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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水上小蝶】
【第二十二回 愛恨之間】
【第二十三回 峨嵋夜戰】
【第二十四回 情敵相遇】
【第二十五回 鐵劍書主】
【第二十六回 委屈求全】
【第二十七回 萬年火龜】
【第二十八回 奇劍奇情】
【第二十九回 主僕關系】
【第三十回 花樹迷陣】
【第二十一回 水上小蝶】
童淑貞飛身躍在兩人中間﹐含淚對夢寰道﹕“楊師弟﹐你不要錯怪別人﹐你要捉我
回山﹐盡管動手就是。”
這時﹐陶玉已收住笑聲﹐俏目中神光閃動﹐逼視在夢寰臉上。
夢寰聽陶玉一開口﹐就傷了師父和兩位師叔﹐心中大感不悅﹐但轉念又想到陶玉相
助追尋霞琳情誼﹐強按下心頭怒火﹐笑道﹕“陶兄幾時到我們昆侖山的﹖我師妹私逃下
山一事﹐陶兄事先可知道嗎?”
童淑貞臉上又泛兩頰紅暈﹐陶玉卻聽得面現怒色﹐冷冷答道﹕“這是你們昆侖派中
私事﹐嘿﹗楊兄撩撥兄弟﹐不知是什麼意思﹖”
夢寰笑道﹕“陶兄不要誤會﹐我只不過是隨口問問罷了﹗我知道這事情怪不得陶兄
。”
陶玉突然格格大笑起來﹐滿臉怒色完全消散。楊夢寰已知陶玉性格﹐真正動了怒火
﹐外表反而變得心平氣和。他越是笑得厲害﹐出手也越是毒辣﹐不禁心中打鼓﹐怕他陡
然出手﹐只得暗自留神戒備。
楊夢寰黯然嘆道﹕“師姐是一定不肯和小弟回山了﹖”
童淑貞淒婉笑道﹕“師弟﹐你不知道﹐我不能回去﹐我……”﹐她我了半天﹐還是
我不出個所以然來。
楊夢寰長長嘆息一聲﹐向旁側一閃﹐道﹕“師姐﹐陶兄﹐請趕路吧﹗”
童淑貞見夢寰閃道讓路﹐不覺心痛如絞﹐想到同門妹妹兄弟中﹐一個個待自己多情
多義﹐而自己卻作了昆侖門下叛徒﹐辜負恩師十余年教養心血不算﹐又沾污了昆侖派在
武林中的清白聲譽。
楊夢寰見她目蘊淚光﹐呆呆地站著﹐不動不言﹐心中忽有所感。翻身躍上馬背﹐拱
手一禮﹐叫道﹕“師姊﹐多保重了。”
掉轉馬頭﹐又對陶玉一禮﹐道﹕“陶兄相助之恩﹐永銘楊夢寰肺腑﹐咱們後會有期
了。”抖韁放馬﹐絕塵而去。
童淑貞望著夢寰的背影﹐高聲叫道﹕“楊師弟﹐楊師弟……”
可是楊夢寰恍若不聞﹐頭也未回一下﹐但聞得得蹄聲愈去愈遠﹐不到盞茶工夫﹐人
馬皆沓。
陶玉躍上赤雲追風駒﹐冷冷問道﹕“你要是不願跟我走﹐現在還追得上他﹗”
童淑貞怒道﹕“我楊師弟心地善良﹐為人忠厚﹐你不要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陶玉笑道﹕“你這麼一說﹐我陶玉是天下最壞的一等人了﹖”
童淑貞道﹐“怎麼﹖你認為你是好人﹗”
陶玉哼了兩聲﹐道﹕“這好人壞人之分﹐也算不了什麼大事。”
童淑貞嘆口氣﹐縱身上馬﹐抖韁向前疾奔﹐陶玉也放馬緊隨而去。
再說楊夢寰一口氣跑了八九里路﹐才勒住馬星停下﹐他心中一直在想著陶玉和師姊
的事﹐胸中填滿了苦惱﹐一路上連頭也未抬一次﹐待他勒馬停下﹐才聽到身後蹄聲得得
﹐轉臉望去﹐只見無影女李瑤紅揚鞭縱馬而來。
這是一片荒涼的田野﹐數丈外有一道小溪﹐幾株新綠垂柳迎風飄舞﹐淙淙水聲隱約
可聞。
李瑤紅放馬如飛﹐直對夢寰身上撞去﹐距夢寰還有尺許左右時﹐陡然一帶馬頭﹐向
右側偏去。
那知楊夢寰看她縱馬直撞過來﹐本能的右掌平推出去﹐正好李瑤紅勒綏轉馬﹐夢寰
本知她是故意相戲﹐這一掌拍出﹐是生命中潛在本能的作用。
勢在意先﹐待他驚覺到想收掌時﹐力道已經發出﹐因雙方距離大近﹐收勢已來不及
﹐這一掌正擊在馬頭上。
那馬在狂奔之時﹐聚受一掌猛擊﹐如何能承受得了。但聞一聲悶吼﹐前腿一軟﹐向
地上栽下。李瑤紅櫻了一聲﹐人從馬背後直摔下來﹐楊夢寰來不及思索﹐一退步﹐雙臂
舒展﹐把她嬌軀接住。
不知她是有心呢﹖還是無意﹖一下子投入了夢寰懷中﹐雙手緊抱夢寰項頸﹐粉臉兒
狠貼在夢寰腮邊﹐嬌喘連連﹐低聲叫道﹕“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夢寰急急把她嬌軀放下﹐道﹕“誰要你直往我身上撞呢﹖”
李瑤紅雙頰緋紅﹐星目斜著夢寰笑道﹕“你這人真是不講道理﹐人家嚇都快嚇死了
﹐你還對人家兇得要命……”說著﹐舉起右手按在胸前﹐長長地喘口氣﹐又道﹕“不信
你摸摸我的心﹐現在還跳得很厲害呢﹖”
夢寰已看出她是有意放刁﹐冷冷地答道﹕“你又追我來干什麼﹖”
李瑤紅道﹕“這條路又不是你們姓楊的路﹐你能走為什麼我不能走﹖”
楊夢寰聽她強詞奪理地狡辯﹐似是而非﹐一時間倒沒有辦法回答﹐順手拉過馬綏﹐
答道﹕“好﹗我要回昆侖山﹐看你能不能跟去。”說著翻身躍上馬背。
李瑤紅猛地一上步﹐劈手從楊夢寰手中奪過馬疆繩﹐怒道﹕“你把我的馬打死了﹐
不賠我就想走嗎﹖”
楊夢寰轉頭看去﹐果見李瑤紅所乘的健馬﹐口鼻鮮血直流。
側臥地上﹐雖然未死﹐但已無法再用來代步﹐不由心生歉咎之感。翻身躍下馬背﹐
把韁繩交到李瑤紅手中﹐說道﹕“賠你就賠你吧﹗”說完轉身就走。
李瑤紅突然一上步﹐抓住楊夢寰身上的淡青色披風﹐用力一拉﹐但聞“嚏”的一聲
﹐好好一件衣服被她扯破了一大塊。
楊夢寰心頭火起﹐翻身一招“神龍搖尾”橫劈過去。
只聽李瑤紅嗯了一聲﹐眼睛一閉﹐不避掌勢﹐反向他身上撲去。
這一下大出夢寰意外﹐急收掌勢﹐向旁一閃﹐怒道﹕“你要找死嗎﹖”
李瑤紅一下撲空﹐睜開眼睛﹐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敢當真打我。”
楊夢寰氣得劍眉倒豎﹐厲聲喝道﹕“你要再無理和我糾纏﹐可別怪我翻臉無情。”
李瑤紅幽幽一聲長嘆﹐兩行清淚順腮而下﹐道﹕“你既然這樣討厭我。恨我﹐那你
為什麼要救我呢﹖你為我受了很多苦楚﹐我……我心里……”
楊夢寰被她問得呆了一呆﹐道﹕“我救你只不過是激於義憤﹐難道我救你還救錯了
不成﹖”
李瑤紅道﹕“當然救錯啦﹗你要不救我﹐我早就死了﹐我死﹐自然不會再看到你﹐
那不就省了很多煩惱……”
楊夢寰一跺腳﹐道﹕“你怎麼蠻不講理﹖”
李瑤紅緩步走近他身側﹐臉上情愛橫溢﹐星目中淚若泉湧﹐淒婉一笑﹐道﹕“你為
什麼這樣恨我﹖我的心快被你折磨碎了﹗”
楊夢寰目睹她淒然神情﹐不禁心生憐惜﹐搖搖頭勸道﹕“你這是何苦呢﹖你陶師兄
才貌雙絕﹐又對你情深萬種﹐楊夢寰不過是一介武夫……”
李瑤紅接道﹕“我知道你心里只有你那寶貝師妹……”
楊夢寰臉色一變﹐道﹕“你不要盡挑撥她﹐她善良無邪﹐什麼都比你強。”說罷﹐
轉身急步而去。
李瑤紅兩個急躍﹐攔在夢寰面前﹐說道﹕“算我說錯了話﹐好嗎﹖你……你不要這
樣對我﹐我有話要對你說。”說到最後一句話﹐已是泣不成聲。
楊夢寰心中不忍﹐停住步﹐問道﹕“你要說什麼﹖說吧﹗”
李瑤紅道﹕“你急著回昆侖山﹐是不是要見你師父﹖”
楊夢寰道﹕“不錯。”
李瑤紅道﹕“他已經不在昆侖山了﹗”
楊夢寰冷笑一聲﹐道﹕“我不信你的話。”
李瑤紅道﹕“我不是騙你﹐你救我遇險﹐遭人擒住﹐我幾次設法救你﹐都沒有成功
﹐我心里急了﹐就跑去昆侖山找你師父。”
楊夢寰道﹕“你到我們三清宮去了﹖”
李瑤紅搖搖頭道﹕“沒有﹐昆侖山那麼大﹐我又不知道你們三清宮在什麼地方﹐我
心里又急得很﹐在那大山中亂跑了一夜半天﹐人都快要累死了。”
楊夢寰一皺眉頭﹐還未來得及開民李瑤紅又搶先接道﹕“你皺什麼眉頭﹖人家還沒
有把話說完﹐我在那大山中跑了半天一夜﹐仍然找不到你們的三清宮﹐這一夜半天的工
夫﹐我連一點東西也沒有吃過。”
夢寰道﹕“那你為什麼不打些飛禽充充饑呢﹖”
李瑤紅只聽得眼神一亮﹐隨手抹去臉上縱橫淚痕﹐歡愉之色﹐泛起雙頰﹐嬌媚一笑
﹐道﹕“我擔心你的安危﹐那里還能吃得下東西﹖”
楊夢寰心頭一凜﹐仰臉望天上幾朵隨風移動的白雲﹐冷冷答道﹕“我出手救你﹐只
不過是報答你過去的一番情誼﹐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李瑤紅淡淡一笑﹐道﹕“我雖已走得困倦難支﹐但卻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力量支持著
我﹐使我盲目奔行在那崇山峻嶺之上﹐總算皇天見憐﹐終於被我找到了一陽子老前輩﹐
告訴他你被擒蒙難的消息。”
楊夢寰問道﹕“你在什麼地方﹐見到了我師父﹖”
李瑤紅道﹕“他正在一處突出的冰崖上和人比武﹐他們打得正在緊要關頭之時﹐我
恰好趕到﹐那突出的冰崖下臨千丈絕崖﹐看上去十分怕人。”
楊夢寰道﹕“什麼人在和我師父比武﹖”
李瑤紅道﹕“是一個手執玉蕭身穿黑衣的女人。”
楊夢寰心頭一震﹐道﹕“啊﹗那一定是玉蕭仙子了﹖”
李瑤紅接道﹕“我當時已走得筋疲力盡﹐無法走下那段懸崖﹐只好站在崖上﹐高聲
叫他們暫時停手。一陽子老前輩雖然看到了我﹐想停下手來﹐但那黑衣女人的攻勢激烈
無比﹐無法焦手。我最後實在急了﹐就把你遭擒蒙難的事﹐大聲說了出來。想不到﹐這
兒句倒發生奇效﹐他們兩人都停住了手﹐爭先恐後地躍上懸崖”。
話到此處﹐頓了一頓﹐接道﹕“那黑衣女人﹐似是對你很關心﹐一到崖上﹐就搶先
問我你在什麼地方﹖我看她惶急的模樣﹐心中有氣﹐故意閉上眼睛﹐裝作喘息﹐不理她
的問話。”
楊夢寰“啊”了一聲﹗李瑤紅嗔道﹕“你啊什麼﹖我雖然看不慣她那樣顰眉作態﹐
憂苦焦的的樣子﹐但想到你的安危﹐只得把你遭擒蒙難的經過﹐告訴了他們。”
楊夢寰道﹕“師父聽過之後﹐怎麼說呢﹖”
李瑤紅哼了一聲﹐道﹕“那個黑衣女人好像比你師父還急﹐我的話只說了一半﹐她
已經有些不耐﹐死皮賴臉對你師父說﹕“道長﹐咱們不要比啦﹐原來夢寰真的沒有回三
清宮來﹐我還認為你們昆侖三子騙我呢﹖”
楊夢寰皺皺眉﹐道﹕“這女魔頭真是可惡﹐竟鬧上我們昆侖山了﹗”
李瑤紅繼續說道﹕“那黑衣女人說過話後﹐就當先向前跑去﹐你師父也跟著追去﹐
把我一個人丟在那絕峰之上﹐我當時困倦已極﹐就在峰頂上一座大山石後面坐下休息﹐
那知糊糊塗塗地就睡熟過去。醒來時已是滿山紅霞﹐我這半生中﹐雖然常在江湖上走動
﹐可是從沒有吃過那種苦頭。”
夢寰聽得甚是感動﹐很想說幾句慰藉之言﹐但又怕招來煩惱﹐於是﹐把說到口邊的
話又嚥回肚中﹐垂下頭輕輕嘆息了一聲。
李瑤紅淒苦一笑﹐接道﹕“當時我又饑又渴又冷﹐但那絕峰四周又都為冰雪封凍﹐
連一雙飛禽也難看到﹐我只得摘些松子充饑﹐打碎積冰﹐放人口中解渴。就這樣在那絕
峰峻嶺中走了十余天﹐才摸出那連綿的大山。”
夢寰問道﹕“我師父呢﹖”
李瑤紅道﹕“他們地勢熟悉﹐武功又好﹐恐怕早已到峨嵋山了。”
夢寰急得一跺腳﹐道﹕“那怎麼辦呢﹖我已離峨嵋山六七天了﹖”
李瑤紅道﹕“一陽子老前輩趕到峨嵋山去﹐雖是為了救你﹐但這事情的起因﹐還是
由我惹起﹐我應該陪你到峨嵋山一次楊夢寰搖搖頭﹐道﹕“這個不必了﹐我一個人去也
是一樣。”
李瑤紅臉色一變﹐淚水奪眶而出﹐幽幽長嘆一聲﹐說道﹕“你為什麼這樣恨我﹐我
……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
夢寰淡淡一笑﹐道﹕“你對我很好﹐但男女有別﹐咱們並轡同行﹐只怕要引起風言
風語。我們昆侖派門規森嚴﹐一旦傳到我師父耳中﹐我勢必要受責罰。”說完話﹐深深
一揖﹐轉身而去。
李瑤紅又急又羞﹐呆在當地。這是她有生以來從未受過的難看羞辱﹐只覺心頭如受
千斤重錘一擊﹐腦際間轟然一聲﹐打個踉蹌﹐幾乎栽倒地上。
她趕緊長長吸一口氣﹐穩住身子﹐定定神﹐只覺一股怨氣﹐沖上心頭﹐自言自語說
道﹕“你不理我﹐我非要你理我不可。”
她一腔熱情因夢寰的決絕﹐轉變成幽幽怨恨。
她心中風車般打了幾百個轉﹐才定了主意。
抬頭望夢寰﹐人已到數十丈外。轉愛成恨之後﹐她反而平靜下來﹐氣聚丹田﹐大聲
叫道﹕“楊相公﹐楊相公……”
楊夢寰停步回頭﹐李瑤紅縱馬趕去﹐到了夢寰身側﹐翻身下馬﹐笑道﹕“你現在可
是到峨嵋山去嗎﹖”
夢寰點點頭﹐道﹕“不錯。”
李瑤紅把僵繩交到夢寰手中﹐笑道﹕“你要到峨嵋山去找你師父﹐那一定心急似箭
﹐大白天如何能施展輕身功夫﹐還是騎著馬趕路吧﹗”
楊夢寰道﹕“我打傷了你的坐馬﹐怎麼辦呢﹖”
李瑤紅格格一陣大笑﹐道﹕“你見過我陶師兄嗎﹖”
楊夢寰臉色一變﹐道﹕“令師兄武功不錯……只是……”
李瑤紅道﹕“我替你說罷﹐只是生性陰險﹐心狠手辣﹐對不對﹖”
楊夢寰本想把剛才看見陶玉之事說出﹐但轉念又想到童淑貞叛師私奔一事有關昆侖
派清白聲譽﹐實在礙於出口﹐淡淡一笑﹐避不作答。
李瑤紅道﹕“我師兄為人如何不去說它﹐但他有一匹寶馬﹐名叫赤雲追風駒﹐有日
行千里的腳程……”
楊夢寰笑道﹕“是了﹐他要把那匹馬送你﹗”
李瑤紅微微一怔﹐道﹕“你怎麼知道呢﹖”
楊夢寰翻身躍上馬背﹐拱手笑道﹕“令師兄對我談過﹐他對你用情很深……”
李瑤紅眨眨大眼睛﹐滾下來兩行淚水﹐道﹕“那他是自尋煩惱﹐不過我這一輩子也
是煩惱定了。”
楊夢寰默然垂頭﹐長長嘆一口氣﹐縱馬而去。
李瑤紅望著他疾馳而去的背影﹐她希望夢寰能回頭望望﹐但她失望了。
且說楊夢寰縱馬急奔﹐一口氣又跑了十幾里路﹐放眼看江水滔滔﹐急流如萬馬怒奔
﹐原來已到了泯江岸邊。
他勒馬岸邊﹐暗自忖道﹕此去峨嵋山不下五六百里行程﹐如果騎馬趕路﹐最快也得
一日夜以上時間﹐改走水路﹐乘船沿江而下﹐當天即可到嘉定府。嘉定距峨嵋山只余下
百里左右﹐連夜登山﹐二更天就可到達。
他佇立江岸﹐思忖良久﹐才決定換乘快舟趕路。
抬頭望去﹐才見下游里許處﹐帆影點點﹐酒招迎風﹐似是一座村鎮模樣﹐立時縱馬
奔去。
這是緊靠泯江畔岸的一處渡口﹐不滿百戶人家﹐但卻有十幾家酒店﹐夢寰尋了一座
最大的酒店﹐飽餐一頓﹐喚過店小二﹐問道﹕“今天可有到嘉定的船嗎﹖”
店小二搖搖頭笑道﹕“我們這黃家店﹐總共不過八九十戶人家﹐要乘到嘉定的便船
﹐非得到崇寧不可。”
夢寰一皺眉頭﹐道﹕“那江邊靠著那樣多船﹐難道不搭客嗎﹖”
店小二道﹐“那江邊的船﹐大都是漁舟﹐客人要坐﹐我去給你問問。”
說完話﹐退了出去。
不大工夫﹐店小二滿含笑意進來﹐說道﹕“相公趕得真巧剛好有一只船要放嘉定﹐
人家坐有女眷﹐由墳川來到嘉定探親﹐本來是不搭客人﹐好在那船上兩位船手﹐都是常
走泯江的水道朋友﹐和小的有些交情﹐經我再三說項﹐才答應下來。現在人家就要起錨
開船﹐相公如要乘坐﹐就得早些登舟了。”
夢寰連聲稱謝﹐會了酒帳﹐和那店小二一起向江畔走去。
果見一只雙桅大船﹐已經收錨待發。店小二把夢寰送上船﹐一個水手模樣的人先把
夢寰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陣﹐把他帶入後艙﹐低聲矚道﹕“沒有聽我招呼﹐千萬不要出來
亂跑﹐到嘉定我自會通知你登岸。”
夢寰心中惦念師父﹐恨不得一步趕到﹐上船時匆匆忙忙﹐待船開之後﹐才想起自己
坐馬還留在那酒店中。
泯江水流異常湍急﹐順水放船﹐舟快如箭。夢寰因知船中有女眷﹐果然不敢亂跑﹐
一個人坐在後艙中﹐甚是無聊﹐不覺動了睡意。
恍榴問﹐似聞得一聲女人嬌笑﹐睜眼見身側站了一年輕美麗的奇裝少女。一身白衣
﹐發挽宮譬﹐不過那白衣長緊及膝﹐赤足欺霜﹐黛眉如畫﹐星目流轉﹐望著他掩口輕笑
。
楊夢寰心頭一震﹐忖道﹕這是什麼裝柬﹖年輕輕的大姑娘﹐怎麼能赤裸著一雙小腿
﹐而且連鞋子也不穿一雙……他心中疑竇重重﹐忘記了是搭乘人家的便船﹐一皺眉頭﹐
站起身子﹐正想喝問﹐突然嬌笑連聲﹐眼前人影晃動﹐眨眼問﹐艙門邊又多出三個白衣
少女。
這三個少女裝束﹐和那先來的衣著﹐發型﹐完全一樣﹐白色羅衣﹐赤足光腿﹐面貌
娟秀﹐艷光照人﹐年齡也大小相若。
楊夢寰看得一皺劍盾﹐暗道﹕哪來這多奇怪裝束的少女﹐看他們身手矯健﹐似非常
人﹐裝束詭異﹐非苗非漢﹐實使人難以猜出來路。
他心中在轉著念頭﹐突聞先來那少女子嬌聲喝道﹕“你這人是干什麼的﹖怎麼會跑
到我們的船上﹗”說的是滿語﹐而且聲若鶯鵬﹐嬌脆悅耳。
這一喝﹐楊夢寰才覺到自己理屈﹐訕訕一笑﹐道﹕“我……我因急於趕赴嘉定﹐所
以才商請了船家﹐借搭了幾位姑娘的便船﹐冒昧之處﹐尚請幾位海涵廣說罷﹐深深一個
長揖。
那知四個白衣少女聽完話後﹐臉色突然一變﹐本來每人都帶著盈盈笑意﹐剎那問﹐
笑容斂收﹐面如寒霜﹐柳眉微揚﹐怒形於色。
剛才發後的那個少女冷笑一聲﹐道﹕“這船家膽子不小﹐他敢趁我們坐息之時﹐擅
自作主﹐搭載客人。”
說到這里﹐兩道眼神轉投到夢寰臉上﹐問道﹕“你知道這船上坐的是什麼人﹖”
夢寰道﹕“這個﹐我不知道﹐不過﹐我想﹐借搭便船也算不上什麼有背武林規距之
事。”
他見四女裝柬。身手﹐和常人大不相同﹐必為武林中的人物﹐故以不背規距相對。
哪知四位白衣少女﹐都聽得有些茫然﹐最右一個年輕的﹐轉臉問身旁少女﹐道﹕“
姐姐﹐武林規距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被問少女﹐皺起黛眉思索一下﹐笑道﹕“我怎麼不懂﹐武林規距﹐就是名叫武林的
人立的規距﹐知道嗎﹖”
夢寰聽她言詞天真﹐不禁微微一笑﹐接道﹕“凡是習練過武功的人﹐都是武林中人
﹐武林並非指一個名叫武林之人而言。”
右面年輕少女一撅著小嘴﹐道﹕“我又沒有問你﹐誰要你來接嘴﹐不管武林﹐文林
立的規距﹐你跑上我們的船﹐那就不行﹗”
夢寰看四個少女﹐雖然衣著半裸﹐但一個個天真無邪﹐不禁生出敬畏之心。當下垂
目答道﹕“船到嘉定府後﹐我就馬上登岸﹐現下舟行江心﹐幾位就是強我離船﹐我也沒
有法子走。”
四個少女咕咕瓜瓜商量了一陣﹐最先來的那個少女﹐走近夢寰說道﹕“我們小姐還
在入定未醒﹐等一下她醒了一定會知道船上搭了別的客人﹐我們小姐脾氣很壞﹐說不定
會要我們把你拋到江里﹐我們就是想救你﹐只怕也救不了﹐最好的辦法﹐就是趁我們小
姐入定未醒之前﹐你先離開船上。”
夢寰道﹕“現在船是順流疾馳﹐我……”
一語未完﹐突聞幾聲清越弦聲﹐飄傳人耳﹐四個白衣少女聞得那弦樂之聲﹐陡然轉
身﹐急步而去。
但見白衣飄動﹐眨眼間四女全杳。
楊夢寰看四女走的身法﹐快捷無倫﹐心中十分驚異﹐暗暗付道﹕這四個看上去嬌稚
無邪。裸腿赤足的女孩子﹐分明都具有一身的武功﹐但又不像常在江湖上走動的人物﹐
實使人難測高深。
他心中開始對眼前若夢若幻的際遇感到不安。四個白衣少女﹐已給他無限驚異的感
覺﹐不知那被稱小姐的又是個什麼樣的人﹖一時間﹐他腦中閃掠過千百種不同的念頭﹐
但卻無法確定其中哪種感覺正確。這際遇太奇幻了﹐直把個聰明絕頂的楊夢寰、迷陷在
五里雲霧之中﹐千百種推想都覺得不對﹐一個推想還未確定﹐另一個新的念頭又重新閃
起……在沉思的當兒﹐瞥見一個白衣少女﹐去而復返﹐手中托著一個白玉制成的精巧茶
盤﹐茶盤中放著一個翠玉茶杯。
夢寰霍然起身﹐連聲說道﹕“不敢勞姑娘大駕﹐我一點不渴﹗”
那個白衣少女﹐臉色十分冷漠﹐剛才嬌稚笑容﹐已不復見﹐把茶盤送在夢寰面前﹐
冷冷說道﹕“我們小姐說﹐要你吃了這杯茶﹐靜靜躺著等藥性發作﹐這杯茶中藥物雖然
毒性很烈﹐但發作後卻毫無一點痛苦。”
楊夢寰只聽得由心底冒上來一股寒意。搖搖頭道﹕“我如有冒犯你們之處﹐飲藥自
絕﹐那是罪有應得﹐但我自信未對你們出過一句唐突之言﹐這賜藥讓我自絕一事﹐我實
不能謝領﹗”
那白衣少女嘴一撇﹔答道﹕“小姐本來要讓我們把你丟在江中﹐還是我們四個妹妹
對她求情﹐說你是個好人﹐她才要我送這杯藥茶給你吃……”
夢寰再也按不住心頭一股怒火﹐劍眉掀動﹐俊目放光﹐放聲一陣大笑﹐打斷了那白
衣少女的話。
白衣少女一顰柳眉﹐道﹕“你笑什麼﹖這杯藥茶究竟是吃也不吃﹖”
楊夢寰停往笑聲﹐答道﹕“你們小姐的人很好呀﹗”
白衣少女天真爛漫﹐一笑接道﹕“那是不錯﹐我們小姐長得好看極了。”
楊夢寰淡淡一笑﹐道﹕“煩請姑娘轉告你們小姐﹐就說我拒飲這杯藥茶。”
白衣少女聽得怔了一怔﹐道﹕“怎麼﹖你敢不聽我們小姐吩咐嗎﹖她向來是說一不
二的。”
楊夢寰一揚劍眉﹐笑道﹕“我也是言出必行﹐這杯藥茶﹐我是一定不吃的。”
白衣少女道﹕“那你是想跳到江里淹死了﹖”
夢寰道﹕“要我自己跳嗎﹖我還沒有這份豪氣﹐說不得只好請你們小姐動手把我拋
到江心啦﹗”
白衣少女冷笑一聲﹐道﹕“我知道啦﹗原來你也不是個好人﹗”
夢寰奇道﹕“我怎麼又不是好人了﹖”
白衣少女道﹕“你讓我講我們小姐長的好﹐所以你要她動手把你拋到江里﹐那你就
可以看到她一次了。”
夢寰仔細地打量了面前少女幾眼﹐只見她臉潤桃花﹐發覆綠雲﹐星目柳眉﹐瑤鼻櫻
唇﹐怎麼看也該是個十分聰明的姑娘﹐怎麼說的話都是半解不通﹐心中覺著十分奇怪。
那白衣少女見夢寰只管看她﹐不覺焉然一笑﹐道﹕“你看我﹐覺得我好看嗎﹖”
夢寰聽了一怔﹕“好看是好看﹐不過裸腿赤足﹐有點不大雅觀。”
白衣少女道﹕“有什麼不雅觀﹖我們在家時穿的衣服更少她天真的言談引起了夢寰
的好奇心。忍不住又問道﹕“你們的家住在什麼地方﹖”
白衣少女正待答復﹐突聞掙掙幾聲弦音傳來﹐音韻清柔﹐不知是什麼樂器﹐自衣少
女臉色突然大變﹐伸手把玉盤送到夢寰面前﹐眼光中滿是乞憐﹐道﹕“你快些把這杯藥
茶吃下去﹐要不然我得受小姐的責罵。”
夢寰聽得呆了一呆﹐暗自付道﹕這孩子當真是稚氣未脫﹐全然不通人事﹐要人吃藥
茶自絕﹐豈能是乞求得的嗎﹖看她淚眼瑩瑩﹐神態十分可憐﹐這就使楊夢寰感到十分為
難﹐既不忍心一口拒絕﹐讓她受責﹐又不願就這樣糊糊塗塗把一杯藥茶吃下肚﹐沉思良
久﹐仍是委決不下。
白衣少女看夢寰沉吟不語﹐心頭甚急﹐右手捧著白玉茶盤﹐左手突然伸出向夢寰右
腕扣去﹐出手捷如電奔﹐快速至極。
楊夢寰吃了一驚﹐閃身一讓。他這一避之勢﹐正是朱若蘭授他的“五行迷蹤步法”
﹐剛好把那白衣少女伸來之手避開。
白衣少女看夢寰輕輕一閃﹐讓開自己一招擒擊﹐臉上毫無驚異之色﹐第二招隨著攻
出。
