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第十一回 玉簫仙子】
【第十二回 燭影搖紅】
【第十三回 大覺三老】
【第十四回 地下怪僧】
【第十五回 不速之客】
【第十六回 隱身奇人】
【第十七回 陰險義弟】
【第十八回 道姑之戀】
【第十九回 師兄師妹】
【第二十回 畸形戀情】
【第十一回 玉簫仙子】
當夢寰掙扎著再起來時﹐突然覺得身上已發起高燒﹐頭疼欲裂﹐勉強走了幾丈路﹐
不自主又坐下來。
他試行運氣﹐可是四肢關節要穴﹐都已不能由心主宰﹐丹田真氣﹐上達至胸﹐即留
滯不動﹐連連試行數次﹐都是徒勞無功﹐這時﹐他意識自己真的病了﹐而且這病來得異
常兇猛。心念目動﹐真氣隨散﹐頓覺全身一陣寒意由毛孔中透發出來﹐連坐著都覺得費
力﹐他不得不向病魔服輸了﹐緩緩地仰臥地上。
這時﹐他神智還很清楚﹐看著天上浮動的白雲﹐四周山峰上的積雪﹐蒼翠的巨松﹐
盛開的野花﹐幽谷是這樣寂靜﹐世界是這樣美麗﹐但他已失去了生命的信心﹐別說身處
敵人勢力范圍之下﹐隨時有被敵人殺死的可能﹔就是敵人搜尋不到這條山谷中﹐像這樣
人跡罕到的地方﹐一個病人﹐除了坐以待斃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可想﹐何況﹐還有虎、
豹之類的猛獸﹐經常出沒﹐即是一只餓狼﹐楊夢寰也沒有抵御的能力了。
突然間﹐一陣刺耳的鳥鳴﹐划破了山谷的沉寂﹐夢寰猛地醒來﹐隨眼望去﹐只見一
只奇大的怪鳥﹐低掠飛過。怪烏形狀如鷹﹐但比鷹要大上十倍﹐兩翼開張﹐足有七八尺
大小。
夢寰心中驀然一動﹐暗道﹕怪鳥這樣碩大威猛﹐形像非鵬非鸞﹐可能就是霞琳西來
時所乘大覺寺中養的怪鳥了。
夢寰追隨一陽子學藝十二年﹐不但盡得昆侖派中武學﹐而且還讀了一肚子書﹐不過
他讀的書不盡是五經四書之類﹐而包括了儒、釋、道﹐樣樣都有﹐他雖然沒有見過那種
碩大的怪鳥﹐但略一沉思﹐就想到那可能是屬於鵬類的一種猛禽。
正當心念轉動當兒﹐那怪鳥突然又折反身來﹐急掠而過﹐去勢較來勢尤其快速。
這怪鳥突然折反回飛﹐又觸動楊夢寰一個意念﹐暗忖道﹕這大鵬要是大覺寺和尚養
的﹐用他們搜尋敵蹤﹐嚥是不錯﹐心念及此﹐忽又憶起昨夜力斗群僧時﹐那自稱伏虎羅
漢元覺說的幾句話來﹐他說﹕“料你們也逃不出祁連山中﹐如果他們利用這大鵬追尋敵
蹤﹐那當真是難以逃避。”
掙扎欲起﹐立覺全身痛楚難當﹐心頭一涼﹐又頹然躺下﹐長長嘆息一聲﹐索性閉上
眼睛﹐靜以待變。
太陽光照射在他的身上﹐他吃力地取下背上長劍﹐使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他已不再
去用心思索﹐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死亡﹐不管是被敵人殺死﹐或是讓虎、豹吃掉﹐病魔剝
奪了他抵抗的能力和生命的希望﹐他安靜得沒有一點畏俱﹐同時不願再去回憶﹐只是領
受那唯一能給他溫暖的陽光﹐不大功夫﹐又自沉沉睡去。
不知道過了有多少時間﹐突然一聲沉喝﹐把他由酣夢中驚醒過來﹐睜眼看去﹐三個
身著黃袍的和尚﹐並肩站在距他五尺左右的地方﹐中間那黃袍僧人﹐正是伏虎羅漢元覺
。
元覺臉上掛著一份冷冷的笑意﹐看夢寰睜開眼睛後﹐才傲然問道﹕“進了祁連山青
雲岩百里以內的人﹐從沒有一個能活著出去。你躺在地上干什麼﹖快起來﹐我們再斗三
百回合﹐看你能不能闖得過去”。
夢寰淡淡一笑﹐道﹕“我病勢沉重﹐哪還有力氣和你們動手﹐殺割活捉﹐我都認命
﹐你們請動手吧﹗”說罷﹐又閉上眼睛﹐靜靜地躺著﹐神情十分安祥﹐毫無恐懼之感。
元覺冷笑一聲﹐銅鐵護面﹐慢慢地移近夢寰﹐看他臉上紅暈似火﹐卻似有病一般﹐蹲下
身子﹐左手摸摸夢寰額角﹐確是高燒燙手﹐知他所言非假﹐沉吟一陣笑道﹕“我們要殺
一個有病的人﹐自然是舉手之勞﹐不過你這樣死了也不會甘心﹐再說你昨夜作為﹐還不
失英雄本色﹐現在我們破例的把你送到大覺寺去﹐交給掌門方丈發落﹐生死那要看你的
造化了﹗”
夢寰睜開眼睛笑道﹕“生死的事﹐算不了什麼﹐我楊夢寰還不會放在心上……”
一語未畢﹐驟聞一個甜脆的女人聲音接道﹕“生死是人間大事﹐你這人真奇怪﹐怎
麼竟不放在心上﹗”
三個和尚同時吃了一驚﹐轉身望去﹐不知何時﹐幾人身後己多了一個黑衣婦人。
這女人裝束詭異﹐臉上也蒙著一片黑紗﹐長垂數尺﹐全身除了兩只白嫩的手外﹐再
也看不到一點其他顏色﹐但身材卻異常玲瓏嬌小﹐右手橫握著一枝玉蕭﹐站在大陽光下
﹐真似一個黑色魔影﹐山風吹得她黑衣和蒙面紗飄動著﹐愈使人望而生恐怖之感。
元覺疾退三步﹐左手摸出鐵筆﹐喝道﹕“你是什麼人﹖快說﹐再要裝模作樣地嚇人
﹐當心我們要動手了﹗”
黑衣婦人揚了揚手中玉蕭﹐由那長垂數尺的蒙面黑紗中﹐發出來一陣甜脆動人的嬌
笑﹐道﹕“你們三個掃地捧香的和尚﹐也配問我的姓名嗎﹖識相的趕緊給我滾回去﹐我
看在幾個老和尚的面上﹐饒你們這一次……”說到這里﹐聲音突然由緩和變成嚴厲﹐繼
續說道﹕“如果你們再多說一句廢話﹐當心我要你們由羅漢變成怨鬼。”
這女人幾句話口氣好大﹐元覺和另外二僧﹐一時間倒被她唬個暈頭轉向﹐過了半響
﹐元覺才問道﹕“這麼說﹐姑娘是本寺方丈、監寺們的熟人了﹐請姑娘隨便列舉一位法
號職掌﹐也讓我們回寺去有個交代。”
黑衣婦人似已不耐﹐身子一晃﹐曲膝跨足﹐陡然間已欺到三個和尚身側﹐玉蕭左掃
右打﹐眨眼問﹐攻了三僧每人一招。
這三招快速絕倫﹐三個和尚雖然早都有了准備﹐仍被迫得向後退避了六七尺遠﹐那
黑衣婦人出手如電﹐一招攻勢中似有幾個變化﹐若打若點﹐似劈似掃﹐使人有一種封架
全難的感覺。
三個和尚各試一招﹐已然覺出對方招術奇幻難測﹐不覺全都一怔﹐元覺心中一動﹐
突然想起一個人來﹐立時間道﹕“看姑娘這身裝束﹐芳駕可是玉蕭仙子嗎﹖”
黑衣婦人笑道﹕“不錯﹐你們三個如果知道厲害﹐那就趕快回去﹐只要你們提起我
來﹐想幾個老和尚還不至於罵你們沒用。”
元覺一聽﹐來人果是玉蕭仙子﹐心里登時冒上來一股寒意﹐這個神龍般隱現無常的
女魔頭﹐三年前已到過青雲岩大覺寺一次﹐為硬討一粒雪參果﹐和大覺寺的和尚們動上
了手。她單人匹馬憑手中一只玉蕭﹐把大覺寺擾了個天翻地覆﹐當時大寺三個長老﹐正
在閉關期間﹐八個一代弟子﹐三個行腳未歸﹐一個被逐出門牆(即一明禪師)﹐四個一
代弟子﹐和二代遠字排名的弟子﹐大都出手﹐但仍被她取了一粒雪參果沖出了群僧圍截
﹐因此玉蕭仙子的名頭﹐在大覺寺中已非陌生。當時元覺本不在寺中﹐但他歸寺後﹐卻
聽得同門中談起過那次驚險激烈的拼搏﹐因此﹐元覺一看黑衣婦那身奇異的裝束﹐頗似
同門口中所說﹐三年前大鬧青雲岩的玉蕭仙子﹐隨口一問﹐果然不錯。
這玉蕭仙子三年前大鬧青雲岩時﹐力斗一代弟子四人尚占上風﹐元覺和另外兩僧﹐
自知非其敵手﹐但又不願就此退走﹐略一猶豫﹐玉蕭仙子已是不耐﹐嬌叱一聲﹐縱身而
上﹐玉蕭左掃右打﹐瞬息間連攻十幾招。
這十幾招﹐招招奇幻莫測﹐三僧一齊出手﹐鈸封筆架﹐仍鬧得手忙腳亂﹐退避八九
尺遠﹐才算讓了開去。
元覺等接架了玉蕭仙子這一陣快攻後﹐強弱之勢﹐已極明顯﹐三個和尚心里都很明
白﹐再不見機撤走﹐想生還相當渺茫﹐一語不發﹐轉頭就跑。
玉蕭仙子望著三個和尚狼狽去遠﹐格格大笑起來﹐聲音雖很嬌脆﹐只是發自那長垂
蒙面黑紗之中﹐卻使人有一種陰森森的感覺。躺在一側的楊夢寰﹐心里不自覺生出一種
寒意﹐暗自忖道﹕這女人趕跑了三個和尚﹐卻不知如何來收拾我這病人﹐看來今番是兇
多吉少了。
直待那三僧身形消失之後﹐玉蕭仙子才轉過身子緩緩走到夢寰身邊﹐問道﹕“你是
哪里來的﹖為什麼會和大覺寺的和尚結了梁子﹖”聲音甚是柔和﹐似乎毫無惡意。
夢寰隔著那蒙面黑紗望去﹐隱隱見對方櫻唇微啟﹐臉上似乎帶著笑意﹐膽氣一壯﹐
答道﹕“晚輩楊夢寰﹐是昆侖派門下的弟子﹐為追尋一位朋友﹐深入祁連山來﹐遇上大
覺寺和尚﹐一言不合﹐動手結敵﹐剛才他們追我至此﹐幸得老前輩仗義出手﹐救我一命
。”
玉蕭仙子冷笑一聲﹐道﹕“什麼老前輩不老輩的﹐叫得難聽至極。”說著話﹐人卻
蹲在地上﹐伸手摸摸夢寰額角﹐只覺滾熱燙手﹐隨又接著問道﹕“你好像病得不輕﹖”
夢寰苦笑一下﹐答道﹕“昨晚我和剛才那幾個和尚打了半夜﹐困倦難支﹐露宿半宵
﹐不小心受了涼啦。”
玉蕭仙子站起身子笑道﹕“那你現在是想死還是想活﹖”夢寰心中暗想﹕我死在此
地﹐原不要緊﹐只是霞琳安危未知﹖既然生存有望﹐何苦硬要自絕生機。當下便答道﹕
“想死如何﹐想活又如何﹐請賜示﹐也好待晚輩斟酌斟酌。”
玉蕭仙子笑道﹕“我這幾年來﹐足跡踏遍了大江南北﹐也遇上過不少奄奄待憋的人
﹐可是我卻從來沒有伸手救過。”
夢寰聽得心頭一震﹐暗道﹕最狠婦人心﹐果是不錯。
只聽玉蕭仙子繼續說道﹕“你要想我救你﹐那就得先答應我一件事情﹐我知道昆侖
三子那點本領有限得很﹐料他們也教不出什麼了不起的徒弟﹐你只答應今後跟著我走﹐
我不但替你醫病﹐而且把我一身本領也傾囊相授﹐十年之後﹐保証你可稱霸江湖﹐我也
不要你行什麼拜師大禮﹐只要你答應就行。”
夢寰搖搖頭﹐道﹕“背叛師門﹐武林大忌﹐我楊夢寰還不屑為得。”
玉蕭仙子笑道﹕“這麼說﹐你是存心想死了﹖”夢寰道﹕“生死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我還不放在心上。”說罷﹐索性閉上眼睛﹐連看也不再看玉蕭仙子一眼。
但聽玉蕭仙子一陣格格嬌笑道﹕“你這個人就快要死了﹐還是這般強嘴﹐我偏要把
你醫好﹐不要你趁心如願地死去。”說完話﹐探臂抱起夢寰﹐施展開“踏雪無痕”上乘
輕功﹐翻山急奔。
夢寰病勢正重﹐四肢軟麻﹐那還有力掙扎﹐只得任其挾持著﹐向前跑去。
玉蕭仙子翻越幾座峰嶺後﹐在一個山角下面﹐放慢腳步﹐挾著夢寰登上一段峭壁﹐
走進一片突岩下面。
兩邊都是插天高峰﹐這突岩卻生在雙峰之間﹐好像是人工借著那天然形勢﹐搭成的
石帳一般﹐深有丈余﹐下臨絕壑﹐形勢異常險要。
玉蕭仙子放下夢寰後﹐慢慢地取下蒙面黑紗﹐現露出本來面目﹐笑對夢寰說道﹕“
你現在還願不願跟著我走﹖”
楊夢寰轉臉看去﹐只見她膚白如雪﹐櫻唇噴火﹐黛眉如畫﹐星目欲流﹐襯著嘴角間
蕩起的盈盈媚笑﹐嬌媚之態﹐逼得人不敢多看。楊夢寰看兩眼﹐不自主別過頭去。
玉蕭仙子從懷中取出一粒白色丹丸﹐放入夢寰口中笑道﹕“你先吃了我這粒定神丹
﹐等到天黑時﹐我到大覺寺去給你偷一粒雪參果吃﹐那雪參果是天地間無上奇品﹐一粒
百病可除﹐看你現在情勢﹐病得在很重﹐不用雪參果治療﹐恐怕三兩個月內也難復元。
”
夢寰看她一時間態度大變﹐心中甚感不安﹐觀察這女人行事性格﹐和陶玉有很多相
似之處﹐冷熱無常﹐頗難捉摸。
處此情景﹐楊夢寰也只有暫時任她擺布﹐吞下定神丹﹐閉上眼假裝睡去﹐過了一陣
﹐竟然真的睡熟。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夢寰被一陣口渴急醒﹐睜眼看時﹐夭色已入夜﹐
.身旁四周﹐都堆滿了一種異常柔和的草﹐大概是那黑衣女人﹐專門去為他弄的。
這時﹐玉蕭仙子也不知哪里去了﹐這斷崖突岩下面﹐只余下夢寰自己﹐他病中醒來
﹐口渴難耐﹐忍不住低喊了兩聲要水。
可是﹐這等人跡罕至的深山中﹐千丈懸崖中的突岩下﹐玉蕭仙子走了﹐有誰去理他
呢﹖他夢囈似的、幽沉地叫著口喝﹐一聲接著一聲不斷﹐而且聲音也愈來愈大﹐從突岩
飄出去﹐挾在山風中﹐飄到很遠的地方。
但聞得山風松濤﹐一陣接著一陣而來﹐間有停歇時﹐靜得使夢寰聽到了自己鼻息聲
音﹐他連叫數聲﹐卻是不聞回應。
這夜﹐大概是一個濃雲密布的晚上﹐夢寰轉臉向突岩看去﹐只見一片黑沉沉的﹐連
一顆星星也沒有。偶然﹐一片紅光閃過﹐但轉瞬就消逝了﹐再看卻又不見。
夢寰口渴愈來愈難忍耐﹐頭上的熱度﹐也逐漸增高。他神志似在半迷半醒狀態﹐不
停地叫著要水。
突然﹐奇跡發生了﹐一只滑膩的手﹐把他輕輕地攬入懷中﹐冰冷的水壺放到他唇邊
。他喝下半壺水﹐人好像清醒不少﹐轉轉臉﹐看那喂他水喝的人﹐正是玉蕭仙子。
這當兒﹐她已取下了蒙在面上的黑紗﹐一個縱橫江湖的女魔頭﹐會突然變得異常溫
柔﹐只聽得她輕輕嘆息一聲﹐說道﹕“你的病勢﹐相當沉重﹐看樣子﹐不用大覺寺的雪
參果療治﹐恐怕沒法子好轉。可是大覺寺的幾個老和尚﹐都在寺中﹐要盜取一粒雪參果
﹐實在很難。”她這幾句話﹐似是自言自語﹐也似是對楊夢寰輕訴。
夢寰喝過那半壺水後﹐似乎是暫時清醒了﹐他搖搖頭﹐笑道﹕“大覺寺和尚很多﹐
你一個人如何能打得過那麼多的人呢﹖”
玉蕭仙子嘆口氣﹐道﹕“可是不用雪參果﹐恐怕你的病﹐很難好轉﹗”
楊夢寰笑道﹕“我們萍水相逢﹐你為什麼這樣關心我呢﹖你不是從不願伸手救人嗎
﹖”
玉蕭仙子笑道﹕“你好象是很想死﹐對嗎﹐我就是不讓你死﹐怎麼樣﹖”
夢寰苦笑一下﹐閉上眼﹐想再睡去﹐然而已酣睡了一日半夜﹐此刻毫無睡意﹐只覺
身上忽冷忽熱﹐難受至極﹐雖極力忍耐﹐但仍不時發出輕微的呻吟。玉蕭仙子內功精湛
﹐黑夜視物猶如白晝﹐看夢寰勉力強忍痛苦﹐神情十分狼狽﹐初還冷眼旁觀﹐漸漸的心
中不忍起來。微微一嘆﹐暗道﹕我半生來殺人無數﹐卻是從未動過半點幾憐憫之心﹐此
刻﹐怎的會對一個病人﹐若有無限惜憐一般。她忖思良久﹐頗難自解。不自主地伸出手
去﹐摸著夢寰額角﹐柔聲問道﹕“你現在心里可感到很難過嗎﹖”
楊夢寰正值冷熱交侵﹐大感煩躁當兒﹐一揚腕推開玉蕭仙子一只手﹐喝道﹕“拿開
你的手﹐不要碰我。”
玉蕭仙子聽得怔了一怔﹐幾十年來﹐從沒有任何一個男人這樣對過她﹐夢寰的蠻橫
﹐在她的心里卻蕩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這感覺很是微妙。這多年來﹐她第一次意識到
自己是一個女人。
這個橫行江湖的女魔頭﹐突然變得溫柔起來﹐她慢慢地把身子移到夢寰身邊﹐而且
舉手之間﹐小心異常﹐生怕再碰到夢寰﹐惹發他的脾氣。
她拔出背上玉蕭﹐垂下頭﹐貼在夢寰耳邊﹐低聲說道﹕“我替你吹只曲兒聽聽好嗎
﹖等你睡熟了我再到大覺寺去﹐無論如何﹐也要偷得一粒雪參果﹐給你醫病。”
夢寰轉過臉望她一眼﹐未置可否。
玉蕭仙子卻柔媚一笑﹐玉蕭放在唇邊﹐裊裊如縷地吹了起來﹐蕭聲如百囀黃鸝﹐嬌
啼乳鶯﹐夢寰漸漸地聽入了神﹐臉泛笑意﹐似已忘去了病痛。
玉蕭仙子看夢寰傾耳細聽﹐狀至愉快﹐也越發吹得起勁﹐一縷清音﹐悠悠如靜水游
魚﹐夢寰隨著舒情蕭聲﹐緩緩地合上了眼睛。
正當他似睡非睡當兒﹐突聽得一聲厲嘯響起﹐玉蕭仙子心頭一震﹐停住蕭聲﹐低聲
對夢寰道﹕”你只管安心休養﹐不要害怕。”說完話﹐霍然躍起﹐正待竄出突岩﹐一陣
颯然微風﹐來人已擋在突岩出口。玉蕭仙子只怕驚了夢寰﹐不待對方出手﹐已自先發制
人﹐縱身疾撲﹐玉蕭仙子猛攻三招﹐想把來人逼下斷崖。
可是來人武功奇高﹐且早已有備﹐手中兩只虯龍棒﹐左封右擋﹐連架三招﹐人還站
在原地未動。
玉蕭仙子停手橫掣﹐一聲冷笑道﹕“虧你還掌著一派門戶﹐怎麼一點臉都不要。你
再追我廿年﹐我還是一樣不理你﹗”
來人哈哈一陣大笑道﹕“女人家講話﹐最是不能相信﹐我早就知道你有情郎﹐你就
是不肯承認﹐今天被我碰上了﹐還有什麼話說﹖咱們斷斷續續打了五六年啦﹐你要不理
我﹐咱們還有得打……”話到這里﹐突然臉色一變﹐望著突岩中臥病的夢寰﹐面泛殺機
﹐暗運功力﹐准備碎起發難﹐一舉擊斃情敵。
玉蕭仙子看他目露兇光﹐注定夢寰﹐已猜透他的心意﹐一面全神戒備﹐一面冷冷說
道﹕“這里地方狹小﹐要打咱們到下面山谷打去﹗”
來人陰森森一笑答道﹕“那是最好不過。”說完﹐轉過身子似欲下崖。
剛走一步﹐來人驀然一個轉身﹐一挫腰﹐閃電般向夢寰撲去。
玉蕭仙子在來人翻身躍起時﹐已搶先出手﹐右手玉蕭一招“橫斷巫山”連架帶點﹐
把他猛撲之勢擋住﹐緊接著狠攻三招。
來人見玉蕭仙子搶了先著﹐致使陰謀不逞﹐一時妒火高燒﹐暴怒已極。架開玉蕭仙
子三招後﹐一對虯龍棒﹐展開疾攻﹐但見雙棒飛舞﹐玉蕭吞吐﹐轉瞬間兩人已對拆了三
四十招。
激戰中﹐玉蕭仙子驀然心中一動﹐暗忖道﹕我們已交手過數十次﹐總是難分勝負﹐
今天縱不惜以性命相搏﹐以求險勝﹐但也無法在幾百招內分出強弱﹐夢寰病勢過重﹐急
待雪參果療治﹐何不借他助我一臂之力﹐先到大覺寺去﹐偷得雪參果回來﹐治好夢寰的
病﹐再和他拼個死活不晚。
心念一動﹔立時急攻兩招﹐逼開對方雙棒﹐退一步笑道﹕“你今天當真要和我拼命
的嗎﹖”
來人怔了一怔﹐答道﹕“咱們五六年來打了幾十次啦﹐我從沒有一次存了和你拼命
的心意。”
玉蕭仙子格格媚笑道﹕“你這幾年來﹐到處追著纏我﹐究竟是安的什麼心呢﹖”
來人笑道﹕“這還用我再說嗎﹖我已對你講過好多遍了﹐你只要肯答應和我結成夫
婦﹐我就把崆峒派掌門人讓給你當﹐咱們聯起手來﹐必可稱霸武林﹐打遍江湖。”
玉蕭仙子嗔道﹕“誰稀罕去干你們崆峒派的勞什子掌門﹐我現下有一檔事想請你幫
忙﹐不知道你敢不敢答應﹖”
來人仰臉大笑道﹕“我陰手一判申元通豈是怕事的人嗎﹖就是龍潭虎穴﹐只要你說
出來﹐我也去闖他一闖﹗”
玉蕭仙子道﹕“我想你和我一起去大覺寺﹐偷他們一粒雪參果﹐你敢去嗎﹖”
申元通聽得一呆﹐遲疑了半響﹐答道﹕“我們崆峒派和大覺寺互不侵犯﹐再說大覺
寺三個老和尚禪關已滿﹐那所在不是好玩的地方。”
玉蕭仙子冷笑道﹕“我早就看出來你陰手一判是個毫無膽氣的人﹐你不敢去﹐難道
我一個人不能去嗎﹖”
申元通吃玉蕭仙子一激﹐怒道﹕“誰說我不敢去﹖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要雪參果
干什麼用﹖”說完﹐兩道眼神深注著夢寰﹐玉蕭仙子笑道﹕“告訴你也沒有什麼﹐我的
兄弟病了﹐我要去替他偷粒雪參果來醫病。”
申元通陰森森一笑﹐道﹕“什麼兄弟不兄弟﹐不如干脆說是你的情郎好些。”
玉蕭仙子聽得臉上一熱﹐正待發作﹐繼而一想﹕憑自己一人力量﹐想偷雪參果﹐確
實不易﹐為了要早把夢寰病勢治好﹐強忍下一口氣﹐笑道﹕“你不要胡說八道﹐他是我
兄弟一點不錯﹐你要不信那就算了﹐我也懶得和你多說﹐幫不幫忙在你﹐你要再亂說﹐
可別怪我永不再理你了。”
申元通見她說得認真﹐不覺信了一半﹔再者玉蕭仙子在江湖道上﹐只是心狠手辣而
已﹐並無淫蕩聲名﹐尤其玉蕭仙子最後那句﹐可別怪我永不再理你了﹐言詞之間﹐大有
垂青之意﹐不禁心神一蕩﹐但仍抱著懷疑神態問道﹕“你有兄弟﹖我怎麼從來就沒有聽
人說過﹖”
玉蕭仙子故作薄怒﹐嗔道﹕“為什麼要對你說﹖你又不是我的什麼人﹗”
申元通道﹕“不錯﹐不錯。”
玉蕭仙子幽幽一嘆﹐道﹕“我只有這一個兄弟﹐要真的病死了﹐我也是不能活的。
”
夢寰躺的地方﹐離兩人也就不過有七八尺遠﹐聽得玉蕭仙子﹐說自己是她的兄弟﹐
心中又氣又急﹐要想挺身否認﹐又感力不從心。
只聽陰手一判大笑道﹕“既然是你兄弟﹐我申元通當得效勞﹐咱們現在就走如何﹖
”
玉蕭仙子回頭走近夢寰身側﹐深情款款他說﹕“兄弟﹐你好好的休息一下﹐姊姊去
給你偷雪參果去。”說完﹐陡然轉身﹐和申元通聯袂飛出突岩﹐但見兩個人影一閃而沒
﹐身法奇快無比。
突岩外﹐一陣陣呼嘯山風﹐伴著臥病的夢寰﹐他經申元通和玉蕭仙子一鬧﹐剛才被
玉蕭仙子舒情蕭聲催出的睡意﹐完全消失﹐心中湧出萬千感慨﹐他想起滯留饒州客棧的
三師叔慧真子﹐不知是否已回到昆侖山去﹐還有師父和澄因大師﹐是不是已求得雪參果
趕回饒州。沈霞琳雖然有陶玉照顧﹐但不知她傷勢如何﹖……還有那朱白衣﹐奇情斷弦
﹐恩拯師叔﹐賜授奇技﹐尋救霞琳﹐無限情意盡在不言中……萬千思緒﹐剎時間湧塞心
頭﹐剪不斷﹐理還亂﹐越想越愁。
他呆想一陣﹐勉強爬起來﹐走了幾步﹐只覺兩腿一軟﹐又坐到地上﹐生龍活虎的楊
夢寰﹐已被病魔折磨得成了廢人一般﹐他不禁暗自嘆息幾聲。
驀地里﹐幾聲大震﹐有如山崩地裂一般﹐斷斷續續有一刻工夫﹐才完全沉寂下來。
夢寰不能躍出突岩查看、心中暗自忖道﹕這幾聲大震﹐可能是金環二郎放那一把火﹐燒
化了峰下積冰﹐使得峰上的積冰失去支撐力量﹐倒塌下來﹐否則就是峰頂的巨石滾落﹐
也難有這等驚人威勢。
幾聲大震過後不久﹐突然又傳來幾聲淒厲的鬼哨﹐楊夢寰暗道﹕大覺寺中和尚﹐又
在搜查敵蹤了。我此刻病勢正重﹐若被他們發現了﹐勢將束手就縛﹐立時伏在地上﹐探
首岩外﹐向下察看。這時﹐山風已吹散天上不少烏雲。間有雲開之處﹐閃爍著顆顆繁星
﹐只見星光黯淡﹐夢寰又值病中﹐元氣不足﹐極盡目力。
也只能略辨山勢概貌。
陡然﹐一陣呼喝之聲﹐傳入石岩﹐緊接著幾條人影﹐由夢寰頭頂斷崖上﹐急躍而下
﹐越過夢寰停身突岩﹐向谷底而去。
這一下﹐距離很近﹐夢寰看得甚是清楚﹐前面那人正是陶玉﹐手中提著金環劍﹐後
面追他的﹐是三個穿著黃袍的和尚﹐每人手中﹐都拿著銅鈸鐵筆。
楊夢寰一望之下﹐即知道三僧都是大覺寺十八護法羅漢中的人物﹐銅鈸鐵筆的招數
﹐奇詭難測﹐如果三人合擊陶玉﹐金環二郎勢必抵擋不住﹐心頭一急﹐忘記了自己是抱
病之身﹐一躍而起﹐剛剛站起身子﹐突覺一陣頭暈目眩﹐不自主又倒在地上。
這一聲雖然不大﹐但在身負上乘武功的人聽來﹐卻甚清晰﹐三個追趕陶玉的黃袍和
尚中的一人﹐突然停了下來﹐銅鈸護身﹐向突岩搜尋過來﹐待夢寰清醒坐起﹐那和尚已
到了突岩出口。
和尚似是不敢輕敵躁進﹐銅鈸護著前胸﹐鐵筆蓄勢待敵﹐目注突岩中坐著的夢寰﹐
問道﹕“你是什麼人﹖快說﹗”
夢寰伸手抓過身側長劍﹐暗自忖道﹕我現在無論如何是不能和人動手的﹐與其冒險
一試﹐不如給他個不加理會。心念一動﹐不理那和尚問話﹐只是靜靜地坐著。
黃衣和尚連著追問兩聲﹐不見夢寰答話﹐也不見他迎敵﹐長劍橫放面前﹐靜坐不動
﹐神情沉著﹐若無其事﹐好像根本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這一來﹐和尚反而有些躊躇起
來﹐估不透楊夢寰究竟是什麼來路。
僵持一陣﹐和尚心中已似難再忍耐﹐全神戒備著﹐緩緩向突岩中的夢寰逼去。
他既不動迎敵之念﹐心情十分平靜﹐索性把眼一閉﹐等著和尚下手。
他這出人意外的沉著﹐卻使黃衣和尚心中動起疑來。他繞著夢寰身邊轉了一圈﹐仍
是遲疑著不敢下手。因為﹐大凡一個習武的人﹐內功到了絕頂程度﹐鎮靜的修養功夫﹐
也隨著功夫精進﹐所謂山崩地裂前色不變﹐虎躡於後心不亂﹐這種人輕易不肯出手﹐但
如出手一擊﹐必如排山倒海一般﹐使人無法接架﹐夢寰愈沉著﹐那黃衣和尚愈感到莫測
高深。
但事情不能就這樣完結﹐和尚終於出手﹐鐵筆試向夢寰點去﹐不過他出手用力極微
﹐大部精神功力﹐都在准備著當受夢寰還擊。
鐵筆寒芒眼看點上夢寰前胸﹐楊夢寰再沉著也不能不閃避了﹐側身向左一讓﹐那知
這一讓算洩了底牌﹐上身隨著一讓之勢﹐完全側倒在地上。
黃衣僧人哈哈一笑﹐道﹕“好啊﹗你倒是真夠沉著﹐佛爺差一點就被你嚇唬住了﹗
”話說完﹐鐵筆一沉﹐疾點夢寰小腹﹐這一下﹐和尚疑慮已消﹐不再試招﹐鐵筆投處﹐
快如電掣。
面臨生死一發﹐一種求生的本能﹐促使楊夢寰振奮抗拒。只見他一個翻滾﹐讓開和
尚鐵筆﹐伸手抓起寶劍﹐挺身躍起﹐一招“春雲乍展”猛劈和尚後背。
黃衣僧人右手銅鈸回身一擋﹐蕩開楊夢寰長劍﹐鐵筆連下兩著殺手。
夢寰抱病迎戰﹐那能支持多久﹐封開和尚兩筆疾攻下﹐人已支持不住﹐兩腿一軟﹐
栽倒地上﹐長劍也被人家鐵筆震飛﹐脫手落到三尺開外的地方。
和尚哈哈一笑﹐道﹕“就憑你這幾下毛手毛腳的功夫﹐也敢到祁連山青雲洞來搗亂
。羅漢爺也懶得問你姓名﹐還是早點送你上西天去吧﹗”說完﹐鐵筆直向夢寰“旋機”
穴上點去。
這當兒﹐楊夢寰只有坐以待弊了﹐沉重的病勢﹐使他喪失了抵抗的力量﹐絕望中﹐
他索性閉目以待。和尚鐵筆眼看點中了夢寰”旋機”穴上﹐突覺左時間“曲池穴”上一
麻﹐一條左臂頓失作用﹐鐵筆脫手落地。這一驚非同小可﹐陡然一轉身﹐銅鈸猛地平推
而出﹐那知身後連鬼影也沒有一個﹐反因力道用得過猛﹐全身不自主地向前沖了四五步
﹐才拿樁站住正待收回銅鈸﹐突聞的一聲輕聲﹐右時“曲池穴”上也是一麻﹐用鈸登時
落地。
這時﹐他左右兩條臂﹐一齊失去了效用﹐貼身直垂﹐動也難動一下﹐但他心中卻很
明白﹐知道遇上了武林高人﹐用傳言的米粒打穴神功﹐擊中他兩時要穴﹐心中一寒﹐只
驚得光頭上冷汗直淋﹐剎那間﹐兇焰頓失﹐哀聲求道﹕“哪位高人駕臨﹐恕和尚有失遠
迎呀﹐請看在敝寺幾位長老面上﹐不要再和小僧開玩笑了。”
他這幾句話﹐雖是震驚來人武功﹐有心告饒﹐但另一念意﹐是想抬出大覺寺幾位長
老的名頭﹐嚇唬來人﹐他心里明白﹐米粒打穴神功﹐是一種超凡入聖的武林絕學﹐江湖
上具有這等身手的人﹐可以說絕無僅有﹐自己比人﹐相差萬倍﹐何苦徒逞口舌之強﹐而
自尋死路。
只聽兩丈外暗影處傳來一聲冷笑﹐道﹕“大覺寺幾個和尚﹐能虎得住別人﹐但卻嚇
不倒我﹐殺你實在沾污了我的手﹐快些給我滾開﹐再多廢話﹐當心我把你喂玄玉吃掉﹖
”
和尚雖不知玄玉為何物﹐但他卻知道﹐對方已允諾饒他不死﹐生死之間﹐哪里還敢
多說﹐一縱身躍出突岩﹐急步如飛而去。
楊夢寰死里逃生﹐已聽出那是朱白衣的聲音﹐正要開口招呼﹐突覺微風一陣﹐耳際
已響起甜脆的嬌笑﹐道﹕“幸虧我早來一步﹐要不然﹐你琳妹妹准得哭死﹗”
夢寰黯然一嘆道﹕“怎麼﹗朱姊姊又救了我師妹嗎﹖”
朱白衣笑道﹕“救了她﹐我就受罪啦﹐她剛能開口說話﹐就問我要寰哥哥﹐好象她
的寰哥哥裝在我的口袋里似的﹐你說使不使我作難﹖”最後兩句話雖然說得輕松﹐但聲
音甚是淒涼。
楊夢寰只聽得感慨萬千﹐停了好半晌﹐才說道﹕“現在又承姊姊救了我的性命……
”
朱白衣噗味一笑﹐道﹕“你的嘴很甜﹐不過﹐只叫幾聲姊姊有什麼用﹖我問你﹐你
現在和我一起去看你師妹﹖”
夢寰被朱白衣說得臉上一熱﹐答道﹕“我目前病勢很重﹐恐怕走不得路。”
這確實是一件麻煩事﹐大白鶴玄玉又在守護著霞琳﹐朱白衣想了一陣﹐無限扭泥他
說道﹕“那讓我背著你走﹐好嗎﹖”
說著話﹐一只軟綿的玉掌﹐已輕按在夢寰額角﹐只覺他頭上熱度甚高﹐不禁嘆息一
聲﹐又道﹕“你當真是病得不輕﹗”
夢寰猶豫著道﹕“姊姊背著我走﹐那恐怕不大方便﹖”
朱白衣一陣羞澀泛上心頭﹐呆了良久﹐說不出話來﹐她已在楊夢寰面前露了真相﹐
以自己清白身兒﹐背著一個年齡相若的男人走路﹐的確有點兒不大像話﹐這是一件很微
妙的事情﹐如果楊夢寰毫無猶豫﹐就讓朱白衣背著走了﹐事情也就很平凡﹐偏是他那麼
自作聰明的兩句話使朱白衣感到無限羞愧。
楊夢寰久久不聞朱白衣說話﹐心里有點發起急來﹐琢磨剛才兩句話﹐確實大傷人心
﹐不禁嘆口氣﹐道﹕“姊姊﹐你怎麼不說話呢﹖是不是我剛才說的話﹐傷了你的心﹖”
朱白衣勉強一笑﹐幽幽答道﹕“嗯﹗你知道傷了我的心嗎﹗人家好心好意要帶你去
見你師妹﹐你倒是滿口道學正經起來﹗難道說我就下賤﹖”說著話﹐突然一陣委屈傷心
﹐淚珠兒奪眶而出。
楊夢寰感受到幾滴水珠淋在臉上一涼﹐警覺到事態嚴重﹐心里一慌﹐急聲辯道﹕“
姊姊﹐我雖說錯了話﹐但實是無心之過﹐難道你就真的恨上我了﹖”說著話﹐他也急得
星目中湧出淚水。
朱白衣內功超絕﹐眼神如電﹐雖以夜暗之中﹐楊夢寰一舉一動﹐仍難以逃出過翦水
雙瞳﹐看夢寰一副誠懇的情態﹐突感心中一甜﹐破涕笑道﹕“你急什麼嗎﹐誰說我心里
恨上你了﹖”夢寰嚷道﹕“那你為什麼要流淚呢﹖”朱白衣從懷中掏出一塊手帕替夢寰
擦試著淚水﹐笑道﹕“人家傷心才落淚﹐可是你又為什麼哭呢﹖”
夢寰一時間想不出適當措詞答言﹐甚感為難﹐突然一伸腿﹐觸到了地上寶劍﹐心頭
一動﹐想起了剛才被幾個和尚苦追的陶玉﹐立時對朱白衣道﹕“姊姊﹐我有一件事求你
幫幫忙好吧﹖”
朱白衣嬌笑一聲﹐道﹕“說吧﹗我當盡力而為﹐幾聲姊姊決不會讓你白叫就是。”
夢寰暗道﹕我叫你姊姊﹐還不是存心客氣麼﹖其實﹐你倒未必真的會比我年齡大些
﹗心中在想﹐口里卻求道﹕“剛才我見幾個和尚﹐追我一個朋友﹐向對面而去﹐和尚人
多﹐我那朋友恐怕抵擋不住﹐姊姊去助他一陣﹐好嗎﹖”
那知朱白衣聽完話﹐冷笑一聲﹐答道﹕“你說的﹐可是那個故作奇裝﹐腕套金環﹐
打扮得不倫不類的人嗎﹖”
夢寰聽得一怔﹐道﹕“不錯﹐怎麼﹖他開罪了姊姊嗎﹖朱白衣又一聲冷笑﹐道﹕“
憑他那點微未之技﹐也不配惹我生氣﹐不過像他那樣的朋友﹐不交也罷。”
夢寰聽得心中甚是感到不解﹐他原以為陶玉見著朱白衣後﹐為前邊大白鶴玄玉戲辱
之事﹐說話開罪了她﹐既非為此﹐雙方素未晤面﹐何以朱白衣竟這等厭惡陶玉﹖一時間
思解不透﹐沉吟著說不出話。
朱白衣誤以為批評陶玉那句微未之技﹐傷了夢寰的心﹐無限歉然﹐說道﹕“你怎麼
不說話呢﹖是不是我說話﹐傷了你的心啦﹖”
夢寰搖搖頭﹐笑道﹕“沒有的事﹐姊姊不要多疑﹐我在想姊姊和陶玉素不相識﹐何
以會那樣厭惡他呢﹖那人性格雖是陰沉些﹐但心底並非很壞﹐只是做事手辣一點而已。
再說她對我楊夢寰施恩很大﹐一個人如不能恩怨分明﹐何以在世間立足做人﹐但我又不
願勉強姊姊非去救他不可﹐故而難以開口﹗”
朱白衣輕微一嘆﹐道﹕“既是這樣﹐我就去救他一次﹐可是我又不放心你一個人留
在這里﹐我們一起去救他好嗎﹖”
夢寰道﹕“救人如救火﹐遲延不得﹐目前我病勢不輕﹐路都難走一步﹐帶著我去﹐
太礙姊姊手腳﹐我守在這里等你﹐待你救過陶玉回來﹐咱們再一塊兒去看我師妹。”
朱白衣起身笑道﹕“你一定要等我回來接你﹐這地方雖已被大覺寺和尚察覺﹐但和
尚已被用米粒打穴之法﹐傷了兩臂穴道﹐料他找不到援手之前﹐決不敢再來打擾﹐我在
一刻功夫中﹐就可以回來﹗”最後那個來字剛出口﹐但見人影一閃﹐已到突岩數丈之外
。夢寰看她身法﹐似較剛才玉蕭仙子去勢﹐尤為奇快。
朱白衣去後﹐夢寰病勢又轉劇烈﹐只感一陣陣冷熱交迫﹐痛苦難當。
正當他迷迷糊糊中﹐似覺有人進了突岩﹐隨口叫道﹕“姊姊回來了﹐你的病好點沒
有﹖快些把這粒雪參果吃下去﹐咱們還得早些離開這里﹐大覺寺和尚追來了。”話剛落
口﹐已把夢寰抱人懷中﹐同時﹐一粒鴨蛋大小﹐清香透人肺腑的雪參果﹐已放在他的口
邊。
楊夢寰被雪參果清香之氣一逼﹐神志清醒了不少﹐轉臉看去﹐抱他的卻是玉蕭仙子
。
陰差陽錯﹐使跟進突岩的申元通﹐心中存有的一點懷疑﹐完全消失。他高興得大笑
著﹐說道﹕“好兄弟﹐你快些吃下去吧﹐這雪參果是天地間第一神藥仙品﹐不管什麼病
﹐吃下去馬上見效﹐我申元通自練成三陰掌後﹐今晚上第一次出手施用﹐連傷了大覺寺
三個和尚﹐除了為你兄弟之外﹐我絕不肯拼耗真氣﹐用出這等絕學。”言詞之間﹐除了
誇輝武功之外﹐還有討好用意。
楊夢寰只聽得心中又氣又急﹐正待開口否認﹐突見兩道寒光破空飛入突岩﹐申元通
回手一棒﹐擊落打來暗器﹐怒道﹕“殺不完的賊和尚﹐當真追來討死。”說著話﹐已縱
身躍出突岩﹐緊接著是一陣兵刃交擊之聲﹐聽上去﹐打得甚是激烈。
玉蕭仙子把雪參果放在夢寰口邊﹐但夢寰卻閉嘴不吃﹐不禁幽幽一嘆﹐道﹕“這雪
參果得來不易﹐你竟不肯吃下﹐難道……”
玉蕭仙子話未說完﹐卻聽突岩外陰手一判大聲嚷道﹕“快些要你兄弟吃下雪參果﹐
咱們早些闖走﹐賊和尚越來越多﹐等一下﹐如果幾個老和尚也趕來﹐再想走就晚了。”
楊夢寰聽得心中一動﹐暗道﹕我睹氣不吃雪參果事小﹐但病勢卻無法好轉﹐目前身
陷大覺寺勢力包圍之下﹐隨時有事故發生﹐霞琳傷勢未愈﹐師父情況不明﹐很多事都待
去辦﹐不如吃了雪參果﹐先求病好再說。
那雪參果乃天地問鐘靈之氣孕育而生的神奇之物﹐非一般人工調制的丹藥可比﹐入
腹之後﹐立生奇效。一股清涼﹐由丹田散行四肢﹐楊夢寰驟感精神一振﹐覺著病勢好了
一半。
玉蕭仙子看夢寰吃下雪參果﹐心中甚是高興﹐握著他一只手﹐低聲笑道﹕“我們先
離開險地後﹐再想法子對付陰手一判申元通﹐你現在稍作休息﹐待那雪參果的藥力行開
後﹐我們就走。”
說罷﹐星目中無限深情﹐望著夢寰媚笑。片刻之後﹐已能運氣行功﹐想著玉蕭仙子
冒險盜雪參果療病深情﹐不禁心中一陣黯然。
此時﹐突岩外的打殺﹐越發激烈﹐陣陣金鐵交鳴之聲﹐傳入突岩。楊夢寰伸手抓起
長劍。挺身躍起﹐玉蕭仙子側目凝睬﹐見他精神振奮﹐病態盡失﹐心中甚是快慰。低聲
問道﹕“兄弟﹐你可覺著病勢已完全消退了嗎﹖”
夢寰聽她叫的親熱﹐好像真有其事一般﹐倒沒法沉下臉出言頂撞﹐淡淡一笑﹐道﹕
“不妨事了﹐承你取得雪參果﹐救我於病困之中﹐日後有緣﹐楊夢寰定當報答。”說完
兩句話﹐大踏步向突岩外面走去。
玉蕭仙子看他冷漠神情﹐甚感傷心﹐如以她平日為人性格﹐早就下了毒手﹐但此刻
﹐她已如春蠶作繭自縛﹐陷足情網﹐夢寰越是對她冷漠﹐她越感覺得他與眾不同﹐緊走
兩步﹐攔在夢寰前面﹐幽幽說道﹕“大覺寺和尚﹐個個都負絕學﹐你病剛好﹐身體還未
復元﹐最好是不要和人動手﹐讓我替你開路﹐我們先離開這危險的地方再說﹗”
夢寰道﹕“還有什麼好說的﹖離開這突岩後﹐咱們就各奔前程﹐”
玉蕭仙子淒然一笑﹐道﹕“我要不護送你﹐你無法離開這祁連山。”
夢寰一揚劍眉﹐溫道﹕“我能到祁連山﹐就能出得祁連山去﹐用不著多操清閒心。
”說完﹐一側身躍出突岩。
只見陰手一判申元通﹐手舞著一對虯龍棒﹐身擋突岩要隘﹐雙棒卷風﹐力拒八方環
攻。這八個和尚一色黃袍﹐右手銅鈸﹐左手鐵筆﹐分站突岩上下左右﹐鈸飛筆舞﹐急如
狂雨﹐但始終被陰手一判雙棒阻擋在五尺開外﹐無法越得雷池一步夢寰看突出口要道﹐
全被棒影鈸光所封﹐如不擊退八個和尚﹐再無他途可循。正待振劍協戰﹐突覺身側一陣
急風卷過﹐玉蕭仙子已搶先出手。
申元通一見玉蕭仙子助戰﹐不覺精神一振﹐大笑聲中﹐右手虯龍棒掃蕩鐵筆﹐一腳
把左邊一個和尚踢下斷崖。
陰手一判力拒八僧﹐打了個勢均力敵﹐再加上一個玉蕭仙子﹐幾個和尚那里還能抵
拒得住﹐但見玉蕭仙子翻飛﹐不到一刻功夫﹐她已連傷了兩個和尚﹐八憎去三﹐余五個
更是不支。申元通回頭見夢寰橫劍觀戰﹐心想炫露武功﹐大喝一聲﹐雙棒一輪緊打急功
﹐逼開上面兩僧﹐反向下面搶功過去﹐下面原有兩個和尚﹐一個已被玉蕭仙子點傷滾下
斷崖﹐只余一個﹐如何還能擋得陰手一判全力一擊﹐棒風到處﹐震飛和尚手中銅鈸﹐趁
勢一腳﹐把和尚踢飛起一丈多高﹐栽下斷崖。
楊夢寰見拒守突岩下面二僧﹐雙雙受傷落崖﹐正是大好的脫身機會﹐立時縱身一躍
﹐出了突岩﹐提氣凝神﹐沿峭壁向下急奔。
那知玉蕭仙子在動手之間﹐仍然注意著夢寰的行動﹐見他乘機溜走﹐不由心頭火起
﹐正想舍敵追趕﹐突然心念一轉﹐暗道﹕我如去追夢寰﹐申元通亦必舍敵跟去﹐他武功
和我不相上下﹐窮纏不舍﹐大是討厭﹐趁他在拒敵分神之際﹐不如突下毒手﹐先結果了
他﹐然後再去追趕夢寰﹐憑自己輕功腳程﹐不難趕上。念轉計生﹐暗中連聚功力﹐伺機
下手﹐對夢寰溜走的事﹐卻裝做不覺。
陰手一判何嘗未發覺夢寰溜走﹐但他心里卻另有打算﹐他對玉蕭仙子稱夢寰為親生
兄弟一事﹐始終存有疑慮﹐夢寰溜走﹐那自是求之不得。
兩人各懷心事﹐卻便宜了四個和尚。申元通是想藉動手拖延時間﹐讓夢寰走得遠些
﹐玉蕭仙子﹐卻因伺機對陰手一判下手﹐不能專心對敵。
這一來﹐四個和尚才能對付著又支撐不少時間。
激斗中﹐玉蕭仙子驀然一招“挾山超海”﹐把突岩上居高臨下的僧人手中鐵筆震飛
﹐縱身搶上突岩﹐玉蕭仙子又三招﹐把另一個和尚手中銅鈸擊落﹐二僧雙雙被迫退八尺
開外。
她卻倏地轉身﹐氣聚丹田﹐功行左掌﹐猛向申元通後背撲去﹐玉蕭仙子空疾點“腦
戶穴”﹐左掌含力蓄勢﹐待申元通閃開玉蕭一擊後﹐立時把全身功力凝聚的左掌趁勢打
出﹐她料陰手一判在驟不及防之下﹐決難擋受自己畢身功力所聚的一擊。
就在玉蕭仙子出手的同時﹐一聲長嘯﹐破空傳來﹐一團白影﹐從天而降﹐落地一掌
﹐把申元通震退三尺。
玉蕭仙子急收勁道﹐玉蕭仙子倒轉﹐直指來人“幽門穴”﹐她在一剎那問﹐已知來
人強敵﹐反手一招﹐變成了搶救陰手一判﹐瞬息變化﹐詭異難測。
來人武功高﹐右手一記“揮塵清談”﹐封住玉蕭﹐左掌“神龍現爪”兜頭抓下﹐隨
手潛力逼人﹐威力奇猛無倫﹐玉蕭仙子不得不疾躍後退讓一擊。
來人不再迫進﹐卻望著陰手一判冷笑道﹕“申元通﹐本寺中弟子﹐和你們崆峒派毫
無過節﹐何以竟下毒手﹐用你三陰掌連傷本寺弟子﹐又擅闖入本寺禁地﹐偷盜雪參果﹐
意欲何為﹖”
申元通細看來人﹐穿一襲月白僧袍﹐身材矮小﹐骨瘦如柴﹐年約六旬以上﹐正是大
覺寺三老之一的枯佛靈空﹐不覺心頭一震﹐暗道﹕這老和尚今晚親自出手﹐看來兇多吉
少﹐不作生死一搏﹐恐怕難得脫身了﹖他心念轉動之間﹐已自運功戒備﹐側臉對玉蕭仙
子說道﹕“來人是在大覺寺三老之一的枯佛靈空﹐動上手時﹐千萬小心。”
玉蕭仙子嬌媚一笑﹐答道“我們兩個人﹐難道還怕他不成﹖”
申元通還未及答話﹐靈空兩道逼人的眼神﹐已轉在玉蕭仙子臉上﹐冷冷笑道﹕“這
位女施主﹐可是在年前大鬧本寺﹐偷去一粒雪參果的什麼玉蕭仙子嗎﹖”
玉蕭仙子笑道﹕“不錯﹐貴寺中的雪參果實在不錯﹐我三年前吃了一粒後﹐就一直
念念難忘﹐所以三年後﹐我又來啦。”
靈空呵呵兩聲干笑﹐回顧身側四個弟子﹐問道﹕“你們來了幾個人﹖”
四個黃袍弟子﹐同時躬身答道﹕“弟子們共來八人﹐已有四人遭了毒手﹐吃那男女
兩人打落斷崖﹐生死不知﹐”
靈空突然兩眼一瞪﹐望著玉蕭仙子和申元通﹐冷笑幾聲﹐道﹕“兩位身手﹐實在不
凡﹐半夜工夫﹐連傷本寺弟子達八人之多。”說話間﹐陡然僧袍拂動﹐不見他作勢移步
已欺到兩人跟前﹐兩只手左右分手﹐一擊玉蕭仙子﹐一取陰手一判﹐身法奇速﹐無與倫
比。
申元通兩手虯龍棒左打右掃﹐一齊出手﹐玉蕭仙子避開了靈空一擊之後﹐手中玉蕭
也連下三著殺手﹐但靈空一雙肉掌﹐已窮極武術變化之妙﹐只是隨著棒勢玉蕭浮沉﹐並
不收掌再攻。因此﹐被他著著搶去先機﹐申元通和玉蕭仙子﹐空有兵刃在手﹐仍是被人
逼得節節後退。
三人盤旋交叉﹐倏忽間交手數招﹐申元通和玉蕭仙子﹐已被迫到突岩邊緣。
玉蕭仙子心中暗自驚道﹕“老和尚這等身手﹐確為生平所遇勁敵中第一高人﹐幸好
剛才那一擊中途易勢﹐如果這老和尚晚來一步﹐申元通傷在我暗算之下﹐只余我一個﹐
恐怕難擋得這和尚二十招的逼攻。
枯佛靈空以大覺寺特異的武功“蛛絲掌”﹐對付兩人﹐但十數招後﹐仍是不能得手
﹐心中是暗驚奇。因為那“蛛絲掌”是一種極為奇奧的武功﹐以陰柔之力為體﹐以黏。
卸二訣為用﹐隨著敵人的拳掌兵刃﹐浮沉變化﹐借敵之勢﹐消敵之力。若一縷綿綿蛛絲
﹐纏繞於敵人拳掌兵刃之上﹐和一般拳法掌法擊後必須收勢再擊不同。而玉蕭仙子兩人
實非一般武林人物可比﹐雖為靈空奇幻“蛛絲掌”所制﹐靈空一時間要想傷得兩人﹐卻
也不是易事。
兩人被逼到突岩邊緣之後﹐不由激起怒火﹐玉蕭仙子嬌叱一聲﹐玉蕭左掌齊出﹐蕭
打掌劈﹐連攻十余招﹐申元通也是斷喝一聲﹐虯龍棒驟施急攻﹐剎那間蕭影縱橫﹐棒風
如輪﹐靈空被兩人一陣快打急攻的威勢阻住﹐再難迫進一少。
三人又纏斗一刻功夫﹐仍是僵持之局﹐玉蕭仙子正待出生平絕學求勝﹐靈空也不耐
久戰﹐呼呼劈出兩掌﹐微一頓足﹐躍退五尺﹐凝神而立﹐運氣行功。
玉蕭仙子已打出真火﹐抖蕭要追﹐卻聽申元通大聲叫道﹕“快些退下﹗老和尚要用
他百毒掌傷人。”申元通話出口﹐已抓住玉蕭仙子右腕﹐聯袂縱下突岩。
靈空縱聲大笑道﹕“元通﹐你還想活著離開祁連山嗎﹖”僧袍拂處﹐宛如巨鳥飛躍
而下﹐疾向兩人追去。
三人輕功﹐都已達上乘境界﹐快比電閃雷奔﹐已下了百丈懸崖。
申元通看靈空窮追不舍﹐心中暗自忖道﹕如讓他百毒掌施發出來﹐抵拒不易﹐我何
不先發制人﹖心念一動﹐立時凝聚真氣﹐突然停步回身﹐揚腕厲聲喝道﹕“賊和尚窮迫
不舍﹐接我一記三陰掌風試試。”掌勢吐處﹐一股奇勁寒鳳﹐猛向靈空和尚卷去。
三陰掌歹毒無比﹐中人後陰寒侵肺腑而死。靈空和尚縱有一身深厚武功﹐也不敢稍
有大意﹐立時停步吸氣﹐雙掌平推而出﹐以本身內家真功力﹐硬接申元通的三陰掌風。
兩股潛力一接﹐立時卷起一陣旋風。申元通遜一著﹐三陰掌風吃靈空雙掌罡力一擊
﹐立時流散開去﹐但陰手一判和玉蕭仙子﹐卻趁機疾奔而去。
靈空見兩人走遠﹐追已無及﹐一腔怒火﹐無處發洩﹐遙空一掌向丈外一株碗口粗細
的松樹劈去﹐掌力到處﹐樹身登時兩斷﹐碎枝飛葉﹐有如滿天花雨﹐散落三四丈方圓﹐
地上沙石也被擊得四處濺飛。
這時﹐四個未被打傷的黃袍和尚﹐已把四個受傷摔下的斷崖的同伴﹐扶了起來﹐兩
個已經氣絕身亡﹐另兩個也是奄奄一息。
靈空一皺眉頭﹐怒道﹕“你們不把傷亡的人送回去﹐還站這里等什麼﹗”
四弟子都知靈空脾氣在寺內三位長老中最暴躁﹐也最愛遷怒別人﹐氣忿之間﹐出手
就要殺人﹐哪里還敢答腔﹐負著傷亡同伴﹐急奔而去。
靈空余怒未息﹐又赴那突岩查看一陣﹐大概也未發現什麼﹐又光了火﹐幾掌猛劈﹐
把突岩一側兩個數百斤重的巨石﹐打得碎石迸飛﹐滾下斷崖﹐然後才長嘯而去。
靈空走後﹐那斷松旁邊一個巨石後面﹐走出來滿臉沙土的楊夢寰。
他趁申元通和玉蕭仙子和群僧激斗時﹐溜下斷崖。跑了一段
路﹐陡然想起和朱白衣有約會﹐自己一走﹐勢將害她苦找﹐隨在峭壁旁邊一個大石
後面隱藏起來。靈空追不及申元通和玉蕭仙子﹐怒火發洩在山石松樹上面﹐劈斷松樹﹐
激起沙石﹐不少斷枝飛葉﹐都濺落在巨石後面的楊夢寰身上。
他見靈空掌勢那等威力﹐伏在巨石後一動也不敢動﹐直待靈空和那些黃袍和尚都去
後﹐他才由石後出來。
這時﹐天上陰雲已全被風吹散﹐仰頭望去﹐星河耿耿﹐已是四更過後的天氣。
他走得近那突岩下面的斷崖﹐幾面銅鈸鐵筆﹐散丟地上﹐還有一片一片的血跡﹐隨
手檢起一面銅鈸﹐坐在山根下﹐細細鑒賞﹐想著幾月來萬里行程中的奇遇﹐驚險﹐恍若
夢境一般﹐塵世中紛爭相接﹐似是永無止境﹐父親替自己取名夢寰兩字﹐看來含意甚深
……但這些奇麗如幻的遭遇﹐並不是夢﹐而都是鐵掙掙的事實﹐沈霞琳、李瑤紅、朱白
衣、玉蕭仙子﹐每人的音容笑貌﹐都很清晰地刻划在他的心中﹐這些人都對他很好﹐而
且也都有著出塵絕俗的美麗﹐這份情愛糾結﹐到最後又是個什麼樣的結局呢﹖萬干思緒
﹐紛至沓來﹐又都是那樣茫茫渺渺﹐無法預料。
突然﹐聞得背後一聲幽幽輕嘆﹐道﹕“你在想什麼﹖這等人神﹐人家站在你背後半
響﹐你就不理人家﹖”
夢寰回頭望去﹐不知何時朱白衣已經到了他的身後。
他還未及開口﹐朱白衣已搶先笑道﹕“你看看﹐你臉上都是沙土﹐也不擦擦。”
說罷﹐從懷中取出一方羅帕﹐替他擦去臉上沙土﹐陡然間﹐她若有所覺的一怔﹐道
﹕“怎麼﹖你的病完全好啦﹖……”
夢寰點點頭﹐笑道﹕“我吃了一粒雪參果﹐病勢馬上好轉﹐現在覺得比有病之前﹐
尤有精神﹐看來那雪參果﹐確實是天間地上奇品了。
說著一頓﹐又問道﹕“姊姊可救得陶玉了嗎﹖”
朱白衣道﹕“他被大覺寺幾個和尚﹐堵在一個谷中動手﹐我找了好久﹐找不到﹐心
里又念著你的安危﹐本想早些回來﹐但我知道﹐如不救了你那朋友﹐定要招你生氣。”
夢寰急道﹕“那你究竟救了沒有﹖”﹔朱白衣笑道﹕“傻子﹐我如沒有救他﹐怎麼
會知道他被大覺寺和尚堵在山谷中動手呢﹖不過害得我一連翻登二三十座山峰﹐才找到
他們﹐幾個和尚都被我用米粒打穴之法擊傷﹐兩個和尚受傷逃走﹐一個卻被你朋友殺了
。”
夢寰道﹕“那我得謝謝姊姊了。”
朱白衣道﹕“誰稀罕你謝﹐我只要知道你哪來的雪參果吃呢﹖”
夢寰也不隱瞞﹐當下把經過詳述一遍。
朱白衣柳眉一揚﹐道﹕“什麼玉蕭仙子﹐分明是江湖女盜﹐我要遇上她時﹐非把她
置於死地不可﹗”
夢寰笑道﹕“你和她無冤無仇﹐為什麼非把人家置於死地不可呢﹖”
朱白衣似是想不到他這一問﹐登時嬌靨泛羞﹐眨兩下大眼睛﹐道﹕“為你的琳妹妹
呀﹗怎麼﹖我說的不對嗎﹖”
夢寰點頭笑道﹕“對﹗對﹗”
他一連兩個對字﹐說得朱白衣越發羞澀﹐突地她臉色一正﹐星目中神光閃動﹐逼射
住夢寰。
絕美中﹐威儀逼人﹐楊夢寰心中只感到她一種高華懾人的氣度﹐迫得他不敢再看﹐
不自主地低下頭去﹐低聲說道﹕“姊姊﹐你當真生了氣嗎﹖”聲音細弱﹐似有無限惶恐
。
朱白衣見他神態一變後﹐黯然垂頭﹐像是恨自己﹐心中很感不安﹐嫣然一笑﹐道﹕
“我自己怎麼啦﹐看你那樣子﹐好像是受了我的氣一樣﹖有著滿腹委曲﹐難道我真的很
厲害嗎﹖”
夢寰道﹕“姊姊神態之間、自含有一種威儀﹐使人不敢逼視。”
朱白衣笑道﹕“怎麼我自己就不覺得﹖”
夢寰笑道﹕“我在浙南寧溪縣城第一次見到姊姊時﹐就感覺到你和別人不同。”
朱白衣搖搖頭笑道﹕“我們第一次見面不是在寧溪縣城。”
楊夢寰略一沉吟﹐笑道﹕“不錯﹐是在括蒼山那條幽谷之中。”
朱白衣點頭笑道﹕“你的記性實在很好。”
夢寰突然心中一動﹐想起一件事來﹐抬頭問道﹕“在括蒼山時﹐我三師叔檢得了一
張墨鱗鐵甲蛇皮﹐那蛇皮可是姊姊取去了﹖朱白衣笑道﹕“墨鱗鐵甲蛇﹐是很難得遇上
的一種怪蛇﹐玄玉終日飛翔在大山深澤之中﹐找了好多年﹐才碰上那麼一條﹐待他啄死
蛇回去找我﹐你們已捷足先登﹐我看你們剝皮洗刷很是用心﹐也就樂得坐享其成了。”
夢寰道﹕“我聽三師叔說﹐墨鱗鐵甲蛇皮﹐可避刀槍﹐武林中人視若珍寶﹐我三師
叔失了那鐵甲蛇皮之後﹐心中很久悶悶不樂。”
朱白衣盈盈一笑﹐道﹕“墨鱗鐵甲蛇皮雖然珍貴﹐但也算不得什麼神品﹐你們剝皮
洗刷﹐費了不少手腳﹐我坐享其成﹐實在有點不好意思﹐過幾個月。我送你一件東西﹐
不讓你們白費一場手腳就是。”
夢寰搖頭笑道﹕“我倒是未存那等奢望﹐送不送都無關緊要。”
朱白衣臉色一變﹐幽幽輕嘆一聲﹐默然不語。
夢寰心知又說錯了話﹐連忙岔開話題﹐笑道﹕“姊姊說我師妹已得你拯救﹐她現在
什麼地方﹐我們去看看她好嗎﹖”
朱白衣不答問話﹐只是淡淡一笑﹐點點頭﹐帶著夢寰向霞琳養息處所奔去。
楊夢寰自知輕功和人相差很遠﹐因而一開始就全力施展﹐他吃得雪參果後﹐不但病
體完全復元﹐而且精神較病前尤覺健旺﹐夜色中急步如飛﹐快若流星。
朱白衣卻是無其事一般﹐青衣微飄﹐步履輕逸﹐不快不慢﹐始終和他聯袂並進。
兩個人奔走一陣﹐天色已是大亮﹐東方天際﹐彩霞絢爛﹐太陽已快出山了。
朱白衣突然停住腳步﹐轉臉望著那燦爛朝霞﹐呆呆出神﹐楊夢寰側目望去﹐只見她
嫩臉艷紅﹐柳眉輕頻﹐圓睜星目含滿了晶瑩的淚水。嘴角微現著淒涼笑意﹐聖潔意態中
﹐隱透出幽幽情愁﹐宛如一株盛放於冰雪中的梅花﹐清高中﹐是那樣孤獨﹐寂寞。
楊夢寰看得一陣感慨﹐低聲問道﹕“姊姊﹐你在想什麼﹖”
朱白衣回過臉笑道﹕“你看太陽剛出來﹐可是我們卻快要到了。”
夢寰聽得一怔﹐還未琢磨透朱白衣話中含意﹐她已眨下大眼睛﹐滾出來兩滴珠﹐笑
道﹕“走吧﹗你師妹一定在思念著你。”說罷﹐當先向前沖去。
夢寰一面緊追﹐一面打量形勢﹐覺得當前山態形貌﹐甚是熟悉﹐及至爬上了前面一
痤山峰﹐才認出正是先前和霞琳會面的幽谷。
幽谷景物依舊﹐仍然盛開五色繽紛的山花﹐瀑瀑流水﹐青青芳草﹐松桿伸空﹐藤蘿
飄垂。
兩個人下了崖壁﹐只見玄玉橫擋在石洞人口﹐一見朱白衣和夢寰到來﹐似是已知護
守霞琳的任務已完﹐長鳴一聲﹐振翼而去。
楊夢寰急搶兩步﹐沖入石洞﹐見霞琳靠壁而坐﹐頭發散亂﹐臉色憔淬﹐但卻瞪著一
雙大眼睛﹐若在想什麼心事。一見夢寰到來﹐淒婉一笑﹐道﹕“寰哥哥﹐我知道你的朋
友一定會對你說﹐所以我很安心地坐在石洞中等你。”
夢寰心中十分激動﹐忘記了身後邊有位多情多義的朱白衣﹐跑過去蹲下身子﹐拉霞
琳一只手﹐拂著她散亂的秀發﹐問道﹕“你的傷好了嗎﹖”
霞琳搖搖頭﹐道﹕“我被那和尚掌力震昏後﹐什麼都不知道啦﹐好像是陶玉救了我
﹐不曉得為什麼﹐我清醒後﹐陶玉不見了﹐卻是你的朋友她守在我的身邊。我吐了很多
血﹐可不是你朋友給我一粒藥吃﹐我恐怕就永遠看不到你了。說完﹐眼光中無限感激﹐
望著站在夢寰身後的朱白衣。。
夢寰聽得心中甚是難過﹐黯然又道﹕“你現在可覺得好些嗎﹖”霞琳未及答話﹐朱
自衣搶先接道﹕“她傷得不輕﹐雖然服了我八寶續命丹﹐也不是一兩天內可以復元的﹐
依我檢查她傷勢情形來看﹐內腑已被震傷﹐她武功已有很好基礎。筋骨既然未被打斷﹐
似是不應傷得這樣沉重﹐必是她在受人襲擊時﹐忘了運功抵拒﹐全然無備下﹐受人一擊
﹐因而才遭震傷內腑。”
楊夢寰已知朱白衣武學淵博﹐高不可測﹐決非信口開河﹐聽完幾句話﹐心中更是焦
急﹐當下未加思索﹐沖口而出﹐問道﹕“姊姊﹐這麼說起來﹐我師妹的傷勢是很危險的
了﹖”
朱白衣雖已聽得夢寰叫過了千百遍姊姊﹐但都只有兩人一起﹐現下當著霞琳的面﹐
不覺臉上一熱﹐呆了一呆﹐才笑道﹕“危險﹐只是需要較長時間養息。”
沈霞琳聽夢寰叫人姊姊﹐心中甚感奇怪﹐眼神盯在朱白衣臉上﹐看了半響問道﹕“
你不是男人﹐為什麼要穿男人的衣服﹖”
朱白衣被她問得甚是尷尬﹐連忙脫下外面青衫﹐除去儒中﹐露出一身玄色對襟密扣
女裝﹐走到霞琳身邊坐下﹐笑道﹕“我沒有告訴你實話﹐你心里恨不恨我﹖”
霞琳搖搖頭﹐笑道﹕“我不恨你。”說完活﹐轉臉望著夢寰﹐眼光中滿是懷疑﹐間
道﹕“夢寰哥哥﹐你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不對我說﹖”
夢寰心中暗想﹕我隨便說句慌話﹐就可騙得過她﹐也可以消除她﹐心中疑慮﹐使她
安﹐心養傷﹐只是面對這樣一個善良純潔的孩子﹐縱是好意的慌言﹐也是難說出口﹐就
答不上話。
朱白衣輕聲一嘆﹐接道﹕“不要怪你寰哥哥﹐他就是知道了﹐也不好對你說的。”
霞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道﹕“嗯﹐姊姊說得很對﹐你不讓他說﹐他是不能隨便對
人說的。”
說完一笑﹐臉上疑慮全消﹐看著朱白衣前胸精工織成的白凰﹐問道﹕“姊姊衣服上
織的鳥兒真好看﹐等我傷好了﹐你教我織鳥兒好嗎﹖”
朱白衣露本相﹐再無顧忌﹐輕輕把霞琳攔在懷中﹐笑道﹕“那當然好﹐你喜歡我就
教你。”
霞琳很高興地偎在朱白衣懷中﹐仰著臉﹐又問道﹕“姊姊以後還要不要再穿男人衣
服﹖”
朱白衣道﹕“穿上男人衣服﹐在江湖上走動﹐方便很多﹐這些事以後我再告訴你﹐
現在你不要再多說話啦﹐好好養息傷勢﹐到中午時候﹐我用本身內功助你療治﹐等你傷
勢完全好了﹐我們再慢慢的談吧。”
霞琳點點頭﹐閉上眼睛﹐就偎在朱白衣懷中睡去。
夢寰呆呆地坐在一側﹐看著兩個絕世無倫的美女﹐相互偎守一起﹐也不知他心里想
到什麼﹖只管望著兩人出神。
朱白衣換著了女裝之後﹐那華貴逼人的氣度中又流露著無限的溫柔﹐她抱著霞琳﹐
如一個母親抱著孩子一般﹐臉上微泛笑意﹐神態是那樣慈愛。
此刻﹐石洞中寂靜極了﹐寂靜得聽到了心跳的聲音。
朱白衣看霞琳沉沉睡熟﹐對夢寰淺淺一笑﹐說道﹕“我走後﹐她恐怕就沒有睡過﹐
一直坐守著等我們回來﹐這樣對她的傷勢妨害太大﹐我本來准備拼盡一瓶靈丹之力﹐促
使她早日復元﹐可是現在不行了。不知為什麼﹐我心里也愛上她了﹐我要以本身真氣助
她復元。這樣不但她傷勢可以完全好了﹐而且對她內功進境也有很大補益﹐不過﹐這需
要三天三夜的時間﹐偏勞你替我們守住石洞﹐等她醒來時﹐我們就開始療傷……”
楊夢寰皺著眉﹐道﹕“姊姊這樣對她﹐我心里實在感激﹐只是這種內功療傷﹐必然
要耗去姊姊很多真氣﹐再說萬一大覺寺和尚尋到這里來時﹐我恐怕抵擋不住……”
朱白衣笑道﹕“那不要緊﹐我要大白鶴玄玉助你﹐假如仍抵擋不住﹐你就用口嘯傳
警﹐我自會抽身去幫你打敗敵人。”
夢寰點點頭﹐不再說話﹐兩只眼卻盯住朱白衣看。
