。
    是准有這樣的力量,可以徒手撕殺三頭惡大呢?
    二人整整在西湖流浪了十數日,終于,幸得一個
    叫“徐媽”的好心老寡婦,見他兩個十四歲的少年實在
    可怜,于是也顧不得自身窮苦,毫不考慮便把他倆收
    養下來。
    徐媽膝下并無儿女,向來只靠替大富人家縫補衣
    裳賴以為生。然而這點手作,僅堪養活她自己而已,
    如今收養了兩名儿子,一時間入不敷支,惟有再替富
    戶們多干點事,例如清洗衣裳等等粗活。
    幸而阿黑与阿鐵亦很懂事,主動幫徐媽清洗衣
    裳,減輕了她不少負擔。如是這樣,就在三母子齊心
    合力下,苦苦熬過三年。
    徐媽由于日夜忙于縫補衣裳,兼且年事漸高,一
    雙眼睛愈來愈不行了;而阿鐵与阿黑亦已有十七歲,
    終于,他倆找得一份為當地藥鋪采藥的差事。
    徐媽總算可以享點清福,不用再緊眯一雙老眼日
    縫夜縫了。
    生活雖仍清苦,但阿鐵与阿黑為著徐媽,縱使二
    人采藥時弄至手損腳傷,還是不哼一聲,不吐一句怨
    言。
    這樣又熬過兩年。
    二人今年已經十九歲了,兩兄弟均長成兩個魁梧
    偉岸的青年,擁有著相同的面貌、五官,惟一不同的是
    ──性格与气質。
    阿鐵与阿黑愈是長大,愈是相似,只有性格則大
    為迥异。阿鐵愈大愈堅強如鐵,較明人情世故,經常
    忍不住出手幫助村民,故甚得孩子們的喜愛。而阿黑
    ……
    他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冷,一天比一天
    神秘。
    雖是相同的兩張臉,然而誰都無法想像,他倆居
    然會流露著天淵之別的气質。
    江湖術士口中的所謂“面相”之學,在他兄弟倆的
    臉上根本毫不管用。
    阿黑的冷面,令所有人都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
    么,他可會怒?可會笑?
    人們對不知的人或物,只會感到恐懼;于是,許多
    此帶的人都极為害怕阿黑,嚴如他是妖怪一樣。
    就像此刻,他僅是背著盛滿今天所采草藥的草萎
    步近,歡笑著的孩子們全都止住笑聲,光睜著眼不知
    所措,有些更情不自禁連退數步。
    阿鐵也感受到孩子們的怯意,他忙道:
    “怎么了?你們适才不是笑得很開心的?”
    孩子們并沒理會他,小臉依舊“肆無忌憚”地寫滿
    懼意。
    有時候,懼意也是一种侮辱。
    阿黑似乎也察覺孩子們的不妥,因此他在步至孩
    子十步之位時便自行止步,不再踏前,只對阿鐵道:
    “有足夠吃的吧?”
    滿首的自發,更有數撮寥落地洒在她滿是皺紋的
    額頭,令她看來更憔悴、更蒼老無依;事實上,無論遠
    看近看,她看來也有六十多歲了,确是很老。
    天色愈來愈黯,她依然在門前呆坐,只因她正在
    等著儿子們回家。
    天下父母,半生養儿育女,一生的結局、下場,還
    不是呆坐家中苦等子女回家?
    冉冉地,兩條高大身影自遠方步近石屋,老婦居
    然毫無所覺,是因為她在想著其他事情,抑是因為她
    根本無法察覺有人步近?
    不錯!她真的無法察覺,她的一雙眼睛,已經陷
    于半盲了……
    在過去數年當中,她曾日以繼夜地替人縫補,以
    維系一家生計,以供養兩個井非她親生的儿子,她的
    老眼愈縫愈是昏花,愈不中用,最后,她僅能看見一尺
    之內的東西。
    然而她一點也不后悔,僅為她在晚年得到兩個像
    樣的儿子。
    兩條高大的身影終于步至老婦跟前,其中一個輕
    聲喚道:
    “娘親。”
    輕喚“娘親”的人是阿鐵,另外默不作聲的是阿
    黑;這個老婦,正是二人此數年來含辛茹苦的娘親
    一一徐媽。
    徐媽乍聞這聲輕喚,臉上乍現喜色,方才惊覺有
    人步至跟前,她連隨使勁揉著一雙老眼,翹首望著二
    人,吁了一口气道:
    “你們兩個今天為何這樣晚?娘親真是擔心死
    了!還怕你們給毒蛇咬著哪。”
    徐媽嚕嚕蘇蘇的站了起來,一邊摸著牆,一邊步
    進屋內,還一邊的道:
    “你們以后在采藥時,記著要小心點啊!草叢內
    有那么多毒蛇蜘蛛……”
    阿鐵看著母親一邊摸著,一邊前行的佝僂、伶仃
    背影,不由鼻子一酸,她如今連前路也不大看得清楚,
    必須倚牆方可前行。
    這一切的苦,都是為了他兄弟倆: ,
    徐媽小心奕奕的步進廚內,徐徐端出一個盛著三
    碗粥的盤子,微笑著道:
    “瞧!今晚的晚飯很丰富呢!是肉片粥!”
    僅是下了一塊薄如蟬翼的肉片,這碗粥便叫丰
    富?可知這家人如何窮苦!
    阿鐵連隨上前接過盤子,把三碗粥放到桌上,徐
    媽不忘囑咐:
    “有缺口的那只碗子是娘親慣用的,別要坏了規
    矩。”
    阿鐵如言把那碗粥放到徐媽跟前,無意中發覺,
    徐媽碗內的僅是稀粥,沒有肉片。
    只得阿黑和阿鐵的粥內才有肉片……
    啊?怎么會這樣的?