可是楊夢寰心中已驚異萬分﹐因那白衣少女出手之快速矯健﹐實為生平所見高手中
有數人物之一。這樣年輕嬌稚的女孩子﹐竟有這等迅捷無倫的身手﹐叫他如何不驚﹖若
非用“五行迷蹤步法”﹐實難避開她一招擒擊。
白衣少女連出三招﹐均被夢寰用“五行迷蹤步法”閃開﹐心頭一急﹐易擒為打﹐右
掌伸縮間﹐攻出五掌。
她易擒為打之後﹐攻勢愈發凌厲﹐一雙又小又白的玉掌﹐晃如蝴蝶穿花﹐著著擊向
夢寰要害。
楊夢寰看她愈打愈快﹐而且招術詭異﹐來勢難測﹐心中暗暗吃驚﹐幸得那“五行迷
蹤步法”是一種至高奇學﹐暗合五行生克變化﹐步步含蓄玄機﹐和一般閃避身法不同﹐
只需數尺方園大小一片地方﹐即可運用自如﹐那白衣少女連攻四五十招﹐均被夢寰輕飄
飄地閃避開去。
江流湍急﹐船逾奔馬﹐兩人一攻一避﹐足足相持一刻工夫﹐白衣少女雖打得花樣百
出﹐但右手中捧的白玉茶盤﹐卻是穩如磐石﹐盤上翠玉杯中藥茶﹐點滴未溢。
暮地里﹐一聲清越弦音樂起、白衣少女聞聲收掌﹐楊夢寰見她停手不攻﹐也停住身
子。哪知他剛一站住﹐冷不防白衣少女一挫腰﹐一腿掃來﹐她那一襲白衣﹐長僅及膝﹐
這一掃出﹐整個的一條玉腿﹐完全暴露出來。肌膚瑩光﹐蕩人心魂﹐楊夢寰驟不及防﹐
幾乎被她掃中。
這一下惹起楊夢寰心頭怒火﹐右掌一揚﹐斜劈而下。白衣少女一腿未中﹐借勢向後
一躍﹐楊夢寰這掌勢劈出﹐她人已躍出艙門。
楊夢寰反手摸摸劍把﹐一縱身跟蹤躍出﹐抬頭看去﹐只見方才現身的四個白衣少女
﹐已圍守在艙門外面﹐剛才和他動手那個白衣少女﹐手中仍捧著白玉茶盤。
楊夢寰剛剛站好﹐突問兩聲嬌叱﹐左右兩邊的白衣少女﹐同時出手攻來﹐玉掌翻處
襲向楊夢寰四處要穴。
兩個少女認穴手法奇准﹐出手迅快絕倫﹐楊夢寰來不及舉手封架﹐只得向後一仰﹐
一個倒翻﹐退回艙中。
那四個白衣少女﹐也不往艙中追趕﹐只是堵在艙門口﹐不讓夢寰出艙。
楊夢寰強按心頭怒火﹐問道﹕“你們究竟要干什麼﹖”
四女相對一望﹐不答夢寰問話。
楊夢寰怒道﹕“你們再要這樣無理取鬧﹐不要怪我和你們拼命了﹗”
四女仍是不言不語﹐對夢寰怒聲責問﹐充耳不聞。
楊夢寰肯難忍耐﹐怒喝一聲﹐一躍出艙﹐左手一招“羅漢舒臂”﹐右手一招”飛鈸
撞鐘”﹐分向四女攻去﹐在急怒間出手﹐運集了全身功力﹐掌風呼呼﹐威勢極大。
四女霍然一分﹐避開夢寰掌勢﹐粉拳玉腿﹐交相攻出﹐又把楊夢寰逼回艙去。
楊夢寰連受挫折﹐心中怒極﹐暗中提聚丹田真氣﹐再次躍出艙門﹐右掌劈出一招“
雲龍噴霧”﹐這一招本是三十六式天罡掌中三大絕招之一﹐威勢非同小可﹐再加上楊夢
寰全力施為﹐四女不敢硬擋銳鋒﹐被他沖出一條路來。
他腳落甲板﹐立時施展“五行迷蹤步法”﹐輕輕一閃﹐避開四女合擊。
四個白衣少女﹐見夢寰一閃之勢﹐避開了四人合擊﹐搶攻的愈發快速。但見掌影飄
飄﹐如千百雙白蝶戲花﹐狂雨驟落﹐把夢寰圈在一片掌影之中。
楊夢寰心知剛才沖出艙門﹐完全出人不意﹐僥幸得手﹐現下如要還攻﹐決難接得四
女奇詭的招數﹐索性一招不還﹐施展開“五行迷蹤步法”在四人掌影中穿來閃去。
那五行迷蹤步法﹐果然是奇妙無比﹐任憑四女掌如繽紛落英﹐仍無法擊中夢寰一下
。
四女一陣狂攻﹐每人都出了四五十招﹐看夢寰只是一味閃躲﹐一招不還﹐那年紀最
輕的﹐首先向後躍退﹐叫道﹕“三位姐姐﹐不要打啦﹗”
三女依言停手﹐那年輕少女嘆口氣﹐接道﹕“咱們打他﹐他連手都不還﹐要是一還
手﹐咱們一定得敗。”
三女都聽得點著頭﹐道﹕“姐姐說的不錯﹐這人本領真是大極啦﹗”
那年輕的又道﹕“咱們既是打不過他﹐還是早點去告訴小姐吧﹗”
一語甫落﹐突聞一個清脆柔甜的聲音﹐接道﹕“人家用的‘五行迷蹤步法’﹐你們
當然打不著他。”
楊夢寰吃了一驚﹐這大半年來﹐他遭遇數番兇險﹐均仗“五行迷蹤步法”擊退強敵
﹐始終沒有一個人能說出他用什麼身法﹐現在驟然被人一語道破﹐不禁心生寒意。
抬頭望去﹐只見丈余外﹐站著一個嬌媚無倫的少女。一襲裹身白衣﹐外披藍色輕紗
﹐足著紫色小劍靴﹐輕紗飄風﹐玉立亭亭﹐聲音雖然柔甜動聽﹐但神態卻很冷漠鎮靜。
一臉書卷氣﹐微微現出幾分嬌怯。
那少女沉思一陣﹐抬起頭接道﹕“我不殺你﹐但也不能就這樣輕輕地放過你﹗”
夢寰只聽得心頭火起﹐怒道﹕“那你要怎麼樣﹖大丈夫可殺不可辱。這生死之事﹐
也不算什麼﹖”
那少女長長嘆息一聲﹐道﹕“我本來是不想再對你無禮﹐但我又不能不聽我娘的話
。你不知道﹐我娘在死的時候多麼可憐﹐淒慘……”說到這里眉字間驟現無限哀怨﹐雙
掌合十當胸﹐緊閉雙目。但見淚水順著眼角流出﹐滴在她身披的藍紗上面﹐櫻唇啟動﹐
不知在說些什麼。
大約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她才慢慢地睜開眼睛﹐隨手抹去臉上淚痕﹐笑道﹕“我
已經告訴我媽媽了﹐你只要能抵受得了我‘一曲琵琶’﹐我就不再管你了。”
楊夢寰看她嬌怯模樣﹐不像練過武功之人﹐那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中﹐除了有一種
柔媚的光輝之外﹐也沒有朱若蘭那等威儀湛湛、逼人生寒的神光﹐怎麼看也不像是個身
負絕學的人。當下答道﹕“承姑娘看得起我﹐自當拜聆妙音﹐只是在下不解音律﹐伯有
負姑娘雅意。”
那少女微微一笑﹐道﹕“你不要害怕﹐我選那最平和的曲調﹐彈給你聽﹗”
說罷﹐轉身緩步而去﹐江風吹飄著她身披藍紗﹐在四個白衣少女簇擁之下﹐進了艙
門。
楊夢寰長吁了一口氣﹐放眼望著滾滾江流浪湧波翻﹐兩個水手凝神把舵﹐神色十分
緊張。原來船已過了彭山。混江的幾支分流﹐由分復合﹐匯集一起﹐水勢愈來愈大﹐流
速也越來越快。
暮地里﹐掙掙兩聲弦聲﹐楊夢寰只覺心頭隨著那兩聲弦音一震﹐巨舟也突然搖蕩了
兩下﹐原來那兩個把舵水手﹐也被那弦聲感染﹐心頭一震﹐幾乎松了手中的舵把。
楊夢寰吃了一驚﹐一躍到了艙門﹐大聲叫道﹕“姑娘快請停手﹐我有話說﹗”
艙門軟簾起處﹐兩個白衣少女一躍而出﹐一邊一個﹐捧起垂簾。
楊夢寰心中很急﹐也顧不得相謝二女﹐一側身進了艙門。
只見那身披藍紗少女﹐倚窗而坐﹐懷抱著一雙玉琵琶﹐另兩個白衣少女分左右站立
兩側。
夢寰拱手﹐對那身披藍紗少女一禮﹐說道﹕“姑娘的琵琶不要再彈了﹗”
那少女笑道﹕“你怕聽嗎﹖”
楊夢寰道﹕“我雖然怕聽﹐但還沒有什麼﹐只是幾個船夫﹐恐怕難拒姑娘琵琶感染
﹐現下水急船速﹐一個把舵不住﹐只恐要船毀人亡。我固然難逃厄運﹐但姑娘等幾人﹐
只怕也沒有法子逃得了。”
那少女淡淡一笑﹐道﹕“我就不怕淹死。”
夢寰聽得一呆﹐默然無言。
那少女側臉對身邊兩個婢女低囑兩句﹐兩人立時一起出了艙門。
片刻工夫﹐那個年紀最輕的重回艙中﹐附在那身披藍紗少女耳邊說了幾句﹐那少女
點點頭對夢寰一笑﹐道﹕“我已讓她們點了幾個水手的穴道﹐代為掌舵﹐你現在不要再
怕掉在江里淹死啦。”
那少女又手撥琵琶﹐彈奏起來﹐不過一盞葦工夫﹐楊夢寰頭上汗水已若雨水般直淌
下來﹐只感五內如焚﹐再也靜不下來﹐大叫一聲﹐霍然驟起﹐狂奔艙外。
那少女剛才見夢寰施用“五行迷蹤步法”﹐閃避四婢合擊﹐誤認他有著精深的內功
﹐待看出夢寰支持不住時﹐急忙停手﹐但已遲了一步﹐楊夢寰已狂奔出艙。
這時﹐船行正速﹐楊夢寰受那弦音感染﹐神志尚未清醒﹐因免強動用定力﹐和那弦
音抗拒﹐致真氣受損很大﹐內腑也受傷不輕﹐但他究竟是天賦極高之人﹐一點靈性﹐尚
未全泯﹐在他自知難和那弦音抗拒後﹐突起自絕之心﹐趁心神尚未完全被那優揚的弦聲
感染控制﹐一躍而起奔出艙門﹐向船邊跑去。
那少女追出艙門﹐夢寰已奔到甲板邊﹐作勢欲撲﹐少女心中大急﹐手指揮處﹐懷中
玉琵琶連響三聲。
這三聲琵琶﹐有如慈母呼喚﹐聲韻和柔至極﹐楊夢寰只聽得腦際間轟然一響﹐尋死
之念﹐悠然消失。
轉身望去﹐只見那身披藍紗少女﹐緊倚艙門而立﹐輕顰黛眉﹐嬌面上籠罩一層淡淡
的憂郁﹐大眼睛中微現淚光﹐前胸不停起伏﹐隱聞喘息之聲﹐看神情十分激動。
楊夢寰出身宦門世家﹐見過不少珍貴之物﹐待他看清楚那少女懷中抱的琵琶之後﹐
心中甚是吃驚﹐因為一般琵琶多用檀木、梧桐等材制成﹐就是武林中以琵琶作武器用的
﹐至多用鋼鐵制成﹐但那少女手中琵琶卻非木非鐵﹐而是用一塊色凝羊脂的白玉制成﹐
玉制琵琶已經是世上絕無僅有之物﹐可起那少女玉琵琶上還雕刻著一條飛龍盤舞在雲霧
中﹐栩栩如生﹐巧奪天工﹐精致無比。
只見她啟動櫻唇﹐婉轉吐出一縷清音﹐道﹕“你看什麼﹖這玉琵琶是我娘活的時候
﹐常常彈用之物﹐有什麼好看﹖”
楊夢寰心中一動﹐陡然想起鄱陽湖朱若蘭奏玉琴的一段往事。正想問話﹐那少女已
撥動玉琵琶的金弦﹐但聞掙掙幾聲清音響處﹐立覺心神震蕩起來﹐哪里還敢分神說話﹐
趕忙閉上雙目﹐盤膝坐下﹐運功調息﹐澄清靈台雜念。
一縷縷優揚清脆的弦音﹐隨著那少女移動的玉指﹐傳播出來﹐聲音清美悅耳﹐動聽
至極。但在那優美聲中﹐似含著一種拘魄攝魂的力量﹐楊夢寰被那揚起的婉轉弦音勾起
萬千幻念﹐只覺心神飄蕩﹐馳飛在無際天空﹐眼前湧現出諸般幻像﹐幻隨念動﹐隨生隨
滅。
這當兒﹐楊夢寰被那弦音感染神志﹐已完全恢復﹐只感胸腹交接之處隱隱作疼。心
知內腑已經受傷﹐有氣無力地向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那少女看夢寰臉上仍露著驚懼之色﹐心中忽生歉疚之感﹐長長嘆息一聲﹐道﹕“你
心里一定恨我﹐對嗎﹖我也不知道這曲調會有這麼大的威力﹐你現在受傷很重﹐請入艙
中﹐讓我告訴你療治之法。”
楊夢寰搖搖頭﹐苦笑道﹕“好意心領﹐我楊夢寰還不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這療傷
之事﹐大可不必﹐姑娘請入艙休息﹐但望允我借搭乘便舟。到嘉定離岸﹐我心中已感激
不盡了。”
那少女忽然放下手中琵琶﹐閉上了一雙星目﹐兩行晶瑩的淚珠﹐順粉腮滾下﹐雙手
合十﹐仰臉禱道﹕“娘啊﹗小蝶不會背棄你告誡之言﹐今生今世﹐也決不喜歡任何一個
男人。但我彈那‘迷真離魂’曲﹐害人家受了內傷﹐必得給人家醫好不可。因為我心里
一點也不喜歡他﹐我要不替他醫好內傷﹐那他一定是不能活的﹗我不喜歡他﹐自然是不
能把他害死。”
禱告完畢﹐睜眼睛對夢寰招著手﹐叫道﹕“我已經對我娘祈禱過了﹐你可以放心讓
我給你醫傷了﹗”
楊夢寰暗中試行運氣﹐那知微一用力﹐立覺胸腹交接處劇疼難耐﹐心知是真氣凝結
丹田﹐成了內傷﹐如不及早醫治﹐只怕今生永不能再習武功了。
原來他正在運集全身真氣﹐抵受那弦音感染之時﹐陡然一躍而起﹐把全身真氣﹐遺
滯在胸腹交接之處﹐難再運轉﹐只要過了六個時辰﹐凝結真氣﹐侵穴成傷﹐不死亦將殘
廢﹐這在習武的人說﹐叫作走火入魔﹐本領越高強之人﹐走火入魔後也越傷得重。
且說楊夢寰聽完那少女話後﹐暗自忖道﹕我如不肯接受她療治之法﹐只怕到嘉定就
不能動了﹐心念一轉﹐緩步進入艙中。
那少女﹐先讓夢寰盤膝靜坐﹐然後傳授給他口訣﹐讓他依照口訣練習。
楊夢寰依照那少女傳授之法﹐練習有頓飯工夫﹐立時覺著傷處輕了不少。
這時﹐那四個白衣裸腿的婢女﹐都已回到艙中﹐分站在藍紗少女身側。
夢寰依照那少女傳授心法﹐行功一周﹐慢慢睜開眼睛﹐只見那自稱小蝶的少女﹐正
呆呆地坐在窗邊﹐望著他發呆﹐臉上籠罩著一層淡淡哀怨﹐一手支顎﹐不知在想什麼心
事。
她見夢寰睜開眼睛﹐嫣然一笑﹐問道﹕“你的傷好了沒有﹖”
夢寰暗中試運行了兩口氣﹐雖仍覺胸腹交處隱隱作疼﹐但氣血已能暢通﹐點點頭﹐
笑道﹕“已經好了不少。”
藍紗少女嗯了一聲﹐道﹕“你再照我給你講的方法自行療治兩次﹐就可以完全好了
。”
夢寰想不出說些什麼才對﹐只好淡淡一笑。
那少女長長嘆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那一曲琵琶﹐會使你受了很重的內傷﹐
早知道﹐我就不彈給你聽了。”
楊夢寰看她神情純潔﹐分明是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而且言詞懇切﹐似非謊言﹐心
中甚感不解﹐難道她當真不知那蕩人心魂的曲調的利害嗎﹖但聽那少女又一聲幽幽嘆息
後﹐吩咐身側婢女﹐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盒﹐打開盒蓋﹐取出二粒紅色丹九﹐交給夢寰﹐
道﹕“這是我娘死前采集深山大澤之中的奇藥靈草制成的丹丸﹐它能助長練武人的功力
。我害你受了內傷﹐就賠給你兩粒丹丸吧﹗”
說完﹐站起身子﹐款步走到夢寰身側﹐伸出白玉般手掌﹐放在夢寰面前。
楊夢寰本不想受﹐但見她一臉誠懇之色﹐只得挺身而起﹐接過丹丸隨手放入袋中﹐
正想說兩句感謝之言﹐暮然目光觸到那打開的玉盒之中﹐不覺呆了一呆。
只見那小巧玉盒之中﹐除了三粒丹丸之外﹐還放著幾本冊子﹐上面四個正楷娟秀的
字跡﹐寫著《歸元秘笈》。
這一部引得天下武林同道瘋狂的奇書﹐驟然間在他眼下出現﹐如何不令他驚異萬分
。
那藍紗少女看夢寰目光注視那玉盒之中一瞬不瞬﹐即微微一笑﹐道﹕“我娘死時﹐
只留下這五粒丹丸﹐現在送給你兩粒﹐我只余三粒了。”
楊夢寰啊了兩聲﹐拱手一禮退出艙門。其實他根本就沒有聽出那藍紗少女說的什麼
﹐腦際中一直在盤旋著那玉盒中放置的(歸元秘笈)。
這一部曠古絕今。三百年來害得千百武林高人為它濺血送命的奇書﹐引起他心中極
大的波動。
他默默走入後艙﹐盤膝坐下﹐想以運行內功﹐鎮靜下他心中的激動﹐可是他無法按
得住心猿意馬﹐因那《歸元秘笈》的誘惑力量太大了﹐你雖無霸占那奇書的意圖﹐但卻
被一種好奇心震蕩著心弦﹐他想看看那部書上究竟記載些什麼武功﹐為什麼能引得那麼
多人如瘋如狂﹖這念頭一直盤旋在他的腦際﹐他幾次站起身來﹐想奔到那少女艙中﹐問
她借來一看﹐但他終於克制下來。
突然﹐白影一閃﹐那最小的一個白衣婢女﹐含笑進了艙門。
她笑得十分自然﹐毫無一點女孩子羞澀之態﹐走到楊夢寰身邊﹐伸出白玉般的小手
﹐拉著楊夢寰的右腕﹐說道﹕“走﹐我們小姐要你去前艙里談談。”
楊夢寰想不到她竟大方到這種程度﹐不禁呆了一呆﹐掙脫手﹐紅著臉﹐道﹕“她要
找我談什麼﹖”
那白衣小婢見夢寰撇脫了自己拉他的手﹐臉上微現愕然之色﹐答道﹕“我們小姐要
我叫你﹐又沒有告訴我同你談什麼﹐我怎麼會知道呢﹖”
楊夢寰也不問話﹐跟著她來到了前艙﹐艙門垂簾﹐早已高高卷起﹐那身披藍紗少女
﹐抱著琵琶﹐呆呆地坐在窗邊一把木椅上﹐黛眉輕顰﹐秋水含愁﹐看樣子似有著很沉重
的心事。
白衣小婢跳進艙門﹐跑到那身披藍紗少女身側﹐笑道﹕“小姐﹐他來了。”
那少女緩緩轉過頭﹐望夢寰淡淡一笑道﹕“我本來是不該再麻煩你了﹐可是﹐我想
起了一件事﹐想問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對我說﹖”
夢寰笑道﹕“什麼事﹐但請說明﹐楊夢寰知無不言。”
那少女道﹕“你知道括蒼山在什麼地方﹖”
楊夢寰道﹕“括蒼山距此遙遙數千里﹐遠在浙東﹐你們可乘船出三峽﹐到鎮江﹐棄
舟登陸。”
那白衣少女嘆口氣﹐道﹕“你去過括蒼山嗎﹖”
楊夢寰點點頭﹐道﹕“去過兩次。”
那少女臉上忽現喜悅之色﹐道﹕“那你一定知道白雲峽了﹖”
楊夢寰心頭一震﹐暗自忖道﹐半年前我送朱若蘭回浙東療傷之時﹐似是聽她說過﹐
她住的地方名叫白雲峽﹐不知這少女到白雲峽去有什麼事﹐這非得打聽清楚不可。
他心里風車般打了幾百個轉﹐反問道﹕“看幾位姑娘﹐都不像常在外面走動的人﹐
不知要到那括蒼山白雲峽有什麼事﹖”
那少女嘆口氣﹐幽幽答道﹕“你的話不錯﹐我從小就在百花谷中長大﹐今年十六歲
了﹐從沒有離開過百花谷一次。我娘在臨死之前﹐對我說﹐要我在她十周年忌日那天﹐
到括蒼山去找個人﹐這是我娘的遺命﹐我自不能不聽她的話了。”
楊夢寰道﹕“你到括蒼山白雲峽去找什麼人﹖”
身披藍紗少女淒涼一笑﹐道﹕“找一個姓趙的﹐我不道他的名字﹐但我娘告訴過我
他的形貌﹐還畫了一幅圖給我﹐我一見他﹐就認識了。”
楊夢寰愈覺奇怪﹐略一沉付﹐又問道﹕“你找他干什麼﹖”
那少女眼睛中湧現出兩眶晶瑩的淚水﹐幽幽說道﹕“我娘死時﹐要我去括蒼山白雲
峽找他﹐彈幾曲琵琶給他聽聽﹗”
夢寰心頭一驚﹐暗道﹕你那琵琶﹐蕩魂拘魄﹐豈是能隨便彈給人聽的嗎﹖只聽那少
女銀鈴般甜脆的聲音﹐接道﹕“我娘只這樣囑咐我﹐究竟為什麼﹖我就不知道了﹐但剛
才我看到你聽了我彈奏琵琶時的痛苦神情﹐我心中有點明白了。”
楊夢寰道﹕“你明白什麼﹖”
那少女嘆息一聲道﹕“我娘一定是很恨那人﹐所以要我彈琵琶給他聽﹐好使他痛苦
。”
楊夢寰點點頭道﹕“不只要使他痛苦﹐而是要他受傷﹐或是死掉﹗”
那少女嗯了一聲﹐道﹕“所以我現在很為難了﹔不知道是不是該去找他﹖我小的時
候﹐我娘就教我彈奏琵琶﹐不過﹐那時我不知道琵琶會使人聽了痛苦﹐我就很用心地去
學﹐等我慢慢的長大﹐看了那部(歸元秘笈)﹐才明白我學的那些曲調之中﹐有很多很
多的用處﹐當時﹐我心中還不大相信﹐直到剛才看到你聽了琵琶的痛苦樣子﹐我知道(
歸元秘笈)上說的都是真的了。”
楊夢寰只聽得心中疑竇頓生﹐暗自忖道﹕看她一臉純潔無邪﹐決不會撒謊﹐如果說
她這些話都是真的﹐實使人難以置信。
他越想越覺卒解﹐忍不住問道﹕“那你自己為什麼不會受那琵琶曲調的感染呢﹖”
那少女嬌婉一笑﹐道﹕“那(歸元秘笈)上﹐記載著一種‘大般若玄功’﹐要是會
了那‘大般若玄功’﹐什麼都不怕。我小時候﹐我娘就開始傳授我‘大般若玄功’心法
﹐當時我只知道照著我娘的指示去做﹐直到我看到(歸元秘笈)後﹐才知道我娘教我學
的是‘大般若玄功’”。
楊夢寰聽得呆了﹐暗道﹕那“大般若玄功”定是一種極高的內功﹐但這少女看上去
嬌怯柔弱﹐又不像練過武功之人﹐雖說上乘內功不著形象﹐但總不能說一點也看不出來
。
那少女看夢寰一語不發﹐只管望著自己發呆﹐神情木然﹐忍不住嗤地一笑﹐道﹕“
你看著我干什麼﹖”
楊夢寰被她問得臉一熱﹐吶吶的答不上話。
那少女突然一顰黛眉﹐又道﹕“我求你一件事﹐不知道你答不答應﹖”
楊夢寰又被問得一呆﹐道﹕“姑娘已得(歸元秘笈)上絕學﹐當今之世﹐已很少有
人能和你頡頏﹐不知還有什麼需要在下之處﹖”
那少女兩道柔媚清澈的目光盯在夢寰臉上﹐笑道﹕“那(歸元秘笈》上所記載的各
種口訣﹐我雖都字字記人心中﹐但我除了練有‘大般若玄功’之外﹐就只會彈奏幾曲琵
琶。”
楊夢寰自是不相信她說的話﹐但卻不好追問﹐淡淡一笑岔開話題﹐問道﹕“幾位到
括蒼山白雲峽去﹐除了找那位姓趙的以外﹐還要找別的人嗎﹖”他擔心朱若蘭也被牽涉
其中﹐故而探問一句。
那身披藍紗的少女﹐搖搖頭笑道﹕“我娘告訴我只找那姓趙的一個﹗”
楊夢寰仍不放心﹐又追問一句﹐道﹕“有位姓朱的姑娘﹐你認不認識﹖”
那少女又搖著一頭秀發﹐答道﹕“我只認識五個人──我娘和這四個使女。我娘死
後﹐我只認識四個人了。”她想了一下﹐嫣然一笑接道﹕“現在加上你﹐又是五個人了
。”
他還未開口答話﹐那少女又搶先笑道﹕“你叫楊夢寰﹐對嗎﹖”
楊夢寰聽了微微一怔﹐道﹕“我自登舟之後﹐從未報過自己姓名﹐你怎麼知道我的
姓名呢﹖”
那身披藍紗的少女道﹕“你受了傷﹐心里恨我﹐所以不肯接受我告訴你的療治之法
﹐搖著頭對我說﹕‘我楊夢寰還不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這不是你自報姓名嗎’。”
楊夢寰恍然大悟﹐暗道﹕此女心思縝密﹐穎慧絕倫﹐只因久居深山大澤之中。很少
和生人接觸﹐故而望去一片天真嬌稚﹐如能在江湖上歷練一段時日﹐必是一位機智百出
的人物。常聽恩師談起﹐一個人初涉江湖之時最是重要。如所遇非人﹐被誘入歧途﹐待
陷身泥淖﹐再想自拔﹐極是不易。此女天性雖然善良﹐只是對世事毫無所知﹐再加上她
娘死前遺訓偏激﹐使她對天下男人都充滿敵意﹐萬一再遇上壞人﹐誘她失足﹐後果不止
可悲﹐而且可怕。想至此處﹐腦際間陡然浮現出陶玉和童淑貞的影子﹐不禁打了一個冷
顫。
那少女看夢寰沉思良久不發一言﹐忍不住又道﹕“我們一直在百花谷中長大﹐從沒
有出過一次門﹐很多事都不知道﹐我想求你帶我們到括蒼山白雲峽去一趟﹐不知道可不
可以﹖”
楊夢寰晤了一聲﹐抬頭望見那少女瞪著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滿臉期待之情。他輕輕
地嘆息一聲﹐搖搖頭笑道﹕“我還有重要的事情待辦﹐只怕不能陪你們了。”
那少女微微現出失望的神色﹐道﹕“你有事要辦﹐那自然不能陪我們去了……”
她似乎言未盡意﹐但卻倏地住口﹐緩緩轉過頭去﹐望著窗外滔滔的江流。
這少女有一種異乎常人的氣質﹐既不是朱若蘭的高貴威儀﹐亦不是沈霞琳的楚楚可
憐。朱若蘭美艷。冷漠﹐如一株在冰雪中盛放的梅花﹐沈霞琳嬌稚無邪﹐如一株搖顫在
風下雨中的海棠﹐這一少女若一株盛開遼闊湖波中的白蓮﹐清雅中蘊著一種柔媚﹐隨波
蕩漾﹐若隱若現﹐是那樣不可捉摸。
她轉過頭去﹐足足有一刻工夫之久﹐就沒有再回頭望過楊夢寰一次﹐這就使楊夢寰
大感尷尬﹐他呆了一陣﹐悄然退出艙門。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回 愛恨之間】
楊夢寰回到後艙﹐閉上眼睛靜靜地坐下﹐但心情卻無法平靜。
他擔心那位初涉江湖的少女會被人誘入歧途﹔更擔心那一部千古奇書(歸元秘笈)落入
綠林盜匪手中﹐那後果實在可怕﹗說不定會造成一場武林浩劫。他越想越覺得事情不對
﹐後悔為什麼不答應和他們一起到括蒼山去﹗借機一盡人力﹐也許能使少女不致被江湖
宵小誘入歧路﹐最低限度也可勸她好好保管(歸元秘笈》﹐不使落入黑道人物手中。但
轉念又想到師父的安危﹐一時間難定主意﹐不禁心亂如麻。
順水行舟﹐船快如箭﹐夭到申未時光﹐已到了嘉定碼頭。