朱白衣被他看得嬌臉紅暈﹐微作薄怒﹐嗔道﹕“你這人看起來很老實﹐怎麼一下子
會變頑皮了﹖你看什麼﹖我臉上又沒有花朵兒﹐讓你欣賞。”
楊夢寰不是聖人﹐即使是聖人遇上了像朱白衣這等絕美高貴的女子﹐大概也有點飄
飄然﹐難於自制﹐更何況她此刻薄怒佯嗅﹐倍增嬌態﹐不自覺沖口而出﹐道﹕“姊姊穿
著女裝後﹐那懾人英氣中﹐又隱透無限嬌柔﹐看起來﹐不像穿著男裝時﹐那樣威儀逼人
﹐我越看就越想看。古人說﹐秀色可餐﹐倒非欺人之談了。”說完話﹐才感覺到﹐言詞
之間﹐太過放肆﹐臉上一熱。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良久後﹐仍然不聽朱白衣說話﹐夢寰心中忖道﹕糟糕﹐這一下恐怕真的招惹她生了
氣啦。心里想著﹐微微抬頭望去﹐那知朱白衣一對明如秋水的大眼睛﹐也正在含情脈脈
地注視著他﹐嬌靨上紅暈如霞﹐目光中情愛橫溢﹐她一和夢寰目光接觸﹐立時把臉避轉
開去。
石洞中又沉寂了。但夢寰和朱白衣兩人的心里﹐卻像大海波濤一樣﹐洶湧翻動﹐兩
個人誰也不先說話﹐誰也想不出適當的話說﹐相對沉默足足有一刻功夫﹐楊夢寰才緩緩
站起身子﹐步出石洞﹐踏草地﹐信步走去。耀眼的日光下﹐各種顏色的山花﹐繽紛奪目
﹐他的心中﹐也像陳著各色山花一樣﹐是那樣紛亂﹐但又是那樣美麗多彩。
他知道自己已面臨到一次可怕的考驗﹐以後幾天中﹐他必須慎重地控制著自己的感
情﹐他己感受到自己正逐漸地步入了情海邊緣﹐一不小心﹐就要跌入那茫茫無際﹐波浪
滔滔的情海中。
他盡量使自己平靜﹐但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捧起溪水洗了個臉﹐冰冷的溪
水﹐。使他神志清醒很多﹐心情慢慢地平靜下來了。
突然一陣醉人的甜香﹐沁人心肺﹐轉眼望去﹐不知何時朱白衣已悄無聲息地坐在他
的左側﹐見他轉過臉後﹐微笑說道﹕“你一個人坐在溪邊﹐又想什麼心事﹖夢寰笑道﹕
“我在想我師父﹐是不是已求得雪參果﹐回到饒州﹐還留在饒州客棧的三師叔﹐傷勢是
否已完全好了﹖”
朱白衣道﹕“你師叔傷勢﹐盡管請你心放就是﹐別說她一身內功﹐相當精純﹐就是
一個人普通人﹐三天內也可以完全復元﹐我讓玄玉替他吸盡蛇毒之後﹐又替她打通了奇
經八脈﹐像她那樣內功深厚的人﹐十二個時辰就會恢復功力﹐等我替你師妹療治好傷勢
後﹐就用大白鶴送你們到饒州﹐或回昆侖山去﹖夢寰道﹕“那姊姊准備到哪里去呢﹖可
否和我們一起到昆侖山去玩玩﹐我想﹕師父和師叔一定會歡迎你﹗”
朱白衣搖搖頭﹐淒涼一笑﹐道﹕“你師叔傷勢好了﹐難道我還不應該離開你們嗎﹐
她是那樣純潔善良﹐她已經把一顆心﹐全部寄托在你的身上﹐你要負了她﹐她是無法活
得下去﹐你師父、師叔歡迎我﹐那更是沒有必要﹐我替慧真於除毒療傷﹐又不是想籍此
和昆侖三子交往……”
夢寰嘆息一聲﹐道﹕“我知道﹐姊姊都是為我。”
朱白衣隨手折下一朵山花﹐投在溪中﹐但見花朵隨波浮沉﹐順流而去﹐她卻站起身
子﹐緩步向石洞中走去。
這時﹐朱白衣仍然是一身玄色女裝﹐長長的秀發披在肩上﹐山風中﹐輕輕地飄動著
﹐窈窕嬌小的背影﹐流露出無限淒苦﹐緩緩走進了石洞中。
楊夢寰心中大感不忍﹐但他知道此刻必須要有近乎冷酷的鎮靜﹐才能應付當前的環
境﹐只好硬著心腸﹐轉臉他顧。
三天的時間﹐很快過去﹐朱白衣果然以本身真氣﹐替霞琳療治傷勢。這三天時間中
﹐夢寰日以繼夜地和玄玉守在石洞外面﹐他內心有著很深的痛苦﹐他不敢多到石洞中去
﹐因為一到石洞中必須要和朱白衣見面﹐他怕見她那充滿著憂傷的眼光﹐和那淒婉的微
笑﹐以及沈霞琳嬌柔的笑容。
這三天中﹐除了沈霞琳外﹐朱白衣和夢寰都盡最大的克制能力﹐壓制著洶湧的情感
﹐他們都不忍把痛苦加諸在純潔善良的霞琳身上。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回 燭影搖紅】
第四天中午時候﹐夢寰再也忍耐不住﹐踱到石洞人口一看﹐只見朱白衣霞琳盤
膝對坐在石洞中﹐四掌相抵﹐朱白衣正以本身真氣﹐在為霞琳作最後一次治療﹐夢寰
不敢驚擾﹐看了一陣後﹐悄然退去。
他爬上了峭壁峰頂﹐在一塊大山石上坐下。這塊山石旁﹐正是朱白衣撕碎青衫﹐初
現女裝的地方。他兩時放在膝上﹐雙手支腮﹐望著天上白雲﹐呆呆出神。
突然﹐一聲嬌脆而充滿憂傷的聲音﹐起自他身後﹐道﹕“你師妹的傷勢﹐已經完全
好了﹐我也該走了﹗”
夢寰回頭望去﹐只見朱白衣面色惟淬地站在他身旁﹐夢寰吃了一驚﹐問道﹕“姊姊
﹐你怎麼啦﹖”
朱白衣微一搖頭﹐笑道﹕“我很好﹐沒有什麼。”
夢寰嘆息一聲﹐道﹕“姊姊以本身真氣﹐替我師妹療傷﹐這對姊姊損耗定是很大。
”
朱白衣淒婉一笑﹐道﹕“嗯﹗功力損耗了﹐我可以再休養復元﹐但刻划在我心里的
創痛﹐卻是永遠沒有法醫治好了。你真狠﹐三天三夜的時間﹐你就不到石洞中去看看我
。”
夢寰垂下頭答不上話﹐過半響﹐才抬起頭來﹐說道﹕“我怕驚擾了姊姊。”
朱白衣苦笑一下﹐正待說話﹐突聽霞琳大聲叫道﹕“寰哥哥﹐原來你跑上峰頂來了
……”
她一語未完﹐又看到了站在夢寰身側的朱白衣﹐立時叫了一聲﹕“姊姊﹐你也在這
里﹐我找不到你們﹐心里快要急死了。”說著話﹐人也飛一般撲入朱白衣的懷中。
朱自衣本來已炫然欲位﹐聽得霞琳一嚷﹐只好強忍下去﹐笑道﹕“你覺著傷勢是否
已完全好了呢﹖”
霞琳笑道﹕“嗯﹗完全好了﹐姊姊這樣對我﹐你要是走了﹐我會想念你的。”
朱白衣輕輕攬著她的柳腰兒﹐笑道﹕“姊姊走了﹐有你寰哥哥陪你玩﹐不是一樣嗎
﹖”
霞琳抬起頭﹐滿蘊淚光﹐望了朱白衣半響﹐說道﹕“姊姊﹐我有一件事求你﹐好嗎
﹖”
朱白衣看她目光中無限眷戀﹐心中很覺感動﹐微笑著道﹕“你可是要騎那大白鶴﹖
”
霞琳搖搖頭﹐滾下兩行淚水。
朱白衣從懷中取出一方羅帕﹐替她擦拭著淚痕﹐笑道﹕“不要哭﹐什麼事姊姊都會
答應你的。”
霞琳兩臂一展﹐反抱住朱白衣道﹕“我不要姊姊再離開我們﹐你走了寰哥哥心里也
會難過的。”說完話就算了﹐她偏又轉臉望著夢寰﹐問道﹕“寰哥哥﹐姊姊走了你﹐心
里一定也很難過﹐對”
嗎﹖”
楊夢寰只好點點頭﹐輕聲一嘆。
她又轉過臉﹐望著朱白衣﹐滿臉期望﹐等待答復。
朱白衣一直在沉吟難答﹐霞琳越是對她眷戀﹐難舍﹐她越覺得不應該留在這里。她
已自覺到夢寰一縷柔情﹐再難抑制﹐長相廝守﹐後果實在可怕。
霞琳見朱白衣良久不語﹐心中難過起來﹐一陣感傷﹐竟伏在朱白衣懷中嗚嗚嚥嚥地
哭了起來。
朱白衣沒法子﹐只好點點頭﹐道﹕“不要哭啦﹐﹐姊姊答應你。”
霞琳抬起頭﹐用衣袖擦擦臉上的淚水﹐拉著朱白衣一只手﹐指著斷崖下一溪清流﹐
破涕笑道﹕“我很多天就沒有洗澡了﹐咱們去洗個澡好不好。”
朱白衣了望四周﹐人蹤絕跡﹐想起這幾天用本身真氣幫助霞琳療傷﹐也有三四天沒
洗澡了﹐她究未脫少女習性﹐霞琳一提﹐便覺非得洗不可。溜了夢寰一眼﹐說道﹕“你
在這里替我們守望﹐我和琳妹妹到谷底山泉邊洗澡去。”
夢寰坐在旁邊一直就沒有開口﹐事實上他很難插得上嘴﹐即不好勸朱白衣留下﹐又
不好勸她離開﹐那只有一語不發﹐但心情卻十分沉重﹐及聽得朱白衣答應不走﹐明知這
樣反不如她訣絕而去好些﹐但不知怎的﹐皺起的眉頭卻突然一展﹐連聲應道﹕“好﹐好
﹐我替你們守望﹐你們洗過澡後﹐招呼我一聲就是。”
朱白衣點點頭﹐嫣然一笑﹐拉著沈霞琳向谷底奔去。
楊夢寰望著兩人背影﹐心中泛起一種說不出的滋味﹐不是歡樂﹐也不是痛苦﹐給了
他無窮困擾。
一轉臉突見一個道袍長髯的人﹐已快登上峰頭﹐一則來人輕功極好﹐身法奇快﹐再
者夢寰心有所思﹐耳目失靈﹐待他警覺到時﹐來人已登上峰頂﹐夢寰生怕來人沖向谷底
﹐立時一個縱躍。
迎上去攔住去路﹐問道﹕“你是哪里來的﹖找什麼人﹖”
那道人大約有五旬左右的年齡﹐方面大耳﹐背插長劍﹐兩眼神光充足﹐一望即知是
有著極為精深內功的人﹐看夢寰橫攔去路﹐當下停住步﹐望了夢寰兩眼﹐一臉肅穆神色
﹐答道﹕“祁連山這樣大﹐難道就不許人來嗎﹖”
夢寰聽得一呆﹐半響答不上話。本來他間的就不合情理﹐荒山幽谷﹐自然是什麼人
都可以來去﹐夢寰自知理虧﹐只好賠笑道﹕“在下並非有意找道長的麻煩﹐實因谷底中
有人在洗澡﹐道長如能繞道更好﹐否則請稍候一刻﹐待她們洗完澡﹐再過不遲。”
那道長微微一笑﹐正欲轉身退走﹐突然又回頭問道﹕“小施主不像是山居的人﹐何
以會到荒山中來呢﹖”
夢寰吃了一驚﹐轉臉向下望去﹐見喊自己的﹐正是三師叔慧真子。他正想下峰迎接
﹐慧真子已登上峰頂﹐對那道人笑道﹕“這就是我對你說起的﹐大師兄門下弟子。”
那道人眼光又落在夢寰身上﹐這一次看得甚是仔細﹐從頭到腳地了一遍﹐回頭對慧
真子笑道﹕“的確是可造之才﹐大師兄眼光﹐究竟是比我們高了一籌。”
慧真子微微一笑﹐對夢寰道﹕“還不拜見掌門領受責罰﹐站在那干什麼﹖”夢寰心
頭一震﹐暗自忖道﹕拜見掌門﹐那是應該﹐這領受責罰是為什麼呢﹖難道我把三師叔丟
到客棧不管﹐犯了欺師不敬的戒律嗎﹖但這是為追尋沈師妹呀﹗他心里想著﹐人卻跪拜
下去。
那道人受了一禮後﹐揮手讓夢寰起來﹐輕輕嘆息一聲﹐道﹕“大師兄私授追魂十二
劍﹐雖違了我們相約戒律﹐但事情實非得已﹐自應通權達變。”
慧真子要夢寰領受責罰﹐就是想逗出二師兄這幾句話﹐讓他自己說出﹐不追問一陽
子私授追魂十二劍的一檔事。他是昆侖派掌門人﹐只要說出口不再追究﹐一陽子就可免
除受派規制裁了。
玉靈子何嘗不知道慧真子一番用心。
他在饒州一見師妹後﹐慧真子就告訴他說大師兄違了昆侖三子相約戒律﹐私授門下
弟子追魂十二劍。玉靈子驟聞之下﹐確很生氣﹐當時雖未發作﹐但臉色很是難看。
慧真子一看情勢不對﹐立時轉變說題﹐談起自己到括蒼山的經過來﹐不過﹐她把一
陽子款款關注的情意﹐隱起不少﹐刪繁從簡的說一遍﹐聽起來就理直氣壯。
玉靈子聽完經過﹐心中很是焦急﹐當時就遣童淑貞獨回昆侖山的頂峰三清宮去﹐自
己和慧真子聯袂趕來了祁連山。
那時慧真子傷勢已經痊愈﹐而且功力盡復﹐但一陽子和澄因西行未返﹐楊夢寰和霞
琳雙雙未歸﹐她和童淑貞一時間行止難決﹐正值煩惱當兒﹐玉靈子恰巧尋到。
玉靈子何以能這樣巧尋到了慧真子呢﹖這就得歸功於楊夢寰追尋霞琳時﹐在饒州附
近路旁留下的暗記了。玉靈子自然認出那是昆侖派中獨有的暗記﹐按圖索駭﹐找到了師
妹。
師兄妹一番計議﹐決定先到祁連山接迎師兄。一路上﹐慧真子為二師兄不諒解一陽
子私授弟子追魂十二劍一事﹐一直愁懷難開﹐但她又不好正面請求二師兄不要追究﹐只
好旁敲側擊的婉轉進言。
可是玉靈子始終避作正面答復﹐慧真子生了氣﹐故意找些小事情和他吵鬧﹐玉靈子
卻處處忍讓﹐閒情逸致地欣賞她大發嬌嗔。直待到了祁連山﹐無意中遇上了夢寰﹐玉靈
子才正面允諾﹐不追究一陽子私授追魂十二劍的事情。慧真子想起一路上故意和師兄鬧
的閒氣﹐不覺心中有些歉然﹐星目含情望著二師兄微微一笑。
夢寰聽兩人談話口氣﹐已知來人是派中掌門﹐玉靈子師叔到了﹐當下垂手侍立﹐不
待兩人間話﹐立時把追尋霞琳經過﹐簡明扼要他說了一遍。自然有很多不便出口的地方
﹐都被他隱了起來。
慧真子聽完話﹐笑道﹕“你和琳兒都在這里﹐減少了我們一大心事﹐要不然找到你
師父後﹐還得去找你們。”
夢寰急道﹕“怎麼﹐我師父還沒有回到饒州去嗎﹖”
慧真子道﹕“我和你二師叔到祁連山來﹐就是專門為尋你師父……”說至此一頓﹐
又道﹕“你說那個替我療傷的人在這里﹐快些帶我去謝謝人家。”
夢寰怔下神﹐笑道﹕“她和沈師妹一起在谷底洗澡。”
慧真子心頭一震﹐道﹕“什麼﹖他和琳兒在一起洗澡﹖”
夢寰知師叔有了誤會﹐急道﹕“她也是個女子﹐剛才我忘了對兩位師叔說了。”
慧真子一直為朱白衣代她療傷的事耿耿於懷﹐雖然事非得已﹐但一個女人﹐讓一個
陌生的年輕男人﹐一雙手遍觸她全身要穴﹐想起來﹐心中就覺不安﹐現下聽說朱白衣也
是女人﹐不覺微微一笑﹐存在心里的一點不安﹐頓時消失。
忽地﹐又一個可怕的意念﹐泛上了心頭﹐剛剛綻在她嘴角的笑容﹐突然失去﹐臉色
變的十分凝重﹐眼光盯在夢寰身上﹐一語不發﹐那兩道銳利的眼光﹐似兩把利劍般刺入
了夢寰心里﹐只看得楊夢寰大感不安﹐不自主垂下了頭。
慧真子似要問話﹐但她始終沒有開得出口﹐過了半響﹐嘆息一聲﹐卻轉臉對玉靈子
道﹕“二師兄﹐咱們今天是不是要到大覺寺去探聽一下大師兄的消息﹖”
玉靈子笑道﹕“去是要去﹐只是去的方法﹐我還沒有想好﹐如果暗中窺探﹐對咱們
昆侖派的聲望﹐大有妨害﹐要是堂堂正正的投刺拜山﹐又怕大覺寺中和尚有了准備﹐探
不出個所以然來。
慧真子心知二師兄不原以一派掌門之尊﹐暗去大覺寺中窺探﹐只是不好明白說出而
已﹐略一沉吟﹐答道﹕“師兄如不願暗人大覺寺查看﹐咱們就明著拜山也好。”說完﹐
黯然垂頭。
玉靈子看師妹神情﹐知她心中惦念一陽子安危﹐對自己不肯入大覺寺查探一事﹐極
是不滿﹐不覺微微一嘆﹐道﹕“明去暗探﹐都是一樣﹐只要能見到大覺寺中和尚﹐不管
如何也要追出大師兄的下落﹗”說完話﹐又是一聲長嘆。
昆侖三子問的微妙關系﹐並未因年歲的增長﹐完全消失﹐三個人每想起﹐都不覺感
慨萬干。這中間﹐最痛苦的自然是慧真子﹐她為著維系兩位師兄間的感情而甘心犧牲所
愛﹐把一腔少女熱情﹐全藏心底﹐數十年來由少女步入中年﹐背地里不知道哭過了多少
次﹐但她表面上卻能不偏不倚﹐對兩位師兄一樣看待。
一陽子避情遠走﹐浪跡天涯﹐玉靈子不得不接掌門戶﹐他和慧真子同住在昆侖山金
頂峰三清宮﹐三十年來﹐全仗慧真子的定力﹐維持昆侖三子間微妙的均衡。
直到她遭受邱元金線蛇咬傷之後﹐一陽子剖示愛心﹐甘陪她十年後﹐濺血殉情﹐慧
真子數十年苦心築成的理智防線﹐也隨著崩潰。因此﹐言詞神態之間﹐不知不覺就流露
出對大師兄的偏愛和關心。
玉靈子一聲長嘆﹐使慧真子驚然警覺﹐轉臉望師兄﹐只見他隱透著無限的哀傷﹐不
禁暗自警惕道﹕慧真子啊﹐慧真子﹗你已經忍受了三十年的痛苦煎熬﹐如今已經是五十
多歲的人了﹐難道就不能再忍受下去嗎﹖想起來近日中和二師兄故意鬧的閒氣﹐甚是歉
然﹐也難怪他感到傷心。
慧真子想到這里﹐不覺回頭對玉靈子歉然地一笑﹐道﹕“咱們既是准備明著拜山求
見﹐那就干脆白天找上門去好些。”
玉靈子微微一笑﹐仰臉看著天色﹐道﹕“現在不過未時左右﹐最好咱們今天下午就
去。”
慧真子還未及答話﹐楊夢寰卻插嘴接道﹕“朱白衣知道大覺寺的地方﹐等一下問問
她﹐弟子隨侍兩位師叔同去﹐以便恭候差遣。”
三人說話間﹐沈霞琳和朱白衣洗好澡攀上峰頂﹐慧真子細看朱白衣換穿女裝後﹐動
人至極。說秀美﹐她似比沈姑娘還勝三分。她望朱白衣﹐朱白衣也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
睛望她﹐兩人互相打量了一陣﹐慧真子心頭不自覺感到了微微一震。
只覺她秀美中﹐另含蘊一股逼人的高貴氣度﹐迫得人不敢多看﹐不自主垂目合掌﹐
說道﹕“慧真子承蒙女英雄代療蛇毒﹐挽救了垂危一命﹐我這里拜謝大恩了。”
朱白衣微一躬身﹐還禮笑道﹕“略效微勞﹐不敢當謝。”
她舉止雖然高做﹐但卻是那樣自然﹐使人覺不出她有傲氣凌人之處。
沈霞琳見到師父後﹐說不出有多高興﹐依偎在慧真子身側﹐不斷微笑。過了半響﹐
她才想起問慧真子道﹕“師父﹐你的傷勢完全好了嗎﹖黛姊姊的本領大極啦﹐她救了師
父﹐也救了寰哥哥的朋友陶玉……”
她咭吐呱呱說個不停﹐慧真子卻有一大半不了然。但此刻﹐時間珍貴﹐慧真子也不
追問﹐微微一笑﹐把她輕輕地拉在面前﹐拂去她還未全干的秀發﹐臉色上無限的愛惜。
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慧真子心里總覺得霞琳是自己另一個化身﹐楊夢寰在她心
中也變成了當年的一陽子﹐三十年來﹐她歷盡了情感的折磨。因而她不願再看到下一代
重演恨事﹐不知覺間﹐她把一顆心關注在夢寰和霞琳身上﹐希望這一對兒女能有個完滿
的結局。
那想到半路上會殺出個朱白衣來﹐而且人美如花﹐嬌麗絕代﹐比起沈姑娘尤覺過之
﹐這些已經使慧真子大為擔心﹐但更可怕的是﹐還是她那一身超凡入聖﹐高不測的精博
武學﹐天真無邪的沈霞琳﹐實無法和人家競爭情場﹐看來這件事﹐勢將又造成一場大恨
。
慧真子萬千感慨﹐齊湧心頭﹐一時間忘記了置身何處。仰望著無際藍夭﹐呆呆地出
神。
霞琳看師父出神模樣﹐心中甚感奇怪﹐望了夢寰一眼﹐正待發問﹐突聽朱白衣一聲
嬌叱﹐玉腕揚處﹐兩粒細小如豆的銀丸電射而出﹐但聽冬冬兩響﹐四丈外一株枝葉濃密
的巨松上﹐跌下來兩個黃衣和尚。
玉靈子不覺臉上一熱﹐望了朱白衣兩眼﹐輕輕一聲感嘆﹐慧真子卻從百感交集中清
醒過來﹐這才想起沒有讓霞琳拜見掌門師伯﹐微微一笑﹐對沈姑娘道﹕“快過去﹐給你
掌門師伯行禮。”
沈姑娘搶兩步﹐盈盈拜倒﹐玉靈子紋風不動受了一個全禮。
霞琳拜罷起身﹐慧真子又想起替朱白衣和師兄引見﹐她介紹過玉靈子後﹐卻無法說
得出朱白衣的姓名﹐正感為難﹐朱白衣已接口笑道﹕“晚輩叫朱若蘭。”說完﹐對著玉
靈子微一頷首﹐淡淡一笑﹐神情雖很和婉﹐但仍掩不住眉字間高做之氣。
沈霞琳轉過臉兒﹐眼光中滿是懷疑﹐望著朱若蘭問道﹕“姊姊在洗澡時﹐不是告訴
我說﹐你叫朱小黛嗎﹐怎麼現在又叫朱若蘭了﹖難道姊姊剛才是騙我的﹖”
朱若蘭搖頭笑道﹕“沒有騙你﹐小黛是我的乳名﹐你以後還是叫我黛姊姊吧﹗”
霞琳嬌婉一笑道﹕“你既然有兩個名字﹐我就隨便叫啦﹐蘭姊姊和黛姊姊﹐不都是
你一個人麼﹐那有什麼分別呢﹖”
朱若蘭聽她說的天真﹐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一笑﹐真似百花盛放﹐嬌媚橫生﹐楊夢
寰只覺耀眼生花﹐不敢再看﹐急忙轉過身﹐跑到四丈外那株巨松下面﹐順便把兩個和尚
提到師叔面前放下﹐垂手一側﹐恭候發落。
這兩個和尚﹐都被朱若蘭施展米粒打穴神功﹐用牟尼珠打中了穴道﹐從幾丈高的松
樹上摔下來﹐兩個人都跌得皮破血流﹐雖然還未摔死﹐但傷的已是不輕。玉靈子伏身查
看﹐只見兩粒銀光燦爛的牟尼珠﹐深嵌在二僧兩處穴上﹐連身上衣服﹐也隨著牟尼珠深
陷肉中﹐心中大為吃驚﹐暗自忖道﹕看她年齡也不過二十左右﹐竟身懷這等上乘神功。
不覺頓生敬佩之心。抬頭望著朱若蘭笑道﹕“女英雄有此神功﹐武林難得一見﹐貧道久
聞米粒打穴神功﹐今天算開眼界了。”
朱若蘭笑道﹕“昆侖三子﹐名震江湖﹐晚輩這點微未之技﹐算得什麼﹖”玉靈子嘆
道﹕“米粒打穴神功﹐已是武林中失傳絕學﹐貧道還未聞得當今武林道上﹐什麼人有這
等身手﹐想來令師定是一位隱在風塵中的奇人了﹖”
朱若蘭道﹕“家師已久不過問江湖是非﹐恕晚輩歉難奉告。”
玉靈子碰了一個軟釘子﹐呆一呆﹐又道﹕“這兩個黃衣僧人﹐想必是大覺寺中和尚
﹐勞請女英雄代為解開兩人傷穴﹐貧道准備借這兩個和尚帶路﹐以便投刺拜山。”
朱若蘭微微一笑﹐緩步移到兩個和尚身側﹐纖指連揚兩揚﹐兩粒牟尼珠應手而出。
玉靈子冷眼旁觀﹐見她手不著實人身﹐竟用內家功力﹐把兩粒深嵌和尚穴道的牟尼
珠﹐取下來﹐心中更是敬佩至極。
朱若蘭起去二僧身上牟尼珠時﹐順便已替他們打活了穴道血脈﹐不到一盞熱茶的功
夫﹐二僧舒展了一下手腳﹐雙雙躍起﹐望著眼前幾人發呆。
玉靈子看了兩個和尚一眼﹐問道﹕“你們兩個可是在大覺寺中出家嗎﹖”
二僧心知不說實話﹐定要吃苦頭﹐剛才糊糊塗塗的就被人家用暗器打中穴道﹐由樹
上摔下來﹐此刻滿身傷疼﹐更是無力抗拒﹐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答道﹕“不錯﹐道長
是什麼人﹖”
玉靈子笑道﹕“貧道玉靈子﹐正要拜訪貴寺方丈﹐煩諸兩位辛苦一趟﹐替我們帶帶
路吧﹖”
二僧久居祁連山中﹐從未涉足江湖一步﹐對玉靈子的來歷﹐竟是茫無所知﹐聽完話
﹐怔下神﹐才答道﹕“道長既要拜會本寺方丈﹐貧僧等自是應當帶路。”
玉靈子望著慧真子﹐笑道﹕“急不如快﹐我們現在就去如何﹖”
慧真子點點頭﹐望了朱若蘭一眼﹐道﹕“朱姑娘救命大恩﹐慧真子永銘肺腑﹐他日
如有用我之處﹐但憑一紙相召﹐定當舍身以報。”
說完﹐合掌禮﹐隨在兩個黃衣和尚的身後﹐向前走去。
夢寰躬身一禮﹐低聲說道﹕“我要和兩位師叔一起去大覺寺﹐探詢我師父下落﹐如
果還能活著出來﹐當再面謝姊姊諸多援手之恩。”說畢轉過身子大踏步向前追去。
沈霞琳嬌婉一笑﹐轉過臉兒﹐道﹕“黛姊姊﹐我也要去了﹗咱們再見啦。”
朱若蘭嘴角間浮現著一份淒涼的微笑﹐她似乎沒有聽到夢寰和霞琳講的什麼﹐神情
木然﹐呆呆仁立﹐既未還禮﹐也未答話﹐她心中正在思解著一件難題﹕既不願奪霞琳所
愛﹐又感到難舍夢寰﹐情感和理智﹐交織成無比的痛苦。
足足一頓飯的時間﹐玉靈子和夢寰等﹐早已走得蹤影不見﹐朱若蘭才像剛自夢中醒
來一般﹐眨下眼睛﹐滾落兩行淚水﹐匆匆地躍下山谷﹐從簡單的行李中取出一件青衫穿
好﹐挽起秀發﹐戴好儒中﹐一聲清嘯﹐召喚來靈鶴玄玉縱身跨上鶴背。那靈鶴不待主人
吩咐﹐立時振羽騰空﹐向北飛去。
且說兩個黃衣和尚﹐強忍著身上傷疼﹐帶著玉靈子等﹐向北急奔﹐翻越過七八座山
峰後﹐已是夕陽西下時分。
慧真子已大感不耐﹐忍不住問道﹕“大覺寺究竟在什麼地方﹐離這里還有多遠﹖”
左邊一僧側臉一聲冷笑﹐遙指西北一座聳雲高峰﹐答道﹕“就在那座高峰上面。”
慧真子運足目力望去﹐只見那高峰突出群山甚多﹐晚霞映照著峰腰中皚皚白雪﹐峰
頂卻被一片蒙蒙的雲霧封鎖。
霞琳看山勢那等奇偉﹐不覺嘆口氣﹐道﹕“寰哥哥﹐那樣高的山峰上﹐修一座和尚
廟﹐實在是不容易。”
夢寰笑道﹕“山峰頂上多有巨石松木﹐就地取材﹐修座寺院也不算什麼難事。”
霞琳嬌媚一笑﹐縱身躍到夢寰身側﹐道﹕“寰哥哥﹐你真是聰明極啦﹗”夢寰臉上
一紅﹐正要答話﹐沈霞琳又搶先答道﹕“寰哥哥﹐黛姊姊真是美麗極了﹐性格又是那樣
和氣溫柔﹐我真有點舍不得離開她哩。”
夢寰淡淡一笑﹐只說得一聲﹕“她是很好……”下面的話卻是說不出口了﹐只覺眼
前一片迷蒙﹐已湧出兩眶淚水﹐趕忙轉過臉去﹐隨手用衣袖拭去。
兩個黃衣僧人﹐身上都負傷不輕﹐在勉強忍痛趕路。但他們四道眼神﹐卻仍不時在
霞琳身上溜來溜去﹐沈姑娘嬌美容色﹐奪去了兩個僧人的三魂七魄﹐使他們忘去了身上
的傷痛。
那座聳雲高峰﹐看上去並不很遠﹐但走起來卻很遙長﹐直到暮色蒼茫時候﹐才到人
口。
慧真子打量眼前山勢﹐正走到一個雙峰夾峙的人口地方﹐數百丈懸崖峭壁﹐向兩邊
伸延開展﹐中間是一條兩丈多的狹長山谷﹐看形勢﹐宛若一雙大鵬鳥張翼橫臥﹐那高峰
就屹立在雙峰後面﹐一眼即可看出﹐這條狹長山道﹐是到那高峰的必經之路。
玉靈子看那狹谷形勢。相當兇險﹐兩邊絕壁如削、光滑似鏡﹐既無突出山石﹐亦無
可攀矮松﹐而且峽谷愈深愈窄﹐三十丈後突然向左轉去﹐不知有多深多長﹐如果這兩側
削壁上﹐伏有敵人﹐無論明擊暗襲﹐都是不易躲過﹐立時緊走一步﹐迫在左邊一僧身後
﹐暗中運氣行功力聚左掌﹐只要一有敵人施襲﹐立時先把身側敵人除去﹐或先點傷他的
穴道。
慧真子回頭低聲對夢寰和霞琳道﹕“你們走在後面﹐切不可距離過近﹐免得遇敵施
襲時﹐措手不及。”說完。一個縱躍﹐緊隨右面一僧身後。
兩個和尚側臉望望昆侖二子﹐一聲輕微的冷笑﹐昂首闊步﹐直入峽谷﹐夢寰和霞琳
在慧真子身後一丈左右。
深入峽谷三十丈後﹐向左轉進﹐只見兩側山壁更高﹐形勢也愈發險惡﹐昆侖二子緊
隨兩僧﹐亦步亦趨﹐運勁蓄勢﹐一點不敢放松。
足足一刻功夫﹐才出了數百丈長的險地﹐幸好尚未遭受到敵人襲擊。
出了山谷﹐景物又是一片數百畝大小的草坪﹐四周峻嶺環抱﹐但都不及那高峰雄奇
﹐因為天色已經入夜﹐只能大略的看出來山勢概貌。
兩個黃衣僧人帶路﹐穿過那一片草坪﹐剛剛到得峰下﹐突聞幾聲呼喝﹐暗影中又閃
出來四個黃袍僧人﹐右手銅鈸﹐左手鐵筆﹐一字排開﹐攔住去路。
帶路的兩個和尚﹐一見同伴現身﹐雙雙一個急縱﹐躍入四僧
隊中。
慧真子拔出背上長劍﹐一振腕﹐劍光若虹﹐直向兩僧後背襲去﹐她心中明白﹐如想
登山﹐勢必先得把攔路四僧擊敗﹐故而一語一發﹐拔劍就刺。那四個攔路和尚讓過兩個
同門﹐慧真子已仗劍攻到﹐只見四僧右手銅鈸齊揮﹐黃光閃閃﹐化成了一堵光牆﹐把慧
真子的人劍一齊擋住。
慧真子急於登上峰頂﹐長劍變一招“杏花春雨”﹐劍若暴雨驟落﹐化一片銀星瀝下
。
這一招﹐是迫魂十二劍中絕學﹐出手威勢極大。無如四僧都是大覺寺十八護法羅漢
中人物﹐每人武功都極高強﹐四面銅鈸齊發﹐一片黃光如幕﹐但聞得掙掙聲﹐金鐵交鳴
﹐竟把慧真子一招“杏花春雨”架開。
慧真子心中一驚﹐她原想這一招凌厲無匹的絕學﹐至可把四僧迫退幾步﹐哪知人家
寸步不移﹐硬架了她一招絕學。
就在她微一錯愕問﹐四點寒星電奔﹐已襲近左門前胸。
慧真子疾退兩步﹐長劍划出一個半圈銀虹﹐把四僧鐵筆一齊蕩開﹐隨勢換劍招﹐只
見銀光閃動﹐分向四僧刺去。
四個和尚銅鈸齊舉﹐架開慧真子的劍勢後﹐又各自還攻了一筆﹐只見筆影流動﹐劍
氣森森﹐瞬息之間﹐已互拆數招。
玉靈子看四僧銅鈸鐵筆的招術﹐甚是怪異﹐不是數十合內可分勝敗﹐正待振劍助戰
的。慧真子已打出真火﹐怒叱一聲﹐劍勢突變﹐施出分光劍法中追魂十二劍招﹐一霎時
劍影縱橫﹐盡是進手招數。
四個和尚果然是抵擋不住﹐被迫不住後退。
慧真子搶得主動先機後﹐劍法愈發凌厲﹐驀的一招“白雲出岫”。震飛了一個和尚
手中鐵筆。慧真子笑道﹕“打傷貴寺的﹐並非我等。再說﹐他們暗中偷窺人家行動﹐自
難怪別人出手﹐四位如借故不肯通報﹐可不要怪我們硬闖關了﹖”
四僧剛才被慧真子一陣急攻迫得招架不住﹐心知絕難阻攔得住﹐再說慧真子已報出
昆侖派掌門人親自到訪﹐一派掌門宗師﹐在武林中身份甚高﹐四僧倒也不敢再藉故推托
﹐最後一人﹐似是四憎中的領班﹐聽完話﹐接口道﹕“既是昆侖派的掌門人到﹐我們自
當通稟住持方丈定奪。不過﹐峰上峰下﹐相距不近﹐往返需時﹐幾位諸在峰下等待一陣
吧﹗”
玉靈子見四僧對人毫無禮貌﹐不由心頭火起﹐冷笑一聲﹐接道﹕“你們大覺寺對待
客人﹐就是這等冷漠無禮嗎﹖貧道自入江湖﹐數十年來﹐還未受到過這等不近人情的待
遇﹐難道你們就認定了﹐我們不敢硬闖嗎﹖”
玉靈子話剛落口﹐驀聞峰腰上傳來一聲大笑﹐道﹕“什麼人這等膽大﹐敢來青雲岩
下撒野﹗”隨著話聲﹐一條人影﹐流星般落下峰來。
玉靈子定神看去﹐只見來人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和尚﹐青色僧
袍﹐臉長如驢﹐手提禪杖﹐閃電奔來。四個黃衣僧人﹐對青衣和尚報禮甚恭﹐立時
閃到兩側﹐讓開一條路﹐合掌作禮。
青衣和尚越過黃袍僧人後﹐停住步﹐掃了慧真子一眼﹐冷冷間道﹕“幾位是什麼地
方來的﹖”
玉靈子見此人較四個黃袍僧人神態﹐尤為傑做﹐更是難耐胸中氣忿﹐沉下臉﹐厲聲
答道﹕“昆侖派掌門人玉靈子﹐要求見貴寺住持方丈﹐有事相詢。”
青衣和尚兩道眼光盯住霞琳望了一陣﹐突然放下臉﹐笑道﹕“失敬﹐失敬﹐道長原
來是一派門戶宗師﹐小僧法名一清﹐掌寺中知客之職﹐道長既是求見本寺方丈﹐那就隨
小僧登山吧。”說完﹐橫捧禪杖﹐合手一禮。
玉靈子技高膽大﹐跟著一清身後﹐當先向峰上走去。夢寰和霞琳走中間﹐慧真子走
在最後﹐四個黃衣僧人各退兩步﹐讓過五人。
初上一段路﹐山勢雖險﹐但還有山徑可循﹐愈向上走﹐愈覺奇險﹐登高三百丈後﹐
山徑已斷﹐四顧山勢﹐盡都是皚皚冰雪﹐寒風似剪﹐冷風侵人。
一清帶路﹐踏冰而上﹐這地方非有絕好的輕功﹐無法走得。
玉靈子、慧真子、功力既深﹐又走慣峭壁懸崖﹐舉步輕逸﹐走來並不費力﹐楊夢寰
勉強可以走得﹐霞琳卻走得吃力﹐凝神提氣﹐直累得粉臉上香汗直滴。
玉靈子見多識廣﹐看一清走的路﹐已了然他是有意測驗幾人輕功﹐大覺寺和尚上下
絕峰﹐必然有秘徑﹐腳下一加勁﹐追下一清﹐如影隨形般﹐跟在他身後趕路。
走過一段冰雪﹐又到了一片松林前面﹐這片林木﹐甚是濃密﹐夜暗中看出去﹐只覺
一片黑黝的﹐不知有多深多競。
到了林邊﹐一清陡然停住腳步﹐回頭對玉靈子笑道﹕“松林中本有路可走﹐只是東
折西回﹐走起來很是遙長﹐不如踏著林梢而過﹐來得快些。”
說完話﹐也不待玉靈子等回答﹐立時一個縱身﹐躍上松樹﹐踏著林梢上枝葉﹐向前
大奔去。
玉靈子冷眼看一清﹐竟是存心想一較輕功長短﹐冷笑一聲﹐也縱上林梢﹐向前追去
。
慧真子握著霞琳一只左腕﹐幫助她踏林梢飛渡。
幸好﹐這片松林不過只有幾丈寬度﹐如果再寬上一點﹐楊夢寰勢必摔下松樹不可。
飛渡過松林後﹐又攀登了一段峭壁﹐才算到了峰頂﹐這時已經是二更天氣了。
玉靈子打量了峰頂形勢﹐大約有五百畝左右大小﹐大覺寺就在峰上﹐依據著山勢築
成。
一清把幾人讓進寺中廂房中坐下﹐這座廂房﹐大概是專門招待客人用的﹐飾設得異
常清雅。
這時﹐碧空如洗﹐萬里無雲﹐一輪明月懸掛中天﹐似水光華由窗門中透射房內。室
中一盞松油火燭﹐吃那月光一逼﹐光焰變成了瑩瑩青色。一清側臉向霞琳望去﹐只見她
微帶笑意﹐坐在夢寰身側﹐燈光下嬌美絕倫﹐不禁為之一呆。
玉靈子打量寺院形勢﹐只見這座寺院和一般廟宇大不相同﹐房舍疏落﹐全依據著山
勢建成。這哪里像是和尚廟﹐簡直是一座堂皇富麗的山莊。
房外是片廣闊的草坪﹐月光下人影穿梭往來﹐雖然都是和尚﹐但服裝卻分出數種不
同的顏色。看他們行色匆匆﹐像是很忙﹐但卻是一語不發﹐你來我往﹐彼此各行其事﹐
有如陌生路人。
玉靈子等登山入寺﹐沿途遇見不少和尚﹐大都是冷冷張望﹐不聞不問﹐有些甚至連
看也不看他們一眼﹐這種冷漠情形﹐造成一種神秘和緊張的恐怖氣氛﹐使人有置身鬼域
的感覺。
玉靈子和慧真子都是久歷江湖的人物﹐什麼陣仗。地方大都見過﹐但此刻竟也覺著
有一種恐怖的意念﹐只覺這地方險氣森森﹐使人不安。
那自稱一清的知客僧人﹐似已看出了玉靈子等的不安神色﹐冷笑道﹕“幾位請在房
中稍坐一刻﹐待我請示過敝寺的方丈後﹐再來回幾位的話。”
說罷﹐轉身出去﹐左腳剛剛跨出汀外﹐陡然轉過身子﹐笑道﹕“貧僧未來相請之前
﹐幾位最好不要擅自離開這里。”
玉靈子怒道﹕“我們投刺拜山﹐不過是依武林中規矩行事﹐就憑這間小小石屋﹐還
能困住人不成嗎﹖”說著話站起身子﹐對著門口走去。
一清冷笑道﹕“道長跋涉遠來﹐還是請休息吧﹗”說話之間﹐雙掌一合一推﹐登時
有一股潛力逼來。
玉靈子心中暗想﹕此刻若不給這和尚一點苦頭吃﹐還待何時﹖心念一動﹐功行右臂
﹐異掌一立隨即劈出﹐一股掌風﹐應手而出。
兩股潛力一發﹐玉靈子凝立未動﹐那一清和尚卻不自向前沖了三步﹐借勢向前走去
。
雙方這一換掌交勁﹐雖然分出了勝敗之勢﹐但玉靈子心卻是暗吃一驚﹐因為一清和
尚不過是大覺寺中一個知客僧人而已﹐竟有接待自己七成的功力﹐其方丈、監事之流﹐
必然要比一清和尚高出許多。看來這趟大覺寺之行﹐恐怕是兇多吉少了。
他心中雖在發愁﹐但表面卻是不露聲色地退到原位坐下﹐暗中在籌思脫身之法。
四人足足等了頓飯時間﹐仍不見一清轉來﹐慧真子等得不耐﹐幾次要沖出去尋找寺
中方丈理論﹐但都被玉靈子勸阻下來。
驀然間﹐三聲鼓響﹐划破這絕峰上的沉寂。接著鐘聲悠悠﹐繞耳不絕﹐九響過後﹐
始歸寂然。
鐘鼓鳴過良久﹐才見知客僧人一清匆匆返。此時﹐他已放去禪杖﹐空著兩手進來﹐
態度也較和緩﹐對玉靈子等合十笑道﹕“敝寺方丈﹐聞得幾位造訪﹐甚表歡迎﹐現在覺
生殿恭候大駕﹐命貧僧延請幾位入內相見。”
玉靈子回顧了慧真子一眼﹐一起緩緩起身﹐隨在知客僧一清身後﹐出了客室﹐穿過
草坪﹐沿著一條白石舖成的雨道﹐向里走去。那甬道繞著疏落房舍﹐盤曲而入。
轉過了幾個彎﹐形勢又是一變﹐只見兩側巨松夾道﹐月光下沉陰匝地﹐松道盡處﹐
聳立著一座大殿﹐遙望殿內燈火通明﹐人影幢幢﹐但卻聽不到一點嘈雜之聲。
一清帶著玉靈子等﹐直奔那大殿中去。
這座大殿全用青石砌成﹐高約三丈﹐大有九間﹐殿內高燒著二十四只松油巨燭﹐火
光熊熊﹐照得十分明亮。
後壁正中間﹐分坐著三個身穿月白僧袍的和尚﹐正中一人﹐長眉垂目﹐閉眼靜坐﹐
面色紅潤﹐白膚細膩﹐玉靈子暗暗一驚﹐心中忖道﹕就是內功精純的人﹐也難有這等容
色﹐這和尚分明已修到返老還童之境。
再看右邊一僧﹐面色如鐵﹐體胖似牛﹐兩腮肉直垂顎下﹐端坐蓮台﹐宛如一個大肉
團。
左邊坐的一個﹐身材矮小﹐骨瘦如柴﹐一臉冷若冰霜神情﹐和右邊一個胖的﹐恰成
了強烈的對比。
這三人﹐正是大覺寺的三位長老﹐中間的是住持方丈神佛靈遠﹐右面那個胖的叫鐵
彌勒海靈﹐左面矮瘦的是枯佛靈空。
兩側分列著四個青色僧袍的和尚﹐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根鴨蛋粗細的禪杖﹐這四人年
齡都在五旬上下﹐另在神佛靈遠的背後﹐站著兩個十五六歲、秀眉清目的小沙彌。
知客僧一清搶前一步﹐合掌躬身﹐稟道﹕“昆侖派的掌門人玉靈子等﹐已隨弟子進
殿謁駕。”
靈遠睜開眼睛先望玉靈子一眼﹐眼光又在霞琳身上打轉﹐笑道﹕“昆侖派掌門大駕
親臨敝寺﹐不知有什麼教言吩咐﹖”話雖然說的和氣﹐但神情卻驕慢凌人﹐端坐蓮台﹐
動也沒動。
玉靈子心中雖有氣﹐但卻忍下去沒有發作﹐單掌一立﹐笑道﹕“無事自不敢驚擾清
修﹐貧道一位師兄一陽子﹐半月前曾和一位空門好友澄因大師﹐為求一粒雪參果﹐聯袂
拜訪貴寺﹐迄今未聞下落﹐恕特來訊問一聲。”
靈遠還未答話﹐左面坐的枯佛靈空﹐突然冷笑一聲﹐答道﹕“雪參果豈是輕易求得
的嗎﹖令師兄一番心機只怕是白費了﹗”
慧真子臉色一變﹐怒道﹕“雪參果也算不得什麼神品﹐我們投刺拜山﹐只為探詢師
兄下落。”
只聽枯佛靈空一陣呵呵大笑﹕“大覺寺素不和江湖上人物交往﹐昆侖派和我們更是
毫無淵源﹐這地方是清靜的佛家聖地﹐豈能容你們撒野發狂﹖”
靈空幾句話﹐不但氣得慧真子全身打顫﹐就是玉靈子也忍耐不住了﹐冷笑一聲﹐道
﹕“大覺寺談不上銅牆鐵壁﹐我們投刺拜山﹐無非是格守武林規矩而已。今天貴寺如不
能說出貧道師兄下落﹐豈止是撒野發狂能夠了事的﹖”
神佛靈遠做然一笑﹐道﹕“這麼說起來﹐幾位是有心來我們大覺寺生事了﹖”
玉靈子疾退兩步﹐反手抽出背上長劍﹐厲聲喝道﹕“大師如不肯見示貧道師兄下落
﹐玉靈子只有動手逼問了﹗”
神佛靈遠縱聲一陣大笑﹐袍袖拂處﹐一陣勁風卷出﹐殿中二十四只松油巨燭光焰立
時搖顫欲熄﹐玉靈子、慧真子只覺滿室潛力激蕩﹐冷氣迫人﹐不覺心神一震﹐待燭光復
明時﹐蓮台早空﹐三僧已音﹐竟不知何時離去。
大殿上﹐只余下知客一清和四個手握禪杖列侍兩側的青袍和尚﹐那兩個小沙彌竟也
同時隱去。
瞬息變故﹐大出意外﹐玉靈子也不覺為之一呆﹐心中暗暗忖道﹐那和尚袍袖一拂之
勢﹐勁風隨起﹐分明是借勢打出了一種至高的內家氣功﹐只是潛力中陰寒逼人﹐不知是
甚麼原因﹐看來這大覺寺實非善地。
他這里略一沉思﹐四個青袍執杖和尚﹐已迅速散開﹐分守四個方位﹐把幾人圍在中
間。
玉靈子看事情到了這步田地﹐心知只有動手一途﹐回頭對慧真子等說道﹕“你們暫
時不要出手﹐先讓我試試這四個和尚功力再說。”說完﹐一欺步﹐振腕揮劍﹐猛向西邊
一側刺去。
玉靈子腕力沉渾﹐長劍出手﹐急勁若風﹐但那四個青衣和尚﹐都是大覺寺八個一代
弟子中人物﹐功力杖法﹐均有精深造詣﹐一聲金鐵大震﹐長劍已被禪杖架開。
玉靈子挫腕收劍﹐第二招尚未攻出﹐左右兩禪已同時攻到﹐杖挾勁風﹐力道奇猛。
玉靈子驀然一提丹田真氣﹐內力直透劍尖﹐一招“乘龍引風”卸字訣﹐化開了兩杖
交攻﹐大喝一聲﹐展開了分光劍法﹐剎那間﹐精光電掣﹐劍風似輪﹐昆侖派分光劍法﹐
原以巧快為主﹐適宜搶攻﹐再加上玉靈子深厚的內力﹐愈覺著攻勢凌厲。
夢寰一側觀戰﹐看師叔劍若游龍﹐在四僧杖風中穿來閃去﹐點。刺。劈。截﹐靈活
無比。他自學會分光劍法後﹐始終沒有機會觀賞揣摩﹐今天有此良機﹐自是不肯放過﹐
凝注全神﹐默察變化。
只覺這一套同樣的劍法﹐在玉靈子手中﹐卻增強了十倍威力﹐制機搶攻﹐無不妙極
﹐這一陣觀賞﹐增強了他不少心得閱歷。
玉靈子劍氣縱橫﹐一連搶攻數劍﹐但始終未能把環圍四僧迫退一步﹐而且四僧禪杖
上的勁道﹐愈打愈覺沉猛起來﹐各守方位﹐拒攻還擊﹐配合得天衣無縫。
三十回合後﹐玉靈子心中發起急來﹐看四僧內力﹐越打越是沉著﹐估計當前敵勢﹐
自己如要沖出圍困﹐尚非難事﹐但如想擊敗四僧﹐恐非短時間能夠得手﹐敵人正主兒隱
起不肯出手﹐分明已存了輕視之意﹐如再讓人家四個門下弟子走到上鋒﹐實有傷昆侖派
的聲譽﹐心念一動﹐劍法隨變﹐已不再顧及造成流血慘局。
夢寰見師叔陡然間﹐演出了追魂十二劍的絕學﹐同時左手也展開天罡掌法﹐左掌右
劍交相迫攻。劍法若滿天銀星流動﹐掌風似萬丈怒濤卷出﹐劍走巧著﹐耀目生花﹐掌發
內力﹐勁道迫人。
這一來﹐四僧果然相形見拙﹐被迫得連連後退。
眼見玉靈子就要得手﹐猛聞一僧大吼一聲﹐杖法隨著一變﹐接著四僧相互移位交走
﹐禪杖隨勢穿打﹐起初還見四僧交相攻守﹐杖影閃動﹐幾招逐後﹐愈走愈快﹐四條禪杖
﹐結成一片光幕﹐把玉靈子凌厲的攻勢封住。
慧真子看師兄無法勝得四僧﹐振腕揮劍而上﹐出手一招“風雷交擊”﹐劍尖左右刺
點﹐接過兩個和尚的禪杖﹐立時把四個和尚交走穿打的陣式破去。
這一來﹐玉靈子感受的壓力驟減﹐大喝一聲﹐挺劍急攻﹐刷。刷。刷﹐一連三招絕
學﹐長劍若游龍穿空﹐登時把兩僧迫退數尺。
這四個青袍和尚﹐都是大覺寺八大一代弟子中的人物﹐每人都有著三十年以上的深
厚功力﹐除了三位長老之外﹐是大覺寺武功最高。輩份最尊的一代﹐全用一字排名﹐以
風。清。月。明、雲。雷、電﹐閃排稱﹐其中一明大師﹐因諫觀三位長老稍斂惡行﹐而
遭逐出門牆﹐已在前回表過不提。八大一代弟子﹐一風、一清、一月。各有職司、和玉
靈子慧真子動手的﹐是雲、雷、電、閃四大弟子。
慧真子加入助戰後﹐電、閃兩僧被她纏住﹐玉靈子對付雲、雷兩僧﹐卻是綽有余裕
﹐劍刺掌劈﹐十合己迫得二僧險象環生。
慧真子力拒電、閃兩僧﹐半斤八兩﹐勝敗難分。
眼看玉靈子就要得手﹐驀聞殿上兩聲狂吼﹐知客一清和另一個青袍僧人兩只禪杖﹐
卷著一陣狂風﹐向玉靈子後背攻去。
楊夢寰早已蓄勢戒備﹐兩僧一發動﹐他也同時出手﹐長劍“玉女投梭”直向二僧迎
去。
和一清同挾玉靈子的青衣和尚﹐是掌理覺生殿的一月大師﹐這兩人功力比雲、雷、
電、閃四僧還要深些﹐楊夢寰如何能抵拒得住﹐吃一清橫杖一架﹐把長劍直蕩開去﹐人
也倒退一步。
一招接﹐楊夢寰已覺出和人相差太遠﹐如果硬擋敵鋒﹐難走十合以上﹐當下展開朱
若蘭傳受的“五行迷蹤步”忽左忽右﹐閃擊攔刺﹐身形若飄風影一般﹐一清和一月大師
﹐空負一身本領﹐卻被夢寰鬧得手忙腳亂﹐兩支禪杖橫掃直打﹐但卻杖杖落空﹐不到五
合﹐一清和一月被楊夢寰逗得暈頭轉向﹐那樣子比和玉靈子動手的雲、雷兩僧更加尷尬
危險。
霞琳看夢寰在兩僧禪杖交相掃擊中穿來閃去﹐起初甚為擔心﹐生怕夢寰被禪杖擊中
﹐到後來看兩僧始終打不著他﹐不由高興起來﹐她胸無城府﹐心若晶玉﹐看的快樂﹐忘
記了身在險地﹐拍著手﹕“啊﹗寰哥哥﹐那兩個和尚要累死了﹐還是打不到你﹐真好玩
呢﹗”
玉靈子聽得霞琳一嚷﹐不覺轉向夢寰看去。見他戲弄二僧身法﹐奇妙異常﹐在二僧
禪杖劈掃中穿來閃去﹐步步恰到好處﹐瞬息之間﹐攻守易勢﹐二僧由猛攻變成忙守﹐被
夢寰左一劍﹐右一劍﹐逼得節節敗退﹐禪杖左攔右架﹐竟難再攻出一招﹐不由心中大感
奇怪﹐看他移步身法﹐含蓄無窮玄機﹐但卻非昆侖派中武學﹐不知他在哪里學得這等奇
幻武功。
玉靈子這一分神觀察夢寰奇玄的身法﹐手中劍不自覺緩緩慢下來﹐被一電覷個破綻
﹐趁勢一杖劈下﹐杖風疾勁﹐幾乎劈中左肩﹐心中一驚﹐趕緊收回心神﹐運劍拒敵﹐連
攻數招﹐才又搶回主動。
這時﹐勝敗之間﹐已極明顯﹐一清、一月被夢寰用“五行迷蹤步法”﹐逗得暈頭轉
向﹐險象環生﹐一雲和一電吃玉靈子凌厲劍風﹐迫得還手無力﹐只有慧真子和一電、一
閃兩憎斗個半斤八兩之局。
激戰中﹐驀聞殿角一聲大喝道﹕“沒有用的的東西﹐六個人還打不過人家三個﹐都
給我退下去﹗”
這一喝﹐真似焦雷驟發﹐震得大殿上屋瓦格格作響﹐幾人不自覺停下手。清、月、
雲、雷、電、閃六僧﹐一齊躍到大殿門口﹐一排橫立﹐擋住眾人退路。
玉靈子轉臉望去﹐只見剛才隱去的鐵彌勒靈海重又出現﹐庸腫如牛的身軀﹐緩步向
大殿中逼來﹐這當兒﹐地面帶怒容﹐暴眼圓睜﹐神態越發鬼惡。
玉靈子自和一清較勁﹐雲、電接戰之後﹐已知大覺寺僧侶武功非同凡響﹐這胖和尚
既是寺中長老﹐“武功當是更高﹐他哪里還敢有絲毫大意﹐凝神橫劍﹐蓄神以待。
靈海在玉靈子五步外停住﹐冷笑一聲﹐道﹕“道長的劍術不錯﹐貧僧奉陪你幾招試
試如何﹖”說完話﹐驀地欺步進招﹐一掌劈下。
玉靈子右腳向前疾進半步﹐身形斜轉﹐長劍上撩“迎風斷草”﹐斬小臂。
靈海看起來身軀肥胖﹐極為拙笨﹐那知動上手﹐竟是十分靈活﹐左腿一旋﹐疾退數
尺﹐雙掌交換出手﹐眨眼間連劈四掌﹐而且一掌比一掌力道威猛。
玉靈子力貫劍尖﹐划出半圈銀虹﹐劍風撥引開四掌後﹐搶攻三劍﹐但都為鐵彌勒隨
掌打出的潛力逼開。
彼此交攻幾招後﹐玉靈子已感覺到對方功力深厚驚人﹐行氣運勁﹐橫劍待敵﹐一再
搶攻。
只聽靈海一聲大笑道﹕“昆侖派掌門果然不凡﹐再接我幾掌看看。”說完﹐腳踏中
宮﹐欺身直上。
玉靈子長劍斜出一招“飛瀑流泉”﹐劍鋒點刺敵人左胸﹐暗藏一招“倒轉陰陽”的
變化﹐只要敵人一讓招﹐立時變刺為掃﹐追擊中盤。
那知靈海不避劍勢﹐左掌猛地振腕一揮﹐逼住劍勢﹐右掌一招“直叩天門”﹐迎頭
劈下。
這一掌﹐是他內家真力所聚﹐威猛無倫﹐玉靈子只得一挫腕收回長劍﹐躍退七尺。
靈海隨勢追襲﹐雙掌連綿搶攻。掌風潛力﹐也愈打愈強﹐十幾招後﹐大殿內二十只
松油火燭。全吃那激蕩的潛力﹐吹得搖擺不定。
玉靈子也把全身真氣﹐凝聚貫注劍身﹐那閃動寒光中﹐另含極為強烈的劍風﹐表面
上看去﹐兩人只是各出絕學﹐搶制機先﹐其實在制機搶攻中﹐也同時耗著內家真力。那
攻出一掌。一劍中﹐不但蘊藏著變化殺機﹐而且還含蘊了千斤真力。
斗過十五個回合之後﹐王靈子漸漸覺出不敵﹐只感對方掌力愈打愈猛﹐招術越出越
怪﹐自己劍光的圈子﹐卻逐漸遭人掌力壓縮。
這時﹐玉靈子內力真氣﹐正慢慢消散﹐處境十分危險﹐再強撐下去﹐隨時有遭人掌
力擊斃之險。
慧真子冷眼旁觀﹐看師兄已難再撐下去﹐正待振劍助戰﹐突聞得一聲清叱﹐接著咚
咚兩響﹐擋守殿門口的六個青衣人﹐兩個中暗器躺下﹐十余點銀芒破空飛人。大殿上二
十四支松油火燭﹐被打熄一半。颯颯風響中﹐殿門外閃電般穿入三個人來。
剎那變故﹐﹐全場震驚﹐鐵彌勒掌勢一緩。玉靈子借機躍退三尺﹐轉眼看去﹐來人
並排而立﹐中間一人道袍背劍﹐正是大師兄一陽子﹐右面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手
握一柄黑黔黔禪杖﹐倆人容色﹐都很惟淬﹐左面站一個秀麗絕倫少年。卻是女扮男裝的
朱若蘭。這三人這時間突然現身﹐當前幾人心中。都有著不同的感觸。楊夢寰搶先一步
拜倒地上﹐沈霞琳卻嬌喊一聲﹐對著那慈眉善目的和尚撲去。
玉靈子單掌立胸。微=躬身﹐道﹕“大師兄好﹗”
慧真子卻滿臉淒然﹐說道﹐“大師兄﹐老禪師﹐你們都為我吃苦﹐慧真子感愧死了
。”
一陽子先還玉靈子一禮道﹕“小兄當受不起大禮﹐一陽子拜候掌門人康安﹐小兄數
月前犯了門規戒約﹐俟出大覺寺﹐當即拜領責罰。”
玉靈子淡淡一笑﹐道﹕“大師兄言重了﹐三師弟告訴我經過﹐事非得已﹐如何能責
怪師兄。”
一陽子淡淡一笑道﹕“掌門人寬恕不究﹐小兄更是慚愧﹐我這里拜受恩恕了﹗”
說完﹐合掌當胸﹐深深一躬﹐然後才扶起夢寰﹐望著慧真子微微一笑。
就在眾人講話之間﹐熄去的松油火燭﹐已重新被兩個小沙彌點燃﹐黃緞垂慢後﹐緩
緩轉出來神佛靈遠和枯佛靈空。
只聽靈遠一陣大笑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恭喜兩位脫險了。”
一陽子冷笑道﹕“你認為那石牢真能把我們困死不成﹖”
神佛靈遠笑道﹕“好說﹗好說﹗道長言重了﹐區區幾根石欄柱﹐如何能困得兩位大
俠。”
靈遠話一落音﹐枯佛靈空卻冷笑道﹕“是哪位開了石牢﹐放出兩位﹐請站出來﹐讓
佛爺見識見識。”
朱若蘭做然一笑﹐道﹕“是我開的石牢。放他們出來﹐你要怎麼樣呢﹖”
枯佛靈空望了朱白衣兩眼﹐正待發作﹐神佛靈遠卻搶先笑道﹕“幾位今天還想離開
我們大覺寺嗎﹖”
說完﹐臉色突地一沉﹐注視霞琳﹐袍袖疾佛﹐一陣風自袖底卷出﹐燭影搖紅﹐全殿
驟一暗﹐他身側兩個小沙彌﹐雙雙一躍﹐猛向霞琳撲去。
別看兩個小沙彌年齡不大﹐身法卻是快速無比﹐眨眼間﹐已到霞琳身側﹐澄因大師
距離霞琳最近﹐正要搶救﹐朱若蘭已搶先出手﹐青衣飄動﹐兩掌左右拍出。
但聽得兩聲尖叫﹐兩個小沙彌各中一掌﹐雙雙被震退數步。
燈顫復明﹐大殿上已成了劍拔弩張之勢﹐昆侖三子和澄因大師﹐個個都納氣凝神﹐
准備以本身修為功力﹐抗拼敵人一擊。
鐵彌勒靈海。枯佛靈空﹐更是已到蓄勢待發之境﹐只有朱若蘭和神佛靈遠沒有凝神
作態﹐但兩人臉色﹐都是十分沉重。
兩個小沙彌﹐功力竟都不弱﹐中了朱若蘭一掌後﹐人還沒有栽倒﹐緩慢退到神佛靈
遠身側。
靈遠對這兩個隨侍小沙彌異常愛惜﹐兩人武功﹐也都是由他親自傳授﹐眼看著傷在
朱若蘭的手下﹐乙中憤怒已到極點。當下臉色大變﹐一陣冷笑﹐雙掌相抵﹐不停交搓﹐
兩目兇光﹐直逼在朱若蘭的臉上。
昆侖三子一看靈遠神態﹐已知他在運集功力﹐只怕朱若蘭擋受不住他這一擊﹐趕忙
移步向她身邊靠去。
這時﹐鐵彌勒靈海和枯佛靈空已到了弓滿待發之境﹐但卻都蓄勢相待靈遠﹐似是要
等他一起出手。
驀聞神佛一聲大笑喝﹐右掌一揚劈出﹐但覺一股勁風挾著陰寒之氣﹐猛向幾人逼來
。
昆侖三子各運內功﹐左掌同時打出﹐那知力道初發﹐靈海和靈空也隨即發動﹐四掌
並舉﹐勁風若若﹐橫里擊來。
澄因虎吼一聲﹐把畢生功力運集掌上劈出。
幾股潛力一接﹐立時卷起一陣旋風﹐大殿上廿四支松油巨燭﹐吃那激蕩潛力震熄大
部﹐余下七八支雖然未熄﹐但也光焰搖擺不定。
這種內家真力交打﹐一絲取巧不得﹐昆侖三子和澄因大師﹐合接對方三僧一擊之後
﹐立時覺著心神一震﹐尤以神佛靈遠打來力道﹐剛中帶柔﹐綿綿不絕﹐勁道正鋒雖被昆
侖三子內家罡力震開﹐但卻感到一陣陰冷之氣﹐逼人生寒。
一陽子首覺不妙﹐大聲喝道﹕“快退﹗”
夢寰和霞琳首先躍出大殿﹐緊接著澄因和昆侖三子跟蹤退出。
只聽殿中傳來神佛靈遠呵呵大笑。
朱若蘭道﹕“那和尚掌力險寒迫人﹐必是一種極為歹毒的功夫﹐如再接他一擊﹐我
們可能要有人受傷﹐幾位先走﹐讓我擋他一陣試試。”
她話雖說得和婉﹐但神態之間﹐卻有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昆侖三子一時間竟答
不上話。
朱若蘭一揚柳眉﹐催道﹕“幾位如不聽我良言忠告﹐眼下就要有人受傷﹐那時後悔
就遲了。”
這幾句﹐果然有效﹐一陽子嘆息一聲﹐當先仗劍開路﹐緊接著慧真子。夢寰。沈霞
琳魚貫相隨﹐玉靈子和澄因大師一劍一杖斷後﹐拒敵追兵﹐一行人向寺外沖去。
沿途群僧﹐雖然紛紛出手攔截﹐但如何能擋得住一陽子全力沖擊﹐被他傷了不少攔
截的和尚。
這當兒﹐神佛靈遠﹐鐵彌勒靈海﹐枯佛靈空﹐都已追出大殿。眼看一陽子等連傷阻
擊弟子﹐沖向寺外﹐更是暴怒﹐靈海和靈空雙雙大喝一聲﹐縱身躍起來三丈多高﹐施出
輕功絕技“拔步登空”﹐猛向一陽子等追去。
就在靈海和靈空躍起的同時﹐朱若蘭已運集好本身真氣﹐嬌叱一聲﹐連人帶劍化一
道銀虹飛起﹐迎向二僧撞去。
這是劍術中最高馭劍之法﹐功力到了爐火純青的時候﹐可傷人在十丈之外﹐不過朱
若蘭功候還淺﹐只能勉強使身劍合一。
不過﹐這等至高的馭劍神功﹐威勢究竟非同小可﹐二僧只覺一大片寒芒中卷著凌厲
劍風迎面罩下﹐無法出手招架﹐不覺心神一震﹐同時劈出兩股強猛掌風﹐把急襲而來的
劍氣一擋﹐借勢一沉丹田真氣﹐硬把前沖勁道收住﹐腳落實地﹐向後一躍﹐退出一丈多
遠。
朱若蘭功力過淺﹐吃兩僧劈出內家罡力一擋之勢﹐已難再馭劍追襲﹐人落地上﹐銀
虹隨劍一斂。這時馭劍之術﹐最是耗人元氣﹐朱若蘭落地之後﹐已覺嬌喘吁吁﹐趕忙凝
神行功﹐運氣調息。
神佛靈遠雙目不瞬﹐盯在朱若蘭的身上﹐半響後﹐才冷冷問道﹕“看你年齡不大﹐
竟能馭劍傷人……”
說到這兒﹐聲音突轉嚴厲﹐接道﹕“你那馭劍之術﹐是從哪里學得﹖”
朱若蘭做然一笑﹐道﹕“從哪里學的﹐你不配間﹗”
靈遠冷笑一聲﹐陡然一掌劈去。
他借問話時﹐已暗中凝集了功力﹐這一掌劈出﹐實是他畢生功力所聚。
朱若蘭閃避不及﹐只得運集真氣﹐左手拍出一掌﹐准備拼受震傷﹐接他一擊。
那知一掌劈出﹐竟是毫無阻力﹐心中甚感奇怪﹐不自覺把打出的勁道收回。
只感一陣陰寒之氣﹐隨著慢回力上﹐浸人體內﹐不由大吃一驚﹐急忙運氣護住內腑
﹐自閉要穴﹐把侵入體內寒氣逼住。
靈遠陰森森一陣冷笑﹐道﹕“你已被我太陰氣所傷﹐縱有精純內功﹐也難熬過七日
。現下你只有一條生路﹐那就是以你馭劍之術﹐換我療治之法。”
朱若蘭冷笑一聲﹐轉身一掠數丈﹐疾向寺外年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回 大覺三老】
這時﹐一陽子等早已沖過了群僧攔截﹐走得沒了影兒。
鐵彌勒靈海和枯佛靈空﹐雙雙暴喝一聲﹐猛追上去﹐同時﹐六個黃衣和尚﹐各執銅
鈸鐵筆﹐躍入路中﹐一排橫立﹐擋住了朱若蘭的去路。
朱若蘭雖遭靈遠大陰氣功所傷﹐但她內功精深﹐還能支撐得住﹐嬌叱一聲﹐連人帶
劍化成一道銀虹﹐猛沖過去。
六僧銅鈸並舉﹐化一堵黃色光牆﹐但他們如何能擋得住朱若蘭馭劍一擊﹐銀虹到處
﹐劍風似剪﹐六面銅鈸全吃朱若蘭劍氣震得飛起了一丈多高﹐兩僧閃避略漫﹐雙雙斷去
一臂﹐慘叫聲中﹐血雨濺飛。
此時靈海和靈空已然追到﹐鐵彌勒運功劈出一掌﹐直擊後背﹐枯佛靈空卻施用一招
“飛鷹搏兔”凌空撲下。
朱若蘭連著兩次馭劍卻敵﹐本身真氣已是損耗極大﹐何況人又遭靈遠的太陰氣功所
傷﹐再想馭劍克敵﹐已力難從心﹐只得疾向右側一躍﹐先避開靈海掌力﹐翻身揮劍﹐一
招“海市蜃樓”﹐劍化一片護身光幕﹐擋住靈空的撲擊。
鐵彌勒大喝一聲﹐雙掌連環劈出﹐兩股勁道﹐排山般直撞過來﹐朱若蘭不敢硬接﹐
縱身一躍﹐凌空而起﹐一陣狂飛﹐掠過她足下卷過﹐也就不過是分厘之差﹐沒有擊中。
剛避開靈海的掌力﹐枯佛靈空又撲到身後﹐左掌“神龍控爪”﹐兜頭抓下﹐右掌“
判官翻簿”徑扣右腕。
朱若蘭一振腕﹐奇招突出﹐長劍若點若劈﹐只見寒光流動﹐疾刺枯佛“玄機”、“
當門”、“將台”三大要穴。
這一招奇幻無比﹐饒是枯佛靈空身負絕學﹐也是無法拆解﹐當下急收攻勢﹐疾退三
步﹐朱若蘭卻趁勢掄起一陣劍風﹐一躍而起﹐借那劍風之力﹐施出“凌空虛渡”絕學﹐
人落地﹐已到了十幾丈外﹐接著幾個縱躍﹐消失在月光中。
鐵彌勒靈海和枯佛靈空﹐還要追趕﹐卻被靈遠攔住﹐嘆道﹕“此人一身武學﹐世所
罕見﹐不過功力還未到火候﹐再過幾年﹐我們均難望其項背。好在她已中了我太陰氣功
的寒毒﹐七日之內﹐必遭寒毒攻心而死﹐只可惜她那馭劍之密﹐卻是無法知得了。”
言罷﹐一聲長嘆﹐神色間無限惋惜。
突然﹐他又抬起頭﹐望著一輪當空皓月﹐大聲笑道﹕“這人雖得馭劍之術﹐但仍送
命我太陰氣功之下﹐縱有一身絕世奇學﹐又有什麼用處?”