    也許,這間屋其實只得兩塊肉片,但卻有三個人,
    徐媽只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猶怕阿鐵會弄錯,干瘦的手指無限小心地在碗
    邊苦苦摸索著,直至摸著了那個缺口,方才肯定這碗
    是她“早有預謀”、連半塊薄如蟬翼的肉片亦不忍下的
    稀粥,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還恐節外生枝,忙著強顏
    笑道:
    “來來來!快吃吧!粥涼了就不好吃的了……”
    阿鐵一顆心直向下沉,回首一望阿黑。
    阿黑仍是木然如故,似乎并沒發覺。
    看著母親為了他兄弟倆能穿得像樣一點而自己
    節衣縮食,一身衣衫襤樓,一臉寒酸;看著母親那半盲
    而迷茫灰蒙的眼睛,阿鐵心中驟覺不忍。
    他忽然閃電拈起自己粥內那塊肉片,以迅雷不及
    掩耳的手法放到母親粥內。
    徐媽雙目半盲,當然瞧不見他這個動作,阿黑仍
    是低著頭,好像亦沒瞧見。
    娘親,對不起了……
    你如此疼我們兩兄弟,阿鐵是知道的。
    但你這塊肉片,阿鐵縱使吃進肚子、只怕……只
    怕比死更為難受。
    阿鐵并沒告訴阿黑,既然阿黑不知,就由得他吃
    下去好了,不知比知更為幸福。
    他想著想著,正欲舉粥欲呷,才發覺未有湯匙,急
    忙道:
    “原來還沒拿湯匙,娘親,你稍候一會。”
    說罷立走迸廚中取來湯匙,先遞了一只給娘親,
    再遞了一只給阿黑……
    可是,就在他把湯匙遞給阿黑剎那,他斗然發覺,
    阿黑碗中的肉片竟然不見了!
    阿鐵一瞥阿黑,心想:阿黑一定餓得很,這么快便
    吃掉那塊肉片。
    然而當他坐下,正要舀粥而喝時,他信眼向娘親
    的碗中一瞄,赫然發覺,娘親的碗內不知何時……
    竟然又多添了一塊肉片!
    阿鐵心頭陡地一動。難道……
    他迅即回望阿黑,阿黑并役看他;只是自顧舀著
    稀粥,專心地、一口一口地、默默無言地吃,恍如什么
    也沒發生過。
    此時徐媽亦已舀了一口粥放到唇邊,摹覺有异,
    連隨把這口粥放近眼前看個清楚。
    她終于把這口粥看得清清楚楚!也看見了兩個
    儿子的心!
    人間所有父母,一生宏愿,或許亦僅是能看透子
    女們對自己的心吧?
    霎時之間,徐媽那只握著湯匙的手不知所措地凝
    頓半空,凄惶地顫抖,進退維谷。
    良久良久,她這只手方才把那口粥送進自己嘴
    內,她一邊仔細咀嚼著那兩塊肉片,一邊硬咽地贊道:
    “真…好吃,娘親…很久沒…吃過…這樣…好吃
    的……粥……了……”
    說著吃著,已然再也說不出半句話;兩行老淚,已
    傍惶地滴進那碗稀粥中……
    窗外,驀然下起雨來。
    正在吃粥的阿黑与阿鐵,匆忙跑出屋外,替母親
    撿回那些在竹篱笆上晾晒的衣物。
    他們所居的小屋位于西湖畔的一角,正當二人剛
    粑衣物悉數取下之際,阿黑倏地定定的凝視偌大的西
    湖。
    “阿黑,你在看什么?”阿鐵問。
    阿黑的目光并未离開湖面半分,他平靜的道:
    “湖下,似有一些東西。”
    阿鐵蹩著眉,极目細眺,湖下那有什么東西?
    只有滿湖給纏綿雨絲打成的漣漪。
    “也役…什么,大概是魚吧。”阿鐵道:
    “我們還是快回屋里吧,否則准會著涼。”
    阿黑并沒再說什么,僅是默默轉身,隨阿鐵一起
    進屋。
    就在兩條高大魁梧的身影步進屋內后,漣漪處處
    的西湖面,驀地起了一陣异常的變化。
    但見某個角落的湖水赫然被徐徐分開,在湖水分
    開之處,一條人影緩緩的從湖水之下升起。
    一條白色的人影,是女的!
    這條白色人影,体態异常修長、婀娜,雖然從湖下
    升起,然而那一身白如夢幻的絲羅襦裙,居然沒濕半
    分。
    裙上且伸出無數柔滑細長的白練,白練宛如千絲
    万縷,又如數不盡的白蛇,不斷在雨中飛蕩,赫然滴雨
    不沾!
    這是武功?還是……?
    她臉上蒙上一層白紗,只露出一雙跟睛,一雙可
    能已是這世上最美麗的眼睛!
    然而這雙眼睛,此際卻充滿了疑惑。
    她凝眸注視阿黑与阿鐵所居的石屋,迷惘地低聲
    呢喃,道:
    “五年了,自五年前一別,我找了你五年,終于找
    到了你……”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我會找到兩個失去記憶。
    一模一樣的……”
    “步惊云?…
    千里尋他
    這里,不知是何處何方。
    只知道,這里是一個幽暗迷离的空間。
    四周除了黑暗,還彌漫著一層裊裊煙霧;瞧真一
    點,卻原來并非煙霧,而是從一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霞气──
    她!
    她仍是如五年前一樣,一身出塵素白,惟是,縱然
    從沒有人能看清楚她白紗下的臉,從她的气質,也該
    知道她比一年前更美麗,更完美無瑕,更無懈可擊
    ……
    惟一的缺點,是──
    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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