楊夢寰招呼船家停下﹐跳上一只舢板﹐回頭拱手道謝。但聞舟中掙掙兩聲弦響﹐雙
桅帆船立時又順流奔去。
他呆呆地站在舢板上﹐望著急馳而去的帆船﹐希望能再看那身披藍紗的少女一面﹐
但他失望了。不但那位少女未再露面﹐就是四個白衣小婢﹐也沒有一個出艙。
舢板靠岸﹐楊夢寰乘舟登陸。回憶日來所遇﹐恍如經歷了一場夢境。那少女似一顆
閃爍在雲霧中的星星﹐光輝耀目﹐卻又是若有若無。
他無法記得那少女的形貌﹐但卻感到她無一處不美到極點。
他呆立江畔不知道過了有多長時間﹐心中泛蕩起一種從所未有過的感覺﹐這感覺使
他惶惑不安……突然間﹐一聲佛號從他身後傳來﹐驚醒了如醉如癡的夢寰。
抬頭望去﹐只見漁火點點﹐夜幕已垂﹐惟然一陣自責﹕楊夢寰啊﹐楊婪寰﹗琳師妹
對你深情如海﹐你豈能別有所念……他一清醒﹐立時又想起師父的安危﹐轉身見數丈外
夜色中站著個身軀修偉的和尚﹐身披袈裟﹐手托銅缽﹐緩步向他走來。
那和尚落地腳步異常沉重﹐但舉步卻又輕逸飄忽。一望之下就知有精深的功力。他
快走近夢寰身側時﹐高大的身軀突然向前一傾﹐步履踉蹌直對夢寰撞去。
楊夢寰急忙側身向右一閃避開﹐哪知和尚一聲大笑﹐手中銅缽一掄﹐呼的一聲﹐竟
向夢寰投去。
那銅缽足足有一個五升斗大小﹐卷著一陣勁風而來﹐聲勢甚是驚人。
楊夢寰心中已明白和尚是有意尋舋而來﹐人家既然找上了頭﹐縱是想讓也逃避不了
。於是功行右臂﹐力貫雙掌﹐硬接飛來銅缽。
哪知和尚隨手投來一缽﹔力道竟是大得出奇﹐楊夢寰接住銅缽﹐人卻被震退了數步
。
那和尚見夢寰能把這百斤以上的銅缽接住﹐亦不禁微微一怔。正待欺身奪缽﹐忽聽
夢寰大聲喝道﹕“大師父﹐接住你的缽子。”勢隨聲發﹐雙臂一振﹐銅缽反向那和尚飛
去。
這一擲﹐盡了他生平之力。銅缽出手﹐突覺胸腰交接處一陣急痛﹐眼睛一花﹐張口
噴出一口鮮血來。原來他在船上受的內傷尚未全好﹐這一用力過度﹐傷勢突然加重。
那和尚雙手一伸把銅缽接到手中﹐看夢寰被震得噴出鮮血﹐知他已受內傷﹐哈哈一
笑道﹕“小施主好大火氣﹐這百斤以上的銅缽﹐是好接的嗎﹖”
楊夢寰人雖和藹﹐但骨子里異常高做﹐聽那和尚一激﹐不禁心頭火起﹐顧不得內傷
嚴重﹐一提丹田真氣﹐冷笑一聲﹐道﹕“在下和大師你素不相識﹐自是毫無恩怨可言﹐
出家人講求與人方便﹐你卻無事生非﹐仗著幾斤蠻力欺人……”
那和尚不待夢寰說完﹐仰臉一陣大笑道﹕“這不過略施薄技﹐如果你不能迷途知返
﹐只怕連命也難保得﹗”說罷提著銅缽歪歪斜斜踉蹌而去。
楊夢寰被他幾句沒頭沒腦的話說得愕然一愣。細看那和尚的身法﹐表面上似是吃醉
酒一般﹐東倒西晃站立不穩﹐實則出腳移步都有一定部位﹐分明是種極高工夫﹐只是自
己認不出是什麼身法罷了。待他想喝問時﹐和尚已隱沒於夜色之中。這當兒﹐他忽覺胸
腹交接處一陣絞疼﹐不禁伸手捧腹蹲在地上。
突然﹐他手指觸到懷中兩粒丹丸﹐隨手取出一粒服下。
丹丸人口﹐頓覺一股清香直達丹田﹐傷疼立刻減去不少。片刻之後﹐傷疼全止﹐他
想不到那身披藍紗的少女所給丹丸竟有如此神效﹐順手又摸出另一粒丹丸﹐正想服下﹐
心中倏地一動﹐暗道﹕這丹丸如此靈效﹐留在日後也許還有大用。
他找了一處僻靜所在﹐盤膝坐下﹐依那舟上少女口授療傷之法調息一陣﹐然後找了
一處飯館﹐飽餐一頓﹐又購些干糧帶上﹐趁夜色向峨嵋山趕去。
他心中掛慮著師父的安危﹐施展出輕功向前狂奔。天色約莫初更時分﹐已到了入山
的報國寺。
他略一休息﹐又繼續向前趕路。到三更左右﹐他已經走了百里以上的山路。抬頭看
去﹐夜色中隱隱屹立著一座高峰。
他停下身子﹐辨認四周景物﹐知道當前這座高峰就是萬佛頂了﹐峰後那一座規模宏
大的寺院﹐就是峨嵋派主院萬佛寺。放眼望去﹐萬佛寺一片沉寂﹐重重殿院﹐星光下隱
隱可見。
他正要舉步下峰﹐腦際突然閃起一個念頭﹐忖道﹕師父是否到了這里還難斷言﹐我
如暗入寺中窺探又有違武林規矩。倒不如堂堂正正地叩門拜山﹐當面訪問師父下落﹐料
想以峨嵋派在武林中的聲譽地位﹐當不致隱瞞不言。
他打定主意﹐也不再隱蔽身形﹐正想舉步下峰﹐突聞不遠處暗影中一個冷冷的聲音
道﹕“好大膽的娃兒﹐你真的不要命了﹖”
人隨聲現﹐但聞一陣颯颯風聲起﹐面前陡然現出來一個身軀高大的僧人﹐身披袈裟
﹐手托銅缽﹐正是在泯江岸畔遇上的那個大和尚。
楊夢寰此刻已知大和尚是峨嵋中人物﹐適才江邊尋舋旨在示警﹐當下一躬身長揖笑
道﹕“晚輩是昆侖派門下……”
那和尚哼了一聲道﹕“我早知道你是昆侖派門下了。”
楊夢寰淡淡一笑﹐又道﹕“老前輩可是峨嵋派嗎﹖”
那和尚看夢寰明知非自己敵手﹐但仍十分沉著﹐毫無一點驚恐之色﹐心中暗暗佩服
他的膽氣﹐兩臂一振銅缽突然向空中投去﹐直飛高了三四丈﹐才力盡下落。
這銅缽重達百斤以上﹐下落之勢迅猛無倫﹐但那和尚卻渾如無事一般﹐冷冷答道﹕
“不錯﹐我在泯江岸畔已略施薄技……”
話至此處﹐兩臂一伸﹐輕輕松松把急落下的銅缽接住﹐又道﹕“我勸你迷途知返﹐
想不到你仍敢來此﹗”
楊夢寰見他投接銅缽的神力不禁暗暗驚心﹐但外面仍然不動聲色﹐笑道﹕“大師父
既是峨嵋派中人﹐那是最好不過﹐晚輩這次重拜萬佛寺……”
那和尚哼了一聲﹐道﹕“上次我掌門師弟看在武林同道份上任你逃走未追﹐你認為
我們不知道嗎﹖這次你敢重來﹐可是自尋死路﹖”
夢寰聽他口氣﹐心道﹐此人原來是超凡大師的師兄﹐無怪功力驚人。當下微微一笑
﹐道﹕“晚輩這次重來萬佛寺﹐只是想打聽一件事情。”
和尚怒道﹕“什麼事情﹐找上了我們萬佛寺﹖”
夢寰仍是心平氣和地笑道﹕“昆侖派一陽子老前輩﹐可曾駕臨貴寺嗎﹖”
那和尚面色突然緩和﹐笑道﹕“你是一陽子的什麼人﹖”
夢寰道﹕“一陽子是晚輩恩師”。
和尚道﹕“老衲和你師父有過數面之緣﹐他還住在玄都觀嗎﹖”
夢寰道﹕“家師已轉回昆侖山金頂峰三清宮了。”
那和尚笑道﹕“你回去看見你師父時﹐就說昔年老友銅缽和尚問他好﹐快些下山去
吧。”
夢寰道﹕“家師得晚輩遭擒消息趕來萬佛寺﹐因此晚輩才去而復返。”
和尚笑道﹕“你來了有什麼用﹖峨嵋派和你們昆侖派素無交往﹐就是老袖也只和令
師個人有點交情﹐如果你是玉靈子門下﹐今晚上你就得試我三招銅缽﹗”
楊夢寰道﹕“武林中最重師道﹐晚輩縱然濺血萬佛寺也要探出師父下落﹗”
和尚一皺兩條長眉﹐沉吟一陣答道﹕“你上次闖鬧萬佛寺﹐適逢老袖行腳未歸﹐回
來後才聽掌門師弟談起﹐需知擅闖別派重地﹐是武林大忌之一。”
楊夢寰道﹕“晚輩想投柬拜山……”
一語未完﹐驟聞一聲嬌笑﹐道﹕“萬佛寺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禁地﹐要進去就進去
﹐說不好攪它個天翻地覆﹐用不著和他們客氣。你投柬拜山﹐他們反笑你膽小怕事。再
說萬佛寺超凡和尚自視極高﹐人家堂堂一派武林宗師也不會輕輕易易地接見你﹗”
聲音脆甜極盡嬌柔﹐楊夢寰聽得一怔﹐還未來得及答話﹐那身軀修偉的銅缽和尚﹐
已搶先喝道﹕“玉蕭仙子﹗你跑到這里來干什麼﹖”
玉蕭仙子格格一陣嬌笑﹕“大師父﹐咱們四五年沒見面了﹗你身體好吧﹖小妹這次
來你們萬佛寺﹐只是想許個心願。”說著話人已到了夢寰身側﹐右手倒提玉蕭﹐左手理
著頭上秀發﹐淺笑盈盈﹐斜睇著夢寰。
銅缽和尚冷哼一聲﹐道﹕“只怕你來得去不得﹗”
玉蕭仙子又一聲嬌笑﹐道﹕“大師父﹐太客氣了﹐小妹趕來許願﹐許完心願就走…
…”
銅缽和尚陡然一揚長眉﹐怒聲接道﹕“別人怕你玉蕭仙子﹐需知老袖不怕。”說著
話﹐欺身而進﹐掄動手中百斤銅缽﹐呼地劈了出去。
玉蕭仙子側身一讓﹐玉蕭伸縮間攻出三招﹐笑道﹕“怎麼﹖你當真要和小妹比划﹖
”
楊夢寰反手拔出背上長劍﹐振腕兩劍﹐攻向玉蕭仙子。
玉蕭仙子縱身一讓﹐避開兩劍﹐臉上笑容突收﹐柳眉一揚﹐問道﹕“你要干什麼﹖
發瘋了﹖”
楊夢寰橫劍答道﹕“我在和老禪師講話﹐誰要你來管閒事﹖”
銅缽和尚心頭微微一震﹐暗道﹕這女魔頭一向心狠手辣﹐她要出手還攻﹐隨手就可
傷他。不自覺叫道﹕“你打不過她﹐快些給我閃開﹗”這本是一轉念間的變化﹐連他自
己也弄不清楚﹐為什麼有此舉動﹖話出口﹐人已躍擋在夢寰前面。
哪知玉蕭仙子淡淡一笑﹐道﹕“你急什麼﹖等你和他講完了話﹐咱們再打不遲。”
銅缽和尚聽得一怔﹐愣在當地﹐轉頭望著夢寰。
楊夢寰還劍入鞘﹐對那手提銅缽的和尚深深一揖﹐道﹕“請問老禪師﹐家師近日中
可來過萬佛寺嗎﹖”
銅缽和尚搖搖頭﹐笑道﹕“這個老袖倒未聞得。”
楊夢寰陡然想起﹐師父是和玉蕭仙子離開昆侖山的﹐要想知道師父下落﹐只需一問
玉蕭仙子。他暗暗罵了自己兩聲糊塗﹐轉身對玉蕭仙子道﹕“我師父到哪里去了﹖”
玉蕭仙子剛才被他攻了兩劍﹐心中十分難過﹐冷冷答道﹕“我不知道。”
楊夢寰聽得一怔﹐想起適才對她莽撞無禮的舉動﹐心中甚覺謙然﹐又問道﹕“你不
是和我師父一起離開昆侖山的嗎﹖”
玉蕭仙子道﹕“他又不是三歲小孩﹐要到哪里去﹐又不會對我說﹐我怎麼知道﹖”
楊夢寰怒道﹕“你怎麼出口傷人﹖”
玉蕭仙子冷笑一聲﹐道﹕“我傷了他﹐又怎麼樣﹖”
楊夢寰氣得劍眉怒立﹐但明知打不過她﹐心中又急於知道師父的下落﹐氣急交加反
而說不出話來。
玉蕭仙子星目流轉﹐看楊夢寰那副又急又氣的神情﹐忍不住噗哧一笑。
楊夢寰道﹕“你不講就不講﹐有什麼好笑的﹖”
玉蕭仙子蓮步緩移走到他身側﹐低聲笑道﹕“看看你那副模樣﹐氣壞了身子怎麼辦
呢﹖”
楊夢寰心中正火﹐隨手一掌橫擊過去﹐怒道﹕“誰要你管﹗”
玉蕭仙子玉腕一翻輕輕把夢寰右腕扣住﹐嬌笑盈盈他說道﹕“你要一掌把我打死了
﹐今晚上你就沒法離開萬佛頂了。”
楊夢寰看她笑的媚態橫生﹐右腕又被她滑膩的玉掌握著﹐氣急之外又感到一陣羞怒
﹐功行右臂一用力﹐掙脫玉蕭仙子的手﹐厲聲喝道﹕“你怎麼這等放肆﹖我恨起來……
”
玉蕭仙子笑道﹕“你恨起來也不能把我吃掉。”
一言甫舉﹐突聞兩聲長嘯划空﹐緊接著人影閃動﹐瞬息間峰頂上湧出四個和尚。
這四人一現身﹐立時分圍在夢寰和玉蕭仙子四周。
玉蕭仙子格格嬌笑道﹕“小兄弟﹐怎麼樣﹐剛才你一掌要是真的把我打死了﹐現在
只余下你一個人﹐孤身陷圍﹐那可是危險極啦﹗”
楊夢寰碰上了這樣一個放蕩不羈的玉蕭仙子﹐還真是沒有辦法。心想再沖她幾句﹐
但見四面強敵環伺﹐一個個面現怒色﹐心念一轉。暗道﹕當前形勢劍拔弩張﹐一言不合
就要動手﹐這玉蕭仙子人雖放蕩討厭﹐但武功卻是極高﹐有她相助或可沖出圍困。
心念一轉﹐把口邊的話重又嚥了回去﹐淡淡一笑﹐目注銅缽和尚道﹕“老前輩既是
家師舊友﹐晚輩自是不敢放肆﹐但望老前輩能看在家師份上﹐提攜晚輩去拜見貴派掌門
人﹐以便叩詢晚輩恩師下落。
銅缽和尚皺皺長眉﹐轉臉望著身側一個和尚問道﹕“昆侖派一陽子道長﹐近日中來
過我們萬佛寺沒有﹖”
那和尚本來雙手橫握著一支鐵禪杖﹐聽得銅缽和尚問話﹐杖交右手﹐左掌當胸﹐躬
身答道﹕“弟子未聞此事﹐但這黑衣提劍少年﹐卻是數日前由我們寺中逃走的狂徒﹐二
師兄為此事還受了師尊一頓責斥。想不到他竟敢重來﹐這次萬萬不能再放走他。”
銅缽和尚臉色十分嚴肅地望了夢寰一眼﹐說道﹕“看在你師父面上﹐我作主再饒你
一次﹐快些下山去吧﹗”
楊夢寰心中惦念師父﹐哪里肯就此下山。轉臉看玉蕭仙子時﹐只見她左手理著秀發
滿臉笑意﹐右手倒提玉蕭一語不發。”
心想問她﹐又怕被她頂撞﹐略一思忖﹐又對那銅缽和尚施了一禮﹐笑道﹕“晚輩得
人相告家師確實到了此地﹐老前輩既是家師老友﹐萬望能給晚輩詢出家師下落。”
銅缽和尚臉上微現為難之色﹐冷冷答道﹕“你先下山去﹗容老衲回寺後﹐問問掌門
人﹐如果令師確在萬佛寺﹐老袖自當奉勸掌門人放他西返就是。”
楊夢寰急道﹕“老前輩既念和家師相交之情﹐還望能帶晚輩一見貴掌門人﹗……”
他話還未完﹐突聞一聲厲喝﹐接道﹐“就憑你那三拳兩腳﹐也配拜謁我們掌門師尊
﹖”
楊夢寰轉臉向發話之人望去﹐正是適才回答銅缽和尚問話的僧人。不禁心頭火起﹐
正待發作﹐玉蕭仙子已搶先笑道﹕“好兇的和尚﹐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那僧人是峨嵋派掌門人超凡門下第三個弟子﹐法名心雷﹐因受超凡寵愛﹐武功成就
又凌同門之上﹐平時自視極高。上次楊夢寰為救李瑤紅﹐擅闖萬佛寺﹐恰巧心雷有事外
出﹐回來後聽說二位師兄和一個師弟一齊出手都沒把夢寰攔住﹐心中非常氣憤﹐只因銅
缽和尚在側﹐不便發作﹐勉強按奈住心頭怒火。聽到夢寰要銅缽和尚帶他去見掌門人時
﹐再也忍耐不住﹐厲喝一聲﹐打斷了夢寰的話﹐他是想激怒夢寰和他動手﹐那知玉蕭仙
子卻搶先接了一句。
心雷不認識玉蕭仙子﹐聽完話﹐心頭大怒﹐一縱身直撲過來﹐鐵禪橫掄一招“金剛
舒臂”﹐猛掃過去﹐口里還大聲喝道﹕“咱們試試看﹐是哪一個活得不耐煩了﹖”
玉蕭仙子嬌笑一聲﹐輕飄飄閃到夢寰身側﹐問道﹕“你說要不要他的命﹖”
楊夢寰知她一出手﹐毒辣無比﹐來不及思索﹐答道﹕“不能傷他。”
玉蕭仙子霍然一個轉身﹐欺到心雷身側﹐說道﹕“那就讓他吃點小苦頭﹐嘗嘗味道
﹗”
右手玉蕭瞬間攻出三蕭﹐擋住兩側攻來的兩僧﹐左手飛絮隨風﹐一掌拍在心雷右後
肩上。
她不但動作快得出奇﹐而且掌勢飄忽難測﹐明明是攻向心雷前胸﹐那知他舉杖一封
時﹐玉蕭仙子掌勢忽地一圈﹐拍向右後肩風府穴處。
這一招奇幻至極﹐心雷再想閃避﹐哪里還來得及﹖但覺右肩一麻﹐鐵禪杖當郎落地
。
銅缽和尚吃一驚﹐縱身一躍而上﹐掄動銅缽。
一招“開山導流”﹐迎頭劈下。
這銅缽重達百斤以上﹐劈下力道﹐何止千斤。玉蕭仙子內功雖然精深﹐也不敢硬接
他這銅缽猛劈﹐嬌軀側轉﹐玉蕭斜出﹐避開銅缽﹐指攻和尚“玄機穴”。
銅缽和尚知他蕭招如電﹐那敢怠慢﹐悠然收缽﹐退開三尺。
玉蕭仙子嬌笑一聲﹐道﹕“大師父﹐不要走嘛﹐多陪小妹耍會兒﹗”嘴中言笑﹐手
中卻快似電奔﹐振腕追襲﹐連攻三蕭。
銅缽和尚大喝一聲﹐銅缽掄起一片繞身光幕﹐但聞鏗鏘三響﹐封開三蕭快攻﹐緊接
著掄缽反擊﹐別看和尚身軀高大﹐銅缽笨重﹐但身法展開﹐卻是快速如風﹐但見一片缽
光蕭影中﹐不時傳出幾陣鏗鏘之聲﹐五六合後﹐已是難分敵我。
玉蕭仙子和銅缽和尚展開了一場搶制先機的拼斗﹐同時圍守在四周的幾個僧人﹐也
揮動手中禪杖﹐攻向楊夢寰。
事情到了這步田地﹐楊夢寰不得不拔劍迎敵。
這四個和尚﹐都是峨嵋派中掌門人超凡大師門下的弟子﹐號稱萬佛寺四大護法﹐武
功造詣甚深﹐幸好四人武功最好的心雷﹐被玉蕭仙子拍傷了右後肩的“風府穴”﹐無法
動手﹐楊夢寰才算勉強擋住三人圍攻。
雙方又激斗了十余合﹐暮聞一聲佛號傳來﹐聲若洪鐘。在一片兵刃交響中﹐字字入
耳。
圍攻夢寰三僧﹐首先躍退﹐那銅體和尚擋玉蕭仙子兩次急攻後﹐也借機躍出圈子。
楊夢寰定神望去﹐只見丈余外站著一個赤手空拳的和尚﹐身披大紅袈裟﹐身材修長
﹐正是峨嵋派掌門人﹐超凡大師。
他左側站著一個身穿月白僧袍﹐長眉垂目﹐身材瘦小﹐雙目微閉的老僧﹐右側卻站
著一個花甲年華﹐僧袍緩帶﹐白襪布履的中年尼姑。
這時﹐被玉蕭仙子點中穴道的心雷﹐已經被來人解開穴道﹐正在運氣活血。
楊夢寰年來連遇江湖高手﹐閱歷大增﹐看那老僧和中年尼姑﹐能和超凡大師並肩而
立﹐定是峨嵋派中長老﹐還劍入鞘﹐躬身一個長揖﹐笑道﹕“昆侖派後進晚輩楊夢寰﹐
給大師見禮。”
超凡大師淡淡一笑﹐望了夢寰一眼﹐眼光又移到玉蕭仙子臉上﹐冷冷說道﹕“失迎
﹐失迎﹐想不到名滿江湖的玉蕭仙子﹐竟肯移駕寒山。”
玉蕭仙子格格一陣嬌笑﹐道﹕“大師父太客氣啦﹐小妹閒來耍耍。”
超凡目光又轉在夢寰臉上﹐問道﹕“無怪你敢去而重來﹐原來有人替你撐腰。”
楊夢寰急道﹕“晚輩重來峨嵋山﹐只是為探聽家師下落。”
站在超凡左側的那個微閉雙目的老僧﹐摹然睜開雙目﹐炯炯兩道眼神直逼夢寰﹐間
道﹕“你師父可是一陽子嗎﹖”
楊夢寰道﹕“不錯﹐老禪師可曾見到過家師嗎﹖”
那老僧低呼一聲﹕“阿彌陀佛﹗”雙目倏然而閉﹐不再理夢寰問話。
楊夢寰察顏觀色﹐分明那老僧知道師父行蹤﹐只是不願說出罷了﹐心頭一急﹐大聲
叫道﹕“老禪師既知下落﹐何以不肯說出﹐難道你……”
超凡陡然一聲大喝﹐截斷了夢寰的話﹐道﹕“這是什麼地方﹖豈容你這等放肆﹐江
湖上久傳昆侖派門規森嚴﹐看來傳聞未必可靠﹐老袖不知昆侖三子﹐怎麼會教出了你這
樣毫無規矩的弟子﹖”
楊夢寰被超凡大師老氣橫秋地一頓斥責﹐一時間倒想不出適當措詞回答﹐不覺呆住
說不出話。
只聽玉蕭仙子格格兩聲嬌笑﹐道﹕“昆侖三子哪里不好﹖依我看人家昆侖派比你們
峨嵋派好多了﹐你不要擺出一派宗師身份﹐老氣橫秋地教訓別人﹐你也不想想﹐你除了
能管住萬佛寺幾個和尚外﹐有什麼資格去管別人﹖”
那左面老僧忽地又睜開一雙神光湛湛的眼睛﹐望了望玉蕭仙子﹐冷冷說道﹕“這位
女施主﹐想必是名播遐邇的玉蕭仙子吧﹖”
玉蕭仙子笑道﹕“好說﹐好說﹐大師父怎麼稱呼﹖恕小妹眼拙﹐認不得你大師父。
”
那老僧倏然閉上雙目﹐干咳了兩聲﹐道﹕“阿彌陀佛﹐老和尚山野中人﹐這法名早
已忘去﹐不說也罷﹗”
右側那中年女尼﹐卻已忍耐不住﹐冷笑一聲﹐道﹕“江湖上久傳玉蕭仙子大名﹐貧
尼欽慕的很﹗今天正好借機讓貧尼開開眼界﹐會會高人。”
說完話﹐一錯步﹐欺身直進﹐雙掌合十﹐低喧一聲佛號。
玉蕭仙子心知當前幾人﹐個個都是勁敵﹐尤其是那長眉垂目的者和尚﹐眼睛開合之
間﹐有如冷電暴射﹐更是莫測高深﹐但他一向游戲慣了﹐雖然大敵當前﹐仍然言笑不拘
﹐手理秀發﹐嬌聲笑道﹕“想和小妹比划耍子﹐也用不著裝模作樣……”
聲音未落﹐玉蕭已閃電出手﹐一招“三星逐月”﹐彈指間﹐點出三蕭。
這三蕭雖是先後出手﹐但快速得卻如一齊襲到。
那中年女尼來不及拔出背上寶劍迎敵﹐縱身避讓﹐退後五尺﹐雙掌連環劈出內家真
力﹐才把玉蕭仙子追襲之勢擋住。
超凡大師臉色一沉﹐怒聲喝道﹕“玉蕭仙子﹐本派和你素無恩怨﹐你竟敢找上我們
萬佛寺惹事生非﹐今天如要讓你活著離山﹐峨嵋派威名何在﹖”
玉蕭仙子仍然是一派輕松神態﹐笑道﹕“小妹又不削發出家﹐你留我在萬佛寺干什
麼……”
她話未落音﹐那中年女尼已拔出背上寶劍﹐接腕而上﹐一招“天女揮戈”﹐劍勢若
劈若點﹐指奔玉蕭仙子右肩。
玉蕭仙子橫蕭封劍﹐還攻兩招﹐兩人立時戰在一起。霎時間﹐蕭影縱橫﹐劍氣漫天
。她一面揮蕭和那中年女尼搶攻﹐一面偷眼打量四周形勢﹐只見超凡大師和銅缽和尚﹐
二左一右的分守兩側﹐只有那個長眉老僧﹐仍然閉著眼睛﹐雙掌合十﹐靜靜地站在原地
﹐對身側激烈無淪的打斗﹐渾如不覺。
再看楊夢寰也被超凡門下四個弟子包圍在中間﹐雙方都已蓄勢待發。
她擔心楊夢寰一人難拒四僧合擊﹐想和他聯手拒敵﹐手中玉蕭一緊﹐連連三招絕學
﹐把那中年女尼逼退了兩步﹐趁勢向夢寰躍去。
那知她剛一躍起﹐驀聞一聲大喝。
超凡大師一晃身橫攔在面前﹐雙掌平胸推出﹐一招“排山倒海”﹐迎頭撞過去。
超凡大師﹐是峨嵋派一代掌門宗師﹐功力深厚異常﹐這兩掌又是蓄勢而發﹐力道奇
猛﹐非同小可﹐玉蕭仙子吃他雙掌劈出內家真力。又迫得退了回去。
那中年女尼趁勢一劍﹐穿雲摘星振腕刺去。玉蕭仙子反手一蕭﹐彈開長劍﹐雙足一
頓﹐嬌軀凌空而起﹐玉蕭雲龍三現﹐倏忽間點下三蕭。
那中年女尼﹐被玉蕭仙子三蕭急攻﹐迫退了數步﹐心中暗暗驚奇﹐忖道﹕這女魔頭
之名果不虛傳。
正待揮劍反擊﹐忽見玉蕭仙子兩腿一收﹐懸空一個筋斗﹐人已翻到數丈外﹐腳一點
地﹐二次縱身躍起﹐玉蕭左掃右打﹐逼開兩個圍堵夢寰的和尚﹐沖到夢寰身側﹐低聲說
道﹕”他們人多﹐咱們打不過他們﹔早點走吧﹗”
楊夢寰此刻不知是感激她﹐還是恨她﹐搖搖頭﹐道﹕“你何苦陪我趟這次混水﹐快
些走吧﹗”玉蕭仙子格格一笑﹐道﹕“你要是不肯走﹐咱們兩個今晚上死定了。雙雙濺
血﹐並肩陳屍……”
她話未說完﹐那中年女尼已欺身直搶過來﹐劍光打閃﹐直奔玉蕭仙子前胸﹐同時﹐
環守在夢寰身側的四個和尚﹐也揮動鐵禪杖向夢寰攻去。
玉蕭仙子橫蕭一擋﹐架開長劍﹐回頭對夢寰道﹕“你要是真不肯走﹐咱們索性就好
好打一場架吧﹗兄弟﹐你看姊姊蕭招如何﹖”
說著笑著﹐玉蕭連環攻出﹐急如狂風驟雨﹐快比雷奔電閃﹐那中年女尼﹐被她一掄
猛打﹐竟迫得無力還手。
但楊夢寰卻已被心雷等四僧﹐逼得險象環生﹐形勢迫得他不得不下毒手﹐突然一聲
斷喝﹐長劍連演三招絕學﹐逼退四僧﹐橫劍說道﹕“你們苦苦相逼﹐可別怪我下辣手傷
人了。”
心雷冷一聲﹐道﹕“你有好大本領﹐盡管用出來就是。”
楊夢寰閃身一讓﹐避開杖勢﹐反手一劍﹐平削過去。他用的“五行迷蹤步”身法﹐
心雷如何能識得﹐只見對方人影一閃﹐已失去方向﹐不覺一呆。
就在他微一驚震之際﹐突覺寒風掠頭而過﹐哧地他向前一躍丈余遠近。
但仍是遲了一步﹐後頸間被夢寰劍鋒傷了寸許長短一道血口。
突聞心雷大喝二聲﹐呼地一杖﹐迎頭劈下。
楊夢寰縱身一避﹐哪知心雷早已料到這一著﹐鐵禪杖劈到一半﹐陡然易劈為掃﹐隨
著夢寰身子打出。
這一招是峨嵋派風雷杖法中一記絕招﹐招名神龍掉頭﹐妙在制敵機先。楊夢寰腳剛
站地﹐忽聞金刃劈風之聲﹐襲到身後﹐不禁吃了一驚﹐心知難再讓避﹐慌急之下﹐一個
急轉身反向敵人身側欺去﹐他應變雖快﹐但心雷杖勢更快﹐他距心雷還有二尺左右﹐鐵
禪杖已挾風近身。
他只得運氣側轉﹐用後背硬接掃來的一杖﹐但覺心神一震﹐張嘴噴出一口鮮血﹐幸
得他已欺近心雷身邊﹐那鐵禪杖又是長兵刃﹐欺近身後﹐威勢減了很多。
這一杖雖然不輕﹐還未把楊夢寰打暈過去。
他一咬牙﹐猛提丹田真氣﹐壓住胸中翻湧氣血﹐舉手一招“穿雲摘月”猛向心雷刺
去。
他在受傷之後﹐含忿反擊﹐劍勢快速至極﹐心雷略一怔神﹐長劍已穿胸而過。
楊夢寰拔劍一聲長嘯﹐血雨濺飛中﹐一腳把心雷屍體踢了七八尺遠。
可是﹐他自己也有些支持不住了﹐長嘯未止﹐已連噴出了數口鮮血。身子也搖搖欲
倒。
這不過剎那間的事情﹐另外三僧怔一怔﹐心雷已濺血橫屍。
楊夢寰長劍支地﹐星目圓睜﹐望著心雷屍體﹐口中鮮血不停地噴在地上。
旁邊三僧呆了一呆後﹐突然欺身而上﹐三杖並舉﹐向楊夢寰劈去。