說完﹐狂笑不止﹐似乎對朱若蘭中掌必死一事﹐有著無窮的快慰。
突然﹐他停住的笑聲﹐臉色倏地變得十分陰沉﹐仰臉望著天上明月﹐呆呆地出起神
來。
這兩種極端不同的情態轉變﹐使靈海和靈空也同時發起呆來。兩人雖和神佛靈遠相
處了數十年﹐但對靈遠的性格﹐仍是不盡了然﹐只知他素來把喜怒哀樂形露於外﹐今夜
一反常態﹐使兩人大為擔心。
足足過了有一刻時間﹐靈遠才逐漸恢復了鎮靜﹐冷冷地望了靈海和靈空一眼﹐吩咐
道﹕“你們先把受傷的人醫好後﹐盡出一二三代弟子﹐務必在兩日之內尋得那青衣少年
的下落﹐活捉最好﹐擊斃亦可。”
說完﹐轉過身子緩步踱入大殿。
靈遠鄭重的令諭神情﹐使大覺寺驟然緊張起來。鐵彌勒先替雲、雷兩僧起出牟昆珠
﹐推活穴道﹐又命把兩個斷臂弟子扶入靜室休養﹐然後點遣僧眾﹐分頭追尋﹐盡出七只
巨鳶﹐幫助搜尋。
大覺寺養的巨鴦﹐都是數百年以上之物﹐碩大威猛﹐極是少見﹐靈遠費了九虎之力
﹐一共才捕得九只﹐各飼一粒雪參果﹐以增其靈性﹐數年苦心﹐才把九鳶馴服﹐用以搜
尋敵蹤﹐傳遞訊息﹐其中最大三只﹐並可馱人飛行﹐但三只巨駕﹐已去其二﹐一遭若蘭
掌力擊弊﹐一為靈鶴玄玉啄死、按下大覺寺人鳥並出﹐追尋敵蹤不說。單說朱若蘭沖出
大覺寺﹐一口氣趕下山峰﹐追上昆侖三子等一行。
霞琳一見她立刻跑過去拉著她一只手﹐關心地問道﹕“黛姊姊﹐你和那些和尚動過
手沒有﹖”
朱若蘭把長劍還給夢寰﹐淡淡一笑﹐道﹕“動過手啦﹐我打不過他們﹐咱們得快些
趕路﹐也許他們還要來追我們。”
這時﹐昆侖三子等都已對她敬佩得五體投地﹐她說要趕路﹐大家就放開腿一陣緊跑
。
天色大亮時﹐已走了七八十里﹐霞琳早已跑得香汗透衣﹐楊夢寰也跑得不停喘息﹐
一陽子和澄因大師﹐雖有著極深厚的功力﹐但因久困石室﹐受盡折磨﹐體力消耗甚大﹐
臉上也都見了汗水。
幾人尋一塊平坦的草地﹐坐下休息﹐一夜力戰﹐誰都有八分倦意﹐各自盤膝而坐﹐
閉上眼﹐運功調息。
太陽爬上了白雪峰巔﹐照在草地上﹐映射著朝露﹐閃爍生光﹐峰上的冰雪在日光照
耀下﹐也幻出了絢爛的彩色﹐早晨的山景﹐是這樣幽靜。瑰麗。
驀地里﹐一聲鶴鳴﹐划破長空﹐一陽子等全被這鶴嗚驚醒﹐睜眼望去﹐只見一只碩
大無比的白鶴﹐降落在朱若蘭的身側﹐鶴頂紅冠如火﹐神態極是威猛。
旭日的光芒﹐照著盤膝靜坐的朱若蘭﹐她原本艷紅的嫩臉﹐此刻卻變成一片蒼白﹐
一滴滴晶瑩的淚珠兒﹐滾滾而下﹐秀眉緊顰﹐星目半闔﹐神色之間﹐隱透出無限痛苦。
一陽子心頭一震﹐轉臉對慧真子道﹕“你快些過去看看她﹐她傷得恐怕不輕﹖”
此語一出﹐全場人無不震驚﹐慧真子。楊夢寰。沈霞琳等﹐紛紛急奔過去﹐大家圍
在朱若蘭的身邊﹐只見她喘息急促﹐不禁全都一呆。
沈霞琳緩緩曲下雙膝﹐取出一方羅帕﹐兩行清淚﹐早已順腮淌下﹐輕舉玉腕﹐擦拭
著朱若蘭臉上汗水。
一陽子焦急之中﹐仍能保持鎮靜﹐低聲叱道﹕“琳兒﹐快退開不要擾她行功。”
霞琳站起身子﹐退到夢寰身邊﹐幽幽問道﹕“寰哥哥﹐你說姊姊的傷勢﹐會不會很
快就好﹖”
楊夢寰黯然一笑﹐答道﹕“我想她……她會很快好的。”
朱若蘭陡然睜開星目﹐眼神逼在夢寰臉上﹐淡淡一笑﹐倏然復合。
雖然是那麼輕輕的一瞥﹐但卻如兩道強烈的電流般﹐觸傷了夢寰的心﹐那目光中包
含了無窮的情愛﹐無窮的幽傷﹐心頭驟然一陣感愧﹐不自主側臉望望霞琳﹐只見她愁眉
雙鎖﹐無限惶淒﹐粉臉上滿是淚痕﹐情急之態﹐流露無遺﹐是那樣多愁善感﹐純潔無邪
﹐登時又增多一份愁懷。
時光在沉寂中流逝﹐雖然還不到一刻工夫﹐但一陽子和夢寰等﹐卻如同度過漫漫的
長夜一般﹐一種渴望的緊張﹐使他們感到一分一秒﹐都是那樣悠長。
突然間﹐朱若蘭睜開了閉著的眼睛﹐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微微的笑意﹐緩舉衣
袖﹐揮去汗水﹐說道﹕“我中了大覺寺老和尚的太陰掌力﹐寒毒正逐漸侵入內腑﹐現三
陽三陰六派已遭寒毒侵傷﹐恐怕很難再撐過七天了。”
慧真子黯然一嘆﹐道﹕“姑娘為救我們數人性命﹐獨拒強敵﹐受此重傷﹐使昆侖派
兩代弟子﹐均占大恩﹐我們縱然粉身碎骨﹐也是難報萬一。”說著一頓﹐悄然淚下。
玉靈子拔劍一揮﹐接道﹕“昆侖三子﹐如不能揮劍盡誅大覺寺中僧人﹐為朱姑娘報
仇﹐還有何顏面立足人間……”
朱若蘭截住玉靈子的話﹐道﹕“大覺寺三個老和尚﹐各有獨特絕學﹐你們縱有必死
之志﹐也難得力我報仇﹐何苦去在自送命﹖”
玉靈子聽得怔一怔﹐道﹕“酬恩全義﹐死而何憾﹖”
朱若蘭搖頭笑道﹕“明知無望勝人﹐何必輕生犯敵。”
玉靈子臉上一紅﹐默然無語。
一陽子接口說道﹕“朱姑娘武功精博﹐比我等高出很多﹐但仍傷在他人太陰掌下﹐
我等自是更難與敵﹐這報仇一事﹐不妨從長計議。當前課題﹐是如何醫好姑娘的傷。大
覺寺雪參果﹐功效起死回生﹐不知是否能醫得朱姑娘傷勢﹖”
朱若蘭望著夢寰微微一笑道﹕“近日中﹐大覺寺的雪參果已經遭竊一粒﹐防范上必
將較以往更為嚴密。何況大陰掌的寒毒﹐是含蘊在內家真力之中劈出﹐借罡力把寒毒迫
侵入血脈中﹐雪參果能否醫得﹖還很難說。”
夢寰聽得怔了一怔﹐黯然問道﹕“難道姊姊的傷勢﹐就沒法醫好了嗎﹖”
朱若蘭見他關懷之情﹐益於言表﹐蒼白的臉上﹐微露出快慰的笑意﹐星目中光輝一
問﹐說道﹕“如有人能幫我打通三陽三陰六脈﹐只需七日靜養﹐就可以完全復元。”
聽完朱若蘭幾句話﹐昆侖三子等一個個面現難色﹐因為那三陽三陰六脈﹐屬於人身
體內脈穴﹐一般的推宮過穴手法﹐自是不能奏效﹐非有獨特精深的內功﹐無法下手。
幾人均自知無能相助﹐一時間相顧無言﹐場面甚是尷尬。
半響後﹐一陽子嘆息一聲﹐笑道﹕“貧道等自知無能相助﹐但望姑娘指出了一條明
路﹐什麼人能醫得好你的傷勢﹐貧道等自當全力以赴﹐無論如何﹐總要求得那人出手相
救﹐聊謝數番援手之恩。”
朱若蘭笑道﹕“據我所知﹐遍天下武林中人﹐只有一位能夠救我。不過﹐那位老前
輩住處﹐距此遙遙萬里﹐而且生性高做﹐從不接見生人﹐幾位縱有相助之意﹐只恐力難
從心。”
這幾句話﹐如從別人口中說出﹐昆侖三子絕難忍受﹐但朱若蘭侃侃道來﹐情勢卻又
不同。一則昆侖三子等已親睹她奇高武學﹐全場諸人﹐都受過她救命之恩﹐心中縱然怪
她出言咄咄逼人﹐但誰也不好發作出來﹐當下全場默然。
朱若蘭微微一笑﹐繼續說道﹕“那位前輩也就是我的授業恩師。”
此語一出﹐昆侖三子等﹐全部一震﹐六個人十道眼神﹐交投在朱若蘭臉上﹐等她說
出師父姓名﹐看看是哪位江湖奇人﹐教出這樣高明的徒弟。
只聽朱若蘭又道﹕“我師父遠居浙南括蒼山中﹐距這里何止萬里﹐但我這傷勢﹐七
日內即將發作身死﹐縱有日行千里的功力腳程﹐恐也難在七日內往返一趟。”說完﹐淡
淡一笑﹐又望了夢寰一眼。
一陽子久歷江湖﹐看朱若蘭那等鎮靜神態﹐已知她胸有成竹﹐只是想不出其中的奧
妙所在﹐猛轉臉﹐見巨鶴昂首而立﹐心中突然一動﹐暗自忖道﹕這等高大自鶴﹐世所罕
見﹐必然有著極長的飛行能力﹐莫非她要借巨鶴之力﹐在七日之內趕回括蒼山嗎﹖這時
﹐慧真子的眼光也落到巨鶴的身上﹐心中憶起括蒼山中往事﹐那墨鱗鐵甲蛇皮﹐不就被
這只巨鶴攫去嗎﹐當時自己曾凝集了畢生功力﹐擊這巨鶴一掌﹐那一掌至少有六百斤以
上真力﹐但卻並未擊傷巨鶴﹐轉眼望去﹐只見朱若蘭頭上汗水紛紛滾落∼想起人家在饒
州客棧﹐療治蛇毒之恩﹐不覺心中感愧萬千。、突然﹐一陣鳥羽划空之聲﹐一只巨鳶﹐
從西方振翼而來﹐霞琳一見﹐立時叫道﹕“寰哥哥﹐快看啊﹗這怪鳥和大覺寺和尚載我
來這里的怪鳥一樣﹐難看死了。”
只見朱若蘭玉掌一揚﹐身旁巨鶴振羽急起﹐快若流星﹐直向大鳶迎去﹐只一交接﹐
那大鳶立被巨鶴琢斃﹐由高空直摔下來﹐巨鶴在琢死大鳶後﹐又落回原地。
朱若蘭緊顰秀眉﹐說道﹕“大覺寺養的巨鳶﹐甚為通靈﹐我們要快些走了﹐巨鳶既
現﹐恐怕他們人也快要搜尋到了。”
一陽子點點頭問道﹕“朱姑娘可要回括蒼山去療治傷勢嗎﹖”
朱若蘭一笑﹐答道﹕“我騎玄玉飛行﹐三天內大概可以趕得去。”
一陽子略一沉吟﹐道﹕“朱姑娘傷勢不輕﹐沿途無人照拂﹐如何能行﹖我想遣劣徒
夢寰隨行﹐以便聽候使喚﹐只不知姑娘靈鶴是否能馱帶兩人同飛﹖”
朱若蘭側臉望著霞琳﹐一時間猶豫難答。
沈姑娘卻滿臉笑意﹐走到朱若蘭身側﹐說道﹕“黛姊姊。我心里也很想送你﹐只恐
怕你的大白鶴不能同騎三人﹐寰哥哥什麼都比我強﹐他一定能好好照顧你的﹐等你傷勢
醫好了﹐再讓他騎你大白鶴到昆侖山去找我。”
說完﹐又走到夢寰身邊﹐笑道﹕“你送黛姊姊去吧﹗我和師伯、師父們一起回昆侖
山上等你。”
朱若蘭目睬霞琳﹐臉上神色若悲若喜﹐緩緩退到玄玉身旁﹐跨上鶴背﹐答道﹕“你
來吧!”
夢寰一躍而上﹐巨鶴振翅起飛﹐鶴翼划風﹐凌霄而去。
沈霞琳引頸仰望﹐目含淚光﹐直待那巨鶴消失不見﹐才轉身走到師父旁邊﹐臉上似
笑非笑﹐神態極是特異﹐不知她心中想的什麼。
澄因大師自幼把霞琳帶大﹐卻是從未見過她那樣奇異的神情﹐不禁大為擔心﹐皺皺
眉頭﹐走近霞琳身邊﹐問道﹐“琳兒﹐你心里是不是有些難過﹖”
霞琳轉臉答道。“我不難過﹐寰哥哥把黛姊姊送到括蒼山後。
一定會回來找我的﹖”說完﹐又恢復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
澄因輕輕一聲嘆息﹐只見正西方山角轉彎處﹐湧現出五個和尚﹐電奔風飄般急馳而
來﹐轉瞬間已到了幾人面前。
當先一人﹐正是大覺寺三老之一的枯佛靈空﹐他身後分列著雲、電、閃﹐個一代弟
子。
一陽子翻腕抽出背上寶劍﹐回顧玉靈子等﹐說道﹕“先讓小兄弟擋他一陣再說。”
說完﹐仗劍迎去。
枯佛兩眼注定一陽子﹐不停冷笑﹐他身後的雲。雷﹐電﹐閃四僧﹐緩步由兩側走出
﹐形成包圍之勢。
玉靈子、慧真子﹐恐怕師兄吃虧﹐也雙雙仗劍而出﹐迎向雲、雷、電、閃四僧﹐澄
因手橫禪杖﹐和霞琳站在一起﹐日光下﹐但見寒鋒耀目﹐大戰一觸即發。
突然﹐又一聲淒厲刺耳的長笑﹐起自正東﹐鐵彌勒靈海帶著一風。一清、一月三僧
﹐由東方山口中緩步而來﹐兩邊出路盡為群僧擋住。
靈海現身之後﹐枯佛靈空﹐才冷冷問一陽子﹐道﹕“和你們同來的那位青衣少年﹐
現在哪里去了。”
一陽子半垂雙目﹐驀地圓睜﹐做然一笑﹐道﹕“這個嗎﹖你還不配問他。”
靈空陰側惻一笑﹐猛地欺身直進﹐雙掌連環劈出﹐疾勁掌風。直撲過來。
一陽子振腕一招“迎風斷草”﹐猛截小臂﹐靈空左手一揮﹐立時有一股潛力﹐逼住
長劍﹐右掌“穿雲摘月”空電擊出。一陽子連劍如風﹐刷、刷、刷﹐連攻三劍。靈空見
一陽子劍風凌厲﹐大喝一聲﹐施出蛛絲掌奇技﹐隨著一陽子連劍勢﹐上下翻飛搶奪﹐這
一來﹐一陽子果然被迫落下風。
鐵彌勒著看靈空已操勝卷﹐立時一揮手當先向霞琳撲去﹐他想出其不意地先擒得沈
姑娘﹐然後再對付玉靈子等強敵。
那知澄因大師早已留上了心﹐靈海向霞琳一撲﹐澄因也同時出手﹐鐵禪杖一招“挾
山超海”﹐迎向鐵彌勒劈去。
靈海見來勢奇猛﹐倒也不敢用肉掌硬接﹐肥大的身軀突然一轉﹐閃開了澄因一杖劈
打﹐左掌直推﹐右掌橫擊﹐一攻之勢﹐兩招齊出。
澄因虎吼一聲﹐疾退三步﹐禪杖橫掄“力掃五獄”﹐一股勁風﹐隨杖卷出。
鐵彌勒不退反進﹐一頓足由中宮直搶而入﹐別看他肥笨如牛﹐身法卻是奇快無比﹐
左掌橫劈出一股潛力﹐把澄因杖勢逼住﹐右手一招“五丁劈石”直擊頂門。
澄因吃了一驚﹐一躍退開﹐接著一個虎撲而上﹐展開廿四式伏龍杖﹐全力搶攻﹐剎
那間﹐杖影如山﹐風雷並發。澄因大師的武功原本就走的剛猛路子﹐這伏龍杖二十四式
﹐又是外家功夫至高絕學﹐講求以剛猛勁力克敵﹐這一施展開﹐杖風遍及兩丈方圓﹐兩
個佛門弟子﹐展開了一場生死搏斗。
鐵彌勒出手後﹐風、清、月、雲、雷、電、閃﹐七大一代弟子﹐也跟著揮動禪杖﹐
圍攻過來。
玉靈子大喝一聲﹐振劍迎擊﹐獨擋雲、雷、電、閃四僧﹐慧真子卻躍到霞琳身側﹐
和她聯肩欲抵一風、一清、一月三僧。
這是一場武林中罕見的兇狠群斗﹐一陽子被靈空蛛絲掌追得無力還手﹐玉靈子力戰
四僧卻搶得了絕對的優勢﹐澄因以降龍十二四式拼靈海暫時還可支持得住﹐慧真子和霞
琳﹐兩支劍雙搏三僧也逐漸搶到了上風。
靈空雖然搶得優勢﹐但一時間想傷一陽子也是不易﹐玄都觀主不但內力深長﹐而且
對敵經驗﹐亦很豐富﹐雖吃枯佛蛛絲掌奇學搶盡機先﹐但還能暫撐危局不敗﹐以輕身勝
拿之術﹐和追魂十二劍的威力﹐和靈空纏斗。
激戰中﹐驀聞得一聲慘叫﹐一雲和尚吃玉靈子一劍斬斷了右手三個手指。
這一來﹐激起了靈海和靈空兩人的殺機﹐枯佛首先急劈兩掌﹐躍退了一丈多遠﹐凝
神而立﹐運氣行功﹐雙目兇光閃動﹐逼視住玄都觀主。
一陽子久經大敵﹐一看枯佛神情﹐已知他存心作生死一搏之拼﹐一面運功戒備﹐一
面留心枯佛的行動。
只見靈空右臂緩緩舉起﹐瘦如鳥爪的右手﹐突然間粗了一倍。
一陽子不知靈空練有百毒掌力﹐也把畢生功力運集左掌﹐准備硬接靈空一擊。
只見枯佛一張黑瘦的臉上﹐泛著陰惻惻的冷笑﹐日光下﹐白牙森森﹐形態極是可怕
﹐揚掌蓄勢﹐緩步對一陽子逼來。
驀地里﹐一聲震搖山谷的長笑﹐破空傳來﹐緊接著一聲嬌叱道﹕“琳妹妹﹐不要怕
﹐我來幫你﹗”隨著那聲嬌叱﹐兩枚奇形燕子追魂嫖﹐帶著怪叫聲﹐直對一風一清打去
﹗鏢走弧形﹐由上向下曲落﹐在離兩僧頂七尺左右﹐猛然直線下落﹐快速異常﹐寒芒閃
閃疾逾奔電。兩僧不知是什麼暗器﹐反手一杖掃去﹐但聽得兩聲金鏢掙掙﹐那燕子追魂
嫖﹐腹中另有機簧﹐內藏有毒釘﹐一杖雖把兩鏢震飛﹐但腹內機簧也吃震動﹐內藏毒針
激射而出﹐兩縷細如發絲的銀線﹐一閃而至。兩僧微一怔神﹐各中一針﹐只覺傷處一麻
﹐知道針有奇毒﹐心頭一寒﹐斗志全失、手一松﹐禪杖當場落地。
就在兩僧錯愕間﹐一道寒光趁勢向一清襲去﹐和尚正值心亂氣餒之際﹐忘了手中已
無兵刃﹐揮臂一架﹐隨著一聲慘叫﹐一條左臂﹐齊肩被那寒光劈掉。一風急向後面一躍
﹐但慧真子那還容他走開﹐振腕一劍﹐透胸而過﹐隨勢一腳﹐把屍體踢出了八、九尺遠
。
單余一月﹐哪還有斗志﹐一杖蕩開霞琳劍光﹐仰身一個倒翻而退﹐巧不巧他正翻落
在一陽子和枯佛之間﹐靈空百毒掌力剛好劈出﹐再想收勢﹐已自不及﹐慘叫聲中﹐一月
吃靈空百毒掌風震飛一丈多高。不要說枯佛百毒掌﹐陰狠無比﹐中人後百毒攻心慘死﹐
單就那一股內家罡力﹐也有開碑碎石之力﹐一月如何能承受得住﹐被掌力震碎內腑﹐落
地氣絕身亡。
瞬息間的非常變故﹐使激斗中的人全停下了手﹐一陽子回頭望去﹐只見一個嬌美的
黑衣少女﹐正握著霞琳一只手﹐咭咭呱呱的說笑﹐三丈外站著一位老叟﹐白髯過胸﹐青
衫及膝﹐茫鞋白襪﹐手握龍頭拐﹐正是天龍幫幫主﹐海天一叟李滄瀾﹐那和霞琳握手言
笑的黑衣少女﹐便是無影女李瑤紅。
李滄瀾身側﹐分列著黃麻大褂﹐赤足草履的川中四丑﹐身後並肩橫立著天龍幫紅、
黑、白三旗壇主﹐百步飛鈸齊元同﹐子母神膽勝一清﹐開碑手崔文奇。
海天一叟目光如電﹐橫掃了全場一周後﹐對一陽子拱手笑道﹕“道長三兄弟齊聚祁
連山來﹐不知有什麼大事要辦。”
一陽子單掌立胸﹐還了一禮﹐答道﹔“貧道等齊來祁連山﹐只是想向大覺寺高僧們
求一粒雪參果﹐療治我師妹蛇毒﹐想不到靈果難求﹐反而引起了一場殺劫。”
李滄瀾大笑道﹕“昆侖三子聚齊﹐武林中能與匹敵的可以說絕無僅有﹐料那大覺寺
幾個和尚決難抵敵﹐雪參果想必已得到手了。”
說著一頓﹐望了慧真子一眼﹐果然傷勢已好﹐微微一笑﹐目光又轉到鐵彌勒和枯佛
身上﹐問道﹕“這兩位肥瘦大相徑庭的和尚﹐不知是大覺寺中什麼人物﹖”
一陽子微笑道﹕“兩位肥瘦不同的大師父﹐都是大覺寺中長老。”
李滄瀾陡然問一揚長眉﹐臉泛怒容﹐望著鐵彌勒和枯佛一陣冷笑﹐道﹕“三位道兄
既已取得雪參果﹐療好了令師妹的蛇毒﹐不知能否將這幾個禿賊﹐讓給我們天龍幫﹐我
李滄瀾要和他們清算一筆老賬。”
一陽子皺皺眉頭﹐暗自付道﹕聽他話風﹐似非故意譏諷﹐大概是見慧真子傷勢已愈
﹐誤認我們已得到了雪參果。只是他要這幾個和尚何用﹖頗是費解。
略一思忖﹐微笑答道﹕“李幫主既要和大覺寺清算舊債﹐貧道等當得相讓就是。”
說完﹐向後退去。
這時﹐大覺寺七大一代弟子﹐一風、一清、一月﹐三個已倒斃當地﹐饒下雲、雷、
電、閃四僧﹐還有一個受傷﹐這是大覺寺數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慘重傷亡。鐵彌勒靈海
和枯佛靈空﹐都氣得心肺欲炸﹐但因未弄清李滄瀾的來路﹐故而隱忍未發。
海天一叟手扶龍頭拐﹐慢步對群僧走去﹐川中四丑兩側護擁﹐蓄勢隨進。
李滄瀾逼近群僧一丈左右時﹐停住腳步﹐一揚龍頭拐杖﹐指著鐵彌勒﹐正要開口問
話﹐枯佛靈空已搶先說道﹕“你這老兒和我們素不相識﹐卻口口聲聲要和我們清算舊債
﹐不知是指何而言﹐你先把話說明白﹐再揚拐作態不遲。”
李滄瀾冷笑一聲道﹕“我提起一個人﹐大概你們可以明白我所指債為何了。妙手漁
隱蕭天儀﹐你是不是認識﹖”
靈空陰森森一笑﹐道﹕“我以為什麼大事﹐原來你是替別人出頭來了。不錯﹐我認
識蕭天儀這個人﹐也是我親手替他下的附骨毒針﹐只恐怕你無能力為他報仇﹐反而白饒
上了一條老命﹗”
李滄瀾仰臉一聲長笑﹐聲如龍吟﹐響徹雲霄﹐只震得萬山回鳴。靈空心頭一驚﹐暗
道﹕此老內功如此精深﹐倒是不可輕敵。
李滄瀾笑聲一落﹐龍頭拐揚空划一個圓圈﹐冷冷答道﹐“好極﹐好極﹐老朽正好借
此良機﹐領教領教大覺寺中絕學﹐就是陪上這條老命﹐倒也無恨。”
靈空閃目望去﹐只見海天一叟身後三位壇主﹐一個個神充氣足﹐看樣子都非弱手﹐
心中一動﹐惡念隨生﹐一語不發﹐猝然發作﹐雙掌一鍺﹐猛向海天一叟劈去。
李滄瀾是何等人物﹐豈會遭靈空暗算﹐枯佛靈掌剛一劈出﹐他已同時出手還擊﹐龍
頭拐橫掄一掃﹐迎打雙臂﹐挫腰收勢﹐疾退八尺﹐他想不到對方迎擊之勢﹐竟是那樣迅
速﹐幾乎吃那一拐掃中。
李滄瀾冷笑一聲﹐正待揮拐追擊﹐百步飛鈸齊元同突然說道﹕“幫主暫請息怒﹐齊
元同有話稟告。”
李滄瀾回頭問道﹕“齊壇主有什麼話﹐請說就是。”
齊元同淡淡一笑﹐道﹕“昆侖三子既和大覺寺幾個禿賊動手在先﹐還是先讓他們分
個生死之後﹐咱們再動手不遲。”
一陽子望了齊元同一眼道﹕“齊壇主的主意實在不錯﹐我等極願為貴幫一效微勞﹐
先擋頭一陣。”
百步飛鈸嘿嘿兩聲冷笑﹐道﹕“觀主言重了。”
李滄瀾臉色肅穆﹐做然接道﹕“咱們要的是活人作質﹐如何能麻煩別人動手。”
勝一清。崔文奇﹐雙雙搶前一步﹐齊聲說道﹕“幫主身份至尊﹐如何能親身臨敵﹐
先讓我們倆接幾個禿賊一陣﹐如果接不下時﹐幫主再親自接戰不晚。”
李滄瀾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面和幾人談話﹐一面仍留心著枯佛的行動﹐看他凝
神運氣﹐右手陡然暴粗一倍﹐隨也暗中運集功力。
只聽靈空一聲大吼﹐右掌虛空向海天一叟劈去。李滄瀾一翻身﹐須發怒張﹐左手食
指閃電般的向枯佛靈空劈來的掌上迎去。
枯佛心存惡念﹐想一掌把海天一叟擊斃﹐故而出手一擊中﹐竟運集了百毒掌力。
李滄瀾內功精湛﹐一接靈空劈出掌力﹐登時覺出有異﹐已知對方劈出掌風中﹐除了
蘊蓄著內家真力之外﹐另外還練有歹毒的功夫﹐當下大喝一聲﹐運集干元指神功﹐迎著
枯佛百毒掌一指戳去。
靈空百毒掌﹐是選集百種動。植毒物﹐費了數年苦功練成﹐經過至為難苦﹐百種奇
毒已深深浸入他掌臂之內﹐這一掌劈出﹐百毒含蘊在他內家真力中﹐同時向敵人襲擊﹐
縱有內功深厚的人﹐能擋得他劈出的罡力﹐卻無法抗拒百毒趁勢浸人體內﹐枯佛百毒掌
﹐雖無神佛靈遠的太陰氣精奧﹐功夫到了火候﹐能返老還童﹐但就歹毒上講﹐百毒掌卻
尤勝一著。
靈空一掌劈出後﹐見李滄瀾不知閃避﹐意圖硬接﹐心中暗道﹕你這是自尋死路……
心念初動﹐驟聞一聲大喝﹐李滄瀾須發突然倒豎起來﹐已運集乾元指功點到。
但聽得枯佛一聲大叫﹐乾元指迎裂靈空罡力﹐點中掌心﹐枯佛猛覺一股熱流﹐循臂
而上﹐透血過脈﹐全身勁道頓散﹐自閉毒的“臂儒穴”﹐亦被乾元掌神功震開﹐百毒回
集﹐反向自身內腑攻去。
這一下﹐只嚇得枯佛心膽破裂﹐再想自運功力閉穴阻毒﹐已是力難從心。幸得一旁
觀戰的鐵彌勒靈海﹐看出情勢不對﹐一進步欺到枯佛身側﹐左掌一招“迎門擊浪”猛劈
李滄瀾﹐右手伸縮間點了靈空“巨骨”。“天柱”兩穴。
李滄瀾掄拐橫擊﹐一招“橫斷巫山”﹐逼開了鐵彌勒掌勢﹐川中四丑由兩側急速而
出﹐兩個攻敵﹐兩個擒人﹕老大老三﹐四掌向靈海﹐老二老四卻趁勢撲向靈空。
鐵彌勒怒喝一聲﹐雙掌一招“龍分水”﹐逼開四掌迫攻﹐還未及變招搶攻﹐李滄瀾
龍頭拐已挾排山倒海的威勢﹐迎頭劈下﹐招風如嘯﹐勁道無倫﹐把靈海迫退數步。
這當兒﹐雲、雷、電、閃四僧﹐揮杖急撲而出﹐剛一發動﹐驟聞兩聲斷喝﹐齊元同
飛鈸和勝一清子母膽同時出手。
鈸如輪月﹐破空而下﹐慘叫聲中﹐劈去了一雲半個腦袋﹐子母膽卷風襲到﹐擊中一
雷前胸﹐人退五步﹐噴血如泉﹐松手落杖﹐倒地身亡。
這兩種江湖上久負盛名的暗器﹐一出手威勢果然不凡﹐雲、雷兩僧竟是難以躲開﹐
雙歸劫運。
電、閃二僧被那飛鈸。神膽威力所震懾﹐一時間不敢再向前逼進。
這時﹐枯佛靈空已為川中四丑所擒﹐單余下鐵彌勒和電、閃兩僧﹐靈海回顧一代七
大弟子﹐一戰就死亡五個﹐師弟靈空更是被活捉過去﹐自知再打下去﹐有敗無勝﹐不覺
氣餒。
李滄瀾揚拐指著靈海﹐一聲冷笑道﹐“蕭天儀和你們大覺寺素無嫌怨﹐何以竟給他
下了附骨毒針……”
說到這兒﹐眼光轉在已被川中四丑涸綁了的靈空身上﹐接道﹕“這位大師父既是親
手下那附骨毒針的人﹐那是再好不過﹐既能手下毒針﹐想必可以解得﹐正好把他帶走。
你等如欲救他﹐請到黔北天龍幫總堂便了。半年內如不見貴寺人去﹐可不要怪我李某人
手辣心狠了。”
靈海衡量形勢﹐自知非敵﹐如要動手﹐不但難以救靈空﹐恐怕自己和電、閃兩個弟
子﹐亦要同遭劫運。因為枯佛武功和鐵彌勒一向是銖雨悉稱﹐何況靈空還練有百毒掌武
林絕學﹐除了乾元指神功之外無第二種武功能夠破得。此老既能破靈空百毒掌﹐分明是
身懷有乾元指神功。靈海曾聽神佛靈遠談過﹐那乾元指是一種至剛的內功﹐和他練成的
太陰氣功﹐恰是兩種極端不同的絕學﹐一屬陽剛﹐一屬陰柔。
靈海思忖一陣﹐陰森森一聲冷笑道﹕“只怕你們出不了祁連山﹐就沒有命了﹗”
說完帶著電﹐閃轉身疾奔而去。
開碑手崔文奇拔步欲追﹐卻為李滄瀾搖手所阻﹐勝一清揚腕打出一枚鐵膽﹐疾向靈
海後背飛去﹐鐵膽如拳﹐疾比流星﹐挾著一股銳風襲去。
鐵彌勒回身劈出一掌﹐鐵膽吃他內家罡力震落。
這當兒﹐齊元同兩道炯炯眼神﹐已自逃走的靈海身上﹐轉投到霞琳身上﹐面露殺機
﹐緩步向沈姑娘移去。
澄因和一陽子都看出齊元同神色不對﹐雙雙一躍﹐擋在霞琳前面﹐老和尚面色肅穆
﹐橫杖待敵﹐一向慈和的臉上﹐此刻卻滿是怒容。
李瑤紅正在和霞琳握手談天﹐一轉身見齊元同蓄勢逼來﹐同時﹐崔文奇、勝一清、
也由兩側逼進﹐玉靈子、慧真子﹐又拔劍迎了上去。
雙方情勢﹐劍拔彎張﹐又一場武林高手慘烈的拼搏﹐一觸即發。
只聽齊元同縱聲一陣大笑﹐問道﹕“這位白衣姑娘﹐可也是昆侖派門下的弟子嗎﹖
”
一陽子笑道﹕“不錯﹐齊壇主以武林至尊的身份﹐何以會識得她一個無名晚輩﹐這
倒使貧道有些費解了﹖”
齊元同放眼望去﹐只見李瑤紅和霞琳攜手並肩而立﹐有心施放飛鈸﹐又怕誤傷了幫
主愛女﹐一皺眉頭﹐說道﹕“李香主請往旁邊站站。”
李瑤紅看齊元同控鈸蓄勢﹐只待發出﹐兩目兇光閃動﹐注定霞琳﹐看他樣子﹐似已
怒極﹐只是思解不出﹐他怎的會和霞琳有著這等深的仇恨。
無影女心知齊元同飛鈸威力奇大﹐而且能雙手並發﹐只怕霞琳傷在飛鈸下面﹐當下
反手一把﹐把霞琳抱住﹐問道﹕“齊叔叔﹐你今年五十多了﹐怎麼會和這樣一個孩子﹐
有著海般深的仇似得﹖”
齊元同陰沉沉一笑﹐道﹕“我沒問清楚以前﹐絕不會對她下手……”
說此一停﹐轉臉又問一陽子道﹕“道長望重武林﹐自是不會信口胡說。這位白衣姑
娘﹐是不是藍衣秀士沈士郎的女兒﹖”
一陽子沉吟一陣﹐卻難答覆﹐轉臉望著澄因。
只見老和尚面色變得十分難看﹐全身微微顫動﹐數年積壓心頭的情恨往事﹐一旦要
揭穿清算﹐饒是他定力深厚﹐也不覺十分激動。
李瑤紅心思機敏﹐江湖閱伍又多﹐看雙方神情﹐已猜這中間必然有極大的隱情﹐如
果揭穿﹐或將引起一場慘烈的搏斗﹐那時再想勸阻﹐恐怕已難生效﹐心中一急﹐高聲喊
道﹕“爹爹﹐我義父身中附骨毒針﹐即將發作﹐此刻寸陰寶貴﹐我們要快些趕回去了。
”
李滄瀾亦覺得此時此地﹐不宜和昆侖三子動手﹐當下急聲叫道﹕“齊壇主﹗”
齊元同回頭答道﹕“幫主有什麼吩咐﹖”
李滄瀾臉色一沉﹐說道﹕“你就是和昆侖三了有過嫌怨﹐此刻也不是清結時機﹐來
日方長﹐何必急在一時﹖”
齊元同為人雖然狂做﹐但海天一叟的話﹐他卻是不敢不聽﹐當即躬身答道﹕“齊元
同敬遵幫主令諭。”
李滄瀾微微一笑﹐又對一陽子拱手說道﹕“道兄和本幫齊壇主總有舊恨﹐也望看在
老朽的面上﹐今天暫作罷論﹐改日有緣﹐定當討教貴派天罡掌和分光劍。”
一陽子笑道﹕“但得賜教﹐定當奉陪。”
李滄瀾縱聲大笑﹐望著李瑤紅﹐道﹕“你這丫頭急著趕路﹐現在還不走嗎﹐呆站著
干什麼﹖”
無影女嫣然一笑﹐道﹕“爹爹和三位叔叔先走吧﹐我還要和琳妹妹談談呢。”
李滄瀾一皺眉頭道﹕“那怎麼行﹖還不快跟我走。”
這位統率天龍幫的綠林豪客怪傑﹐卻是無法管得自己的愛女。只見李瑤紅小嘴一嘟
﹐說道﹕“怎麼不行﹖我和琳妹妹談心﹐又不礙爹的事。”
李滄瀾長眉二揚﹐臉泛怒容﹐剛要發作出來﹐突然又變成一臉慈愛﹐搖搖頭道﹕“
你已經廿多歲了﹐怎麼還是這等頑皮﹐不怕別人笑話嗎﹖”
李瑤紅嬌媚一笑道﹕“我又沒有說不走﹐只是想和琳妹妹再談幾句說﹐你們先走嘛
﹐我隨後趕到。”
李滄瀾目注一陽子﹐笑道﹕“小女刁蠻﹐尚望道兄照顧一說罷﹐轉身緩步而去﹐川
中四丑扛著枯佛靈空﹐左右護擁﹐三旗壇主隨後跟進﹐瞬息間功夫﹐轉過一個山腳不見
了。
李瑤紅回頭拉著霞琳一只手﹐問道﹕“琳妹妹﹐你怎麼會和我們齊壇主結下仇恨呢
﹖他已經五十歲了﹐你才十七歲﹖霞琳搖搖頭﹐淒婉一笑﹐道﹕“我不知道﹐我從來就
沒有見過他。”
說完慢慢轉過臉﹐望著澄因﹐問道﹕“師伯﹐我爹爹是叫沈士郎嗎﹖”
老和尚剛剛平復的心情﹐被霞琳這一問﹐又不覺激動起來﹐茲眉愁鎖。一臉悲戚﹐
望著沈姑娘呆了一呆。突然﹐他眉字之間泛起了怒意﹐聲色俱厲地喝道﹕“琳兒﹐以後
不許你問我這些事情﹗”
霞琳自懂事以來﹐從未見過澄大師以這等嚴厲的神情對她﹐心中又急又怕﹐嬌喊一
聲﹐掐脫李瑤紅握著的一雙手﹐直對澄因奔去﹐跪承地上抱住老和尚雙膝﹐滿腮淚水﹐
抬著頭問道﹕“師伯我說錯了話嗎﹖”
老和尚挽著她一條右擘﹐扶她起來﹐身子微顫﹐目含淚光﹐黯然一嘆﹐道﹕“你父
母的事﹐我都告訴了你師父﹐到時機成熟時﹐你師父自然會告訴你﹐現在不許你多問。
”
霞琳滿臉迷偶﹐望著澄困﹐一付欲言又止的神情﹐終於﹐她點點頭﹐道﹕“師伯﹐
你心里不要難過﹐琳兒以後不再問啦。”
老和尚還未及答話﹐驀聞一聲馬嘶傳來﹐轉臉望去﹐只見一匹赤紅駒電奔而來。眨
眼間﹐馬已到了幾人停身所在﹐鞍鐙俱全﹐垂鬃飄風﹐正是陶玉的赤雲追風駒。
靈馬在無影女身旁停下﹐望著李瑤紅豎耳伏身﹐低聲悲嘶。
霞琳轉身拂著馬鬃﹐對李瑤紅道﹕“這是我寰哥哥朋友陶玉的馬﹐跑起來像飛一般
﹐快極啦。”
李瑤紅怔一怔﹐道﹕“怎麼﹐你們都認識我陶玉師兄嗎﹖”
霞琳搖搖頭﹐笑道﹕“只有我和寰哥哥認識他﹐現在寰哥哥跟我黛姊姊一塊兒走了
﹐只有我認識他了。”
李瑤紅一見霞琳﹐就想問她夢寰下落﹐只是不好意思開口﹐現聽得霞琳一說﹐比她
驟見赤雲追風駒﹐還要感到震驚﹐立時接口問道﹕“你有姊姊嗎﹖”
霞琳笑道﹕“黛姊姊也是寰哥哥的朋友﹐她的本領大極啦﹐不是她﹐我和寰哥哥恐
怕早都沒有命了。”
李瑤紅呆了﹐問道﹕“你寰哥哥跟她去了﹐你心里不難過嗎﹖”
沈霞琳搖搖頭﹐笑道﹕“黛姊姊人很好﹐他一定好好的待寰哥哥﹐所以我很放心﹐
一點也不難過。”
幾句話不徐不疾﹐輕描淡寫﹐神色又十分輕松自然﹐毫無嬌揉做作的隨口而出﹐但
稍為用心去體會話中含意﹐又覺每一句﹐每一字﹐都蘊含著無限的深情關懷﹐無限的纏
綿愛意。
李瑤紅不知為什麼﹐只覺一股股莫名的感傷襲上心頭﹐鼻孔一酸﹐湧出兩眶淚水。
霞琳見她突然間淚水盈睫﹐心中甚覺奇怪﹐急忙拉著她兩只手慰道﹕“紅姊姊﹐你
怎麼心里難過了﹖”
無影女淒婉一笑﹐無法回答﹐轉臉見赤雲追風駒站在身側﹐心中一動﹐隨口答道﹕
“這匹馬是我師兄陶玉騎的﹐現下只有馬兒﹐不見我師兄的人﹐只恐怕他遇到什麼意外
了﹗”
沈霞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回頭望著慧真子問道﹕“師父﹐我和紅姊姊一塊兒去找
陶玉﹐好嗎﹖”
玉靈子望了師妹妹一眼﹐接道﹕“人家既是救過昆侖派門下的弟子﹐自然應該還人
一報﹐你答應她吧﹗”
慧真子一皺眉頭﹐道﹕“祁連山萬峰連綿﹐想找一個人談何容易﹖”
李瑤紅接口道﹕“這赤雲追風駒甚是通靈﹐由他帶著我們﹐找人決無困難。”
說完﹐一拍馬頭﹐那馬轉頭低嘶一聲﹐向南奔去。
當下幾人跟在靈馬後面追去。
靈馬把幾人帶到一座石洞口停下。霞琳兩度在這幽谷石洞中小住﹐洞中一切均甚熟
悉﹐一低頭﹐當先而入﹐李瑤紅緊隨跟進。
只見金環二郎仰臥洞中﹐一動不動﹐蓬發復面﹐看形態十分危險﹐只是不知是病了
﹐還是遭人打傷。
沈霞琳目睹此情﹐芳心中一陣淒然﹐不覺流下來兩行清淚﹐緩緩在陶玉身邊蹲下。
李瑤紅自幼和陶玉一起長大﹐青梅竹馬﹐並非無情﹐只是遇得夢寰之後﹐一見動情
﹐而且一往情深﹐竟難以作主﹐她亦曾為此事苦苦尋思﹐兩者之間﹐何所舍從﹐哪知越
想越是無法解除﹐對夢寰一縷凝情也是愈想愈深﹐說起來真是微妙難測。
此刻﹐眼見陶玉獨臥石洞﹐奄奄待憋﹐回憶﹔日情﹐愛憐頓生﹐急撲在陶玉身邊﹐
拔開他復面散發﹐雙目淚下﹐低喚了數聲師兄。
“金環二郎身子微一顫動﹐慢慢睜開了眼睛﹐盯住李瑤紅望了一陣﹐憔悴的臉上﹐
微現笑意﹐說道﹕“我恐怕不行了﹐想不到我還能見你一面……”
聲音微弱﹐話未說完已接下去微作苦笑﹐又閉上了眼睛。
沈霞琳滿頰淚水﹐問道﹕“紅姊姊﹐他病得這樣厲害﹐可能醫得好嗎﹖唉﹗他若死
了﹐我是一定得大哭一場﹐寰哥哥知道了﹐一定也很傷心。”
說著話﹐淚水已若泉湧而下﹐直滴在陶玉身上。
李瑤紅細查師兄全身﹐不見傷勢﹐摸他額頭﹐亦不發燒﹐一時間找不出病源何在﹐
無法下手療治﹐不禁心中發起急來﹐這一急﹐方寸大亂﹐更感束手無策。再加上霞琳一
旁啜位﹐鬧得一向機智的李瑤紅也沒有了主意﹐望著陶玉惟淬容色﹐不覺哭出聲來。
李瑤紅一哭出聲﹐立時心驚動了守在洞外的昆侖三子和澄因大師。
一陽子當先人洞﹐勸住了李瑤紅﹐然後又很細心地檢查了陶玉全身。
只覺他身上部分經脈。血道﹐閉阻不通﹐分明是遭人用點穴一類手法所傷﹐只是查
不出傷在何處﹐而且閉阻經脈普及半身﹐穴道也傷閉數處﹐情勢極為嚴重。
一陽子雖然找出病源﹐但苦於無法下手解救。對李瑤紅道﹕“令師兄似是被人用獨
門點穴手法所傷﹐情勢雖重﹐但還不致於近數日中送命﹐你先服侍他吃點東西下去﹐我
們再慢慢研討救他的辦法﹗”
無影女止住悲痛﹐先服待陶玉喝下去幾口水﹐然後才取出於糧﹐慢慢喂他吃下。
金環二郎吃了些東西後﹐精神果然恢復不少﹐望了一陽子一眼﹐轉臉問李瑤紅道﹕
“師妹﹐這位道長是什麼人﹖”
無影女還未及答話﹐沈霞琳已搶先接道﹕“是寰哥哥的師父﹐也是我的師伯。你現
在可覺著好些了嗎﹖”
陶玉轉過頭﹐兩道眼神不住在霞琳臉上轉來轉去﹐只見她目蘊淚光﹐面帶微笑﹐神
色間對自己是關懷﹐絲毫不覺異樣﹐似乎對數日前發生之事﹐已然完全忘懷﹐不禁暗自
笑道﹕當時她已神志昏迷﹐誤以我為楊夢寰﹐哪里還能記得我對她的輕薄舉動……驀然
問﹐陶玉的眼光觸到了一陽子冷電般的眼神﹐打了一個冷顫﹐又自忖道﹕這道長既是楊
夢寰的師父﹐必是玄都觀主一陽子﹐沈霞琳必然是他所救﹐那麼自己所作所為﹐自是盡
入他目﹐看來今天這條命﹐是無法保得了。
陶玉盡在回想數日前對霞琳輕薄往事﹐生怕玄都觀主猛對自己下手﹐不禁目注一陽
子發起呆來。
李瑤紅雖然看出來陶玉神情有異﹐但卻誤認為他傷病後神智不清﹐一陣感傷﹐握住
陶玉一只手﹐問道﹕“玉師兄﹐你怎麼了﹖”
陶玉啊了一聲﹐眼光又轉在霞琳身上﹐只見她一臉淒婉神色﹐含淚望著自己﹐更覺
嬌柔絕倫﹐可愛至極。
一陽子運起內功﹐兩手在陶玉身上推拿起來﹐大約有一刻功夫﹐玄都觀主已是滿臉
大汗﹐雖未能把金環二郎傷脈血道推活﹐但已把他幾處穴推開﹐陶玉本來僵直難動的身
體﹐經此一推拿﹐已能自行轉動﹐他正在暗中高興﹐一陽子卻突停住了手﹐笑道﹕“貧
道已盡最大心力﹐至於小施主體內受傷經脈﹐就非貧道力量能夠醫得了。”
陶玉冷笑一聲﹐接道﹕“醫不得有何要緊﹐大不了一條性命﹐不過﹐我陶玉萬一不
死﹐誓必要報此仇。”
一陽子臉色微微一變﹐溫道﹕“小施主報不報仇﹐和貧道毫無關系。不過﹐就閣下
傷勢來看﹐對方既能傷人體內經脈﹐當非江湖中一般庸才﹐貧道就自量非敵﹐只怕閣下
那報仇心願﹐今生無望能稱心實現了。”
陶玉冷笑幾聲﹐不再答話。
一陽子拂袖而起道﹕“琳兒﹐我們走啦。”說完﹐轉身步出石洞。
沈霞琳幽幽一嘆﹐慢慢站起來﹐把身上帶的一點干糧解下﹐放在陶玉身邊﹐笑道﹕
“你現在還不能動﹐這干糧留給你吧﹗”
陶玉側目看霞琳﹐神色無限憐借﹐只覺一股無名妒火﹐由心底直升上來﹐挺身躍起
﹐怒道﹕“誰說我不能動。”說著話﹐向前奔去。
他身上部份血道雖被一陽子用本身真氣幫他打通﹐只是體內受阻經脈。並未好轉﹐
奔了幾步﹐突覺半身發麻﹐四肢不聽使喚﹐兩腿一軟﹐栽倒在地上。
李瑤紅、沈霞琳一左一右扶他起來﹐只見他雙目圓睜﹐咬牙切齒﹐心中似已怒到極
點。
無影女見此情景﹐驚痛交集﹐熱淚盈眶﹐嘆息一聲﹐問道﹕“師兄﹐你怎麼了﹖”
只聽陶玉尖銳的狂笑﹐打斷了李瑤紅的話﹐守在山洞外的靈馬﹐聽得主人聲音﹐也
仰首一長嘶﹐狂笑聲﹐馬嘶聲﹐人又掙扎著向洞外奔去﹐李瑤紅和霞琳只得扶著他出了
石洞。
赤雲追風駒一見主人﹐立刻沖了過來﹐陶玉掙脫兩人﹐上馬背﹐手握垂鬃﹐兩腿一
微用力﹐靈馬驟然向前一躍﹐沖出一丈多遠﹐放蹄如風﹐電奔而去。
陶玉放馬奔走﹐深深刺傷了李瑤紅一寸芳心﹐她立在山峰上﹐呆呆地望著赤雲追風
駒消失的方向﹐心里想著他往昔對自己百依百順的情景﹐更感傷心千回﹐悲憤難忍﹐眼
中淚珠籟籟滴突然﹐耳際響起了霞琳柔和的聲音﹕“紅姊姊﹐不要哭啦﹐你師兄人好﹐
一定會有人救他的。”
李瑤紅就地一跺腳﹐恨聲說道﹕“他這樣對我﹐我以後再也不理他了。”
兩人談話之間﹐昆侖三子和澄因大師已登上峰頂。一陽子望著無影女﹐道﹕“此非
善地﹐不宜久留﹐令尊托貧道照顧姑娘﹐貧道自得略盡心力﹐請姑娘和我們一起走吧﹗
待離開祁連山後﹐姑娘再自決行止。”
處此情景﹐李瑤紅只得乖乖地聽人吩咐。當下幾人﹐一齊施開輕功﹐向前奔去。
再說陶玉爬上馬背﹐隨那赤雲風駒任性狂奔﹐他半身經脈未解﹔自是無能控馬﹐幸
得靈馬跑起來甚是平穩﹐陶玉伏在馬背上受那迎面勁風狂吹﹐漸漸的人又昏了過去。
待他醒來時﹐已是中午時分﹐陽光斜照﹐松濤呼嘯﹐看自己橫臥在一片松林旁草地
上﹐側臉望去﹐只見赤雲追風駒﹐迎日而立﹐垂鬃風飄﹐神駿無比﹐陶玉心中突然一動
﹐暗自忖道﹕我如死了﹐這匹寶馬勢將落入別人手中﹐實在可惜至極﹐不如讓他陪我葬
身在這荒山中吧。
心念一動﹐殺機陡起﹐右手入懷﹐摸出一把毒針﹐雙目注定靈馬﹐暗中運氣行功﹐
可憐那赤雲追風駒﹐還不知主人已對它動了殺機﹐仍在抵頭嚼著地上青草。
陶玉右腕一揚﹐毒針還未打出﹐突覺臂上一麻﹐作用全失﹐毒針紛紛脫手﹐落在身
旁﹐心知是傷脈發作﹐黯然一嘆﹐閉上眼睛﹐不大工夫就沉沉睡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回 地下怪僧 】
一陣馬嘶狼吼之聲﹐把陶玉從夢中驚醒﹐只見那赤雲追風駒﹐正在和兩頭餓狼撲斗
﹐另有一只餓狼頭骨碎裂﹐倒臥一側﹐大概是被那靈馬踢斃。
陶玉目睹此情﹐心中暗道﹕幸好剛才那把毒針﹐沒有打中靈馬﹐否則我已早為三頭
餓狼吃掉了。
只聽那赤雲追風駒一聲長嘶﹐後蹄飛處﹐又把一頭餓狼踢斃﹐余下一只﹐自知不敵
﹐怒吼一聲﹐放腿跑去。
靈馬不追餓狼﹐卻退到主人身側﹐伏下身子﹐連聲低嘶。
陶玉久走江湖﹐經驗甚豐﹐知那餓狼並非真的退走﹐而是去招呼同類﹐如待大隊狼
群趕來﹐勢必要被餓狼吃掉﹐當下勉強掙扎﹐爬上馬背。
赤雲追風駒似是知得主人身有重傷一般﹐慢慢地站起身子﹐緩緩起步前進。就這一
陣工夫﹐狼嘯已從身後傳來﹐一嘯群應﹐萬山回嗚﹐不知有多少頭巨狼追來。
陶玉全身經脈受傷閉阻﹐一身武功完全失去﹐被那迎面勁風吹撲一陣﹐人又昏了過
去﹐但他心中仍記著狼群緊隨追來﹐只要跌下馬背﹐勢必被群狼追下﹐吃個屍骨無存﹐
是以他神智雖昏迷﹐但是左手仍是緊握垂鬃不放。
待他再度醒來﹐天色已是初更過後﹐但見月光溶溶﹐清輝滿山﹐看自己卻躺在一個
山角下面﹐赤雲追風駒﹐就在他身側不遠一顆松樹下面站著。
這當兒﹐空聽得一陣鐵環交鳴之聲﹐遙遠傳來﹐陶玉心中一動﹐暗自付道﹕這等荒
山之中﹐哪來金鐵交響。心念甫動﹐突又聞得一聲嘆息之聲﹐傳入耳中。
陶玉極目搜望﹐只見數丈外有一個三尺見方的地洞﹐那洞口
緊靠在一個山壁之下﹐前有巨松遮擋﹐不留心﹐很難看得出來﹐那金鐵交鳴之聲﹐
和嘆息聲音﹐似是從那洞中傳出。
陶玉心中甚是覺奇怪﹐當即向洞口移去。這個地洞﹐形如枯井﹐里面漆黑一片﹐不
知多深。
只聽那洞中又傳上來一聲嘆息﹐這次陶玉守在洞口﹐聽得甚是清晰﹐那聲音分明是
人無疑。
可是﹐這等荒涼無人的山中﹐哪里來的人呢﹖縱然有人﹐也不會住在枯井似的地洞
之中……陶玉心念轉動這間﹐陡聞又一陣鐵環交嗚之聲﹐緊接著一個冷冷的聲音﹐問道
﹕“來的是什麼人﹐可是來探望老衲的嗎﹖”
陶玉還未及答話﹐突覺一股力道﹐自洞中直冒上來﹐剛想向旁邊閃開﹐那知身子已
被那力道罩住﹐只覺那力道一收﹐如磁吸鐵般﹐把他帶入洞中。
陶玉半身經脈受制﹐本就痛苦難當﹐被那一股潛力吸人洞中後﹐更覺全身關節酸麻
欲散﹐軟癱在地上﹐動也不能動了。
只聽身側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問道﹕“你是不是奉命來害老衲的﹖”
一面說著話﹐一面過來一只手﹐在陶玉頭上摸摸。
金環二郎側人臉望去﹐只見身側坐著一個丑怪無比的人﹐如非聽到他說話﹐怎麼也
認不出他還是個活人。
那人兩腿自膝以下﹐全被截去﹐蓬發散亂﹐覆面垂地﹐兩只眼珠子也被人挖去﹐余
下兩個肉洞﹐右手腕筋被挑﹐軟軟垂著﹐琵琶骨間﹐又被兩個鐵環扣著﹐鐵環後面有兩
條鐵鏈子連著﹐口
里卻答道﹕“我受傷很重﹐已是快要死的人啦﹐哪還有余力去害別人﹐再說我根本
不認識你﹐為什麼要害你。”
這當兒﹐石洞上面傳來赤雲追風駒一聲長嘶﹐那怪人突然探左臂﹐抓住陶玉﹐問道
﹕“上面馬嘶之聲﹐可是你騎來的馬嗎﹖”
金環二郎被他一把抓住背心﹐提了起來﹐全身無處著力﹐只感五腑血翻﹐嚥喉氣湧
﹐半天才迸出幾個字道﹕“不錯﹐那馬正……是我騎來……的。”
那怪人突然間得十分溫和﹐說道﹕“你要想死﹐我就一掌把你劈死﹐或者我廢了你
兩腿雙手﹐你就留在這洞中陪我一陣子。
要是想活﹐就答應我一件事﹐我不但替你療好傷勢﹐而且還把一身本領傳你……”
陶玉冷笑一聲﹐接道﹕“只怕你醫不了我身上的傷。”
那怪人在陶玉身上﹐按摩了良久﹐笑道﹕“不錯﹐天下武林高人﹐能醫得你這傷的
確實不多﹐你是被那透骨打脈手法﹐打傷了體內經脈。這是一門極深奧的獨門武功﹐專
傷人體內經脈﹐所幸傷你那人﹐功力還淺。故而尚可救得。這透骨打脈手法。創自三百
年前阿爾泰山的三音神尼﹐後來神尼和那時代另一位蓋世奇人玄機真人﹐為爭天下武功
第一的尊號﹐交拼武功﹐力斗三天三夜﹐對拆五千余招﹐仍是難分勝負﹐第四天上各以
上乘內功相拼﹐到最後鬧一個兩敗俱傷﹐兩人受傷都重﹐相對運功坐息﹐當時﹐兩人都
知難再久於人世﹐大徹大悟後化敵為友﹐逐把絕世武學合錄成三本秘笈﹐命名“歸元”
﹐數百年來﹐武森中各門各派﹐都在挖空心思﹐欲得那(歸元秘復)﹐不過﹐卻是未聞
有人尋得話到這兒﹐突然停止﹐沉吟一陣﹐問道﹕“用透骨打脈手法﹐打傷你體內經脈
的是個什麼人物﹐你記得嗎﹖”
陶玉原本聽海天一叟李滄瀾談論過(歸元秘笈)一事﹐聽那怪人重述這段往事﹐絲毫
不錯﹐心中一動﹐暗自忖道﹕當前這怪人雙腿。兩目。俱都失去﹐右手也成了殘廢﹐琵
琶骨間又被兩個鐵環洞穿﹐四肢殘缺不全﹐單單余一只左手﹐如非身負絕世武功﹐哪里
能活得下去……心動念轉﹐油然動了求生之意﹐當下答道﹕“我是被人暗中下毒手所傷
﹐至於傷我那人是誰﹐卻是未曾見得。”
那怪人仰起頭木然無語﹐臉上肌肉抽動﹐似在回憶一樁極痛苦的往事。
突然﹐他低下頭來﹐聲色俱厲的對陶玉喝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會找到這個地
方來呢﹖你……是不是靈遠派來的人﹐想用苦肉計的法子﹐騙學我的武功﹖”說著﹐﹐
神情激動﹐長發亂顫﹐左掌按在陶玉的胸前“玄機穴”上﹐只要他一吐內力﹐陶玉就得
立斃掌下。
金環二郎心機素深﹐知此刻說不得一句錯話﹐一語錯出﹐立時送命﹐當下故作鎮靜
﹐冷笑一聲﹐慢吞吞他說道﹕“你要想殺我﹐干脆就早些下手﹐我陶玉並非貪生怕死之
輩﹐被人暗下毒手打傷﹐無意間逃到了這里﹐根本就不知靈遠計算何人﹐更談不上來騙
學你什麼武功。再說﹐三音神尼既把一身武學﹐盡錄在(歸元秘笈)之中﹐那透骨打脈
手法﹐自然也包括在內﹐只要有人得到那(歸元秘笈)﹐自然不難學會這獨門手法功夫
。”
那怪人嘆息一聲﹐道﹕“如果那(歸元秘笈)當真被人尋得﹐那人兼得了玄機真人
和三音神尼兩位曠古絕今奇人之學﹐恐怕當世武林之中﹐再也無人能和他爭那天下武功
第一的尊號了。”
陶玉看那怪人神情間無限惋惜﹐心中暗覺好笑﹐想道﹕這人學武功學成了這等癡狂
﹐眼下已殘廢之人﹐還在想著天下武林第一的尊號。
心里想著﹐不自覺脫口笑道﹕“即使那(歸元秘笈)尚未被人尋得﹐只怕你也難去
爭天下武功第一的稱號了﹗”
怪人聽得陶玉一激﹐不覺大怒﹐左手一揮﹐一股強猛無倫的掌風﹐向旁側擊去﹐但
聽一聲轟然巨響﹐洞中石壁吃他一掌擊的碎石紛飛﹐煙硝滿洞。
陶玉心中大吃一驚﹐暗道﹕這人目盲肢殘﹐兩面琵琶骨還受鐵環扣制﹐單有條左臂
能用﹐竟還有這等驚人功力﹐看來自己那授業恩師海天一叟李滄瀾的武功﹐也是難和此
人比擬了。
只聽那怪人怒道﹕“老衲如不遭人暗算﹐早已將那(歸元秘笈)尋得。即使被人捷
足先登﹐我亦必尋那得寶之人﹐將它奪回﹐一把火燒去那本勞什子書﹐看天下武林道士
﹐誰還能和我一較長短﹗”
陶玉看他身軀微抖﹐長發波動﹐說得十分認真﹐心中暗自笑道﹕以他長發推算﹐這
人被囚禁這地洞中﹐最少也在十年以上時間。這十年囚居歲月﹐還不能煞了他的火氣﹐
想他過去。必是更為暴躁﹐難怪別人這樣對付他了。
那怪人不聽陶玉答話﹐冷笑一聲間道﹕“怎麼﹖你不信我說的話嗎﹖”
陶玉隨口應道﹕“信得﹐信得。”
心中卻又想道﹕這人一摸之下﹐即知我遭人透骨打脈手法所傷﹐自是確能解得﹐不
如先騙他醫好我的傷勢﹐再設法逃出這地洞。
念頭一轉﹐接著說道﹕“你要我答應你一件什麼事情﹐現在可以說啦。”
那怪人神情突然一變﹐左手一探﹐抓住陶玉﹐冷冷笑道﹕“我要你拜我為師﹐留在
這洞中陪我一年﹐你肯答應嗎﹖”
陶玉略一沉思﹐應道﹕“這不是什麼難事﹐我自然答應。”
那怪人又道﹕“這一年時間﹐我把幾手最厲害的武功傳你﹐你學會之後﹐去把你師
兄殺了﹐提著他首級前來見我﹐你答應嗎﹖”
陶玉只怕他有心相試﹐天下哪有師父教了徒弟﹐命他去殺師兄的道理﹐當下沉吟良
久﹐答不上話。
只聽那怪人一陣冷笑﹐左手一用力﹐把陶玉舉了起來﹐怒道﹕“你師兄犯了色戒﹐
怕我責罰﹐暗中下手﹐截了我雙腿﹐挖了我兩眼﹐挑斷我右手腕筋﹐用鐵條洞穿我兩面
琵琶骨﹐囚居這地洞中三十多年﹐你說他該不該殺﹖”
陶玉心道﹕“原來他是被自己徒弟暗算﹐當即應道﹕“這等人自是該殺﹐弟子當為
師父報仇。”
那怪人聽得陶玉口稱師父﹐心中甚喜﹐放下陶玉笑道﹕“你那師兄武功甚是了得。
我昔年游蹤西域時﹐無意中尋到三音神尼的修練所在﹐撿得她一本繪拳訣﹐我費了數年
之功﹐揣摩出幾種武功﹐只可惜拳譜所載有限﹐想必不及那《歸元秘笈》上所載完整﹐
你師兄把我囚禁此地﹐不肯傷我性命﹐也無非想學我那幾種絕學罷了。”
陶玉聽得神往﹐忘記了本身傷勢﹐霍然挺身欲起﹐那知他半身經脈又經麻木﹐這一
挺身﹐竟是難以坐得起來。
那怪人雙目雖以失去﹐但他武功精深﹐聽風辯聲﹐絲毫不遜常人﹐陶玉一挺未起﹐
他左手已閃電般命拿住了陶玉背心的“命門”要穴﹐冷冷問道﹕“你要干什麼﹖”
陶玉心頭一驚暗道﹕這人疑心如是之重﹐今後和他相處﹐真得處處謹慎才行。當即
答道﹕“弟子傷勢﹐愈來愈重﹐身上痛苦難耐﹐故而掙動一下﹐師父不要多心。”
那怪人讓陶玉仰臥地上﹐運起功力﹐先用一般推宮過穴手法﹐推拿陶玉各處穴道。
待把他正面十八大穴走完﹐又推拿他背身十八大穴。這是人身三百六十五穴中﹐最為重
要的三十六穴﹐分為死、啞、暈、麻四種)‘穴道”這四種穴道﹐散布全身﹐有的是屬
於神經系統﹐有的是正當重要藏腑部位﹐有的是與血脈有密切關系﹐故而一經推拿﹐陶
玉立覺全身痛苦減去不少﹐心頭舒暢﹐慢慢地沉睡過去。
這一睡﹐足足有八個時辰﹐醒來時﹐痛苦已完全失去﹐只是感到全身倦軟無力﹐好
像大病初愈一般。
原來在陶玉沉睡時候﹐那長發怪人﹐又替他打通了奇經八脈。
陶玉醒來後﹐那怪人又讓他盤膝坐起﹐左掌抵在他背心上﹐全身功力凝集﹐由掌心
緩緩發出。金環二郎只感到一股熱流﹐由“命門”穴上滲入﹐逐漸向四外擴展。
大約一該工夫﹐那長發怪人已滿臉大汗﹐不停喘息﹐手掌移開了陶玉“命門”穴﹐
說道﹕“有兩處經脈﹐已逐漸萎縮﹐如再遲兩天療治﹐縱然能保住性命﹐但也得終身殘
廢。”說罷﹐又讓陶玉躺下休息。
金環二郎雖已早感饑餓﹐但那怪人卻不讓他吃﹐一俄就是整整三天﹐這三天時間中
﹐那怪人用本身真氣﹐共替他療治了九次。
直到第四天中﹐那怪人把陶玉傷脈完全打通﹐停下手﹐笑道﹕“你現在休息一下﹐
等一會﹐可以吃點東西﹐我替你療治傷脈﹐耗了不少真力﹐我也需要休息幾天。待我神
氣恢復後﹐再開始授你武功吧。”
說完﹐左掌當胸而立﹐坐息養神。
陶玉休息一陣後﹐暗中試行運氣﹐果然傷脈暢通﹐已完全康復﹐站起繞地洞走了一
同。他雖在此洞中住數日之久﹐但因傷脈嚴重﹐。生死難料﹐一直未留心洞中形勢﹐現
下傷勢既愈﹐而且還要在這洞中留住很久時日﹐自然要詳細查視一下。
這座地洞﹐方圓不過三間房子大小﹐四面都是光滑石壁﹐正南方石壁處﹐豎立著兩
根鐵樁﹐那怪人琵琶骨間鐵煉﹐就在兩根鐵樁上扣著﹐大約有一丈六七尺左右﹐長可及
全洞各處﹐兩個鐵樁之間﹐放著一個竹籃﹐籃中盡都是令人難吃的食物﹐不過大部已經
不能再吃了。
陶玉挑選塊干夾餅吃下後﹐席地坐下也運功調息。他傷勢已愈﹐功力已復﹐本可出
洞打些野味來吃、只因怕洞中那怪人﹐一住又是三天。這三天時間中﹐那怪人既不授他
武功﹐也不和他說一句話。如換別人早就難以忍耐﹐勢非設法逃出那地洞外不可。
但城府甚深的陶玉則不然﹐他知那怪人被囚禁這洞中數十年之久﹐性格必然冷僻難
測﹐對這種怪人﹐只有用忍耐工夫、果然﹐直到第四天上﹐那怪人開始盤問起陶玉的身
世來歷。
金環二郎自然不會吐實﹐捏造了一個謊言﹐說他父親是開設鏢店的主人﹐為保鏢和
人結仇﹐這次被仇人邀集了很多綠林高手﹐把鏢店毀去﹐父親力戰而死﹐母親全節自盡
﹐單余下他一個人﹐流亡西域﹐深入祁連山﹐只為逃避仇人的追蹤而墜落此處他這一席
活﹐早已想好﹐說時滔滔不絕﹐一氣呵成﹐那怪人反聽得怒火沖天﹐說道﹕“你要想報
仇﹐只有用心學我傳你的武功。不是老袖誇口﹐天下高人能和我對手的﹐屈指可數……
”
說著﹐突然一停﹐沉想半響﹐問道﹕“那用透骨打脈手法傷你的人﹐可也是你的仇
人嗎﹖”
陶玉道﹕“弟子並未見得那人之面﹐已遭打傷﹐是否就是追蹤弟子的仇人﹐倒是難
說。”
那怪人沉思一陣﹐不再追問﹐立即開始傳授陶玉武功。
金環二郎本是極端聰明的人﹐知這次曠世奇遇﹐對他未來成就影響極大﹐因此﹐他
不放棄一刻一分的時間﹐那怪人每授他一招一式﹐他必反復推演﹐直到完全領悟為止。
轉眼間﹐過去了半個多月﹐那怪人對陶玉的態度也因相處日久﹐逐漸地溫和起來。
這天﹐那怪人授過了陶玉武功﹐問道﹕“你既然做了我的徒弟﹐可知道師父的名號出身
嗎﹖”
陶玉呆了一呆﹐暗道﹕糟糕﹐這些時日一心只管學習武功﹐倒是把這件事忘了﹐此
人喜怒無常﹐怪僻難測﹐不要因此招惹他發了脾氣。
只見那怪人呵呵一笑﹐道﹕“我不告訴你﹐你自然是不會知道﹐就是目前江湖上老
一輩中﹐知道老袖的人﹐也是寥寥無幾。”
陶玉笑道﹕“師父身負絕世武功﹐自不屑和江湖上一般俗人交往﹐當然知得師父名
號的人﹐不會很多了。”
那怪人面透喜色﹐似是很贊賞陶玉的話﹐突然他臉色一沉﹐嘆息一聲﹐道﹕“我幾
十年苦研武學﹐一心只想得那天下武功第一的稱號﹐故而除學武之外﹐甚麼事都不放在
心上﹐所以我把大覺寺方丈一職﹐讓給了你師兄靈遠﹐好擺脫寺中一切俗煩之事﹐專心
一意精研武學。後來我覺著武功一道﹐要經過很多歷煉才能精進﹐因此我獨自下山﹐到
處游歷﹐那時﹐少林。武當兩派﹐在武林中聲望最隆﹐我一時動了好奇之念﹐想斗斗兩
派中高人﹐遂先往湖北武當山趕去。我和人家無怨無仇﹐只不過借動手過招﹐切磋武學
而已﹐為了掩人耳目﹐我喬裝成一個江湖中人﹐夜闖武當山七星峰三元觀﹐獨斗武當四
老。我以一雙肉掌﹐和他們四只劍拼轉兩百招﹐仍是難以分出高下。”
說著一頓﹐臉上盡是歡愉之色﹐似是對當年獨斗武當四老一舉﹐引為生平快事。