這時﹐楊夢寰神志已陷入半昏狀態﹐三僧舉杖並進﹐他卻渾如不覺。眼看楊夢寰就
要被三僧亂杖劈死﹐突然一陣衣袂飄風之聲破空而下﹐玉蕭仙子驚呼聲中﹐落到夢寰身
側﹐左手一伸﹐把夢寰抱入懷中﹐右手玉蕭橫掄﹐封開三僧禪杖﹐接著欺身直進﹐玉蕭
斜打金鈴﹐劈碎了一個和尚的腦袋。
原來她正以摩雲十八招﹐和超凡大師動手﹐見狀立時懸空一個筋斗﹐飛落到夢寰身
側﹐正好趕上三僧舉杖﹐合擊夢寰﹐她隨手又攻出兩蕭﹐把另外兩個和尚逼退﹐縱身一
躍﹐抱起夢寰﹐人已到兩丈開外。
就這一瞬功夫﹐銅缽和尚及那中年女尼﹐已橫劍舉缽﹐躍擋在左右兩面﹐超凡大師
運勁蓄勢﹐攔住了去路﹐把她圍在中間。
玉蕭仙子一咬牙﹐舉手一招“笑指天南”﹐向那中年女尼點去﹐她心知那中年女尼
是三人中最弱的一環﹐全力搶攻﹐也許可以沖出三人合圍之勢。玉蕭出手後﹐人也跟著
欺身而進。
那中年女尼冷笑一聲﹐舉劍架開玉蕭﹐左手一掌拍出﹐但她不打玉蕭仙子﹐掌勢卻
向她懷中的夢寰劈去。
這一下﹐大出玉蕭仙子意外﹐來不及向後退逼﹐口中驚叫一聲﹐疾轉嬌軀﹐右肩硬
接了那中年女尼一掌。她怕傷了懷中夢寰﹐只得拼受那中年女尼一擊。
這一掌﹐只打得玉蕭仙子嬌軀亂晃﹐後退五步﹐右肩骨疼如裂﹐玉蕭也幾乎脫手落
地。
超凡大師冷冷喝道﹕“玉蕭仙子﹐本派和你素無過節﹐今晚之事﹐都是你自己找的
﹐還不束手就縛﹐難道你還想沖下山嗎﹖”
超凡在說話之時﹐玉蕭仙子卻借機運氣調息﹐聽完話﹐淡淡一笑﹐值﹕“你們峨嵋
派號稱武林中九大主派之一﹐可是所作所為﹐哪一件不背棄江湖規矩﹖”
超凡怒道﹕“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們有什麼地方背棄了武林規矩屍玉蕭仙子道﹕“
以多打少﹐以眾凌寡﹐算不算背棄武林規矩﹖”
超凡冷笑一聲﹐道﹕“你私闖我們禁地﹐先犯了武林大忌﹐”
自然怪不得我們群出攔擊﹗”
玉蕭仙子經過一陣調息﹐右肩已好轉不少﹐超凡話剛落口﹐突然振腕攻去。
超凡見她來勢奇猛﹐倒也不敢大意﹐霍然退後兩步﹐雙拳先後打出。
但聞呼呼拳風﹐排山般直擊過來。
玉蕭仙子心知今夜已難沖出重圍﹐心一橫﹐左臂用力﹐抱緊夢寰。右手玉蕭﹐冒險
還攻。
這一場搏斗﹐慘烈至極﹐玉蕭仙子已存了寧為玉碎之心﹐所以﹐她連懷中夢寰也不
肯放下。
雙方激斗了三十余合﹐仍未分出勝敗﹐超凡大師功力深厚﹐拳風愈打愈猛。玉蕭仙
子卻以迅靈精奇的蕭招﹐拒擋超凡雄渾的拳勢。
超凡被她急攻三蕭逼退數步﹐已是怒不可遏﹐看她再次欺身搶攻﹐更是火上加油﹐
右拳一招“金剛開山”﹐迎面劈去。
那知玉蕭仙子已存兩敗俱傷之心﹐微一側身﹐讓開超凡大師拳勢﹐右手玉蕭孔雀開
屏﹐橫掄掃去。
超凡微微一怔﹐左拳金剛舒臂﹐緊隨右拳打出﹐右腳斜出半步﹐身形疾轉﹐讓開掃
來蕭勢。
玉蕭仙子慘然一笑道﹕“你還躲得了嗎﹖”
玉蕭悠然收回﹐隨即點出。
但聞怒吼嬌呼﹐同時響起﹐超凡肩頭被玉蕭點中﹐踉蹌退出六七步﹐身子晃了兩晃
﹐幾乎栽倒地上。
玉蕭仙子卻被超凡左拳擊中側背﹐直被打得飛起五六尺高﹐跌摔倒一丈開外。功力
全散﹐滿口噴血。但她在落地的瞬息﹐仍拼盡最後一口元氣﹐把懷中夢寰抱緊﹐一個翻
轉﹐仰面摔在地上。
這不過是剎那問的工夫﹐銅缽和尚及那中年女尼看出不對﹐想出手時﹐已晚了一步
。
兩人先奔到超凡身側﹐齊聲問道﹕“你傷得怎麼樣﹖”
超凡搖搖頭﹐緩緩閉上眼睛。
兩人見超凡不肯講話﹐已知傷得不輕﹔那中年女尼一皺眉頭﹐縱身一躍﹐到了玉蕭
仙子身旁。
這時﹐玉蕭仙子已單手撐地﹐勉強坐了起來。艷若嬌花的臉上﹐已變成了鐵青顏色
﹐秀發散亂﹐嘴角間淚淚出血﹐她左手仍緊緊把夢寰抱在懷中﹐手中玉蕭﹐早已脫落在
地上。
她低頭望著懷中的夢寰﹐對那中年女尼仗劍走來﹐渾如不覺﹐連望也不望那中年女
尼一眼。
那中年女尼﹐舉起手中寶劍﹐寒劍抵逼在玉蕭仙子胸前﹐冷冷問道﹕“玉蕭仙子﹐
你想不到吧﹗今天會濺血在我們萬佛頂上﹖”
玉蕭仙子對那冷森森的劍鋒﹐似是毫不放在心上﹐回頭望了那中年女尼一眼﹐淡淡
一笑﹐又低頭望著懷中的夢寰﹐低聲叫道﹕“弟弟﹐弟弟﹐你睜開眼睛看看好嗎﹖我們
就要死了……”
一陣血氣翻湧﹐大口鮮血從她櫻口湧噴出來。
那中年女尼微微一怔﹐單掌立胸﹐低喧了聲佛號﹐道﹕“玉蕭仙子﹐我要成全你了
……”她舉起了手中寶劍。
突然﹐一陣衣袂飄風之聲﹐划破了萬佛頂上的寂靜﹐緊接著一個冷冷的聲音喝道﹕
“快些放下你手中寶劍﹐退後三步。”
那中年女尼回頭望去﹐只見丈余外站著一個老者﹐背負青鋼日月輪﹐手控飛拔﹐蓄
勢待發。
她微微一呆﹐來人又搶先說道﹕“你要不要試試我飛鈸如何﹖”
這當兒﹐銅缽和尚忽地一躍﹐直向那手控飛鈸的老者撲去﹐口中還怒聲喝道﹕“齊
元同﹐你來我們萬佛頂上干什麼﹖”
齊元同側身一閃﹐讓開那銅缽和尚一撲﹐左手呼地一掌﹐反劈過去﹐右手銅鈸脫手
飛出。
飛鈸出手﹐飛起五步﹐閃閃寒光﹐大如輪月﹐直對那中年女尼劈去。
要知齊元同的飛鈸﹐是江湖上著名的暗器﹐威勢非同小可。
但聞破空風嘯﹐飛鈸已臨頭上﹐那中年女尼﹐見齊元同飛鈸來勢奇猛﹐哪里還敢大
意﹐凝神運功﹐舉劍封鈸﹐但聞一聲鉻然﹐金鐵交鳴﹐星光下飛起來一串火星﹐那中年
女尼只感右臂一震﹐後退兩步﹐飛鈸也被她舉劍一擋之勢﹐失去准頭﹐斜著從身側飛過
。
飛鈸飛出三丈﹐功力仍甚驚人﹐擊在一塊大岩石上﹐只撞得碎石紛飛。
就這瞬息之間﹐齊元同和那銅缽和尚交接二招後﹐便即躍遇到玉蕭仙子身側。
超凡大師睜開眼睛﹐望了百步飛鈸一眼﹐緩步向他走去。
那中年女尼見超凡直對齊元同逼去﹐心中暗暗吃驚﹐知他傷勢很重﹐只怕難擋對方
一擊﹐但又不能出口招呼讓他停下﹐長身一掠﹐躍到超凡身側﹐仗劍相護。
這時﹐那身穿月白僧袍﹐長眉垂目﹐身材瘦小的老和尚﹐忽池一睜雙目﹐兩道神光
湛湛的眼神﹐逼視在齊元同身上﹐高喧一聲﹕“阿彌陀佛﹐齊施主別來無恙﹐還識得老
和尚嗎﹖”說著話﹐也緩步逼來。
齊元同回看了老和尚一眼﹐臉上微現驚愕之色﹐但瞬即恢復鎮靜﹐雙手一探﹐背上
青鋼日月輪﹐已握在手中﹐哈哈一陣大笑﹐道﹕“好啊﹗你們要以多為勝嗎﹖”
一語甫落﹐突聞峰下長嘯划空﹐那嘯聲似起在數十丈以外﹐但卻如電射雷奔而來﹐
嘯聲未落﹐人已到了峰頂。
超凡轉臉望去﹐只見兩條人影並肩馳來﹐倏忽間﹐已到身後數尺﹐身法快速絕倫。
兩人一直逼近到三尺外才一齊停步星光下。打量來者﹐都是身穿長衣﹐年紀均在五
旬上下﹐左面一個身著淡黃長衫﹐頭帶儒中﹐手中搖著一尺八寸長短的一柄折扇﹐右面
一個卻是一襲青衫﹐背插九環刀﹐腰掛鏢袋。
齊元同似是對那身著淡黃長衫之人﹐十分恭敬﹐手中雙輪交叉﹐躬身一禮。
那儒中黃衫老者微微一笑﹐折扇斜垂﹐左掌立胸還禮笑道﹕“齊壇主大多禮了﹗”
齊元同雙輪一收﹐回顧那身後老僧一眼﹐冷冷說道﹕“老禪師好長的命啊﹗”
那老和尚呵呵兩聲干笑﹐道﹕“我佛有靈﹐不肯超渡老僧﹐你叫我和尚怎麼個死法
呢﹖”那黃衫老者冷笑一聲﹐接道﹕“佛門既是不肯收留你﹐說不得我們要做件好事﹐
助你一臂之力﹐使你早些投胎了﹖”
那老僧面色忽然一變﹐兩目神光﹐移逼在黃衫老者臉上﹐哈哈一陣大笑﹐道﹕“王
施主不覺得太客氣嗎﹖就是貴邦邦主李滄瀾﹐也不敢對老僧這等狂妄﹗”那黃衫老者冷
笑兩聲﹐還未答話﹐突聞一陣嬌喘之聲﹐飄傳過來。
當前幾人都是武林中一等的高手﹐那嬌喘聲音雖然不大﹐但幾人都已聽到。
星光下﹐只見一個勁裝少女﹐急奔而來。
她直奔到黃衫老者身邊﹐才停止腳步﹐揮著頭上汗水﹐嬌喘吁吁﹐說道﹕“累死我
啦﹗累死我啦﹗”
余音未落﹐目光忽地觸到了昏迷不醒的夢寰﹐只見他緊緊的偎在一個黑衣女人的懷
中﹐動也不動一下。
那黑衣女人﹐半仰著嬌軀斜臥﹐嘴角問還不停地流出鮮血﹐但她神態卻很安詳﹐緊
緊地抱著夢寰﹐看不出一點痛苦神態。
這急奔而來的勁裝少女﹐正是天龍幫龍頭幫主海天一叟李滄潤的愛女﹐無影女李瑤
紅。
原來楊夢寰把她一個人丟在崇寧荒野﹐決絕而去之後﹐確實傷透了她一寸芳心﹐使
她一腔熱情愛火﹐轉變成幽幽怨恨。
她看著楊夢寰頭也未回地縱馬而去﹐再也忍不住滿腔悲忿﹐只感千般委曲﹐一齊湧
上心頭﹐坐在溪邊一株大柳樹下﹐嗚嗚嚥嚥地哭了起來。這一哭只哭出她窩藏在胸中的
全部幽情愁苦﹐當真如杜鵑啼血﹐哀哀欲絕。
她愈哭愈覺傷心﹐一時間竟難收住﹐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突聞身側一個蒼沉的聲
音喝道﹕“你這孩子﹐怎麼會一個人坐在這里哭呢﹖”
李瑤紅心頭一驚﹐止住哭聲﹐回頭望去﹐只見一個身穿淡黃長衫﹐頭戴儒中﹐手握
折扇﹐年約五旬左右﹐方臉長眉﹐文士裝扮的人﹐靜靜地站在她身後。
李瑤紅看清楚了來人是誰之後﹐只似受盡了委曲的孩子﹐驟然見了母親一般﹐口中
嚶了一聲﹐撲入那黃衫老者的懷中﹐一面哭﹐一面說道﹕“王叔叔﹐我被人家欺侮死了
﹐我爹爹把我一個人丟到這麼遠的地方﹐也不來找我﹐讓我受盡了別人的氣。”
王寒湘一聳兩道長眉﹐撫著李瑤紅頭上秀發﹐說道﹕“有這等事﹖告訴我是什麼人
欺侮你了﹐我一定替你出口舒舒服服的氣。”
李瑤紅被他一追問﹐心頭登時一震﹐呆了一呆﹐答不上話。
因為眼前這個黃衫老者﹐是天龍幫五旗壇主中武功最好的一個﹐在天龍幫中身份。
武功﹐僅次於李滄瀾一人﹐他名雖掌理黃旗壇﹐和紅﹐藍﹐白。黑四旗壇主地位相若﹐
其實﹐他無疑是天龍幫中的二號龍頭﹐紅。藍、白、黑四旗壇主﹐無不對他恭敬異常。
李滄瀾收眼紅。藍、白。黑四旗壇主﹐都是先以武功把對方制服後﹐再動以說詞﹐唯獨
對這位掌理黃旗壇的王寒湘大不相同﹐海夭一叟四度造訪他隱居的雁蕩山﹐才把這位身
負絕學的奇人說動﹐幫助他創立天龍幫﹐要和號稱武林九大主脈的門派﹐一爭長短。
王寒湘不但武功絕世﹐而且還讀了一肚子書﹐他讀的不止是四書五經﹐而是包括了
儒。釋、道等各類各門的學問﹐他隱居雁蕩山三十年﹐大半時間都在研究五行奇術﹐八
卦易理。
海天一叟創立天龍幫﹐短短二十年中能使勢力遍及大江南北﹐大半是借仗王寒湘籌
划有方。
李瑤紅自小就隨父親身側﹐在天龍幫中長大﹐對這位王叔叔知之甚詳﹐他外貌看上
去雖很文雅﹐慈和﹐但骨子里卻是冷做至極﹐他很少親自出手對敵﹐但一出手卻是毒辣
無比﹐她心中雖然恨透了楊夢寰﹐但要她說出楊夢寰那里不好﹖她卻又說不出來一則楊
夢寰本身實在無可非議之處﹐再者她又不忍隨口捏造謊言相害﹐她明白﹐只要她隨便說
幾句謊話﹐楊夢寰就難逃王寒湘的掌下。
她心中打了幾百轉﹐仍是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玉寒湘看她沉忖良久﹐仍是不肯回答受了什麼人的欺侮﹐心中忽生疑慮﹐臉色一沉
﹐目光如電﹐逼視在李瑤紅臉上﹐一字一句的問道﹕“你有什麼難言苦衷嗎﹖”
李瑤紅知他起了誤會﹐心中一急﹐觸動靈機﹐搖搖頭。答道﹕“我被峨嵋派的和尚
把我抓到他們萬佛寺中﹐關在一座石洞里﹐餓了好幾天沒有吃飯﹗”
王寒湘臉色漸漸緩和﹐微微一笑﹐道﹕“峨嵋派的和尚把你關在萬佛寺中餓了幾天
﹖”
李瑤紅仰臉略一思索﹐答道﹕“餓了兩天。”
玉寒湘笑道﹕“好﹗那我去把峨嵋派的掌門和尚超凡大師。
抓回咱們天龍幫去餓他二十天。”
李瑤紅嬌媚一笑﹐取出懷中的絹帕﹐抹去臉上淚水﹐道﹕“那我們現在就去﹐好不
好﹖”
她心中忽地想起了楊夢寰已單身涉險到萬佛寺﹐不禁心中大感焦急。
王寒湘笑道﹕“萬佛寺的和尚﹐又跑不了﹐晚去一天也沒有關系。”
可是李瑤紅哪里等得及。她想到夢寰可能遇上危險﹐心中的怨恨早已完全消去﹐搖
著頭﹐急道﹕“我心里恨死那些和尚了﹐咱們還是早些去吧﹖”
王寒湘道﹕“紅旗壇的齊壇主﹐和白旗壇的勝壇主﹐都和我一起來了川西﹐我們約
好今晚在花陽相見﹐咱們得先會到他們才能到萬佛寺去。”
李瑤紅一聽說﹐齊元同和勝一清都到這里﹐心中越發高興﹐拉著王寒湘一只手笑道
﹕“叔叔﹐那咱們早些到公華陽去吧﹗”
王寒湘這人雖然冷傲﹐但他對李滄瀾卻十分忠心﹐敬服﹐也很喜愛李瑤紅﹐受不住
她一陣磨鬧﹐只好點點頭﹐笑道﹕“好﹐咱們就走。”話出口﹐人已縱躍而起。
兩人在未到申初時光﹐趕到了華陽。
天龍幫的勢力﹐早已伸延入川﹐華陽設有分舵﹐兩人剛進華陽城﹐迎面來了兩個大
漢﹐天龍幫中本有它規定連絡的暗號﹐一見王寒湘﹐立時各以幫禮拜見。天龍幫四川十
幾處分舵﹐都是王寒湘親手建立﹐是以各分舵舵主大都認識他。
兩人把王寒湘。李瑤紅帶到一處大客棧內﹐齊元同。勝一清早已在客棧中相候。
李瑤紅心中惦念夢寰﹐鬧著王寒湘立刻動身﹐三人被她一陣訴說﹐吵鬧﹐只得立即
起程﹐乘華陽分舵快舟﹐直放嘉定﹐棄舟登陸﹐連夜登山。
幾人趕到萬佛頂下﹐已聞得峰上打斗之聲﹐百步飛鈸齊元同一馬當先﹐施出全力攀
登上峰頂。
這當兒﹐正趕上那中年女尼舉劍向玉蕭仙子刺去﹐齊元同飛鈸示警﹐救了玉蕭仙子
一條命。
緊接著王寒湘和勝一清雙雙躍上峰頂﹐李瑤紅最後上峰﹐瞥眼見夢寰偎在玉蕭仙子
懷里﹐倒臥在場中﹐她一怔神﹐驚叫一聲﹐縱身向場中撲去。
她目睹夢寰傷臥在玉蕭仙子懷中﹐方寸早已大亂﹐顧不得被人恥笑﹐急向夢寰身邊
撲去。
她急痛之間﹐哪還顧得看清敵我﹐那縱身一撲之勢﹐正好直對超凡大師﹐銅缽和尚
距離超凡最近﹐見李瑤紅來勢迅猛﹐誤認她撲擊超凡﹐一晃身掄動手中銅缽﹐直撲過去
﹐口中還大聲說道﹕“女娃兒膽子不小……”呼地一缽劈去。
李瑤紅心急如焚﹐去勢似箭﹐哪里還能讓開銅缽奇速的來眼看銅缽就要擊在她的身
上﹐突然一股勁風﹐自李瑤紅身後點出﹐擊中和尚手中銅缽﹐那百斤以上銅缽﹐被來人
用析扇一點之勢﹐直蕩開去。
李瑤紅似乎已忘記了自身的危險﹐呼地一聲﹐從超凡大師頭上掠過﹐落到夢寰身邊
﹐兩臂一擺把夢寰從玉蕭仙子懷中搶了過來。
她在慌急之下﹐哪里還顧及到眾目睽睽﹐伸手一摸﹐只覺他前胸處還微微跳動﹐立
時運氣行功﹐在夢寰胸前推拿起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回 峨嵋夜戰】
這時﹐銅缽和尚已被王寒湘折扇迫退到一側﹐齊元同、勝一清青鋼日月輪和九環刀都
已握在手中﹐臉色凝重、蓄勢待發。
只有王寒湘神態仍然十分輕松﹐緩緩搖動著手中折扇﹔神態平靜﹐若無其事一般。
他剛才出手一招﹐點蕩開攔擊李瑤紅的銅缽﹐隨手又攻出二招﹐把銅缽和尚迫退﹐
目光移到場中李瑤紅的身上﹐看她由玉蕭仙子懷中搶過夢寰﹐不停地在他前胸推拿﹐立
時緩步向場中走去。
李瑤紅在夢寰胸前推拿數掌、仍不見他清醒過來﹐不覺心中發起急來﹐正感六神無
主﹐忽聞王寒湘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問道﹕“你抱的什麼人﹖”
李瑤紅霍然起身﹐拉著玉寒湘衣袖﹐答道﹕“王叔叔﹐你快些救救他。”
王寒湘低頭看了地上夢寰兩眼﹔冷冷問道﹕“這人是誰﹖你為什麼要救他﹖”
李瑤紅被問的微微一怔﹐道﹕“他救過我的命﹐我也要報答他一次。”
王寒湘冷然一笑﹐緩緩蹲下身子﹐左手在夢寰背心“命門穴”上輕輕拍了一掌﹐潛
運真力﹐瞬息間連走楊夢寰“腹結”、“百會”、“玄機”三大要穴。
只聽楊夢寰一聲長嘆﹐慢慢地睜開眼睛。
李瑤紅心頭一喜﹐蹲下身子﹐扶他坐起來﹐問起﹕“你看看我是誰﹖”
楊夢寰臉上緩緩現出笑意﹐吃力地點點頭﹐啟動嘴唇﹐似想說話﹐那知剛一張嘴﹐
一口鮮血由胸中直噴出來﹐濺得李瑤紅滿身都是。
她啊的驚叫一聲﹐兩臂一合﹐把夢寰上身抱住﹐眼中淚水一顆接一顆﹐滾落在夢寰
臉上。
王寒湘一皺眉頭﹐側目掃了玉蕭仙子一眼﹐只見她圓睜著一雙星目﹐望著李瑤紅和
夢寰﹐臉上神情﹐十分奇異﹐似悲似怒。
這一幕復雜的情愛紛擾﹐只看得當場幾位武林高人﹐都有點憐憫之感。
王寒湘氣納丹田﹐仰臉一聲長嘯﹐嘯如龍吟﹐划破長空﹐悠長清越﹐如金擊玉﹐那
嘯聲並不尖銳刺耳﹐但當場幾位高人﹐都聽得心頭一震。
那身材瘦小﹐長眉垂目的老和尚﹐合掌當胸﹐高喧了聲佛號﹐聲音緩長低沉﹐但卻
如怒獅猛吼﹐字字震人心弦。
王寒湘冷笑一聲﹐道﹕“咱們括蒼山一別﹐轉眼就十八寒暑﹐想不到你越活越精神
了﹐剛才那獅吼氣功﹐也較十八年前精進不少了﹗”
這灰衣老僧﹐法名超元﹐為峨嵋派十三代弟子武功最高的一個﹐他和峨嵋派第十三
代掌門人超凡大師﹐及銅缽和尚超塵﹐施劍的中年女尼超慧﹐並稱為峨嵋四老﹐但超元
的武功成就﹐卻凌駕幾位師弟很多。
原來峨嵋派第十二代掌門人一通大師﹐共收了四個弟子﹐四人中以超元年齡最大﹐
也是峨嵋門下﹐三代首座弟子。他入峨嵋門下二十年﹐超塵、超凡、超慧才相繼投入峨
嵋門下﹐超元以大師兄身份代師傳授師弟。師妹的武功。
在一通大師圓寂的前兩年﹐超元因誤犯清規﹐被師父逐出萬佛寺﹐要他行腳二十年
﹐才許重返師門。
超元離寺後三年﹐一通大師就功滿圓寂﹐坐化之時﹐召來超塵、超凡、超慧三個弟
子﹐考詰武功、佛典﹐三人中以超凡成就較高﹐一通大師隨命超凡接掌了第十三代門戶
。這等廢長立幼﹐在武林規矩上講﹐本屬大忌之事﹐但因超元犯規遭逐行腳﹐余下了超
塵、超凡、超慧﹐這三人之中只有超凡才藝最高﹐堪當大任﹐一通大師﹐遂破例提拔三
弟子接掌了門戶。
待超元行腳功滿歸寺﹐超凡已接掌了門戶十六寒暑。
他這二十年走遍了夭下名山﹐性情轉變得十分恬淡﹐見三師弟接掌了門戶﹐並無半
點怨忿之意﹐反而處處協助超凡﹐光大峨嵋門戶。
他經常和超塵出沒在江湖上﹐察看武林形勢。十八年前﹐他為尋找藏真圖﹐曾和王
寒湘在括蒼山中見過一次﹐那次晤面﹐兩人雖未動過招﹐但卻各自運氣﹐比擠了一次內
功。
玉寒湘動氣作嘯﹐超元低吼呼應﹐相持頓飯工夫﹐難分勝敗﹐這當兒華山派的八臂
神翁聞公泰﹐也趕到了括蒼山﹐兩人怕被聞公泰搶了先著﹐自動罷手息爭。
十八年後﹐兩人又在萬佛頂上相遇。只見超元大師仰起臉﹐干笑兩聲﹐道﹕“彼此
﹐彼此﹐王壇主的功力﹐也較十八年前精進多了﹗”
王寒湘一揚手中折膩道﹕“貴派號稱武林中九大主盟之一﹐自然是看不起我們天龍
幫江湖草莽﹐嘿﹗嘿﹗可是我玉寒湘也沒有把所謂九大門派的高人﹐放在眼中。天龍幫
在這三年之內﹐定當邀請你們九大武林主盟高人﹐在我們黔北總堂歡聚一番﹐以便見識
見識九大門派中的絕學……”
超凡大師經過了一陣調息﹐傷勢好轉不少﹔忽地睜開眼睛﹐望著王寒湘﹐接道﹕“
貴幫主這等雄心、那真是再好不過﹐以貴幫聲望之隆﹐這場盛會﹐定較三百年前﹐少室
峰比劍排名之爭﹐更為熱鬧﹐我們峨嵋派只要能接得一紙邀約﹐定當履約奉陪。”
王寒湘冷冷笑道﹕“客氣﹐客氣﹐貴派是否有興趣參與﹐似和我們天龍幫沒有多大
關系﹐眼下我倒有一件事﹐想請教一二﹖”
超凡笑道﹕“王壇主有話﹐盡管吩咐﹐貧僧當洗耳恭聽教言。
王寒湘道﹕“貴派既自鳴是武林中堂堂正正的門戶﹐為什麼竟把我們幫主的千金﹐
擄掠到萬佛寺來﹐這可是大背江湖規矩之事﹖”
超凡大師的目光﹐緩緩移注到場中的李瑤紅身上﹐只見她緊抱著傷勢慘重的夢寰﹐
眼中淚水紛紛﹐神態如癡如醉﹐對當前幾人對答之言﹐竟似毫無所聞。
數尺外橫臥著縱橫江湖的玉蕭仙子﹐也已是奄奄一息﹐但她似是拼耗著最後一口元
氣﹐睜大著眼睛﹐凝注著夢寰和李瑤紅﹐她靜靜地躺著﹐神態十分安靜﹐毫無死亡前的
驚怖之色。
他心里暗念了一聲佛號﹐轉過頭﹐緩緩答道﹕“王壇主說的不錯﹐貴幫中李姑娘確
曾被敝派弟子﹐擄送到萬佛寺來﹐不過這中間並非無因而起﹐她用燕子追魂鏢連傷了本
派中兩個弟子﹐鏢含奇毒﹐當場斃命﹐這等辣手行徑﹐倒似是早有積忿……”
百步飛鈸齊元同突然冷笑一聲﹐道﹕“江湖之上﹐動手比武﹐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施用暗器﹐也不算有背武林規矩﹐以眾凌寡﹐仗多求勝﹐那才是卑劣的下流行徑。”
超凡大師看了齊元同一眼繼續說道﹕“我們把她囚禁在萬佛寺﹐但對她並沒有絲毫
虐待之處﹐這一點幾位一問李姑娘便可知貧僧所言非虛。”
王寒湘仰臉望著天上繁星﹐冷冷的答道﹕“這件事起因為何﹖咱們先不去談它﹐單
就貴派擄掠本幫幫主女公子一事﹐實在太藐視本幫龍頭幫主﹐貴派准備如何對本幫交代
﹖”
超凡只聽得心頭火起﹐沉聲喧了一聲佛號﹐正待答話﹐突聽李瑤紅啊地驚叫一聲。
大家轉頭望去﹐只見楊夢寰忽地從李瑤紅懷抱中掙扎起來﹐踉蹌離奔了兩步﹐又倒
了下去。
李瑤紅似是想不到他會突然掙扎起身﹐不覺微微一呆﹐待他驚叫出聲﹐趕去相扶時
﹐楊夢寰已經跌摔地上。
他跌倒之處﹐相距玉蕭仙子橫臥的嬌軀﹐只不過有兩尺左右﹐只見他勉強翻動著栽
倒的身子﹐從懷中取出一丹丸﹐伸長右臂﹐把手中丹丸﹐送入玉蕭仙子口中。
李瑤紅呆呆地站在她身邊看著﹐沒有攔阻﹐也沒有說話。
直待他把手中丹丸﹐放人了玉蕭仙子口中﹐她才蹲下身子﹐扶著她坐起來。
玉蕭仙子本已快油盡燈殘﹐楊夢寰掙扎著把懷中一粒丹丸送入她口中時﹐她已經無
力下嚥﹐但那粒丹丸人口後﹐自化成一股清香的玉液﹐流入嚥喉。
這粒丹丸﹐正是楊夢寰在船上相遇那身披藍紗少女所贈﹐一粒他自己在嘉定江岸受
傷後服用﹐懷中還剩下一粒﹐他心感玉蕭仙子舍命相助之恩﹐神志略一清醒﹐就掙扎著
把懷中僅存的一粒靈丹﹐送人玉蕭仙子口中。
他只想盡盡心意﹐並沒有存著挽救玉蕭仙子的希望。
可是﹐他忽略了那靈丹的神奇效力。那身披藍紗少女﹐只知那五粒丹丸﹐是她母親
采集了很多藥物煉制而成﹐卻不知那五粒丹丸﹐費盡了她娘的心血﹐為制成五粒丹丸﹐
耗費她母親數年之功。她糊糊塗塗地送給了楊夢寰兩粒﹐楊夢寰也糊糊塗塗地服用了一
粒﹐又糊糊塗塗地把一粒送入到玉蕭仙子口中。要不是他在嘉定江岸服過一粒靈丹﹐恐
早氣絕多時。
且說玉蕭仙子服下靈丹之後﹐忽覺一股緩緩的熱流﹐由內腑逐漸向四肢散去﹐她內
功本極精深﹐再被靈丹精奇的藥力一托﹐一股即將消散的元氣﹐陡然回集丹田﹐氣息也
由微弱忽轉暢順﹐她長長吸一口氣﹐暗中潛運功力﹐挺身﹐竟被她躍站起來。
她從垂死的邊緣上﹐忽然間重回到生命的領域里﹐實是大出意外。不覺呆了一呆。
她似是還不相信自己真的已獲得了生機﹐又暗中潛運內功﹐只覺氣暢百穴﹐力走全
身﹐竟似傷全好了一樣。
她伏身撿起地上玉蕭﹐走到夢寰身側﹐低聲問道﹕“兄弟﹐你給我服的什麼藥﹐你
自己怎麼不吃呢﹖放在什麼地方﹐我取給你吃了好嗎﹖”
楊夢寰神志已經清醒﹐搖搖頭﹐答道﹕“我只有那……一粒。”玉蕭仙子只聽得心
中一震﹐兩行清淚﹐順腮垂下﹐拋了手中玉蕭﹐握住楊夢寰兩只小臂﹐搖撼著﹐位道﹕
“那你為什麼自己不吃﹐你……你這是何苦呢﹗”
李瑤紅半蹲嬌軀﹐扶著楊夢寰兩肩﹐接道﹕“都是你這不要臉的賤人﹐害他成這等
模樣﹖”
玉蕭仙子望了李瑤紅一眼﹐淒婉一笑﹐松開夢寰小臂﹐笑道﹕“兄弟﹗你等著我﹐
待我殺了超凡後﹐咱們一起死吧﹗”
說完﹐隨手撿起玉蕭﹐縱身一躍﹐快如電奔﹐一招“笑指天南”﹐直向超凡攻去。
她剛由死亡邊緣掙回性命﹐陡然問發難突襲﹐實大出超凡意料之外﹐而且出手快如
閃光﹐使得超凡、超塵、超慧想躲避都躲避不及。
就在這生死一發的剎那﹐忽聞超元冷笑一聲﹐雙肩微一晃動﹐人已攔到超凡前面﹐
左掌一迎﹐便向玉蕭迎去﹐右掌呼地平推而出﹐口中喝道﹕“你要找死嗎﹖”
語音甫落﹐緊接著響起王寒湘冷冷的聲音﹕“只怕未必見得﹗”右手折扇一舉﹐不
見他移步跨足﹐倏忽間已到了玉蕭仙子左面﹐折扇下沉﹐襲到超元右腕脈門要穴。
三個人發動都夠快﹐快得使人看不清楚誰先誰後。
超元只覺王寒湘點來折扇帶著一股尖風﹐心知他一點之勢﹐已貫注了內家真力﹐力
能貫穿金石﹐自己雖已運集混元氣功﹐只怕承受不起﹐心念一動﹐右掌倏然收回。
玉蕭仙子急落蕭勢﹐卻正點擊在超元左臂上﹐只覺如擊在堅冰硬鐵上面一般﹐玉蕭
被滑在一邊。
話雖如此﹐但超元也覺著被點擊之處﹐一陣巨疼難耐﹐心中暗暗驚道﹕這女魔頭之
名﹐果然不虛﹐在重傷頻死之後﹐仍有這等功力﹐如果她在未傷之前﹐我縱有混元氣功
護身﹐恐也難擋她這一擊。
但聞超元一聲低吼﹐收回的右掌又呼地劈出一股凌厲掌風﹐直向王寒湘撞去﹐同時
左掌一沉一送﹐逼向玉蕭仙子前胸。
王寒湘似是早已有備﹐手中折扇一著點空﹐人卻借勢欺進半步﹐右掌鐵騎突出﹐五
掌半屈半伸﹐疾扣超元逼擊玉蕭仙子的左掌﹐右掌折扇忽地張開護住前胸。
超元掌風剛觸在王寒湘護折扇上﹐忽覺被一股斜出的力道滑在一邊﹐他全力一擊的
劈空掌風﹐被王寒湘用滑字訣﹐借折扇轉動的巧勁﹐輕輕撥在一邊。
掌風由王寒湘折扇滑撥一側﹐直向他身後的子母神膽勝一清撞去。
子母神膽覺出那撞來掌風潛力仍甚凌歷﹐側身向右疾跨兩步﹐一股力道由他和齊元
同中間襲過﹐震飄起兩人衣袂。
王寒湘用折扇撥滑開超元大師劈空掌風的同時﹐右手也逼開了超元擊向玉蕭仙子的
掌勢﹐右腳又緊隨飛起一招“魁星踢斗”﹐擊向超元小腹﹐左扇右掌﹐隨後攻出。
三著並進﹐迅如電火﹐而且又都是指攻超元大師的要害﹐逼得老和尚無力再還擊玉
蕭仙子﹐只得向後一躍退出七尺。
王寒湘冷笑一聲﹐疾追而上﹐扇掌奔施﹐瞬息問﹐攻出三扇﹐劈出五掌。
這一掄急攻﹐搶盡先機﹐迫得超元大師無法還手﹐步步後退。
超元和王寒湘交手到二十個照面後﹐超元已掙回主動﹐以峨嵋派金剛拳法迎敵﹐每
拳﹐必帶著一股呼呼勁風﹐他功力比超凡深厚﹐同樣一套拳法﹐威勢卻比超凡大了數倍
。
但聞呼呼拳風之聲﹐潛力激蕩到數丈之外。
王寒湘卻以生平奇學蛇行八卦掌迎戰超元。只見他一個身子﹐輕飄飄的﹐有如長絮
舞風﹐步履飄浮﹐全身不住搖搖蕩蕩﹐似乎沒法子站穩腳步﹐隨手攻出的掌勢﹐看上去
也十分緩慢輕飄﹐有氣無力﹐一襲黃衫﹐被超元大師拳風震得不停飄動。
但超元心中明白﹐王寒湘攻出的掌勢﹐表面上看去似是毫無一點勁力﹐其實呢﹐那
攻出的掌勢內﹐早已暗含了內家氣勁﹐只不過蓄勁未發而已﹐只要被他那虛飄飄的掌勢
拍中﹐含蘊在掌內的勁道﹐立時彈震而出﹐專傷內腑﹐險毒無比﹐一不小心﹐讓他拍中
﹐就得當場傷亡。
一個拳如開山巨斧﹐一個掌似飄風柳絮﹐一個極剛﹐一個極柔﹐看得人眼花繚亂。
兩人交手到百招以上﹐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但超元金剛拳法﹐是一種剛猛拳勢﹐
每攻一招﹐必然消耗不少真力﹐這等拳法﹐如遇上功力稍遜於自己之人威力最大﹐三五
招就可以把對手擊敗。
但遇上王寒湘這等身手人物﹐情勢就大不相同﹐他以極柔的蛇行八卦掌法﹐自己隱
神蓄勁﹐養力不發﹐游走在超元身側﹐乘隙攻出幾招﹐逼引超元全力發拳﹐以消耗他的
真力。
所謂柔能克剛﹐超元雖然早已窺破王寒湘的心計﹐但他自持功力深厚﹐金剛拳威力
強猛﹐王寒湘如不和他硬拼真力﹐決不能接到百招﹐他自仗一身混元氣功﹐拳能碎石裂
碑﹐最適宜和人硬打硬接。
那知王寒湘的蛇行八卦掌法﹐是他隱居在雁蕩山時﹐見峭壁間群蛇游行的啟發﹐潛
心研究出來的一種掌法﹐再揉合以各種掌法之長﹐創出六十四式蛇行八卦掌。這一套掌
法﹐不但極盡軟柔﹐而且還暗合了八卦變化﹐移步轉身﹐招招含蘊玄機﹐避敝出擊﹐暗
含八卦生克之理。
這一套精奧奇學﹐正好克制住超元的金剛拳法﹐待他覺出不時時﹐已攻出了百招以
上﹐全身真力﹐消耗大半﹐頂門上汗水隱現﹐拳風逐漸轉弱。
細看對方﹐卻是氣定神明﹐接了他百招以上威猛絕倫的金剛拳﹐直似若無其事。
這時他已明白當前敵人﹐是他生平中所遇的唯一強敵﹐如果再這樣打下去﹐即使不
傷在對方手中﹐自己也要活活累死。
心念一動﹐拳法忽變﹐由凌厲無匹的猛攻﹐改作以靜制動的防守﹐凝神含勁﹐運氣
護身﹐不再出手搶攻﹐兩掌交叉胸前﹐雙腳隨著敵人的身法轉動。
只聽王寒湘一聲冷笑﹐道﹕“聞名天下的金剛拳法﹐也不過如此而已。”
掌勢一變﹐欺身直進﹐右手並二指﹐點襲“氣門穴”﹐左手折扇一張﹐攔腰掃去﹐
兩招並出快如雷奔。
超元吃一驚﹐暗道﹕這人武功果然與眾不同﹐折扇若攻若守﹐使人難測虛實﹐看來
今夜之戰﹐決難善罷干休﹐不作生死之搏﹐實難求勝……他估不透敵人來勢﹐不敢出手
化解﹐微一仰身﹐後退三尺﹐右掌卻借勢運勁握拳。
王寒湘左拳在握﹐未免大意﹐見超元避招後退﹐立時移步追襲﹐折扇一合﹐疾點“
玄機穴”。
他折扇剛點出手﹐陡聞超元一聲大喝﹐右掌忽然迎胸劈出﹐這一拳蓄勢而發﹐非同
小可﹐但覺一股奇猛勁道﹐排山倒海般直橫過來。
雙方距離既近﹐發難又出意外﹐王寒湘武功再好﹐也無法閃避得開﹐剛一出腳﹐拳
風潛力﹐已逼到前胸。
但他究竟是久經大敵之人﹐內外輕功﹐都已到爐火純青之境﹐覺著拳風占身﹐馬上
借勢應變﹐雙腳微一用力﹐凌空而起﹐這一來﹐消去了超元大半勁道。
雖然王寒湘應變夠快﹐但他仍被超元的拳風震得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直飛出兩丈
開外。
直待超元打出那一股拳風余力全無﹐王寒湘才從空中落到實地﹐他有生以來﹐從未
遇到這等事情﹐不禁怒火沖霄﹐一落實地﹐立時又縱身撲去﹐左手折扇一招“腕底翻雲
”﹐疾點“將台穴”。
超元揮拳擊腕﹐王寒湘沉扇變招﹐扇由合疾張﹐化金雕展翅﹐掃擊中盤﹐超元後退
數步﹐雙拳連續劈出。
王寒湘已被超元拳風震得內腑受傷﹐但他內功精純﹐逼氣護住傷處﹐不讓他即刻發
作﹐閃身避開超元兩拳劈擊﹐施展開六十四式蛇行八卦掌法﹐繞著超元四周疾轉﹐步若
行雲流水﹐身似靈蛇游走﹐左手中一柄折扇﹐更是打得花樣百出﹐倏張倏合﹐忽劈忽點
﹐配合著右掌迅如石火的攻勢﹐只看得人眼花鐐亂。
超元大師雖然凝集了全副心神迎戰﹐但仍無法預測到王寒湘攻勢的變化。有時﹐眼
見對方由右側攻來﹐待他一拳劈出後﹐只見對方微一轉動﹐忽然閃到了身後﹐身法靈快
至極﹐再加上王寒湘繽紛落英般的掌勢﹐不到二十個回合超元大師已累得臉上汗水直滾
。
超塵、超慧都已看出大師兄身陷危境﹐只要再打下去﹐不出十合﹐必然要傷在對方
手中﹐不禁心中大急﹐正待出手接替﹐突聞王寒湘一聲冷笑﹐緊接著拍地一響﹐超元大
師一個瘦小的身軀﹐從那縱橫的掌影中直飛出七八尺遠。
腳落實地﹐人還不住搖顫﹐雖然未栽倒地上﹐看樣子已受傷不輕。
超塵掄動手中銅缽﹐大喝一聲直撲過來﹐那知王寒湘比他快﹐人影一閃﹐已到超元
背後﹐右掌隨著下落的身子﹐拍向超背後“命門穴”。
這是人身十二死穴之一﹐一經擊中﹐當場就得殞命﹐超塵還在途中﹐想救援已來不
及﹐超慧更是驚得訝然失聲。
就在超慧驚叫之聲剛剛出口﹐王寒湘掌勢將落未落之際﹐陡見超元大師身子向前一
傾﹐右拳隨勢向後打出。
這一招﹐迅快已極﹐拳風直逼向干寒湘的小腹。
如果王寒湘掌勢不收﹐固然可以擊在超元大師“命門穴”
上﹐致人死地﹐但超元這一拳反擊﹐亦必擊中王寒湘的小腹﹐處此情景﹐他不得不
先求自保﹐身懸半空﹐陡然一側﹐讓開了小腹要害。
但這一來﹐他劈落的掌勢﹐也失了准頭。但聞兩聲悶哼﹐同時響起﹐超元大師被王
寒湘一掌打栽地上﹐王寒湘也被超元一拳擊中右胯﹐腳未落地﹐又被打飛出六七步遠﹐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超塵扶起大師兄﹐那邊齊元同﹐也躍落到王寒湘身側﹐扶他起來。王寒湘內功精深
﹐強忍傷疼冷笑一聲﹐問道﹕“大和尚﹐王某這一掌味道如何﹖”
超元高喧一聲佛號﹐答道﹕“王壇主的掌力不小﹐只是老袖這把老骨頭還承受得住
……”
王寒湘仰天打了一個哈哈﹐接道﹕“那麼再打幾回合玩玩如何﹖”
超元猛提一口真氣﹐鎮壓住內腑傷勢﹐道﹕“好極﹐好極﹐老袖一定奉陪。”
王寒湘一晃身﹐又搶撲到超元大師身前﹐折扇一揚當胸點去。
超元縱身一讓﹐隨手打出一拳。
為人心中都明白﹐這一次再動上手﹐不管誰勝誰敗﹐但兩本是傷勢﹐都將轉趨慘重
﹐最後必落個兩敗俱傷。
要知一個人究竟血肉之軀﹐可以運氣控傷﹐閉穴阻血﹐使本身所受傷勢﹐無法即刻
發作﹐但必須及時運氣調息﹐才能阻止傷勢繼續惡化。如果忍傷痛再和人動手﹐所受之
傷﹐立時急轉直下﹐等到真氣逐漸消散﹐無法再控制傷勢﹐那所受之傷立刻發作﹐重則
當場斃命﹐輕則武功全失﹐身變殘廢。
兩人心中都很明白﹐只要再交上手﹐彼此都無益處﹐但誰也無法忍得那一口氣。
眼看兩人拳掌就要相接﹐忽的人影一閃﹐百步飛鈸齊元同﹐破空躍落在兩人之間﹐
雙輪一展﹐平向超元推去。
他這蓄勢一發﹐勁道奇猛﹐輪風似剪﹐把超元迫退數步。
超塵掄動手中銅缽﹐迎向百步飛鈸攻去﹐齊元同右輪疾收﹐躍退三步後﹐冷笑一聲
﹐道﹕“我們天龍幫主﹐已柬邀你們號稱武林九大主派比劍﹐此一盛會﹐三年內定可實
現﹐屆時不但本幫要和貴派分個高下﹐而且少林、武當等門派﹐也要一齊出手﹐那時勝
負之分﹐即可定霸主誰屬。今夜之爭﹐到此為止﹐恕我們沒有工夫多陪了。”
說完﹐轉臉又對王寒湘道﹕“幫主令諭﹐不宜違犯﹐再說王兄身擔重任﹐似不宜為
一點意氣之爭﹐影響全局﹐尚望采納小弟之言﹐罷息今宵之爭﹐以不負幫主倚愛之重。
王寒湘知他是一片好心﹐勸息爭執﹐無非是怕自己傷勢加重﹐當下淡淡一笑﹐道﹕
“齊壇主所言甚是。”
說至此﹐臉色突轉肅穆﹐望著超元冷冷接道﹕“大師武功﹐果然不錯﹐咱們今夜之
戰﹐不如留待比劍之日﹐再作勝負之分。”
超元合掌笑道﹕“阿彌陀佛﹐屆時老僧定當奉陪。”
王寒湘一連冷笑數聲﹐道﹕“那時面對天下武林高人﹐咱們定要分出個生死存亡。
”
超元嘆道﹕“王施主武功﹐世無匹敵﹐老僧自知不是敵手﹐但不管如何﹐我當奉陪
。”
齊元同抬頭望望天色﹐已是四更過後﹐立時冷冷接道﹕“大師太客氣了。”
說罷﹐大踏步﹐從超塵身側尺許處走過﹐直奔到李瑤紅身邊。
只見她席地而坐﹐抱著傷勢慘重的楊夢寰﹐不言不語﹐靜靜地坐著。
在他們兩人數尺之外﹐盤膝坐著玉蕭仙子﹐她並沒有閉目養息﹐睜著一雙大眼睛﹐
望著兩人﹐她臉上也很平靜﹐毫無憐惜妒忌神色。
這是一幅充滿著沉痛。肅穆的畫面﹐沒有淚水﹐沒有哭聲﹐也沒有因憐惜。妒忌產
生的紛擾﹐只是在那平靜中﹐潛存著一種感人的力量﹐使目睹這情景的人﹐都不覺油生
感傷。
齊元同緩緩走到李瑤紅的身邊﹐長嘆一口氣﹐道﹕“李姑娘﹐我們走吧﹖”
李瑤紅轉過臉兒﹐望了百步飛鈸一眼﹐搖搖頭﹐笑道﹕“我不走啦﹐你回去對我爹
說﹐要他把萬佛寺的和尚統統殺了……”
她笑的十分自然﹐看不出一點激動﹐這說明她心中非常鎮靜。
子母神膽勝一清﹐只聽得皺起兩條眉頭﹐道﹕“你要留在這里﹖”
李瑤紅望了懷中的夢寰一眼﹐道﹕“嗯﹗我要陪著他留在這里。”
齊元同目光移注到夢寰的臉上﹐只見他緊閉著雙目﹐兩腿平放在地上﹐上半身﹐被
李瑤紅緊緊地抱入懷中﹐嘴角間仍然不停的向外流著鮮血﹐看樣子只留下嚥氣的份兒了
。
他搖搖頭﹐低聲說道﹕“他已經不行了﹐你留這里也不能挽救他的性命。”
李瑤紅眨眨眼睛﹐滾下兩行清淚﹐笑道﹕“我知道他不能再活多久了﹐所以我才要
留在這里陪著他……”
齊元同道﹕“要是他死了呢﹖”
李瑤紅淺淺答道﹕“他死了﹐我找個地方把他屍體埋起來﹐然後……”
齊元同急道﹕“你父親名滿江湖﹐望重四海﹐統率天龍幫﹐受天下武林同道敬仰﹐
你也不替他想想嗎﹖這埋葬死人的事﹐豈是你干的嗎﹖再說﹐他是昆侖派門下弟子﹐自
有昆侖三子找峨嵋派的人算帳﹐快些放下他﹐跟我們走吧﹗”
李瑤紅望了齊元同一眼﹐道﹕“你一定要我跟你們走嗎﹖﹐﹐齊元同急得一跺腳﹐
道﹕“你這孩子﹐難道我給你說笑話嗎﹖”
李瑤紅笑道﹕“要我走也不是什麼難事﹐但要你先替我辦一件事情。”
齊元同道﹕“你說吧﹗要我辦什麼事﹖”
李瑤紅側臉望著數尺外玉蕭仙子笑道﹕“你先去把那穿黑衣的女人給我殺了。”
齊元同聽得一怔﹐道﹕“為什麼要殺了她﹖你知道她是誰﹖”
李瑤紅道﹕“我知道﹐哼﹗一個沒廉恥的女人。”
玉蕭仙子緩緩站起身子﹐慢慢地撿起玉蕭﹐款步向李瑤紅身邊走去。
勝一清微一頓足﹐躍擋在玉蕭仙子面前﹐冷冷問道﹕“要干什麼﹐你知不知道她是
我們天龍幫主的獨生愛女。”
玉蕭仙子揚了揚手中玉蕭﹐道﹕“我知道﹐你想和我動手是不是﹖”
勝一清笑道﹕“你已經筋疲力盡﹐而且還受了重傷。我勝了你也不算什麼英雄﹐但
你如果妄想對我們幫主愛女下手﹐那可是自取死路。”
玉蕭仙子冷笑一聲﹐隨手一蕭點去。勝一清閃身避開﹐呼呼兩掌把玉蕭仙子逼退三
步﹐笑道﹕“你要想和我打﹐待你傷勢復元後再打不遲﹐現在你絕打不過我。”
玉蕭仙子卻是一語不發﹐蕭勢急如暴雨﹐連攻七招。
勝一清揮動一雙肉拳﹐連封帶避地讓開了玉蕭仙子一輪急攻﹐他雖然封避開玉蕭仙
子七招﹐但人卻被逼退了四五步。
玉蕭仙子攻勢一緩﹐勝一清立時揮掌搶攻﹐呼呼四掌﹐又把玉蕭仙子迫退四步。
她早已累得筋疲力盡﹐而且還負著重傷﹐所以她還能支持得住﹐大部原因是仗夢寰
相贈那粒靈丹的神奇藥力托著﹐勉強攻出七招﹐已累得嬌喘吁吁。
勝一清收住掌勢﹐微微一笑﹐道﹕“我們天龍幫主﹐早已欽慕大名﹐也曾數度相訪
﹐可是﹐你一向行蹤飄忽﹐致未能找得到你﹐但我們龍頭幫主﹐對你玉蕭仙子﹐仍是念
念不忘﹐只要你答應加入我們天龍幫﹐我們李幫主定當大開總壇﹐率我們五旗壇主﹐恭
迎大駕。再說眼下武林中即將掀起一次滔天風波﹐所謂武休九大宗派門戶中人物﹐卻不
曾把我們這般江湖草莽人物放在心上﹐哈哈……”
他仰天大笑一陣﹐又接著說道﹕“咱們都是被人家九大宗派摒棄於武林圈外之人﹐
江湖紛爭一起﹐咱們都是被人追殺對象﹐如果咱們不甘心束手被戮﹐只有結集成幫﹐和
他們一爭長短。”
“這次風波一起﹐必將如浪翻波湧﹐場面慘烈﹐決不會輸於三百年前少室峰比劍排
名之爭﹐你一個人本領再大﹐也難和人家九大宗派抗衡。目前的天龍幫﹐不敢說人才苔
萃﹐但所謂九大門派以外的高人﹐大部分都集會到天龍幫中﹐我們李幫主不但武功絕世
﹐而且心懷若谷﹐……”
說至此﹐微微一頓﹐嘆口氣又道﹕“我今宵不惜費盡日舌﹐只不過希望你能到我們
天龍幫黔北總壇一行﹐能和我們李幫主見面。至於你是否願加盟天龍幫﹔我們決不敢相
強。何況你現在身受重傷﹐實非一般藥物能救﹐我們龍頭幫主﹐身懷有獨步武林的乾元
指神功﹐不管多重的內傷﹐只要內腑未碎﹐元氣未散﹐他都能解救過來﹐如果你肯答應
去和我們龍頭幫主一晤﹐勝某願隨護駕前往……”
玉蕭仙子喘息一陣﹐淡淡一笑﹐接道﹕“李滄瀾這人﹐果然是不簡單﹐能使你勝一
清佩服得五體投地﹐恐怕當今之世﹐再也難找出第二個來。好意心領﹐但眼下我還不能
去……”
話到此處﹐目光移投到夢寰身上﹐幽幽嘆息一聲﹐道﹕“等我辦完我兄弟的事﹐如
果還能活在世上﹐定當去你們天龍幫黔北總堂一行。”
這時﹐王寒湘已初次運氣調息完畢﹐緩步走到了李瑤紅身側﹐低頭查看她懷中的夢
寰後﹐搖搖頭﹐道﹕“這人傷勢極重﹐只怕難有回生之望了﹐你還不放開手﹐一直抱著
他干什麼﹖”
李瑤紅聽完了王寒湘幾句話﹐頓時臉色大變﹐因她素知王寒湘之能﹐醫理精深﹐不
輸他義父妙手漁隱蕭天儀﹐她一直抱著楊夢寰不舍﹐目的就在使王寒湘自動出手相救。
她素知王寒湘為人性格﹐一向不隨便說話﹐聽他說楊夢寰已無救藥﹐不禁肝膽俱裂
﹐只感一陣頭暈﹐如觸電流﹐雙臂一松﹐楊夢寰滾出了她的懷抱。她微微一呆﹐口中哭
喊一聲﹐挺身躍起﹐向夢寰身上撲去。
齊元同冷哼了一聲﹐左手一探﹐抓住了李瑤紅向地上撲伏的身子﹐一把提了起來﹐
沉聲喝道﹕“李姑娘﹐這是什麼地方﹐你不怕讓人笑話﹖”
王寒湘舉手點她的暈穴﹐向齊元同說﹕“這是什麼時候﹐你怎麼還責怪她﹗快帶她
下山去吧。”
如果換了別人﹐齊元同早就一掌把她劈死﹐但眼前之人﹐是天龍幫主唯一的愛女﹐
平常李滄瀾對她就沒有辦法﹐齊元同心中雖然氣忿﹐卻是無法發洩﹐一瞥眼看夢寰仰面
而臥﹐心頭一股怨氣﹐完全發在夢寰身上﹐一抬右腳當胸踏下。
玉蕭仙子驚叫一聲﹐來不及飛身搶救﹐右腕一振﹐手中玉蕭當作暗器打出﹐白光一
閃﹐直向齊元同右腿飛去。
百步飛鈸因脅挾著李瑤紅﹐又正在氣惱之間﹐耳目不甚靈敏﹐而且和玉蕭仙子相距
又近﹐他腳底剛剛觸到楊夢寰前胸﹐玉蕭已挾著風聲擊在他右腿上面。
玉蕭仙子這一蕭﹐在情急之下而發﹐雖然她身上受著重傷﹐但力道仍是不弱﹐齊元
同只覺右小腿上一陣巨疼刺心﹐吃那玉蕭一擊之力﹐撞得他不自主打了一個轉身﹐一腳
踏空。
這不過眨眼之間﹐齊元同略一怔神﹐玉蕭仙子已疾撲而到﹐一伏身把仰臥在地上的
楊夢寰抱入懷中﹐蓮足一翻﹐挑起地上玉蕭﹐接在手中。
齊元同一面運氣止疼﹐一面怒道﹕“你要找死﹐是不是﹖”
說著﹐橫身一擋﹐攔住玉蕭仙子的去路。
玉蕭仙子一抬頭﹐一股鮮血﹐由口中急噴而出﹐直向齊元同臉上噴去。
齊元同左手揮掌一擋﹐鮮血化成一蓬血雨﹐濺得他滿臉都是。
齊元同右手抱著李瑤紅﹐無法抽出﹐只得收回左手﹐去擦臉上血水。
玉蕭仙子卻借機一個縱躍﹐人已到八尺開外。
子母神膽勝一清﹐正待飛身趕去攔截﹐卻聽玉寒湘沉聲喝道﹕“勝壇主不要追了﹐
放他們去吧。”余音未絕﹐陡然一個轉身﹐撲向超凡大師﹐左手折扇一張﹐疾劈而下﹐
攻向守衛在超凡身側的超慧﹐右手伸縮間﹐點中了超凡穴道。
這一下﹐突然發難﹐實大出幾人意料之外﹐超慧吃王寒湘一扇逼退了數步﹐超凡在
毫無防備之下﹐被點中了穴道。
王寒湘一著得手﹐右手隨即一圈﹐不容超凡身子倒地﹐已把他攔腰抱起﹐一個大轉
身﹐到了百步飛鈸身側﹐把超凡交到齊元同手中﹐喝道﹕“快走﹗由我和勝壇主拒擋敵
人追襲。”
齊元同接過超凡大師﹐略一猶豫﹐才忍著右腿傷疼﹐向山下疾奔而去。
他對王寒湘生擄超凡大師之舉﹐甚不同意﹐因為這一來必將激起峨嵋三老的拼命之
心﹐但又不好當面抗拒。
果然﹐王寒湘這一著激起了超元、超塵、超慧的拼命之心而一齊撲來﹐超元、超慧
雙攻王寒湘﹐超塵掄缽直取勝一清。
子母神膽揮動手中九環刀﹐一招“力撐五岳”﹐擋開百斤銅缽﹐隨手攻出三刀﹐把
超塵猛攻之勢擋住。
那邊王寒湘折扇張開﹐掌拒超元拳勢﹐扇封超慧寶劍﹐力拒兩人合擊。
交手到六七個回合﹐超元忽地收掌向後躍退﹐抱拳平胸﹐凝神而立﹐雙目圓睜﹐滿
臉殺機﹐逼視著王寒湘﹐暗中運集功力。
王寒湘一面揮扇對劍﹐一面留神超元大師的行動﹐他本是武功絕高之人﹐一見超元
神態﹐已知他正運集全身功力﹐准備和自己作生死一膊之拼﹐刷刷兩扇逼退超慧﹐高聲
說道﹕“貴派把我們龍頭幫主女公子﹐擄掠到萬佛寺中﹐關了兩天﹐以牙還牙﹐我要把
貴派掌門人﹐押送天龍幫總壇﹐還他二十天牢囚生活﹐兩旬期滿﹐當按江湖規矩﹐送他
下山。貴派如果心有未甘﹐請到黔北天龍幫總壇﹐找我王某人說話﹐此刻恕我不奉陪了
。”
說完﹐陡然轉身一掠﹐躍到勝一清身側﹐折扇斜劈一招“天外來雲”﹐逼開了銅缽
和尚﹐對勝一清道﹕“勝壇主﹐咱們走﹗”
話剛出口﹐人已縱躍到一丈開外。
子母神膽緊接著騰身躍起﹐刀交左手﹐右手探囊取出一粒銅膽。
只聽超元大師一聲怒吼﹐道﹕“王寒湘﹐你想走嗎﹖”
忽地一躍而起﹐快比離弦弩箭﹐電射追到。
隨著他飛來的身子﹐卷帶著一股急風﹐向王寒湘撲來﹐相距還有八九尺遠近﹐那平
胸雙拳忽地一齊推出。
但覺一股強猛潛力﹐隨著他推出的雙拳猛向王寒湘撞擊過去。
王寒湘知他一拳之勢﹐是畢生功力所聚﹐如果硬接他這一擊﹐兩人中須有一個死傷
﹐或者是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這是一種內家罡力搏拼﹐一絲取巧不得﹐全憑本身功力的深淺﹐一擊即決生死﹐就
在他心念轉動的剎那﹐超元雙拳劈出的驚濤駭浪拳風﹐已自近身。
他再想運功硬接﹐已經是遲了一步﹐只得向前一伏﹐倏忽間閃滾出七八尺遠。
饒是他應變奇快仍然被超元的拳風邊緣掃中﹐他本來是借那閃滾之勢讓避超元的拳
風﹐但被那擊中的拳風順勢一推一彈﹐再也收不住閃滾之勢﹐直向二丈外懸崖下翻滾過
去。
勝一清吃一驚﹐縱身一躍直掠過去﹐探手一把﹐擦著王寒湘衣服掃去。
就這一眨眼間王寒湘已翻滾到懸崖邊緣。
在這生死交關的剎那﹐陡見他右手一伸﹐抓住了緊靠懸崖的一株小松﹐他本來是平
著向懸崖滾去﹐一把抓住崖旁小松之後﹐身子打個轉﹐變成了頭上腳下﹐除了一個右臂
還探出崖壁外﹐全身懸空垂在崖下。