陶玉已看出當前之人﹐是個毫無心機。而且嗜武如狂的怪人﹐當即接口笑道﹕“師
父以空手猶對武當四老﹐可算是百年來﹐武林中一樁豪舉﹐如被傳揚開去﹐定當轟動江
湖。”
長發怪人搖頭一嘆﹐接道﹕“武當四老雖未被我打敗﹐但他們卻也困不住我。我志
在切磋武學﹐目的既達﹐自無再戰必要﹐而且天色快到五更﹐當下被我闖過他們重重截
擊﹐沖下了七星峰﹐由武當山橫越而過﹐又向嵩山少林寺趕去。”
陶玉問道﹕“師父到嵩山少林寺之後﹐可和他們動過手嗎﹖弟子據聞傳言﹐說那嵩
山少林寺中有一座羅漢堂﹐里面機關重重﹐江湖上很多高手﹐都被困住﹐很少能自己沖
得出來。”
長發怪人呵呵一陣大笑道﹕“少林寺羅漢堂雖是天下聞名﹐但並非寺中最重要的所
在。那重要的地方﹐名叫藏經閣﹐少林寺的重要機密文件﹐均放在那藏經閣中﹐我夜入
少林寺時﹐就誤闖到藏經閣中﹐犯了人家寺中大忌﹐因此﹐遭他們臨院五老合力截擊﹐
那真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拼搏。”
言下臉上神情歡愉﹐似是對那場打斗﹐仍甚向往。
金環二郎已逐漸了解了眼前怪人的性格﹐愛武成癡﹐一生中只想得那天下武功第一
的稱號。現雖殘廢囚居﹐仍是難忘。當下笑道﹕“師父赤手空拳﹐力斗武當四老﹐想那
少林寺五個監院﹐也難敵得師父。”
那怪人果然喜笑顏開地接道﹕“武林中號稱九大上宗主派﹐少林派名列首位﹐實在
當之無愧。那監院五老﹐當真是個個身負絕學。我以一雙空手﹐接他們兩百招左右﹐就
被踢中一腳。那一腳雖使我愧恨至極﹐但也使我感覺到自己武功不過是滄海一粟而已。
因而遠行西域﹐在那窮荒僻山中﹐游蕩了十余年﹐無意中發現了前輩奇人三音神尼的修
煉之所﹐尋得她手繪拳訣一本。我在她阿爾泰山舊居中研習三年﹐才重回到祁連山大覺
寺來﹐又開始傳授你大師兄靈遠的武功。你那靈海﹐靈空兩位師兄﹐因為天賦才智﹐和
你大師兄相差甚遠﹐素為我所不喜﹐故而我在傳授方面﹐甚是偏心。想不到我最偏愛的
徒弟﹐卻把我兩腿截斷﹐雙眼挖去﹐挑斷腕筋﹐囚禁這石洞三十多年﹗”
說至此處﹐似是回憶起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只見他長發飄動﹐全身微顫﹐口中矛齒
咬得格格作響。
突然﹐他左手一翻﹐抓住陶玉﹐厲聲喝道﹕“你這孽徒害得我好苦啊﹗”
陶玉被他一把拿住“肩井穴”﹐只感全身發麻﹐動彈不得﹐心頭大驚﹐急聲叫道﹕
“師父﹐快些放手﹐弟子是陶玉。”
那怪人慢慢平復了激動心情﹐放了陶玉道﹕“你叫陶玉﹐是我新的徒弟嗎﹖”
陶玉答道﹕“不錯﹐弟子叫陶玉。”
那怪人怒道﹕“你連師父的名號都不知道﹖我收你這徒弟做甚﹖”
說完﹐一把抓起陶玉﹐擲出洞外。
那怪人每一出手﹐必然拿住關節要穴﹐陶玉根本就無法掙扎﹐他松手擲出﹐又極快
速﹐陶玉穴道尚未能自行活開﹐這一拋﹐竟是不輕。
金環二郎舒開穴道後﹐暗自忖道﹕這時我要走﹐本很容易﹐甚至還可以集一些乾草
枯木﹐點燃起來﹐投入洞中﹐把他燒死。
只是他那一身本領卻是無法學得了﹐還有三音神尼手繪那一本拳譜﹐再也沒有人知
它放在何處﹐現下武林中雖然盛傳(歸元秘笈)之事﹐但卻未聞何人得到手中﹐如能取
得三音神尼手繪拳譜﹐當可爭霸武林……他心里打了幾個轉﹐也就不過是瞬息工夫﹐就
站起來拍拍身上灰上﹐又躍回那地洞中。
那怪人雖然缺腿失目﹐但動作迅速至極﹐陶玉剛剛落在實地﹐陡聞鐵環交鳴之聲﹐
那怪人已到他跟前﹐左手伸處﹐又拿住了陶玉右時“曲池穴”﹐冷冷問道﹕“你還回來
作什麼﹖”
陶玉急道﹕“弟子並無絲毫過錯﹐不知師父何以要把弟子逐出門牆﹖”
那怪人陰惻惻一陣冷笑道﹕“我教了你師兄三人﹐他們把我挖目斷腿﹐囚禁這地洞
三十余年。如再收了你這個徒弟﹐將來又不知如何處置老衲了﹖”
這幾句話﹐只聽得陶玉不自主打了一個冷顫﹐趕忙辯道﹕“師父不要多疑﹐弟子學
成武功之後﹐定當誅盡幾位師兄﹐替師父一報挖目斷腿之恨。”
那怪人笑道﹕“你這話可是由衷之言嗎﹖”
陶玉道﹕“弟子實是言出肺腑。”
那怪人呵呵大笑道﹕“那你知道師父名號嗎﹖”
陶玉道﹕“剛才師父雖然給弟子講了很多昔年之事﹐但師父卻始終未提過自己名號
。”
那怪人想了一陣﹐道﹕“不錯﹐我好像是未提過自己名號﹐剛才倒是錯怪你了。”
陶玉笑道﹕“師父就是錯責弟子﹐弟子也是一樣心悅誠服﹐絕不敢有半點怨恨之心
。”
那怪人笑道﹕“老袖名號﹐上覺下愚﹐除了你那三位師兄之外﹐恐怕當今武林之中
﹐很少有人知道﹗”言下不勝黯然。
陶玉笑道﹕“弟子如得了師父傳授﹐將來定當把師父的名號﹐大大地在江湖上宣揚
一番﹐讓天下武林同道﹐都知道你老人家的名號。”
覺愚自被囚禁這地洞之中後﹐三十余年來受盡了寂寞、孤獨﹐從未聽人對他說過這
等親切之言﹐當下心花怒放﹐呵呵幾聲大笑道﹕“不錯﹐不錯﹐我目盲體殘﹐今生已難
再爭霸江湖﹐只有把我一身本領傳授給你﹐讓你替我完成這個心願了。
陶玉急忙答道﹕“弟子定當竭盡全九完成師父心願﹐縱然粉身碎骨﹐亦是在所不惜
。”
覺愚傳授過陶玉武功後﹐嘆息一聲﹐道﹕“你天資才智﹐比起你那大師兄靈遠﹐還
要穎慧得多﹐只可惜三音神尼手繪那本拳譜上﹐記載的武學﹐我尚未完全學得﹐不能把
那本奇書所載武功﹐完全授你。”
陶玉幾個月來﹐除了學武時精神集中之外﹐余下的時間﹐都在思索怎樣把三音神尼
手繪的那本拳譜得到。不過他是城府極深之人﹐雖然日夜為此尋思﹐但卻從未提過﹐現
聽得覺愚一提﹐忍不住開口問道﹕“師父所授弟子武功﹐無一不是深奧精微絕學﹐難道
三音神尼手繪那本拳譜之上﹐還載有更為深奧的武學不成﹖”
那深厚功力的人﹐一生中苦研武功﹐心神萃集﹐對其他事情﹐均不肯分心推想﹐故
而以他那等精博武學﹐深厚功力的人﹐仍然遭了弟子的暗算﹐現雖被囚禁三十徐年﹐仍
是積習難返﹐毫無心機。
只聽他一陣大笑﹐道﹕“三音神尼手繪拳譜上﹐記載武學﹐均為她心血結晶﹐一招
一式﹐無不妙到峰巔﹐那上面所載太陰氣功﹐更是內家功夫中至高之學﹐只可惜那不是
三五個月﹐可以速成﹐至少需一年以上時間﹐始可奠定初基。初基奠定後﹐功力即隨時
間增加。只是那功夫有點過於歹毒﹐所以﹐我就沒有練它﹐你如願學﹐我就把口訣心法
相傳。”
陶玉心中雖然極願學那太陰氣功﹐口中卻故意說道﹕“師父既然不屑練那太陰氣功
﹐想那門功夫﹐必然有可厭之處﹐弟子不學也罷﹗”
覺愚嘆息一聲﹐道﹕“太陰氣功雖然歹毒一些﹐但它不失一門極高功夫﹐我把口訣
心法授你﹐要不要練﹐你自己決定吧﹗”
說完﹐立即開始傳授陶玉口訣心法。
那大陰氣功是一種極深奧而又偏激的內家功夫﹐除了本身的修為之外﹐還要借助外
界的陰寒之氣﹐陶玉人雖聰明﹐但也整整學了一天﹐才略通概要。
山中無甲子﹐歲月逐雲飛。陶玉在地洞從覺愚學習武功﹐轉眼間就過了半年時間﹐
這半年中﹐陶玉只離開過地洞五次﹐而且都是為尋找食用之物。每次他都順便摘些桃。
梨等水果回來。覺愚三十余年來﹐盡是食用干餅一類東西﹐那里吃到了這新收水果﹐因
而﹐他覺著陶玉對自己甚為孝敬﹐半年時間﹐他把自己數十年苦研所得武學﹐大都傳給
了這新收弟子。
這天﹐覺愚授過了陶玉的武功後﹐嘆道﹕“我一生中辛苦研究探討出來的本領﹐現
在大都傳給你了﹐只要你熟記著種種口訣心法﹐不斷去用功練習﹐以你聰明才智而論﹐
三五年內即可有很高的成就﹐其中幾種特異的手法﹐你現在已可運用。我所授武功﹐其
中大都是神尼手繪拳譜所載﹐一小半是我數年來所研究天下各門派武學﹐取長補短﹐苦
心思索﹐獨自創出來的手法。”
說到這里﹐頓一頓﹐似在思索什麼﹐突然﹐他抬起頭﹐接著說道﹕“你再去給我取
些果子來吃。”
陶玉一直在留心著覺愚的神情﹐知他言不盡意﹐微微一笑﹐起身躍出地洞。
不大工夫﹐已摘了很多水果回來﹐覺愚一語不發﹐接過水果就吃。
金環二郎心知他必然有話要說﹐但並不追問﹐只是坐在一旁﹐冷冷觀察著覺愚的一
舉一動﹐只見他幾次把手中水果放下﹐似要說話﹐但卻始終未說出口﹐只待他吃下了十
幾個梨子後﹐才把陶玉叫到身邊說道﹕“你現在所學得的武功﹐已比你三個師兄為多﹐
但是通達窮訣而已﹐論火候功力﹐決難和你三個師兄對抗。”
陶玉笑道﹕“弟子當苦下工夫﹐三五年後﹐再找三位師兄﹐給師父報仇。”
覺愚搖搖頭道﹕“我已等候了三十多年﹐再也不能等了。”
陶玉嘴角間浮現一分冷冷笑意﹐接道﹕“那弟子現在就去找三位師兄拼命﹐縱然戰
死﹐亦在所不借。”
覺愚雙目被挖﹐不能看得陶玉臉上神情﹐認為他當真對自己忠誠至極﹐心下甚喜﹔
搖著頭﹐道﹕“你就是鏢練上兩年﹐也難敵你三個師兄功候﹐去和他們拼命﹐無疑是白
送死……”
話未完﹐突然停住﹐左手緩緩舉起﹐拂動著陶玉頭發﹐神情激動﹐全身微顫﹐問道
﹕“你今年幾歲了﹖”
陶玉心中甚是害怕﹐不知他何以這等激動﹐心想運功戒備﹐又怕被他發覺﹐半年來
雖然進境極速﹐但自知還難擋得覺愚一擊﹐只好故作鎮靜﹐答道﹕“弟子今年二十三歲
了。”
口里答道﹕“兩眼卻注定覺愚﹐觀察他神情變化﹐如果看出他有下手加害之意﹐就
搶先發難﹐只要把他左手帶開﹐自己即可躍出地洞﹐然後采集些枯木乾草﹐把他燒死在
洞中。
只見覺愚點點頭﹐自言自語﹐說道﹕“你今年二十三歲﹐以你聰慧而論﹐再有七年
時間﹐你三十歲時﹐就可以把太陰氣功練得有些基礎﹐我現在傳你各種武功﹐大部均可
運用自如﹐不過﹐你那時是難給我報得了仇了。”
他這幾句話﹐似對自己說﹐也像對陶玉說﹐饒是金環二郎聰明絕世﹐也難聽得出說
中含意為何。
再看覺愚神情﹐越發激蕩﹐似是在考慮一件極大難題﹐無法驟下決心。
半響工夫﹐才聽他長長嘆息一聲﹐神情平復下來﹐說道﹕“三音神尼手繪拳譜上面
﹔有一種極厲害的速成武功﹐可笑你三位師兄﹐雖把我雙目挖去﹐兩腿截斷﹐但卻並未
得到那本拳譜﹐可惜的是那武功我尚未練習﹐已遭了三個孽徒的毒手﹐現在我目盲體殘
﹐已是再難練習了。”
說著話﹐左手伸入懷中摸了半天﹐從貼身衣著處﹐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交給陶玉
﹐接道﹕“這是三音神尼繪的拳譜﹐你先詳細閱讀一遍﹐其中所載大部﹐我已傳給你了
﹐餘下幾種武學﹐我自己都未學過﹐你找找看﹐里面是不是有一種名叫“拂穴惜骨法”
的速成武功。”
陶玉接過三音神尼手繪的拳譜﹐也不禁心神激蕩﹐接過那本薄冊子後﹐兩只手抖顫
得幾乎把那本冊子掉在地上﹐足足有一盞熱茶的工夫才恢復平靜。
三音神尼手繪的拳譜﹐只不過有十五頁厚溥﹐除了底面之外﹐正文只有十三頁。但
每一頁都記著一種絕學﹐共有一十三種武功﹐文由朱砂寫成﹐圖用丹青繪制。
陶玉小心異常地翻閱手中奇書。只見每頁上都繪有圖解﹐只是批文簡單﹐字字蘊含
玄機﹐雖有圖解說明﹐也是不易領悟﹐如不得人指點﹐確得大費工夫研究。
再細看書中所載的武功﹐果然大半都得覺愚的傳授﹐直翻閱到了十二頁上﹐才找到
“拂穴錯骨”的練習之法﹐只是批文含意深奧﹐─時之間﹐確難完全通達﹐逐把批文字
字讀給覺愚和尚聽。
覺愚每聽一句﹐必然思索良久﹐才再讓陶玉往下續讀﹐先後把全文聽了一遍﹐然後
要陶玉復讀﹐不到兩個時辰﹐他已把全文概要索想通達﹐逐句逐字地解脫給陶玉聽。金
環二郎立時豁然貫通。
那“拂穴錯骨法”本是極為特異的功夫﹐除了說出取敵方法之外﹐還有十二式攻敵
變化﹐十二式各種妙用﹐極盡變化之能事。陶玉在覺愚指導下﹐當即開始練習。好在那
圖已指出攻敵取敵的穴道部位﹐依圖試習﹐並非太難。只是那十二式攻敵變化﹐卻是愈
練愈覺繁雜奧妙。
師徒兩人經數日研討練習﹐陶玉已逐漸體會出各功妙用﹐對“拂穴錯骨手法”﹐也
漸漸地能運用了。
覺愚看陶玉數日之間﹐已有大成﹐比自己預料的早了一半時間﹐心中甚是歡喜。這
天﹐兩人研習過後﹐他對陶玉笑道﹕“現下你的‘拂穴錯骨手法’﹐已能勉強運用﹐那
十二式攻敵變化﹐也大部了解﹐只不知出手認穴如何﹖一種武功。不管怎麼樣深精妙﹐
初用對敵﹐總有生疏之感﹐必須經過磨練﹐才能把威力全部發揮出來﹐現下我要考驗你
這半年來的各種武功成就﹐是否都能適度運用。”
陶玉暗自忖道﹕“拂穴錯骨法”﹐現已大部了然﹐那十二式奇妙變化﹐亦練純熟﹐
只是不知敵對時效用如何﹖現在他既然要考驗我的武功﹐正好拿他作次試驗。
心里念頭轉動﹐口里卻故作惶恐﹐答道﹕“師父武學精博﹐弟子如何能是敵手﹐再
說弟子也不敢和師父當真動手。”
覺愚笑道﹕“我只是考驗你的武功﹐哪里是真的和你動手。
不過﹐考驗當需力求真實﹐你只管全力攻我就是。”
陶玉笑道﹕“師父既是如此說﹐弟子就放肆一次。”說完話﹐陡然一招攻去。
覺愚聽風辯音﹐左掌閃電拍出﹐陶玉自知攻力尚淺﹐哪敢硬接覺愚掌力﹐側讓避開
﹐雙掌連環劈擊﹐覺愚數十年囚居此地﹐從未和人動過手﹐現下兩人雖是試招﹐但覺愚
卻打得興頭甚高﹐耳聞鐵鏈抖動之聲﹐左掌力道愈發愈強。
陶玉別具用心﹐也是全力搶攻﹐絲毫不肯相讓﹐師徒兩人竟打得十分激烈。
陶玉幾種精妙武學﹐都是覺愚所授﹐他雖全力施展﹐但覺愚均能防制機先﹐兩人交
手十幾個回合﹐陶玉倒有六七次遇上險招﹐如當真對敵﹐金環二郎早已送命在覺愚的掌
下了。
陶玉一面打﹐一面想道﹕我所用武功﹐大都為他所授﹐自然他能防制機先﹐處處把
我迫落下風﹐只有那“拂穴錯骨手法”他還不大純熟﹐不妨用來一試﹐一則可試出十二
式變化妙用若何﹖再者還有取勝之望。
心念一轉﹐突然躍退﹐哪知覺愚正在打到興高彩烈之際﹐陶玉一退﹐他卻欺身直進
﹐鐵鏈響處﹐如影隨形般追到。左掌連攻兩招﹐而且招招含蘊勁力﹐出手又快速無匹。
陶玉想不到覺愚竟會逼攻過來﹐一時間閃避不及﹐只得雙掌一合﹐運集了全身攻力
﹐硬架接覺愚一擊。
陶玉這一招硬接﹐雖把覺愚左掌架住﹐但已震得兩臂酸麻﹐頭暈血湧﹐退一步靠在
壁間﹐叫道﹕“師父﹐不要打啦﹔弟子己招架不住了。”
只聽覺愚呵呵大笑幾聲﹐說道﹕“你能擋開我一掌﹐實在不錯﹐現在我正打得高興
﹐咱們再打幾招休息。”
說完﹐呼地一掌﹐橫掃過來。
陶玉不敢鏢硬接他這一掌﹐急急縱身一躍﹐從覺愚頭上飛過﹐雙腳剛落地﹐耳聞鐵
煉響聲﹐覺愚又已追到身後。
陶玉急忙向右側上躍﹐避開覺愚追襲﹐轉身揮掌再斗。
可是覺愚掌力愈打愈強猛﹐幾招過後﹐整個地洞﹐盡都是激蕩的潛力﹐陶玉勉強又
支撐一陣﹐已被迫得氣喘如牛。
覺愚聽得了陶玉急喘之聲﹐才收住掌勢﹐笑道﹕“你半年來進境很快﹐竟能接了我
二三十招猛攻。”
陶玉喘息著答道﹕“弟子已筋疲力竭了﹐師父如果再不肯停手﹐我非得受傷不可。
”
覺愚又呵呵大笑一陣﹐問道﹕“你那‘拂穴錯骨手法’﹐及十二式攻敵變化﹐可都
練習純熟了嗎﹖”
陶玉道﹕“大都已經練熟﹐只是有一招‘游魚逆浪’身法﹐弟子到現在仍難體會出
它的變化。”
覺愚思索半響﹐道﹕“你再把那十二式招術﹐重念一遍給我聽聽。”
陶玉依言﹐又把原文讀了一遍。
覺愚一語不發﹐突然一掌劈去﹐陶玉正在用心看那拳譜﹐待驚覺要躲時﹐全身已被
覺愚掌力罩住﹐匆急之下﹐左掌護面﹐側身揉進﹐右手閃電穿出﹐疾拂覺愚時間“曲池
穴”﹐他這揉進欺敵一招﹐正是“游魚逆浪”絕學﹐出手又是“拂穴錯骨手法”﹐而且
力求自保﹐出手極重。
但聞得覺愚一聲大叫﹐時間“曲池穴”已被陶玉拂中﹐左臂立時垂了下去﹐陶玉在
拂中覺愚穴道後本可適時而止﹐哪知他竟不肯停手﹐五指搭在覺愚時間﹐微一用力﹐只
聽格登一聲﹐覺愚剩有一條左臂﹐被陶玉拂中穴道後﹐又把時間關節筋骨錯開。
只疼得覺愚臉上汗水滾滾而下﹐陶玉想不到這“佛穴錯骨手法”﹐竟是這等厲害﹐
不覺呆了一呆。
目睹覺愚痛苦神態﹐陡然觸動了陶玉殺機。心中暗道﹕現在我如把面前的老和尚殺
了﹐天下會“佛穴錯骨手法”的﹐只我一個﹐而且還可以得到三音神尼手繪拳譜﹐如果
留他一條命在﹐他決不肯把這本拳譜送我﹐也可能再教個徒弟出來……陶玉心中風車般
地打了幾個轉﹐也就不過是眨眼功夫﹐當下故作惶急﹐道﹕“弟子罪該萬死﹐竟傷了師
父左臂。”
一面說話﹐一面捧起覺愚傷臂。
覺愚本是十分生氣﹐但聽他口氣中滿是惶恐﹐認為他失手誤傷﹐滿腔怒火﹐登時消
失﹐嘆口氣道﹕“這拂穴錯骨法﹐當真厲害﹐你快些替我解開穴道﹐接上斷骨。”
陶玉左手托著覺愚傷臂﹐右手暗中運集功力﹐口中卻答道﹕“師父﹐你要……”
要字剛剛出口﹐左手陡然加力﹐覺愚時間關節已斷﹐如何還受得住陶玉加勁一捏﹐
只覺傷處筋骨碎裂﹐疼得臉上汗若雨淋﹐大叫一聲﹐不自主向後一仰。
陶玉右手早已蓄勢相待﹐覺愚向後一仰﹐立時隨勢一掌直擊過去。
這一掌﹐是他全身功力所聚。傷疼正烈﹐又毫無防備的覺愚﹐如何能當受得住﹐但
聽一聲悶哼﹐耳。目﹐口、鼻間同時湧出鮮血。
只見覺愚身子搖了兩搖﹐長發無風自拂﹐慘笑一聲﹐喝道﹕“孽徒……你好啊﹗你
比你三位師兄更陰毒。更狠辣了﹗”
說完﹐全身躍起﹐一頭向陶玉撞去。
金環二郎見他連受重創後﹐仍能躍起撞擊﹐不覺心頭一震﹐知他這一頭﹐力道必然
不輕﹐急急向旁一閃﹐順手一招﹐‘撥雲見日”﹐把覺愚撞來力道﹐用滑字訣﹐向旁一
撥。
覺愚急痛交加﹐神志早已不清﹐哪里還知道收住沖勢﹐這一頭撞在石壁上。
但聽轟然巨響﹐碎石和腦漿齊飛﹐慘叫聲中﹐只見覺愚身子抽動一陣後﹐氣絕死去
。
陶玉細看覺愚屍體﹐腦袋已片片碎裂﹐散飛滿洞﹐琵琶骨間仍被鐵煉穿著﹐死狀淒
慘至極。
他望著覺愚屍體﹐摸著懷中拳譜﹐心中暗自忖道﹕我如再以數年苦練﹐當今武林上
﹐能和陶玉對手之人﹐恐怕很難找得出來突然﹐他腦際中閃起自己遭人打傷的種種經過
﹐登時心頭怒火湧起﹐咬牙切齒地想道﹕暗中傷我之人﹐必是那昆侖三子﹐此仇不報﹐
何以立足在天地之間。
這時候﹐已經是十月中旬天氣﹐祁連山中早已開始降大雪﹐淺山峻嶺﹐盡都被積雪
復蓋﹐觸目瓊瑤﹐茫茫無涯﹐變成了一片銀白世界。
這當兒的陶玉﹐身手武功﹐已非昔比﹐只聽他仰臉上一聲長嘯﹐施展開“踏雪無痕
”輕功﹐舉步如飛﹐向左邊峰上奔去。
峰頂上山風更大﹐寒風貶骨﹐但金環二郎卻絲毫不覺寒意﹐站在峰頂極處﹐四外張
望﹐好一陣工夫﹐突然捏唇作嘯﹐力發丹田﹐嘯如龍吟。空谷傳音﹐直達數里之外﹐一
聲甫落﹐一聲接起﹐和遠山回音混合﹐只聽萬山千谷中盡是嘯聲。
一聲聲連續不絕﹐不到頓飯工夫﹐陶玉臉上已變了顏色。要知他這嘯聲﹐全由丹田
內力發出﹐不管功力如何深厚的人﹐也不能長嘯不停。
突然間﹐那不絕嘯聲之中﹐夾雜一聲馬嘶傳來﹐不過聲音極小、非有很好內功的人
﹐不易聽得出來。
陶玉臉上驟現喜色﹐嘯聲忽然一變﹐隱隱含著節奏﹐這正是他已往常招呼靈馬的聲
音。
果然﹐不大工夫﹐正西方遙現一點黑影﹐快似飛矢﹐只聽嘶叫之聲﹐已知是那赤雲
追風駒了。
陶玉遙見寶駒無恙﹐而且守在此地﹐半年不肯離開﹐果是通靈之物﹐心中高興至極
﹐飛一般向寶駒迎去。馬如電奔﹐人比流星﹐一來一迎之勢﹐更是快速無倫﹐瞬息間之
間﹐已經相近﹐陶玉縱身一掠﹐飛上馬背﹐赤雲追風駒﹐忽地一聲長嘶﹐驟把急奔之勢
收住。
金環二郎細看靈馬﹐雄勢依舊﹐鞍鐙之物﹐無一不全﹐連馬鞍上扣掛的金環劍﹐仍
還斜垂鞍側﹐只是雪打露浸﹐鞍鐙劍身﹐都結了很多堅冰。
陶玉翻身躍下﹐拂去撻鐙上積冰﹐仰天大笑道﹕“我陶玉有此神駒相助﹐鏢練好那
拳譜上所載武功﹐當今之世﹐有誰還能和我一爭長短﹗”說罷﹐狂笑不止。
突然間﹐他停住笑聲﹐兩個嬌艷無比的少女倩影﹐同時在他腦際閃過。
這兩個人都留給他無法磨滅的印象﹐一旦想起﹐不知先去尋見哪個才好。
他扶鞍停立﹐仰面望天﹐心中暗自忖道﹕紅師妹是從小和我一塊兒長大﹐才智絕人
﹐貌若春花﹐只是她那冷若冰霜的性格﹐卻使人難以捉摸﹔沈霞琳才貌比紅師妹不相上
下﹐溫柔和婉﹐卻非李瑤紅能及萬一……但她一顆芳心﹐早已托寄夢寰。
他付思良久﹐仍是難決行止﹐突然他又懷起昆侖三子傷害之仇﹐登時沖上心頭一股
怒火﹐不再猶豫﹐縱身躍上馬背﹐徑奔昆侖山去。
陶玉縱馬西進﹐兼程急趕。這一段僻處邊睡的荒蕪旅程﹐本極艱辛難走。但那赤雲
追風駒走起來﹐仍是快速若飛。
陶玉雖然久走江湖﹐但多在江南一帶﹐這次遠行西域﹐只覺景物和江南大不相同﹐
放眼盡都是無際沙漠﹐如非有著極好武功的人﹐別說那沙漠中還有風沙卷人之險﹐單就
荒涼景象已非單人所敢涉足了。
那赤雲追風駒雖然是初走大漠﹐速度仍是驚人﹐只不過三天工夫﹐已橫越柴達木盆
地﹐進入了新疆境內。
這天中午﹐陶玉已到了霍克甘鎮。他在鎮上休息了一夜﹐購足乾糧﹐灌滿水囊﹐第
二天一早就動身趕路﹐這時﹐他不只是想尋昆侖三子報仇﹐而且還想早日見到霞琳。沈
姑娘嬌柔溫順的性格﹐如萬縷綿綿情絲﹐纏緊了陶玉的心﹐她這幾日中不停忖思﹐越想
越覺霞琳比師妹可愛。
一日緊趕﹐到太陽快落時候﹐已到了昆侖山下﹐抬頭望去﹐但見奇峰拔地﹐排嶂入
雲﹐重重疊疊﹐高接天際。陶玉想道﹕人說游過昆侖不見山﹐當真非欺人之談﹐這座名
山﹐果然雄偉無比﹐當下縱馬登山﹐爬上了一座高峰﹐流目四顧﹐只見前面一峰比一峰
高﹐一山比一山奇﹐不禁心中發起愁來。
他雖知昆侖三子住在金頂峰三清宮中﹐但卻不知金頂峰在山中何處﹐如果盲目尋找
﹐就是找上一年半載也是不易尋得﹐想到為難之處﹐不覺又恨起楊夢寰來﹐恨他在相處
一段時日中﹐竟未把金頂峰在昆侖山什麼地方告訴過他。
夕陽照著林立蜂巔冰雪﹐幻化出彩麗無比的景色﹐可惜這美好的時刻太短促了﹐瞬
息間日沉山下﹐暮色蒼茫﹐千百奇峰﹐逐漸都隱入了夜色之中。
陶玉低頭看去﹐只見自己停身的峰下﹐是一個千丈斷澗﹐陣陣陰寒﹐由洞底直冒上
來﹐心中一動﹐暗暗想道﹕這等荒寒山區﹐也難尋得睡覺之所﹐何不借此機會﹐練習那
太陰氣功﹐也強似露宿一宵。心念一動﹐回身輕向馬背拍了一掌﹐靈馬低嘶一聲轉身向
峰下奔去﹐陶玉卻凝神提氣﹐游下斷澗。
這深澗中﹐終年難見日光﹐是以特別陰寒。陶玉入澗後﹐亦覺那陰寒之氣逼人難耐
﹐趕忙調息真氣﹐盤膝而坐﹐依覺愚所授口訣心法﹐開始練習起來﹐把澗中那陰寒之氣
﹐緩緩吸入腹中﹐用本身真氣﹐把它逼入經脈﹐再由身體毛孔中慢慢散發出來﹐這是太
陰氣功初步的奠基功夫﹐先使練習人本身不畏陰寒浸襲﹐並能把陰寒之氣﹐控制於體內
任何一處﹐只待初基奠定﹐然後再真的吸收外界陰寒﹐以內功控制體內﹐對敵時再以本
身真氣逼出陰寒﹐擊傷敵人。不過練習這門功夫必需要依一定的心法﹐才能有成﹐因為
那陰寒之氣要透過本身經脈要穴﹐一個不好﹐就會凝結成傷。
陶玉初習此學﹐甚是擔心﹐依照口訣心法﹐絲毫不敢馬虎。
連吸幾口寒氣後﹐漸覺身上冷了起來﹐趕緊停下﹐行功調息﹐待身上寒冷消失﹐又
復重行練習。
不過練習數次﹐天色已是大亮﹐他心中思念霞琳﹐躍起爬上峰頂﹐捏唇作嘯﹐招來
靈馬﹐飛上馬背﹐又向深山中尋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回 不速之客】
太陽爬上山巔﹐金色的光芒照射著重疊的山峰﹐一層層連綿不絕﹐是那樣深長無涯。
陶玉縱騎在絕峰立壁之上﹐腦際飄浮著霞琳妖美的情影。這情影給了他無窮的渴望﹐
鼓舞他盲目覓尋在萬山千峰之中。
不知翻越了多少峰巔﹐越渡過多少深壑﹐太陽又逐漸向西天沉下﹐一抹晚霞返照﹐
天色又快近黃昏了。
這時﹐陶玉正縱馬緩行在一片松林旁側的小徑上﹐忽見右側林角處﹐晚霞中閃起一
片白光﹐陶玉久歷江湖﹐一望即知有人在練劍﹐當下精神一振﹐翻身躍下馬背﹐施展輕
功﹐向右邊林角奔去。
繞過林角﹐隱身望去﹐果然見一個三旬左右的大漢﹐和一個妙齡道姑﹐各執一把長
劍在對手過招。
陶玉默查兩人劍法﹐只見那大漢快中帶穩﹐功力要比那道姑深厚得多﹐如是真的動
手﹐那道姑恐怕早就敗在那大漢劍下了。
突然間﹐那道姑施出絕招﹐寶劍左刺右點﹐刷、刷﹐刷﹐疾攻三招。
那大漢卻不慌不忙﹐長劍舞起一圈銀虹﹐把道姑三劍快攻封解開去﹐反手一劍﹐把
道姑逼退一步﹐收劍笑道﹕“你的劍招﹐功力都已有很大進步﹐只要再下二年工夫﹐當
可有極高成就﹐幾位同門師妹﹐都無法和你抗衡。”
那道姑笑道﹕“我再練習兩年時間﹐又有甚麼用呢﹖這兩年時間中你還不是一樣的
增長功力﹐算來算去﹐我這輩子是打不過你了﹗”
那大漢道﹕“你如不肯下工夫﹐不要兩年時間﹐眼下就要有人超越你的前面了。你
追隨三師叔時間最長﹐也是她老人家最器重的弟子﹐但近兩月來﹐似乎已有人更獲得三
師叔的寵愛了。本來都是同門師兄妹﹐不應有所猜忌才對﹐但我這兩天中聽得消息說﹐
師怕、師父和師叔三位老人家﹐在丹室中曾作密談﹐決定每人選出一個門下弟子﹐傳授
追魂十二劍招﹐要知那追魂十二劍﹐才真正是本門中絕學﹐聽說大師伯門下只有一個弟
子﹐而且已得了那追魂十二劍的絕學﹔你如不用心力爭上進﹐只怕難以入選三師叔衣缽
弟子﹐無法學得那追魂十二劍了。”
言下﹐一聲長嘆﹐神態間﹐對那道姑能否人選師父衣缽弟子﹐甚為關心。
那道姑雖然穿著一件肥大的道袍﹐但仍難以掩蓋她那嬌美氣質﹐嫣然一笑﹐答道﹕
“掌門師伯親傳弟子雖然有九位之多﹐但能入選衣缽弟子﹐自非大師兄莫屬了﹐你是掌
門座下大弟子﹐也是我們昆侖派下一代首座師兄﹐論成就﹐十多位師兄妹也無人能趕得
上你……”
那大漢聽道姑盡是頌贊自己之詞﹐不覺臉上一熱﹐搖搖頭﹐道﹕“你說了半天﹐但
卻沒有一句說到我肺腑之中……”
道姑搖搖手﹐截住了大漢話把兒﹐接道﹕“我知道﹐你完全是擔心我不能入選師父
衣缽弟子﹐對嗎﹖”
那大漢點點頭。
道姑微微一笑﹐接道﹕“但我自己卻絲毫未有入選心意。你所指奪我寵愛的人﹐定
是指沈師妹而言了﹐要知道她是個純潔無邪﹐毫無心機的善良孩子﹐師父寵愛她倒是不
錯﹐但卻非她投好師父之歡﹐而受寵愛﹐師父對她﹐可說是一見就愛﹐別說師父﹐就是
我也是非常愛她﹐她是人間至情至性至美至善的天使﹐誰和她接近了﹐都會愛她。”
那大漢還劍入鞘﹐沉默半晌﹐才抬頭問道﹕“我常聽三師叔和師父談起大師伯門下
弟子﹐是一位武林中極難遇得的天賦奇才﹐心中早即渴望一見﹐但他卻遲遲不回昆侖山
來。”
那道姑嘆息一聲﹐答道﹕“大師伯門下弟子﹐的確是聰慧絕倫﹐才氣縱橫﹐外表又
溫文爾雅﹐瀟洒……”
話到這兒﹐那大漢嗤地一笑﹐接道﹕“你倒是對他非常留心。”
道姑亦覺自己說溜了嘴﹐臉一紅﹐嗔道﹕“你不要瞎說亂猜﹐當心我去告訴師父。
”
大漢微微一笑﹐轉變話題﹐道﹕“三師叔新收的弟子﹐我只見過兩次﹐而且每次她
都和三師叔走在一起﹐雖是見過兩次﹐但卻未曾看過一眼。”
道姑揚了揚柳眉兒﹐笑道﹕“不看也罷﹐看了你就忘不了啦﹗”說罷轉身向前跑去
。
那大漢拔步追趕﹐兩人施出輕功﹐愈跑愈快。
陶玉隱在暗處﹐把兩人問答之言聽得甚是清楚﹐知他們都是昆侖派門下弟子﹐心下
極是高興﹐隨在兩人身後﹐向前跑去。
天色逐漸黑了下來﹐山勢景物都被夜暗籠罩。陶玉怕追失兩人﹐只得加快腳步﹐縮
短和兩人相隔距離。
那大漢和道姑久居此處﹐地勢山態﹐均甚熟悉﹐夜暗中仍是放腿急奔。
陶玉追在兩人身後﹐翻越過幾道山嶺﹐眼前境界突然一變。
只見四面綿連山勢﹐環抱著三座並立的山峰﹐中間一座特別突出﹐陶玉極盡目力﹐
才看出峰上是一座規模宏大的廟宇﹐心中暗想﹐這座廟宇可能就是傳言中的三清宮﹐這
座山想必是金頂峰了。
就在他略一付思間﹐那大漢和道姑已消失了行蹤。
陶玉轉身逸塵著飛﹐到達中間峰下一看﹐原來峰下長著一片松林﹐想兩人必是進了
林中。
當下不再猶豫﹐沿著一道小徑﹐向林中走。這片松林﹐橫深也不過十丈左右﹐陶玉
走了一刻工夫﹐仍然還在林中。
他本是極端聰明的人﹐走一陣不見出林﹐立時覺出不對。細心查看小徑﹐果然是七
折八轉﹐彎來彎去﹐知道這片松林中早已布置了五行生克陣圖﹐如果盲目亂闖﹐就是走
上一夜﹐恐怕也難得出去。略一沉思﹐縱身而起﹐足踏林梢﹐向前飛行。
這片松林中布置的路徑﹐只是普通的五行變化﹐陶玉縱上林梢後﹐林中五行變化作
用頓失﹐被他從林梢上飛渡而過。
越過松林﹐出現一道通上山峰的小徑。陶玉心細膽大﹐看小徑盤繞而上﹐走起來耽
誤時間不說﹐恐怕還有埋伏﹐乃提一口丹田真氣﹐從那峭壁間攀登而上。
這座山峰﹐大約四五百丈高低﹐陶玉攀躍峭壁間﹐只停下換了兩三口氣﹐已然登上
峰頂。
借著繁星微光看去﹐只見數丈外矗立著一座廟字﹐房屋綿連﹐殿脊重重﹐不下數百
間。陶玉心中暗道﹕這樣大的規模﹐里面道士定然不少。
正待飛身躍人﹐突見左側數丈外人影一閃﹐直向廟中撲去﹐身法快速絕倫﹐眨眼間
消失不見。
陶玉吃了一驚﹐暗道﹕這人身法﹐比我高出很多﹐除非是昆侖三子之一﹐料他們門
下弟子也難有這等功力。但如是昆侖三子﹐何不堂堂正正從大門進去、這等越房翻屋做
甚﹖難道我陶玉今夜碰上了同路之人不成﹖心中轉了幾轉﹐已料定所見人影決非昆侖三
子﹐如不是昆侖派的仇人﹐深夜前來窺探﹐定是武林高人造訪。
這一來。增加了陶玉幾分戒心﹐當下一挫腰施出“蜻蜓三點水”身法﹐一連三個飛
縱﹐已到廟外﹐縱身躍上圍牆。
圍牆里面﹐是一座三畝地大小的院子﹐院中綠篁矮松。經人工修剪得十分齊整﹐一
道用白色碎石舖成的甬道﹐由修竹矮松中穿過﹐二門前面是九層石級﹐左右兩邊都是密
連房間﹐兩扇紅門大開著﹐似是毫無一點防備的樣子。
陶玉雙臂一抖﹐縱上屋面﹐伏在房脊後﹐向里面探看。
二進院里種的是花樹﹐數百盆盛開的菊花﹐散發出陣陣芳香。院子盡處聳立著一座
大殿﹐殿門外分掛著兩盞垂蘇宮燈﹐殿里面高燒四只兒壁粗細的紅燭﹐火光熊熊﹐照得
十分明亮。供案上玉鼎中香煙裊裊﹐供奉的神像﹐卻被那緊閉的黃緞神幔遮住。
陶玉從屋面繞到大殿後邊。大殿後又是一片綿連的房屋﹐遙見這重殿內燭火輝煌﹐
規模似乎比第一重殿更大。
陶玉繞屋蛇行﹐單走暗處﹐又到了第二重大殿後面。再往後看﹐景物已大不相同﹐
二重大殿後﹐卻是一片風景秀麗的庭院﹐假山花樹﹐小溪瀑瀑﹐房舍疏落﹐都依著山勢
築成。
陶玉從觀門闖過二重大殿﹐直入後園﹐連一個當值的弟子也未看見﹐這樣一座宏大
的道觀﹐靜蕩蕩的﹐好像無人居住一般﹐這就使他更覺著高深莫測。
驀地里﹐一聲清叱自假山後面傳出﹐接著兩條人影一先一後飛出來﹐陶玉看那兩人
身法均甚快捷﹐趕忙隱入暗處﹐他不過剛把身子藏好﹐兩條人影已電奔而到。
同時一陣窗門聲響﹐眨眼間湧現出十四個道人。
這時﹐前面那奔逃之人﹐已到陶玉三四丈處﹐四個道裝仗劍的人﹐列隊截住了那人
去路。
那人全身黑衣黑紗蒙面﹐身體嬌小﹐靈快無比。四個道人一字橫排﹐同時出劍攔擊
﹐陶玉隱身觀戰﹐看四個道人劍招郡很迅快﹐只見銀芒閃動﹐一齊攻到。
哪知黑衣人出手更是奇快無倫﹐嬌叱聲中﹐一道白光自手中飛出﹐只聞骼骼幾聲交
鳴﹐四柄劍全吃他一招擋開﹐而且還把首沖道人的長劍震飛出手﹐四個道人也被他逼退
了兩步。
但這一擋之勢﹐那緊追之人﹐已到身後﹐寶劍疾出﹐指向那黑衣人的背心。
黑衣人反手一招﹐封開長劍﹐手中兵刃左掃右打﹐瞬息間連攻三招。
陶玉細看那黑衣人手中兵刃。是一枝兩尺左右的玉蕭﹐這時他突然想起來江湖上傳
言的女魔玉蕭仙子來。
當前黑衣人除了手中兵刃是玉蕭外﹐而且身體亦很嬌小﹐望即知是個女人。
和玉蕭仙子動手的﹐是個中年道姑﹐羽衣星冠﹐面貌姣好﹐手中寶劍迅若游龍﹐並
不在黑衣人之下﹐兩人轉眼已對拆了十四五招。
突然那道姑急攻兩劍﹐躍出了圈子﹐橫劍喝道﹕“你是不是玉蕭仙子﹖”
黑衣人格格一陣嬌笑﹐揚了揚手中玉蕭答道﹕“不錯﹐看你劍法裝束﹐定是慧真子
了﹖”
這時﹐昆侖派中弟子﹐已陸續聞警趕來﹐陶玉見剛才在樺林和道姑比劍的大漢亦在
其中﹐單他一人是疾服勁裝﹐其他人都是穿的道袍﹐有男、有女﹐不下廿多人﹐分守四
周﹐把玉蕭仙子圍在中間。
那羽衣星冠的道姑正是慧真子。她和一陽子、玉靈子等﹐離開了祁連山後﹐就回到
昆侖山三清宮來。澄因大師也隨來西域﹐昆侖三子部很敬重澄因﹐特替他在金頂峰後﹐
風景絕佳之處﹐辟了三間靜室﹐讓他住下。另遣派一個小道童﹐服侍他生活起居。
沈霞琳又經常到後山看他﹐老和尚本就極愛清靜﹐那金頂峰後不但幽靜﹐而山色水
光﹐景美如畫﹐老和尚有此良好居處﹐也就很安心地住了下來。
且說慧真子聽說來人是江湖道上聞名喪膽的玉蕭仙子後﹐不禁心頭一震﹐一面留心
戒備﹐一面又問道﹕“昆侖派和你素無嫌怨﹐何以夜入三清宮來窺探﹖”
玉蕭仙子又一陣格格嬌笑﹐道﹕“我來你們三清宮原為找一個人﹐但你不問青紅皂
白﹐就逼我動手﹐怎麼還能責怪我呢﹖”
慧真子一想﹕不錯﹐果是自己逼她出手。但她不投刺拜山﹐而在深夜中﹐闖進三清
宮﹐也有違武林中的規矩。當下微微一笑﹐說道﹕“你既是找人。就該堂堂正正地來訪
才對﹐為什麼深夜闖了進來﹖”
玉蕭仙子笑道﹕“我怕堂堂正正來找他﹐他躲起來不見我﹐所以才夜中進來找他。
”
慧真子聽得一怔神﹐暗想道﹕除了大師兄這幾十年中的行動﹐我不盡知道以外﹐昆
侖派再也和她攀不上一點關系。她要找人﹐究竟是找誰呢﹖要知玉蕭仙子在江湖上是極
負盛名的人物﹐能和她牽纏關系的人﹐決非普通無名之輩﹐這就使慧真子想到了大師兄
一陽子的身上﹐他們師兄妹分手了三十多年沒見過面﹐三十余年歲月﹐不能算短﹔這中
間可以發生很多事情……想到這里﹐慧真子不覺臉色大變﹐冷笑一聲﹐問道﹕“你要找
什麼人﹖非得夜里見他不可﹖”
玉蕭仙子笑道﹕“你們昆侖三子門下﹐可有一位名叫楊夢寰的嗎﹖我跋涉萬里﹐遠
來西域﹐專門為找他……”
話未說完﹐驀聞身後宏亮的聲音接道﹕“不錯﹐昆侖門下有一名叫楊夢寰的弟子﹐
你找他有什麼事﹖告訴我也是一樣。”
玉蕭仙子轉臉望去﹐只見二丈外站著一個道袍長髯的人﹐背插寶劍﹐正是玄都觀主
一陽子。她和一陽子有過一面之緣﹐當下一聲嬌笑﹐道﹕“玄都觀主別來無恙﹐你幾時
回到三清宮來啦﹖”
一陽子冷冷答道﹕“三清宮是貧道出身之處﹐難道我不能回來嗎﹖”
玉蕭仙子性格本極自傲﹐但此刻她竟變得十分溫和﹐微微一笑道﹕“我只是找他問
幾句話﹐並沒什麼大事﹐不知能否容我一見﹖”
說著話﹐兩道眼神卻借機向四周尋望。
一陽子素知玉蕭仙子狂傲不馴﹐是江湖上著名難惹的女魔頭。他想﹕剛才對她言詞
極是難聽﹐定會招惹起她的怒火﹐哪知玉蕭仙子卻一反常態毫不動氣﹐這確實大出意料
之外﹐沉思一陣﹐答道﹕“你找他到底為什麼﹖先告訴我。如果他確有不對之處﹐我定
重予責罰就是。”
玉蕭仙子聽完話﹐知他誤會了自己心意﹐但又不能當真把心中所想之事﹐說了出來
﹐就是想編個謊言﹐一時也難想得出來﹐不覺呆在那兒﹐答不上話。
慧真子究竟是女人﹐女人家心思較為細致﹐看玉蕭仙子發呆神情﹐心中突然一動﹐
暗自忖道﹕看她模樣﹐似是非為尋仇而來﹐只是一時間﹐難以推想出個原因。
當下長劍一揮﹐圍在四周的昆侖門下弟子﹐紛紛收了兵刃散去﹐全場中只余下了一
陽子和慧真子兩人﹐一左一右的把玉蕭仙子夾在中間。
慧真子收了寶劍﹐走近玉蕭仙子﹐合掌一禮﹐笑道﹕“難得芳駕光臨﹐寒山生輝不
少﹐剛才開罪之處﹐尚乞大量海函。夜深露重﹐請人茅舍﹐讓我們一盡地主之誼。”
玉蕭仙子趕忙還了一禮﹐道﹕“深夜中不速造訪﹐內心已感不安﹐怎麼好再打擾兩
位呢﹖”
慧真子笑道﹕“我久已聞大名﹐仰慕萬分﹐今宵能得會晤﹐正慰半生渴望﹐只恐寒
山深夜﹐無美物以待佳賓。”說完﹐合掌肅容。
玉蕭仙子略作沉思﹐即隨慧真子向假山後面走去﹐一陽子默然走在最後﹐心中疑竇
重重﹐他百思不解這縱橫江湖的女魔頭﹐為什麼要找夢寰﹖轉過了假山有一角﹐翠竹環
繞著兩座房舍。慧真子搶幾步到了一座較大房子門邊﹐打開垂簾﹐把玉蕭仙子。一陽子
讓入房中。
這座房子﹐正是慧真子住的地方﹐中間客廳里木幾竹椅﹐打掃得纖塵不染﹐一只松
油大燭﹐高燃在屋角特制的竹架上。慧真子剛讓兩人落了座﹐垂簾起處﹐走進來一個妙
齡道姑﹐手托茶盤﹐臉含微笑﹐先送給玉蕭仙子一杯茶後﹐又依序托茶盤送給了師伯師
父﹐然後垂手侍立在慧真子的身側。
玉蕭仙子端過茶﹐看了一眼﹐順手放在木幾上。一陽子微微一笑﹐卻把手中一杯茶
仰臉喝干﹐放下茶杯﹐問道﹕“芳駕蒞臨三清宮﹐可單是為找劣徒楊夢寰嗎﹖”
玉蕭仙子陡然取下蒙面黑紗﹐笑著點頭接道﹕“不錯﹐我夜擾鶴駕﹐只是找他問幾
句話。”
慧真子見她取下蒙面黑紗後﹐不覺微一怔神﹐她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名滿江湖的女魔
頭﹐竟是個千嬌百媚的大姑娘。
玄都觀主過去雖和她有過一面之緣﹐但她始終未取下過蒙面黑紗﹐故而並未見過她
真正面目﹐此刻驟然一見﹐也是大出意外。
只聽玉蕭仙子一陣銀鈴般的嬌笑後﹐說道﹕“我在祁連山時﹐見他一面﹐那時他正
臥病在一道荒谷中﹐我一時動了惻隱之心﹐竟冒險到大覺寺﹐偷了人家一粒雪參果給他
醫病……”
說到這里﹐這位豪情奔放的女魔頭﹐突然流現出了女兒情態﹐暈生雙頰﹐含羞垂頭
﹐緊接著又一聲幽幽長嘆。
一陽子。慧真子﹐雙雙吃了一驚﹐相對望了一眼﹐臉上都微微變色。
玄都觀主沉吟一陣﹐道﹕“承蒙援手劣徒﹐貧道十分感激﹐侍他回山後。我定當帶
他當面叩謝……”
玉蕭仙子突然抬頭﹐星目中神光電閃﹐急忙截住了一陽子的話﹐問道﹕“怎麼﹖他
還沒有回昆侖山來﹖”
一陽子看她緊張神情﹐心中愈覺事情嚴重﹐側望師妹一眼﹐答道﹕“不錯﹐他還沒
有回來……”
玉蕭仙子霍地起身﹐臉上微現怒意。一陽子知她急怒起來﹐出手就要傷人﹐一面運
功戒備﹐一面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突然﹐玉蕭仙子滿面忿怒之色﹐變成了一臉的幽怨愁容﹐黯然嘆了口氣﹐緩緩又坐
了下去﹐凝睬著一陽子問道﹕“是他不願意見我呢﹖還是他真的沒有回來﹖我又到祁連
山去過了﹐可是沒有找到他……”
一陽子見她神情忽變淒惋﹐倒是大出意外﹐因為玉蕭仙子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手辣
心狠。怔了一下神﹐正色答道﹕“楊夢寰是我的門下﹐如果他真犯了什麼大錯﹐別說你
不肯放過他﹐就是昆侖派的門規﹐也不會縱容他逍遙法外。”
玉蕭仙子不停地搖著頭﹐接道﹕“他沒有犯什麼錯﹐你不能胡想亂猜。”
燭光下﹐只見兩顆晶瑩的淚珠﹐順著她粉腮滾下。
慧真子看她神情﹐心中已了然不少﹐微微一笑﹐接道﹕“我大師兄素來不打誑語﹐
楊夢寰確實沒有回到三清宮來﹐你如不信﹐盡管搜查就是。”
玉蕭仙子淒惋一笑﹐慢慢站起身子﹐道﹕“不管他去何處﹐我總是要找到他的。他
活著我要見他﹐死了我也要看看他的屍骨。”
說著話﹐向門外走去。
慧真子搶上幾步﹐到了玉蕭仙子身後﹐說道﹕“難得芳駕光臨﹐小住幾天再走如何
﹖”
玉簫仙子扭過頭﹐黯然一笑﹐答道﹕“你們這里﹐我以後會常來的。”
說罷﹐縱身一躍﹐已到了兩丈以外﹐接著又一個縱身﹐消失不見。
慧真子嘆息一聲﹐返身入室﹐望著一陽子十分凝重的臉色﹐道﹕“唉﹗你收這個徒
弟﹐害人不淺﹐以後﹐他不知道還要給你招惹出多少煩惱﹖”
一陽子苦笑一下﹐答道﹕“我總相信寰兒不是壞人﹐心地忠厚﹐才德兼備……”
慧真子哼了一聲﹐道﹕“我也沒有說他壞呀﹗就是因為他太好了﹐所以才給你招惹
煩惱﹐將來他要有一點對不住琳兒的地方﹐我就找你算帳。”
一陽子搖搖頭﹐嘆了口氣﹐站起身子﹐道﹕“夜深了﹐你也該休息了﹐有事我們明
天再談吧﹗”
慧真子搶到門口﹐望望天色﹐笑道﹕“天還不到三更﹐經玉蕭仙子一攪﹐我的心也
被攪亂了﹐不但睡意全消﹐而且也難安心用功﹐咱們下盤棋﹐你再走好嗎﹖”
一陽子自回到金頂峰後﹐為怕引起玉靈子的不快﹐就盡量避免和慧真子接近。現在
慧真子留他下棋﹐心中極是為難﹐既不好答應﹐也不好拒絕。正在沉吟難決當兒﹐突聞
一陣裊裊蕭音傳來﹐聲雖不大﹐但卻婉轉動人﹐如位如訴﹐干回百折。
慧真子聽那蕭聲﹐越來越覺淒婉﹐直如婆婦夜位﹐腸斷深閨﹐杜鵑啼血﹐魂銷三峽
﹐慧真子不知不覺間已受那蕭聲感染﹐兩行淚珠﹐奪眶而出﹐轉臉看待守身側的弟子童
淑貞時﹐早已哭得和淚人一般。
只有玄都觀主沒流出淚來﹐但他臉上神情﹐亦滿是黯然感傷。看樣子只要他再聽上
一陣﹐勢必受蕭聲感染不可。
所幸那蕭聲逐漸遠去﹐慢慢消失耳際。
慧真子嘆了口氣﹐道﹕“江湖傳言﹐玉蕭仙子一只玉蕭吹得出神入化﹐今宵一聞﹐
果然不假﹐我也沉醉在她那婉轉蕭音中了。”
一陽子臉色凝重﹐望了慧真子一眼﹐道﹕“你如細辨她那蕭聲﹐就覺她並非吹奏什
麼調子﹐而是把一腔幽怨﹐借玉蕭音律發洩出來﹐妙音自成﹐心聲合一﹐自然能感人肺
腑﹐看來她和寰兒之間﹐確使人有些懷疑費解了。”
慧真子怔一怔﹐星目中神光電閃﹐逼視住一陽子臉上﹐問道﹕“你總是說寰兒心地
純厚﹐看來全是欺人之談。朱若蘭人比皓月﹐玉蕭仙子名滿江湖﹐這兩人都非平常之人
﹐難道人家都自甘下賤﹐效春蠶作繭自縛不成﹖沈霞琳是你薦入了我的門下﹐我不願看
到她抱恨一生。近數月來﹐她那純潔無邪的心靈之中﹐已填滿了懷念。憂郁﹐人漸消瘦
﹐性情大變﹐一個善良天真的孩子﹐漸漸地沉默寡歡﹐不言不笑﹐她沒有跟我說過﹐但
我做師父的卻不能不管﹐據我觀所得﹐她純是為了思念你那寶貝徒弟所致慧真子越說越
氣﹐到最後幾句話﹐更是聲色俱厲﹐偏巧童淑貞又接著師父的話把兒﹐說道﹕“師父﹐
琳師妹對我說過﹐她很想念寰哥哥﹐她說黛姊姊的大白鶴飛的很快﹐寰哥哥要回來早就
該回來了﹐不回來一定是不喜歡她了。”
這幾句話﹐無疑是火上加油﹐只引得慧真子怒火干丈﹐臉若冰霜﹐全身微微顫抖﹐
突然她一咬牙﹐凝注一陽子問道﹕“要是你那寶貝徒弟﹐見異思遷﹐目無尊長﹐惹下情
孽﹐害了我的弟子﹐你要怎樣辦他﹖”
一陽子苦笑道﹕“我教育了他十二年﹐據我十二年觀察所得﹐寰兒決不是負情無義
之徒﹐這中間也許有很多曲折﹐等他回山後﹐我一定追問清楚。如他果有背師欺祖之事
﹐犯了我們派中戒律﹐我當然不會饒他。”
慧真子聽他仍替夢寰辨護﹐怒火更是難耐﹐厲聲喝道﹕“你認為他還會回來嗎﹖琳
兒對她師姊說得不錯﹐要回來他早該回來一陽子默算時間路程﹐就是楊夢寰不借朱若蘭
靈鶴﹐憑他腳程也該回到昆侖山三清宮了﹐半年多時間﹐仍不見他口來﹐中間確實有很
多可疑﹐不覺呆了一呆﹐答不上話。
慧真子冷笑一聲﹐道﹕“如果你不舍得以派規處置自己親手教出來的弟子﹐我自會
稟請掌門師兄傳下令諭﹐以派規治他話到這兒﹐陡然想起了朱若蘭替自己療治蛇毒之恩
﹐突然收住了口﹐緩步向內室走去。
一陽子望著慧真子的背影﹐搖搖頭﹐輕輕嘆息一聲﹐緩步出房﹐剛才那獻茶道姑﹐
搶幾步跪送門邊﹐說道﹕“弟子童淑貞恭送師伯。”
一陽子回頭揮揮手﹐道﹕“你師父今夜心情不好﹐你要好好地侍候她。”
童淑貞答道﹕“弟子敬領師伯訓諭。剛才一時失言﹐致害師伯和師父生氣﹐弟子慚
愧死了。”
一陽子笑道﹕“我不怪你﹐你起來吧。”
說完﹐繞著假山曲徑﹐慢步而去。
再說金環二郎﹐尾隨玉蕭仙子等﹐到了慧真子的住處﹐隱身在暗中偷看﹐把室中經
過情形﹐大致都看在眼內。他跋涉萬里到金頂峰來﹐主要的是為了尋霞琳﹐其次是想暗
算昆侖三子﹐以雪祁連山中之恨。他只知玉蕭仙子來找夢寰﹐為什麼事找夢寰他沒聽清
楚﹐因為距慧真子等幾人談話處甚遠﹐對幾人談話內容﹐只斷斷續續聽得一部分。
玉蕭仙子走後不久﹐隨即聽得她那淒惋欲絕的蕭聲﹐這蕭聲又驚動很多昆侖門下弟
子﹐仗劍在房上巡視。後來﹐幾個巡視的昆侖門下弟子﹐都為那蕭聲感染﹐靜靜地站在
那里聽了起來。
陶玉不知不覺間﹐也為那蕭聲所感﹐直待蕭音逐漸遠去消失﹐他才清醒過來。接著
又見一陽子和慧真子爭辯起來﹐慧真子負氣進了內室﹐一陽子也離開了慧真子的房間。
陶玉看天色﹐已是三更過後﹐但始終未見霞琳露面。放眼望去﹐到處是房舍聳立﹐
如果盲目搜尋﹐勢必要驚動昆侖派門下弟子﹐一露行蹤﹐事情就更難辦﹐不如暫時退出
三清宮﹐在金頂峰附近藏起﹐慢慢地待機會下手。
他思忖一陣﹐定了主意﹐立時悄然退出了三清宮。
陶玉在金頂峰附近一連守侯了十幾天﹐三度冒險入觀﹐但始終沒有遇得霞琳。
因為他行動謹慎異常﹐潛伏金頂峰附近十幾天﹐竟未被發現行蹤。
不過﹐這十幾天來﹐他生活也確夠艱苦﹐隨身攜帶的干糧﹐早已食用完畢﹐再加上
數日不停的大風雪﹔鳥獸絕跡﹐就是想打點飛禽走獸充饑﹐也難如願﹐他又不能明目張
膽地滿山去打﹐只有采些松子﹐水果之類充饑。
到了第十三天上﹐金環二郎已自覺難撐持下去﹐決定入夜後﹐暫時離開金頂峰﹐出
山去休息幾天再來。
這座金頂峰﹐也就不過有百畝大小)三清宮就占去了大半地方﹐所幸山峰四周﹐滿
生著千年古松和嶙峋的怪石﹐陶玉十幾天來﹐不是藏身在古松枝葉密茂之處﹐就是躲在
鱗峋怪石之間﹐再加上一連七八天不停的大風雪﹐其苦可知。但這八九天風雪之困﹐卻
使他武功精進很多﹐又把那“拂穴錯骨法”中十二式奇奧變化﹐思索通達。
就在陶玉打算離開金頂峰的夜里﹐一連七八天不停的大風雪﹐突然雲散雪止﹐重疊
山峰﹐捧托出一輪明月﹐雪光星華交映成一片銀色世界。
陶玉躍攀上了一株巨松﹐極盡目力﹐搜尋下山之路﹐他不願在金頂峰上留下一點痕
跡。
因為那痕跡要被昆侖派的人發現了﹐必然要提高警覺﹐加強戒備﹐那對他再來金頂
峰的妨害太大了。
突然問﹐由三清宮中躍出來兩條人影﹐聯袂飛奔而來﹐陶玉看兩人身法雖快﹐但並
不比自己高明﹐已知非昆侖三子﹐心中暗自笑道﹕我正愁著這厚積雪﹐下山時必將在峰
山留下腳印痕跡﹐有他們兩個替人開路﹐踏著他們留下腳印而進﹐倒是不錯。
心念轉動之間﹐兩人已到了他藏身的巨松下面停住。陶玉細看兩人﹐都穿道裝﹐背
插長劍﹐只聽右面一個年紀小一點的笑道﹕“四師兄﹐三師叔新收一個俗家弟子﹐你見
過沒有﹖”
右面一個年齡較大的搖搖頭答道﹕“都說三師叔新收的弟子嬌艷如仙﹐可惜我沒有
見過。”
那年輕的嘆口氣﹐接道﹕“三師叔新收弟子﹐我倒見了兩次﹐果然是秀美絕倫﹐過
去我們一般師兄弟和師姊妹間﹐女的以童師姊武功最好﹐人也最美﹔男的以大師兄人最
英俊﹐武功成就最高﹐兩人也最受師父和三師叔器重﹐繼承師父和三師叔衣缽的﹐也非
他們兩人莫屬﹐但自三師叔又收了那位新師妹﹐和大師伯回到三清宮後﹐這種情勢﹐好
像有些轉變了。第一是一師叔對新收弟子寵愛日深﹐童師姊還能否承繼三師叔的衣缽﹐
已成了難定之局﹐這件事究竟如何﹖只不過是童師姊個人的事情﹐最重要的還是大師兄
的首座弟子名位﹐也發生了問題。”
那年長的似是受了很大的震動一般﹐急聲問道﹕“怎麼﹖大師兄的首座弟子的名位
﹐也有了變更嗎﹖”。
那年輕的點點頭﹐接道﹕“一個月前﹐師父、師伯和三師叔﹐在丹室中議事﹐正好
輪到我守值﹐因而聽得了三位師長一點談話內容。當時聽到﹐還不盡了然﹐但事後一經
推想﹐我就完全明白了。”
左面道人聽得甚是入神﹐連聲催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快點說給我聽。”
那年輕的道人又長嘆一口氣﹐道﹕“四師兄﹐你大概知道﹐我們昆侖派這一代掌門
人﹐是應該大師伯出掌﹐但大師伯性若閒
雲野鶴﹐不願接掌門戶﹐所以在師祖歸真後﹐大師伯也留書出走﹐書到了三清宮來
﹐而且門下也收了弟子﹐下一代接掌門戶的弟子﹐就有了問題。師父既是掌門﹐大師兄
自應被列為昆侖派首座弟子﹔再說大師兄﹐才智、魄力﹐在我們九個師兄弟中﹐也沒人
能與比擬﹐名列昆侖派首座弟子﹐實在是當之無愧。”
那年長的道人點點頭﹐道﹕“大師兄才氣縱橫﹐天賦異稟﹐大師伯門下就是收有弟
子﹐料也無法和大師兄一爭長短……”
話未說完﹐那年輕的道人﹐突然冷笑一聲﹐接道﹕“這件事大師伯已是早有預謀﹐
他已把那追魂十二劍私授了門下弟子。我聽大師兄談過﹐追魂十二劍才真正是我們昆侖
派絕學﹐大師兄追隨師父﹐已有十六寒暑﹐可以說盡得了師父真傳﹐但他也未學得那追
魂十二劍招。據說﹐師伯、師父﹐相約有言﹐非經三人同意﹐都不能把追魂十三劍傳授
門下﹐可是大師伯獨違約言﹐把追魂十二劍私傳了門下弟子。但最大的麻煩﹐還是三師
叔的一力推薦﹐她說大師伯門下弟子﹐天生奇骨﹐才足重任﹐他將來必能把昆侖派發揚
光大。以後的事怎樣決定﹐我沒有再聽下去﹐大師兄那首座弟子名位能否保住﹐實在難
以預料了﹖”
那年長的縱目四顧一陣﹐問道﹕“你聽的這些話﹐可對大師兄說過嗎﹖”
年輕的道人點頭答道﹕“說過了。”
年長的道人﹐又急聲追問道﹕“大師兄怎麼說呢﹖”
那年輕的道人搖搖頭嘆道﹕“大師兄對此事好像漠不關心﹐只淡淡一笑﹐什麼表示
也沒有。”
年長的道人﹐突然一把拉住他﹐低聲道﹕“九弟﹐這些事﹐你以後千萬別對人談﹐
要知道私傳師長們談話內容﹐是違背門規……”
話到這兒﹐三清宮中突然又飛出來一條人影﹔疾如流星﹐眨眼間﹐已到了兩人丈余
遠處。
年輕的道人﹐由暗影中一躍而出﹐問道﹕“什麼人﹐深更半夜﹐還要出去﹖”
來人停往步笑道﹕“是我﹐到後山去看沈師妹。”
年輕的道人看清楚了來人後﹐笑道﹕“原來是童師姊﹐恕小弟開罪了。沈師妹可是
三師叔新收的那位弟子嗎﹖”
童淑貞點頭笑道﹕“不錯。”
口中答應著活﹐人已縱躍飛起﹐向後山奔去。
兩個道人也同時聯袂躍起﹐向東巡視而去。
隱身在巨松上的陶玉﹐不但聽得昆侖派中部份隱密﹐而且還意外地聽得了霞琳的消
息。當下精神一振﹐躍下巨松﹐尾隨著童淑貞追去。
金頂峰後面﹐是一道五六百丈深的斷崖﹐崖底一片漆黑﹐景物難辨﹐如非有童淑貞
引路﹐陶玉還真不敢冒險下尋斷崖。
下了斷崖後﹐即轉入一道狹谷﹐兩邊峭壁夾持﹐仰臉一絲天光。這道狹谷﹐當真是
名符其實﹐兩壁之間﹐只不過一尺多點﹐勉強可以容一人通行。
這條狹谷﹐雖然很窄﹐但並不很長﹐大約有一里左右﹐已到盡處。
尚未出谷口﹐先聞到一陣撲鼻清香﹐沁人心肺﹐頓使人精神一爽。
陶玉擔心行蹤被人發現﹐不敢過於逼近童淑貞﹐隱身在谷口
暗處﹐打量谷外形勢。
只見四面高山環抱著一塊貧軒﹐千萬株含苞梅樹﹐密布其間﹐四周高山積雪﹐中天
一輪皓月﹐雪光、月華﹐映照著一片含苞梅樹﹐香風陣陣﹐景物清絕。
但陶玉卻無心鑒賞這幽美如畫的風景﹐略一打量谷外形勢﹐目光又落到童淑貞的身
上﹐只見她繞著梅林小徑﹐向里面走去。