王寒湘這滾翻之力﹐甚是強猛﹐那懸崖邊緣的小松﹐只不過有核桃粗細﹐如何能承
受得住﹐但聞卡嚏一聲﹐齊腰折斷。
當前幾人﹐都是武林中一流高手﹐雖然目睹奇險﹐仍然心神不亂﹐但聞衣袂飄風之
聲﹐超元大師和勝一清雙雙向懸崖邊緣撲去。
兩個人同時發動﹐身法又都快如電奔﹐但心意卻是大不相同﹐勝一清旨在救人﹐超
元大師﹐卻是怕王寒湘借那小松一緩之力﹐收住翻滾之勢﹐以他本身功力而論﹐只要那
翻滾的勢道一緩﹐必可惜那一緩之力﹐回聚丹田真氣﹐躍上懸崖。
果然不出超元大師所料﹐王寒湘就借折斷小松的一阻之力﹐已把真氣回集丹田﹐在
身子向下墮落之際﹐忽的一提真氣﹐雙臂一抖﹐左腳一踏右腳腳面﹐急墜的身子﹐陡然
又向上回升。
王寒湘剛剛把頭探出懸崖﹐超元和勝一清已雙雙撲到懸崖邊緣。
超元大喝一聲﹐右掌一舉﹐正待劈向王寒湘探出懸崖的身子﹐哪知勝一清早已料到
他這一著﹐忽地一掌斜向超元大師側面攻去。
這一招﹐關乎著王寒湘的生死存亡﹐是以勝一清出手用足了九成真力。
超元似是也早防到了勝一清這一著﹐所以﹐當他右拳舉起之時﹐左手反臂劈出一招
“力屏天南”﹐以防勝一清的搶攻。
但他卻沒有想到勝一清出手一擊﹐竟敢用九成真力﹐雙方拳力﹐掌風甫一交接﹐超
元立時覺出不對。
如論超元功力﹐要比勝一清略勝一籌﹐硬打硬接﹐勝一清先敗一著。但此刻情形﹐
卻大不相同﹐一個全力施為﹐一個是把全身力量﹐分於左右兩拳。
勝一清掌風如輪﹐逼開超元左拳阻力﹐直向他身上逼攻過去。
超元如果不收勢讓避﹐固然可以把王寒湘劈下懸崖摔死﹐但他也難逃被勝一清掌力
逼下懸崖的厄運﹐處此情景﹐他不得不先求自保──掌勢一收﹐向後疾退三步。
勝一清用力過猛﹐一招落空後﹐不由自主身體向前一栽。
這時﹐銅缽和尚超塵正好趕到﹐缽交左手﹐右手運起功力﹐呼地一掌﹐向子母神膽
後背劈去。
勝一清雖然覺出後背受襲﹐但自己攻出力道尚未收回﹐全身運轉不靈﹐一時間閃避
不及﹐又無法回身拒敵﹐只得一咬牙﹐運氣於背﹐准備硬接一擊。
但覺一股極猛的力量﹐撞上後背﹐他劈出內力﹐尚未完全收回﹐吃那一撞之力﹐震
飛起來﹐直向懸崖下面摔去。
在這間不容發的剎那﹐王寒湘剛好躍登上懸崖﹐雙足一用力﹐氣沉下盤﹐功運兩腳
﹐雙足穩如盤石﹐右手一招“神龍探爪”﹐硬生生把勝一清向崖下直摔的身子抓住﹐一
收一推﹐卸去勁道﹐把他放在地上。
勝一清腳站實地﹐王寒湘已縱身向前躍去﹐他連受挫折﹐心中忿怒已極﹐不顧本身
傷勢惡化﹐直向銅缽和尚身上撲去。
超塵一掌震飛勝一清後﹐隨後縱身追來﹐兩人一來一迎﹐迅如電光閃奔﹐但見兩條
人影懸空一接﹐同時急落實地。
超塵功遜一籌﹐落地後再也站不穩身子﹐一連退了四五步﹐仍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玉寒湘落地晃了兩晃﹐冷笑一聲﹐揮扇一躍﹐直攻過去。
驀然﹐劍光打閃﹐超慧由左側急躍而至﹐寒鋒森森﹐點到前胸。
王寒湘折扇一招“倒轉陰陽”﹐架開超慧寶劍後﹐反向超慧左面“肩井穴”上點去
。
這一招攻守並出﹐迅巧至極﹐超慧吃了一驚﹐收劍仰身﹐金鯉倒穿波﹐退後數尺。
王寒湘逼退超慧﹐超元大師排山般的拳風﹐又到身後。
超塵也由地上挺身躍起﹐掄動手中銅缽﹐迎面攻來。
王寒湘口中連聲冷笑﹐手里折扇張而復合﹐側身一轉﹐向左閃開五步。
這一來﹐超元大師的拳風落空﹐直對迎面攻襲王寒湘的超塵撞去。
老和尚功力果然已入爐火純青之境﹐拳勢收發﹐全由心念控制﹐一見落空﹐立時吸
氣收拳﹐擊出拳風﹐倏忽間又收回去。
王寒湘卻借機回頭對勝一清道﹕“勝壇主﹐請先走一步﹐我獨擋他們三人一陣再走
。”
勝一清笑道﹕“我雖被那禿驢擊中一掌﹐不過傷得並不很重一語未完﹐超元、超塵
﹐超慧﹐已分成三面包圍過來。
王寒湘冷笑一聲﹐縱身迎去﹐右掌劈向銅缽和尚﹔左手折扇點向超元大師。
勝一清振腕揮刀﹐迎截住超慧﹐五個人立即展開一場武林中罕見的激烈拼斗。
這一次交手﹐幾人心中都是滿懷憤怒﹐各以本身絕學求勝﹐但是刀光如雪﹐劍影縱
橫﹐拳風呼呼﹐扇影點點﹐激烈絕倫﹐觸目驚心。
王寒湘大展所學﹐以蛇行八封掌法﹐力拒超元、超塵兩人合攻﹐避招閃擊﹐迅巧如
靈蛇游走﹐火拼十回合毫無敗象。
勝一清雖然受傷﹐但他功力並未失去﹐九環刀施展開﹐有如狂風驟雨﹐一招比一招
迅猛。超慧功力雖然不弱﹐但她究非子母神膽之敵﹐力拼到三十合後﹐逐漸感到不支﹐
只覺對方手中的環刀﹐愈來愈重﹐招架異常吃力。
她突然警覺到﹐自己打法上有了錯誤﹐正以自己先天上的短處﹐去對他人之長。原
來﹐她心中傷痛掌門師兄被擄﹐出手劍勢異常快猛﹐處處和勝一清硬打硬接﹐求功心切
﹐忽略了女人先天體質上的差異﹐直待她感覺出吃力時﹐才發覺自己打法上犯了錯誤。
心念一轉﹐變力拼為巧打﹐不再硬接勝一清重重的九環刀﹐而以輕靈的劍招和身法
﹐和子母神膽對敵。
這一場激戰雙方武功相近﹐而成了一個不勝不敗的局面﹐王寒湘以奇奧的身法﹐彌
補功力的差遜﹐竟把超元。超塵全力的搶攻擋住。
東方天際﹐泛起了一片魚肚白色﹐天色到黎明時分﹐雙方已力搏百合以上﹐強弱之
勢漸可看出。超慧被子母神膽的九環刀迫得只余下招架之力﹐雖尚可支持一段時間﹐但
已現露出敗象。
王寒湘摺扇﹐掌勢。身法﹐卻是愈打愈奇﹐超元﹐超塵都無法預測他下一招的變化
﹐無法能搶得先機﹐反被他左一扇、右一掌﹐鬧得兩個人手忙腳亂。
但是﹐他內腑的傷勢﹐卻因久戰不息而逐漸發作﹐無法再控制胸中翻湧的血氣﹐他
心中很明白﹐如果再逞強支撐下去﹐傷勢即將惡化﹐一旦真氣消散﹐只有束手待斃。心
念一轉﹐不再戀戰﹐左扇右掌﹐同時猛攻幾招﹐把超塵迫退了數步﹐縱身一躍﹐跳出圈
外冷笑一聲﹐喝道﹕“貴派武功也不過爾爾﹐王某已經須教﹐咱們後會有期﹐今天恕不
奉陪了。”
說罷﹐轉身疾躍而去。
勝一清本已穩操勝券﹐但他見王寒湘撤身退走﹐立時猛攻二刀﹐躍出圈外﹐轉身一
掠﹐緊隨王寒湘身後﹐向崖下奔去。
超元、超塵雙雙大喝一聲﹐縱身追去﹐超慧喘了口長氣﹐也跟著追下。
雙方相距也就不過是二丈左右距離﹐但見五條人影﹐快比划空急矢﹐不大工夫﹐己
出去五六里遠近﹐但雙方仍然相距兩丈左右。
勝一清見峨嵋三老緊追不舍﹐不禁頭火起﹐探手入懷﹐取出子母鋼膽﹐運足腕力﹐
一回頭揚腕打出。子母膽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暗器﹐威力奇大﹐鋼膽出手挾著一股破空
風聲﹐直擊過去。
超元大師追在最前面﹐見鋼膽來勢奇猛﹐倒也不敢大意﹐只得收住急奔之勢﹐橫躍
閃避﹐鋼膽帶風從他耳邊飛過﹐向他身後的超塵打去。超塵閃讓不及﹐只得舉起手中銅
缽封擋﹐但聞一聲金鐵大震﹐銅缽機乎被震脫手﹐不禁吃了一驚﹗就在這一錯愕問﹐忽
覺右腿一疼﹐不由自主後退了三四步﹐幾點寒芒掠耳飛過﹐他一咬牙﹐強忍傷疼﹐仍然
向前追去。
原來勝一清那巨型鋼膽里面﹐另外包藏著五粒小型鋼膽﹐只要用兵刃一擋﹐外形膽
殼碎裂﹐里面暗藏的五粒小型鋼膽﹐立即四面激射傷人。
因為超塵手中銅體﹐較一般兵刃面積廣大﹐勝一清鋼膽中暗藏的五粒小鋼彈﹐二粒
被他銅體擋落﹐兩粒被缽面滑向一側飛去﹐另一粒滑向下面﹐擊中他右腿。
超慧走在最後而且和超塵距離較遠﹐聞得鋼膽和銅缽相擊之聲﹐立時收住腳步﹐凝
神相待﹐只見兩點寒星﹐破空直飛過來﹐忙側身讓過一粒﹐舉劍拍落一粒。
但玉寒湘和勝一清﹐已借峨嵋三老閃避。霹擋暗器的工夫﹐風馳電掣而去。
超元望著兩人去如流星的背影﹐心知已無法追上﹐不禁仰天長嘆﹐木然呆立﹐滿臉
沉痛﹐淒傷欲位。
超塵。超慧分站他的兩側。他們﹐同樣有著極端的沉痛﹐良久﹐仍然講不出一句話
來。
這時﹐超塵右腿的傷處﹐逐漸加重了痛苦﹐似被火燒一般﹐只疼得他臉上汗水直往
下滾。他終於忍不住了﹐低頭看時﹐傷處已隆重起一個紫包﹐附近﹐也開始紅腫起來。
超元忽然一跺腳大笑起來﹐笑聲淒厲﹐入耳驚心。
超塵被超元那奪人魂魄的笑聲﹐驚得呆了一呆﹐暫時忘卻了右腿的傷疼。
超慧更是驚得心慌意亂﹐急聲叫道﹕“大師兄﹐大師兄﹐你……怎麼啦……”
超元倏然收住狂笑之聲﹐兩行老淚﹐奪眶而出﹐合掌當胸﹐黯然說道﹕“咱們峨嵋
自開創門派以來﹐從未受過今日之辱﹐眼看著掌門人被人擄走﹐咱們還有何顏立足武林
﹐何以對歷代長老在天之靈。”
超塵強忍傷疼﹐左手提缽﹐右手揮去頭上的汗水﹐接道﹕“大師兄也不要過份自責
﹐事情既已出來﹐急在善後……”
話至此處﹐突覺傷處一陣急疼﹐竟自接不下去。
這時﹐超元、超慧都已注意到銅缽和尚神態。超慧首先蹲下身子﹐查看了超塵的傷
勢後﹐不禁一皺眉頭﹐道﹕“你中的是毒藥暗器﹗”
超塵道﹕“傷處疼如火的﹐不知是什麼毒﹖”
超元激動的神情﹐逐漸平靜下來﹐伏身看超塵傷處﹐半條腿都已開始紅腫﹐心中暗
暗吃驚﹐但他外形仍然保持著平靜﹐道﹕“你傷得不輕﹐必需要早些放血去毒﹐咱們先
回寺中﹐替你療治毒傷﹐再去天龍幫黔北總壇。”
超慧接道﹕“天龍幫人眾勢大﹐高手如雲﹐咱們三人之力﹐實嫌過於單薄﹐不如聯
合武當、青城、雪山三派﹐合力對付。好在天龍幫和三派早有嫌怨﹐不難說動他們……
”
超元道﹕“青城派和咱們淵源甚深﹐當可拔刀相助﹐至於武當、雪山兩派﹐雖和天
龍幫結有嫌怨﹐但肯否相助﹐很難預料﹐此事必須從長計議﹐免得到時丟臉。眼下先回
寺去替二師弟療傷要緊。
說罷﹐扶著超塵﹐返回萬佛寺。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東方天際﹐升起來一輪紅日﹐金光霞線﹐交織成絢爛無比的
日出景色﹐卻又是那樣短暫﹐轉眼瞬間。
耀目的彩霞﹐變成了過眼雲煙。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回 情敵相遇】
太陽爬過了山巔峰尖﹐照射著山崖下一株千年巨松。
巨松下坐著一個全身黑衣的女人﹐散亂的秀發﹐披垂地上﹐臉色慘白得沒有一點血
色﹐她身邊橫放著一支晶瑩透明的玉簫﹐懷中卻抱著一個疾服勁裝的垂死青年。
她沒有淚水﹐也沒有痛苦悲傷的神情﹐只是木然地呆坐著。
山風吹飄著她散披的長發﹐一陣陣似嘯松濤﹐托視出這淒涼的畫面。
突然﹐她懷抱中的青年掙動一下﹐慢慢睜開了一雙失神的眼睛﹐說道﹕“我傷的很
重……恐……怕是不行了……你不要再管我了……你走吧……”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知
道說些什麼。
但那黑衣女人卻從他啟動的口中﹐意會到他說的話﹐搖搖頭﹐道﹕“兄弟﹐我不走
了﹐我要陪著你……”
那青年突然由黑衣女人的懷抱中一挺而起﹐道﹐“此舉大可不必﹐楊夢寰如果還能
活在世上﹐定報昨夜相救之情……”﹐話還未完﹐突覺一陣頭暈﹐湧噴出兩口鮮血﹐踉
蹌後退數步。
黑衣女人忽然躍起﹐急聲接道﹕“你傷勢慘重異常﹐快些坐下調息﹐生死大事﹐豈
是……”
楊夢寰突然仰天大笑一聲﹐道﹕“承你關注﹐感情心領﹐但我要死得清清白白……
”
黑衣女人臉色大變﹐慘白的臉上浮滿殺機﹐隨手撿起玉簫﹐怒聲接道﹕“我有什麼
不好﹖告訴你﹐我雖然游戲人生﹐飄蹤江湖﹐但還是冰清玉潔之身。”
楊夢寰一咬牙﹐把一口湧到嚥喉的鮮血﹐嚥回腹中笑道﹕“咱們非親非故﹐你為什
麼要這樣對我﹐孤男寡女﹐相偎深山﹐一旦傳言出去﹐豈不要污你玉蕭仙子的名節﹖”
玉蕭仙子冷笑一聲﹐道﹕“我一生只有好惡之念﹐什麼名節
不名節﹐我根本不懂﹐我也不願去懂。再說你已是垂死之人﹐此刻不過是回光返照
﹐等你那最後一口元氣消散﹐立即要倒斃荒山﹐你認為還能活下去嗎﹖”
楊夢寰道﹕“你既知我是垂死之人﹐何苦還要在我死前﹐多加我一份愧疚不安……
”
玉蕭仙子放聲一陣格格嬌笑﹐道﹕“我不但要增加你的愧疚不安﹐而且還要親手把
你擊斃蕭下﹐這樣我才心安理得。”
說罷﹐舉手一蕭點去。
楊夢寰側身一閃﹐讓過玉蕭﹐欺到玉蕭仙子身側﹐反掌一招“毒龍噴霧”﹐擊中玉
蕭仙子右肩。這本是天罡掌法中三大絕招之一﹐威力相當奇大。只因他內傷慘重﹐拍出
掌勢虛飄飄的毫無一點勁力﹐一掌擊在玉蕭仙子身上﹐不但難傷玉蕭仙子﹐而且倒把自
己震得晃了兩晃。
但他奇奧的閃避身法﹐卻把玉蕭仙子驚得呆了一呆。
他見一掌擊中對方後﹐毫無半點功效﹐心知再打下去﹐也不過徒自取辱﹐立時轉身
向前面山峰奔去。
玉蕭仙子忽然尖聲大笑起來﹐聲音異常淒厲刺耳﹐笑聲中縱身一掠﹐隨後追去。
楊夢寰耳聞尖銳長笑之聲﹐愈來愈近﹐心中十分焦急﹐只得拚盡余力﹐向前狂奔。
一個意念支持著他慘重傷勢的軀體﹐也激發他生命中僅余的潛力﹐竟被他攀登上一
座數百丈的高峰。
玉蕭仙子目睹他奇快的身法﹐心中暗暗驚異﹐她功力比夢寰深厚﹐受傷亦沒有楊夢
寰重﹐傷後又服過楊夢寰相贈的靈丹﹐那粒功效神奇的丹丸﹐不但有延年益壽之能﹐且
又是療治內傷的聖品﹐秘方來自(歸元秘笈)﹐實力當代武林中第一等靈丹奇藥﹐是以
她才能支撐。
但她仍無法追趕上舍命狂奔的夢寰。
待她追上峰頂﹐楊夢寰已快到另一端懸崖邊緣。
這時﹐她才了解了楊夢寰的心意﹐竟是想撲崖死去﹐心頭一驚﹐停住了腳步﹐大聲
叫道﹕“兄弟﹐楊相公﹐你……你不要跳﹐我不追你了……”
聲音悲淒﹐如巫峽啼猿。
楊夢寰已到了那懸崖邊緣數尺之處﹐聽得玉蕭仙子哭喊之聲﹐不自覺停住身子﹐回
頭望去﹐果然她站立在丈余外﹐不再追趕﹐不禁松了一口氣。
這一停下﹐支持他重傷軀體的潛力﹐驟然消失﹐再也支持不住﹐只覺眼前一黑﹐仰
面栽倒地上。
玉蕭仙子只驚得啊呀一聲﹐縱身一躍到了夢寰身側﹐只見他倒臥之處﹐距那懸崖邊
緣﹐只不過尺許遠近﹐如果他剛才再往前跑兩步﹐這一仰面跌倒﹐必然要墜下懸崖。
她緩緩蹲下身去﹐輕伸玉掌﹐按在夢寰前胸﹐他心臟雖然還有些輕微的跳動﹐但入
已完全昏迷過去﹐臉色慘白﹐氣若游絲。
她本是久歷江湖之人﹐見多識廣﹐一望之下﹐已知難再救藥﹐不禁一陣感傷﹐黯然
淚下。
要知楊夢寰受到心雷一擊﹐內腑已被震離原位﹐傷勢之重﹐早難支持。所以能不當
場斃命﹐全仗他服用那舟中所遇身披藍紗少女相贈靈丹妙藥﹐護住他最後一口元氣不散
﹐如果能及時療治﹐不難逐漸好轉。
偏是他生性固執﹐不肯聽玉蕭仙子警告之言﹐大危垂死之際.還要顧及到日後流言
中傷﹐拼耗最後一口元氣﹐掙脫玉蕭仙子懷抱﹐攀登上高峰﹐致使那靈丹托護他丹田僅
余元氣﹐完全消散﹐傷處劇變﹐內腑效能消失﹐全身脈穴關塞。
她放下手中玉蕭﹐不顧自己傷勢惡化﹐強行運氣﹐功行雙臂﹐氣聚兩掌﹐緩緩在夢
寰各處要穴推拿。
她雙掌連推拿楊夢寰十二處重要穴道﹐可是楊夢寰眼皮也未睜動一下。
玉蕭仙子絕望地停下雙手﹐擦去頭上汗水﹐呆呆地望著僵臥在身傍的夢寰一陣﹐臉
上突然泛起笑意﹐自言自語他說道﹕“兄弟﹐你好好的安息吧﹗我要替你建一座安適的
長眠之所﹐我要摒棄江湖上一切紛擾﹐靜靜地陪守在你的身側﹐兄弟﹐走吧﹗”
她平伸雙手﹐抱起夢寰﹐隨手撿起玉蕭﹐信步下了山峰﹐茫然向前走去。
這時﹐她似是已失去了主宰自己的力量﹐心中空空洞洞﹐沒有感傷﹐也沒有悲苦﹐
山風吹飄著她垂到腰間的長發﹐衣袂……翻越過數道山嶺﹐到一處山泉匯集的小溪旁邊
﹐漏漏水聲﹐如嗚佩環。玉蕭仙子忽然覺著口中有些渴了﹐她放下懷抱中的夢寰﹐喝了
幾口溪水﹐只覺寒意冰心﹐神智驟覺一清。
抬頭望去﹐只見三面都是綿連的淺山。正北方數百丈外﹐有一座高峰﹐奇偉拔大﹐
一道瀑布由那千尋峭壁間直垂下來﹐在一處突出的大岩上﹐濺玉噴珠﹐雲氣迷漫﹐遠遠
望去﹐有如一團濃霧﹐凝結在空中。
她略一張望﹐抱著夢寰﹐沿小溪直對那高峰下走去﹐那急瀑由峰上瀉落的響聲﹐愈
來愈大﹐但聞隆隆巨聲﹐如嗚沉雷。
突然幾滴冰冷的水珠﹐濺飛在玉蕭仙子的臉上﹐使她木然的神志﹐陡然清醒過來﹐
抬頭看去﹐原來已到了那高峰下面。
她仔細打量這峰下的景物﹐只見蒼松翠綠﹐芳草如茵﹐四周都是環繞的淺山﹐山風
都被那山勢擋住﹐這塊百丈方圓盆地的氣溫﹐和別處截然不同。
她仰臉望望天色﹐已到了中午時分﹐再低頭看看懷抱中的夢寰﹐緊閉著眼睛﹐過去
冠玉般的俊臉﹐此刻慘白如臘﹐氣息微弱得已使入覺不出他還活著。
她輕微地嘆息一聲﹐對著懷中的人兒﹐淡淡笑道﹕“兄弟﹐你怎麼不掙扎了﹖嗯﹗
乖乖地睡吧﹗我會伴守在你的身側……”
她低下頭﹐把櫻唇湊在夢寰緊合的嘴上﹐輕輕親了兩下﹐緩步走向山根下一個大岩
石邊。
突然﹐她看到不遠處峭立的崖壁間﹐有一座高可及人的石洞﹐心中一喜﹐立時急奔
過去。
那座石洞只不過有一間房子大小﹐里面滿是獸糞﹐臭氣觸鼻欲嘔。
玉蕭仙子皺皺眉頭﹐退出石洞﹐又抱著夢寰沿山壁向北走去。
這時﹐她們已在那瀑布飛濺水珠的籠罩之下﹐衣履盡濕。
她心中忽地一動﹐運足目力﹐向那飛瀑擊沖空岩下望去。
果然﹐那突岩下是一片向里面凹進的崖壁﹐只是那凹壁在二十丈高處﹐峭壁光滑﹐
攀登極是不易。她思索了一陣﹐終於被她想出了一個辦法﹐放下夢寰﹐去采集了很多山
藤接起﹐一端綁在夢寰身上﹐一端系在自己腰問﹐施出壁虎功﹐游上突岩下凹壁之處﹐
然後再把夢寰提上去。
那突岩下面﹐是一座左轉右彎二丈多深。八九尺寬窄的石洞﹐宛如人工開掘的石室
﹐洞口被濺飛的水霧遮住。
玉蕭仙子解開綁在夢寰身上的葛藤﹐把他依靠在石壁上﹐擺成一個端坐的姿勢。
這時﹐楊夢寰已經是動也不會動了﹐暈迷的神志﹐一直就未再清醒﹐手腳已微感僵
硬﹐只余一縷弱息﹐尚未全絕。
玉蕭仙子靜靜地坐在他的對面﹐忽然﹐她撿起放在面前的玉蕭﹐目光凝注在夢寰的
臉上﹐笑道﹕“兄弟﹐你就要走了﹐我再替你吹一曲蕭聽聽吧﹖”
說罷﹐置蕭唇邊﹐吹了起來。
只聽一縷細細的柔韻﹐混入那沉雷般的瀑布聲中﹐如位如訴﹐極盡淒涼。
她心中本已填滿了憂苦悲淒﹐只不過勉強運用定力壓制﹐不使她發作出來﹐這一借
蕭聲發洩﹐隱藏在胸中的憂傷情愁﹐完全隨著那婉轉的蕭聲吹奏出來﹐蕭聲混著她泉水
般的熱淚﹐急湧而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忽間身側一個冷冷的聲音響起﹐道﹕“姑娘
的雅興不淺﹐竟肯為一個垂死之人﹐吹出這等淒涼蕭聲﹐只可惜﹐他已不能聆受了﹐你
就吹上個十年八年﹐他也是活不了啦﹗”
玉蕭仙子心神早已和那淒涼的蕭音﹐融合一起﹐耳目失靈﹐聽得那喝間之聲﹐不禁
心頭一震﹐轉頭望去﹐只見石洞門口﹐站著一個絕美的黃衣少年﹐背插長劍﹐腕套金環
﹐眼望著靠在石壁上垂死的夢寰﹐嘴角間掛著一份冷峻的笑意。
她怔了怔挺身躍起﹐橫蕭問道﹕“你是什麼人﹖”
黃衣少年目光由夢寰身上﹐移到玉蕭仙子的臉上﹐淡淡一笑﹐道﹕“兄弟叫陶玉﹐
姑娘大概是名震江湖的玉蕭仙子吧﹖”
他格格大笑一陣﹐接道﹕“那位依壁端坐﹐奄奄待斃的人﹐可是昆倉派一陽子門下
弟子﹐叫楊夢寰的嗎﹖”
玉蕭仙子聽他一開口就叫出自己和楊夢寰的名字﹐不覺呆了一呆。
只見陶玉一晃身﹐欺到楊夢寰身側﹐笑道﹕“楊兄﹐艷福不淺啊﹗活著時有一位如
花似玉的師妹﹐常伴身側﹐垂死之際﹐又有大名鼎鼎的玉蕭仙子﹐吹奏著玉蕭﹐哀樂送
行……”
玉蕭仙子聽他出言激諷﹐不由心頭火起﹐探臂一蕭﹐直向他後背“命門穴”上點去
。
陶玉冷笑一聲﹐橫跨兩步﹐左手一招“分雲取月”逼住玉蕭﹐右手伸縮間已把楊夢
寰抱在懷中﹐一晃身﹐黃衣飄處﹐人已搶到石洞門口。
玉蕭仙子心中大急﹐嬌叱一聲﹐振蕭追去﹐她知道洞外是一道數十丈高低的峭壁﹐
下面怪石嗟峨﹐旁側又是那瀑布激流積成的深潭﹐這黃衣少年武功再高﹐也不敢懷中抱
著人﹐躍下石壁﹐是以﹐她心中雖蹩著一腔怒火﹐但心中並不怎麼焦急﹐玉蕭化招“三
星逐月”﹐指顧問﹐三蕭先後點出。
那知陶玉躍到洞口之後﹐陡然回身﹐右手抱人﹐左掌側對斜擋﹐借勢化解了玉蕭仙
子的三蕭指攻。這手法、掌勢﹐大出武學常規﹐奇詭之極﹐玉蕭仙子雖然見多識廣﹐也
認不出這等奇奧武學﹐不禁一怔。
只聽陶玉一聲冷笑﹐身子一側﹐左手當胸蓄勢﹐欺身直沖過去。
玉蕭仙子見他竟敢這等輕敵躁急﹐心中大怒﹐玉蕭一招“孔雀開屏”斜劈過去﹐蕭
劈奇猛﹐微帶風聲。
那知陶玉這欺身一進﹐正是三音神尼拳譜上的絕學之一﹐半年前他在祁連山就用這
招妙“游魚逆浪”﹐傷了他再傳恩師覺愚大師﹐害得老和尚撞壁碎腦而死。
這“游魚逆浪”身法﹐妙在借敵之勢﹐化敵之力﹐本身勁道﹐集中一點﹐縱遇阻力
﹐亦可逆勢而進。玉蕭仙子如何能識得這一招奇學妙用﹐玉蕭出手﹐忽見陶玉隨著劈來
蕭勢一轉﹐已欺到了身側﹐不覺心頭一驚。
但她究竟是身負絕學之人﹐又久經大敵﹐應變反應異常迅速﹐見陶玉欺到身側﹐左
掌忽地平向陶玉推出﹐一股勁風﹐隨掌直撞過去。
那知陶玉左掌一划﹐身子隨著微微一側﹐玉蕭仙子劈出的掌力﹐貼著身子滑過﹐陶
玉左手卻借勢由下向上一翻﹐擊了王蕭仙子左肘關節。
這拿入關節的手法﹐和一般打穴手法﹐大不相同﹐饒是玉蕭仙子見多識廣﹐也識不
出金環二郎這奇詭武學﹐不覺微微一怔。
只聽陶玉一聲冷笑﹐左手一擊﹐玉蕭仙子全身勁力﹐頓時消失﹐左臂時間﹐骨疼欲
裂。
她心中明白﹐只要對方左手一扭﹐必將把自己左臂折斷。但她是個性倔強之人﹐雖
然無能再戰﹐但卻緊咬銀牙﹐一聲不響。
可是陶玉並不下手扭斷她左肘關節﹐只是高托著她的左臂﹐側目斜睬著她﹐笑道﹕
“姑娘﹐怎麼樣﹐你是服也不服﹖”
玉蕭仙子怒道﹕“你盡管下手就是﹐想要我出言相求﹐那是陶玉淡淡一笑接道﹕“
我要傷你性命﹐只不過是舉手之勞﹐但我要讓你死的心甘﹐敗的心服……”
話到此處﹐右手忽地松開了玉蕭仙子左肘關節﹐疾退三步。
玉蕭仙子舒展一下左臂﹐轉動星目﹐打量眼前的黃衣少年、只見他倚在數尺外石壁
上﹐右手抱著夢寰﹐左手護胸待敵﹐臉色勻紅﹐齒白似碎玉﹐金環束發﹐眉目如畫。看
他姣好的面目﹐別說男人中絕無僅有﹐就是女人中﹐也難選出幾個來。
陶玉見她只管打量自己﹐不禁微微一笑道﹕“你心里服也不服﹖”
玉蕭仙子忽地躍起﹐一蕭點去﹐道﹕“我不服你怎麼樣﹖”
陶玉側身一轉﹐又施“游魚逆浪”身法﹐欺到玉蕭仙子身側﹐舉手一托﹐又抓住玉