陶玉縱身一躍﹐已到林邊﹐借梅林掩護﹐尾隨在童淑貞後兩丈左右處前進。
穿過梅林﹐到一座斷崖下面﹐緊靠著斷崖有三間新建的茅舍﹐竹籬半掩﹐燭光滿窗
﹐屋中人似乎尚未安歇。
陶玉隱身在一株梅樹後面﹐看著童淑貞穿過竹籬﹐向那座茅舍中走去。
他心中暗付道﹕這地方雖然風景絕美﹐但如讓沈霞琳一人在此﹐實在是夠寂寞了。
一向心狠手辣的陶玉﹐不知不覺間也陷入了情網﹐沈姑娘在他心中占的地位﹐愈來愈重
要了。
且說童淑貞走入竹籬後﹐連叫了數聲沈師妹﹐不聽有人答應﹐又連呼幾聲師伯﹐亦
不聞相應之聲﹐不禁心中發起急來﹐緊走幾步﹐到了務門外邊﹐伸手一推﹐房門應手而
開﹐原來兩扇門都是虛掩著的。
童淑貞一躍入室﹐燈光下只見澄因大師的鐵禪﹐和霞琳的寶劍﹐都好好地放著未動
﹐心中松下了一口氣﹐暗道﹕這半月來風雪未停﹐難得今夜放晴﹐又有這樣好的月光﹐
也許他們出去賞月了。
她在茅舍中坐了一會﹐靜想一陣﹐又覺著事情不對﹐因天色已快三更了﹐就是去賞
月﹐也早該回來了。
心念一動﹐霍然離座﹐一個縱身飛出茅舍﹐剛剛腳落實地﹐驀聽一聲大喝道﹕“什
麼人﹖三更半夜來此做甚﹖”
隨著那大喝聲、竹籬外流矢般射進來一條人影。
童淑貞已聽出那是澄因大師聲音﹐急忙向旁邊一閃﹐答道﹕“師伯不要誤會﹐晚輩
是童淑貞﹐奉了師父令渝﹐來接沈師妹回去。”
老和尚來勢快﹐收勢亦快﹐僧袍拂處﹐急撲的身軀突然收往﹐長長嘆了口氣﹐道﹕
“你是來接琳兒的嗎﹖”
童淑貞定神看去﹐月光下﹐只見噎因慈眉愁鎖﹐滿臉憂愁疲倦﹐不覺大吃一驚﹐道
﹕“師伯﹐你……你老人家怎麼啦﹖沈師妹呢﹖”
老和尚搖搖頭﹐又一聲嘆息﹐道﹕“你來得正好﹐待我取點東西﹐再帶你去看琳兒
。”說完﹐向房中走去。
童淑貞心中雖甚焦急﹐但她卻不好急口追問﹐只好耐著性子等待。
片刻工夫﹐澄因吹熄房中燭光﹐肩橫禪杖而出﹐杖柄還掛著一個小包袱﹐童淑貞心
頭一震﹐問道﹕“師伯﹐你不是帶我去看琳師妹嗎﹖怎麼連兵刃衣服都帶上了呢﹖”
老和尚苦笑一下﹐道﹕“我要到括蒼山去一趟。”
童淑貞又是一愣﹐道﹕“師伯到括蒼山去干什麼﹖”
澄因大師突然一瞪雙民仰臉望著天上一輪皓月﹐大笑一陣﹐道﹕“我要去找楊夢寰
回來。”
童淑貞聽澄因大師笑聲中充滿悲忿﹐登時感到事態不同尋常﹐略一沉吟﹐說道﹕“
師怕先帶晚輩去見見沈師妹再說。”
澄因大師黯然笑道﹕“自然要帶你見她後﹐我才能走。”
說完﹐轉身向外走去。
童淑貞默默地跟在澄因身後﹐心中疑竇重重﹐一時間極難想出原因何在﹖出了竹籬
﹐穿梅林向東而行。老和尚心中發急﹐越走越快﹐童淑貞只好施出飛行功夫﹐隨後緊追
。
一陣工夫﹐到了一座高峰下面﹐澄因停步回頭問童淑貞道﹕“你能不能從這斷崖攀
登上去﹖”
童淑貞仰臉望去﹐只見當前山峰﹐是環抱四周峰中最高一座﹐峭壁陡立﹐滿積冰雪
﹐所幸峭壁上面有很多枯松岩石﹐可以接腳﹐估計借那矮松突石之助﹐還可以勉強攀登
﹐點點頭道﹕“晚輩大概能夠上得。”
澄因心中惦霞琳﹐也不再多問﹐縱身一躍﹐當先向上攀去。
這一陣攀登峭壁﹐耗盡了童淑貞全身氣力﹐到達峰頂﹐已累得她全身是汗﹐嬌喘不
息。
她緩了兩口氣﹐再看澄因時﹐老和尚已奔到峰中一塊數丈高的大石下面。
童淑貞猛提一口真氣﹐連著幾個縱躍﹐也到了那大石上面。
這座山峰雖是附近群山中最高的一峰﹐但峰頂卻是不大﹐而且到處是積雪堅冰﹐直
似玻璃造成一般﹐放眼一色銀白﹐月光下晶瑩透明。
只見峰中那座獨立的山石﹐沒有被冰雪掩蓋﹐抬頭望去﹐只見一個全身白衣的少女
﹐面東仁立石上﹐刺骨山風﹐吹得她衣袂和長發飄飛。
童淑貞心頭二酸﹐尖叫一聲﹕“沈師妹﹗”一縱躍上巨石。
那巨石上站著的白衣少女﹐正是沈霞琳﹐她似乎已失去了知覺﹐僵直地站在那兒一
動不動﹐對童淑貞那聲充滿著驚恐的尖叫﹐渾如不覺﹐連頭也未轉一下。
童淑貞慢慢地站在她面前﹐月光照射下﹐看她流在腮間的淚水﹐已凍結成了兩道冰
痕﹐白色的衣裙上﹐大都也凝有冰屑。
她仍是那樣呆呆地站著﹐像一座用美玉雕刻成的觀音神像﹐是那樣聖潔、莊嚴。
童淑貞緩緩的伸出右手﹐輕輕的握著她的一只玉腕﹐只覺如握到了一塊寒鐵般。
轉臉見澄因肩橫禪杖﹐滿臉傷痛地站在一側﹐這位皈依三寶的佛門弟子﹐眼眶中也
含著一片晶瑩的淚水。
只聽老和尚黯然一聲長嘆﹐道﹕“她站在這峰頂大石上﹐到現在已經是兩天一夜多
了﹐沒有哭﹐也沒有言語﹐就這樣站著﹐挺受著風吹雪打﹐我陪她站了兩天一夜﹐替她
拂拭著身上的積雪﹐兩天一夜中﹐我進用了兩次食物﹐但仍是難以熬受這峰頂酷寒﹐她
卻滴水未進﹐真不知道這是種什麼力量支撐著她……”
老和尚話到這兒﹐雙目一閉﹐滾下來兩行淚水。
童淑貞鳴嚥著﹐問道﹕“她既然滴水未進﹐如何能支撐住。
師伯、你總得想辦法救救她呀。”
說著話﹐兩臂一伸﹐向霞琳合抱過去。
澄因大師左臂一橫﹐攔住童淑貞﹐道﹕“現在她人已經快凍僵了﹐你這一抱之辦﹔
恐怕會傷了她﹐要知一個內功有基礎的入﹐一遇外力侵襲﹐其本身自然能產生一種抗拒
之力﹐抵御侵襲﹐現在她全身血氣都已凝結抗拒寒冷﹐不過﹐以她功力而論﹐決難熬受
這樣長的時間……”
童淑貞截住了澄因的話﹐反問道﹕“你老人家既然知道她難以抗拒峰上酷寒﹐為什
麼不早把她扶下峰去呢﹖”
澄因又嘆息一聲﹐答道﹕“這半月來﹐她已相思成癡﹐每天問我﹐寰哥哥為什麼還
不回來從晨至暮﹐何止千遍。最初幾日我還可以哄騙幾句﹐慰她愁懷。但時間一久﹐她
知我是在騙她﹐再也不肯相信我的話了﹐每天倚門而坐﹐只望著那滿天風雪發呆﹐再也
不問我什麼了。”
童淑貞自和霞琳相見之時﹐對她甚是憐愛、現下見她這等神情﹐心中極是痛惜。聽
完老和尚幾句話﹐不及思索﹐就脫口責道﹕“那你為什麼不把她強留在茅舍中﹐卻放她
跑到這峰頂之上受寒風侵襲之苦﹖”
澄因搖搖頭﹐道﹕“她如果每天痛痛快快哭一場﹐把那一腔幽傷情懷發洩出來﹐我
也不會隨她心念所欲放她出來﹐但她終日里倚門獨坐﹐不言不笑﹐我雖想盡辦法逗她說
話﹐她只是一聲不響﹐直坐了兩天兩夜﹐在我苦苦勸慰之下也只吃了一點水果而已。”
童淑貞無限感傷﹐搖著頭﹐嘆道﹕。“這麼說﹐她已經四五天未吃東西了﹖”
登因老淚縱橫地答道﹕“唉﹐這孩子要再餓下去﹐恐怕難以再支撐得住了。她懷思
成癡﹐悲傷中元﹐再加上饑寒交加﹐以她那點內功基礎而論﹐很難再熬受三天。”
童淑貞幽幽追問道﹕“那她又怎麼會走到這峰頂來呢﹖這等嚴寒之處﹐冷風如針授
骨﹐別說琳師妹數日未進過食物的嬌弱之軀﹐就是師伯恐怕亦難熬受上三日五夜。”
澄因突然放聲一陣呵呵大笑﹐發自丹田﹐聲划夜空。童淑貞聽那笑聲﹐極是特異﹐
激昂。悲忿﹐直若傷禽長喚。
老和尚停住笑聲後﹐頂門上的汗水和眼中熱淚﹐混如雨落﹐半晌工夫﹐他才長長吁
一口氣﹐答道﹕“前天寅時光景﹐不知怎的﹐她會突生奇想﹐告訴我說﹐寰哥哥快要回
來了﹐她要到最高的一座山頂上去看他。我初聞之下﹐心中甚覺奇怪﹐難道精誠所感﹐
果能靈犀相通嗎﹖後來我細鑒她臉色神情﹐果是若喜若愁﹐但瞬息間又是一臉茫然﹐忽
而輕輕嘆息﹐忽而又作微笑。經我一番思慮後﹐知她是半年來日夜相思﹐愁懷難解﹐陷
入了一種幻覺之中。我雖明白了她是受幻覺所至﹐但卻不敢去攔阻揭破﹐只怕一旦揭破
﹐支撐她的精神潛力陡然消失﹐一病倒療治不易﹔只好隨她心念﹐來到這座峰頂上﹐今
夜雪停雲開﹐我才能趁機會暫離峰頂。”
童淑貞咬牙切齒﹐恨聲說道﹕“可恨楊夢寰負心忘情﹐害得琳師妹這等模樣﹐我一
定要懇求師父﹐請命掌門師伯﹐傳下令諭﹐按派規治他一個死罪。”
澄因大師突然慈眉軒動﹐雙目圓睜﹐面現殺機﹐冷笑一聲道﹕“不用你稟請師父﹐
老衲也饒不了他。此次東行﹐如尋得楊夢寰﹐必要他濺血杖下……”
澄因話未說完﹐突聞身後一個熟習宏亮的聲音接道﹕“寰兒要當真背棄了師門訓誡
﹐不用你動手﹐我也放不過他﹐不管他走避到什麼地方﹐踏遍了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
追殺劍下。”
澄因轉頭望去﹐不知何時﹐一陽子已到了他們身後兩丈左右。月光下﹐一陽子已飄
身躍到了霞琳身側﹐細看沈姑娘僵立模樣﹐也不覺一陣感傷﹐長長嘆息一聲﹐道﹕“這
孩子恐怕已受傷不輕﹐咱們得先救了她再說。”
說完﹐右掌疾向霞琳背後“命門穴”上拍去。
澄因大師陡然一欺步﹐左掌一招“回風弱柳”﹐把一陽子右手逼開﹐冷冷說道﹕“
你既知她受傷不輕﹐怎麼能輕率出手﹐你這一掌可以救她﹐但也可以致她於死地﹐要是
毫無危險﹐我早就出手救她了﹐還用等到你來不成﹖”
一陽子自和澄因大師相識之後﹐彼此互尊互敬﹐從未見過老和尚用這等冷竣的辭色
對他﹐不覺又微一怔神﹐退了兩步﹐笑道﹕“半月來風雪未住﹐今夜幸得放晴﹐我特來
邀你踏雪賞月。
哪知你籬門緊閉﹐人早不在﹐如不是你那聲搖山震林的長笑﹐只恐我還得一陣好找
……”
澄因不容一陽子把話說完﹐又冷笑一聲接道﹕“我和琳兒已在這峰頂上熬受了數日
夜風雪之苦﹐疲倦得很﹐恕已無陪你踏雪賞月的雅興了。”
一陽子仰臉望月﹐呵呵一陣大笑﹐道﹕“我們數十年交稱莫逆﹐難道你對我為人還
不了解嗎﹖我一生中只收過兩個弟子﹐大弟子已遭我逐出門牆﹐他哭求丹室三日夜﹐流
盡血淚我都未允他重返師門﹐戲言以藏真圖折罪恕過﹐害得他濺血在玄都觀前﹔楊夢寰
如真行出規外﹔我絕不會放縱他逃出劍下。你們剛才的話﹐我已聽得大半﹐你如一定要
到括蒼山去、我自當奉陪一行﹐現在我們應該先設法救了琳兒。”
澄因大師只覺得一陣感唱﹐搖搖頭﹐嘆道﹕“我受琳兒的娘托孤之重﹐為了她我不
能遁跡深山﹐斬斷塵緣﹐她如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如何對得住她死去的娘……”
老和尚一時情急﹐口不擇言﹐吐露了他胸中部份隱密﹐一陽子卻微笑著﹐接道﹕“
沈霞琳已投入昆侖門下﹐來日風波﹐我們絕不會置身事外﹐現下先設法救她要緊。”
澄困心頭一凜﹐轉眼望著霞琳﹐道﹕“只怕她數日夜內慟外寒﹐元氣已傷耗殆盡﹐
下手救她﹐反而會早害了她。”
一陽子這才緩緩伸手﹐輕輕觸在霞琳額角﹐只覺如觸冰雪﹐當下心頭一涼﹐道﹕“
你怎麼能放任她在這峰頂上呆了數日夜之久﹐要知這峰頂上的冷風﹐含有萬年積冰的陰
寒﹐就是功力比她再深厚些﹐也難抵受得住﹐現在連我也不敢貿然下手推活她的血道了
。”
澄因沉思一陣﹐突然對一陽子道﹕“我們去找你徒弟楊夢寰回來救她。”
一陽子皺皺眉﹐奇道﹕“我都沒有把握﹐他如何能救得了呢﹖”
澄因苦笑道﹕“那就讓他親手把琳兒治死﹐總比你我治死她好些。”
一陽子呆了一呆﹐才想通澄因話中含意﹐看他心情激動﹐臉色沉重﹐一時間想不出
適當的措辭回答﹐只好長長嘆息一聲﹐默然不語。”
驀然里﹐一縷淒婉的蕭聲﹐遙遙傳來﹐由遠而近﹐越來越響。
童淑貞最先受那蕭聲感染﹐熱淚盈眶地抬頭問道﹕“大師伯﹐你聽蕭聲這等淒涼﹐
可又是那玉蕭仙子來了嗎﹖”
一陽子點點頭、答道﹕“這女魔頭怎麼還未走呢﹖”
只聽那蕭聲愈來愈覺淒涼哀絕﹐直如三峽猿啼﹐絞人夜位﹐極度的悲苦之中﹐又含
著幽幽情愁﹐聽上去﹐更覺徘惻纏綿﹐感人肺腑。
一陽子定力雖極深厚﹔但慢慢的亦為蕭聲所感﹐澄因大師更是早為那纏綿蕭聲所動
﹐皆因兩人昔年都有一段傷情往事﹐心靈上刻划了甚深創痛﹐是以兩人雖有著數年修為
定力﹐亦難抗拒那如位如訴、幽怨淒涼的蕭聲的魅力。
裊裊清音﹐愈來愈近﹐月光下﹐只見一個長發披肩的黑衣女人﹐由東面登上峰頂﹐
手捧玉蕭吹奏﹐慢步踏雪而來。
她似沒有看到一陽子等﹐竟直對幾人停身的大突石走來。
一陽子等﹐都沉醉在那蕭聲之中﹐一個黑衣女人登上峰頂﹐也似渾如不覺一般。
突然﹐三聲鐘鳴﹐夾雜在蕭音之中傳來﹐一陽子心頭一震﹐由昏沉中清醒過來﹐定
神看時﹐那披發黑衣女人﹐已到了突石八九尺內﹐正是十余日前夜探三清宮的玉蕭仙子
。
這時﹐她未帶蒙面黑紗﹐散發數尺﹐垂飄背後﹐柳眉愁鎖﹐粉頰上滿是淚痕。
一陽子轉臉望澄因時﹐只見他熱淚盈眶﹐似尚沉浸在蕭聲之中﹐原來澄因已被那纏
綿蕭音﹐勾引起了舊情回憶﹐數十年前的往事﹐一幕幕﹐展現在腦際﹐那三聲午夜警鐘
﹐竟未把他從沉醉中喚醒過來。
玄都觀主目睹此情﹐心中突然一動﹐暗自忖道﹕沈霞琳悲勵過深﹐傷了中元﹐真氣
凝聚不散﹐再加上這數日夜酷寒侵襲。元氣已消耗將盡﹐全憑著一念癡情﹐支持著她熬
受下去﹐如待她生命潛力完全耗去﹐油盡燈干之時﹐縱有起死回生靈藥﹐亦難救了她。
現在下手替她推活血道﹐雖然十分冒險﹐但還有一線希望﹐老和尚因對她憐愛過深﹐不
願冒大險救她﹐此舉無異飲鴆止渴﹐現下趁他還被蕭聲迷醉之時﹐我何不先替她推活血
道﹐免得他清醒過來後﹐又要攔阻﹐縱能夠把他說服﹐也得大費一番唇舌﹐多耗時刻﹐
對霞琳有害無益。
心念一動﹐右掌猛向霞琳“命門穴”上拍去﹐緊接著雙手並廟﹕﹐以最快速的手法
﹐又推拿了沈姑娘八處大穴﹐一陽子心知這一舉動﹐冒著極大危險﹐如果這一下推不活
她凝聚體內真氣﹐或者導致她氣血逆行﹐湧人九處要穴不散﹐沈霞琳當場就得重傷殞命
﹐那必然要招惹起澄因大師的千丈怒火﹐不但數十年交情盡付東流﹐說不定還得來個當
場翻臉﹐動手拼命。
所以﹐一陽子推拿過沈姑娘九處要穴之後﹐心中十分緊張﹐臉上也微現汗水﹐因霞
琳傷得極為嚴重﹐他能否解救得了﹐心中實在毫無把握。
只聽沈姑娘長吁了一口氣﹐眼珠兒轉動了兩下﹐悠然閉上﹐櫻口張處吐出數口鮮血
﹐人便向後倒去。
一陽子早已運功相待﹐兩臂一伸﹐接著霞琳嬌軀﹐盤膝坐下﹐用推宮過穴手法﹐推
拿霞琳全身血脈。
但見一陽子雙目微閉﹐兩手不停在霞琳身上走動﹐頂門上熱氣直冒﹐汗水如雨。
足足有一刻工夫﹐才把沈姑娘穴道血脈打通﹐只見她慢慢睜開眼睛﹐挺身坐起﹐目
光流動﹐四面探望﹐柳眉緊顰﹐神情茫然﹐好像這地方對她十分陌生。
突然﹐她眼光觸到了澄因大師﹐心神猛然一震﹐如夢初醒﹐轉臉又見一陽子盤膝坐
在她身側﹐登時神志全復﹐緩舉右手﹐揉揉眼睛﹐問道﹕“大師伯﹐我寰哥哥回來了嗎
﹖”
一陽子心頭一松﹐拂著她秀發、笑道﹕“他會回來的﹐你要好好地靜養著等他。”
霞琳淒婉一笑﹐道﹕“我是一定要等他的﹐十年百年我都不怕。”
一語甫畢﹐忽覺一縷幽傷蕭音﹐鑽入耳中。
轉頭望去﹐只見丈余外月光下﹐站著一個長發披肩﹐全身黑衣的女人﹐手捧一支玉
蕭放在唇邊吹奏﹐音調淒涼﹐斷腸消魂﹐聽一陣﹐不覺入神﹐兩行淚水﹐奪眶而出。
漸漸的﹐她被那幽幽蕭香﹐勾動了滿腔相思愁懷﹐終於鳴嗚嚥嚥地哭了起來。
這一哭﹐哭出她半年來積存在心中幽傷愁苦﹐真是哀哀欲絕﹐魂斷腸折。
本來就夠悲切感人的蕭聲﹐再混入霞琳那婉轉悲啼﹐交織成一片悲絕人寰的樂章﹐
剎那間﹐整個山峰上﹐都為一種悲槍氣氛籠罩﹐愁雲四起。
突然間﹐蕭聲頓住﹐一縷余音﹐裊裊散入高空。一陽子首先清醒過來﹐霍然起身﹐
抱起霞琳﹐只見她臉上縱橫交惜的血淚痕跡﹐都已凍結成冰。
一陽子氣聚丹田﹐陡然一﹐聲大喝﹐只似沉雷驟發﹐澄因。童淑貞﹐都被這一聲大
喝驚醒﹐老和尚伸手摸下臉上淚水結成的冰條﹐心中暗叫幾聲慚愧。
玉蕭仙手也似乎被一陽子喝聲﹐由那幽怨情愁中驚醒一般﹐目光緩緩從澄因。童淑
貞等臉上掃過﹐慢慢走到了玄都觀主身邊﹐問道﹕“楊夢寰回來沒有﹖”
一陽子冷然答道﹕“沒有。”
霞琳突然睜開了眼睛﹐抬起頭﹐目光盯住玉蕭仙子﹐接道﹕“你要找我寰哥哥﹐去
問黛姊姊就知道了。”
玉蕭仙子哪里能聽得明白﹐呆一呆﹐又問道﹕“你寰哥哥可是叫楊夢寰嗎﹖黛姊姊
又是什麼人呢﹖她住在什麼地方﹖”
霞琳正待掙扎著再答間話﹐一陽子卻陡然轉身一躍﹐到了八九尺外。
玉蕭仙子冷笑一聲﹐黑衣飄動﹐如影隨形般追過去﹐玉蕭一橫﹐攔住一陽子去路﹐
道﹕“玄都觀主﹐你抱的這位姑娘是誰﹖為什麼不讓她把話說清楚就走﹖”
一陽子長眉一揚﹐道﹕“什麼人你管不著。”
玉蕭仙子臉泛怒容﹐道﹕“我不過看在楊夢寰的份上﹐不願和你們昆侖三子結怨﹐
你認為我是怕你不成。”
一陽子只怕她突然出手傷了霞琳﹐急忙又一轉身疾躍﹐到了童淑貞身邊﹐正待把霞
琳交出﹐玉蕭仙子已隨後追到。
童淑貞當先出手﹐振腕一劍刺去。
玉蕭仙子隨手一蕭﹐把童淑貞寶劍蕩開﹐緊接著一招“笑指天南”﹐把童淑貞逼退
三步。
一陽子知玉蕭仙子武功奇高。下手毒辣﹐自己抱著霞琳、萬不能和她動手﹐只得又
向右側躍去。
玉蕭仙子心中本不願和一陽子動手﹐只是想聽霞琳說出夢寰下落﹐但見一陽子一味
左躍右避﹐不肯讓霞琳接說下去﹐不覺動了真火﹐嬌叱一聲﹐一招“龍形一式”﹐連人
帶蕭﹐猛向玄都觀主撞去。
這一發之勢﹐快速無倫﹐一陽子剛剛站好腳﹐玉蕭已挾著勁風點到。
玄都觀主匆忙中一個“落馬回身”﹐讓開玉蕭﹐飛起右腳﹐踢向她握蕭手腕。
但聽玉蕭仙子一聲冷笑﹐不避敵勢﹐左掌俟沉﹐纖纖玉指﹐反取一陽子右腳“太沖
穴”﹐左手玉蕭“畫龍點睛”探臂追襲﹐疾點“氣門穴”。
要知兩個武功相若﹐或者差別有限的人動手﹐手中有否兵刃﹐關系極大﹐何況一陽
子還抱著一個沈霞琳﹐吃玉蕭仙子一招﹐以攻迎攻的迫打﹐逼得仰身倒退一丈二三﹐饒
是如此﹐右腳面仍是被玉蕭仙子手指掃中﹐只覺一陣熱辣辣的生疼。
玉蕭仙子正待再施出幾招絕學﹐先把一陽子制服﹐以便追問夢寰下落﹐突覺一股疾
猛勁風﹐由背後襲到。
玉蕭仙子久經大敵﹐聽風辨音已知偷襲者功力不弱﹐倒也不敢輕敵大意﹐柳腰一挫
﹐向前躍去﹐疾比弩箭離弦﹐讓開一招偷襲﹐玉蕭仙子“寒梅吐蕊”﹐仍然追襲玄都觀
主。
這襲擊玉蕭仙子的人﹐正是澄因大師﹐適才固聽她連聲追問夢寰下落﹐心中又動了
懷疑﹐想在她和一陽子答問之間﹐聽出個所以然來﹐因而忘了出手攔擊。
那知一陽子始終避不作答﹐玉蕭仙子急怒間連著幾招快打﹐一陽子兩手捧著霞琳﹐
無法抗拒﹐鬧得險象環生。老和尚一看苗頭不對﹐再要不及時出手﹐縱然傷不了一陽子
﹐也要傷到他抱著的霞琳﹐心頭一急﹐來不及再先發話警告﹐陡然縱身而上﹐一杖打去
。
誰知玉蕭仙子﹐竟不迎敵﹐疾躍避杖﹐仍然逼攻一陽子。
澄因心中更急﹐怒吼一聲﹐猛躍迫襲﹐鐵杖一招“潮泛南海”﹐直向玉蕭仙子攻去
。
玄都觀主剛才吃了一次小虧﹐這次不也再冒險還攻﹐見玉蕭仙子來勢奇猛﹐雙足用
力一頓﹐向左側躍避開一丈多遠。
玉蕭仙子正待再施追襲﹐澄因已連人帶禪杖一齊攻到。
這一次﹐老和尚含怒施招﹐威勢非同小可。杖風呼嘯﹐當頭罩下。
玉蕭仙子生性本極狂做﹐怎麼還能忍得下去﹐雙肩微一晃動﹐陡然側讓五尺﹐避開
了澄因一杖劈打﹐嬌軀疾轉﹐玉蕭快擬電閃﹐瞬息間攻出三招﹐分襲澄因“玄機”、“
將台”、“氣門”三大要穴。
老和尚吃了一驚﹐急退三步﹐禪杖橫掄“力掃五岳”﹐卷起一陣狂飆攔腰橫擊。
玉蕭仙子一聲嬌叱﹐左腳後退一步﹐仰身吸腹一讓﹐視野杖掠胸掃過﹐隨勢又一個
翻轉身﹐踏中宮﹐欺身直進﹐右腕疾吐﹐玉蕭電奔﹐一招“春雲乍展”﹐若打若點直攻
澄因大師“丹田穴”。
老和尚隨著掃出杖勢一躍﹐向左邊飛出一丈二三尺遠﹐饒是他避讓夠快﹐仍被玉蕭
仙子掃中僧袍﹐嗤的一聲輕響﹐吃玉蕭帶下一片僧衣。
這是老和尚三十年來從未遇到過的羞辱不覺激動真火﹐慈眉軒動面湧怒容﹐一聲斷
喝﹐施出生平絕學伏龍杖法猛攻過去。
但見杖影如山﹐狂風卷起﹐剎那問把玉蕭仙子圈入一片杖風之中。
這時﹐一陽子已把霞琳交給了童淑貞﹐手橫寶劍﹐一側觀戰﹐看老和尚伏龍杖法威
勢奇大﹐把玉蕭仙子罩入了一片杖影中﹐似是已穩操勝券﹐心中暗暗贊道﹕老和尚這伏
龍杖法﹐果然不在稱獨步武林絕學﹐比我們追魂十二劍並不遜色。
他心念初動﹐驟聞一聲清叱﹐玉蕭仙子競從那排山倒海般扔劍影中﹐躍了出來﹐接
著嬌軀凌空飛起﹐玉蕭仙子探臂擊﹐身懸半空﹐突演絕學﹐玉蕭左飛右舞﹐瞬息間﹐化
一團白光﹐當頭向澄因罩下。
澄因大師心頭一震﹐禪杖急施一招“彩雲聚頂”﹐舞起一團光幕﹐護住頭頂。
玉蕭仙子人若飛燕﹐呼的一聲﹐從澄因頭上掠過﹐連人帶蕭﹐向玄都觀主攻去。
一陽子看她凌空出蕭﹔竟能收發運用自如﹐心中亦甚驚奇﹐振腕一劍﹐迎掃過去。
但聞得一聲金玉交鳴﹐玉蕭和長劍相接﹐玉蕭仙子就借蕭劍一觸之力﹐嬌軀突然又
升了一丈多高﹐在空中一連兩個翻身﹐嬌笑聲中﹐玉蕭又向澄因大師背後的命門穴﹐直
攻過去﹐迅如飄風﹐輕靈至極。
老和尚一個急縱﹐向前躍了八尺﹐反手一杖“巧打金鐘”﹐直點過去。
那知玉蕭仙子比他更快﹐雙腳一觸實地﹐人又騰空而起﹐澄因禪杖點到﹐她已升高
了一丈五六﹐仰身一個“巧燕翻雲”﹐又到了一陽子頭上﹐玉蕭閃電擊下。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回 隱身奇人】
這一招奇快無比﹐饒是一陽子久經大敵﹐也幾乎鬧得手忙腳亂﹐一個大翻身閃開數尺﹐
劍演“長虹經天”﹐人劍一齊飛起,猛向玉蕭仙子撞去。
只聽又一聲清越的蕭劍交響﹐那玉蕭仙子又借一陽子長劍彈震之力﹐升起兩丈多高
﹐借著下落之勢﹐又向澄因攻去。
這正是玉蕭仙子生平絕技﹐摩雲十八招﹐只見她嬌軀如掠波燕剪﹐穿來飛去﹐忽攻
一陽子﹐忽攻澄因大師﹐借兩人劍杖彈震之力﹐升高攻敵﹐常常很久不落實地。
初打一陣工夫﹐一陽子和澄因大師還不覺得有何特異之處﹐只是感到她輕身功夫﹐
超人一等﹐借力飛升﹐運用靈巧而已﹐但打了一盞熱茶工夫之後﹐漸漸地覺出不對了﹐
只見她在空中穿飛﹐花樣愈來愈多﹐明明是由前面攻來﹐陡一個筋頭﹐到了後邊﹐隨手
攻出一蕭﹐就指向要害穴道﹐有時間看她是向澄因大師攻去﹐但一個轉身﹐反攻向一陽
子來﹐而且她手中玉蕭也愈打愈奇﹐有時順手一蕭就走﹐有時卻疾攻幾招再退﹐忽左忽
右﹐來勢難測。
漸漸地一陽子和澄因大師﹐都得凝集了全神對敵﹐這兩大武林高手﹐竟被玉蕭仙子
那飄忽如風的身法﹐鬧得無法還手﹐空負一身本領﹐讓盡敵人先機。澄因和一陽子相對
而立﹐兩人相距也就不過是一丈多遠﹐玉蕭仙子像一只游空黃雀般﹐穿梭飛舞在兩人之
間﹐忽而猛攻澄因大師﹐忽而又指襲玄都觀主﹐玉蕭配合著她輕靈的身法﹐攻勢愈來愈
是奇猛﹐招數也越打越是精奧。
一陽子一面留心防守著玉蕭仙子偷襲﹐一面暗自付道﹕這女魔頭﹐聲名果不虛傳﹐
為自己生平中所遇有數勁敵之一﹐我們這樣一味等她襲擊。挨打﹐實非長策﹐不如全力
和她搏拼幾招﹐看看能否把她凌空襲擊的怪異身法破去。
心念轉動﹐立時提氣行功﹐准備全力一擊。
這時﹐玉蕭仙子正凌空轉對玄都觀主攻來﹐一陽子早已有備﹐猛地大喝一聲﹐縱身
躍起一丈多高﹐手中長劍疾施一招“萬峰出巢”﹐但見滿天銀星流動﹐反向玉蕭仙子罩
去﹐同時左掌凝力不發﹐待機劈出。
這招“萬蜂出巢”﹐是追魂十二劍中最為精奇的一記絕學﹐劍化干條寒光﹐如一片
狂濤卷下。
玉蕭仙子看劍勢這等威力﹐倒也不敢硬接﹐當下一沉丹田真氣﹐突然把疾沖的身子
收住﹐忽地向下落去。
一陽子想不到她身子懸空﹐仍能這等運轉隨心﹐這一招“萬蜂出巢”﹐竟被她閃避
開去。
玄都觀主一擊不中﹐人卻從玉蕭仙子頭上飛過﹐趕忙氣沉丹田﹐腳落實地﹐回頭望
玉蕭仙子﹐她已再次騰躍而起﹐向澄固大師攻去。
一陽子心頭火起﹐一個縱身躍撲過去﹐橫劍怒道﹕“這等取巧游斗﹐算不得什麼本
領﹐看來你玉蕭仙子﹐也不是徒具虛名而已。”
玉蕭仙子吃玄都觀主拿話一激﹐果然不再攻澄因大師﹐仰身一翻疾退了一丈五六﹐
又橫玉蕭﹐冷笑一聲﹐道﹕“你不要用活激我﹐不管你划出什麼道子﹐我都奉陪﹐不過
你們得賭點什麼才行。”
一陽子笑道﹕“睹什麼﹖你說吧﹐就是賭上人頭﹐我也答應。”
玉蕭仙子幽幽一嘆﹐道﹕“要是我輸了﹐我就斷蕭落發﹐遁跡深山﹐從今後不履江
湖。”
一陽子點點頭﹐道﹕“我輸了﹐我就自斷一條右臂﹐從今後再不用劍。”
玉蕭仙子卻搖搖頭﹐道﹕“那又何苦呢﹖你輸了﹐只要告訴我楊夢寰的行蹤就夠了
。”
一陽子聽她言詞中﹐對夢寰深情無限﹐心中大是震驚﹐一時間沉吟難答﹐他對夢寰
本有著極強的信任﹐相信他不會做出羞辱師門的事﹐所以﹐慧真子在他面前責備夢寰忘
情負義時﹐他總是一力維護夢寰﹐但此刻﹐他的信心開始動搖了﹐臉色十分凝重地望著
玉蕭仙子﹐問道﹕“你這半月間﹐兩來金頂峰﹐可都是為著要見楊夢寰嗎﹖”
玉蕭仙子點點頭﹐淒婉一笑﹐道﹕“本來我不想再見他了﹐可是我不自覺又跑了回
來。”
一陽子沉聲問道﹕“你找他究竟有什麼事﹖須知我們昆侖派門規極嚴﹐門下弟子只
要有點背棄師門戒律之處﹐就難免受到極重的液規制裁﹐你不能信口開河﹐使他蒙受不
白之冤﹗”
玉蕭仙子突然仰起臉﹐一陣格格大笑﹐笑聲尖銳刺耳﹐充滿著悲忿憂傷﹐只笑得一
陽子不自主打了兩個冷戰。
她笑聲一落﹐忽地圓睜星目﹐注視著一陽子﹐哼了一聲﹐道﹕“你們只要敢對楊夢
寰有所妄動﹐我就邀人把你們三清宮燒一個片瓦不存。”
一陽子怒道﹕“楊夢寰是我教出來的徒弟﹐我為什麼不敢動他﹖你要邀人燒我們三
清宮﹐盡管去邀﹐昆侖三子還不是怕事的人。”
玉蕭仙子笑道﹕“燒你們三清宮算不得什麼大事﹐不信在一年內我就作給你們看看
﹐眼下還是先談談我們比技打賭的事﹐你輸了﹐是不是可以告訴我楊夢寰的行蹤﹖”
一陽子望了澄因大師一眼﹐看老和尚橫杖靜立﹐神情十分嚴肅﹐當下一振手中長劍
﹐轉對玉蕭仙子道﹕“好吧﹐你只要能勝了我﹐我就告訴你。”
說完﹐目光又轉視在澄因身上﹐道﹕“你先把琳兒送下峰去﹐她已再難受這峰上陰
寒之氣。”
玉蕭仙子本想出手攔擋﹐但見玄都觀主已蓄勢待發﹐她剛才與一陽子交手幾招﹐已
知玄都觀主功力不凡﹐如果心神旁分﹐只怕難以當他全力一擊﹐好在已有約在先﹐比技
打賭﹐只要能勝了他﹐不怕他不說出來夢寰行蹤。
兩人運功相持了一陣﹐玉蕭仙子當先發難﹐玉蕭疾吐﹐指奔前胸。
一陽子反手一閃避開﹐隨手又攻一蕭。兩人這次動手﹐和剛才形勢大不相同﹐這次
交手﹐不只是招術上的搶攻制機﹐而且還加上內家真功的拼搏﹐一劍一蕭的攻勢中﹐都
含蘊了千斤內家真力﹐任何一方只要一露破綻。對方即趁勢發出含蘊在劍蕭上的真力﹐
排山倒海地攻過去。
所以﹐誰也不肯隨便出手﹐但出手一招﹐必然是充滿殺機。
不過﹐看上去兩人卻不像在當真打架﹐彼此凝神互視﹐相持了很久一陣﹐才突然交
攻兩招﹐而且倏合即分﹐瞬息躍開﹐仍變成個相持之局。
其實﹐這是武林中很難得見的打斗﹐包括了功力。機智。經驗和招術的全面交拼﹐
表面上看不出什麼﹐實則危亡系於一發﹐生死決於剎那。
兩人耗斗了一個時辰﹐仍是難以分出勝負﹐玉蕭仙子逐漸不耐起來﹐陡然嬌叱一聲
﹐嬌軀凌空而起﹐一陽子那肯放過她這個破綻空隙﹐振腕一劍“起風騰蚊”追襲過來。
但見一道銀虹快擬電掣雷奔﹐沖霄直上﹐眼看就要點中玉蕭仙子下盤﹐猛見她雙腿
一收﹐半空中忽地翻了兩個筋斗﹐閃讓開一陽子追襲劍光﹐接著柳腰一展﹐玉蕭疾點過
來。
一陽子一擊未中﹐趕忙一提丹田真氣﹐左腳一點右腳腳面﹐就這一借力。身子又升
起四五尺高﹐長劍斜出﹐架開玉蕭﹐陡然一聲大喝﹐劍演“八方風雨”﹐挾著滿天流動
銀星﹐猛向玉蕭仙子罩去。
只聽玉蕭仙子一聲嬌笑﹐雙腿一收﹐又翻兩個筋斗﹐翻出去一丈多遠。
一陽子不禁心頭一震﹐暗道﹕此人輕功實在高明已極﹐她這空中閃避身法﹐恐怕當
今之世﹐再也無人能與比擬。
他兩擊不中﹐身子難再在空中停留﹐疾沉而下﹐落在峰上。
一陽子雙腳剛剛落站實地﹐突覺頭上勁風下襲﹐趕忙向前一躍﹐反手一劍﹐舞起一
片銀光﹐封住門戶。
但聞一聲金玉交響﹐玉蕭仙子又借這蕭劍相觸的彈震之下﹐飛高了一丈六七﹐半空
中翻了個筋斗﹐頭下腳上﹐再次卷風下擊﹐距一陽子頭頂五尺左右﹐玉蕭疾點出手﹐只
見光影流動﹐有如千百支玉蕭一齊下擊。
這是玉蕭仙子在摩雲十八招中﹐最精奇的三記絕學之一﹐威力奇大﹐蕭影籠罩了一
丈方圓大小。
一陽子吃了一驚﹐趕忙凝集全神﹐運氣行功﹐力注劍尖﹐振腕一招“迎雲捧日”﹐
劍化一片光幕護住頭頂﹐反向下擊玉蕭迎掃。
玉蕭若狂雨下擊﹐劍風如冷颶卷迎﹐蕭劍再度交觸﹐如磁吸鐵般沾在一起。
一陽子長嘯一聲﹐奮起全身真力﹐振腕一彈﹐玉蕭仙子借勢又飛入高空﹐陡然一個
翻身﹐又到了一陽子頭上﹐探臂下擊。
兩入又打了二三十個回合﹐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一陽子雖被玉蕭仙子摩雲十八招
﹐逗得無能還手﹐但他卻慢慢想出了對付玉蕭仙子的辦法﹐以靜制動。
久戰不下﹐激動了她心中怒火﹐腳落實地﹐功行全身﹐凝神橫簫﹐慢慢向玄都觀主
逼近。
一陽子長劍斜指﹐右掌運功平胸﹐兩人都運集了畢生功力﹐准備作生平一搏之拼。
玉蕭仙子當先發難﹐嬌叱一聲﹐玉蕭疾點玄者觀主前胸。
一陽子振劍封蕭﹐還攻兩劍﹐玉蕭仙子架開兩劍後﹐蕭化“雲龍三閃”﹐玉蕭連點
三點﹐三股潛力﹐指奔一陽子“當門”。
“肩井”、“期門”三穴。
玄都觀主長劍疾划半圈﹐隨劍卷起一片凌厲劍風﹐銀光電掣﹐劍奔玉蕭仙子“玄機
穴”﹐同時平胸左掌﹐空然拍出一掌﹐一陣掌風﹐把玉蕭仙子點來三股潛力震開。
兩人同感到了心神微一震蕩﹐劍蕭隨著一慢﹐不約而同﹐各自向後倒退五尺。
玉蕭仙子略一喘息﹐又縱身撲上﹐距離玄都觀主還有五尺左右﹐玉腕疾伸﹐一蕭點
去﹐一縷勁風隨蕭而出﹐劈空打去。
一陽子振劍虛空一封﹐劍風似輪﹐把玉蕭點來潛力震開﹐左腳向前疾踏半步﹐長劍
倏然收回﹐准備還擊。
玉蕭仙子未待一陽子還擊出手﹐突然一收猛沖嬌軀﹐繞著玄都觀主疾轉起來﹐玉蕭
憑空發招﹐每一出手﹐必有一縷尖風直奔一陽子的要穴。
玄都觀主卻是凝神站在原地﹐把全身真力都貫注劍上﹐隨著玉蕭仙子轉動﹐長劍也
是隔空劈擋﹐劍風嘶嘶作響﹐把玉蕭打來尖風全部震開。
兩人相距的空間﹐潛力激蕩逼人﹐但劍蕭卻始終距離數尺﹐互不相接。
這種打法﹐最是耗消真氣﹐不過一刻工夫﹐兩人臉上都見了汗水﹐但兩人神色﹐卻
是愈來愈凝重﹐彼此心中都明白﹐這場拼搏﹐已到了勝負即分﹐存亡將決之時﹐誰要稍
有大意﹐中敵一擊﹐輕則重傷﹐重則殞命﹐誰要能多支持一陣工夫﹐誰就得到勝利﹐這
是一場武林中最忌的內功真力耗拼。
兩人又耗斗十幾個照面﹐一陽子已是汗如雨下﹐濕透了寬大的道袍。
玉蕭仙子也累得急喘不息﹐星目圓睜﹐轉身出蕭﹐逐漸緩慢下來。
兩個人都已快到筋疲力盡之時﹐但都奮起余力拼命苦撐﹐只要再打下去﹐必然是要
兩敗俱傷。
突然間一聲大笑﹐起自兩人身側﹐玉蕭仙子和玄都觀主全都一驚﹐不約而同地停住
手轉頭望去﹐只見丈余外站著一個大漢﹐背上斜插兩支虯龍棒﹐站在月光下﹐縱聲大笑
。
玄都觀主和玉蕭仙子都認識來人﹐正是崆峒派掌門人﹐陰手一判申元通﹐兩人對申
元通突然在此現身﹐都感大出意外﹐不覺微微一怔。
一陽子一怔神後﹐拱手笑道﹕“什麼風把申兄大駕吹到了昆侖山來﹖恕我一陽子未
能遠迎。”
申元通不答一陽子的話﹐卻轉對玉蕭仙子冷笑一聲﹐道﹕“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
我也能把你找到。”
玉蕭仙子陡然一揚柳眉﹐忽地心中一動﹐暗道﹕我和一陽子打了半天﹐真氣消耗將
盡﹐如果再和他說翻動手﹐只怕難以撐到二十個回合。眼下情勢﹐只有暫時忍耐﹐待真
氣調息復元後﹐再想法子收拾他不遲。
心念一轉﹐強按下心頭怒火﹐冷冷答道﹕“你找到我又怎麼樣﹖”
申元通凝目望著玉蕭仙子﹐只見她力戰後﹐粉臉上香汗淋漓﹐嬌喘吁吁﹐月光下神
態愈發動人﹐借憐頓生﹐早把半年來苦尋奔勞﹐全都忘置腦後﹐放下臉笑道﹕“我是說
怕你一個人受人欺侮﹐所以我不借走遍天涯海角﹐也得把你找到……”
玉蕭仙子看他瞬息間換了兩種絕不相同神態﹐心中又是氣﹐又是覺著好笑﹐瞪他一
眼﹐忍不住微微一笑。
申元通卻認為自己幾句話﹐博得了玉蕭仙子的歡心﹐轉臉望了玄都觀主一眼﹐問道
﹕“兄弟久聞貴派天罡掌和分光劍法﹐獨步武林﹐剛才又見道兄身手﹐果然高明﹐兄弟
也想討教幾手﹐尚請道兄不吝絕學﹐讓我也開開眼界﹐會會高人﹖”
一陽子剛才碰了他個釘子﹐心中早就不悅﹐現下又聽他當面叫陣﹐不覺怒火沖霄﹐
雖明知在疲累之時和他動手﹐難免要吃大虧﹐但他忍受不下﹐一橫長劍﹐冷笑道﹕“貧
道雖然已力戰半夜﹐但仍願舍命奉陪﹐申兄只管發招就是﹗”
申元通縱目向四面張望了一陣﹐這座山峰上除了玄都觀主和玉蕭仙子外﹐再無別人
﹐心中暗道﹕三清宮就在前面不遠﹐何以兩人在這里打了半夜﹐昆侖派無援手趕來﹖他
心中在想﹐手已從背後撤下來一對虯龍棒﹐暗中運氣行功﹐准備全力施襲。
因為申元通已看出一陽子消耗真氣極大﹐尚未調息過來﹐故而想集聚全身功力出手
﹐希望能一擊成功﹐早把玄都觀主傷在虯龍棒下﹐以便和玉蕭仙子早些遁走﹐耗延時刻
﹐對自己大是不利。
如果讓玉靈子和慧真子聞警趕來﹐不但無法傷得一陽子﹐恐怕還得一場兇險拼斗才
能脫身。
一陽子神目如電﹐如何看不出陰手一判的用心﹖但他生就做骨﹐雖明知以疲累之身
﹐難當申元通全力一擊﹐仍是不肯示弱﹐強提真氣﹐凝神待敵。
陰手一判嘴角間泛起一種陰森森的微笑﹐雙棒一分﹐正待出手﹐陡聞玉蕭仙子一聲
嬌叱﹐道﹕“我和玄都觀主打賭比技﹐誰要你來多事插手﹗”
說著話﹐玉蕭已自出手﹐剎那間攻出三招。
申元通驟不及防﹐幾乎吃她玉蕭點中﹐迫得他連封帶閃才把三蕭躲過。
這就更激起申元通怒火千丈﹐暴喝一聲﹐虯龍棒卷著一陣風﹐猛向玄都觀主撲去。
他這一擊﹐運聚了全身功力﹐威勢奇猛無倫﹐一陽子揮劍接架四棒﹐竟被震退了三
步。
如果以兩人功力而論﹐玄都觀主並不比申元通差﹐只因他剛才和玉蕭仙子耗拼了兩
個時辰內力﹐真氣尚未調息復元﹐是以難硬擋申元通凌厲的攻勢。
一陽子自知難和陰手一判硬拼﹐架開四棒後﹐振腕一劍“朔風狂嘯”﹐劍聚一片銀
光劈下﹐申元通閃身避開﹐一陽子不容他緩氣還手﹐立時展開追魂十二劍﹐劍勢似江河
倒瀉般﹐連綿攻上。
這十二招劍術奇學﹐不但威力奇大﹐而且詭異難測﹐劍如飄雪﹐尖化瑞氣﹐一招比
一招速快﹐一著比一著兇辣﹐申元通被一陽子炔奇的劍勢所制﹐被迫得無力還手﹐虯龍
棒舞起一片護身光幕﹐沖出了繞身劍光。
一陽子收住劍勢﹐心中暗自忖道﹕昆侖派和崆峒派素無嫌怨﹐何以申元通以一派掌
門之尊﹐竟不顧武林規矩﹐對我全力施襲﹖他正待喝問﹐陰手一判突然揚手一掌劈來。
一陣冷飆隨掌卷出﹐玄都觀主知他這掌非同小可﹔自己氣力未復﹐不敢硬接﹐向後
一躍閃避開去。
申元通冷笑一聲﹐道﹕“久聞道兄盛譽﹐何不接我一掌試試﹖”
說著話﹐縱身追來。他存心要把一陽子傷在掌下﹐故而出言相激﹐想使他硬接自己
陰風掌。
一陽子還未及回答﹐正在此時﹐突聞一陣衣袂飄風之聲﹐轉頭望去﹐玉靈子、慧真
子、澄因大師全都趕來峰頂。
玉靈子縱身一躍﹐擋在一陽子面前﹐手橫長劍﹐冷冷說道﹕“申兄到我們金頂峰來
﹐可是存心示威來的嗎﹖貧道代師兄拜領申兄幾招試試。”
陰手一判見玉靈子。慧真子等都到﹐就知今天這局面已難討好﹐回身走近玉蕭仙子
。低聲說道﹕“我擋他們一陣﹐你先到峰下等我。”
一陽子見申元通處處對玉蕭仙子低聲下氣﹐心中忽有所悟﹐所以不顧一派宗師身份
﹐對自己連下毒手﹐定是有了誤會﹐想到此處﹐不覺啞然失笑。
玉蕭仙子毫不為陰手一判借愛之情所動﹐連望也不望他一眼﹐卻款步走到一陽子面
前﹐淒婉一笑道﹕“今晚上我們沒有分出勝敗﹐七天內我再來找你較量。”
一陽子答道﹕“那自然遵命奉陪。”
玉蕭仙子慢慢舉起玉蕭放在唇邊﹐一縷淒涼清音﹐隨即響起﹐她卻轉過身子﹐緩緩
下峰而去。
陰手一判目注視那窈窕的背影﹐心中感慨萬千﹐不知他是愛是恨﹐臉上神情忽愁急
怒。
玉靈子振劍一聲大喝﹐拔步欲追﹐卻被一陽子伸手攔住﹐勸道﹕“不要追她了﹐她
並非尋舋而來﹐讓她去吧﹗”但聞蕭聲由近而遠。
申元通直待那蕭聲完全消逝﹐才如夢初醒般長嘆了一口氣﹐轉身一掠數丈。
玉靈子早已對他留上了神﹐見他一轉身﹐立即搶先一步躍起﹐長劍一橫﹐擋住了去
路﹐冷笑道﹕“申兄以崆峒派掌門之尊﹐跑到我們金頂峰來﹐無緣無故地鬧一陣﹐就這
樣輕輕松松走嗎﹖”
申元通目光一轉﹐看了一陽子。慧真子等已采了合圍之勢﹐當下一分手中虯龍棒﹐
道﹕“你們昆侖三子一齊上呢﹖還是推行一個出來和我單打獨斗﹖”
一陽子微微一笑﹐故意問道﹕“貴我兩派素無嫌怨﹐不知申兄何以會突然找上了我
們金頂峰來﹐而且趁貧道久斗力倦之時﹐又連對我施下辣手﹐誠心要把貧道傷在你虯龍
棒下﹐但請申兄說出一番道理﹐我們絕不敢仗人多藉故刁難大駕。”
玉靈子又冷笑一聲﹐接道﹕“申兄既不願多作口舌之辯﹐咱們還是從武功上分個勝
敗吧﹖”
申元通被一陽子幾句話問得啞口無言﹐再吃玉靈一激﹐不覺惱羞成怒﹐厲聲喝道﹕
“這樣最好不過。”
虯龍棒一招“雙龍出水”合擊過去。
玉靈子一劍“野火攻天”﹐化開申元通一擊﹐刷﹐刷﹐刷﹗矢刺三劍。
這三劍都是追魂十二劍中招術﹐迅速無比﹐迫得申元通連封帶躲﹐才把三劍讓開。
一陽子縱身躍在兩人中間﹐橫劍攔住玉靈子﹐勸道﹕“彼此來無嫌怨﹐何必多結仇
恨﹐我們忍認點吧﹗”
說完一陽子又對陰手一判道﹕“申兄剛才對貧道頻下毒手﹐想其中必有誤會。申兄
身掌一派門戶﹐如果今夜里造成一場兇斗﹐不管那個受傷﹐勢將牽動兩派門戶紛爭﹐茲
事體大﹐並非我們個人生死之爭﹐尚望申兄日後作事三思而行。”
說完話﹐向旁一閃﹐讓出一條路來。
申元通自知理虧﹐何況當前形勢對自己極是不利﹐假如昆侖三子合力出手﹐自己絕
給保得性命。心念一轉﹐按下一腔怒火﹐收了虯龍棒﹐對昆侖三子一拱手﹐疾躍下峰而
去。
玉靈子橫劍望著他身形消失不見﹐才回頭望了大師兄一眼。
垂首無言。
慧真子卻忍不住說道﹕“大師兄﹐你心懷仁慈﹐處處讓人﹐本意無可厚非﹐只是這
對我們昆侖派的聲譽﹐影響非淺。日後江湖上傳言開去﹐說我昆侖派怯人怕事﹐讓人家
崆峒派欺上了門﹐也不敢和人爭論﹐這樣做﹐何以對得起本派歷代祖師聖靈。”
一陽子淡淡一笑道﹕“天龍幫幫主海天一叟李滄瀾﹐雄心萬丈﹐羅致天下無門無派
高人﹐獨樹一幟﹐存心要和武林九大門派一爭長短﹐三年內江湖上必要掀起漫天風浪﹐
三百年前的比劍排名之爭﹐勢將重演﹐如果我們今夜傷了申元通﹐必將引起崆峒派的全
力報復﹐縱然我們勝了崆峒派﹐亦必大傷元氣﹐只怕無力再應付那比劍排名之爭了。”
慧真子聽完大師兄一席話後﹐自是再沒話說﹐玉靈子更是暗中佩服﹐敵人即去﹐幾
人也一齊下了山峰。
玉靈子直奔三清宮﹐一陽子、慧真子卻隨澄因大師到茅舍中去看霞琳。
慧真子已近月未見霞琳了﹐她心中對這位美如嬌花的徒弟﹐有一份特別的偏愛﹐她
把她看成了自己的化身﹐她本身已經忍受了數十年情感的磨折﹐親身體會到個中的痛苦
﹐她不願再讓自己心愛的弟子﹐重演恨事。
她心中掛念著霞琳病況﹐當先直奔茅舍﹐匆匆穿過梅林﹐推開半掩籠門﹐直向霞琳
住房闖去。一陽子和澄因大師都默默地跟在她後邊﹐進了左邊兩間靜室。
房中高燃著一支松油巨燭﹐熊熊火光﹐照得室內通明。沈霞琳閉著眼睛﹐靜靜躺在
床上﹐童淑貞蘊含著兩眶淚水﹐坐在床沿。
慧真子急走兩步﹐到了床前。童淑貞起身迎接師父﹐盈盈拜倒在地。慧真子一揮手
急聲問道﹕“你琳師妹傷勢如何﹖”
童淑貞答道﹕“弟子奉命來探看琳師妹﹐可是她早已不在。
澄因師怕帶弟子到那絕峰上面﹐可是她被風雪凍僵了。澄因師怕告訴我說﹐琳師妹
已在那峰頂上凍了三天三夜。”
慧真子點點頭、童淑貞繼續說道﹕“後來大師伯也來了﹐正要設法解救師妹﹐偏偏
那吹蕭的黑衣女人﹐也趕巧到了峰上﹐那女人吹了一陣蕭﹐又和大師伯談了幾句話後﹐
就動上手﹐我和澄困師伯借機把師妹扶下峰來﹐初入茅舍﹐她還能言笑啼哭﹐但漸漸聲
息微弱下來﹐就這樣沉沉睡去﹐澄因大師想盡了辦法﹐仍不能使她醒轉﹐後來﹐澄因師
伯去請師父﹐我就在這里守著師妹。”
老和尚長長哎息一聲﹐望著慧真子﹐接道﹕“被琳兒陡然轉劇的傷勢。鬧得我也慌
了手腳﹐忘記了山峰上還有著一場生死拼搏﹐待我想起去請兩位時﹐已過了不短的時間
。”
原來老和尚被霞琳急轉直下的病情﹐鬧昏了頭﹐他匆匆跑到三清宮去找玄都觀主﹐
及見到玉靈子和慧真子後﹐才突然想起一陽子還在那絕峰上和玉蕭仙子拼命﹐這才和玉
靈子等急急趕去﹐正遇上申元通對玄都觀主下手。
且說慧真子聽完經過﹐心中登時涼了半截。她知那峰頂冷風中﹐挾帶著萬年冰雪的
陰寒﹐絕非霞琳所能抵受得住﹐心中感傷千萬﹐不禁炫然垂淚。
一陽子低聲勸道﹕“她被玉蕭仙子的蕭聲所感、已經大哭了一場﹐胸中積存的幽傷
悲忿﹐早已發洩出來﹐現在只要有人把侵入她身上的陰寒除去﹐就可無事了。”
慧真子回頭望了他一眼﹐問道﹕“琳兒是你推薦入我門下﹐要是她死了﹐怎麼辦呢
﹖”
一陽子看她臉色十分嚴肅﹐星目中滿蘊淚水望著自己﹐澄因大師更是黯然淚垂。
一陽子嘆息一聲﹐道﹕“你先用推宮過穴手法﹐推活她血脈再說。不管怎麼樣﹐我
們總得先盡盡人事。楊夢寰只要犯有一點錯誤﹐我就不會饒他﹗”
澄因搖搖頭﹐接道﹕“我已經試過了推宮過穴之法﹐但卻沒法使她醒來﹖”
四人心中掛念著霞琳病況﹐急下峰來﹐直奔茅舍﹐匆匆穿過梅林﹐推開半掩籠門﹐
直向霞琳住房闖去。
房中高燃著一支松油巨燭﹐熊熊光焰﹐照得室內通明﹐沈霞琳閉著眼睛﹐靜靜躺在
床上﹐童淑貞蘊含著兩眶淚水﹐坐在床沿。
一陽子走到榻邊﹐低頭細細查看﹐只見她過去嬌若春花的臉上﹐此刻卻蒼白得毫無
一點血色﹐雙目緊閉﹐氣息微弱﹐的確是十分嚴重﹐不覺暗暗吃了一驚。心中忖道﹕她
在山峰上站得過久﹐雪打風吹﹐再受那萬年冰雪陰寒侵襲﹐身上血脈和幾處穴道﹐都被
寒氣侵傷﹐只要設法先把血脈推活﹐並非無可救藥。
慧真子看他神情輕松﹐心中覺著寬慰不少﹐立時默運內功﹐雙手在霞琳身上各處要
穴推拿。
約有頓飯工夫﹐慧真子臉上已見了汗水﹐但霞琳仍是閉著眼睛靜靜躺著﹐動也沒動
一下。
慧真子停下手﹐望了一陽子一眼﹐又繼續運功推拿霞琳各處穴道。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千道曙光由窗子透射進來﹐照著躺在床上的霞琳﹐照著慧真
子臉上滴滾的汗水﹐照著澄因大師焦急、悲痛混合的異常神態。
汗水濕透了慧真子的道袍﹐滴在靜躺著的霞琳身上。玄都觀主一面留神看霞琳的反
映﹐一面暗中調息真氣﹐以便慧真子停下手時接替。他心中明白﹐以慧真子和自己精深
的內功﹐雖無法替霞琳除去侵入體內陰寒﹐但至少可以使她醒轉過來一陣工夫﹐只要沈
姑娘能蘇醒一次﹐就暫可使澄因和慧真子平靜下來﹐然後再慢慢想法子替霞琳除去體內
陰寒。
又過了一陣工夫﹐突聽得霞琳長長吁了一口氣﹐身子轉動了兩下。
慧真子不顧滿頭大汗﹐雙手越發加速推拿﹐童淑貞急拿一條絹帕﹐替師父擦著頭上
汗水。
只聽沈姑娘輕微地嘆息一聲﹐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凝望了慧真子一陣﹐淒涼一笑﹐
“師父﹐我剛才看到寰哥哥了﹗”
慧真子未及答話﹐霞琳已閉上雙目﹐身子略一轉動﹐又似沉睡過去一般。
澄因一臉淒傷﹐望著一陽子問道﹕“她略一蘇醒﹐即再沉睡﹐恐怕內傷很重了﹖”
玄都觀主見霞琳初醒即告昏迷﹐已知挽救之望十分渺茫﹐但他又不願據實說出﹐那
將使老和尚心肝痛碎。所以﹐他不得不故作鎮靜﹐伸手摸著霞琳額角﹐笑道﹕“不要緊
﹐她不過是受凍過久﹐血脈一時間難以暢通﹐先讓她安靜地睡半天﹐再設法打通她閉塞
的血道。”
慧真子聽他講得輕松﹐心中憂慮略減﹐目注一陽子﹐半信半疑地問道﹕“我剛才已
盡了生平功力﹐自信已把她血脈打通﹐為什麼她只略醒轉後﹐又暈迷過去呢﹖”
一陽子道﹕“那峰頂酷寒﹐侵肌透骨﹐她呆站一兩日夜以上的時間﹐以她功力而論
﹐自是無法抵受﹐何況那透骨冷風中還挾帶著萬年冰雪的陰寒﹐想她的脈穴﹐定遭陰寒
侵傷不輕。你剛才運聚了畢生功力﹐替她把血道打通﹐可能因幾處脈穴傷的較重﹐陰寒
散而復聚。是以她甫告清醒後﹐又陷昏迷。讓她先靜靜休息一陣﹐我再動手替她調通血
道﹐這樣連續數次﹐也許能逐散她體內的陰寒。”
玄都觀主一席話似是而非﹐慧真子知他素不輕言﹐功力又比自己深厚﹐雖覺仍可疑
﹐但已相信了八成。
澄因大師早已亂了方寸﹐他根本就沒心情去想一陽子的話是否可疑﹖當下三人一齊
退出了霞琳臥室。
沈姑娘的病房只留一個童淑貞﹐坐在床沿上﹐呆望著閉眼靜躺的小師妹﹐心底泛上
來無窮感傷。她想起半年前一件往事﹐那晚上她和霞琳同宿在東客棧﹐沈姑娘問她是不
是喜歡寰哥哥﹐當時她反問小師妹﹐要是楊夢寰變了心她怎麼辦﹖一句閒話﹐害得霞琳
兩腮淚滾﹐半夜里要去找楊夢寰問他會不會變心。她說﹐要是楊夢寰一旦移情別戀﹐她
勢難再活人間……難道這一句閒話﹐竟當真不幸而言中﹖童淑貞想一陣﹐腦際中浮現出
楊夢寰的音容笑貌﹐而且是那樣明晰清楚。短短月余小聚﹐她在不知不覺問﹐心底深處
竟也刻下夢寰的影子。
她只感到一陣酸楚﹐忍不住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好像胸腔中窩藏了萬千委曲﹐剪不
斷﹐理還亂﹐千頭萬緒﹐她只說不出心頭里是一種什麼滋味﹐只想好好地大哭一場。
一陣山風﹐送來了陣陣梅香﹐童淑貞抬頭望去﹐不知何時慧真子已到了室內﹐當門
而立﹐兩道眼神深注著她﹐似乎要看透她心中的秘密。
童淑貞驚然一驚﹐由深沉的感傷中清醒過來﹐霍然站起﹐盈盈拜倒。
慧真子一把扶起她﹐道﹕“你剛才在哭什麼﹖”
童淑貞答道﹕“弟子想那楊師兄實在可恨﹐害得沈師妹這等模樣。”
慧真子輕聲一嘆﹐緩步踱到床側﹐右手輕按霞琳胸前﹐只覺她心臟跳動緩慢﹐氣息
異常微弱﹐不禁皺眉頭﹐問道﹕“你師妹一直沒有翻動一下嗎﹖”
童淑貞剛才迷迷糊糊地想了半天心事﹐霞琳是否翻動過﹐她根本就不知道﹐呆一呆
﹐搖搖頭﹐答道﹕“沒有。”
慧真子嘆道﹕“你也一晚沒睡了﹐快去休息一會。”
童淑貞道﹕“弟子毫無倦意﹐我還在這里守著沈師妹吧﹗”
慧真子看她精神很好﹐不再勉強﹐慢慢退出淨室。
童淑貞送走師父後﹐突覺一陣內急﹐隨著退出房去。
兩人剛走不久﹐後窗人影閃動﹐躍進來金環二郎。他尾隨澄因、童淑貞到那山峰上
面﹐隱在暗處﹐把那峰上一切經過﹐盡都看在眼中。澄因和童淑貞扶霞琳下峰之時﹐一
陽子正在和玉蕭仙子動手﹐他欲報祁連山中仇恨﹐故尾隨澄因等下峰﹐藏在崖邊一塊大
石後面﹐准備等兩人打到筋疲力盡時﹐他再借機對玄都觀主下手。
那知陰手一判和玉靈子等先後趕來峰上﹐使陶玉一直沒有下手的機會﹐他本是工於
心計之人﹐沒有絕對的把握。不肯冒然出手。
但他並未退走﹐又跟隨一陽子等﹐到了梅林茅舍﹐藏在霞琳臥室後面斷崖間的松樹
上。
一陽子、慧真子、澄因大師都為霞琳的事﹐鬧的分了心神﹐竟都未發覺茅舍外斷崖
間隱藏有人。
他一直耐心地等到童淑貞離開了房中﹐才由斷崖間溜下來﹐從後窗躍入。
這時﹐太陽已爬過了山巔﹐朝暉由窗中透射進來﹐照到靜躺在床上的霞琳身上﹐過
去那艷紅的嫩臉﹐此刻已變得十分蒼白﹐長長的秀發﹐散亂枕畔﹐黛眉輕顰﹐星目堅閉
﹐已不見那經常掛在嘴角問嬌媚的微笑。
陶玉毫無顧忌地伸手在霞琳身上按摸一陣﹐只覺她身上幾處重要脈穴﹐都已僵硬﹐
氣若游絲﹐情勢十分危險﹐如再延誤下去﹐傷穴擴大﹐血道閉塞﹐體內傷脈硬化﹐縱有
起死回生靈丹﹐也難救得。
他自得覺愚傳授武功後﹐本領已精進很多﹐近來又經常研究三音神尼手繪拳訣﹐更
是獲益不淺。
他按摸一陣後﹐找到了霞琳傷源﹐是被峰上萬年冰雪陰寒之氣﹐侵傷了體內經脈﹐
陰寒凝滯幾處要穴不散。因為她傷的是體內脈穴﹐所以一般的推宮過穴手法﹐不能奏效
。
陶玉慢慢的仰起頭﹐心中暗忖道﹕我如以本身功力﹐打通她體內經脈﹐雖然能救了
她﹐但自己功力還淺﹐此舉必然大傷元氣﹐為救人性命﹐消耗本身真氣﹐實在大不該為
。
他心念一轉﹐數月來思念霞琳之心頓時一變﹐低頭望望沈姑娘惟翠蒼白的容色﹐已
不復是過去的嬌艷﹐正待轉身退出﹐突然一段往事﹐電光般在腦際中閃過。
那是在祁連山中﹐沈姑娘被大覺寺的和尚打傷﹐他救了她﹐騎著赤雲追風駒﹐跑到
了一個幽靜的山谷﹐丟下了楊夢寰一個拒敵群憎。
霞琳傷勢不輕不重﹐神志半醒半迷﹐誤把陶玉當成了楊夢寰﹐偎懷呻吟﹐嬌柔無限
﹐一種少女甜香使陶玉無法再克制欲念﹐他把她帶在一座山洞中﹐解開了沈姑娘羅衫褻
衣﹐他撫摸過那凝如羊脂﹐雪白美麗的肌膚﹐柔若無骨的胴體﹐引起他熾烈的欲火﹐他
忘了她是個無比善良純潔的天使﹐正要再進一步摧殘這善美無邪的少女時﹐卻被人用“
透骨打脈”的手法打傷﹐醒來時霞琳已不知去向……往事如繪﹐重在他腦際展開﹐再看
那纖纖的玉指﹐臉形輪廓﹐依然是那樣美麗﹐人清瘦了﹐另有一種淒楚動人的神韻。
陶玉陡然間由心底沖上一陣惜憐﹔暗自責道﹕陶玉啊﹐陶玉﹗如果放過了沈霞琳﹐
難道今之世還會有比她更美麗。更溫柔的女人嗎﹖當下潛運功力﹐右手瞬息間連走霞琳
身上十二大穴。
要知陶玉從三音神尼拳譜上﹐研得了人身體內經脈分布之處﹐是以他出手極准﹐只
是功力還淺﹐又是初次出手動人體內脈穴﹐不免精神緊張﹐耗消真氣過多﹐所以﹐他只
把霞琳奇經八脈的三脈打通後﹐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出了一身大汗﹐不得不停下手來
休息。
他明白這次損耗的真力﹐至少需三至七天的時間﹐方能調息復元﹐在真力未復前﹐
無法再動手替霞琳療傷﹐此刻正值筋疲力盡之時﹐如果被昆侖派的人撞上﹐只有束手待
縛﹐所以﹐他略一休息後﹐立時又從後窗躍出。
陶玉剛走不久﹐童淑貞就推門進來﹐她是個心思異常慎密之人﹐在離室前﹐把室中
一切東西放置所在﹐均能詳細默記心中﹐所以她進門第一眼就是看到霞琳蓋的被子﹐似
是被人動過﹐不覺吃了一驚﹐一個縱身﹐躍到床邊﹐見霞琳靜躺無恙﹐才放下心中一塊
石頭。
他略一定神﹐細看小師妹臉色已然好轉不少﹐不禁心中大喜﹐正待轉身跑去告訴師
父﹐突聽霞琳夢吃似地叫道﹕“寰哥哥﹐我們去捉魚玩吧﹖”
說著話﹐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童淑貞怔下神﹐收住剛剛要舉起的腳步﹐伏下身子叫道﹕“琳師妹﹐琳師妹。”
但霞琳又沉迷如夢﹐不動不應﹐童淑貞伸手連推師妹兩下﹐仍不見她反應﹐心中陡
然一驚﹐暗道﹕她莫不是回光反照吧﹖立時轉身奔向澄因大師臥室。
老和尚正坐在一把竹椅上﹐仰著臉發呆﹐神情木然﹐慈眉愁鎖﹐一陽子和慧真子對
面而坐﹐閉目養息。
澄因大師雖然睜著兩只眼睛﹐但他卻似未看到童淑貞一般﹐仍然靜坐不動。”
一陽子微閉的雙目﹐忽地睜開﹐問道﹕“是不是你師妹傷勢有了變化﹖”
童淑貞道﹕“琳師妹剛才醒來一次﹐說了兩句話﹐又昏迷過去﹐我看她臉色好轉了
許多﹐所以﹐我擔心她是……’慧真子截住了童淑貞的話﹐問道﹕“她剛才說了兩句什
麼﹖”
童淑貞莫名其妙地臉一熱﹐答道﹕“她說要和楊師兄去捉魚玩。”
慧真子冷笑了一聲﹐望著一陽子道﹕“你那寶貝徒弟不回來﹐只怕她的病永難醫好
。”
一陽子苦笑一下﹐起身答道﹕“咱們先去看看她再說。”
當下幾人一齊向霞琳房中走去。
一陽子細看霞琳臉色﹐果然好轉了不少﹐心中暗感奇怪﹐其中原因難解﹐不便妄作
推論﹐潛運功力﹐推拿了霞琳幾處要穴。
只見沈姑娘一聲長長的嘆息﹔慢慢眼開了眼睛﹐望了幾人良久﹐才淒苦一笑﹐道﹕
“師父。師怕、貞姊姊。”
慧真子見她神志清醒過來﹐心中極是高興﹐坐在床沿﹐無限慈愛的拂著她的秀發﹐
間道﹕“你現在覺著哪難過﹐快些告訴師父。”
霞琳道﹕“我心里冷死了﹗”
慧真子拉下棉被﹐替她蓋好﹐道﹕“你在那山峰頂端﹐站了數日之久﹐被山風挾帶
萬年冰雪陰寒侵傷了身體﹐養息幾天就會好的。”
霞琳輕輕吁一口氣﹐笑道﹕“我到那峰頂上去望寰哥哥﹐可是他還沒有回來﹐我就
被凍病了。”
一陽子接道﹕“你好好的養病吧﹐他很快就會回來﹗”
霞琳嘆道﹕“不知他幾時回來﹐他要是現在回來﹐我就不能去接他了。”
幾句話輕描淡寫﹐驟然聽上去﹐沒有什麼﹐但細細琢磨﹐卻是字字情愛如山﹐句句
感人肺腑。
慧真子輕輕嘆息一聲﹐正要勸霞琳幾句﹐忽聞身後的澄困大師怒聲接道﹕“要是楊
夢寰永不回來……”
霞琳突然張大眼睛﹐臉上神情極是奇特﹐望著澄因大師﹐慢慢地接道﹕“寰哥哥一
定會回來的﹗我要耐心等他﹐他就是不跟我好了﹐也會回來告訴……”
沈姑娘話未說完﹐突然一陣急喘﹐閉上了眼睛睡去。
澄因大吃一驚﹐右手推開一陽子﹐搶到床邊﹐叫道﹕“琳兒﹐琳兒……”
但只聽霞琳深長急促的呼吸之聲﹐人又陷入昏迷狀態。
一陽子皺皺眉頭﹐又用推宮過穴手法﹐推拿了霞琳幾處要穴﹐卻已失靈驗﹐玄都觀
主推拿了霞琳廿四處大穴﹐沈姑娘還是昏迷不醒。
要知霞琳奇經八脈﹐只被陶玉打通三脈﹐尚有五脈未通﹐是以清醒不久又昏迷過去
﹐一陽子推宮過穴手法﹐不能動及體內脈穴﹐自然毫無作用。
玄都觀主停下﹐搖搖頭﹐道﹕“看她情形﹐傷勢確已好轉不少﹐怎麼陡然間會又昏
迷過去呢﹖”慧真子亦是束手無策﹐想不出霞琳傷勢惡化的原因。
老和尚除了驚急之外﹐心中多了一層不安﹐他誤認是剛才言詞傷了她的心﹐促使霞
琳傷勢惡化。
三人思索良久﹐仍難找出原因﹐只好暫時退出霞琳臥室。
靜室中﹐又只余下了心思縝密的童淑貞﹐她對小師妹陡然好轉﹐忽又惡化的情形﹐
十分懷疑﹐她已守在霞琳身側三四個時辰以上﹐而霞琳傷勢轉好﹐卻在她離開靜室的一
刻工夫﹐她剛才為霞琳傷勢突變驚喜得亂了方寸﹐現在細細一想﹐覺著個中疑竇甚多。
突然﹐她目光接觸到後窗木框上一塊冰屑﹐心中登時一跳﹐一縱身從後窗躍出﹐但
見白雪皚皚﹐梅香撲鼻﹐那有半點人蹤。
她細心地查尋半晌﹐仍未再發現可疑之處。
原來陶玉也是異常細心之人﹐偷入霞琳臥室靜室之前﹐已看好進退之路﹐繞道由梅
林而入﹐並未在茅舍附近雪地上留下腳印﹐但他百密一疏﹐沒想到會在後窗木框上﹐留
下一塊冰屑。
童淑貞雖然再找不出其他蹤跡﹐但她並未稍減心中懷疑﹐她認定那後窗冰屑和小師
妹的傷勢轉變﹐有著密切的連帶關系﹐不過﹐在未尋獲確切証明前﹐她不願去告訴師父
、她回房中不久﹐霞琳忽然又清醒過來﹐不過﹐頓飯工夫左右﹐又入昏迷﹐以後沈姑娘
傷勢就這樣繼續下去﹐忽醒忽暈﹐連續了數日之久。”
童淑貞一直守護在霞琳身側﹐她就在小師妹床邊搭起一張小竹床﹐陪守伺候。慧真
子白天來看霞琳﹐晚上返回三清宮。一陽子留住茅舍﹐和澄因同室而居。這僧、道兩人
﹐過去在一起時﹐常常剪燭夜話﹐通宵不眠﹐這一次卻大不相同﹐老和尚為霞琳的傷勢
﹐焦慮得快要發瘋﹐日夜長吁短嘆﹐一陽子雖然從旁勸慰﹐但仍難解澄因愁懷。
童淑貞漸漸地發覺了霞琳昏迷、清醒﹐都有一定的時間﹐十二個時辰之內﹔總要清
醒三次﹐她默記了霞琳清醒時間﹐在醒前把吃的東西備好﹐待她醒來時就服侍她吃下。
轉眼五天過去﹐霞琳逐漸地又轉趨沉重﹐每天雖仍醒三次﹐只是清醒的時間愈來愈
是暫短﹐童淑貞心中的凝竇﹐也隨時日逐漸地淡漠下來。
她數日夜留心查看﹐始終未再發現可疑線索﹐自然慢慢地心灰意懶了。
第六天﹐又開始飄大雪﹐童淑貞倚窗而坐﹐望著日漸消瘦的小師妹﹐心中愁苦千種
。
驀地里﹐一條人影﹐由斷崖直瀉下來﹐童淑貞心頭一驚﹐伸手從壁間取下寶劍﹐來
人身法奇炔﹐轉眼間已到窗外﹐她為霞琳安全﹐不敢離病室去通知師伯﹐就這略一沉思
﹐來人已飄然由後窗躍入。
童淑貞舉手一劍刺去﹐來人一閃避開﹐右掌隨勢一拂﹐把童淑貞寶劍震開﹐嬌笑著
取下蒙面黑紗﹐款步柵柵﹐走到椅子邊坐下。
童淑貞看來人是玉蕭仙子﹐心知自己武功和她相差懸殊﹐如果動手﹐無疑自找苦吃
﹐且又怕她傷了霞琳﹐好在此室距一陽子和降澄因大師現住的房子不遠﹐兩人功力均甚
精深﹐耳目靈敏﹐只要能和她問答個三言兩語﹐兩人必可聞聲趕來﹐心念一動﹐故意提
高聲音問道﹕“你跑來這里做什麼﹖你睜開眼睛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蕭玉仙子目光觸到了靜躺在床上的霞琳﹐淡淡一笑﹐問道﹕“她是你什麼人﹖好像
病得很厲害﹖”
童淑貞道﹕“是我師妹。”
玉蕭仙子慢慢地站起身子﹐走到床邊﹐摸摸霞琳額角﹐脈膊﹐笑道﹕“病勢的確很
重﹐如再拖延下去﹐只怕更難治愈了。”
童淑貞聽她口氣﹐好像能夠醫得﹐心中一動﹐嘆道﹕“她是一個無比善良的孩子﹐
不知為何﹐上天偏要加給她重重磨難﹖”
玉蕭仙子笑道﹕“你是想讓我替她療治﹐現在也沒有工夫。”
她話剛落口﹐一陽子和澄因﹐已聞警趕到。玄都觀主徽微一笑道﹕“女英雄果是言
而有信……”
玉蕭仙子回頭接道﹕“今天我們相約比武的最後一天限期﹐咱們找個幽靜無人之處
﹐好好地打一場﹐分個勝敗出來。”
一陽子笑道﹕“好極﹗好極﹗”
玉蕭仙子一個縱身﹐躍出室外。但見雪如鵝毛﹐下的比剛才更大﹐陰雲彌山﹐看不
清四外景物。
一陽子笑道﹕“距此不遠﹐有一處十分隱密的山谷﹐咱們到哪里去比划一場如何﹖
”
玉蕭仙子道﹕“我也選得一處地方。請道長和我一起去查看查看。”
一陽子大笑道﹕“你既早留上心﹐選的地方決錯不了。”
玉蕭仙子縱身﹐躍出去兩丈多遠﹐一陽子也跟蹤躍起追去﹐倏忽間已到了十丈之外
。
澄因大師氣聚丹田﹐大聲喝道﹕“兩位請暫留步﹐貧僧還有幾句話說﹗”
玉陽子、玉蕭仙子不得不停住身子﹐老和尚一連幾個縱躍﹐到了兩人身邊﹐說道﹕
“兩位﹐動手比武﹐貧僧去作見証如何﹖”
一陽子搖頭笑道﹕“咱們有幾十年的交情﹐你決不會看著我傷人手下﹐忍不住難免
要出手幫忙﹐依我看﹐你還是不去為妙。”
老和尚嘆息一聲道﹕“彼此本無深仇大恨﹐何苦為一點意氣之爭﹐就要拼命……”
玉蕭仙子已聽得甚為不耐﹐當先轉身向前奔去﹐一陽子苦笑一下﹐對澄因道﹕“這
女魔頭的武功實在不弱﹐我們鹿死誰手很難預料﹐武林中恩怨牽纏不休﹐說起來﹐都不
過是為一個名字﹐古今多少英雄豪傑﹐都為名所害﹐像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那等人物﹐
也難免俗﹐兩人素不相識﹐天各一方﹐三音神尼﹐奔走了萬里行程找上括蒼山去﹐和天
一真人比武﹐打了幾天幾夜﹐招術上難分勝敗﹐復以上乘內功相拼﹐最後落個兩敗俱傷
﹐為什麼﹖還不是那天下武功第一的稱號害人﹗他們兩人究竟修行較深﹐能在大難臨頭
之際﹐大澈大悟﹐化敵為友﹐把兩人絕世武功合錄成一本(歸元秘復)。在兩人合錄秘
復時﹐只是不願那絕世武學失傳﹐但他們卻沒想到那本(歸元秘發)又給後代武林中留
下了一翻愁慘的爭斗。”
話至此處﹐倏然住口﹐面色突轉嚴肅﹐一陽子伸手取下頭上椎發玉答﹐交給澄因道
﹕“我如果在一日夜之內仍不回來﹐那就是兇多吉少﹐這支玉簪交你保管﹐如果楊夢寰
有忘情負義之表現﹐你就代我清理門戶。”
澄因接過玉簪﹐不自禁老淚紛垂﹐一陽子霍然轉身﹐頭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玉蕭仙子正在崖下等得心焦﹐見玄都觀主追來﹐才一笑說道﹕“我還認為你不來了
﹗”
一陽子臉色一變﹐冷笑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就是刀山油鍋﹐貧道也不致失
信於姑娘﹗”
玉蕭仙子幽幽一嘆﹐欲言又止﹐忽地轉身向崖上攀去。
一陽子隨後緊追﹐但見兩條人影疾如電奔﹐聯袂搶登斷崖﹐消失不見。
澄因大師望著兩人去向﹐呆站著出神﹐心中回想著六天前和玉蕭仙子動手情形﹐實
難測老友此番是兇是吉﹖一陣感慨﹐黯然淚下。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他身上積雪已遮掩了灰色僧袍﹐兩行淚痕也結成了冰條。
這當兒﹐突見一條入影穿過梅林走來﹐轉眼間到了澄因大師身邊﹐合掌一禮後﹐叫
道﹕“老禪師想什麼﹐這等入神﹖”
澄因如夢初醒般﹐啊了兩聲﹐才看出來人是慧真子﹐趕忙合掌答道﹕“老衲正在推
想﹐不知令師兄能否勝得那玉蕭仙子。”
他一頓沒頭沒腦的話﹐聽得慧真子十分糊塗﹐怔了一怔﹐追問道﹕“怎麼﹐玉蕭仙
子那女魔頭又來惹事生非了﹖”
澄因點頭答道﹕“她和令師兄相約尋地比武去了。”
慧真子吃了一驚﹐答道﹕“你們到什麼地方﹖走的哪個方向﹖”
澄因指著北面斷崖﹐答道﹕“他們從那斷崖攀登上去﹐到什麼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
慧真子不再多問﹐轉身奔向斷崖﹐提氣縱躍而上﹐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
澄因又出了陣神﹐緩緩向霞琳臥室走去﹐進門一看﹐登時把老和尚驚得目瞪日呆。
只見童淑貞手握劍把﹐倒臥門側﹐看樣子似是剛剛進門﹐就被點了穴道。
老和尚愣怔一下﹐急向霞琳床邊奔去﹐低頭一看﹐只見沈姑娘睡的十分香甜﹐蒼白
的嫩臉﹐微泛紅色﹐傷勢又似輕了許多。
這突然的變故。使得老和尚如墜入五里雲霧﹐心中重重疑竇﹐百思莫解。
轉身走到門邊﹐扶起童淑貞﹐仔細察看﹐果然是被人點了右後肩的“風府穴”﹐所
幸來人下手並不太重﹐老和尚運功一陣推拿﹐童淑貞立時悠悠醒轉。
她神志恢復﹐立時向霞琳床邊奔去﹐看師妹酣睡無恙﹐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這才
轉身走到澄因大師身邊說出經過。
原來玉蕭仙子和一陽子相約尋地比武時﹐童淑貞也跟著出了靜室﹐後來兩人先後奔
向斷崖﹐澄因也隨後追去﹐童淑貞自知無能相助﹐轉身返回靜室﹐那知剛一進門﹐突覺
背後風生﹐手握劍把﹐人還未及閃避﹐已吃人點中右後肩“風府穴”﹐暈了過去。
澄因聽完經過﹐皺起兩條慈眉﹐心中暗自忖道﹕何以這數日之內﹐素來清靜的金項
峰後﹐竟會接連出現高人﹖玉蕭仙子、陰手一判、還有一個點制童淑貞穴道的人﹐這人
作為非敵非友﹐用意難測﹐實使人大費疑猜。
童淑貞看澄因只管埋頭沉思﹐知他正在用心思解個中原因﹐隨即轉身﹐走到霞琳床
邊。
沈姑娘忽地睜開眼睛﹐手腳伸動一陣﹐笑道﹕“貞姊姊﹐我很累呢。”
說完活﹐掙扎著要坐起來﹐童淑貞忙伸手按住她﹐搖著頭道﹕“快給我乖乖地躺著
﹐不要起來。”
霞琳長嘆一口氣﹐問道﹕“貞姊姊﹐我寰哥哥回來沒有﹖”
童淑貞搖搖頭﹐道﹕“還沒有。”
霞琳道﹕“你說他還會不會回來看我﹖”
童淑貞勉強一笑﹐答道﹕“我想他會回來看你的﹐所以你要好好地養息著等他。”
霞琳臉上綻出來一絲笑容﹐答道﹕“嗯﹗姊姊說得不錯﹐寰哥哥不是被黛姊姊留住
不放﹐就是在路上遇到了事情﹐所以他這樣久還沒有回來﹐但他總歸是要回來的。”
童淑貞心中一動﹐暗道﹕糟﹗這一段時日之中﹐大家都在袍怨楊夢寰負情忘義﹐把
他在旅途可能遇上麻煩的事給忘了。如他果真在路上出了什麼差錯﹐我們這樣背地里責
怪他﹐實在是太冤枉他了。
她一想到楊夢寰可能在路上遇到麻煩﹐莫名其妙地發起急來﹐連聲說道﹕“不錯﹐
不錯﹐他可能是在路上出了事啦﹗”
霞琳看她發急神情﹐不禁也發起急來﹐忽地坐起來﹐大聲叫道﹕“師伯﹗師伯﹗”
澄因大師正在用心推想霞琳傷勢突然好轉的原因﹐心無二用﹐並不知霞琳已清醒過
來卜剛剛想出一點眉目﹐卻被沈姑娘的叫聲打斷思緒﹐回頭望去﹐只見霞琳擁被而坐﹐
兩眼圓睜﹐神情十分緊張。
說不出澄因的神情是驚是喜﹐一縱身躍到床邊﹐兩眼滴著熱淚﹐嘴里卻又呵呵笑著
﹐叫道﹕“琳兒﹐琳兒﹐你的病。好了嗎﹖”
霞琳不答澄因問話﹐顰著柳眉兒﹐反問。道﹕“寰哥哥還沒有回來﹐一定是在路上
出了事啦﹐我們趕緊去接應他﹗”
澄固大師聽得一怔﹐激動神情逐漸平復下來﹐暗道﹕琳兒說的不錯﹐楊夢寰不像負
心忘情之人﹐他這樣長的時間還未回到昆侖山來﹐恐怕當真是在路上出了毛病……突然
另一個新的念頭﹐在腦際中掠過﹐回憶起半年前祁連山中一段往事。朱若蘭拒敵受傷﹐
楊夢寰送她回括蒼山去﹐澄因冷眼旁觀﹐發現了朱若蘭對夢寰鐘情極深﹐要不然她決不
會追到祁連山中助陣﹐想起來這件事﹐老和尚心中不無愧憾之感。他和一陽子聯袂赴祁
連山聳雲岩大覺寺﹐欲求雪參果替慧真子療治蛇毒﹐那知雪參果未求到﹐反著了人家的
道兒﹐誤飲了一杯藥茶﹐被人家關在石牢中數日之久﹐朱若蘭夜人大覺寺﹐破牢門放出
兩人﹐算起來朱若蘭對他有救命之恩﹐但她卻又是霞琳的情敵。
楊夢寰送她回括蒼山時。兩個人同乘一鶴﹐括蒼山和昆侖山遙距萬里﹐朱若蘭決不
會放心讓楊夢寰走路回來﹐既是能一鶴雙乘﹐為什麼她不能遣靈鶴把夢寰送回西域來﹖
這一想﹐登時把夢寰在旅途出事之念﹐完全推翻了。搖搖頭對霞琳道﹕“他可以乘朱若
蘭靈鶴飛來﹐絕不會在旅途遇上麻煩……”
澄因大師話未說完﹐沈霞琳突地仰身向下﹐接道﹕“那一定是黛姊姊留住他在那里
玩了﹗”
說完一句話﹐臉上神情一變﹐瞪著一對大眼睛﹐望著屋頂出神。老和尚看得心中極
是難過﹐伏下身子﹐輕輕拂著她的頭發說道﹕“琳兒﹐快些閉上眼睛好好休息﹐等你病
好了﹐我帶你到括蒼山找他﹗”
霞琳慢慢把眼神移注在澄因大師臉上﹐淒苦一笑﹐道﹕“我不要去括蒼山﹐我知道
寰哥哥一定會回來的。”
澄因大師嘆息一聲﹐道﹕“那你要好好的養息﹐等著他回來。”
沈霞琳嘴角問浮動著淒涼的笑意﹐點點頭﹐閉上眼睛。澄因站在床邊﹐看她臉上自
憐自借的神情﹐心頭如一支利劍洞穿﹐想自己是遁身世外的人了﹐怎的卻無法斬斷這愛
情煩惱﹐霞琳的娘因誤會移情沈士郎﹐刺碎了他一顆心﹐使他看破紅塵﹐遁世逃避﹐那
知數十年面壁苦修﹐仍無法把一縷情絲斬絕﹐收養霞琳﹐無非是舊情難忘﹐哪知十余年
日夕相處﹐竟又對霞琳產生了無限慈愛﹐名雖師徒﹐情逾父女﹐老和尚舊創未復﹐又被
卷入下一代的情愛煩惱。看來一個人如真想做無我無相﹐太上忘情﹐實在不易……他一
直呆呆地在床邊站著想著﹐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直待霞琳沉沉入睡﹐他才緩步退出病
室。
童淑貞隨後追出來﹐叫道﹕“師伯請慢走一步﹐晚輩還有話稟告”
澄因收住腳轉過身子﹐童淑貞緊走幾步。追到身側﹐合掌一禮﹐說道﹕“沈師妹傷
勢突然好轉﹐師伯是不是覺著其中有很多可疑﹖”
澄因點頭答道﹕“有一個人暗中替她療傷﹐已無疑問﹐那暗中替她療傷的﹐也就是
點制你穴道的人。不過﹐那人武功極高﹐依據我觀察所得推斷﹐他療治琳兒傷勢方法﹐
並非用的藥物﹐而是仗本身精深的功力﹐要知琳兒傷在體內﹐一般的推宮過穴手法﹐都
無效用﹐來人必是用一種極特殊的獨門手法﹐打通她體內脈道﹐逼出陰寒﹐第一次未竟
全功﹐所以﹐她時暈時醒﹐天下有這等功力之人﹐本就不多﹐有這等功力﹐而又可能到
昆侖山來的﹐更是絕少﹐據我所知﹐只有一人……”
童淑貞已聽霞琳告訴她祁連山中之事﹐聽完話﹐立時明白﹐沖口說道﹕“師伯所指
﹐可是那替我師父療治蛇毒的朱若蘭嗎﹖”
澄因道﹕“不錯﹐除她之外﹐我再也想不起第二個人﹐能醫得琳兒傷勢﹖”
童淑貞略二沉吟﹐道﹕“我記得她在饒州替我師父療治蛇毒時﹐也是陡然就到了師
父的房間中﹐當時我還未曾入睡﹐瞥眼見師父榻邊人影晃動﹐立時由臥榻躍起﹐那知腳
還未站實在﹐已被人點中了穴﹐一直到現在﹐我還想不出她用的什麼手法﹐真個是快速
無比﹐剛才那點我穴道的人﹐身法亦是快極﹐我聞警轉身﹐已自不及﹐說起來實夠慚愧
﹐人家點了我的穴道﹐我卻連人家面貌也未看清楚。”說完﹐粉臉上微現羞紅﹐垂下了
頭。
澄因大師勸道﹕“他隱在門後﹐突然出手﹐你自然無法防備﹐不過動手點你穴道的
人是否就是朱若蘭﹐還有可疑之處﹖如果真的是她﹐盡可以光明正大的和我們見面﹐為
什麼要隱現無常的駭人﹖再說琳兒的病勢第一次好轉﹐是在五六天前﹐今天又突然好了
許多﹐當中相距有數日之久﹐如果是朱若蘭﹐她會在什麼地方藏身呢﹖你師伯、師父、
師叔﹐連老衲算進去﹐得領一份救助之情﹐琳兒和她更是投緣﹐無論從那里想﹐她都無
隱身必要﹖”
童淑貞哼了一聲﹐連啟兩次櫻唇﹐卻未說出話來﹐她心里本想說﹐不管多寬大胸襟
的女人﹐都免不了一個妒字﹐別的事她都可以讓人一步﹐但要涉及情愛二字﹐決不肯讓
人﹐朱若蘭如果真對楊夢寰生了情愫﹐親妹妹她也是不肯退避﹐何況她和琳師妹不過是
數面之交……但她幾次話到嘴邊﹐都羞於出口。
澄因大師看重淑貞欲言又止﹐自是不便追問﹐淡淡一笑﹐繼續說道﹕“不管來人是
誰﹐我想他還會重來﹐咱們隱在暗處等他。”
童淑貞仰起臉兒想一下﹐道﹕“這法子不錯﹐我就藏在琳師妹的房間里﹐一則可看
清他究竟是什麼人﹖二則可相機保護。”
澄因點點頭﹐道﹕“你留在房中的辦法很好﹐但切記不要莽撞出手﹐先設法傳出警
訊﹐我好趕來接應你。”
當下兩人計議停當﹐由澄因在室外附近巡視﹐如果發現了來人行蹤﹐立時通知唐中
的童淑貞﹐如果來人潛入了霞琳病室﹐而澄困尚未發現﹐由童淑貞用讀號通知老和尚趕
來接應﹐約定之後﹐澄因立即退出了霞琳臥室。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回 陰險義弟】
這時﹐風雪逐漸減少﹐屋外梅林﹐經這風雪一摧﹐吐艷竟收﹐萬株梅樹﹐一片花海﹐
紅白交輝﹐香氣襲人。
老和尚停步凝目﹐望著那萬樹盛開梅花﹐心底中泛起來無窮感慨。如果一個人能擺
脫塵寰間一切情愛牽纏﹐無憂無慮地嘯做山林﹐打發去那悠悠歲月﹐既不費心機﹐又無
煩惱﹐多好﹗自己本已是避世遁禪的人了﹐世間一切事物﹐原已和自己無涉無關﹐那曉
得力霞琳這個孩子﹐又卷入是非漩渦﹐當前重重磨折﹐已是心神憔淬﹐更不知最後是一
個什麼結局﹖”
這是個極難思索透澈的問題﹐看去很簡單﹐想起來卻十分繁雜﹐澄因望梅出神﹐思
索良久﹐仍難想出個所以然來。
再說玄都觀主和玉蕭仙子各出全力﹐搶登斷崖﹐兩人輕功不相上下﹐登上峰頂﹐仍
然是並肩聯袂﹐一步不差。
玉蕭仙子陡然收步﹐揚起手中玉蕭﹐遙指前面一座突出的高峰﹐道﹕“那座峰腰間
﹐有一片突出冰岩﹐下臨千丈絕壑﹐掉下去非摔個粉身碎骨不可﹐咱們在那冰岩上動手
﹐就是分不出勝負﹐只要有人用力踏裂那積冰也可能掉在山谷中摔死。”
一陽子淡淡一笑﹐道﹕“姑娘別具匠心﹐選的地方實在不錯。”
玉蕭仙子臉色突地一變﹐溫道﹕“你看此處距那高峰有多少路程﹖”
一陽子吃力一打量﹐笑道﹕“大約有二十里左右。”
玉蕭仙子冷笑一聲﹐道﹕“這段行程總不能白白地放過﹐咱們邊走邊打如何﹖”
一陽子仰臉一陣呵呵大笑﹐道﹕“妙極﹗妙極﹗姑娘果是名不虛傳。”說罷﹐翻腕
指出一劍。
玉蕭仙子突然向前一躍﹐反手一蕭點去。
一陽子揮劍架開玉蕭﹐一挫腰﹐人劍飛起﹐疾如流星﹐指襲後背。
兩人一面走一面打﹐既要搶在前面﹐又要攻敵防襲﹐各出生平絕學﹐打的花樣百出
﹐但見漫天大雪中劍舞蕭飛﹐兩條人影隨著起伏的山勢﹐盤旋交錯﹐忽高忽低﹐轉眼間
已到數十丈外。待慧真子聽得澄因大師警言﹐趕上峰頂﹐兩人已到了六七里外。
她佇立峰頂﹐心中暗自發愁﹐四外盡都是綿連不絕的群山﹐到哪里去找兩人呢﹖突
然問﹐正東方陰雲下遙現一點黑影﹐快如破空流矢﹐倏忽間已到慧真子站的峰頂上﹐待
她看出那是朱若蘭養的大白鶴時﹐巨鶴已掠空飛過。
慧真子心中一動﹐暗道﹕這巨鶴既在此地出現﹐如不是朱若蘭遣送夢寰回來﹐定是
她親身到此……心里想著﹐不覺轉臉向那巨鶴望去﹐只見一點黑影在空中流動瞬息間隱
沒不見﹐低頭見峰下怒放梅花﹐如錦如繡﹐風雪中越覺得繽紛耀目﹐傲冠百花。
忽然間一條人影﹐在那梅林中一閃而逝﹐慧真子心頭一震﹐正想縱身躍下斷崖﹐入
林察看﹐心中突又一動﹐反而轉身向後遲去﹐然後借岩石松樹隱身﹐復登峰頭﹐藏在一
株巨松後面﹐凝神下看。
足足等了有一頓飯工夫﹐才見那梅林濃密之處﹐走比一個奇裝少年﹐因為距離很遠
﹐又下著雪﹐慧真子目力雖然很好﹐也難看清那人形貌﹐但從衣著體形上看﹐可辨出那
人既不是楊夢寰﹐亦非朱若蘭﹐好像在哪里見過他部身裝束﹐但一時間卻想不起來。
只見那人借梅樹掩身﹐向霞琳住的茅舍處走去。
距茅舍大約還有十幾丈遠﹐霍然縱身躍上梅樹﹐競施展出輕功﹐踏樹飛渡﹐快到茅
舍時﹐突然停下﹐一飄身﹐落在屋頂上面。
慧真子看得暗吃一驚﹐忖道﹕此人輕功不凡﹐童淑貞絕非敵手﹐如不及時趕去救援
﹐只怕要出差錯﹐當下顧不得再隱身形﹐疾躍下峰﹐直撲茅舍。
慧真子全力急奔﹐快似出雲飛車﹐不過片刻之間﹐已近茅舍﹐只見那人微閉雙目﹐
盤膝坐在屋頂﹐似是正在運氣調息。澄因大師已搶先一步趕到﹐站在屋頂一側﹐手橫禪
杖﹐蓄勢戒備﹐兩人相距﹐也就不過有六七尺遠近﹐但那少年卻視若無睹﹐仍然閉目靜
坐。慧真子停住步﹐仔細看那少年兩眼﹐只見他面如冠玉﹐美似處子﹐手套金環﹐背插
一支奇形長劍﹐端坐雪中﹐神定氣閒﹐不禁一怔﹐喝問道﹕“你是什麼人﹖”
那少年慢慢睜開眼睛﹐目光一轉﹐橫掃了慧真子和澄因一眼後﹐笑道﹕“二位真是
健忘得很﹐咱們在祁連山中見過一面﹐不過才隔半年﹐兩位怎的就忘記了呢﹖”
要知當時陶玉傷脈正重﹐除了一陽子替他推拿穴道﹐印象較深之外﹐澄因和慧真子
都不過是一瞥而逝﹐如何能記得清楚﹔但他數度夜入三清宮﹐暗探茅舍﹐已見了昆侖三
子和澄因數面﹐隱身絕峰看玄都觀主力斗玉蕭仙子時﹐更從幾人言詞之間聽得很多內情
﹐他本是極端聰明之人﹐把聽得許多片段之言﹐聯起一想﹐心中早已了然﹐昆侖三子在
祁連山中大概經過﹐知慧真子和澄因都是當時在場之人。
慧真子想了一陣﹐突然憶起大師兄在祁連山一座石洞中救人之事﹐微微一笑﹐答道
﹕“閣下可是天龍幫李幫主的門下弟子嗎﹖半年前得令師妹李瑤紅引見﹐和閣下見過一
面﹐不過那時你正在病中……”
陶玉冷笑一聲﹐截住慧真子的活﹐道﹕“不錯﹐我叫陶玉﹐在祁連山時﹐我不是生
病﹐而是受了人家的暗算﹐我這次到昆侖山來﹐就是想找暗算我的人﹐清結一下舊帳。
”
慧真子一皺眉頭﹐道﹕“暗算你的人﹐在我們金頂峰嗎﹖”
陶玉格格一陣大笑道﹐“起初我懷疑是你們昆侖三子之一﹐但現在我知道不是你們
了。”
慧真子看他神態狂妄﹐不禁心中有氣﹐臉色一變﹐微慍道﹕“昆侖三子非但不是暗
算你的人﹗而且還是你救命恩人……”
陶玉又打斷慧真子的話﹐接道﹕“救我也許確有其事﹐不過﹐我陶玉不領這空頭人
情﹐如單憑玄都觀主那幾下推宮過穴手法﹐只怕我早已葬身在祁連山冰雪之中了。”
慧真子冷笑道﹕“救人性命﹐意在行仁﹐並不要你心存感激﹔我只問你到這里來做
什麼﹖”
陶玉緩緩站起身子﹐暗中試行運氣﹐只覺勁力難達四肢﹐心知元氣未復﹐不宜和人
動手﹐微微一笑﹐抖抖身上積雪﹐答道﹕“我來酬謝祁連山相救之恩﹐替你們門下弟子
療傷。”
慧真子笑道﹕“她傷勢很重﹐只怕你不能醫得。”
陶玉道﹕“我要不替她療治﹐恐她早已抱恨九泉。”
澄因半信半疑地接口問道﹕“她現在尚未全好﹐你既醫療過她﹐為什麼不把她完全
醫好﹖”
陶玉轉臉望了澄因一眼﹐冷冷答道﹕“你們提杖橫劍﹐如臨大敵﹐我要替她療傷﹐
是不是先得和你們動手打個勝敗出來才行﹖”
澄因收了禪杖﹐躍下屋頂﹐陶玉緊接著飄峰而下。老和尚當先領路﹐陶玉走中間﹐
慧真子走在最後﹐到了霞琳臥室門口﹐澄因陡然轉過身子﹔目注陶玉問道﹕“你要是信
口開河﹐當心我手中禪杖﹗”
陶玉冷笑一聲﹐答道﹕“只怕你手中禪杖﹐未必就能勝得我一雙肉掌。”
澄因大師臉色一變﹐呵呵大笑道﹕“小施主好大的口氣﹗”
說罷﹐霍然一閃身﹐讓開去路。
金環二郎做然一笑﹐大踏步直對霞琳臥榻走去。
童淑貞本來手橫寶劍﹐坐在師妹床沿﹐見陶玉直對臥榻走來﹐只得站起退到一側。
陶玉走近榻邊﹐低頭望了霞琳一眼﹐見她正沉睡未醒﹐心知是剛替她打通的四脈﹐
血道初活﹐必需要睡一段時間﹐才能醒來﹐轉臉掃了澄因和慧真子一眼﹐說道﹕“她受
冰雪陰寒侵傷了體內脈穴﹐必需打通她奇經八脈﹐傷勢才能好轉﹐我已為她打通了八脈
之七﹐現在單余一脈未通﹐你們去准備一碗姜湯﹐待我把她最後一脈打通﹐把姜湯替她
灌下﹐然後給她蓋上被子﹐大約沉睡一個時辰左右﹐清醒後就算完全好了。”
這當兒﹐澄因和慧真子﹐只得照他吩咐去辦﹐慧真子指名童淑貞准備姜湯﹐自己卻
走到霞琳床邊﹐目注陶玉﹐靜待他動手療傷。
金環二郎知她目的在保護霞琳﹐似是對自己的話還不十分相信﹐冷笑一聲﹐潛運功
力﹐左手閃電般把霞琳嬌軀翻轉﹐右手拍中沈姑娘的背心。
慧真子本想出手攔阻﹐但一眼看見陶玉頂門上的汗珠兒﹐心頭一凜﹐停下了手。
陶玉拼耗本身元氣﹐替霞琳打通了最後一脈﹐已累得輕聲喘息﹐停住手﹐退兩步﹐
道﹕“她奇經八脈已通﹐一個時辰之內﹐必可清醒。”
說完﹐緩步向外走去澄因大師急搶兩步﹐擋在門口笑道﹕“小施主不借耗損本身功
力﹐舍己救人﹐老袖感激萬分。現在風雪正大﹐如何能夠走得﹐請到老袖房中﹐吃杯清
茶﹐俟風雪梢住時﹐再走不遲。”
陶玉知他並非真情留客﹐留客作用無非是怕自己暗中對霞琳下了毒手。
但金環二郎心中卻很明白﹐霞琳奇經八脈全通﹐在頓飯工夫之內﹐必可清醒過來﹐
自己剛剛損耗不少元氣﹐正好借機會調息一陣﹐當下微一點頭﹐隨在澄因身後﹐進了老
和尚臥房。
澄因倒了一杯松子水﹐送給陶玉﹐金環二郎毫不客氣地接過一飲而盡﹐隨手把茶杯
放在桌子上﹐謝也不謝一聲﹐就在澄因臥榻上盤膝坐下﹐閉上眼睛運功調息。
老和尚雖然修養極高﹐但也受不了陶玉的冷做神態﹐不禁一揚慈眉﹐正要發作﹐突
地心念一轉﹐暗道﹕如果他真能把霞琳醫好﹐我就忍點氣也不要緊﹐如果他醫治不好霞
琳﹐等會兒和他一起清結總帳﹐現在還是忍受些好。
他心念一轉﹐暫壓下心頭一股怒火﹐在陶玉對面坐下。
表面上看去﹐兩個人相對靜坐﹐都在運氣調息﹐進修內功﹐其實兩人心中都在想著
心事﹐澄因擔心霞琳傷勢﹐是否正在好轉﹐假如陶玉在霞琳未醒之前要走﹐又用什麼方
法留他﹖陶玉心中也在想著一件難題﹐他想﹕沈霞琳奇經八脈已通﹐雖然元氣未復﹐但
她內功基礎甚好﹐勉強行功﹐當無問題﹐問題是如何想法騙得她心甘情願地跟自己走﹖
以及怎生闖過澄因和慧真子的攔阻﹖突然間﹐門上竹簾起處﹐童淑貞急奔而入﹐跑近澄
因身側﹐低聲說﹕“琳師妹已清醒過來﹐師父要我請師伯即刻過去看看。”
老和尚聽得一躍而起﹐急向室外奔去。陶玉睜開眼睛﹐深注著童淑貞微微一笑﹐雙
目倏然復合。這一笑﹐十分動人﹐只笑得童淑貞心中卜卜亂跳﹐她急奔兩步﹐搶到門口
﹐卻忍不住又回頭望了金環二郎一眼。
只見他盤膝閉目﹐靜坐榻上﹐金環束發﹐膚白欺霜﹐嘴角間帶著笑意﹐唇紅齒白﹐
神態極是迷人﹐說風流明艷﹐比夢寰尤勝一籌﹐看一陣﹐不自覺心中又是一陣亂跳﹐慌
忙閃身﹐退了出去。
再說澄因大師急奔到霞琳臥室﹐沈姑娘果然已擁被而坐﹐人雖比過去清瘦許多﹐但
臉色隱泛紅光﹐病勢已大大好轉。
老和尚心頭一樂﹐跑過去摸著霞琳額角﹐嘴里呵呵笑著問道﹕“琳兒﹗你覺著好些
嗎﹖”
霞琳點點頭道﹕“我病了幾天﹐把你和師父都急壞了﹐我病好了﹐一定要好好孝順
你和師父﹗”
澄因進門後﹐只管留心霞琳病勢﹐忘記了慧真子也在房中坐著﹐聽得霞琳一說﹐趕
忙轉身對慧真子合掌一禮﹐笑道﹕“老和尚失禮了。”
慧真子急忙還了一禮﹐道﹕“大師見外了﹐我心中有點疑問﹐故而請你來商量一下
。”
澄因道﹕“什麼事盡管吩咐﹐老和尚洗耳恭聽。”
慧真子一皺眉頭﹐道﹕“替琳兒療傷之人可當真是我們在祁連山中所遇的陶玉嗎﹖
”
澄因道﹕“這倒不會錯﹐他那身怪異裝束﹐一見即可分辨出來。”
慧真子道﹕“事情難解之處﹐就在這里﹐他在祁連山受傷不輕﹐當時李滄瀾等都已
退走﹐李瑤紅也和我們一起離開了祁連山﹐什麼人替他療傷﹖還有﹐他替琳兒打通的奇
經八脈﹐是人身體內的經脈﹐這門功夫﹐江湖上雖有傳聞﹐但什麼人有此功夫﹐卻未曾
聽人說過﹐海天一叟雖然名播四海﹐但未必就通達這門功大﹐朱若蘭在饒州替我療治蛇
毒時﹐打通我體內奇經八脈﹐陶玉替琳兒療傷﹐也是打通她奇經八脈﹐這中間重重疑竇
﹐好生教人費解﹖”
澄因聽得怔了一怔﹐道﹕“不錯﹐不錯﹗”
慧真子微微一笑﹐接道﹕“剛才我在後面山峰上﹐看到了朱若蘭那只巨鶴﹐現在靜
心一想﹐其間頗多破綻。夢寰半年未歸﹐但卻陡然間出現了一個陶玉﹐他又為什麼自願
替琳兒療傷﹖鶴現人不見﹐更屬可疑。我懷疑他是受朱若蘭遣派而來﹗”
老和尚只聽得雙目圓睜﹐不住點頭。
慧真子輕輕一﹐聲嘆息﹐道﹕“朱若蘭技似天人﹐貌比花嬌﹐她和楊夢寰……”話
到唇邊﹐突然收住了口。
只聽得沈霞琳幽幽長嘆一聲﹐淒婉笑道﹕“你怎麼不說呢﹖怕我聽到了難過嗎﹖”
慧真子一揚柳眉﹐道﹕“如果我推斷不錯﹐這件事你將來總要知道﹐倒不如現在讓
你知道好些。”
澄因大師合掌喧了一聲佛號﹐連道﹕“冤孽﹐冤孽。”
慧真子接道﹕“朱若蘭肯為我療治蛇毒﹐又追到祁連山中來助陣﹐施恩目的﹐無非
在取悅夢寰﹐我懷疑是她救了陶玉後﹐授以武功﹐派他來金頂峰有所作為﹐不過她准備
怎樣對付琳兒﹐卻令人難以料想………一語未落﹐突聞半空鶴唳﹐慧真子﹐澄因不約而
同雙雙躍出室外﹐抬頭看﹐漫天大雪中一只巨鶴抵掠而過﹐鶴飛過於快速﹐一瞥問﹐隱
過山峰不見。
澄因臉色凝重﹐回顧慧真子一眼﹐道﹕“一點不錯﹐果然是朱若蘭那只巨鶴﹐這麼
看起來﹐事情確實可疑﹐也許你料想不差。”
慧真子正待答覆﹐轉眼見陶玉由澄因房中出來﹐漫步踏雪而去。顧不得再答澄因的
話﹐一頓足﹐猛追過去﹐起落之間﹐就是兩丈多遠﹐三個縱躍﹐已超到金環二郎前面﹐
回身攔住去路﹐道﹕“這大風雪﹐如何能走﹖再說你不把事情辦完﹐回去如何交差﹖”
陶玉聽得一怔﹐退兩步﹐冷笑道﹕“我已償還了你們昆侖三子在祁連山中相救之情
﹐還有什麼事情可辦﹖”
一面答話﹐一面暗中運集功力﹐准備動手。
慧真子笑道﹕“朱若蘭派你來﹐就是為救沈霞琳嗎﹖試問這萬里行程﹐她怎的知道
霞琳被萬年冰雪陰寒侵傷﹖”
金環二郎聽得十分不解﹐但他卻誤認是慧真子藉故留難﹐不覺心頭火發﹐臉色一變
﹐怒道﹕“什麼朱若蘭﹐我根本就不認識。
你要借口找事﹐我陶玉舍命奉陪就是。”
說著話暗中一提真氣﹐就要出手發難。
哪知他剛替霞琳療傷消耗元氣未復﹐這一提氣﹐登時覺著眼前一黑﹐心知如果勉強
動手﹐對自己損害太大﹐權衡利害﹐忍耐為上﹐當下一收攻勢﹐反退三步。
慧真子雙掌已相錯護身﹐看陶玉陡然停手不攻﹐反向後撤﹐正想揉身欺進﹐試試他
武功如何﹐突聽霞琳高聲叫道﹕“師父﹗他是寰哥哥的朋友﹗”
兩人轉頭望去﹐不知何時霞琳已離了病室﹐而且正對兩人緩步走來﹐白衣長發﹐隨
風飄飛﹐清瘦的臉上﹐浮現著嬌淒的笑意﹐澄因大師緊隨她身側相護。
霞琳先到師父身邊﹐問道﹕“他和寰哥哥很好﹐我去和他談談好嗎﹖”
慧真子微一點頭﹐霞琳又轉身到陶玉身旁﹐笑道﹕“你那天生病時﹐我叫你你就不
理我﹐一定是你病得很厲害﹐聽不到我的聲音了。”
陶玉先是聽得一愣﹐繼而想起她是說半年前祁連山中的事﹐點點頭﹐笑道﹕“不錯
﹐我當時是傷得很重。”
霞琳道﹕“我病時﹐有師父、師伯、貞姊姊等照看我﹐你一個人生病在大山里﹐實
在可憐。”
陶玉被她說的心中一陣悵然﹐淡淡笑道﹕“一個人總難免生死離合﹐生病也沒有什
麼好可憐的。”
沈霞琳睜著一雙淚水瑩然的大眼睛﹐望著陶玉笑道﹕“人病了﹐心里總是會難過的
。你的病怎麼好的﹖在那樣大的山中﹐又沒有一個人照看你﹖”
金環二郎只覺她柔和的眼神中﹐如有無限熱力﹐頓使人冷心一暖﹐縱是想說謊言﹐
也覺難以出口﹐微微一笑﹐道﹕“我遇上一個老和尚﹐替我把病醫好。”
慧真子淡然一笑﹐接道﹕“只怕是一位年輕美麗的少女罷﹖她給你療治好傷勢之後
﹐又用靈鶴遣送你到金頂峰來了。”
陶玉聽不懂話中含意﹐只冷笑兩聲﹐不理慧真子﹐卻轉身對霞琳道﹕“你奇經八脈
剛被打通﹐必需好好休息幾天……”
金環二郎話未說完﹐突見霞琳打了一個冷顫﹐舉起右手按在額角叫道﹕“我頭暈了
﹐心里冷死啦。”
澄因吃了一驚﹐一個箭步﹐躍到霞琳身側﹐扶著她連聲叫道﹕“琳兒﹗琳兒﹗”
只見沈姑娘泛紅的嫩臉﹐霎時間變成蒼白顏色﹐櫻唇轉青﹐全身發抖﹐星目輕合﹐
搖晃欲倒。
驟然的變故﹐使慧真子也失去鎮靜﹐兩個人只管照顧霞琳﹐陶玉卻借機溜走﹐待慧
真子起來時﹐金環二郎已走得沒了影兒。
慧真子氣得一頓腳﹐嘆道﹕“果不出我意料﹐他明為霞琳療傷﹐暗里下了毒手﹐你
快扶她到房中休息﹐我去追他算帳﹗”
澄因抱起霞琳﹐站著不動﹐看不出他臉上神情是怒是恨﹐雙目圓睜﹐慈眉倒豎﹐全
身不住輕微地顫抖﹐這一瞬間﹐他腦際中空空洞洞﹐木然愣在雪中﹐寒風吹飄著他灰色
的僧衣﹐宛如一尊石塑羅漢。
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才聽他長長嘆了口氣﹐低頭望著懷中的霞琳﹐泫然位道﹕“
琳兒﹗琳兒﹗你當真就這樣夭壽嗎﹖天道饋亡﹐為什麼把這諸般苦難﹐盡加在這善良無
邪的孩子身上。
慧真子本想去追陶玉﹐但看老和尚情傷欲絕神態﹐只得暫時停住﹐勸道﹕“大師不
要太過傷神﹐現在救人要緊﹐先把琳兒扶到房中看看是否有救﹐她既已投入我們昆侖門
下﹐這報仇之事﹐昆侖派自當全力以赴。”
澄因神志恢復﹐漸趨鎮靜﹐當下幾個縱躍﹐已到霞琳臥室﹐慧真子緊跟著也進房中
。見霞琳床上枕橫被亂﹐這就突然使她想起童淑貞來﹐這半晌工夫﹐一直沒見她面﹐不
知到哪里去了。
想起了童淑貞﹐慧真子心中又緊張起來﹐一翻身退出霞琳臥室﹐向外尋去。
出了茅舍竹離﹐只見童淑貞背靠在一株大梅樹上﹐仰望著梅花﹐呆呆出神﹐青色的
道袍上﹐已有不少積雪﹐看樣子﹐她似乎已站在那里不短時間了。
慧真子心頭一震﹐想道﹕糟﹐這孩子一定是被人點了穴道﹐放置在那里……縱身一
躍﹐直掠過去。
童淑貞工在仰著臉想心事想得入神﹐慧真子飄落她身側﹐她還不覺。
慧真子細看童淑貞﹐不像受人點了穴道的樣子﹐不覺心頭火起﹐沉下臉喝道﹕“貞
兒﹐你發的什麼呆﹖你師妹病得要死﹐你還有心情觀賞花﹖”
童淑貞回頭看是師父﹐嚇得疾退兩步﹐拜倒在雪地上﹐道﹕“弟子……弟子……”
慧真子聽她“弟子”了半天﹐還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心中愈發氣惱﹐正要發作﹐
突然發現她一臉惶恐神色﹐和已往受責時﹐垂首聆教神情大不相同﹐不禁心生疑竇﹐皺
皺眉頭﹐按下怒火﹐問道﹕“你一個人在這風雪之中﹐想的什麼心事﹖”
童淑貞幼失父母﹐三歲時即被慧真子救到金頂峰三清宮中﹐恩養了十八寒暑﹐同門
幾位師姊妹中﹐她是受師恩培育最深之人﹐也是慧真子最為寵愛的弟子﹐平時﹐她總是
隨侍師父左右﹐名雖師徒﹐情似母女﹔但自霞琳投入慧真子門下之後﹐這情勢略有轉變
﹐對霞琳寵愛日增﹐好在沈姑娘心地純真﹐根本就不懂和人爭寵奪愛﹐童淑貞十分清楚
霞琳的性格為人﹐盡管有不少不太了解霞琳性格的同門為她叫屈﹐但她和霞琳卻相處得
情逾骨肉。
慧真子在江湖上行道時也常常帶著她走走﹐重淑貞的江湖閱歷也很豐富﹐再加她幼
年失去父母的重重磨難﹐使她看透了人間的險惡﹐決心改易道裝﹐隨恩師皈依三清宮。
玉靈子門下首座弟子﹐雖對她一往情深﹐十年不變﹐但童淑貞的一顆心堅如鐵石﹐
並不為首座師兄的摯情所動﹐她已下了決心﹐今生不委身事人。
那知適才和陶玉匆匆一面﹐不自覺為他風流明艷的神態所迷﹐更壞的是陶玉不應該
望著她含情一笑﹐只笑動了童淑貞一懷柔情﹐她永不事人的意志﹐開始動搖……這心事
﹐自不能但然對慧真子講﹐沒法子﹐只得巧言飾辯﹐道﹐“弟子不便聽師父和澄因師伯
談話﹐因此才冒雪賞梅。”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欺騙恩師﹐說過話﹐自己臉上倒先紅起來。
她這神情﹐如何能騙得過慧真子一雙神目﹐不過慧真子並沒有當時點破﹐師徒相處
十八年﹐她對童淑貞了解極深﹐如非有難言苦衷﹐童淑貞絕不會騙她﹐當下故作相信﹐
點點頭﹐道﹕“你師妹病勢突然惡化﹐人又暈了過去﹐你快些回去看看。”
童淑貞一拜起身﹐抖抖身上積雪﹐急步向茅舍中奔去﹐一口
氣跑到霞琳房中。
只見沈姑娘閉著雙目﹐仰面臥在榻上﹐澄因大師急得在房中走來走去﹐慈眉愁鎖﹐
一臉感傷﹐老和尚當真是急瘋了心﹐口中哺哺自語﹐不知在說些什麼。
童淑貞一下子撲到霞琳床上﹐拂她秀發叫道﹕“琳師妹﹐琳師妹……”
她連叫了七八聲﹐但除了聞得霞琳微弱的鼻息聲音之外﹐連眼皮也未睜動一下。
突然﹐身後飄傳來一個清脆動人的聲音接道﹕“她害的什麼病﹐這等利害﹖”
聲音不大﹐但卻字字清晰。童淑貞回頭望去﹐只見一個豐儀絕世的青衣少年﹐緩步
對著臥榻走來﹐舉步輕逸﹐恍如行雲流水﹐絕美之中﹐含蘊著逼入的高華氣度﹐耀眼生
花﹐使人不敢仰觀。童淑貞還未及開口﹐卻聽澄因大師怒道﹕“朱若蘭﹗你跑來這里作
什麼﹖”
朱若蘭聽得一怔﹐停住了步﹐兩道冷電般的眼神﹐逼視在澄因臉上﹐慢慢地反問道
﹕“為什麼我不能來﹖”
聲音雖然甜脆動聽﹐但那甜脆聲音中卻似含著無上威力﹐入耳驚心﹐老和尚不禁一
呆。
童淑貞在饒州客棧和她見過一面﹐知她出手快速無比﹐心存戒懼﹐不自覺伸手拿起
寶劍。
朱若蘭冷笑一聲﹐緩步對她走去﹐直把那三尺霜鋒當作草芥﹐連看也不看一眼。
澄因一橫身攔在霞琳臥榻前面﹐雙掌含勁當胸﹐蓄勢待敵﹐童淑貞也一躍而起﹐寶
劍斜垂﹐封住門戶。
朱若蘭臉上微現詫異之色﹐眼光橫掠兩人一掃﹐投落在仰臥床上的霞琳身上﹐只見
她臉色蒼白﹐雙目緊閉﹐看情形似是病得十分嚴重﹐不覺一揚柳眉兒﹐怒道﹕“她病勢
那等沉重﹐你們不想辦法給她醫病﹐卻橫劍蓄勢攔我做什麼﹖”
澄因聽得一怔﹐繼而又冷笑一聲﹐道﹕“她病死了﹐不是正稱你的心嗎﹖”
朱若蘭再難忍受﹐右手一舉﹐嬌叱一聲﹐欺身直進﹐封住澄因當胸雙掌﹐左手伸縮
之間﹐已把童淑貞手中寶劍奪下﹐反手一投﹐寶劍直向室外飛去﹐劍勢快如電掣雷奔﹐
正好把身後躍襲而來的慧真子攻勢擋住。
她一出手﹐同時制住三人。一步到了霞琳床邊﹐伸手摸著她額角﹐低喚了兩聲琳妹
妹﹐琳妹妹。
這時﹐澄因大師﹐慧真子都已躍到了霞琳榻邊﹐緊靠朱若蘭身後站著﹐兩人運功蓄
勢﹐含勁掌上﹐只要朱若蘭有加害霞琳之意﹐立即一齊劈出。
但朱若蘭卻十分鎮靜﹐對兩人含勁待發的掌勢﹐渾如不覺﹐慢慢轉過頭來﹐問道﹕
“她怎麼病得這麼沉重﹐你們為什麼不早一點替她醫治呢﹖”兩道冷電般的眼神﹐緩緩
從慧真子等臉上掃過。
慧真子一觸到她的眼光﹐心中驟然浮現在饒州療毒情景﹐一陣惶愧﹐不覺把運勁待
發的掌勢緩緩垂下。
澄因一側臉﹐避開朱若蘭的眼光﹐冷冷答道﹕“她為想念楊夢寰﹐冒著風雪站在一
座高峰上望他歸來﹐數日夜不言不食﹐被山中積存的萬年冰雪侵傷了體內經脈……”
話到這兒﹐突聽得朱若蘭啊了一聲﹐粉臉變色﹐大眼睛閃了兩閃﹐神光迫人﹐盯在
澄因臉上﹐追問道﹕“什麼﹖楊夢寰還沒有回到金頂峰來﹖”
澄因冷笑一聲﹐答道﹕“不放楊夢寰回來也就罷了﹐遣陶玉對霞琳暗下毒手﹐那才
是心比蛇蠍﹗”
朱若蘭似乎沒留心澄因答些什麼﹖仰臉凝神想了一陣﹐自言自語道﹕“他送我到括
蒼山後﹐第二天就留書不辭而別﹐屈指已七個多月﹐無論如何﹐他也該早到家了﹖莫非
是在路上出了事情﹖”
慧真子冷眼旁觀﹐看朱若蘭驚愕神情﹐似非故意裝作﹐正想開口把事情說清楚﹐澄
因已搶先說道﹕“只怕他還在括蒼山沒有動身﹖”
朱若蘭只氣得打了個哆嗦﹐右手一揚﹐突又緩緩收下﹐從懷中取出一紙白箋﹐遞到
慧真子手中﹐冷笑一聲﹐道﹕“這是他留給我的告別信﹐你看看是不是他的筆跡﹖”
慧真子展開白箋﹐只見上面寫道﹕弟本愚質﹐承蘭姊不棄折節下交﹐楊夢寰何幸如
之﹐本應待玉體康復後再走﹐乃因師門正值多事之秋﹐弟忝為昆侖門下弟於﹐豈能托護
蘭姊﹐獨善其身﹖西望師恩﹐歸心似箭﹐留書依診﹐祈祝早復。楊夢寰手上。
下款留書日期是五月十六日。距此時已半年以上。
慧真子看完了信﹐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道﹕“當時我正療冶傷勢﹐待我傷愈後﹐
他已走了旬日之久……”
說時一頓﹐沉吟良久﹐接道﹕“這半年時間中﹐我因趕習一點武功﹐未離開括蒼山
一步……”
慧真子看完夢寰留書﹐又聽了朱若蘭幾句話﹐雖然其中幾點疑竇﹐還難完全了然﹐
但心中已明白確實錯疑人家了。當下合掌一禮﹐接道﹕“朱姑娘如果不親身來此﹐我們
確實難以料得出事情經過這樣單純﹐再加幾點巧合﹐使我們錯疑了姑娘。”
說著﹐嘆息一聲﹐把陶玉替霞琳療傷的種種經過﹐很詳盡地說了一遍。
朱若蘭淒婉一笑﹐道﹕“既有這些巧合﹐你們錯疑我自是難怪。當前最為要緊的事
﹐是先把琳妹妹的傷勢醫好再說。”
說罷﹐伏下身子﹐很細心地查看霞琳傷勢。
澄因、慧真子、童淑貞﹐六道眼神﹐一齊投集在朱若蘭臉上﹐三個人心中都明白﹐
沈姑娘能否得救﹖在此一舉。
只見朱若蘭臉上的神情﹐隨著她在霞琳身上移動的兩手﹐逐漸緊張起來﹐終於她臉
上變成了一種茫無所措的神色﹐停下手﹐嘆口氣﹐慢慢轉過臉﹐道﹕“她全身奇經八脈
暢通無阻﹐實難找出傷在何處﹖”
兩句話直如萬把利劍洞穿了澄因的心﹐登時急得老和尚頭上汗水如雨﹐只聽他長長
嘆息一聲﹐合掌喧了一聲佛號﹐吟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著相三十年……”
吟著﹐轉身大步向室外奔去。
慧真子吃了一驚﹐急起一躍﹐擋在門口﹐說道﹕“琳兒並非無救﹗你如何能夠走得
﹖”
澄因笑道﹕“和尚已無牽無掛﹐只余下搏殺齊元同一樁心事未了……”
說時一頓﹐探手人懷﹐取出一支上簪﹐接道﹕“這是令師兄椎髻玉簪﹐在她和玉蕭
仙子尋地比武之前﹐交給了我﹐要我幫他查明楊夢寰惡跡後﹐憑玉簪替他清理門戶﹐僅
此轉贈﹐寄語令師兄無緣再見。”
說完﹐把玉管交到慧真子手中﹐雙掌一分﹐先發推出。
慧真子想不到澄因會突然出手﹐只覺一股奇猛勁道﹐直逼過來﹐急向旁側一閃﹐老
和尚卻趁機躍到了院中﹐急步走入自己臥室﹐匆匆整理一些應用之物﹐提著禪杖出來。
慧真子心頭一急﹐拔劍攔住去路道﹕“大師縱然一定要走﹐也望能見我大師兄一面﹗”
澄因仰臉一陣哈哈大笑﹐聲音極是特異﹐若笑若哭﹐充滿著幽傷悲忿﹐只笑得慧真
了心底冒上來一股寒意。
慧真於望著澄因背影﹐心中極是為難﹐如果放他滿懷悲懶離去﹐道義上實難說得過
去﹐但如再要攔他﹐恐怕有得一場架打、她心中風車般打了幾個轉﹐決定不管如何﹐先
把他留住再說。振劍一掠﹐大聲叫道﹕“大師如不待我師兄回來﹐恐怕沒有這麼容易走
得﹗”
澄因大師回身橫杖怒道﹐“你要怎麼樣﹖”
慧真子笑道﹕“我要留你多停幾個時辰﹐等我大師兄回來再走﹗”
澄因狂笑一聲﹐搶起一股杖風﹐道﹕“只怕你擋不住老鈉手中禪杖﹗”
慧真子心知已非言詞能留得住他﹐揚了揚手中寶劍道﹕“這倒未必見得﹗”
心念一動﹐立出絕學﹐施出追魂十二劍中連環三招“起鳳騰蛟”“朔風狂嘯”“霧
斂雲收”﹐劍聚一片銀光﹐如狂飆卷襲而下。
澄因果被慧真子排山般的劍勢﹐逼退了三尺左右﹐這就更激的老和尚怒火千丈﹐正
待揮杖搶攻﹐突聽身後一個清脆熟悉的聲音﹐喊道﹕“師伯﹐你為什麼要和我師父打架
呢﹖”
澄因回頭望去﹐只見沈霞琳站在丈余外雪地上﹐白衣﹐長發﹐隨風飄拂﹐滿臉茫然
不解神色﹐朱若蘭緊著她身後站著﹐眉宇間微泛怒意﹐雙目中神光閃動﹐愈覺得威儀迫
人。
老和尚愣了一愣﹐悲忿的心情﹐登時鎮靜下來﹐丟掉手中禪杖﹐一個縱躍到霞琳身
側﹐叫道﹕“琳兒﹗琳兒﹗你……你好了嗎﹖”
霞琳一步投身在老和尚懷中﹐仰起臉﹐笑道﹕“黛姊姊本領最大﹐她來了﹐我的病
不管多厲害﹐她也能把我醫好﹗你是在和我師父打著玩嗎﹖”
澄因臉一熱﹐笑道﹕“不錯﹐不錯﹐我和你師父在切磋武功。”
朱若蘭嘴角一撇﹐冷笑一聲﹐道﹕“那麼大一把年紀了﹐還是一點沉不住氣﹐要是
傷了人﹐怎麼辦呢﹖”
她這幾句話﹐也不知是指哪個﹐反正慧真子和澄因﹐都聽得臉泛紅彩。
朱若蘭目睹兩人窘態﹐不覺嫣然一笑﹐又道﹕“也怪我一時大意﹐找不出她傷在何
處﹐才害得你們兩人切磋武功。”
慧真子紅著臉笑道﹕“琳兒自小就在他恩養之下長大﹐憐擾心切﹐自難免悲痛過深
﹐這也是人之常情﹐不知琳兒現在傷勢如何﹖”
朱若蘭笑道﹕“琳妹妹雖被人打通奇經八脈﹐但卻未把經脈中侵入的陰寒迫出﹐反
而集攻五腑﹐滯留不散﹐因而更加嚴重。
現在我雖把她五腑陰寒逼散﹐但尚未把陰寒迫出體外……”
澄因不待朱若蘭話完﹐就急急接口問道﹕“這麼說來﹐朱姑娘也無能療治她的傷勢
﹖”
朱若蘭兩道清澈的眼神﹐慢慢地移到霞琳身上﹐嘴角間緩緩露出笑意﹐答道﹕“為
了琳妹妹﹐我縱然損耗一些功力﹐亦無所惜﹐只是有一件是﹐需得勞動兩位的大駕﹗”
澄因笑道﹕“朱姑娘但請吩咐﹗赴湯蹈火﹐老和尚萬死不辭。”
朱若蘭嘆息一聲﹐說道﹕“現下陰寒已侵入她內腑﹐縱有靈丹也難奏效﹐唯一療救
這法﹐是把滯留在她五腑的陰寒迫比體外﹐我縱然不惜消耗本身真氣﹐也非一兩天時間
能夠收效。以她內功而論﹐總得五日夜工夫﹐在這五日療治期間﹐最忌有人搗亂﹐一但
不好﹐不但傷勢加重﹐說不定還得害琳妹妹走火入魔﹐就是晚輩本身﹐也要蒙受極大損
害﹐所以﹐必須有兩位武功極高之人﹐護守關期﹗”
澄因望了慧真子一眼﹐道﹕“這個老和尚自是責無旁貸。”
慧真子一笑接道﹕“沈霞琳是昆侖門下弟子﹐昆侖派自不能袖手旁觀﹐貧道親率門
下弟子﹐布守關期。”
朱若蘭笑道﹕“人多了反易壞事﹐有兩位已經足夠﹐煩請准備一些食用之物﹐晚輩
現就動手替她療傷﹗”
沈霞琳一翻身﹐奔到朱若蘭的身側﹐眼眶中滿含淚水﹐笑道﹕“姊姊待我這樣好﹐
只怕我一輩子也沒有法子報答你了﹗”
朱若蘭微微一笑﹐秀目凝著霞琳﹐臉上神情若悲若喜﹐心中洶湧著萬干感慨。
當前這傷勢奇重的少女﹐正是她心目中最大的情敵﹐就自己過去觀察所得﹐楊夢寰
對霞琳情愛極深﹐沈姑娘在世上﹐楊夢寰絕不會移情他人﹐此刻﹐如果自己不出手救她
﹐沈姑娘絕對難熬過一個月。她死了﹐楊夢寰不難移愛自己……但她又不忍看著這嬌稚
善良的孩子死去……這是個十分微妙難解的問題﹗包括了人性。愛欲。妒嫉、憐借﹐饒
是朱若蘭聰明透頂﹐一時間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沈霞琳看朱若蘭一直望著她﹐很久很
久﹐仍然一語不發﹐心中甚覺奇怪﹐忍不住問道﹕“黛姊姊﹐你在想什麼﹖”
朱若蘭如夢般﹐啊了一聲﹐笑道﹕“我在想你寰哥哥怎麼還不回來﹖他要是看到了
你病成這等模樣﹐一定十分難過。”
霞琳幽幽嘆道﹕“他不回來﹐一定是在路上出了事啦﹖我要是沒有病﹐咱們就可以
一起出去找他了。”
朱若蘭笑道﹕“你要找他﹐拉我一起去干什麼呢﹖”
霞琳聽得滿臉茫然問道﹕“你不是和寰哥哥很要好嗎﹖為什麼不管他呢﹖”
朱若蘭被問得暈生雙靨﹐眨眨眼﹐拉著霞琳一只手﹐低聲笑道﹕“我和你說著完的
﹐等你傷好了﹐咱們就去找他。”說著﹐扶霞琳回到靜室。
慧真子吩咐童淑貞為霞琳去准備應用之物﹐自己和澄因卻借這段空閒﹐靜坐養息。
這時﹐風雪已住﹐滿天陰雲隨風散去﹐一抹夕陽返照﹐天色已近黃昏。
童淑貞准備好食用之物﹐送入靜室。朱若蘭讓霞琳食用一些湯餅後﹐立時動手替她
療傷。她讓沈姑娘面壁而坐﹐自己也盤膝坐在霞琳背後﹐口授了沈姑娘玄門吐納導引口
訣﹐伸出右掌頂在霞琳後背“命門穴”上﹐默運本身真氣﹐一股熱流﹐緩緩攻入霞琳體
內。
第五天上﹐沈姑娘體內陰寒﹐已大都被迫出體外﹐神情逐漸恢復。她在這四五天的
時間中﹐除了行功療傷之外﹐因習朱若蘭口授玄門吐納導引之術﹐獲益極大。要知玄門
吐納導引術﹐是一種極高內功的修為密訣﹐和一般內功進修之法不大相同﹐不但有助功
力精進﹐而且體命雙收﹐駐顏益壽﹐如至大成境地﹐更能化氣成力﹐凝神還虛﹐克敵於
舉手投足之間﹐飛行於江河激流之上﹐飛花殺人﹐摘葉傷敵。霞琳因禍得福﹐學得了玄
門吐納導引真訣。
到中午時候﹐朱若蘭已替霞琳完成了第六次治療﹐停住手﹐笑道﹕“現在你的傷勢
﹐已是大部痊愈﹐午時過後﹐再作一次療治﹐迫出殘余陰寒﹐就算大功告成了。”
霞琳笑道﹕“我們就可以一起去找寰哥哥啦﹖”說著話﹐慢慢轉過頭來﹐目光一觸
到朱若蘭臉上﹐登時驚得她啊呀一聲﹐呆在那兒﹐說不出話。
只見朱若蘭勻紅的嫩臉﹐此刻卻變成了一片蒼白﹐神態萎靡﹐霞琳心頭一酸﹐兩行
清淚﹐順腮流下﹐幽幽說道﹕“黛姊姊﹐我不再治病了﹗”
朱若蘭笑道﹕“那怎麼行﹖如果不把那殘余陰寒迫出﹐日久難免復發。”