蕭仙子右肘關節﹐笑道﹕“不服﹐你就多試幾招看看……”
活猶未落﹐突聽挾在脅下的夢寰微弱的聲音﹐接道﹕“陶兄﹐不……要傷她……”
金環二郎低頭看時﹐只見他脅下挾的夢寰﹐微睜著一雙眼睛﹐不知何時竟清醒過來
﹐他呆了一呆﹐松了玉蕭仙子被拿的右肘關節﹐翻身一躍﹐到了洞口、再低頭望夢寰時
﹐已緊緊地閉了眼睛。
他探首望望崖壁下那鱗峋怪石﹐心中忽生惡念﹐雙手把夢寰舉起﹐說道﹕“楊兄﹐
你這等留戀不死﹐只不過多增罪受﹐小弟今天要成全你了﹗”
陶玉正待把夢寰投下斷崖﹐忽覺背後風生﹐玉蕭仙子又揮蕭攻襲過來。
陶玉雙臂一震﹐把夢寰直向崖下投去﹐但在玉蕭仙子迫攻之下﹐心中未免有點慌急
﹐用力過猛﹐失了准頭﹐他本想把夢寰拋到崖下那怪石上摔死﹐但這一慌﹐卻把夢寰拋
到那瀑布匯集的水潭中去了。
就在這一剎那之間玉蕭已點到陶玉的背後。
金環二郎雖然已從覺愚大師處學得不少本領﹐近來更自三音神尼手著拳譜上﹐學到
不少絕傳武學﹐但究竟時間有限﹐除了幾種常用武功﹐能夠運用對敵之外﹐大部尚未嫻
熟。玉蕭仙子這出手一擊﹐又是全力施為﹐陶玉背向敵人﹐再想翻身迎敵﹐哪里還來得
及﹐就在生死間不容發之際﹐陡然一躍﹐緊隨著被他投擲出手的楊夢寰﹐向崖下水潭中
躍去。
王蕭仙子想不到他竟會躍下懸崖水潭﹐這一蕭因用力過猛﹐點空之後﹐身不由主的
向前一栽。
哪知陶玉在躍出石洞之後﹐半空中倏然一收雙腿、身懸空中﹐打了一個轉身﹐左手
一揚﹐一支耀眼金環﹐脫腕飛出﹐挾著契空銳風﹔直向玉蕭仙子打去﹐來勢奇速﹐一閃
而至。
雙方相距既近﹐發難又出人意外﹐玉蕭仙子又正值用力過猛﹐上半身完全探出了石
洞之際﹐待她驚覺﹐金環已到面前﹐只得一側臉﹐讓過要害﹐金環挾風﹐掠面而過﹐環
上尖齒﹐在她雪白的粉頸上﹐划了一道寸許長短的血口﹐深達半分﹐血流如注。
她本是身負重傷之人﹐又經強行運氣替夢寰推拿穴道﹐人早已難再支撐﹐全憑夢寰
送入她口中那一粒靈丹的神奇藥力﹐和一點真情激發起的精神力量﹐支持著她﹐爬上了
數十丈高的懸崖﹐和陶玉相搏石洞。
如今楊夢寰既被金環二郎投下懸崖﹐她又連遭挫辱﹐再加上受金環划頸之傷﹐心中
急忿交織﹐再也提不住丹田一口真氣﹐嘴里只喊一聲﹕“兄弟……你……”
人便昏倒在石洞中。
且說陶玉懸空轉身﹐施放金環﹐固然擊傷了玉蕭仙子﹐但他這一分神﹐無法控制自
己墜落之勢﹐和楊夢寰一齊飛落在那瀑布激流匯集的水潭之中。
楊夢寰本已暈死過去﹐吃那冰冷潭水一激﹐忽然又清醒過來。
他隨師學藝的玄都觀﹐緊依沅江﹐本通一點水性﹐面臨這溺斃之境﹐殘余的生命本
能﹐又發生作用﹐不停用手撲打水面﹐不使沉葬潭底。
所幸這急瀑經那山腰中大岩石一擋﹐飄散成數千百股細流而下﹐看上去水霧迷漫﹐
甚是唬人﹐其實那水潭中相當平靜﹐並無激流擊撞卷漩之力。
陶玉在落水後﹐見夢寰忽又睜開眼睛﹐在水中掙扎﹐心中暗叫兩聲慚愧﹐道﹕“我
如不被玉蕭仙子逼落水潭﹐還認為他沉屍潭底了……”
他心在想﹐嘴里卻格格笑道﹕“楊兄﹐這水潭附近景物不錯啊﹗一個人能葬身在這
水潭之中﹐也真是死得其所了。”
楊夢寰掙扎著不使沉入潭底﹐已經是極盡余力﹐哪里還能聽清楚陶玉說的什麼﹖陶
玉雙手撥水﹐划到夢寰身側﹐托住他右臂﹐冷笑一聲﹐道﹕“楊兄﹐咱們相交一場﹐兄
弟實不忍看到你這等不死不活模佯﹐我今天要成全你了。”
右手用力一撥水面﹐划到岸邊﹐腳站實地﹐右掌潛運功力﹐正想劈碎夢寰“天靈穴
”﹐突聞身後一個冷冷的聲音喝道﹕“你要干什麼﹖快把我師弟送上岸來﹗”
金環二郎回頭一看﹐只見童淑貞手中橫著寶劍﹐全身衣服都被那濺飛的水珠噴濕﹐
圓睜星目﹐滿臉憤怒之色。
他把舉起的右掌﹐輕輕在夢寰“天靈穴”上拍了一下﹐縱皇躍上水潭﹐笑道﹕“他
被玉蕭仙子由那突岩下投落水潭﹐我才冒險躍下水潭相救﹐不過他傷得十分慘重﹐只怕
難以解救了。”
童淑貞半信半疑地道﹕“哼﹗我就不信你的鬼話。”
陶玉剛才在夢寰“天靈穴”輕拍一掌﹐已暗運大陰氣功下了毒手﹐別說楊夢寰已是
奄奄待斃之人﹐就是他沒有受傷﹐那一托也難承受。不過﹐太險氣功是一種極為險毒的
工夫﹐發作緩慢。
而外面又看不出一點傷痕。
童淑貞從陶玉手中搶過夢寰﹐奔出那片瀑布激濺的水霧﹐找一處避風的山腳﹐把夢
寰放在地上﹐運起功力﹐在夢寰各處要穴推拿。
陶玉嘴角間帶著冷漠的笑意﹐靜靜地站一側看著﹐一語不發。
童淑貞雙掌遍走了楊夢寰全身十二大穴﹐但楊夢寰仍然是昏迷不省。
她已累得滿臉汗水直滾﹐心知自己已無能相救﹐停下手﹐站起身子﹐轉臉對陶玉道
﹕“你不動手幫忙﹐站在那里看什麼﹖快些把我師弟救醒。”
陶玉搖搖頭﹐淡然笑道﹕“他傷勢嚴重異常﹐元氣全散﹐當今之世恐怕已沒有人能
救得了他。”
童淑貞急道﹕“縱然是救不活﹐也該盡到心力。”
陶玉冷笑一聲﹐接道﹕“你好像很關心他﹖”
童淑貞道﹕“我是他師姊﹐關心他有什麼不對﹖”
陶玉微微一笑﹐不再答話﹐蹲下身子﹐右手在夢寰胸前二摸﹐皺起眉頭﹐道﹕“沒
有救了﹐咱們找個地方把他埋起來吧﹗不要他曝屍荒山﹐你也算盡到心了。”
童淑貞聽得一驚﹐急忙伸出玉掌﹐輕按在夢寰胸前﹐果然﹐池心臟已微弱得幾乎使
人黨不出還在跳動﹐心頭一急﹐不禁淚下陶玉笑道﹕“你哭什麼﹖哭也不能把他哭活。
”
童淑貞心中十分傷痛﹐不理陶玉﹐反而坐在夢寰身側﹐大哭起來。
陶玉深知夢寰已無復活之望﹐也不再阻止童淑貞﹐靜靜地坐在一側﹐看著童淑貞哭
泣。
忽然﹐他嘆口氣﹐說道﹕“唉﹐要是沈霞琳得到這個兇訊﹐那只怕要哭個死去活來
……”
說罷﹐縱聲大笑起來。
童淑貞陡然停住哭聲﹐怒道﹕“你別整天想著我沈師妹﹐哼﹐就是我楊師弟果真死
去﹐我沈師妹也不會喜歡你……”
陶玉雙肩一揚﹐冷笑一聲﹐接道﹕“他不是真死﹐難道還是裝死不成﹐人既絕了氣
﹐你還哭什麼﹖你要不想走﹐我可要先走了。”
說罷﹐果然站起了身子﹐拂袖欲去。
童淑貞平日雖和陶玉吵吵鬧鬧﹐但見陶玉真的生了氣﹐她又軟了下來﹐一伸手﹐抓
住陶玉左臂﹐道﹕“你要往哪里走﹖”
陶玉道﹕“天涯海角﹐九洲三島﹐哪一處我都能去。”
童淑貞看他臉上仍帶憤然之色﹐態度忽然變得十分溫柔﹐道﹕“等我把我楊師弟埋
起來再走好不好﹖”
陶玉想起楊夢寰過去和自己相處之情﹐心中突生愧咎之感﹐點點頭嘆口氣﹐道﹕“
好吧﹗我幫你動手﹐咱們替他建一座別出心裁的石家。
說完﹐抱起夢寰微僵的身體﹐向前走去。
兩人找到一處山腳下面﹐那地方都是一塊塊鵝蛋大小的白色卵石﹐陶玉把夢寰放在
地上﹐兩人一齊動手﹐揀集卵石﹐不大工夫﹐已堆積成一個五六尺高﹐八九尺長的石坑
。
陶玉抱起夢寰﹐放入那石坑中﹐望著楊夢寰﹐笑道﹕“楊兄﹐咱們相交之初﹐兄弟
實在想不到﹐能親手給你建墓送葬。”
說罷﹐一躍出坑﹐正待填那石坑﹐童淑貞忽地一躍﹐落人石坑中﹐伸手按在夢寰胸
前﹐只覺他心臟還在跳動著﹐雖然微弱得很﹐但並未完全停止。
陶玉雙手拿著卵石﹐叫道﹕“你快些出來﹐幫我動手﹐填滿了石坑﹐咱們還得趕路
。”
童淑貞道﹕“他好像還沒有完全絕氣﹐難道我們要把他活葬在鵝卵石下不成﹖”
陶玉怒道﹕“他已經活不成了﹐早葬一點時間﹐又有什麼關系﹖”
童淑貞道﹕“我……我忍不下心﹗”
陶玉一抖手﹐兩塊鵝卵石脫手飛出﹐擊在一塊大岩山上﹐但聞兩聲大震﹐火星迸飛
中﹐石屑如雨﹐洒落了兩丈方圓。
他投了手中卵石﹐一躍入坑﹐抓起童淑貞一條臂﹐潛運真力﹐猛然一躍﹐竟把童淑
貞帶出石坑﹐冷笑一聲﹐道﹕“怎麼﹖你不肯出來﹐是不是想陪他殉葬﹖”
童淑貞道﹕“你不要胡說八道﹐我師弟還沒有氣絕……”
陶玉突然格格一陣大笑﹐道﹕“不管他是否真死﹐咱們辛辛苦苦的替他建這一座石
家﹐總不能就這樣空了起來。”
童淑貞道﹕“空起來有什麼要緊﹐我師弟不絕氣﹐我就是不准你填這石坑。”
陶玉冷冷答道﹕“你能擋得了嗎﹖”
說完﹐伏身又撿起兩塊鵝卵石。
童淑貞知他腕力奇大﹐這兩塊鵝卵石﹐如果讓他投入石坑中﹐楊夢寰就是未死﹐也
得被他打死﹐心頭一急﹐呼地一掌﹐向陶玉前胸打去。
金環二郎側身避開﹐飛起一腳﹐踢向童淑貞的小腹。
童淑貞出手一擊﹐只不過是情急之下﹐並非真的要和陶玉動手﹐掌勢發出﹐人已向
後撤退。
但見陶玉眉字間的殺機畢露﹐不禁心頭一凜﹐讓開一腳後﹐一躍入坑。
她和陶玉相處時間雖短﹐但已知他生性毒辣無比﹐是以躍人坑中之後﹐立時拔出背
後寶劍。
果然﹐她寶劍剛剛出鞘﹐兩塊鵝卵石挾著奇猛風聲﹐破空落下﹐一塊擊向夢寰前胸
﹐一塊對准夢寰頭上擊落。他在石坑外面﹐一點也看不到石坑中情景﹐但憑剛才記憶﹐
出手能擊向夢寰要害﹐手法之准﹐實在驚人。
童淑貞揮劍一擋﹐把擊向夢寰頭上的一塊鵝卵石擋飛﹐左手疾出﹐接住了擊向夢寰
前胸了一塊鵝卵石。
就這眨眼之間﹐陶玉已躍進石坑﹐臉上帶著微笑﹐態度十分溫和地對童淑貞說道﹕
“你究竟要怎麼樣﹖我可要走啦。”
童淑貞左手接他一塊鵝卵石﹐只震得手腕酸疼﹐心中氣忿未平﹐脫口答道﹕“你走
吧﹗我要守著楊師弟﹐等他絕了氣再走。”
陶玉仰臉望天﹐冷冷說道﹕“那就不如你陪著他﹐一齊葬在這石坑中好些……”
話未落口﹐陡然欺身而進﹐左手一伸﹐拿住了童淑貞右肘關節﹐微一用力﹐童淑貞
只覺手肘一麻﹐手中寶劍當的一聲﹐落在地上。
金環二郎格格一陣大笑﹐右手撿起地上寶劍﹐寒氣直逼在童淑貞前胸﹐道﹕“你們
師兄妹﹐生雖不能共羅幃﹐但死後能同葬一穴﹐總也算一件美事……”
他眼中閃起一抹兇光﹐望了望閉目靜躺的夢寰﹐接道﹕“楊兄﹗兄弟對你不錯吧﹗
生前有你沈師妹朝夕相伴﹐死後兄弟又替你找一個陪葬的玉人。哈哈﹐楊兄﹐陰靈有知
﹐也該感激兄弟這份盛情了。”
童淑貞被他拿住關節要穴﹐半身發麻﹐手腳無力﹐縱想出手一拼﹐也無法如願。聽
完陶玉一番話﹐更是羞急萬分﹐圓睜星目﹐咬牙切齒他說道﹕“我楊師弟陰靈果真有知
﹐只怕要生啖你肉……”
陶玉右手微微向前一送﹐寶劍透過她青色上衣﹐鮮血沿劍鋒汨汨而出。
童淑貞被他拿住時間脈穴﹐全身麻木﹐毫無抗拒之力﹐低頭看胸前鮮血透衣﹐心中
忿恨至極﹐咬牙怒道﹕“你殺了我﹐我也不走。”
陶玉突然收劍﹐格格大笑道﹕“你想得倒不錯﹐只怕沒有這樣容易的讓你痛痛快快
地死掉﹗”
童淑貞冷冷地縱問道﹕“那你想怎麼樣﹖”
陶玉笑道﹕“我要慢慢懲治你。先點了你全身險穴﹐讓你動彈不得﹐然後剝了你全
身衣服﹐再把你和你楊師弟並肩放著﹐哈哈﹐我要你們並肩陳屍﹐暴骨荒山﹐要天下武
林同道﹐都知道你們師兄妹間的風流……”
童淑貞羞得滿臉通紅﹐急聲接道﹐“我和楊師弟之間冰清玉潔﹐你縱然用心險毒﹐
只怕也不能一手遮天﹐瞞盡天下武林耳目。”
陶玉道﹕“楊夢寰整日和沈霞琳膠在一起﹐我就不相信他還是童男之身。”
童淑貞道﹕“哼﹗你不要以己之心﹐度人之腹﹐我楊師弟為人忠誠﹐豈像你禽獸不
如……”
陶玉冷冷接道﹕“至低限度﹐你已非白壁之身﹐你們師兄妹並臥在這等荒山之中﹐
遍天下除了我陶玉知道之外﹐再無第三人知道底細﹐只要我略作渲染﹐還會有什麼人不
信﹖”
童淑貞只聽得心頭一震﹐機伶伶打了兩個冷顫﹐心中暗暗付道﹕此人說得出﹐就做
得到﹐他要真如所說而為﹐只怕楊師弟一段污名沉冤無昭雪之日﹐那麼一來﹐不但沈師
妹恨我入骨﹐而且還影響到昆侖派在江湖中的聲譽地位。天啊﹗這一來﹐我童淑貞當真
是死難瞑目了﹗最後兩句話﹐本是她心中所想之事﹐但因心中性急過甚﹐不自覺大聲叫
了出來。
陶玉卻格格一笑﹐道﹕“你們師兄妹含冤之事﹐暫且不去說它﹐單是我點中全身險
穴那種痛苦﹐只怕你也承受不了。”
說著後﹐右手霍然伸出﹐連點了童淑貞三處險穴。
這等殘酷點人險穴手法﹐本是三音神尼手著的拳譜上所載十三種武功中的一種。三
音神尼手著拳譜中﹐記述人身險穴部位﹐目的是救人所用﹐一經點中﹐人身內奇經八脈
中的危險三脈﹐氣血立時逆轉﹐凡是身被奇毒侵入體內的人﹐經過氣血逆轉之力﹐可把
脈內所漫之毒迫出﹐但事先必需先把當受之人﹐幾處要穴封閉﹐不然那逆轉血層攻人內
腑﹐當受之人﹐如被萬蛇鑽心﹐縱然是鐵打金剛﹐也難受這種痛苦。
童淑貞被點之初﹐並不覺得難過﹐反而有點昏昏欲睡﹐全身十分舒暢﹐大約過有一
盞熱茶工夫﹐突覺內腑一陣翻動﹐逆行氣血﹐攻人心臟﹐只覺有如千百條毒蛇﹐在胸中
攪來攪去﹐身受之苦﹐實難言喻﹐恨不得一頭撞死。
但她右肘關節﹐又被陶玉拿著﹐全身掙動不得﹐滿臉汗水﹐滾滾而下。
她雖然咬牙苦熬﹐但仍然支持不住﹐只得柔聲求道﹕“玉哥哥﹐你真忍心這樣對我
嗎﹖”
陶玉冷笑一聲﹐道﹕“我這點制人身險穴手法﹐毒辣無比﹐別說是你﹐就當今之世
而論﹐只怕也沒有人能忍受得了。哼﹐你知道厲害了吧﹖”
童淑貞內腑疼痛難耐﹐周身冷汗如雨﹐透濕她裹身勁裝﹐連聲應道﹕“我知道了﹐
你快些替我解開﹐我……受不了。”
最後一句話﹐聲淚俱下。
陶玉笑道﹕“要我替你解開﹐也不是什麼難事﹐但你得答應我親手填這石坑。”
處此情景﹐童淑貞只得乖乖就范﹐點頭應道﹕“我……我答應你。”
陶玉舉手在童淑貞身上連擊三掌﹐解了她被點的險穴﹐但右手仍拿著她右肘關節不
放。
童淑貞喘了幾口氣﹐用衣袖抹去臉上汗水﹐道﹕“你松開右時﹐讓我休息一陣好不
好﹖我現在全身酸軟無力﹐哪里有力氣填這石坑。”
陶玉搖搖頭。笑道﹕“待你把這石抗填好後再休息不遲﹐再要借故推倭﹐可不要怪
我又下辣手了。”
童淑貞想到剛才所受痛苦﹐有如千百條毒蛇鑽心﹐不禁冒出來一身冷汗﹐只好遵從
陶玉之言﹐緩緩蹲下身子﹐把卵石一塊一塊地向夢寰身上堆去。
她堆積得異常緩慢﹐淚水伴著她緩緩舉起的玉掌﹐先從夢寰的雙腳向他身上堆積。
陶玉靜靜地站在一側﹐滿臉笑意﹐望著童淑貞把鵝卵石堆在夢寰身上。
漸漸的﹐鵝卵石掩蓋了夢寰雙腿。小腹。
童淑貞的心情﹐也隨那堆在夢寰身上的卵石﹐愈來愈覺沉重﹐她的動作更慢了﹐但
淚水似兩道急湧而出的山泉﹐滴在那白色鵝卵石上﹐沿著她自己的手背﹐滴在夢寰的身
上……突然﹐一片清幽深長的嘆息聲﹐隨著山風傳來﹐緊接著響起一個甜脆聲音﹐說道
﹕“黛姊姊﹐那瀑布擊在崖石上真好看﹐只可惜寰哥哥不在這里﹐他要看到了﹐心中一
定很高興﹐唉﹗不知道哪一天我們才能找得著他。”
童淑貞只聽得心頭一震。陡然神志一清﹐暗中運集功力﹐猛地一掌向站在身側的陶
玉劈去﹐同時口中又大聲喝喊道﹕“琳妹妹﹐琳妹妹﹐你寰哥……”
她話還未說完﹐陶玉已閃開她猝然一擊﹐拿著她左肘關節﹐正待下手﹔突覺一陣急
風﹐當頭罩下。
陶玉順勢一帶童淑貞﹐退後了兩步﹐避開來人一擊﹐定神看去﹐只見面前站著一個
絕姿絕世的青衣少年﹐正是在昆倉山中打傷他的朱若蘭。
原來朱若蘭聞得童淑貞大喊之聲﹐立時施展八步登空的身法﹐由數丈外凌空躍落石
坑。
她望了童淑貞一眼﹐輕頻一個黛眉﹐目光又轉投到陶玉身上﹐冷冷他說道﹕“我還
以為是誰﹐原來是你﹗”
陶玉知她武功奇高﹐只要一出手﹐必然凌厲難擋﹐左手一帶童淑貞﹐擋在自己面前
﹐右腕一翻﹐拔出背上金環劍﹐探臂一劍刺去。
朱若蘭輕輕一閃﹐劍鋒貼身而過﹐左掌疾出﹐斜切陶玉握劍右腕。
陶玉陡然一個大轉身﹐童淑貞身不由己的也被他帶了一個轉身﹐橫擋在朱若蘭和他
之間。
朱若蘭冷笑一聲﹐正待運集天罡指功夫﹐用隔空打穴之法傷他﹐哪知一轉臉﹐看到
了靜靜躺在地上的夢寰﹐白色的鵝卵石﹐覆蓋了他雙腿。小腹。
這一驚非同小可﹐頓覺腦際轟然一響﹐忘記眼前大敵﹐一腿掃去﹐掩蓋夢寰身上的
鵝卵石﹐紛紛飛去﹐伏身探臂﹐抱起夢寰﹐雙足一蹬﹐躍出石坑。
這時﹐沈霞琳正如飛一般地跑過來﹐她一聲黛姊姊還未落口﹐瞥見到了她懷中抱的
夢寰﹐不禁一呆。
金環二郎在朱若蘭躍出石坑之時﹐也帶著童淑貞悄然躍出﹐借著那石坑掩遮﹐疾奔
而去。
童淑貞本想呼叫﹐但轉念想到陶玉殘酷的點人險穴手法﹐心頭暗生寒意﹐何況陶玉
還拿著她左肘關節﹐只好一聲不響地隨著陶玉向前奔去。
朱若蘭把夢寰平放在地上﹐附耳在他前胸處﹐靜靜聽了一陣﹐一張勻紅的臉色﹐逐
漸的變成了青白之色﹐幽幽嘆息一聲﹐黯然淚下。
沈霞琳自發現楊夢寰後﹐一直就沒有說話﹐呆睜一雙大眼睛﹐望著朱若蘭替夢寰療
傷﹐她臉上雖滿是憐惜神情﹐但眉字間並無愁慮之色﹐她相信黛姊姊無所不能﹐定可把
夢寰的傷勢療好。
等她看到了朱若蘭盈盈淚下﹐心頭才有些吃驚﹐問道﹕“黛姊姊﹐你哭什麼﹖寰哥
哥傷得很重嗎﹖”
朱若蘭嗯了一聲﹐道﹕“他傷得不但很重﹐而且在重傷之後又遭人暗中下了毒手﹐
只怕是難以救得了。”
霞琳驚叫一聲﹕“什麼﹖你說寰哥哥不會活啦﹖”
朱若蘭黯然接道﹕“目前還很難說﹐我們先找一處清靜地方我再想辦法試試。”
沈霞琳忽然淡淡一笑﹐道﹕“嗯﹗要是寰哥哥真的不能活了那我也活不多久啦。”
她說的是那樣自然﹐不帶一點勉強。
朱若蘭秀目凝注在霞琳臉上﹐緩緩站起身子笑道﹕“琳妹妹他死了﹐你為什麼不要
活呢﹖”
霞琳仰頭望著天上幾片浮動的白雲﹐臉上神情十分嚴肅地答道﹕“因為他死了﹐我
就永遠看不到啦﹗那我每天都要用很多的時間去想他﹐武功也不能學了﹐劍也不能練啦
﹐唉﹗那真是很痛苦的事﹗”
說完﹐淒涼一笑﹐轉臉問朱若蘭道﹕“黛姊姊﹐寰哥哥死了﹐你心里難不難過﹖”
朱若蘭嘆道﹕“他要真死了﹐我心里自然是難過的……”
沈霞琳接道﹕“那你還要不要活﹖”
朱若蘭被她問得呆了一呆﹐道﹕“我還要活下去﹐好替他報仇﹐而且還得替他選擇
一處風景最美的地方﹐建一座墳墓。”
霞琳笑道﹕“對啦﹗那地方要很多的花樹﹐很多的鳥兒﹐讓那些鳥兒每天唱歌給他
聽……”
忽然她長長嘆息一聲﹐又道﹕“不過﹐他死了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了。”
朱若蘭幽幽一笑﹐抱著夢寰﹐向前走去。霞琳跟在她身後﹐默默無言地走著﹐她臉
上毫無悲槍之色﹐而是一片茫然若失的神情……忽然﹐一聲清越的鶴鳴﹐靈鶴玄玉由百
丈以上的高空﹐疾射而下﹐直到朱若蘭頭上五尺左右﹐才振起平飛﹐鶴卷起的勁風﹐吹
飄起朱若蘭和夢寰的衣袂。
朱若蘭側臉望了那靈鶴一眼﹐又繼續向前走去。霞琳也失去了往日見到那靈鶴時的
歡樂﹐自言自語他說道﹕“要是寰哥哥真的死了﹐我以後就不能再騎你玩了。”
通靈的玄玉﹐好像看出主人的不悅﹐緩展雙翼﹐低隨在朱若蘭身後飛行﹐白羽紅冠
﹐在日光照耀下﹐光彩奪目。
兩人轉過了幾個山腳﹐到一處山谷口邊﹐朱若蘭放下夢寰﹐揚手對靈鶴一聲輕嘯﹐
嘯聲不大﹐但卻悠揚婉轉﹐似語如訴。
靈鶴聞得那清嘯過後﹐振翅沖霄而起﹐盤旋數百丈以上高空﹐似在替主人守望放哨
。
這座山口三面都是環繞的山壁﹐異常僻靜清幽﹐朱若蘭望了一眼笑道﹕“琳妹妹﹐
我為了救你寰哥哥。不得不通權達變﹐你可不許笑我。”
霞琳道﹕“你救寰哥哥的性命﹐我自然不會笑你。”
朱若蘭輕輕地嘆息一聲﹐把夢寰摟入懷中﹐暗中運集本身真氣﹐緩緩低下頭去﹐正
待把櫻唇接在夢寰嘴上﹐突然泛起一陣羞意﹐兩臂一軟﹐幾乎把夢寰摔在地上。
霞琳細看黛姊姊﹐兩頰如火﹐半合星目﹐不住地輕微喘息﹐似是很累一般﹐心中半
知半解﹐一頻眉頭﹐問道﹕“黛姊姊﹐你很累嗎﹖”
一向堅強的朱若蘭﹐此刻忽然露出兒女情態﹐搖搖頭﹐低聲答道﹕“不是累﹐是我
心里害怕﹖”
霞琳道﹕“你害怕什麼﹖”
忽然﹐她若有所思﹐輕聲一笑﹐道﹕“是了﹐你怕我看你親寰哥哥是嗎﹖那我轉過
臉去﹐不看好啦。”
說完﹐果然掉過頭去﹐雙時放在膝上﹐支顎靜坐。
朱若蘭忽然變得十分溫柔﹐低聲叫道﹕“琳妹妹﹐你轉過來﹐我有話說。”
霞琳依言回過頭﹐笑道﹕“什麼事﹖”
朱若蘭羞澀地一笑﹐道﹕“琳妹妹﹐我們女孩子家﹐和男人肌膚相親﹐已是大不應
該﹐如果再和他偎頰接唇﹐以後被人知道了﹐那還有何顏面立於人世﹖可是﹐我要不發
一串真氣﹐助他復生﹐只怕他難再活兩個時辰了﹐這實使我進退兩難﹗”
霞琳細看夢寰臉色﹐慘白如蠟﹐毫無血色﹐心頭一急﹐兩行清淚﹐又垂玉頰﹐低聲
求道﹐“黛姊姊﹐要是寰哥哥死了﹐我也是不能活的﹐你要是不肯救他﹐我……”
朱若蘭急聲接道﹕“我哪里是不肯救他﹐只是我……我心里有些害怕……”
霞琳奇道﹕“寰哥哥人最好﹐你救了他﹐他一定很感激你﹐等他傷好了﹐咱們三個
人天天在一起玩﹐嗯﹗那一定玩得很快樂﹗”
朱若蘭低頭望了望懷中夢寰兩眼﹐突然一咬牙﹐猛然伏下頭去﹐把兩片柔甜的櫻唇
﹐緊接在夢寰嘴上﹐舌尖運勁﹐挑開了楊夢寰緊閉的牙關﹐一股熱流﹐緩緩注入夢寰口
中。
楊夢寰得朱若蘭以本身真氣相助﹐片刻之後﹐果然清醒過來。
他慢慢睜開眼睛﹐看自己依偎在朱若蘭的懷抱中﹐一挺身想掙扎起來﹐哪知他全身
毫無氣力﹐這一掙﹐竟未掙扎起來。
朱若蘭粉臉上紅霞未褪﹐兩臂微一用力﹐把夢寰抱得更緊一點﹐含羞笑道﹕“你全
身元氣已耗損殆盡﹐又被人暗中下了毒手﹐快給我靜躺著﹐不要講話﹐不要掙動﹐等我
替你打通奇經八脈之後﹐咱們再談不遲。”
楊夢寰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地點點頭﹐目光又轉投到霞琳身上。
沈霞琳慢慢地把身子移近到他身邊﹐搖搖頭﹐輕聲說道﹕“寰哥哥﹐黛姊姊不要你
說話﹐但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話要對我說。”
夢寰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嘴角間蕩起了一絲笑意。
朱若蘭見夢寰被自己內腑元氣引接了他一縷若斷殘息﹐轉醒之後﹐立時又暗中運集
功力。她知道﹐如果不及時打通他奇經八脈﹐在一刻工夫之後﹐他又將昏死過去。
她無暇對霞琳解說﹐很快地把夢寰放在地上﹐右腕虛空連揚﹐指風震得楊夢寰衣著
不停波動。
但見朱若蘭粉頰上汗水如豆﹐隨著她揚起的玉腕﹐滾滾而下﹐嬌喘之聲﹐也逐漸急
促﹐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她才停下手﹐閉上眼睛休息。
楊夢寰經朱若蘭運功打通奇經八脈後﹐全身機能﹐陡然恢復﹐一挺身坐了起來﹐轉