霞琳位道﹕“姊姊為替我療治傷勢﹐累得臉都變成了蒼白顏色﹐一定是耗損很多元
氣﹐把我的傷醫好了﹐可是姊姊卻累傷了﹐我又不能給姊姊醫傷﹐怎麼辦呢﹖”
朱若蘭笑道﹕“我不要緊﹐養息幾天﹐就會復元﹐你如果不肯作最後一次療治﹐姊
姊這幾天消耗的無氣﹐不都是白白糟塌了嗎﹖”
霞琳黯然一斂﹐緩緩偎入朱若蘭懷中﹐淚如泉湧﹐但她卻說不出一句感激之言。
朱若蘭扶正她身子﹐說道﹕“你現在傷勢還未全好﹐不宜有所感傷﹐快些坐好運功
﹐免得功虧一賞﹐你要不聽姊姊的話﹐我以後就不理你了。”
霞琳勉強收淚坐好﹐依言行功﹐朱若蘭略一休息﹐又凝神運集真氣﹐助她療治體內
殘余陰寒。
大約有頓飯工夫﹐只見沈霞琳臉上汗珠兒﹐如雨一般滾滾而下﹐漸漸的全身各處﹐
冷汗泉湧﹐浸透衣裙﹐有如水淋。
正值這緊要當口﹐突聽靜室外傳來了澄因大師一聲怒吼﹐接著一聲金鐵交鳴﹐房門
吃人一腳踢開﹐人影閃處﹐陶玉手執金環劍沖了進來。
霞琳轉臉望去﹐看陶玉仗劍急奔而來﹐心神一分﹐正待出言相詢﹐卻聽朱若蘭急促
低聲吩咐﹕“快些閉上眼睛﹐照常行功﹐不要分散心神。”
霞琳經朱若蘭輕聲一喝﹐頓時收住心猿意馬﹐轉臉面壁﹐重義凝神行功。
陶玉目睹一個青衣少年和霞琳同榻而坐﹐不禁妒火中燒﹐冷笑一聲﹐一躍近榻﹐振
腕一劍﹐直奔朱若蘭前胸點去﹐他含忿出手﹐劍勢如迅雷奔電﹐猛快至極。
朱若蘭頂在沈霞琳後背“命門穴”上的右手不動﹐左掌半屈﹐迎著劍勢拂去﹐直待
將要接觸到金環劍時﹐食、中二指﹐突然一齊彈出。
這是武學中一種至高絕技“彈指神通”工夫﹐陶玉哪里識得﹐但覺握劍右腕一麻﹐
不自主松開五指﹐金環劍脫手向後飛去。
就這一擋之勢﹐澄因大師已追蹤躍入﹐鐵禪杖一招“飛鈸撞鐘”﹐猛點陶玉後背。
金環二郎一閃身﹐讓開背後點來一杖﹐施出三音神尼手繪拳譜上﹐所記身法“移形
換位”﹐膝不彎曲﹐足不跨步﹐一晃身﹐已欺到澄因大師身邊﹐右手一把抓住禪杖﹐左
掌一招“揮塵清談”﹐疾劈澄因握杖右腕。
老和尚剛才在室外和他交手過幾招﹐只覺他出手劍勢﹐怪異難測﹐隨手兩劍﹐就把
自己逼退﹐沖人霞琳療傷靜室﹐他隨後追入﹐心中本早已有備﹐哪知仍然沒有看清楚人
家用什麼身法欺到自己身側﹐不禁呆了一呆。
就在這一愣剎那﹐陶玉右掌已切到腕上﹐老和尚不松手丟杖﹐手腕勢非受傷不可﹐
只得一松右手﹐讓開陶玉切來一掌﹐左手卻探臂一拳﹐向陶玉前胸打去。
金環二郎想不到他避掌。還擊﹐能一齊出手﹐這一拳迫得他向後疾退三步。
澄因趁勢滄攻﹐右腳飛踢小腹﹐左手卻閃電伸出﹐又抓往了禪杖﹐用力一帶。
這一著用的恰當至極﹐陶玉手中握著禪杖﹐驟然被澄因一帶﹐身子向前一栽﹐正好
向老和尚踢出的右腳迎來。
可是金環二郎武功﹐實已今非昔比﹐側身一讓﹐右手不放禪杖﹐左手探處﹐抓住了
澄因右腳﹐用力一抬﹐老和尚重心頓失﹐身子向後倒去。
澄因吃了一驚﹐暗道﹕此人武功當真高強﹐心里在想﹐左手仍緊握禪杖不放﹐借力
一拉﹐已經向後倒去的身子﹐突又挺起﹐右手一招“潮泛南海”平推過去。
兩個人各抓著禪杖一端不放﹐身子相距不過兩尺遠近﹐各以單掌攻敵﹐近身相搏。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手臂伸縮之間﹐即可遍及對方要害。穴道﹐略一失神﹐非死即傷﹐這別開生面的打法﹐
包括了機智。武功、對敵經驗等全面的搏斗﹐慘烈緊張﹐觸目驚心。
倏忽間﹐兩人已對拆了二十多招﹐澄因勝在功力深厚。陶玉卻以奇詭的手法﹐彌補
了功力的不足。
金環二郎一面打﹐一面偷眼向床上望去﹐只見那青衣少年﹐右掌頂在沈姑娘後背“
命門穴”上﹐肅容端坐﹐對眼前激烈無倫的打斗﹐渾如不覺﹐看也不看一眼。
沈霞琳神情卻有些激動﹐但還能勉強自持﹐不為兩人打斗所亂。
這時﹐陶玉心中已有點明白﹐那青衣少年是在替霞琳療傷﹐費解的是自己已把沈霞
琳奇經八脈打通數日﹐傷勢早就應該全好﹐難道她傷勢好轉之後﹐又突然復發不成﹖他
心中只管思解霞琳傷勢惡化原因﹐手下略慢﹐吃澄因搶了先機﹐呼的一掌﹐逼攻過去。
這一掌威勢奇大﹐而且攻襲的又是要害﹐陶玉警覺到時﹐已來不及出手化解﹐只得
一松手丟了禪杖向旁側一閃﹐著地掃出一腿﹐擋了擋澄因攻勢﹐探臂檢起金環劍﹐躍到
門口﹐橫劍而立﹐目光卻投在木榻上朱若蘭和霞琳身上。
澄因奪回禪杖後﹐本想趁勢掃攻兩杖﹐把陶玉迫出靜室﹐哪知陶玉松手放了禪杖後
﹐卻撿起了地上的金環劍﹐他剛才在靜室外面﹐已和陶玉交手過幾招﹐知他劍招的詭異
﹐較拳掌尤為難測。
老和尚想一想﹐也停手不再搶攻﹐橫杖護守榻前﹐和陶玉相峙對立。
金環二郎見澄因守榻前﹐蓄勢相待﹐不再迫攻﹐已猜知他的心意﹐是怕傷了霞琳﹐
他本是極端聰明而又城府深沉之人﹐心中打了幾轉﹐立時變了主意﹐望著澄因笑道﹕“
那位穿青衣的書生是誰﹖可是在給沈姑娘療傷嗎﹖”
澄因答道﹕“什麼人你管不著﹖她在給琳兒療傷倒不是錯﹐你問這些干什麼﹖”
陶玉收了金環劍﹐冷笑一聲﹐道﹕“我問問有什麼要緊﹖既然有他給沈姑娘療治傷
勢﹐我倒省了不少麻煩﹗”說完﹐轉身向門外走去。
澄因大師一縱身﹐追到門邊﹐叫道﹕“聽你口氣﹐倒好像是存心為霞琳療傷來了﹖
”
陶玉回過頭﹐冷冷答道﹕“如果我要存心害她﹐她就是十條二十條命﹐恐怕也沒有
了﹖”
澄因還未答話﹐突聞一聲嬌脆的冷笑道﹕“嗯﹗如果不是你打通她奇經八脈﹐她還
不致於陰寒攻心﹐傷得這樣厲害。”
陶玉抬頭望去﹐只見那青衣書生﹐帶著一臉困倦容色﹐站在靜室門口﹐兩眼望著自
己﹐眉字隱泛著一種不屑和鄙視的神氣。
陶玉心中本就氣他﹐聽完話冷哼一聲﹐正待出手給他點顏色看看﹐突想起他剛才雙
指彈劍的本領﹐不禁一陣猶豫。
只聽身後又一陣冷笑響起﹐轉眼望去﹐慧真子手橫寶劍擋住去路﹐成了前後夾擊之
勢。
金環二郎目睹當前形勢﹐心中暗自忖道﹕慧真子和這老和尚﹐已難對付﹐再加那個
武功莫測高深的青衣書生﹐萬一要動上手﹐對自己大是不利﹐想一想﹐不宜久留﹐趁空
縱跌逸走。
這時﹐霞琳身上陰寒已完全被迫出體外﹐一躍下榻﹐迎著朱若蘭﹐笑道﹕“黛姊姊
﹐剛才和我師伯打架的陶玉走了嗎﹖”
朱若蘭道﹕“那個人最壞了﹐你以後再遇上他時﹐千萬可要小心﹐半年前在祁連山
中﹐不是我趕到的時機湊巧﹐你早已……早已怎麼樣﹖她卻是難於出口﹐微微一頓﹐正
在忖想措詞﹐霞琳已搶先﹐說道﹕“他和寰哥哥是很要好的朋友﹐我要是開罪他﹐怕寰
哥哥生我的氣。”
朱若蘭知她心地純潔﹐不知人心險惡﹐一時間﹐無法給她說得清楚﹐輕輕嘆息一聲
﹐不再答話﹐躍上木榻﹐盤膝坐下﹐運氣調息。
霞琳看她合眼端坐﹐知在用功﹐不敢再問話打擾﹐輕輕走出房門﹐直往澄因撲去。
老和尚看霞琳臉色紅潤﹐精神充沛﹐舉步靈快﹐病勢似已全好﹐心中極是高興﹐呵
呵大笑兩聲﹐問道﹕“琳兒﹐你的病全好了嗎﹖”
霞琳點點頭﹐答道﹕“我的病是好啦﹐可是把黛姊姊給累壞了。”說著話﹐舉目四
外張望了一陣﹐問道﹕“怎麼不見我師父和童姊姊呢﹐她們哪里去了﹖”
澄因嘆口氣﹐道﹕“你大師伯和玉蕭仙子相約尋地比武﹐一去五六天﹐還沒有回來
﹐你師父為替你守護關期﹐這五天中就沒有離開茅舍附近﹐剛才見你黛姊姊推開靜室﹐
逐走陶玉﹐知你關期已滿﹐她才去找你大師伯去了﹗”
霞琳抬頭望著澄因﹐眼眶中淚水盈盈﹐長長地嘆口氣﹐道﹕“師伯﹐你在這里守護
著黛姊姊吧﹖我去找大師伯和師父去。”
澄因道﹕“你傷勢剛好﹐如何能夠走得﹐你留在這里﹐陪你黛姊姊﹐我去找他們﹖
”說罷﹐轉身急步縱躍﹐已到十幾丈外。
霞琳追出竹籬﹐澄因已走得蹤影全無。她已十余天未出籬門一步﹐抬頭見萬株梅花
怒放﹐如錦如絮﹐景物幽美已極。
再說陶玉遭朱若蘭兩次指風掃中﹐已知非人敵手﹐再打下去﹐勢必要傷在人家手中
﹐立時見機而退﹐穿過梅林﹐直向斷崖上攀去。
奔了有十余里後﹐突然覺著左肩、右肋﹐被朱若蘭指風拂中之處﹐微微作疼起來﹐
心中吃了一驚﹐趕忙停下身子﹐試行運氣﹐傷處突然一陣麻木﹐瞬息之間﹐擴及半身﹐
一陣陣巨痛刺心﹐連舉步也覺著十分艱難﹐這才知道﹐對方已暗中下了毒手。
這時﹐他正停身於一處斷崖所在﹐下臨干丈絕谷﹐深不見底﹐一失神滑落下去﹐必
要摔個粉身碎骨﹐四周又都是連綿的山勢﹐傷勢既已發作﹐決難再越絕峰﹐不如暫時停
下來﹐調息一陣再走。
想了想﹐索性盤膝坐在地上﹐緩緩地運氣行功。
過了頓飯工夫﹐忽聽一陣急促的步履聲﹐傳入耳中﹐陶玉睜開眼睛﹐回頭望去﹐只
見一個三旬左右的健壯大漢﹐手提長劍﹐直對自己奔來。
那人到了陶玉五尺左右處停住﹐長劍一指陶玉﹐問道﹕“你是什麼人﹖坐這等荒涼
的地方干什麼﹖”
陶玉仔細看了大漢兩眼﹐認出正是自己初入山時﹐遇到那個和道姑比劍的大漢﹐這
時﹐他已覺出傷勢好了許多﹐冷笑一聲﹐答道﹕“昆侖山又不是你們昆侖派私產﹐為什
麼我不能來﹖”
那大漢聽他一開口﹐就說出自己是昆侖派門下弟子﹐不禁怔了一怔﹐神凝雙目﹐從
頭到腳把陶玉看了一遍後﹐答道﹐“不錯﹐在下正是昆侖門下弟子﹐這昆侖山雖不是我
們私產﹐但在金頂峰數十里內﹐也不准閒人亂闖。”
陶玉一縱身﹐跳起來﹐笑道﹕“我闖了﹐你又怎麼樣呢﹖”
那大漢怒道﹕“你這人好生無禮。”說著話欺身直進﹐一劍刺來。
陶玉冷笑﹐閃身讓開劍勢﹐一晃肩﹐已到那大漢身側﹐左手一揚﹐拍出一掌。
那大漢心頭一驚﹐再想閃避陶玉掌勢﹐已是遲了一步﹐眼看這一掌就要打中﹐對立
突然一沉左臂﹐退了兩步﹐那大漢趁勢一躍﹐向左方讓開數尺﹐橫劍發楞。
原來陶玉掌勢打出一半時﹐左肩傷處﹐突然又一陣麻木﹐一條左臂﹐登時不聽使用
﹐他怕那大漢劍勢回掃過來﹐因而疾退兩步。
那大漢望著陶玉出了一陣子神﹐長劍封住門戶﹐慢步逼來。
他剛才一劍躁進﹐幾乎吃了在虧﹐這次已不敢再稍存輕敵之念﹐全神貫注﹐蓄勢緩
進。
金環二郎剛才拍出一掌後﹐已知自己傷勢不宜運氣和人對故﹐上半身算是不能用了
﹐要想除掉眼前敵人﹐只有用兩條腿和人一拼……這個和陶玉動手的大漢﹐名叫黃志英
﹐是昆侖派掌門人玉靈子門下的首座弟子﹐在三清宮昆侖門下數個男女弟子中﹐是武功
最高的一個。
他見陶玉閃避自己的劍招身法﹐快速靈活﹐武功決不在自己之下﹐如果他也要動用
兵刃﹐自己實無制勝把握﹐奇怪的﹐是他用臂對敵﹐單是飛躍閃擊﹐施用兩腿和自己纏
斗﹐初還認為他自負武功﹐有意賣狂﹐到後來看他累得滿頭大汗﹐身法漸慢﹐臉也變了
顏色﹐但他仍是不肯用手還擊﹐心中暗感奇怪﹐收住劍勢﹐向後一躍﹐喝道﹕“你要再
不肯亮兵刃動手﹐不出十合﹐必然要傷在我劍下﹐生死大事﹐豈是兒戲﹖再說我黃志英
也不願殺一個不用兵刃的人﹗”
陶玉喘息一陣﹐冷笑道﹕“我只要一出手﹐你不死即傷﹐逞論讓我施用兵刃﹖”
黃志英大怒道﹕“好狂妄的口氣﹐你不妨出手試試﹐看你能不能傷了我﹖”說著話
﹐揮劍而上﹐疾攻三招。
這三招極為迅猛﹐直把金環二郎迫到斷崖邊緣﹐黃志英只要再多攻一劍﹐陶玉勢必
被逼下那干丈深澗不可。
黃志英收劍笑道﹕“就憑你這點本領﹐也敢大言不慚﹐你如不亮兵刃﹐那是自取死
路﹐可別怪我下手狠辣了。”
陶玉回頭望望身後千丈絕壑﹐長吸兩口氣﹐把翻湧的氣血穩下﹐使上半身恢復舒暢
﹐冷冷接道﹕“不信你試我一招﹖”說著話﹐陡然欺身而進。
黃志英揮劍一封﹐那知陶玉身形隨著他劍勢一閃﹐已滑到身側﹐身法之奇﹐簡直是
聞所未聞﹐不覺心頭一震﹐仰身疾退三步﹐掃出兩劍﹐寒光霍霍﹐封住門戶。
只見陶玉身子一轉﹐竟從劍勢空隙中直滑進去﹐咬呀出手﹐右手一伸﹐已托住黃志
英握劍右肘關節。
黃志英吃了一驚﹐左掌疾隨攻出﹐當胸劈去。
陶玉一側身﹐黃志英的掌勢掠著前胸掃過﹐隨著左手一翻﹐又托住黃志英左時﹐如
在陶玉未受傷前﹐黃志英雙肘關節早已被他折斷﹐但此刻的情勢卻又不同﹐陶玉雖然擒
拿住了黃志英兩肘關節﹐可是他左肩。右肋的傷勢﹐使他兩條臂使不出一點氣力﹐勉強
凝神運功﹐力量還未用出﹐傷勢卻先發作﹐一陣劇疼﹐不自主松了黃志英的雙時。
這不過是一剎那間﹐黃志英雙臂一分﹐向後躍退了五六尺遠﹐一臉驚奇神情﹐望著
金環二郎﹐他對陶玉的奇詭擒拿手法﹐佩服至極﹐但對他擒拿自己雙臂後的微弱力量﹐
卻又感到十分意外。他望了陶玉良久﹐才一聲長嘆﹐道﹕“承蒙手下留情﹐黃志英感愧
得很。”說罷﹐轉身疾奔而去。
陶玉臉色冷漠﹐一語不發﹐直等黃志英背影消失不見﹐才緩緩盤膝坐下。這時﹐他
左肩、右肋的傷勢劇疼﹐趕忙閉目調息。
足足過了有一頓飯工夫﹐傷疼才逐漸平復﹐雙眼望著天際幾片白雲﹐暗暗嘆道﹕難
道我陶玉今後﹐當真就不能再和人動手了嗎﹖這十幾年辛辛苦苦練成的一身武功﹐就這
樣被人廢去不成﹖想至此處﹐恨得他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哪知心氣一動﹐傷處突然又
疼了起來﹐這時﹐他才知道﹐對方真的下了毒手﹐而且異常殘酷﹐不但廢了他一身武功
﹐使他今後無法再和人動手﹐就是連一點氣也不能妄動。
他黯然一聲長嘆﹐慢慢地站起身子﹐望著那綿連雄偉的山勢﹐心中突生淒涼之感﹐
暗自想道﹕不知我還能活多久﹐即讓我再活數十年不死﹐也成了一個毫無用處的廢人了
﹐當真如此﹐那還不如早些死了的好。
想到這里﹐他心里又有些恨起沈霞琳來﹐就地一跺腳﹐自言自語道﹕“如非為她﹐
我陶玉怎麼會遭人毒手。”
他這一陣急氣﹐傷處又隱隱作疼起來﹐趕緊吁了兩口長氣﹐使心氣平下。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猛地心中一動﹐想起了懷中還帶著三音神尼手繪的拳譜﹐上
面雖然只記載一十三種武功﹐但卻無一不是絕世奇學﹐也許那上面能找出療傷之法。
他心機深沉﹐從絕望之中﹐尋得了希望之後﹐人反而冷靜下來﹐舉目向四外張望了
陣﹐不見人蹤﹐才繞向左面一處斜度較大的所在﹐向谷底走去。
陶玉隨著深谷形勢﹐向北深入﹐大約有五六里﹐轉過了幾個山角﹐眼前景物突然一
變。
只見地勢突然開朗﹐成了數十畝大小一片盆地﹐四周都是排天峭壁﹐這道深谷﹐似
一條雨道般﹐通入這片盆地﹐人口處寬僅三尺多點﹐除此一條山谷外﹐四周絕壁封阻﹐
再無可通之路。
盆地中間﹐有兩畝地大小一片水塘﹐碧波無痕﹐水光照天﹐也許因四周千丈峭壁﹐
擋住了風雪﹐盆地間不但不見積雪﹐而且溫暖如春﹐和外面刺骨寒風﹐恍如兩個世界。
青青短草如茵﹐紅白山花競艷﹐一陣陣襲人芳香﹐三五只水禽﹐景物幽美﹐如臨仙
境。
陶玉目睹這等清絕景物﹐心中十分高興﹐暗道﹕這所在當真是好﹐只是不知有沒有
容身的山洞突岩。
當下沿著峭壁繞行過去﹐不及半周﹐果然被他找到了一處棲身所在。
這是北。西兩處峭壁交接的地方﹐一道寬約尺許﹐高可及人的石恫﹐深入三四尺後
即向右彎去﹐洞口被北面延伸峭壁擋住﹐如不走到跟前﹐很難看得出來。
陶玉順著夾道﹐向里面走去﹐深入不過十尺左右﹐已然轉了兩三個彎。前面一片漆
黑﹐不知有多深多長。他停住步﹐定定心﹐心中忖道﹕這種深山古洞之內﹐不是藏著虎
豹之類的猛獸、定是蟄伏著巨蟒毒蛇。現下內傷正重﹐不知能否轉好﹐如果聽往傷勢惡
化下去﹐恐怕也難免一死﹐把心一橫﹐繼續向前走去。
又拐了兩個彎﹐夾道已盡﹐眼前是一座三間大小的石室﹐緊靠里面石壁﹐並放著兩
只玻璃制成的巨燈﹐燈中清油半滿﹐突出幾條燈芯﹐陶玉燃起火折子﹐點燃燈芯﹐細查
四壁﹐只見東北角處石壁﹐微現裂痕外﹐其他處再無可疑。
他本是工於心計的人﹐見到石室兩個玻璃燈中積存的清油﹐己知此處﹐早已經人發
現﹐那劈壁問微現裂痕﹐說不定是一座密室門﹐只是自己武功已失﹐無法打開一窺究竟
﹐看來此處也非久留之地﹐但現下清靜無人﹐何不借此時機﹐先查閱一下三音神尼手繪
拳譜﹐看看有否療傷之法再說。
金環二郎小心翼翼地取出懷中拳譜﹐仔細翻閱起來。這是他唯一的生存之望﹐是以
字字不肯放過。
陶玉聚精會神把拳譜閱讀一遍﹐雖然又體會出不少拳。劍、身的竅訣﹐但最後兩種
習修內功之法﹐卻是一點不明白﹐更找不出一篇療傷有關的記載。
突聞一陣步履之聲﹐自外傳來﹐陶玉顧不得再讀拳譜﹐一口
氣把燈吹滅﹐急走幾步﹐隱在人口石壁後﹐探懷取出一把毒針﹐暗暗想道﹕能有人
陪我葬在山洞之中﹐倒是不錯。
只聽那步履聲愈來愈近﹐瞬息間已到人口外面﹐但聞一聲嬌脆的驚叫﹐一條人影飄
然而入。
陶玉手舉毒針﹐正待打出﹐那知他心中略一緊張﹐不自覺地運加在控針右手的勁力
﹐未及打出﹐傷疼復作﹐右臂登時軟垂下來。
那入室之人﹐似已警覺﹐亮出寶劍﹐振腕回掃過來﹐身隨劍轉﹐目光也同時投在陶
玉身上。
金環二郎向左一躍﹐避開一劍﹐已看出來人是童淑貞﹐那人也看清了陶玉﹐微帶驚
顫地一聲嬌喝道﹕“是你﹗”
倏然收劍躍退﹐左手探懷取出火折子﹐點燃琉璃燈﹐收了寶劍﹐目光望在陶玉臉上
﹐問道﹕“你跑到這里做什麼﹖”
陶玉趕忙把手中一把毒針收入懷中﹐喘了兩口氣﹐答道﹕“為什麼我不能來﹐這又
不是你昆侖派的地方﹖”
童淑貞一揚手中寶劍﹐正要發作﹐突然軟軟垂下﹐幽幽嘆道﹕“你不知道這是什麼
地方﹐自然怪不得你。”
陶玉道﹕“難道這山洞之中﹐還住著你昆侖派的祖師爺不成﹖”
他這句本是氣忿之言﹐那知童淑貞聽了﹐卻點點頭﹐答道﹕“不錯﹐這座石室里面
﹐正是我們昆侖派歷代師祖坐化之處﹐一向划為禁地﹐除了奉到掌門令諭之外﹐任何人
不能進這石室。”
陶玉道﹕“我又不是你們昆侖門下弟子﹐自然不受你們的門規約束。”
話到此處﹐倏然而停﹐放聲大笑起來。
童淑貞聽他笑聲特異﹐看他臉上汗水隨著笑聲直滾﹐心中納悶﹐忍不住問道﹕“你
是在哭呢﹖還是在笑﹖”
原來陶玉放聲一笑﹐氣血浮動﹐傷勢又疼起來﹐他笑得越利害﹐傷勢也越是疼得利
害﹐因他自知傷勢奇重﹐已難有復元之望﹐滿腔感傷忿怒﹐一笑全洩﹐一時間無法收住
﹐是以傷處劇疼也急速加重﹐只疼得他滿臉汗水﹐直向下流。
童淑貞看他越笑越不對頭﹐笑到最後﹐竟是涕淚橫流﹐她本早對陶玉動情﹐此刻見
他這等模樣﹐不禁憐惜頓生﹐丟掉手中寶劍﹐急奔過去﹐問道﹕“你這人究竟是怎麼啦
﹗”
說著話﹐雙手伸出欲扶陶玉身子﹐手快觸到陶玉身上時﹐突然感到一陣羞赦﹐又把
雙手縮回。
就這一剎之間﹐金環二郎已自不支﹐笑聲夏然而止﹐人也暈倒地上。
童淑貞看陶玉暈倒地上﹐再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之嫌﹐伏下身子﹐用推宮過穴之
法﹐推拿他“肺海”、“玄機”兩處要穴。
陶玉只不過別住了一口氣緩不過來﹐經童淑貞一陣推拿後﹐立時醒轉﹐眼看自己半
依著童淑貞嬌軀而坐﹐不禁一陣感愧﹐急忙挺身而起﹐一揚眉頭﹐話還未說出口﹐右肋
處又是一陣急疼﹐不自主雙手捧著傷處蹲了下去。
要知一個武功有著基礎的人﹐本可運氣抗拒痛苦﹐即是未學過武功的人﹐一遇傷疼
﹐也會本能的運氣集勁﹐抵受苦疼。但陶玉此刻﹐都是大反本能﹐氣血一動﹐傷疼立時
加重﹐任他一身精純內功﹐但卻絲毫運用不上﹐反不如一個平常的人耐受疼苦。
童淑貞目睹他忍受苦痛神情﹐心中憐惜倍增﹐扶著他柔聲勸道﹕“你傷得這等嚴重
﹐還逞什麼豪強﹐這地方﹐異常清靜﹐你就在這里養息幾天﹐等傷勢好了再走。”
陶玉也覺出這短暫一兩個時辰之中﹐傷勢已加重不少﹐不知對方用的什麼手法﹐使
自己傷的這等厲害。事已到此﹐再逞強好勝﹐只是徒討苦吃﹐當下嘆息一聲﹐閉目靜心
調息。
兩盞清燈﹐光焰熊熊﹐只照得石室通明。童淑貞望著對面閉眼靜坐的陶玉﹐心底泛
上來無窮煩惱。這座石洞中﹐供藏著昆侖派歷代師祖們的法體﹐派中弟子從不許擅入一
步﹐何況對方非昆侖門下﹐只此一樁﹐已犯了武林大忌﹐何況他眼下還是昆侖派的仇人
﹐依據派中規矩﹐自己本應把他擒押三清宮﹐聽候掌門師尊發落﹐但不知怎地﹐卻感到
無法下手……正當她胡思亂想之際﹐陶玉忽地睜開眼睛﹐冷冷說道﹕“此地既是你昆侖
派歷代師祖法體供藏這所﹐必不准外人涉足﹐我現在一身武功盡失﹐你正好擒我回去邀
功請賞。”
童淑貞被他幾句話逼得呆了一呆﹐搖搖頭﹐笑道﹕“這荒山幽谷之內﹐你自然猜想
不到這是我們昆侖派划為禁地之處﹐在那入谷要隘所在﹐本派有守值之人﹐不知怎的競
被你闖了進來﹐我適才由外面進來時﹐還遇到他們守在谷中要隘……”
陶玉目光凝注在童淑貞臉上﹐靜靜地欣賞當前這道裝少女的風韻﹐寬大的道袍﹐無
法完全掩飾起她苗條的身材﹐秀眉星目﹐嫩臉勻紅﹐膚白如雪﹐櫻唇噴火﹐低頭弄衣﹐
無限嬌羞。陶玉看了一陣﹐覺著她的秀美並不比沈霞琳差﹐另有一種成熟少女的誘人風
韻。
沈霞琳未入昆侖門下前﹐童淑貞在數十個昆侖門下女弟子中﹐本是最美的一個。只
因他平時穿著道裝﹐再加上幼失父母﹐從小就追隨慧真子身側﹐在三清宮中長大﹐坎坷
的身世﹐養成她一種冷若冰霜的性格。
玉靈子門下大弟子黃志英﹐藝冠同門﹐才華標逸﹐對這位小師妹異常傾心﹐十余年
相處之中﹐對她愛護得無微不至﹐童淑貞自解人事後。﹐黃志英從沒有一次違拗過她的
心意。玉靈於、慧真子又都是親身體會到情場遺恨之苦﹐他們不願下一代也嘗試到情愛
折磨﹐因而對門下的約束並不嚴苛﹐只要他們能情止於禮﹐兩人也不願多管﹐這種余情
甘露﹐普及了昆侖門下的男女弟子。
可是天下事往往都非人所能謀算﹐尤其是男女間的情愛﹐更是奧妙難測。童淑貞自
那天在茅舍中和陶玉見了一面﹐被他那含情的一笑﹐搖動了芳心﹐數日來腦際間一直盤
旋著金環二郎的音容笑貌。
童淑貞熱情壓制心底不肯對人稍假詞色﹐可是一旦被人挑開心扉﹐熱情立時如狂流
洶湧﹐極難自制﹐何況陶玉此刻又身受極重內傷﹐這不禁加重了童淑貞憐惜之心﹐而且
還啟發了她一種潛藏在女性中純潔的母愛。她不自主移身到金環二郎身側﹐臉上情愛橫
溢﹐眉字間憂慮重重﹐四道眼光交相投注﹐彼此都感覺周身血流加速。
陶玉只覺小腹中一股熱流﹐由丹田直沖上身﹐傷處又隱隱作痛起來﹐慌忙收斂□念
﹐調勻呼吸﹐道﹕“你就是不肯捉我﹐我也是活不久了。”
童淑貞漫慢地伸出一只柔手﹐握住陶玉兩只手﹐無限深情地慰道﹕“你盡管放心在
這里養息傷勢﹐這地方只有我和大師兄能來……”
陶玉冷冷接道﹕“你大師兄既然能來﹐還不是一樣的要發現我﹐那和你把我捉住﹐
送到三清宮去有什麼分別﹖”
童淑貞笑道﹕“你急什麼呢﹖就不聽別人把話說完﹐這座石室﹐現已經有掌門人指
命我和大師兄輪流管理﹐除了我們兩人外﹐其他人都不能擅入此室一步﹐這個月正好輪
我當值﹐今天才十一月十二﹐還有十八天時間才輪換到我大師兄﹐這十八天中你可以安
心在此養息。”
陶玉看她對自己溫婉慰藉﹐深情款款﹐嬌靨生暈﹐半含羞態﹐不覺心中一蕩﹐暗自
嘆道﹕此女風韻不下李師妹﹐溫柔不輸沈霞琳﹐半帶嬌羞﹐更是撩人。想著想著﹐右臂
探出一抱﹐正想把童淑貞身軀攬入懷中﹐突然心念一轉﹐又想起自己奇重內傷﹐立時順
手一推﹐冷冷說道﹕“我傷得極重﹐就是有三十六天時間﹐也未必能養息得好。”
童淑貞看他瞬息間﹐變換了兩種極端不同神情﹐不覺怔了一怔﹐顰起兩條柳眉兒﹐
柔聲慰道﹕“你先養息幾天看看﹐也許能夠好轉﹐我先去給你准備一些食用之物送來。
”
陶玉聽得童淑貞一提﹐突然感到腹中饑腸轆轆﹐甚難忍受﹐點點頭﹐閉上眼睛。
童淑貞慢慢站起身子﹐一聲輕輕嘆息﹐附在陶玉耳邊﹐低聲說道﹕“你安心在這里
等我﹐我至遲在晚上二更天前趕來。”
說罷﹐撿起地上寶劍﹐轉身出了石室。
陶玉聽她說晚上才能趕來石室﹐自己還得挨餓幾個時辰﹐心中甚是不滿﹐但因傷勢
沉重﹐行動不得﹐只好耐心等待。
童淑貞出了石室﹐放腿疾奔﹐她此刻﹐滿臉熱情﹐盡投注陶玉身上﹐心中只在盤算
著﹐如何能使陶玉傷勢早些好轉﹐如何給他做點好吃的食物送去﹐對陶玉剛才冷熱無常
的性格﹐也無暇去思索分析。
她剛剛奔出山口﹐突聽有人喊道﹕“童師妹﹐童師妹﹗”
童淑貞停住步﹐抬頭望去﹐只見黃志英提著長劍﹐站在三丈外的山坡下﹐臉上帶著
笑意、對她走來。
童淑貞驟見大師兄後﹐突覺心中一陣惶愧﹐好像做了什麼錯事一般﹗不自主垂下了
頭﹐不敢再多看師兄一眼。
但聽輕微的步履之聲﹐慢慢地到了她身側﹐接著一個低沉而又充滿著關懷的聲音﹐
由身側響起﹐問道﹕“童師妹﹐你怎麼啦﹖”
童淑貞抬起頭來﹐只見大師兄兩道眼光神中﹐無限深情﹐逼視在自己臉上﹐不禁一
陣心跳﹐強自鎮靜﹐搖搖頭﹐答道﹕“我沒有怎麼﹖只是剛才經一陣急奔﹐有點兒累。
”
說著話﹐轉過身子﹐緩步向前走去。
只聽身後傳來了黃志英一聲悠悠長嘆﹐童淑貞停步回頭望去﹐黃志英已離開原地向
右面山壁間攀登﹐舉步緩慢有氣無力﹐充分流露出頹喪的神情。
童淑貞心頭一酸﹐忍不住湧出來兩眶淚水﹐她無法再控制激動的情緒﹐幾度揚起玉
腕﹐啟動櫻唇﹐想把黃志英叫回來﹐投在他懷中大哭一場。
可是陶玉俊俏的影子﹐和那迷人的微笑﹐不斷地在她心頭擴張﹐瞬息間﹐掩遮了黃
志英淒苦的形像……她伸手抹去眼眶中含蘊的淚水﹐轉身又向前奔去﹐待黃志英攀登到
壁間一處矮松下﹐停住身子﹐回頭望時﹐童淑貞已轉過了一個山角不見。他望著被山峰
遮住一半的夕陽﹐說不出心中是愛還是恨﹐倚松出神﹐直到暮色蒼茫﹐才帶著沉重的心
情﹐返回三清宮去。
童淑貞奔回到梅林茅舍﹐澄因和慧真子去尋找一陽子尚未回來﹐茅舍中只余下朱若
蘭和沈霞琳兩人﹐這時﹐朱若蘭行功尚未完畢﹐沈姑娘靜靜地坐守一側﹐瞪著一雙大眼
睛看著黛姊姊運氣調息。
一陣輕微的步履聲﹐驚得沈霞琳霍然立起﹐抓起寶劍﹐躍至門口﹐待她看清楚來人
後﹐垂下了手中寶劍﹐笑道﹕“啊﹗原來是貞姊姊﹐你看到師父沒有﹖”
童淑貞搖搖頭﹐道﹕“沒有﹐你的黛姊姊呢﹖”
霞琳道﹕“黛姊姊正在運氣調息﹐已經快三個時辰了﹐還沒有睜開過一次眼睛﹐唉
﹗我這場病﹐實在把黛姊姊給累壞了﹗”
童淑貞心中突然一動﹐暗自忖道﹕陶玉傷在朱若蘭手中﹐朱若蘭必知解救之法﹐怎
生想個主意﹐讓她說出來才好﹖霞琳看師姊不答自己的話﹐只管低著頭尋思﹐心中甚覺
奇怪﹐忍不住問道﹕“貞姊姊﹐你在想心事嗎﹖”
童淑貞只聽得臉上一熱﹐趕忙抬起頭﹐笑道﹕“我在想……在想你寰哥哥怎麼還不
回來﹖”
她隨口一句應急謊言﹐卻勾起沈霞琳沉重的心事﹐只聽她幽幽一聲長嘆﹐慢慢抬起
頭來﹐望著天上幾片浮雲﹐淒婉笑道﹕“已經快八個月了﹐他還是沒有回來﹗不知道是
不是在路上出了事啦﹖”兩行清淚﹐隨著她嬌婉的聲音﹐滾下粉腮。
童淑貞想起在石室中養傷的陶玉﹐不知道有沒有復元之望﹐一陣心酸﹐淚水也奪眶
而出﹐霞琳一轉臉﹐看到童淑貞也是滿臉淚水﹐隨緩緩舉起左手﹐用衣袖抹去她有個淚
痕﹐說道﹕“貞姊姊﹐你心里可也是在想念寰哥哥嗎﹖”
童淑貞臉上一紅﹐忿開話題﹐問道﹕“你們吃飯沒有﹖”
霞琳搖搖頭﹐答道﹕“我在守著黛姊姊﹐還沒有工夫去作。”
童淑貞笑道﹕“我替你們作飯去。”
霞琳嘆道﹕“我雖然從小就沒有了爹娘﹐可是有很多人都待我好﹐澄因師伯。師父
。寰哥哥、黛姊姊﹐還有你和寰哥哥的朋友陶玉……”
沈姑娘話還未完﹐突聽一聲清脆的嬌笑﹐接道﹕“哪個壞蛋陶玉嗎﹖以後他再也不
能作壞事了﹗”霞琳回頭望去﹐只見朱若蘭已站在身後﹐望著她不斷微笑﹐不知何時她
已運功完畢﹐出了房門。
童淑貞聽得心中一動﹐故意問道﹕“怎麼﹖陶玉被你殺了嗎﹖”
朱若蘭笑道﹕“我雖沒有殺他﹐但已廢了他一身武功﹐今生今世﹐他永遠不能再和
人動手了。”
童淑貞只聽得心頭一震﹐抬起頭望著朱若蘭發呆﹐她本想追問她用什麼功夫傷了陶
玉﹐有沒有解救之法﹐哪知一和朱若蘭目光相觸﹐立時被她一種高貴的威儀鎮住﹐竟是
說不出話來。原來她做賊心虛﹐一觸到朱若蘭那威棱逼人的眼神﹐好像是被人看穿了心
中隱秘﹐是以開口不得。
霞琳卻接口道﹕“陶玉是寰哥哥的要好朋友﹐黛姊姊要是把他打死﹐寰哥哥知道了
﹐一定會很傷心的﹗”
朱若蘭笑道﹕“不要緊﹐他死不了﹐只是被我用天罡指神功點了他右肋左肩兩處經
脈關節﹐只要他不再練武功﹐或是和人打架﹐安安靜靜地養息﹐那就和好人無異。”
霞琳滿臉感傷﹐問道﹕“姊姊﹐難道就沒有辦法解救他嗎﹖”
朱若蘭嘆息一聲﹐道﹕“解是有法子解﹐只是救了他之後﹐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毀在
他手中了。”
霞琳道﹕“那姊姊把解救的法子告訴我﹐好嗎﹖”
朱若蘭奇道﹕“你要學解救的法子干什麼﹖”
霞琳道﹕“我以後要是遇上他時﹐就告訴他解救的辦法﹐要不然他這一生就不能再
練武功了。”
朱若蘭兩道清澈的眼神﹐凝注在霞琳臉上﹐沉吟不語。沈霞琳慢慢地走到朱若蘭身
邊﹐攔著她一只手說道﹕“姊姊不願意告訴我﹐那我就不學啦。”
朱若蘭道﹕“我不是不願意告訴你﹐只是不想讓他的傷好。”
朱若蘭淒然一笑﹐岔開話題﹐說道﹕“走﹗咱們到屋里去﹐我教你解救陶玉的法子
。”
童淑貞望著兩人進了房門﹐才轉奔到廚下﹐做了很多油餅﹐又烹任幾色精美珍肴﹐
收藏起來。
朱若蘭整理一下沈姑娘鬢邊散發﹐接道﹕“姊姊很愛你﹐將來姊姊的本領﹐都要一
件一件的傳給你﹐現在你還不能學習﹐等到我授你的玄門吐納導引術有了基礎﹐我再慢
慢傳你。”
霞琳嘆道﹕“姊姊待我好﹐我心里早就知道﹐但你不告訴我解救陶玉傷勢的方法﹐
陶玉的傷就不會好﹐寰哥哥知道了﹐定會氣我不好好的待他朋友﹐何況他在祁連山還救
過我﹐我知道了這件事﹐怎麼會不管呢﹖姊姊﹗不要傳我本領了﹐只把救陶玉的方法告
訴我吧﹖”
朱若蘭看她臉上滿是惜憐神情﹐心知如不告訴她﹐在她純潔善良的心中﹐將留下一
道創痕﹐嘆口氣﹐道﹕“好吧﹗我告訴你就是。”
霞琳只聽得笑上雙靨﹐道﹕“姊姊真好……”不知再說什麼﹐慢慢把嬌軀偎入朱若
蘭的懷中。朱若蘭微微一嘆﹐道﹕“妹妹﹐你這悲天憫人的善良天性﹐雖然可愛﹐只是
分不出善惡好歹﹐實使人為你擔心﹐縱然將來能學得一身出神入化的本領﹐只怕也難逃
過江湖上重重風險。”
霞琳道﹕“嗯﹗寰哥哥人最聰明﹐將來我不要再離開他﹐就不怕壞人害我。”
朱若蘭笑道﹕“他嗎﹖和你一樣的分不出好人壞人。”
霞琳道﹕“唉﹗那我以後更不要離開他了﹐要是他遇上壞人﹐還不知道﹐那實在危
險得很。”
說至此﹐略一沉思﹐抬頭望著朱若蘭﹐接道﹕“姊姊﹐你以後也不要離開我們﹐好
嗎﹖”
童淑貞聽得一驚﹐暗想﹕師父十年教養薰陶﹐恩如再生父母﹐自己卻將陶玉藏於派
中禁地之內……想到此﹐心中一陣不安﹐端起菜飯﹐走到霞琳房中。
三人腹中有些饑餓﹐很快吃完了飯。霞琳幫著童淑貞收拾碗筷﹐入廚洗刷﹐童淑貞
借機問道﹕“師妹﹐那陶玉是好人還是壞人﹖”
霞琳笑道﹕“黛姊姊對我說陶玉壞死了﹐不過我想他不是壞人﹐不然寰哥哥怎麼會
同他要好呢﹖不曉得他現在哪里﹖也沒法告訴他療傷的法子。”
童淑貞心中一動﹐問道﹕“想那療傷之法﹐定是困難﹐除了你和黛姊姊之外﹐別人
就不知道了﹐也沒有本領醫得。”
霞琳道﹕“黛姊妹說用天罡指神功﹐點了他的少陽﹐少陰兩脈﹐血氣不能上下運行
﹐只要血氣一動﹐傷處立時疼痛﹐要想醫冶﹐必須腳上頭下﹐陰陽倒置﹐再行運功﹐使
全身氣血逆行﹐俟兩脈通行﹐再予靜養﹐即可復元。但要過了七天﹐血氣凝結﹐就難醫
治了﹐可是我現在不知道他住的地方﹐沒法對他說﹐他是沒法醫好了。”
說完﹐一聲嘆惜﹐淚水盈睫﹐神懷黯然。
童淑貞探得治傷的方法﹐心中甚是高興﹐但想到陶玉在石室中忍受饑餓之苦﹐心中
又感焦急﹐臉上神情也隨著變換不定﹐忽而笑展雙靨﹐忽而愁聚眉梢。
四周的山色景物﹐慢慢的都隱入夜色之中﹐山風呼嘯﹐松濤如海。童淑貞呆立絕峰
﹐彷徨在師恩與情愛之間﹐覺著千思萬緒﹐紛至杳來﹐雖然只是一件事情﹐但卻是那樣
紊亂難決﹐夜風砭骨﹐吹得她油生寒意﹐抬頭望天上星河﹐天色已是初更﹐想起和陶玉
之約快到﹐只得緩步下了山峰﹐心中忖道﹕我已答應給了送食用之物﹐如何能自食諾言
﹐不管如何﹐得按時赴約﹐把療傷之法轉告給他﹐要他在傷勢好轉之後﹐早些離開石室
也就是了。
心念一決﹐立時加快腳步﹐返回茅舍﹐取了食用之物﹐向那幽谷石室疾奔而去。
她一路急趕﹐到石室﹐只不過初更稍過﹐陶玉正靠著石壁靜坐。
童淑貞攤放下手中食物﹐笑道﹕“你一定餓得很利害吧﹗這些菜肴。面餅﹐都是我
親手制的﹐你吃點嘗嘗看看﹐味道如何﹖”
陶玉望了望羅列面前的食物﹐饑火更是難耐﹐伸手取來一張油餅﹐正待放人口中﹐
突然又停下來﹐眼光逼視在童淑貞臉上﹐心中暗想道﹕這方圓數十里內﹐除一座三清宮
﹐再無人家﹐她這些菜肴。面餅﹐看上去都很精美﹐不知在哪里做的﹖他想到可疑之處
﹐停手不吃﹐凝注著童淑貞﹐想從她神色間﹐觀察出一點破綻來。
童淑貞見他只管瞪著眼望著自己出神﹐不食不言﹐一笑問道﹕“你怎麼不吃呢﹖只
管看著我作什麼﹖”
陶玉道﹕“你這些菜肴面餅﹐可是在三清宮中做的嗎﹖”
童淑貞笑道﹕“是我在沈師妹住的茅舍中廚下作的﹐你問這些干什麼﹖”
陶玉原是怕那菜肴。面餅中下有毒藥﹐自是難以據實說出。
慢慢撕下一塊油餅﹐放入嘴中﹐品嘗良久﹐覺出沒有異味﹐才笑應一聲﹐道﹕“我
不過是隨口問問罷了。”說完﹐接著大吃起來。
童淑貞靜靜坐在旁邊﹐看著陶玉吃自己調制的肴餅﹐直待他吃飽後﹐放下手中筷子
﹐才笑著問道﹕“這些菜餅好吃嗎﹖”
陶玉道﹕“就是再好吃﹐也不能把我的傷勢醫好。”
童淑貞聽得一怔﹐垂首不語。
陶玉看她臉上滿是憂傷﹐眼眶中淚光瑩瑩﹐緊顰柳眉﹐神態淒楚﹐心中忽覺不忍﹐
輕聲一嘆﹐想說幾句慰問之言﹐但轉念又想到自己愈來愈重的內傷﹐把到了口邊的話﹐
又嚥回肚里。”
陶玉冷笑一聲﹐閉目不答﹐童淑貞看他對自己冷漠神情﹐不禁心頭一寒﹐緩緩起身
﹐向外走去。
這時﹐她自己也不知心中是愛是恨﹐只覺柔腸百結﹐芳心欲碎﹐走出石洞﹐坐在水
塘旁邊出神﹐坐在水塘旁邊出神。突然一陣步履之聲﹐由身後傳來﹐回頭望去﹐只見陶
玉蹌蹌走出石洞﹐直向那山谷口走去。
童淑貞忍了又忍﹐到最後還是忍耐不住﹐站起身來﹐追上去﹐攔在陶玉面前﹐說道
﹕“山谷中有人把守﹐你傷勢這樣重。
如被他們發現﹐非被活捉不可。”
陶玉冷冷答道﹕“我守在你們的石室中﹐也不了了。”
童淑貞慢慢說道﹕“你回去﹐我告訴你療治的法子。”
陶玉聽後微微一驚﹐突然放聲大笑﹐道﹕“我自己既不知療治之法﹐料你們昆侖派
也難知得……”他一陣狂笑﹐陡感傷疼復作﹐忍不住右手捧胸﹐蹲在地上。
童淑貞看陶玉皺眉忍受疼苦的神態﹐心中又生憐愛﹐黯然一嘆﹐走近他的身側﹐輕
伸皓腕﹐扶著他的右臂﹐道﹕“你被人用天罡指點傷了少陽、少陰二脈﹐如不及早療治
﹐七日之後﹐傷脈凝結﹐永成殘疾﹐不但一身武功全要廢去﹐而且今生今世﹐永無療好
之望。”
陶玉聽得一怔﹐調勻呼吸﹐站起身子﹐道﹕“不錯﹐少陽、少陰均屬體內主要經脈
……”
童淑貞不待陶玉說完﹐就接﹕“那天罡指是一種極高的內家功夫﹐能夠透肌傷脈﹐
所以你外面不見傷痕﹐其實卻傷得很重﹐全身血氣不能運轉兩脈﹐因而一身武功盡皆廢
去。”
陶玉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心中信了一半﹐忍不住低頭間道﹕“那要用什麼方法﹐才
能醫好﹖”
童淑貞聽他只問療傷之法﹐對自己一片憐愛之情﹐毫無一點感激之意﹐不禁傷心之
至﹐於是不理陶玉問話﹐轉身慢步而去。
金環二郎本是絕頂聰明之人﹐如何會看不出童淑貞一番憐愛之情﹐只是他生情陰沉
﹐不管對什麼人都存戒心﹐再者他傷勢越轉越重﹐自知已無復元之望﹐心中一股怨恨之
氣﹐無法發洩﹐是以童淑貞雖對他關護備至﹐卻難得他一句感激之言。
童淑貞走入石室﹐收拾殘余的菜肴面餅﹐回頭卻見陶玉當門而立﹐臉上似笑非笑﹐
望著她一語不發。她心中一腔委屈﹐此刻再也忍受不住﹐怒道﹕“你還來見我作什麼﹖
快些給我滾出去……”她口中雖在發狠﹐眼中淚水卻奪眶而出。
陶玉臉色微變﹐仍是不發一語﹐童淑貞一縱身躍到門邊﹐道﹕“閃開路讓我出去﹗
”
陶玉充耳不聞﹐動也不動。
童淑貞心頭火起﹐右手一揚向陶玉身上推去﹐她只想把陶玉推到一側﹐自己出去﹐
那知陶玉被她一掌推個仰面朝天。
陶玉傷勢正重﹐不能運氣抵御﹐童淑貞又在氣忿之時﹐這一推﹐用力不小﹐陶玉哪
里還能站得住腳﹐竟跌個皮破血流。
童淑貞見他摔得很重﹐心中隨又覺得不忍﹐立刻蹲下身子﹐扶他起來﹐一面撫摸他
的傷處﹐一面柔聲問道﹕“你摔得很疼嗎﹖”
陶玉淡淡一笑﹐道﹕“你心里如果還不消氣﹐再把我摔幾跤﹐也沒有關系。”
童淑貞心頭一酸﹐淚水滴在陶玉臉上﹐幽幽說道﹕“你就不知道人家費了多少心機
﹐才探得療治你傷勢之法……”
停了一會﹐童淑貞看著陶玉無限憐惜地繼續說道﹕“還不趕快起來﹐調勻呼吸﹐休
息一下﹐讓我告訴你療傷之法。”
陶玉立起身來﹐依言調勻呼吸﹐然後兩人重入石室﹐童淑貞傳他療治之法﹐陶玉聽
完後﹐依法作為﹐腳上頭下﹐貼壁倒立﹐俟全身血脈逆行後﹐暗中試行運氣﹐傷處雖仍
作疼﹐但已不甚劇烈。
大約過有頓飯工夫﹐果然覺著傷處疼苦逐漸消失﹐隨即加重運氣行功﹐待氣血逆行
一周﹐已累得全身汗水透衣﹐正身坐定﹐閉目養息。
童淑貞不勝關懷﹐問道﹕“這法子可有效嗎﹖”
陶玉笑道﹕“傷處似已好轉許多。”
童淑貞放了心﹔起身囑道﹕“既然有效﹐你就安心在這里療治養息﹐我明天再來看
你。”說完﹐退出石室。
陶玉休息一陣﹐又繼續依法治療﹐每行一次﹐傷勢就好轉許多。
再說童淑貞一路急奔﹐回到茅舍﹐看天色已到三更﹐整座房中﹐一片漆黑﹐她走到
霞琳臥房窗外﹐手彈窗欄﹐輕呼兩聲沈師妹﹐不聽有人答應﹐心中生了懷疑﹐繞到門口
﹐推門而入。
那房門本是虛掩﹐一推而開﹐隨手取過主火之物﹐燃起案上松油火燭﹐定神望去﹐
只見床上被褥﹐折疊的十分整齊﹐朱若蘭﹐沈霞琳﹐早已不知去向。
她熄去案上松燭﹐退出霞琳臥室﹐茅舍中十分寂靜﹐靜的使人頓生淒涼之感﹐她緩
步踱出竹籬﹐向梅花林中走去。
幽幽梅香﹐撲鼻沁心﹐但卻無法滌除童淑貞胸中起伏的思潮﹐一縷情絲﹐萬千愁懷
﹐亂了她十幾年靜修的禪心。
突然間﹐一個熟悉的聲音﹐起自她身後﹐道﹕“這樣深的夜了﹐師妹還沒有安歇嗎
﹖”
童淑貞轉身望去﹐只見黃志英在她身側﹐不禁心頭微微一震﹐定下神﹐淡淡笑道﹕
“這等深夜﹐你還到這里干什麼﹖”
黃志英走近兩步﹐輕輕一嘆道﹕“我心中積存了很多話﹐想和你談談﹗”
童淑貞一皺柳眉﹐道﹕“深更半夜之中﹐有什麼好談的﹐有話明天講吧﹗”說完﹐
轉身走了。
她這幾年之中﹐雖對黃志英處處回避﹐但像這等面對面的拒不交談﹐還是初次﹐只
聽得黃志英呆了一呆﹐愣在當地。
童淑貞走了幾步﹐忽然感到這樣做會大使人傷心難堪﹐停下步﹐回過頭道﹕“師兄
可有什麼要緊的話嗎﹖”
黃志英本想好了很多話﹐但被童淑貞冷冰冰的一口回拒﹐不僅大為尷尬﹐而且傷透
了心﹐哪還能說得出口﹐訕訕一笑道﹕“我……我沒有什麼要緊事﹐師妹心情不好﹐我
也不打擾你了。”
說完﹐又一聲長長嘆息﹐轉身緩步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回 師兄師妹】
童淑貞目睹黃志英繞過幾株梅樹不見﹐心中泛上來無窮感慨﹐想起大師兄十多年來的
呵護惜愛﹐不禁黯然神傷﹐重重一跺腳﹐滾下兩行清淚﹐緩步走回茅舍。
推開霞琳房門﹐點燃起松油火燭﹐和衣躺在床上﹐只覺胸中填滿了痛苦委屈﹐忍不
住伏枕低位起來。
突然間﹐案上燭光搖顫﹐兩扇門大開﹐沈霞琳。朱若蘭一行一後走了進來。
童淑貞翻身躍起﹐霞琳已奔到她身側﹐一臉茫然﹐望著她問道﹕“貞姊姊﹐你有什
麼傷心事嗎﹖告訴我好嗎﹖”
朱若蘭兩道冷電似的眼神從童淑貞臉上掠過﹐投注枕畔﹐看著那一大片被淚水浸濕
的床單﹐微微一顰秀眉﹐眼光又投落在童淑貞臉上﹐神色凝重﹐一語不發。
童淑貞只覺她兩道炯炯的眼神如劍﹐直看透人的五臟六腑﹐不自主地扭轉了頭﹐不
敢再和朱若蘭目光相觸﹐抹去臉上淚痕﹐下了床榻﹐搖搖頭笑道﹕“我想起了淒苦身世
﹐忍不住大哭一場。”
霞琳嘆口氣﹐接道﹕“是啦﹗你一定是想起爹娘了﹐我想起爹娘時﹐也得要大哭一
場。”
童淑貞淒涼一笑﹐道﹕“嗯﹗師妹猜的不錯。”說著話﹐走出室外。
朱若蘭一直沒有開口﹐直待童淑貞背影消失﹐才回過頭﹐對霞琳笑道﹕“你師姊好
像有根沉重的心事。”
霞琳道﹕“那是不錯﹐想起了爹娘﹐誰都會難過的。黛姊姊﹐你說我師父和澄因師
伯﹐去了這樣久還不回來﹐會不會是遇上了什麼危險﹖”
朱若蘭笑道﹕“你師父和澄因師怕﹐大概不會遇上什麼危險﹐他們找不到你大師伯
﹐所以遲遲未歸。致於你大師伯﹐那就很難說了﹐玉蕭仙子的武功不弱﹐他們如果真的
以命相搏﹐鹿死誰手﹐實很難說。比武決不會比六七天還分不出勝敗來﹗明天咱們騎著
玄玉在這附近搜尋……”
她話還未完﹐突聞一陣輕微的衣袂飄風之聲﹐朱若蘭星目凝神﹐向外一掃﹐笑道﹕
“你師父和澄因師伯都回來啦。”
沈姑娘看不見室外情景﹐還待回頭詢問黛姊姊﹐突聞步履聲響﹐澄因和慧真子一先
一後進了房門。
老和尚肩負禪杖﹐慧真子背插寶劍﹐兩人臉色都很肅穆﹐眉字間憂愁重重。
慧真子勉強一笑﹐合掌對朱若蘭一禮﹐道﹕“多承姑妨援手﹐挽了琳兒一幼。”
朱若蘭閃身一讓﹐避開慧真子一禮﹐道﹕“琳妹妹是人間至善至美的天使﹐也許有
百靈護佑﹐所以晚輩才處處趕巧……”說至此一笑而住。
慧真子還示及答話﹐霞琳已走近她身側﹐問道﹕“師父﹐可找到了我大師伯嗎﹖”
澄因嘆口氣﹐接道﹕“我和你師父分頭尋找﹐走遍附近十里方圓之地﹐只在一處突
出的冰崖上﹐見到兩人搏斗的痕跡﹐你大師伯卻不知哪里去了。”
朱若蘭一縱秀眉﹐問道﹕“那冰崖上面可有血跡嗎﹖”
慧真子黯然答道﹕“那座冰崖﹐突懸半空﹐下面是一道千丈以上的絕壑﹐深不見底
﹐堅冰封凍壁間﹐滑不留足﹐就是蛇蟲之類﹐也難爬行其間﹐冰崖上雖然未見血痕﹐但
卻有一處積冰崩沉﹐我擔心他們在拼搏中間﹐踏崩崖一段﹐跌入那千丈深谷之內﹐如非
遇上意外﹐早該回來了﹐難道他們比武比了七天七夜﹐還不能分出勝敗嗎﹖”
她雖然盡力想使自己神情平靜﹐但卻無法掩住那眉梢眼角間重重憂慮。這自然欺騙
不過朱若蘭一雙神目﹐只聽她一聲清脆的嬌笑後﹐說道﹕“晚輩雖未親眼查看那突出的
冰崖﹐但想去必是千萬年以上的堅冰凝成﹐除非他們兩個人存心同歸於盡﹐用千斤墜身
法﹐故意踏崩冰崖一段﹐要不然決不會崩沉絕壑。如果是玉蕭仙子存心使壞﹐以一陽子
老前輩的武功造詣而論﹐決不會上她惡當﹐這中間唯一可能﹐就是兩人一段長時間拼斗
後﹐仍不能分出勝敗﹐最後以本身修為的內功相搏﹐全力施為﹐不能兼顧﹐以致踏崩冰
崖﹐跌入絕壑﹐不過﹐這成分非常之小﹐因為在冰崖崩落之時﹐他們還可暫時住手﹐躍
出險地……”
朱若蘭話到此處﹐微一停頓﹐目光凝注在慧真子臉上﹐問道﹕“一陽子老前輩和玉
蕭仙子可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慧真子嘆息一聲﹐答道﹕“我們昆侖派和玉蕭仙子﹔素無過節﹐大師兄和她也談不
上仇恨二字。月前她夜入我們三清宮中﹐指名要找大師兄門下弟子楊夢寰﹐我告訴她楊
夢寰不在三清宮﹐她似是不信﹐懷恨而去﹐旬前她又勾結崆峒派陰手一判申元通﹐來此
取鬧﹐和大師兄力拼了半夜。後來我和二師兄趕到﹐她才和申元通知難而退﹐臨去留言
﹐七日後重和大師兄作一場生死決斗﹗”
她話尚未完﹐朱若蘭臉上神色已變﹐大眼睛眨了兩眨﹐射出來兩道逼人神光﹐截了
慧真子的話﹐問道﹕“她要找楊夢寰做什麼﹖我看她是活得不耐煩了。”
慧真子道﹕“我和大師兄問她﹐但她卻不肯說出原因。”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現在已近子夜﹐那絕壑之中﹐只怕更是黑暗﹐明天一早﹐
咱們一起到哪絕壑中去查看一下。”
說罷﹐怒容消散﹐恢復了鎮靜神色。
慧真子心中雖然不信朱若蘭能從那千丈冰封的峭壁間下去﹐但卻不好多問﹐淡淡一
笑﹐合十告辭。老和尚也跟著立掌作禮﹐退出霞琳臥室。
兩人走後﹐朱若蘭拉霞未雙雙登榻﹐沈姑娘忍不住問道﹕“黛姊姊﹐玉蕭仙子為什
麼要找寰哥哥呢﹖”
朱若蘭笑道﹕“她要找你寰哥哥算帳﹖”
霞琳奇道﹕“寰哥哥拿了她的東西嗎﹖”
朱若蘭笑道﹕“他偷了玉蕭仙子的心﹐還吃了人家偷來的一粒雪參果。”
霞琳先是一怔﹐繼而長嘆一口氣﹐道﹕“我知道啦﹐玉蕭仙子心里喜歡寰哥哥﹐所
以找上金頂峰來看他﹐嗯﹗寰哥哥人好﹐什麼人都喜歡他﹐你心里喜歡他嗎﹖”
朱若蘭聽她問得直截了當﹐不覺也是一呆﹐只感粉臉發熱﹐想不出適當措詞回答。
霞琳見她不說話﹐又間道﹕“黛姊姊﹐我說錯了話嗎﹖”
朱若蘭搖搖頭﹐笑道﹕“沒說錯﹐是我心里亂得很﹐想不出該不該喜歡他﹖”
霞琳道﹕“這是一件最容易的事情﹐你怎麼會想不出呢﹖我不用去想就知道。”
朱若蘭道﹕“不錯﹐在你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但放在我身上﹐卻成了一件極大的
難題﹐妹妹﹐我一時間無法決定﹐你讓我想想再告訴你﹐好嗎﹖”
一宵易過。次日一早﹐朱若蘭就和慧真子等趕到那冰崖所在查看。
那是一座高插雲宵的絕峰﹐四周都是拱繞的山勢﹐在高峰下百丈深處﹐果有一處突
懸的冰岩﹐大約有大半畝大小﹐上面十分平滑。
朱若蘭突然仰臉作嘯﹐一縷清脆悠長的嘯聲﹐直沖天上﹐聲音聽上去不大﹐但清越
深長﹐經久不絕﹐划空發散四外。
她連作了三聲長嘯後突然縱身一躍﹐由絕峰之顛直向突出的冰岩上飛去。
慧真子。澄因大師都不禁看得一呆﹐沈姑娘更是嚇得“啊呀”叫出了聲。
因那冰崖跟峰頂不下百丈之遠﹐一口氣提不住﹐勢必要撞在那冰岩上摔得粉身碎骨
。慧真子。澄因呆了一呆後﹐雙雙一進步﹐向下探望。
只見朱若蘭頭下腳上﹐快如流星飛瀉﹐將到冰岩之際﹐陡然一個翻身﹐仰臉對兩人
招手。
澄因轉臉望慧真子一眼﹐嘆道﹕“這人輕功之高﹐簡直是聞聽未聞﹐她這飛落冰岩
身法﹐不知是不是武林中的‘凌空虛渡’﹖”
慧真子見朱若蘭不停招手相摧﹐無暇再作多想﹐當下答道﹕“她一身本領﹐使人高
深難測﹐必是大有來歷之人﹐咱們先行到冰岩去﹐看她有什麼話說﹖”
澄因回頭對霞琳道﹕“琳兒﹐你就守在這山峰上﹐我和你師父下去。”
他在說話之時﹐慧真子已施出壁虎功﹐貼著石壁向下游了兩丈﹐澄因也趕忙施出壁
虎功﹐急急追下。
兩人踏足在冰岩上時﹐朱若蘭正在默查這冰岩上留下的痕跡。只見不少零亂的腳印
﹐陷入冰中。澄崆。慧真子見她全神貫注﹐不便打擾﹐只得靜站一旁邊。
朱若蘭數完那冰岩上留下的腳印﹐不禁微微一皺眉頭﹐轉臉對兩人說道﹕“他們打
的很是激烈﹐以這冰岩上腳印痕跡推斷﹐誰也沒有占到優勢﹐這腳印是他們運集內功相
搏之付所留……”
說至此處﹐突然一躍﹐到了冰岩邊緣。
只見那懸空的冰岩﹐果有一處崩沉痕跡﹐向下探望﹐黑沉沉不見底。
慧真子追到朱若蘭身側﹐問道﹕“兩人既都運集內功拼﹐只怕難以分心旁顧﹐看來
他們兩人﹐都隨那崩沉的一片冰岩﹐葬身在萬丈絕壑中了。”
朱若蘭道﹕“看這冰岩上留下的搏斗痕跡﹐實在難說﹐只有晚輩到深谷中查看後﹐
才能斷言。”
澄因道﹕“這絕壑深不見底﹐只怕不易下去﹗”
朱若蘭仰臉又一聲清嘯後﹐笑道﹕“除了馭劍飛行外﹐再好的輕功﹐也難下去﹐晚
輩雖略通馭劍竅訣﹐但尚無此功力。”
一語甫畢﹐突聞長空鶴唳﹐一只巨大的白鶴﹐由空中斂翼直射下來﹐待距冰岩丈余
高底時﹐突然雙翅一展﹐輕飄飄落在朱若蘭身邊。
慧真子暗道﹕該死﹐怎麼把她的大白鶴給忘了﹐有此靈禽相助﹐上下這千丈絕壑﹐
就不費力了。
朱若蘭躍上鶴背﹐巨鶴立時展翼沖霄﹐在空中盤旋一周後﹐直向那深谷中沉落。但
見一點白影﹐愈來愈小﹐逐漸消失在深澗迷迷蒙蒙的濃霧中。
朱若蘭落到谷底﹐躍下鶴背﹐打量四周景物﹐只見到處都是積冰﹐陰寒襲人肌膚。
這道山谷雖然很深﹐但卻不寬﹐而且很短﹐朱若蘭細查全谷﹐不見一陽子和玉蕭仙
子蹤跡﹐心中暗自付道﹕這谷底壁間﹐盡被堅冰封凍﹐不會有蛇獸存在﹐如果兩人真隨
那崩沉的冰岩摔在這山谷之中﹐就不難找出殘骸血跡﹐既然找不出一點痕影﹐兩人必在
那冰岩崩沉時﹐躍出了險地。
她在那山谷中尋找了一陣﹐不見可疑之處﹐立時縱身躍上鶴背﹐巨鶴一聲長鳴﹐仰
首直向上沖﹐巨鶴剛到冰岩上面﹐朱若蘭由鶴背一躍而下。
不等慧真子問﹐朱若蘭笑道﹕“晚輩查遍澗底﹐始終未找出一點殘骸血跡。”
慧真子松了一口氣﹐嘆道﹕“兩人既未失足跌人絕壑﹐行蹤實教人費解得很﹐難道
他們武功踏崩一片冰岩後﹐又往別處去比了﹖”
朱若蘭笑道﹕“這倒不會﹐這冰岩上地方還大﹐足夠他們兩人動手﹐他們為什麼要
離開這冰岩﹐確使人無法猜出其中原因。”
澄因道﹕“會不會另外發生了什麼事情﹖”
朱若蘭沉吟一下﹐點點頭道﹕“不錯﹐必然有一件比他們比武更重要的事發生﹐才
使他們暫時罷手……”話至此處﹐突然咦了一聲﹐縱身躍到斷崖下面。
慧真子。澄因大峒也緊跟著追躍過去﹐順著朱若蘭眼一看﹐只見那斷崖間積冰上﹐
用寶劍刻著﹕“寰兒遇險﹐趕赴救援”八個潦草的大字。
看那字痕東倒西歪﹐即知一陽子走的十分慌急。
這八個字﹐攪亂了朱若蘭一寸芳心﹐仰臉清嘯﹐巨鶴應聲而下﹐一縱身躍下鶴背﹐
正待催鶴飛起﹐澄因突然一進步﹐說道﹕“朱姑娘請暫留步﹐老袖還有幾句話說。”
朱若蘭急道﹕“琳妹妹傷勢已經痊愈﹐不會再有顧慮……”
澄因道﹕“這崖間字跡﹐恐已在數日之上﹐姑娘不知他們去向﹐如何個追法﹖”
朱若蘭呆了一呆﹐答不上話。
慧真子道﹕“急也不在一時﹐咱們先回茅舍去﹐從長計議﹐然後分頭追尋。”
朱若蘭躍下鶴背﹐一跺腳﹐道﹕“玉蕭仙子這賤婢﹐可惡極了。”
澄因自和朱若蘭見面後﹐從未見過她這等焦急模樣﹐緊顰秀眉﹐一臉憂苦﹐這一瞬
間﹐才真正現露她少女的情態。
平時﹐她總是被一種高貴的風度﹐和眉字間凌人的傲氣﹐掩遮了少女本性﹐是那樣
高不可攀﹐是那樣冷若冰霜﹐宛如一顆夜空中的星星﹐但卻被那迷漫的雲氣籠罩﹐飄渺
在煙霧中﹐若顰若無﹐不可捉摸。
一陽子留在那冰崖下的八個大字﹐震動了她的心﹐使她失去了鎮靜﹐現露出她的本
性。她並非是一顆閃爍在雲霧中的星星﹐只是一個美麗絕世的少女。
澄因目睹朱若蘭情急神態﹐不覺心底里冒上來一股寒意﹐暗自忖道﹕看她對楊夢寰
如此情深﹐琳兒的未來實在可悲。論武功才貌﹐霞琳都不能和她比擬﹐就是一陽子。慧
真子都肯出面﹐只怕也管不了。他想到傷心之處﹐不禁黯然一聲長嘆。
慧真子側目看澄因慈眉愁鎖﹐知他看出朱若蘭對夢寰一片深情後﹐引起了心中不安
﹐這件事情急不得﹐急則難免造成慘劇﹐只怕澄因出言激諷﹐趕忙笑道﹕“咱們先回茅
舍去吧﹗只要有此眉目﹐不難找出他們去向。”
說罷﹐復用壁虎功﹐當先向峰上游去。
朱若蘭乘鶴上得峰頂﹐沈霞琳迎上來﹐問道﹕“黛姊姊﹐可找到我大師伯嗎﹖”
說著話拉起朱若蘭一只手﹐凝目深注﹐神情淒然。
朱若蘭緩伸皓腕﹐拂她秀發﹐答道﹕“你大師伯沒有跌入山澗﹐他去找你寰哥哥去
了﹗”
霞琳臉上驟現喜色﹐笑道﹕“大師伯本領很大﹐自然不會掉在山澗中﹐他既是去找
寰哥哥﹐咱們就回到茅舍中去等他吧﹖”
這時﹐慧真子和澄因﹐都已游上峰頂﹐四人一齊向梅林茅舍趕去。
大約有頓飯工夫﹐到了茅舍﹐朱若蘭經過一路推想﹐覺出事情似和玉蕭仙子關系不
大﹐楊夢寰既是遇險﹐自不會親身向師父求援﹐必是另一個人找到了一陽子和玉蕭仙子
的拼搏之處﹐告訴他們夢寰遇險之事﹐難解的是﹐什麼人來傳報這次警訊﹖楊夢寰現在
何處﹖是不是還活在世上﹖那突出的冰岩﹐距三清宮只不過二十余里﹐一陽子就不肯趕
回來通知一聲﹐事情自然是十分緊急。這時只聽朱若蘭道﹕“我們想尋他﹐怕也不容易
﹖晚輩想先去追尋﹐兩位前輩不妨隨後再去。”
澄因搖著頭﹐道﹕“天涯茫茫﹐你到哪里去找﹖”
朱若蘭淒涼一笑﹐道﹕“我只要能查出一點蛛絲馬跡﹐就可以追索搜尋。”
這當兒﹐沈霞琳也聽出了夢寰遇險﹐霍然起身﹐走到朱若蘭身旁﹐黯然說道﹕“黛
姊姊﹐你要去找寰哥哥﹐帶著我一起去好嗎﹖”
朱若蘭點點頭﹐道﹕“好﹐咱們現在就走。”
澄因躍起急道﹕“不行﹐你們這等茫無頭緒地找﹐無異大海撈針﹐救人如救火﹐豈
能拖延時日。如果老袖想的不錯﹐玉蕭仙子和玄都觀主聯袂去救援楊夢寰了。”
朱若蘭暗想澄因的話﹐其中頗有見地﹐但她一顆芳心﹐已盡投注在夢寰身上﹐要她
坐待音訊﹐哪里能夠﹐沉思良久﹐抬頭笑道﹕“老前輩說的不錯﹐但很多事往往會出人
意外﹐晚輩倒有一個兩全其美之策﹐兩位老前輩不妨守在金頂峰﹐等侯一陽子老前輩的
佳音﹐晚輩和琳妹妹一起去追尋他們﹐如果得到消息﹐當用靈鶴玄玉傳書﹐恭請赴援。
旬日之內﹐如仍找不出一點線索﹐自當重返這茅舍。兩位如得一陽子老前輩傳來訊息﹐
可留示說明去向﹐晚輩自當和琳妹妹趕去相助。”
慧真子道﹕“這法子不錯﹐咱們就以旬日為期。”
朱若蘭故作鎮靜﹐微微一笑﹐拉霞琳緩步出房﹐仰臉清嘯﹐招下靈鶴。附在沈姑娘
耳邊笑道﹕“妹妹﹐你不是想騎大白鶴嗎﹖今天我讓你騎夠。”
說著話﹐拉霞琳躍上鶴背﹐但聞一聲長唳﹐巨鶴展翼沖霄而起。
澄因仰臉望著那巨鶴消逝去向﹐呆呆出神。朱若蘭帶走了沈姑娘﹐留給老和尚一懷
憂慮悵憫……慧真子看澄因兩條慈眉愁鎖﹐知他擔心霞琳安危﹐低聲勸道﹕“老禪師盡
管放心﹐以我看朱若蘭對琳兒倒是一片真心惜愛。”
澄因長長嘆息一聲﹐道﹕“但願如此就好。”
慧真子正待答覆﹐瞥見童淑貞緩步而來﹐她看到了師父後﹐突然加快腳步﹐奔到慧
真子的跟前﹐躬身一禮﹐垂手身側。
這兩天來﹐慧真子和澄因都在忙著去找一陽子﹐根本就沒有留心過童淑貞﹐此刻驟
然見她﹐忍不住問道﹕“貞兒﹐你這兩天到哪里去了﹖”
童淑貞被師父問得心頭一跳﹐道﹕“弟子昨晚尚來茅舍﹐和沈師妹談了話後﹐後回
到三清宮中去了。”
她不知昨夜中﹐師父是否也回到三清宮去過﹐是以回答過幾句話後﹐立時現出不安
神色﹐只怕慧真子一開口﹐揭穿了她的謊言。
慧真子雖然看出了童淑貞神色有點異常﹐但因她從小就在身側長大﹐知她生性純厚
﹐從來不說謊言﹐也未放在心上﹐點點頭﹐又問道﹕“你掌門師伯﹐可在三清宮嗎﹖”
童淑貞聽得師父問話﹐已知師父昨夜未回三清宮去﹐心中登時鎮靜下來﹐笑道﹕“
掌門師伯現在宮中。”
其實﹐慧真子也是多此一問﹐玉靈子自從祁連山大覺寺歸來之後﹐就潛心修練內功
﹐閉居丹室﹐很少外出﹐童淑貞心中有數﹐是以答得理直氣壯。
慧真子轉臉對澄因道﹕“老禪師請在茅舍中休息﹐我回三清宮去﹐請命掌門師兄﹐
以便調派弟子﹐分訪大師兄的下落。”
說完﹐合掌一禮﹐轉身而去。
童淑貞目睹師父去遠﹐走到澄因身旁﹐合掌一禮問道﹕“沈師妹和那位朱姑娘哪里
去啦﹖”
澄因道﹕“她們去找你大師伯和楊夢寰去了。”
童淑貞問道﹕“那要幾天工夫才能回來﹖”
澄因點頭答道﹕“朱若蘭和你師父相約旬日為期﹐如果她們找不到人﹐十日內重返
茅舍。”
童淑貞不再多問﹐轉過身子﹐緩步入廚﹐生起爐火。在這兩日一夜之中﹐童淑貞大
都陪守在陶玉的身側﹐她已被陶玉的俊俏迷醉了一顆芳心﹐暫時把師父十余年養育深恩
﹐拋諸腦後﹐忘記了昆侖派森嚴的門規﹐和大師兄黃志英的關顧深情﹐而把一縷情絲﹐
牢牢地系在陶玉身上。
她閃躲過派守幽谷要隘的同門﹐飛越兩重絕峰﹐到了石室﹐陶玉正在靜坐調息。
這時﹐他傷勢已好了大半﹐少陰、少陽兩脈已通﹐全身氣血已運轉﹐他已從三音神
尼手繪拳譜上面﹐悟得了人身奇經八脈之理﹐是以復元極為迅速。
童淑貞攤開美肴面餅﹐笑道﹕“那個打傷你的青衣少年﹐和我沈師妹一起去尋找我
大師伯去了﹐你盡管放心在這里養息吧﹗”
陶玉聽得一怔﹐道﹕“怎麼﹖”那個青衣少年帶著你沈師妹一起走的﹖”
童淑貞長長地嘆息一聲﹐道﹕“可惜你一片好心﹐卻被人誤作惡意﹐我師父和那位
澄因大師﹐雖然也對你存有戒心﹐但並沒有一口肯定你是壞人﹐那位朱姑娘卻不同﹐她
說你心地險惡陶玉冷笑一聲截住了童淑貞的話﹐問道﹕“原來那個青衣書生﹐是女扮男
裝的﹖”
童淑貞點點頭﹐陶玉又冷笑兩聲﹐道﹕“她說的一點不錯﹐我陶玉算不上什麼好人
﹖你還是不理我的好。”說完話﹐接著大吃起來。
童淑貞被頂得愣了半晌﹐才幽幽說道﹕“你怎麼老是這樣對我﹐我要是信她的話﹐
也不會這樣待你了。”
說著話﹐眼圈一紅﹐淚水順腮而下。
陶玉抬頭一笑﹐仍然繼續食用肴餅。
只是那微微一笑﹐似給了童淑貞很多慰藉﹐擦去臉上淚痕﹐秋彼含情﹐望著陶玉﹐
說道﹕“你慢點吃好嗎﹖好像別人和你搶吃似的。”
陶玉吃畢﹐放下筷子﹐又閉上眼睛養息。
要知陶玉本就長的俊俏、明艷﹐此刻﹐重傷初愈﹐在那明艷之中﹐雙微現幾分倦意
﹐只看得童淑貞心中憐愛橫溢﹐不自覺移動步到金環二郎身側﹐握著他一只手﹐低聲道
﹕“你的傷勢﹐可覺著好了些嗎﹖”
陶玉只覺一只柔軟。滑膩的玉手﹐緊握著自己左掌﹐心中一陣激動﹐再難運氣行功
﹐睜眼望著童淑貞、笑道﹐“我已好轉不少﹐大概再有兩天﹐就可以完全復元了。”
童淑貞突然一聲長嘆﹐幽幽說道﹕“你的傷好了﹐就要離開這里﹐不知哪年哪月﹐
再能相見﹖”
陶玉笑道﹕“生離死別﹐總是難免﹐有什麼好留戀的。”
童淑貞聽得一怔﹐兩行淚水奪眶而出﹐垂下頭﹐默默無言。
收拾了殘肴面餅﹐退出石室。
陶玉調勻真氣後﹐又貼壁倒立﹐使全身氣血逆行﹐一天過去﹐已覺著余傷全愈﹐心
頭一暢﹐緩步出了石室。
但見水光倒映出天上幾片紅雲﹐一陣陣花香撲鼻﹐頓使人精神一爽﹐想起幾日來療
傷石室經過﹐不覺縱聲大笑起來。
只聽陣陣回音傳來﹐繞山不絕﹐足足過了一杯熱茶工夫﹐他手收住笑聲﹐這幾日來
﹐他為療治傷勢﹐逆行全身血脈﹐耗消本身真氣不少﹐狂笑過後﹐忽覺有些倦意﹐緩緩
踱回石室﹐斜靠壁間﹐不自覺地熟睡過去。
待他醒來﹐天色已入子夜﹐只覺身上蓋著一件道袍﹐旁邊側臥著一青色裹身緊裝的
少女﹐星目緊閉﹐睡得十分香甜。
陶玉細看那少女﹐正是童淑貞﹐半側嬌軀﹐微聞鼻息﹐粉面勻紅﹐香氣襲人﹐在瑩
瑩燈光照耀之下﹐愈覺嬌態動人。
陶玉看了一陣﹐突覺心中一陣跳動﹐周身血脈運轉加速﹐小腹間一股熱氣﹐由丹田
直冒上來﹐欲念一動﹐立覺五內若焚﹐難以忍耐下去﹐他生性本極冷僻﹐只問自己好惡
﹐從不為人多想﹐伸手把童淑貞抱在懷中。
童淑貞好夢正甜﹐身子驟然被人一抱﹐立時驚醒過來﹐睜眼看時﹐自己已被陶玉橫
抱懷中﹐不禁又羞又急﹐怒聲叱道﹕“你要干什麼﹖快些把我放開……”說著用力一掙
﹐掙脫了陶玉懷抱。
金環二郎欲火已起﹐那還容童淑貞逃出手下﹐嘻嘻一笑﹐道﹕“妹妹﹐你不是很喜
歡我嗎﹖”
童淑貞怒道﹕“早知你是這樣的人﹐我根本就不管你﹐讓你早些死去的好﹖”
說完﹐轉身向室外狂奔。
陶玉冷笑一聲﹐道﹕“你還能走得了嗎﹖縱身一躍﹐如影隨形般追去﹐左掌“烏龍
探爪”﹐猛向童淑貞右肩抓下。
這時﹐他傷勢已好﹐功力全復﹐出手快速無倫。
童淑貞聞得掌風近身﹐反手一招“橫架金梁”﹐擋開陶玉左手﹐雙腳連環飛起﹐猛
踢過去。
那知陶玉陡然一個轉身﹐讓開兩腳﹐直欺近身左肩一揚﹐斜肩劈下。
童淑貞吃了一驚﹐急向後面一躍﹐退了四尺﹐雖然讓開了陶玉一掌﹐但因心中慌急
﹐未能取准出口位置﹐陶玉雙肩一晃﹐搶在石室門口﹐回身望著童淑貞﹐笑道﹕“你既
對我有情﹐又何必這樣裝模作樣﹐就憑我金環二郎﹐難道還配不上你嗎﹖”
童淑貞聽他出言取笑﹐更是羞得無地自容。轉臉忽見自己兵刃﹐立時急搶兩步﹐抓
起寶劍﹐怒道﹕“你再不讓路﹐可別怪我動兵刃了。”
她雖在羞忿之時﹐但言詞間仍含有情意。
陶玉格格一陣大笑﹐道﹕“妹妹﹐你有好大的本領﹐盡管施出來就是﹐今夜想出這
石室﹐那可是千難萬難﹗”
童淑貞不再答話﹐振腕一劍﹐直對陶玉前胸刺去。
陶玉側身讓過劍勢﹐右掌蓄勢相待﹐童淑貞剛一進步﹐他卻呼地一掌劈出﹐又把她
逼退回去。
童淑貞心頭大急﹐刷刷刷﹐連劈三劍﹐這三劍可是狠辣至極﹐已毫無半點情意。
陶玉大意輕敵﹐幾乎被童淑貞寶劍掃中﹐不覺激起怒火﹐冷笑一聲﹐喝道﹕“你不
吃敬酒吃罰酒。那可怪不得我。”說罷﹐左掌疾吐一招“力劈華山”斜肩劈下。
童淑貞劍施“迎風斷草”﹐橫截陶玉左臂﹐那知金環二郎左掌倏地一收﹐竟借勢鈸
開寶劍﹐右腳疾上半步﹐欺入中宮﹐右手閃電攻出扣住了童淑貞握劍右腕﹐微一加勁﹐
寶劍立時脫手。
陶玉用這幾招變化﹐均是三音神尼繪拳譜上所載手法﹐童淑貞哪里能夠防守得住﹐
微一怔神﹐陶玉引劍左臂已回過來﹐緊緊抱住了她的柳腰。
這一下﹐兩人胸口相貼﹐臉兒相偎﹐童淑貞雖然盡力掙扎﹐但如何能掙脫陶玉運集
的臂力。
童淑貞自懂事以來﹐從未被人這樣緊緊地抱過﹐只覺心跳如小鹿亂撞﹐一種從未有
過的緊張使她全身綿軟﹐勁力全失﹐逐漸失去了掙扎能力﹐呼吸急促﹐嬌靨如霞。
低頭看陶玉時﹐他一張臉也泛起兩頰紅暈﹐雙目圓睜﹐射出來萬丈欲焰﹐望著她﹐
臉上若怒若喜﹐嘴角問似笑非笑。
這是人性的另一面﹐是罪惡。也是本能。
童淑貞激動得熱淚盈眶﹐她已沒有了抵抗能力﹐只得低聲求道﹕“你先放開我﹐咱
們好好地談談﹐你這樣對我﹐不是愛我﹐我死在九泉下﹐也要恨你。”
陶玉雙臂愈抱愈緊﹐臉上紅霞也越來越重﹐慢慢變成了一片血色。
童淑貞雖然有心掙脫﹐但她周身如電流﹐綿軟無力﹐何況陶五兩手又拿著她“尾龍
”、“巨骨”兩處麻穴﹐別說想掙脫陶玉懷抱﹐就是掙動一下也很費力。
只覺陶玉火熱的嘴唇﹐移堵在她兩片櫻唇上面﹐壓力逐漸加重﹐一陣陣男人氣息撲
鼻沁心。
要知童淑貞還是個素行志慎的黃花閨女﹐雖然常隨師父在江湖走動﹐但卻從未和男
人肌膚相接過﹐就是從小和她在一起長大的黃志英﹐她也從未讓他握過她一只玉手。此
刻被陶玉這等貼胸相偎﹐緊緊擁抱﹐只感全身血脈噴張﹐心神搖醉﹐迷迷糊糊﹐如飄浮
在大海中一葉失舵的小舟﹐隨著那狂風波濤﹐逐流浮沉。
陶玉見童淑貞不再掙扎﹐知道時機已至﹐但他還不放心﹐兩手微一用勁﹐輕輕的點
了童淑貞“巨骨”、“尾龍”兩穴﹐才把她放在地上。
童淑貞心中雖然明白即將遭人沾污﹐但苦於穴道受制﹐毫無抗拒之法﹐只得睜著眼
睛任人擺布。
陶玉動手﹐脫去她青色勁裝﹐又一件一件解去她貼身褻衣。
只見燈光下橫陳著一個美麗的胴體﹐雪樣的白﹐雲樣的輕。
陶玉圓睜著被萬丈欲火燒紅的眼睛﹐手指滑行在柔膩的胴體上﹐嘴角間帶著笑意﹐
貪饞的望著那豐滿的身體。
童淑貞心知今夜已難逃陶玉的蹂躪﹐這地方決不會有人趕來救援﹐她羞愧得流出來
兩行淚水﹐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陶玉低喊兩聲妹妹﹐童淑貞睜開星目﹐又很快閉上。
他迅速地脫掉自己的衣服﹐隨手熄去燈光﹐石室中突然黑暗下來。
這一座置放昆侖派歷代師祖法體的莊嚴所在﹐蒙上了污穢羞辱。
陶玉點制童淑貞穴道的手法本極輕微﹐一刻工夫後﹐她受制穴道自行解開。
但她已無能再掙扎反抗﹐二十年冰清玉潔的身子﹐已遭陶玉沾污。
一聲聲嬌婉的呻吟﹐飄傳室外﹐延續人類生命的本能狂熱﹐暫時掩遮去她心中的沉
痛﹐悲哀。
燈光又重新亮起﹐陶玉首先穿好衣服坐起﹐童淑貞被狂熱淹沒的神志也清醒過來。
她隨手拉過衣服穿上﹐痛定思痛﹐忍不住悲從中來﹐伏在陶玉身上﹐嗚嗚嚥嚥地哭了起
來。
只覺心中湧集了無窮的委曲。痛苦﹐這一哭竟難遏止﹐而且哭聲也愈來愈大﹐淚水
浸濕陶玉前胸一大片衣服。
暮地里﹐一聲斷喝道﹕“什麼人在里面哭哭啼啼﹖”
這石室沿口雖有數十尺距離﹐但因谷中幽靜﹐又在夜深之時﹐仍聽得十分清楚。
這一聲斷喝﹐直似巨雷下擊﹐只聽得童淑貞五腑震蕩﹐那喝聲她異常熟悉﹐一聞之
下﹐立時辨出是大師兄黃志英的聲音。
她收住哭聲﹐定定神﹐對陶玉說道﹕“我大師兄來了﹐怎麼辦呢﹖”
陶玉霍然站起﹐冷笑一聲﹐道﹕“就是你師父來此﹐我也不怕﹐你在這里等我﹐我
出洞去把他殺了。”說完﹐順手取過金環劍。
童淑貞一把抓住陶玉衣袖﹐位道﹕“你不能出去殺他……”
陶玉冷冷反間道﹕“不殺他﹐他也未必饒得了你﹖”
童淑貞道﹕“這石室之中﹐是我們派中禁地﹐未得掌門師尊令諭﹐誰也不能擅人。
大師兄和我﹐是經掌門人指派輪流管理這石室﹐故可自由出入﹐但這個月輪我當值﹐大
師兄也不能隨便進來﹐你暫隱在石洞﹐我去設法把他騙走。”
陶玉聽他言詞柔帆不再堅持﹐放下金環劍﹐笑道﹕“這樣做﹐只是太便宜你大師兄
了﹐但如他不肯退走﹐你可不能阻我殺他。”
童淑貞不答陶玉問話﹐急步出了石室。
只見黃志英穿著一身黑色勁裝﹐手橫長劍﹐擋在那石洞出口
之處看到童淑貞後﹐微微一怔﹐退了幾步﹐兩道眼神卻深注在童叔貞臉上。
那眼光中似挾著兩把利劍﹐只看得童淑貞心跳臉熱﹐她不自覺地低下頭﹐看看身上
衣服﹐問道﹕“看什麼﹐你難道不認識我﹖”
黃志英道﹕“這等深夜之中﹐你躲在這石洞里哭﹖想是有什麼傷心之事﹖”
童淑貞淡淡一笑﹐道﹕“沒有什麼﹐這深夜了你還沒睡﹖”
黃志英長長嘆息一聲﹐道﹕“三師叔實在太偏心了﹐沈師妹雖然不錯﹐但她究竟入
門不久……”
童淑貞急道﹕“大師兄﹐你不要瞎想亂猜﹐沈師妹和我情逾骨肉﹐她對我好極了﹐
師父待我更是和以往無異﹐你……你黃志英微現愕然﹐問道﹕“那你為什麼要躲在這石
洞哭呢﹖”
重淑貞被他問得一呆﹐道﹕“我……我……我是想起了自己淒苦的身世……”
黃志英無限關懷地慰道﹕“天已經快四更了﹐你也該回去休息休息﹐哭壞了身子﹐
那就不值得啦。”
說罷﹐眼神中無限柔和。關注﹐停步相待﹐似是要和她一道同行。
如在平時﹐童淑貞盡可要他先走﹐但此刻﹐她卻提不起這份勇氣﹐只因她心中有著
無限的愧咎﹐深覺對大師兄不住。淒婉一笑﹐道﹕“你在這里等我去把石室中油燈熄了
就來。”
這半年多來﹐她對黃志英的態度﹐一直是冷冰冰的﹐此刻﹐突然轉變的十分柔和﹐
只把黃志英喜得不斷微笑。
童淑貞只覺鼻孔一酸﹐熱淚奪眶而出﹐忙轉過頭去﹐他怕黃志英看出自己神情有異
﹐急步向石室奔去﹐那知她剛一舉步﹐突覺下體一陣急疼﹐不自主雙手捧腹蹲了下去。
黃志英心頭一驚﹐一躍到了童淑貞身側﹐丟了長劍﹐扶著她手臂﹐問道﹕“師妹﹐
你怎麼了﹖”
童淑貞心知是破瓜的生理變化﹐咬牙忍耐﹐一收黃志英扶的左臂﹐道﹕“我肚子有
點疼﹐不過﹐不要緊。”
她一收左臂﹐正好把一只左手滑入黃志英的手中﹐那軟綿滑膩的手﹐從他手中經過
時﹐他不自覺加了一成勁力﹐把她左手緊握住﹐只感到柔若無骨﹐如握軟玉﹐不禁心頭
一跳。
童淑貞用力一掙﹐拋脫了黃志英雙手﹐奔入石洞。
陶玉倚壁斜坐﹐神態十分輕松﹐一見童淑貞奔入石室﹐笑問道﹕“你大師兄走了沒
有﹖”
她此刻﹐說不出對陶玉是恨是愛﹐一見他﹐恨不得把他抓過來﹐咬他兩口﹐然後再
伏在他懷中大哭一場。
她用最大的忍耐﹐控制著心中的激動﹐淒涼一笑﹐道﹕“我大師兄在石洞外面等我
﹐他要我跟他一起回三清宮去。”
陶玉抬起頭﹐望著她淡淡一笑﹐臉上神情十分冷漠。
金環二郎右手一翻﹐扣住她玉腕﹐冷冷說道﹕“你大師兄現在石洞外等你﹐你如果
不能保持鎮靜﹐鬧將起來與你有什麼好處﹖”
童淑貞心頭一涼﹐兩行淚水順腮而下﹐她突然間變得十分柔弱﹐滿臉愁苦﹐幽幽說
道﹕“你……你就忍得下心﹐不管我了﹖”
陶玉仰起臉﹐一聲輕笑道﹕“你要我怎麼樣管你﹖”
童淑貞粉臉慘白﹐一用力﹐只咬得櫻唇鮮血下滴﹐狠抓著陶玉雙手道﹕“我冰清玉
潔的身體被你沾污……”
陶玉笑接道﹕“不錯﹐你要怎麼樣﹖”
童淑貞道﹕“今生今世﹐我還有何顏面見人﹖”
陶玉臉上閃過一抹獰笑﹐道﹕“那你是想尋死了﹖”
童淑貞陡伏在陶玉懷中。位道﹕“我要你帶著我走﹗”
陶玉冷冷問﹕“你不怕你師父派人追殺你嗎﹖”
童淑貞抬起頭﹐用衣袖抹去臉上淚痕﹐道﹕“世界這樣遼闊﹐我們找一處隱密地方
住下﹐我……”
陶玉搖頭一笑﹐接道﹕“不行﹐我還有很多事沒有辦完﹐如何帶你隱身安居﹖”
童淑貞呆了一呆﹐道﹕“那你是存心棄我不管了﹖”
陶玉還未及回答﹐突聞石洞外傳來了黃志英的呼叫之聲﹐他微微一笑﹐推著童淑貞
雙肩﹐低聲說道﹕“你師兄在洞外叫你﹐你先回三清宮去吧﹐以後的事﹐咱們慢慢再談
。”
童淑貞只怕大師兄闖進石洞﹐勉強收住眼淚﹐答道﹕“你要在這里等我﹐我回金頂
峰一趟就來﹖”
陶玉只是微笑靜聽﹐避不作答。
童淑貞心中慌亂﹐講完一句話﹐匆匆奔出石洞。
黃志英正等得心焦﹐一見童淑貞急奔而出﹐心中甚喜﹐迎上問道﹕“師妹可是在打
掃……”
忽見童淑貞兩頰淚痕未干﹐不覺一怔﹐下面的話﹐隨之中斷。
童淑貞勉強一笑﹐道﹕“嗯﹗我在打掃石室﹐害你等久了。”
黃志英皺皺眉頭﹐道﹕“那你哭什麼﹖”
童淑貞抹去臉上淚痕﹐道﹕“我沒有哭。”說著話﹐向前奔去。
黃志英追在身後﹐幾次欲言又止﹐兩入沿著山谷﹐聯袂疾奔﹐每人心中都像負著千
斤重石。
轉過幾個山角﹐暗影中躍出兩個橫劍道人﹐並肩攔住去路﹐喝道﹕“什麼人﹖”
喝聲未完﹐已看清楚來人是誰﹐立時收劍﹐閃開到一邊﹐笑道﹕“原來是大師兄和
童師姊﹗”
說著話﹐斜垂右手長劍﹐左掌立胸作禮。
童淑貞強作笑顏﹐還了兩人一禮﹐匆匆向前奔去。
黃志英卻停下來和兩位師弟閒談幾句。
就在他說話的工夫﹐童淑貞已奔到十余丈外。
他本想放步追去﹐但見兩個師弟的目光﹐一齊投注在他的身上﹐臉上微現著神秘的
笑意﹐倒不好意思急急追趕了﹐只得裝作若無其事模樣﹐緩步向前走去。
且說童淑貞轉過一個山角後﹐全力施展輕功﹐向前狂奔﹐她不願和大師兄走在一起
﹐因為黃志英的關顧慰藉﹐會加深她的愧咎痛苦……她一口氣奔到梅林中﹐才放慢腳步
﹐那知這一緩氣﹐突感小腹處一陣急痛如絞﹐不自覺雙手捧腹﹐蹲在地上。
一陣陣清幽的梅香﹐沁人心肺﹐但卻無法使她波動的心情平靜下來﹐她索性倚樹而
坐﹐仰臉望著梅花出神。
這時﹐已是四更過後﹐星光迷蒙﹐隱約可辨景物﹐看那盛放梅花﹐依舊迎風散香﹐
但自己廿年冰清玉潔的身體﹐卻已白壁沾污﹐這件事如果被師父查出﹐決難見容門下﹐
大師兄知道了﹐更是要痛碎寸心﹐但最使她傷神的﹐還是陶玉對她的冷漠。寡情她愈想
愈覺著前途茫茫﹐不禁傷心萬狀﹐忍不住一腔悲苦﹐熱淚泉湧而出。
這等無聲低位﹐最是傷神不過﹐不大工夫﹐童淑貞已陷入昏迷之中。
驀地里﹐一個清越聲音﹐在她身側響起﹐間道﹕“是貞兒嗎﹖你坐在這里哭什麼﹖
”
聲音雖然柔和﹐但童淑貞聽在耳中﹐卻如聞巨雷一般﹐沉昏的神志﹐驟然清醒﹐抹
了淚痕望去﹐只見師父站在身旁﹐凝神相望﹐微顰雙眉﹐滿臉慈愛。
她鎮靜下心神﹐顫聲兒叫了一聲﹕“師父﹐我……我……”
她本想在師父面前﹐坦率他說出失身經過﹐然後橫劍自絕﹐但又想到那長春谷的石
室之中﹐是昆侖派歷代祖師法體奉置所在﹐莊嚴聖潔﹐竟自說不出口。
慧真子微微一笑﹐道﹕“你有什麼事﹐盡管對我說吧﹐我自會替你作主。”
童淑貞只聽得心如箭穿﹐一陣氣血翻湧﹐幾乎暈倒地上﹐師恩深厚浩大﹐更使她愧
惶得無地自容﹐定定神﹐正待答活﹐突見一條人影疾奔而來。
瞬息間來人已到梅林外面﹐慧真子一晃身﹕當先搶出梅林﹐童淑貞緊隨師父身後奔
出。
童淑貞看清來人後形像後﹐不禁驚得一呆﹐只見他右肩處衣服破裂﹐鮮血浸濕半身
﹐喘息如牛﹐一見慧真子﹐只喊得一聲師叔﹐人便暈倒過去。
這突如其來的大變﹐使慧真子也失去了鎮靜﹐一伸手扶起來人﹐右掌在他“命門穴
”上一陣推拿。
那人緩過一口氣﹐睜開了眼睛﹐慧真子已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怎麼傷成這個樣子
﹐快說﹖”
來人正是玉靈子門下大弟子黃志英﹐他長長吁一口氣﹐強忍著傷痛﹐目光轉投在童
淑貞臉上﹐一瞥而過﹐答道﹕“弟子巡查後山﹐遇得一個黃衣少年……”
說至此處﹐一陣急喘﹔接不下去。
慧真子急道﹕“那人現在什麼地方﹖”
黃志英喘息一陣﹐道﹕“弟子和那人相遇在長春谷口……”
慧真子不待黃志英說完﹐回頭對童淑貞道﹕“快替你大師兄包扎傷處﹐先把他血止
住﹐送回三清宮交給你二師伯﹐替他療治。”
最後一句話未完﹐人已到數丈之外。
童淑貞細看大師兄右肩傷處﹐長達三寸﹐血若泉湧﹐心頭一急﹐撕下一塊道袍﹐把
他右肩緊緊捆札起來﹐說道﹕“大師兄﹐我扶你回三清宮去﹐讓掌門師伯替你敷藥療治
。”
黃志英慘然一笑﹐道﹕“你快逃命去吧﹗別管我了﹗我傷的雖是不輕﹐但休息一陣
大概還可以支撐著回去。”
童淑貞心頭一震﹐道﹕“你﹗你怎麼﹖……”
黃志英搖頭一笑﹐截住童淑貞的話﹐道﹕“你不要多說了﹐什麼事我都已明白﹐那
黃衣少年武功。人才﹐都比我強多了﹐你快些走吧﹐等三師叔轉來後﹐只怕你想走也走
不成了。”
童淑貞臉色突變﹐淚垂雙腮﹐道﹕“他……他把什麼事都告訴你了﹖”
黃志英臉上閃掠一抹淒涼的笑意﹐道﹕“沒有﹐但我能猜得出來﹐貞師妹﹐也許今
生今世﹐我們已無再見面的機緣了﹐壓存我心中十幾年的話﹐今晚上我要一吐為快﹐有
唐突師妹的地方﹐希望你能原諒一些才好。”
童淑貞只聽得真情激蕩﹐抱住黃志英﹐位道﹕“我恨死愧死了﹐大師兄﹐你這樣深
情待我﹐不比拿劍來刺我兩下好些……”
黃志英突然挺身而起﹐拉著童淑貞一只手笑道﹕“這地方不是談話之處﹐咱們換個
所在。”
他雖然言笑如常﹐但頂門上卻是汗落如雨。握著童淑貞的一只手﹐也疼得不住顫抖
。
童淑貞早已心亂如麻﹐她聽任黃志英拉著她向前走去﹐這本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此刻﹐卻如被拉到了一處陌生的所在一般。流目四顧﹐神態茫然。
黃志英拉著她穿過梅林﹐越過了兩座山峰﹐在一處山崖下面坐下﹐笑道﹕“師妹﹐
你還記得這地方嗎﹖”
童淑貞呆呆地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天際閃爍的繁星﹐對黃志英所問之言﹐渾如不
覺。
他長長嘆息一聲﹐左手搖撼童淑貞的秀肩﹐叫道﹕“師妹﹐師妹……”
童淑貞啊了一聲﹐從極度的痛苦下清醒過來﹐慢慢地把眼光移在黃志英臉上﹐淒婉
一笑﹐垂下兩行清淚﹐問道﹕“大師兄﹐你心里恨我嗎﹖”
黃志英搖搖頭﹐笑道﹕“不恨。”
童淑貞陡然伏在黃志英懷中﹐嗚嗚嚥嚥哭了起來﹐一面低聲訴道﹕“你待我好﹐我
心中的愧咎和痛苦愈深﹐我不能再來了﹐我要跪在師父面前﹐要她老人家一劍一劍的把
我剁死﹐我心中苦極了﹗”
黃志英心情激動﹐熱淚奪眶而出﹐左手拂著童淑貞散亂的秀發﹐心下湧集了千言萬
語﹐卻不知從何說起。但覺懷中玉人哭聲愈來愈是淒絕﹐直若啼血杜鵑﹐聲聲如扣著了
他的心弦﹐不自禁把她的嬌軀﹐緊緊抱住……十余年來﹐日夜縈繞他心頭的玉人﹐一旦
投在懷抱﹐不禁驚喜欲絕﹐忘記了他右肩極重的傷勢﹐不自覺一舉右臂﹐但感傷處一陣
急疼﹐神志突然清醒。
抬頭望天﹐星光漸稀﹐他知道該讓她走了﹐再延誤時刻﹐對她大是不利﹐推開童淑
貞﹐霍然挺身而起﹐道﹕“師妹﹐不要哭啦﹐天已五更過後﹐你﹐你該走了﹗”
童淑貞沫去淚痕﹐忽然變得一臉堅決﹐說道﹕“我不走﹐我要去見師父。”
黃志英淒涼一笑道﹕“三師叔縱然愛護你﹐但她也救不了你﹐”
難道你甘願受派規制裁嗎﹖”
童淑貞道﹕“我既做錯了事﹐死也無憾﹗”
黃志英默然垂頭﹐沉吟良久﹐突然抬起頭﹐笑道﹕“天地間這樣遼闊﹐你為什麼一
定要死在三清宮中……”
童淑貞只聽得心里冒上來一股寒意﹐暗自忖道﹕不錯﹐我縱然拼受派規制裁﹐但在
行刑之前﹐要召集同門﹐自白罪狀﹐死雖不怕﹐但那自白罪狀﹐卻是羞干出口。
黃志英見她沉思不語﹐又道﹕“天快亮了﹐小兄也不便再在此久留。”
說完轉身緩步而去。
童淑貞知他話中含意﹐是催促自己快走﹐不禁感激萬分﹐想起過去﹐對他百般冷漠
﹐更是慚愧之極﹐哭喊一聲﹕“大師兄……”縱身追去。
黃志英回頭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童淑貞道﹕“你待我如此情重﹐我……我……”
黃志英仰天大笑﹐道﹕“這一生我已經夠了﹐你快些走吧﹗”
童淑貞看他右肩傷處﹐又被鮮血浸出﹐無限溫柔的倚偎懷中﹐帶著滿臉淚痕﹐笑道
﹕“大師兄﹐你再讓我替你包札一下傷勢﹐好嗎﹖”
黃志英點點頭﹐嘴角間微現出滿足的笑意﹐兩道眼神凝視著童淑貞﹐只見她美麗的
臉上﹐流露出無限的溫柔﹐無限的淒苦﹐又撕下身上的一塊道袍﹐很細心地替他包扎好
右肩。
黃志英輕輕嘆息一聲﹐道﹕“師妹﹐我雖然不常在江湖上走動﹐但卻常聽師父談起
江湖上的風險﹐你自己要多保重了﹐什麼事都要小心謹慎。”
童淑貞眼中淚水﹐如同斷線珍珠般﹐滾下粉腮﹐輕咬著櫻唇﹐答道﹕“我都記下了
。”
黃志英抬望著東方天際﹐道﹕“天已快大亮了﹐你走吧﹗把你身上的道袍脫去﹐免
得引人注意。”說罷頭也不回﹐向前走去。
童淑貞呆呆地站著﹐直待黃志英轉過一個山腳不見﹐她才轉身上路。
她茫然地奔行在崎嶇的山道上﹐萬千心事﹐紛至沓來﹐回想著悲槍坎坷的孤苦身世
﹐和眼下四顧茫茫的飄零際遇﹐不禁腸轉百折﹐心傷十回……”
世界雖這樣廣大﹐但她卻感到存身無處。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回 畸形戀情】
且說黃志英轉過了一個山腳後﹐隱住身子﹐回頭探望﹐只見童淑貞緩緩轉身而去﹐
一個淒涼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他雖然想盡了方法﹐勸童淑貞走﹐但她真的走了﹐他卻又感到悵惘若失﹐呆在那兒
半晌工夫﹐才清醒過來﹐急奔三清宮而去。
他剛到觀外﹐瞥見人影閃動﹐四個背劍道人﹐沖出觀門。
那些道人看到了黃志英後﹐立即一齊合掌躬身道﹕“大師兄回來的正好﹐我們正要
出去找你。”
黃志英心頭一跳﹐道﹕“師父呢﹖”
最左側的一個道人﹐答道﹕“師父現在後殿﹐等待大師兄回話。”
黃志英啊了一聲﹐急步向觀中奔去。
穿過了幾層殿院﹐到了後殿﹐那四個道人﹐也魚貫隨在他身後入殿。
這是一座雄偉的建築﹐雕梁畫棟﹐朱瓦粉牆﹐八只兒臂粗細的巨燭﹐只照得全殿通
明。
只見玉靈子穿著一襲青色寬大的道袍﹐坐在大殿中間﹐身後站著兩個眉目清秀﹐年
約十四歲的道童﹐四個道裝男子守護兩側﹐靠右邊一張松木椅子上﹐坐著三師叔慧真子
。
黃志英急搶兩步﹐拜伏地上﹐道﹕“弟子黃志英﹐叩見師父。”
玉靈子轉臉望了慧真子一眼﹐問道﹕“你童師妹哪里去了﹖”
黃志英嚇得打了一個冷顫﹐道﹕“童師妹替弟子包扎好創傷後﹐就和弟子分手不知
哪里去了﹖”
玉靈子微微一笑﹐道﹕“你膽子很大﹐我問你﹐我們昆侖派欺師滅祖的罪名﹐應該
受什麼條律制裁﹖”
黃志英驚出一身冷汗﹐答道﹕“欺師滅祖﹐在我們派規條律之中﹐應處死罪。”
玉靈子驀然一變臉色﹐雙目中神光閃動﹐冷冷問道﹕“你身為首座弟子﹐應知本門
戒律森嚴﹐老實講﹐你童師妹那里去了﹖”
黃志英道﹕“弟子……弟子實在不知她去向何處﹖”
玉靈子素知他不說謊言﹐一時間倒無話可說﹐沉思一陣﹐又問道﹕“你當真不知道
嗎﹖”
黃志英道﹕“弟子當真不知。”
慧真子接口道﹕“二師兄也不要一味追問英兒﹐逆徒既敢把人私自隱藏長春谷內石
室﹐必已早有預謀﹐只可惜我對她十余年教養心血﹐完全白費了……”言下無限淒然。
玉靈子嘆息一聲﹐道﹕“以貞兒生性﹐和她平日做人做事觀察﹐這件事殊出入意料
之外﹐你也不必為此自責﹐眼下尚有很多疑竇﹐待查清楚後﹐再作處置。”
慧真子霍然起身﹐道﹕“掌門師兄所作各種論斷﹐和我的推想相同﹐目前只差把叛
徒捉到﹐按派規明正典刑﹐我料她在這一個時辰之內﹐決走不出去﹐我這就動身追她回
來。”
玉靈子道﹕“只是不知她去的方向﹐追回恐非容易﹗”
慧真子道﹕“叛徒罪証既確﹐就是踏遍天涯﹐我也得把她斬死劍下﹗”
玉靈子起身離座﹐回頭吩咐身後兩個道童﹐說﹕“把你大師兄暫押人觀後石牢之內
﹐未得我令諭﹐不准他擅離一步。”
兩個道童答應一聲﹐押著黃志英離了大殿。
慧真子道﹕“他右肩傷勢不輕﹐你得先替他敷了藥﹐再送押石牢不遲。”
玉靈子道﹕“他松。鶴二個師弟﹐自會給他療傷﹐用不著我們費心﹐我們先一道追
擒叛徒。”
慧真子道﹕“大師兄行蹤尚未探出﹐又出這個麻煩﹐那陶玉武功不弱﹐當心他來三
清宮中取鬧﹐二師兄不宜離開﹐追擒貞兒﹐我一人力量足夠了。…玉靈子嘆道﹕“小兄
無德﹐致使歷代祖師蒙羞﹐但事情既已出來﹐急也不在一時﹐眼下兩件大事﹐追查大師
兄的行蹤﹐似較重要﹐我和你分頭追趕貞兒﹐定以百里為限﹐不管追到與否﹐均應返回
觀中﹐待尋到大師兄後﹐我們再仗劍江湖﹐追訪叛徒下落。”
慧真子點點頭﹐當先出了大殿﹐玉靈子又吩咐四個站侯兩側的弟子幾句﹐才追出來
。
兩人出了三清宮﹐天色已經大亮﹐慧真子向東南追去﹐玉靈子向東北追趕﹐這兩條
路都是童淑貞最可能走的路。
再說童淑貞迷迷糊糊地奔行了一陣﹐神志逐漸清醒﹐她生性本極聰明﹐神志復常後
﹐開始考慮眼前處境﹕昆侖派門規森嚴﹐對門下賞罰素來一視同仁﹐自己雖受師父寵愛
﹐也難逃門規制裁﹐此次所犯大錯﹐又是派中極大極重條律﹐勢將傷透了恩師之心﹐如
被迫上﹐必被押回三清宮正典行刑﹐……她忖思良久﹐覺得只有逃亡一途可循。
轉念又想到深重師恩﹐不禁又猶豫起來。
突然﹐她腦際浮現出陶玉的影子﹐那俊俏的形貌﹐迷人的微笑和那冷漠神情……緊
接著一個念頭﹐襲上心來﹐暗自忖道﹕我既已失身於他﹐總應該再見他一面﹐就是要死
﹐也該橫劍自絕在他的面前……一想起金環二郎﹐她立時定了主意﹐脫去道袍﹐佩好主
劍﹐認定出山方向﹐橫穿峰嶺而過﹐她走的盡都是重山峻嶺﹐避開了出山之路﹐沿途九
百里不見人煙﹐她走的又是慌慌張張﹐未帶上一點食用之物﹐只有用松子。泉水以解饑
渴。
她經過數日兼程奔波﹐進入了青海境內﹐她身上未帶一點銀錢﹐無法投宿客棧﹐只
沿用老法﹐打些野味﹐作成干糧﹐晚上宿在古廟之中。
這天到了四川崇寧縣城﹐突然覺著一陣頭暈﹐連打了幾個冷顫後﹐身體發起高熱﹐
只覺眼花鐐亂﹐頭重腳輕﹐忽冷忽熱﹐難過至極。
這時﹐她不得不投宿在客棧中了。
她想住店休息一夜﹐服點藥物就可痊愈﹐那知她半月的露宿奔波﹐心神樵淬﹐病魔
早已乘虛而入﹐只因她一身武功﹐發作極謾﹐待她投宿到客棧之後﹐病勢急轉直下﹐全
身寒熱交迫﹐人已經支持不住。
那店小二看她衣著襤樓﹐又生重病﹐不禁心里打起鼓來﹐暗暗想道﹕看她病勢﹐似
乎很重﹐如果有什麼好歹不但要賠上幾天飯錢。房錢﹐還得打上一場不大不小的官司。
從來干店小二這一行的﹐大都是勢利眼﹐看童淑貞那份落魄的樣子﹐心里有三分輕
視﹐放下手中茶水﹐正想上前設法把她趕出店去﹐突然目光觸到童淑貞身側的寶劍上。
這就把店小二嚇得怔了一怔﹐暗想道﹕這個年青女子﹐窮得連衣服穿都沒有﹐卻帶
著一支寶劍﹐看來決不是什麼好人﹗他心里正在轉著念頭﹐童淑貞突然轉過身來﹐叫道
﹕“店家﹐店家﹐給我一杯水喝喝好嗎﹖我口渴死了﹗”
聲如燕語茸鳴﹐清脆動聽已極﹐店小二眼睛一亮﹐兩道眼神盯在童淑貞臉上﹐再也
移不開去。
只見童淑貞忽地睜開了眼睛﹐叫道﹕“我要喝水﹐你聽到沒有﹖”
抬頭看到童淑貞滿臉嗔怒﹐嚇得他下面的話說不出口。
喝過茶後﹐精神稍覺好轉﹐又勉強支持著走回到床上躺下﹐沉睡過去。
這一睡﹐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時分﹐醒來時﹐見床側站著一個年約五旬的老者。
那老人面很慈善﹐望著她笑道﹕“姑娘﹐你就是一個人嗎﹖”
童淑貞點點頭﹐淒婉一笑。
那老人嘆息一聲﹐道﹕“你病的很重﹐我已經叫人去請先生來給你看病了。”
童淑貞道﹕“我沒有錢﹐身上也沒有值錢的東西﹐只有我枕邊那支防身用的寶劍﹐
還能值幾兩銀子﹐就請老伯伯代我賣了﹐開付醫藥費吧﹗”
那老人搖搖頭﹐笑道﹕“出門人一時不方便﹐是常有的事﹐你只管安心養病吧﹗醫
藥費我老漢還負擔得起。”
童淑貞聽得異常感動﹐道﹕“我們素不相識﹐老伯伯縱願相助﹐但難女如何能受﹖
”
那老人尚未及答話﹐店小二已帶著醫生進來。
他詳細地查看了童淑貞的病情後﹐晃晃腦袋說道﹕“病勢不輕﹐風寒已浸內腑﹐開
劑藥試試看﹐能不能見效﹐卻很難說﹗”
說完話﹐取過筆﹐開了一張藥革﹐轉頭就走。
童淑貞看那醫生神態冷漠﹐全無一點悲天憫人心腸﹐不禁心頭有氣﹐說道﹕“老伯
伯﹐把他藥單退給他﹐我不要吃他開的藥啦。”
那老人微微一笑﹐道﹕“姑娘﹐這不是嘔氣的事﹐那先生是我們崇寧城第一名醫﹐
一向看病﹐就是這個樣子﹐但他開的藥單卻是神效異常。”
童淑貞正待答話﹐突聽一個尖脆的聲音叫道﹕“我的馬要得加二升黃豆喂﹐酒飯愈
快愈好﹐我吃過飯﹐還有要緊的事辦。”
聲音異常熟悉﹐入耳驚心。
她猛提一口真氣﹐一躍下榻﹐兩三步已搶到門口﹐倚門望去﹐果見陶玉身穿黃色及
膝大褂﹐手牽赤雲追風駒﹐正在和店小二說話。
童淑貞不知是驚是喜﹐呆在門口﹐說不出一句話來。
陶玉轉臉見到了童淑貞後﹐微微一怔﹐把馬韁交給店小二﹐對著她走來。
這一瞬間﹐她心中洶湧出萬千感慨﹐似乎有幾百句話要一齊出回﹐但卻不知先說哪
一句才好﹐心情過分緊張激動﹐激發她生命的潛力﹐支持住了她沉重的病體﹐眼睛中也
閃爍起因病困而消失的神光﹐凝注在金環二郎臉上。
陶玉恢復了鎮靜輕松的神態﹐望著她道﹕“怎麼﹐你一個人來的﹖是不是被你師父
逐下山的﹖”
說得不徐不疾﹐毫無一點憐惜。惶急之情。
守字句句﹐都化成鋒利的劍﹐刺在童淑貞的心上﹐她無法控刷滿腔悲忿﹐揚手一掌
﹐劈向陶玉臉打去。
金環二郎左手一翻﹐輕輕扣住了她的脈門﹐笑道﹕“什麼話好好說不成﹖怎麼見面
就動手動腳………突然覺著她玉腕燙手﹐接著又道﹕“怎麼﹖你有病了﹖”
童淑貞氣得冷笑一聲﹐道﹕“我死了也不要你管……”
只覺一陣感傷﹐湧上心頭﹐支持她的精神登時一松﹐一語未大﹐人便向地上栽去。
陶玉隨手一把﹐抱起她的嬌軀﹐向房中走去。
那老人撿起藥單﹐走到陶玉身側﹐道﹕“這位姑娘病得不輕﹐陶玉陡然轉過臉﹐冷
冷接道﹕“病得不輕怎麼樣﹖用不著你多管閒事﹗”
那老者只聽得呆了一呆﹐道﹕“老漢見她一人投宿敝棧﹐病勢又那樣沉重﹐年輕輕
的女孩子﹐實在夠可憐的﹐所以特為她請先生看病﹐這張藥單就是……”
陶玉伸手接過藥單子﹐笑道﹕“老掌櫃你心很好啊﹖嘿嘿──我看你是怕打入命官
司吧﹗”
那老人連受陶玉譏諷﹐不禁有點冒火﹐放下藥單﹐轉身向外走去。
走就走了算啦﹐干不該﹐萬不該﹐不該出了房門後罵了陶玉兩句。
他罵的聲音雖小﹐但陶玉內功精湛﹐耳目異常靈敏﹐一字一句﹐都聽得十分清楚﹐
只聽他一聲格格大笑﹐雙肩晃動﹐穿門而出﹐笑聲未落﹐已到了那老人背後﹐舉手搭在
那老人肩上﹐問道﹕“老掌櫃﹐你貴姓﹐這客棧可是你老人家開的嗎﹖”
那老人只覺一股寒意﹐由肩頭散入全身﹐不自主地打了個冷顫﹐轉臉答道﹕“老漢
姓同﹐這小棧正是老漢所開。”
陶玉取下搭在他肩上的手﹐笑道﹕“那位姑娘是我師妹﹐多蒙掌櫃關照﹐我心中感
激得很。”
那老者見他陡然間變得和顏悅色﹐不禁微微一証道﹕“出門人都難免遇上什麼困苦
事﹐這也用不著說感激的話﹗”
他心仍耿耿干陶玉適才譏諷之言﹐毫無愉悅之色。
陶玉冷笑一聲﹐道﹕“這藥單是什麼人開的﹖”
那老人冷冷答道﹕“是我們崇寧城中第一名醫和老漢同宗的周一帖。”
陶玉笑道﹕“周一帖這名字口氣不小﹐定是妙手回春﹐藥到病除的了﹖”
老者怒道﹕“你這入怎生這等無禮﹐需知這崇寧城中﹐是有著王法的所在。”
陶玉仰天大笑道﹕“老掌櫃太客氣了﹐那周一帖既和你同宗﹐這藥單你就收著自己
用吧﹗”
說完﹐不再待那老者答話﹐轉身奔回房中。
那老人一片好心﹐反受陶玉一頓閒氣﹐滿懷忿怒而去﹐他哪里知道﹐金環二郎已暗
中對他下了毒手﹐用太陰氣功﹐傷了他太陽。少陽二脈﹐三日之後﹐傷脈逐漸擴大﹐血
道閉塞﹐全身癱瘓﹐要受盡磨難後﹐才慢慢地死去。
且說陶玉回到房中後﹐從懷中取出一粒白色丹九﹐放入童淑貞口中﹐用水沖下。
陶玉懷中丹丸﹐是妙手漁隱蕭天儀采集深山大澤中百種靈藥﹐經數月爐火之功的九
轉保命丸﹐效能奇大﹐功除百病﹐童淑貞服下不過頓飯工夫﹐人已悠悠醒轉過來。
這一陣﹐陶玉一直坐守在床側望著她仰臥的身體﹐回味那夜石室消魂蝕骨之歡﹐不
禁欲念又動﹐伸出左手輕拂著童淑貞散亂在枕畔的秀發﹐心中微生憐惜。
這不是發自心底的愛憐﹐而是由欲念中產生出的一種渴望﹐這渴望使得陶玉異常溫
柔。
童淑貞睜開眼睛﹐看了金環二郎﹐又慢慢地閉上。
只覺陶玉兩只手不停地在她身上撫摸﹐頓感一陣輕快舒暢﹐湧集在胸中的怨恨逐漸
消去﹐嘴角間微泛一絲笑意。
陶玉知她已醒轉多時﹐因為和自己賭氣﹐所以不肯說話﹐停住手﹐附在她耳邊笑道
﹕“你已服過我隨身帶的靈丹﹐病勢已減去一大半﹐只要休息一天﹐就可以完全好了。
”
童淑貞忽然睜開星目﹐怒道﹕“誰要你給我醫病﹐我心里恨死你了。”
陶玉微微一笑﹐道﹕“恨我嗎﹖那你就打我幾下。”
童淑貞驀然挺身坐起﹐左右開弓﹐畢畢卜卜打了陶玉兩個耳括子﹐一則她病中無力
﹐再則心內又有些不忍﹐這兩掌打的雖響﹐但卻不重。
陶玉果然不動聲色﹐待童淑貞打完後﹐才笑道﹕“你心里還恨我嗎﹖如果余恨未息
﹐那就再打幾下。”
童淑貞忍不住嗤地一笑﹐道﹕“你這人頑皮透了。”
說完一句話﹐突感一陣目眩﹐身子搖搖欲倒。
陶玉一展雙臂﹐抱著她﹐又把她放在榻上﹐笑道﹕“你病勢雖已大好﹐但體力尚未
復元﹐好好地躺著休息一下﹐我去替你叫碗鮮魚湯吃吃。”
說完﹐退出房去。
童淑貞本想叫住陶玉﹐告訴他不吃葷腥﹐但轉念又想到自己半月來食用了很多山禽
﹐而且都是親手所殺﹐既已破了戒規﹐再戒已無必要﹐是以話到口邊﹐重又嚥回肚中。
那九轉保命丹果是神效無比﹐童淑貞清醒後﹐感覺著病勢已好了大半。
她靜靜地躺在床上﹐想著近月來的遭遇﹐恍若經歷了一場夢境﹐對陶玉究竟是恨是
愛﹐到現在她還弄不清楚。
大約過了一刻工夫﹐店小二送來了一碗魚湯﹐童淑貞已一日夜未吃東西﹐那魚湯又
做的鮮美可口﹐她一口氣就把一大碗魚湯吃完﹐剛好陶玉也帶著一個縫制衣服的匠入回
來﹐笑道﹕“你再休息一天﹐就可以完全復元了﹐盡半日一夜時間﹐給你做幾件衣服﹐
咱們明天一早就走。”
童淑貞道﹕“你要帶我到哪里去﹖”
陶玉笑道﹕“好玩的地方多啦﹐我帶你去游游江南風光。”
童淑貞顰眉垂頭﹐默然不語。
陶玉格格一陣大笑﹕“你怕你師父追蹤你﹐對嗎﹖”
童淑貞抬起頭﹐滿臉驚懼之色﹐答道﹕“我想找一處人跡罕到的僻靜所在住下。”
陶玉微微一笑﹐避而不答﹐卻讓那縫衣服匠人替童淑貞量了身材尺寸﹐囑他連夜趕
制衣服﹐在明天一早送到客棧中來。
半日一夜的時間﹐童淑貞一直在矛盾困擾中過去。
陶玉做事﹐素無忌憚﹐她如何能拗得過他﹐這一宵﹐他們又同蹋並臥……第二天﹐
那縫衣匠人﹐如約送來了縫制的新衣﹐童淑貞換上新裝﹐更顯得窈窕動人﹐青帕包發﹐
衣裝裹身﹐腰束汗中﹐身披風褸﹐足蹬小劍靴﹐背插寶劍﹐小病初愈﹐倍覺得清麗絕俗
。
陶玉早已替她選購了一匹長程健馬﹐銀鐙雕鞍﹐白毛如雪﹐他先扶童淑貞上了馬﹐
自己也躍上鞍橙﹐抖韁放馬﹐雙騎並發﹐但聞蹄聲得得﹐瞬息間馳出崇寧縣城。
這時﹐嚴冬季已過﹐春回大地﹐天際旭日初升﹐滿天紅雲絢爛﹐晨風迎面﹐吹飄著
她鬢前幾許散發。行走間﹐童淑貞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來﹐轉臉間道﹕“我大師兄肩上的
的傷﹐可是你打的嗎﹖”
陶玉做然一笑﹐道﹕“不錯﹐我不但傷了你大師兄﹐同時還傷了兩個把守在那幽谷
要隘的臭道士。”
原來那夜童淑貞借黃志英和兩位師弟說話機會﹐全力狂奔而去﹐黃志英追了一陣﹐
心中突生懷疑﹐越來越覺童淑貞的神情不對﹐當下又折返長春谷石室中去。
他剛到石室門邊﹐正好陶玉從石室中奔出﹐黃志英攔路喝問﹐陶玉卻一語不答﹐揮
劍就劈﹐他出手幾招﹐盡都是迅無倫比的絕學﹐黃志英如何招架得住﹐吃他一劍掃中右
臂﹐當場皮破血流。
陶玉擔心昆侖三子趕來﹐掃中黃志英一劍後﹐立時向前谷外奔去。
他正奔行間﹐突聞一聲喝叱﹐暗影中閃來兩個道人﹐橫劍攔住去路。
這兩人都是玉靈子門下﹐法名淨修﹐淨塵﹐武功劍術都已有相當火侯。
陶玉心急逃走﹐不理兩人喝問﹐隨手攻出三劍。
兩人看陶玉劍勢凌厲﹐一齊出手相拒﹐三人交手十余招後﹐陶玉陡生殺心﹐金環劍
突施一招“風卷殘雲”﹐斬斷了淨修一條左臂﹐接著劍化“斗柄犯月”﹐寒鋒過處﹐又
刺傷淨塵一條右腿﹐他這兩招劍學﹐盡都是三音神尼拳譜上所載﹐淨修和淨塵﹐自是無
能破解。
兩人傷的都很慘重﹐雙雙栽倒地上﹐暈了過去。
陶玉借機逃出山谷﹐繞山長嘯﹐招來靈馬﹐連夜騎出山﹐因他地勢不熟﹐又在夜間
行走﹐錯了方向﹐是以雖有日行千里寶駒﹐反而落到了童淑貞後面。
黃志英被陶玉金劍掃中右肩﹐傷的雖然很重﹐但他是異常堅毅之人﹐當下用右手按
住傷處﹐進入石室查看。
童淑貞離開石室之時﹐走的異常惶急﹐陶玉為人雖然心地陰狠﹐但膽大心細﹐料想
童淑貞在天亮之前﹐必會重來打掃石室﹐卻未料到黃志英去而復返。
黃志英進入石室之後﹐發現了不少殘肴剩餅﹐最使人痛心的是﹐是觸目一塊血跡斑
斑的絹帕﹐那絹帕正是童淑貞日常所用之物。
由這塊絹帕﹐使他聯想到童淑貞失常神態﹐心中恍然大悟﹐他伏身撿起絹帕﹐藏入
懷中﹐然後才退出石室。
在出谷途中﹐又看到師弟的受傷慘狀﹐但基於自己右肩傷疼正烈﹐無法施救﹐只得
拼命向三清宮中奔去﹐走到那百頃梅花林處﹐遇上了慧真子和童淑貞。
慧真子問了幾句話﹐立時向長春谷中奔去﹐在入谷途中碰上了受傷的淨修。淨塵。
這時﹐兩人清醒過來。慧真子動手替他們包札好傷勢﹐垂詢經過﹐她所以匆匆趕來
﹐無非是怕兩人抵擋不住陶玉﹐那知仍是晚到了一步﹐被陶玉闖出谷去。
淨修。淨塵很詳盡他說明了經過﹐慧真子只聽得滿腹疑雲叢童淑貞幾天來的詭密行
蹤﹐和剛才婉啼梅林的情形一一展現心頭﹐這使她不得不懷疑到從小由自己養育長大的
童淑貞身上。
淨修和淨塵都傷得異常慘重﹐兩入述完經過﹐又疼暈過去。
慧真子目睹兩人一個斷去一臂﹐一個腿傷奇重﹐雖未斷去﹐亦將殘廢﹐心中十分傷
感﹐當下把兩人挾在肋下﹐直回三清宮玉靈子替兩人敷了藥﹐又和慧真子聯袂趕到長春
谷內石室中查看﹐但見殘肴剩餅﹐清燈仍明。所幸壁上暗門未被打開﹐那里面放置昆侖
派歷代祖師的法身。
兩人勘查過石洞﹐心中都有了數﹐返回三清宮後﹐仍不見黃志英和童淑貞回來﹐玉
靈子心中雖已怒極﹐但不願使慧真子難堪﹐強忍忿怒﹐故作鎮靜﹐派出門下四個弟子去
找黃志英﹐正巧黃志英送走了童淑貞後回來。
陶玉毫不隱瞞他說出了經過﹐仰天一陣大笑後﹐又道﹕“你們昆侖派號稱武林中九
大宗派之一﹐但在我陶玉眼中看來﹐那點微末之技﹐實在有限得很﹐看來當今九大門派
之說﹐恐都是欺世之談……”
童淑貞怒道﹕“你的武功有什麼好﹖好也不會傷在別人手中﹐躲在我們長春谷石室
中養傷了﹗”
陶玉臉色一變﹐正想發作﹐突聞蹄聲得得﹐快馬迎面奔來﹐馬上人高呼﹐道﹕“陶
兄別來無恙﹐想不到我們會在此地重逢。”
金環二郎抬頭望去﹐不覺心頭一驚﹐他心念還未多轉﹐來人中到面前﹐大概那人看
到陶玉後﹐心中十分高興﹐所以放馬沖過來。
童淑貞側臉望去﹐嚇得她打了一個哆嗦﹐只見來人身穿一身黑色疾服勁裝﹐外罩淡
青披風﹐右肩隱隱透出劍把﹐朗目劍眉﹐豐神俊逸﹐不是楊夢寰是誰﹖這時﹐楊夢寰已
翻身跨下了馬背﹐執著陶玉一只手搖著笑道﹕“自和陶兄分手之後﹐小弟無時不在想念
之中。”
瞥眼問﹐看清了那玄裝少女是童淑貞﹐不覺一呆。半晌工夫﹐他才問道﹕“童師姊
改換服裝﹐小弟幾乎不認識了﹗”
童淑貞被夢寰說得心頭一酸﹐熱淚奪眶而出﹐粉面上也泛起兩片彩霞﹐直紅到耳根
後面﹐她正在極度痛苦之中﹐又滲入極度的羞愧。
楊夢寰看她淒傷神態﹐不禁又呆了一呆﹐道﹕“怎麼﹖你受了三師叔的責罵﹖”
童淑貞幽幽一嘆﹐道﹕“我觸犯了派中規律﹐不能再在金頂峰存身了……”
夢寰吃了一驚﹐接道﹕“你是被逐出門牆的﹖”
童淑貞淒涼一笑﹐道﹕“我是私自逃下山的。”
夢寰一皺劍眉﹐沉吟一陣﹐才搖搖頭﹐道﹕“據小弟觀察﹐三師叔對師姊十分器重
﹐師姊縱然觸犯門規﹐料想三師叔不致嚴加責罰﹐望師姊隨小弟一起回山﹐由小弟出面
﹐懇求三師叔減輕責罰﹐師恩深重﹐豈可隨便一走了之﹖”
說完話﹐深深一一揖。幾句雖然婉轉﹐但卻大義凜然。
童淑貞只聽得驚然一驚﹐出了一身冷汗﹐默默垂下頭去。
楊夢寰察顏觀色﹐知她心中已動﹐隨又接著說道﹕“咱們昆侖派在江湖上聲望甚隆
﹐師姊如果一步失錯﹐不但使咱們昆侖派授人笑柄﹐而且對師姊更是不利。師姊蘭質慧
心﹐請三思小弟冒昧之言。”
這時﹐他已看出童淑貞可能和陶玉私奔離山﹐因為不便指責陶玉﹐只好對童淑貞曉
以大義﹐使她迷途知返﹐不要貽笑武林。
落得叛師之名。
他哪里知道童淑貞窩了一肚子難言的苦衷。
只見她倏然抬頭﹐變得一臉堅強﹐淡淡一笑﹐反而說道﹕“你由祁連山送朱姑娘到
什麼地方去了﹖”
夢寰道﹕“我送她到括蒼山。”
童淑貞冷冷問道﹐“這段行程不近﹐以你的輕身功夫而論﹐得要多長時間才能回到
昆侖山金頂峰去﹖”
夢寰笑道﹕“去時乘她的靈鶴玄玉﹐只不過兩日一夜工夫﹐我因急於西返﹐送她到
括蒼山後﹐就留字告別。括蒼山到昆侖山這段行程大約估計總在萬里之上﹐以小弟這點
功力來說﹐從容點趕到﹐一個月不夠﹐但也不會超過三十五天﹐只在因旅途遇上一件意
外事情﹐以致延誤行期半年……”
童淑貞冷笑道﹕“這半年中﹐你可想起過霞琳師妹嗎﹖”
夢寰聽她陡然問到霞琳身上﹐不覺俊臉一熱﹐答道﹕“沈師妹甚得三師叔惜愛﹐且
有師姊照顧﹐因此我很放心。”
童淑貞目光凝注在夢寰臉上﹐道﹕“那你這半年中過得很快樂了﹖”
夢寰一時間想不出她這話含意﹐微微一怔﹐隨口答道﹕“這半年中﹐我雖連遇數番
兇險﹐但均幸化險為夷﹐幾日水牢之苦﹐那也算不得什麼。”
童淑貞道﹕“嗯﹗這也許就是男女不同之處﹐你知不知道霞琳師妹為你身染重病﹐
幾乎送命﹖”
夢寰心頭一震﹐問道﹕“她現在好了沒有﹖”
童淑貞道﹕“如不是你送的那位朱姑娘及時趕到相救﹐只怕屍骨已寒多時了。”
楊夢寰長長嘆息一聲﹐道﹕“唉﹗這孩子就是愛胡思亂想。”
兩人在答問之時﹐陶玉一直站在旁側靜聽﹐此刻﹐突然插嘴接道﹕“楊兄剛才說起
遇上意外事情﹐以致延誤半年歸期﹐那定是件十分麻煩的事了。”
楊夢寰笑道﹕“事情說來話長﹐陶兄如果無緊要的事﹐咱們代處客棧﹐容小弟詳細
奉告。”
童淑貞望了陶玉一眼﹐對夢寰道﹕“我現在已經是背叛師門的人啦﹐你是不是准備
把我捉住押解回山﹖”
兩句話單刀直入﹐只間得楊夢寰垂下頭答不上話。這實是一個難答的問題﹐童淑貞
承認已背叛師門﹐私逃下山﹐凡是昆侖門下弟子﹐都應該截攔她押解回山。楊夢寰沉思
良久﹐苦笑道﹕“小弟不敢﹐但望師姊能體念師門教養之恩﹐和小弟一起回山﹐楊夢寰
願苦求三師叔﹐替師姊分擔責罰……”
童淑貞突然放聲大笑起來﹐那笑聲異常奇特﹐但見淚水若泉﹐奪眶而出。
夢寰愈聽愈不對﹐仔細分辨﹐不知何時﹐她那大笑之聲﹐已變成痛哭之聲。
陶玉臉色異常難看﹐眉字間隱泛怒意﹐冷冷地站在旁邊。
楊夢寰本是極端聰明之人﹐只是心地忠厚﹐所以看上去﹐不若陶玉狡詐﹐他見童淑
貞越哭越痛﹐心中已有幾分明白﹐陶玉和師姊之間的關系﹐恐怕不很簡單。
他心念略一轉動﹐陡然欺身而進﹐左手一招“赤手搏龍”扣住童淑貞右腕﹐右手輕
輕一掌拍她“命門穴”上。
童淑貞心頭一震﹐哭聲頓住﹐淚眼斜轉﹐望著夢寰叫道﹕“你要捉我回山﹐快請動
手殺了我﹐帶著我屍體回去吧﹗我……”
夢寰急道﹕“師姊不要誤會﹐小弟是怕師姊哭傷身體﹐所以才冒昧動手﹐拍了師姊
‘命門穴’一掌。”說著話﹐松了童淑貞右腕﹐退後三步﹐又躬身一揖。
童淑貞慘笑道﹕“你知道我犯了師門中那條戒律”
夢寰道﹕“小弟不知。”
童淑貞道﹕“我犯的戒律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死﹐另一條路背叛師門﹐永不回
金頂峰三清宮去。”
楊夢寰道﹕“三師叔要真的仗劍追查師姊行蹤﹐只怕你難以陶玉冷笑一聲﹐打斷了
夢寰的話﹐接道﹕“就是昆侖三子一齊追來﹐也未必能怎麼樣。”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幻想時代http://www.gameforever.com/homeworld/hx/index.htm>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