臉望朱若蘭時﹐只見她勻紅的嫩臉﹐已變成蒼白之色﹐黛眉輕顰﹐櫻口半啟﹐呼吸沉重
﹐似已疲累至極。
霞琳由懷中取出一方白色絹帕﹐緩緩移到朱若蘭身側﹐替她擦試臉上汗水﹐目光中
滿是憐借。
楊夢寰呆呆地坐在一側﹐望著眼前一對如花玉人﹐突然他放聲大笑起來。
霞琳驚愕地轉過身子﹐問道﹕“寰哥哥﹐你笑什麼﹖”
楊夢寰霍然由地上躍起﹐步履踉蹌的向前奔去。
沈姑娘驚叫一聲﹕“寰哥哥﹐你不認識我和黛姊姊了嗎﹖”
她惶急地縱身一躍﹐攔在夢寰前面﹐秀目中滿含淚水﹐幽幽問道﹕“寰哥哥﹐你怎
麼不理我啦﹖”
夢寰翻動兩下眼珠子﹐冷漠地望了霞琳一眼﹐繼續向前沖去。
沈霞琳心頭大急﹐雙臂一展﹐緊緊把夢寰抱住﹐粉臉偎入夢寰胸前﹐鳴嚥著說道﹐
“寰哥哥﹐這些日子來﹐我每天都在想你﹐可是你為什麼不理我﹖……”
耳際響起朱若蘭長長的嘆息道﹕“琳妹妹﹐不要哭了﹐他不是不理你﹐他瘋了。”
霞琳啊了一聲﹐道﹕“什麼﹖寰哥哥發了瘋啦﹖”
朱若蘭點點頭﹐道﹕“他被人用極險毒的功夫﹐傷了內腑和“天靈”要穴﹐神智已
經錯亂﹐咱們先找一處可以存身的地方﹐讓他靜養幾天﹐我再仔細的替他檢查檢查﹐看
看是什麼功夫所傷﹖”楊夢寰已被朱若蘭打通了奇經八脈﹐但他內腑重傷﹐並未好轉﹐
是以全身毫無勁力﹐被霞琳緊緊一抱﹐竟然掙動不得。
朱若蘭疾揚玉掌﹐輕輕拍中了夢寰穴道﹐低聲對霞琳說道﹕“琳妹妹﹐你抱著他﹐
咱們找一處能遮風的地方﹐再想法子替他療治。”
兩人茫然地向前走著﹐不知道翻越過了多少山嶺﹐夕陽返照在山頂的積雪上﹐閃起
一片耀眼的光輝。沈霞琳忽有所感地停住了腳步﹐叫道﹕“黛姊姊﹐不要走啦﹖”
朱若蘭啊了一聲﹐回過頭﹐愕然地望著霞琳。
晚風吹飄著她白色衣袂﹐只見她臉上浮現出安詳的笑意﹐端莊地站在雪地中﹐望著
那將盡的夕陽﹐慢慢說道﹕“太陽快要沉下西山了﹐可是在太陽將落的時候﹐總會有一
陣最好看的美麗景色……”
朱若蘭心頭一凜﹐接道﹕“什麼﹖霞妹妹﹐你知道他不能……”
霞琳笑現雙面﹐很自信地接道﹕“嗯……我說寰哥哥﹐一定不會死了。”
朱若蘭只聽得怔了一怔﹐暗暗嘆息一聲﹐因為﹐她在這一段
行程中﹐已把胸中所學﹐從頭至尾想了一遍﹐始終想不出解救夢寰的辦法。她心中
明白﹐夢寰全身元氣消耗已盡﹐除非有奇跡發生﹐決難再活過三天﹐何況﹐他在重傷之
後﹐又遭人暗下毒手﹐用險歹無比的內家功夫傷了他體內脈穴﹐她雖然查出他的脈穴遭
人暗傷﹐但卻無法找出對方用的什麼功夫﹐即是自己不惜拼耗元氣﹐每隔十二個時辰﹐
打通他奇經八脈一次﹐但也絕不能阻止住他體內受傷脈穴的惡化﹐只不過多延長他幾天
壽命﹐而且在這多延長壽命幾日之中﹐還無法使他的神智保持清醒。
霞琳見朱若蘭默然不語﹐微微一笑﹐又道﹕“寰哥哥如果會死﹐他一定有很多話對
我們說﹐就像這太陽要落的時候一樣﹐有一段很安樣、很清楚的時間。”
朱若蘭位然嘆道﹕“琳妹妹﹐你不要傻想了﹐他……他恐怕是沒有救了﹗”
霞琳望著那逐漸沉沒的紅日﹐嬌稚無邪的臉上﹐忽又現出奇異之色﹐一顰秀盾﹐笑
道﹕“黛姊姊﹐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朱若蘭道﹕“你說吧﹖只要妹姊能辦得到﹐一定不讓你失霞琳道﹕“要是我寰哥哥
真的不能活了﹐你要替他建一座很好的墳墓﹐是嗎﹖”
朱若蘭道﹕“不但要替他建一座很好的墳墓﹐我還要走遍天涯﹐追殺傷他的人。”
霞琳笑道﹕“你把那墳墓建的很大很大﹐我去住在里面好嗎﹖”
朱若蘭聽得一呆﹐道﹕“你……你要活生生陪他殉葬﹖”
沈霞琳笑道﹕“我陪他在一起﹐可以替他作很多的事……”
朱若蘭淒涼地接道﹕“琳妹妹﹐你不要胡思亂想了﹐走吧﹗天已經快黑了﹐咱們得
在夜幕低垂之前﹐找一處棲身的地方。”
說完﹐拉著霞琳﹐向前奔去。
兩人又翻過幾座山峰﹐天色已黑了下來。朱若蘭運足眼神﹐四下搜望﹐只見正北方
一處山壁下面﹐似乎是有幾座房舍﹐隱現在蒼茫暮色中。
朱若蘭運氣行功﹐拉著霞琳加快腳步趕去。
兩人到了那座山壁下﹐果然見一座茅廬﹐依山而築。
雖是一座茅舍﹐但修築得十分整齊有序﹐正廳廂房﹐三環對立﹐不下七八間之多﹐
門前修竹﹐院中垂柳﹐兩扇籬門﹐半掩半開﹐除了正廳可見燈光之外﹐兩面廂房﹐一片
漆黑。
朱若蘭仔細地打量四周形勢﹐只見那茅舍依山而建﹐山勢形態﹐自成半圓形﹐一半
抱著這座茅舍﹐山脊平闊﹐兩端突高﹐看上去似一只臥虎。
她暗暗贊道﹕好一塊臥虎之地﹐這茅舍中的主人﹐必非平常之人。
大概是盤空靈鶴﹐兩翼撲扇出呼呼的風聲。驚動了那房中主人﹐但聽一聲呀然門響
﹐微弱的星光下﹐走出來一個中年文士。
朱若蘭抬眼望去﹐只見那文士年約三旬開外﹐頭戴儒中﹐身穿藍衫﹐含笑而來。
他打量了朱若蘭一眼後﹐復露驚愕之色﹐但一剎那間﹐又恢復平靜﹐目光轉投到霞
琳身上﹐又抬頭望了望那盤飛在空中的靈鶴。才抱拳一禮﹐微笑道﹕“兩位可是要借宿
的嗎﹖”
朱若蘭微一拱手﹐答道﹕“在下師兄妹三人因為貪看景色﹐錯過宿處……”
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那位白衣姑娘懷中的人﹐可是受了傷嗎﹖”
朱若蘭微覺臉上一熱﹐還未想出適當措詞答復﹐霞琳已搶先答道﹕“嗯﹗不錯﹐我
寰哥哥傷得很厲害……”
她本想接著未說完的話﹐卻被朱若蘭截斷了話把兒﹐接道﹕“我們遇上了昔年幾個
仇人﹐我師兄和他們動手時﹐被人所傷﹐而且傷的很重﹐故而無法連夜趕路……”
那中年文士朗朗一笑﹐接道﹕“兩位如是想借用寒舍﹐宿住幾日﹐以替令師兄療傷
﹐盡管請住就是。只是寒山荒區﹐無物以敬佳賓。”
說完又是朗朗一聲長笑。
朱若蘭暗中已留上了心﹐打量那中年文士幾眼﹐只見他神采奕奕﹐英華內含﹐分明
是一個內功極為精深之人﹐而且目光經常在自己臉上打轉﹐似是已看出破綻﹐但他爽朗
的言詞之間﹐又毫無懷疑之意﹐這証明他必是久歷江湖之人﹐此時此地﹐遇上了這樣一
位莫測高深的人物﹐叫她如何不暗中擔心。
可是﹐嬌稚的沈姑娘卻毫無一點戒備之心﹐她但然地向茅舍中走去。
那中年文士﹐把兩人帶到左面一所廂房面前﹐舉手推開兩扇緊閉的房間﹐笑道﹕“
兩位請暫在門內稍待﹐我去取火點燈。”
那人退出之後﹐朱若蘭借機對霞琳道﹕“琳妹妹﹐這人雖然不像壞人﹐但我們卻不
能毫不戒備﹐不可把我們經過情形﹐據實相告……”
她話未落口﹐已聞步履之聲到了門外。
緊接響起那中年文士朗朗之聲﹐道﹕“兩位久候了。”
火光一閃﹐晃燃手中火折子﹐他急步奔到一張靠窗處松木案邊﹐點燃案上的松油火
燭。
熊熊火光﹐照亮了這三問大小的茅舍。朱若蘭藉燭火打量房中陳設。除了靠窗擺一
張松木桌子之外﹐只有囚張竹椅和一張寬大的木榻﹐榻上被褥卻折疊得很整齊。房大物
少﹐看上去空蕩蕩的﹐很不調和﹐但卻打掃得一塵不染。
霞琳奔到榻邊﹐放好了懷中的夢寰﹐又替他脫了鞋子﹐拉一床棉被蓋好。
那中年文士似是聞到了朱若蘭身上散發的幽香﹐緩步向她身邊靠去﹐朱若蘭警覺地
疾退兩步﹐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轉身直對榻邊走去。
他仔細看了靜躺在床上的夢寰幾眼﹐搖搖頭道﹕“令師兄傷勢極重﹐只怕難以救治
了。”
他轉臉望霞琳一眼﹐目光又投在朱若蘭身上。
朱若蘭雖然聰明絕世﹐但因楊夢寰沉重的傷勢。攪亂了她一寸芳心﹐她已失去了往
日臨事的冷靜﹐不自覺幽幽一嘆﹐黯然淚下。
那中年文士淡淡一笑﹐又道﹕“令師兄傷勢雖重﹐但天下倒有一種藥物能夠救他﹐
不過……”他似是自知失言﹐話音倏然而住。
沈霞琳聽得直瞪著一雙眼睛﹐叫道﹕“啊﹗那是什麼藥物﹖”
中年文士目光凝注在霞琳臉上﹐沉吟不答。
朱若蘭緩步走近榻邊﹐和霞琳並肩而立﹐冷漠一笑﹐道﹕“閣下所指﹐可是祁連山
大覺寺的雪參果嗎﹖”
中年文士遲疑良久﹐忽然朗朗一笑﹐道﹕“藥不醫死人﹐佛渡有緣人﹐令師兄大限
已到﹐人力豈能回天。”
朱若蘭見他口風陡轉﹐心知是搪塞之言﹐一聳秀發﹐正想發作﹐忽地心念一轉﹐淺
然一笑﹐道﹐“那倒未必見得﹐我師兄傷勢雖重﹐但並非毫無救治之望。”
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不再答話﹐轉身緩步離去。
朱若蘭掩上房門﹐又仔細查看房中布置。只覺這座茅舍中﹐充滿了神秘恐怖﹐既不
像一個高人隱居的地方﹐也不像一般綠林人物聚集之所。那中年文士﹐神態舉動﹐似非
江湖中下流人物﹐但臉上神情變化卻又陰晴不定﹐有時朗朗大笑﹐豪氣干雲﹔有時言詞
閃爍﹐使人難以捉摸。
她忖思良久﹐仍然無法打破胸中重重疑竇。
遂低聲對霞琳道﹕“這座茅舍中的情景﹐實使人難測高深﹐就這房中布置看去﹐好
像住著很多人一樣﹐但除了那中年文士之外﹐又不見別人露面﹐如在平時﹐我﹕昭追查
一個水落石出不可﹐可是現下﹐你寰哥哥身負著很重的傷勢﹐萬一引起什麼紛爭﹐只怕
我難以兼顧﹐為了避免麻煩﹐凡是這茅舍中的茶水飯酒等食用之物﹐最好不要沾唇﹐明
天看他傷勢變化﹐咱們再決定行止。
沈霞琳自認識朱若蘭以來﹐從未見過她這等凝重之色﹐當下點頭答道﹕“我一定聽
姊姊的話。”
朱若蘭微笑起身﹐熄去室中燭光﹐和霞琳雙雙登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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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鐵劍書主】
兩人雖都是初次和男人同榻而臥﹐但心情卻大不相同﹐沈霞琳毫無羞澀之感﹐和衣
躺在夢寰身側﹐她雖然十分困倦﹐但並沒有沉沉睡去﹐睜著一雙大眼睛﹐呆呆地出神。
朱若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感覺﹐她想自己的清白、尊嚴﹐這等深夜之內﹐和一
個男人同宿一榻﹐雖然有霞琳相伴﹐楊夢寰又負著沉重的傷勢﹐但這究竟是一件不可告
人之事……一旦傳揚出去﹐必將留人笑柄。
突然﹐一個新的意念﹐在她腦際閃起﹐暗自忖道﹕他已經不能再活多久了﹐我還避
的什麼嫌疑﹐她又把移遠的身體﹐慢慢慚夢寰靠去﹗這一剎間﹐她忽然變得像一池春水
般的溫柔﹐嬌軀盡偎在楊夢寰身邊﹐她幾乎忘記了旁側還臥著一個沈霞琳。
突然﹐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起自門外﹐緊接著響起那中年文士的聲音﹐道﹕“輕
點……”聲音很低﹐下面的話﹐再也聽不清楚。
朱若蘭霍然一驚﹐挺身坐起。這時﹐沈霞琳亦未入睡﹐也跟著挺坐起來。她正待張
口問話﹐朱若蘭已迅捷用手掩住了她的櫻口﹐附在耳邊低聲說道﹕“外面有人來了﹐不
要出聲﹐你守著他﹐我出去查看一下。”
霞琳點點頭﹐伸手拿起身側寶劍﹐輕按劍把彈簧﹐三尺寒鋒出鞘﹐輕步下床﹐穿好
靴子﹐橫劍坐在床沿。
朱若蘭又低聲囑道﹕“琳妹妹﹐不管外面打斗如何激烈﹐但如未聞我喚你之聲﹐千
萬不要出去。”說完﹐一躍下榻。
她輕步走近後窗前﹐慢慢地推開一扇窗門﹐提氣凝神﹐穿窗而出。
後窗外不遠處﹐有一棵千年古松﹐高達千丈﹐矗立夜空﹐枝密葉茂﹐蔭地畝許﹐朱
若蘭微一張望﹐第二次縱身向那巨松下躍去。
她一見那中年文士之後﹐就知對方是個內外兼修的高手﹐是以行動異常小心﹐不入
茅舍﹐返向那株巨松下躍去。
她打量那古松主干﹐由根到枝之處﹐不下五丈長短﹐如非有絕頂輕功﹐想一躍而上
﹐實在不易﹐她看了兩眼﹐估計自己力尚能及﹐立時一提丹田真氣﹐雙臂一抖﹐凌空直
上﹐左手抓住一個叉枝﹐輕輕一翻﹐人已站在古松分枝之處。雙足剛剛站穩﹐突然右側
丈余遠處﹐一叢茂密的松葉叢中﹐傳來一聲輕微的怪笑﹐聲音不大﹐但卻陰森森地入耳
驚心。
她雖被那突如其來的怪笑聲驚得一怔﹐但她仍然辨出了那是一個人的聲音﹐她暗中
運集功力以作戒備﹐外形卻裝得若無其事﹐渾似未聞那輕微的怪笑。
那輕微的怪笑過後﹐重又恢復了沉寂﹐但聞松濤之聲﹐繞耳不絕。
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不再聞其它異聲。朱若蘭逐漸有些沉不住氣了﹐正待轉身到
那剛才傳出怪笑之處查看﹐突聞一個冷漠低沉的聲音說道﹕“不要輕舉妄動﹐你已在我
的陰磷雷火箭及七步奪魂毒沙兩種暗器的對准之下﹐乖乖地給我走過來﹐我有話問你﹗
”
語氣老氣橫秋﹐聲調又陰冷至極。
朱若蘭早已留下了心﹐辨聲認位﹐已把那發話人藏身位置﹐認的十分清楚﹐她本想
突然出手一擊﹐但轉念一想﹐夢寰傷重奄奄﹐茅舍中充滿神秘恐怖﹐此古松藏身之人﹐
不知和那茅舍的中年文士是友是敵﹖不如見他一面﹐先看看他是個什麼樣子的人物再說
﹐反正自己已有戒備﹐也不怕他碎施暗算。
心念一決﹐低聲答道﹕“你是什麼人﹐既要見我。有話相問﹐又何必藏身不現。”
一面答話﹐一面運足眼神﹐向那發話位置搜望。只見那人藏身之處松葉特別密茂﹐
又在夜色籠罩之下﹐只能隱見一團黑黝黝的人影﹐卻無法分辨出藏身之人的形貌。
但聽那人一聲陰森森的冷笑﹐說道﹕“我因見你躍登這古松輕身功夫超人一等﹐故
此才肯破例召見。如果我暗施毒手﹐只怕你早已送命在我七步奪魂毒沙之下。”
朱若蘭聽他口氣越來越不客氣﹐不由心頭火起﹐待要發作﹐又怕驚動那茅舍的中年
文士﹐無法兼顧霞琳等的安危﹐強忍著一口怨氣﹐答道﹕“既然如此﹐我只有拜謁大駕
了。”
說著話﹐右手一指﹐直向那發話之處躍去。
果然﹐那隱身之人並未運手施襲﹐朱若蘭藝高人膽大﹐在那層密茂松葉外三尺左右
一個橫枝松干上﹐站住身子﹐兩手一分松葉﹐幾乎驚得失聲大叫。
只見密葉內一枝叉椏之上﹐端坐著一個像貌奇丑的老年女人﹐白發如銀﹐散披肩上
﹐身著青色大褂﹐臉形奇丑嚇人﹐翻唇﹐塌鼻﹐斜眼﹐吊眉﹐兩頰上各有一道疤痕﹐右
手套著鹿皮手套﹐緊握一把毒沙﹐左手三指捏著一支五寸左右的藍色短箭。
她看了朱若蘭兩眼﹐忽然一聲長長嘆息﹐把右手毒沙放回身後的豹皮袋中﹐左手藍
色短箭﹐亦緩緩放入特制的革囊中。
朱若蘭逐漸恢復了鎮靜﹐那怪女人指指身側一個橫生松枝﹐道﹕“你坐在那里﹐我
有話問你。”
朱若蘭依言在那橫生松枝上坐下﹐那怪女人除了右手上的鹿皮手套﹐朱若蘭看她兩
支手腕﹐卻粉嫩雪白﹐纖纖十指﹐又細又長﹐和她那奇丑﹐實在是大不相襯。
那怪女人先轉過身子﹐分開密茂的松葉﹐向那茅舍中探看﹐朱若蘭隨著她目光一望
﹐不禁心頭一震﹐原來這怪女人選擇這處橫枝用意﹐正好俯瞰那座茅舍全部內容。茅舍
中的一舉一動﹐都難逃過這怪女人的監視﹐看來自己和夢寰。霞琳投宿經過﹐以及聞警
由後窗躍出的一切行動﹐都被這怪女人看到眼中了。
她深望了良久﹐才放開松葉﹐回過頭仔細地望了朱若蘭幾眼﹐裂嘴一笑﹐道﹕“看
你輕功之高﹐已算登峰造極﹐小小年紀有此功夫﹐實是難得﹐不知姑娘是什麼人的門下
﹖”
朱若蘭聽得一怔﹐不禁低頭在自己身上看了幾眼。
只聽那怪女人輕笑一聲﹐又道﹕“你認為你穿著一襲男裝﹐別人就沒法看出你的廬
山真面目麼﹖哼﹗其實只要稍為留心之人﹐就不難看出你是喬裝﹐何況你那清脆如鶯的
聲音﹐根本就不像男人。不過你的行動舉止﹐倒落落大方﹐這大概是從小就常穿男裝之
故。也許你能騙過一般初出茅廬毫無江湖閱歷的毛頭小伙子﹐但你騙不過我﹐也騙不過
鐵劍書生那一雙神目。”
朱若蘭被她一語道破自己喬裝行徑﹐不覺微感震驚。略一沉忖﹐問道﹕“鐵劍書生
是誰﹖”
那丑怪女人微微一笑﹐露出碎玉般的白牙﹐道﹕“鐵劍書生就是那座茅舍中的主人
﹐迎接你們投宿的中年文士﹐你是不是覺得他很文秀﹐很爽朗﹐鐵劍書生四字﹐他也算
當之無愧﹐不但武功絕世﹐而且還真正地讀了一肚子書……”
朱若蘭點頭接道﹕“不錯……”
那丑怪女人猛地一翻白眼﹐接道﹕“什麼不錯﹖哼﹗你不要看他的外表文秀﹐也不
要認為他讀了一肚子書﹐就一定是個好人。其實﹐他比誰都壞﹐也正因為他讀了一肚子
的書﹐所以﹐鬼主意比誰都多……”
倏然而住﹐一口銀牙﹐咬得吱吱作響。顯然﹐她胸中對鐵劍書生有著極深的仇恨。
朱若蘭開始在江湖上走動﹐只不過是近兩年的事﹐而且她足跡大部是在江南山明水
秀之區﹐對鐵劍書生和這位奇丑的怪女人來歷恩怨﹐均茫無所知﹐聽她責罵鐵劍書生﹐
一時間﹐也不知如何作答。
只聽那丑怪女人一聲陰慘慘的冷笑﹐接道﹕“這些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鐵劍書生
馳名江湖之時﹐你大概還在襁褓之中﹐自然不會知道他的為人。”
說罷﹐忽地一聲長長嘆息﹐舉目望天﹐輕搖著一頭白發﹐似有無限黯然之感。
饒是朱若蘭聰明絕世﹐此刻她也聽出這奇丑女人和鐵劍書生之間﹐定有過一段淒怨
纏綿的故事﹐但她沒心情去思索分析這些。
她擔心的只是夢寰的傷勢﹐和分辨出眼前這繁雜環境中的敵友。
她無法決定是幫這位奇丑女人去對付茅舍中主人呢﹖還是幫助那中年文士對付這丑
怪女人﹖沉忖良久﹐竟被她想出了幾句話﹐道﹕“老前輩叫我過來﹐就只有這點事情相
告嗎﹖”
那丑怪女人似正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之中﹐仰臉出神﹐聽完朱若蘭的話﹐忽然轉過臉
﹐伸出柔蔥般的纖指﹐摸摸臉上兩道疤痕﹐冷冷說道﹕“我告訴你那鐵劍書生是個外貌
文秀﹐但心地卻十分險惡之人﹐而且還是個嗜色如命……”
最後這一句話﹐震驚了朱若蘭的芳心﹐她失聲驚叫道﹕“什麼﹖”
那丑怪女人冷漠一笑﹐答道﹕“他是個貪愛女人美色的魔鬼﹐哼﹗我就毀在他的手
里。”
朱若蘭不自覺分開側密茂的松葉﹐向那茅舍中探看一下﹐見無異狀﹐才放下了心﹐
轉臉望了那丑怪女人一眼﹐淡淡地問道﹕“你隱身這古松之上﹐可是俟機報胸中之恨嗎
﹖”
那丑怪女人冷冷答道﹕“我如果只是想暗下毒手﹐以雪胸中之恨﹐也用不著潛隱這
古樹之上﹐冒受風霜之苦了。”
朱若蘭奇道﹕“那你要干什麼﹖”
那丑怪女人目光盯注在朱若蘭臉上﹐神情十分嚴肅地問道﹕“你先不要問我干什麼
﹐你先說﹐你願不願幫助我﹖”
朱若蘭一顰秀眉﹐道﹕“那要看什麼事情。”
丑怪女人微帶怒意他說道﹕“這臥虎嶺﹐有兩種武林異寶﹐所以才引得鐵劍書生結
廬於此﹐一住十五年﹐目的不過是監視那兩件天地間異物﹐怕落入別人手中﹐哼﹗他哪
里是真的歸隱。”
朱若蘭心中一動﹐故作淡然﹐微微一笑﹐道﹕“什麼東西有這等珍貴﹐能引得那鐵
劍書生守了它一十五年﹖老前輩也甘冒風霜之苦﹐潛隱這古松之上。”
那丑怪女人略一沉忖﹐道﹕“這兩件東西﹐均極珍貴﹐但知道的人並不很多﹐你如
答應助我﹐我自然會告訴你詳細內容﹐如你不肯相助﹐我也不便相強。”
朱若蘭聽得十分懷疑﹐道﹕“你先說出那兩件珍貴之物名字﹐讓我斟酌﹐才能決定
是否助你。”
那丑怪女人冷做一聲輕笑﹐道﹕“助我與否﹐悉聽尊便。哼﹗我三手羅剎豈是求人
相助之人﹗”
朱若蘭臉色微微一變﹐道﹕“你不求我﹐難道我還非要幫你不成﹖”說完﹐倏然轉
身﹐躍到另一個橫生的松枝上﹐和三手羅剎相距約一丈左右。
兩人遙相對坐﹐誰也不再開口﹐但卻都在想著心事。
突然一陣朗朗大笑之聲﹐由茅舍中隨著夜風傳來﹐朱若蘭心頭一動﹐忽然憶起方才
三手羅剎之言﹐說那鐵劍書生是個貪愛美色之人﹐霞琳嬌艷如花﹐又無心機﹐如果他要
對霞琳下手﹐只怕沈姑娘難逃魔掌……想至此處﹐只驚得冷汗滿身﹐兩臂一分身前密茂
松葉﹐一個仙鶴戲水﹐由七八丈高空中直瀉而下。
直待快近地面﹐才倏然一個倒翻﹐雙腳輕輕一點實地﹐緊接著騰躍而起﹐只一躍﹐
已到了那茅舍後窗之處。
她心有所念﹐無暇多思﹐輕揚玉掌推開了一扇後窗﹐縱身一躍﹐穿窗而入。
暮然火光一閃﹐點燃了桌上松油火燭﹐只見那中年文士﹐傍案而立﹐面含微笑﹐手
中火折子還未熄去。
朱若蘭轉臉向木榻望去﹐但見被亂枕橫﹐哪里還有夢寰和霞琳的蹤跡。
只見那中年文士﹐不慌不忙地熄去手中火折子﹐淡淡一笑﹐道﹕“姑娘好迅快的身
法﹐不知令師是那位武林前輩。”
朱若蘭驟看夢寰和霞琳失蹤之時﹐確實吃驚不小﹐但略一怔神﹐反而沉住了氣﹐冷
笑一聲﹐道﹕“你可是鐵劍書生嗎﹖”
那中年文士呆了一呆﹐道﹕“不錯﹐你……你是誰﹖”
朱若蘭道﹕“你不要管我是誰﹐我師兄師妹到那里去了﹖”邊說邊暗中運集功力﹐
准備出手。
鐵劍書生忽轉鎮靜﹐朗朗一笑道﹕“他們暫被送往一處安全所在去了﹐不過你千萬
不要多心﹐我史天灝還不至於暗算一個傷勢沉重之人和一個年輕輕的女孩子﹐你如不信
﹐可隨我去一看便知。”
朱若蘭聽他言詞爽直﹐似非虛言﹐不覺心中猶豫起來﹐但一轉念又想到了方才古松
上三手羅剎之言﹐心中忖道﹕此人果然狡猾無比﹐雖是謊言﹐但說來娓娓動人﹐神態自
然﹐毫無破綻﹐如非早得三手羅剎告知他的為人﹐只怕我也得跌入他的謀算之中。
鐵劍書生似已看出朱若蘭不信的神態。
微微一聲嘆息﹐道﹕“如果我早一點知道今夜有事﹐也不敢答應留宿三位了……”
他略一沉吟﹐接道﹕“我有一位盟兄﹐剛自山下趕來。據他說﹐我們昔年幾個仇人
業已訪查出我們隱居之處﹐聯袂來犯﹐今夜不到﹐明日中午之前﹐必可趕到此地──那
自然免不了一場慘烈的搏斗﹐令師兄傷勢沉重﹐勢難自顧﹐何況尋來此地的人﹐又多是
昔年名噪一時的高手﹔有幾個老魔頭不但武功奇高﹐而且身懷著奇毒無比的暗器﹐我為
顧及到令師兄、師妹的安全﹕才把他們轉移到一所隱密地方﹐免遭池魚之殃﹐想不到引
起姑娘誤會。”
這番話人情人理﹐只聽得朱若蘭將信將疑﹐如非方才聽了三手羅剎之言﹐她必然會
請鐵劍書生帶她到夢寰。霞琳適居之處﹐一看究竟。
只因先聽了三手羅剎的話﹐她心中已有成見﹐先人為主﹐是故﹐對鐵劍書生一番合
情合理之言﹐仍然不肯全信。冷笑一聲﹐道﹕“哼﹗什麼昔年仇人尋來報復﹐盡都是連
篇鬼話﹐你們隱居這臥虎嶺﹐只不過是在監視兩種武林異寶罷了……”
鐵劍書生臉色一變﹐突然厲聲喝道﹕“你究竟是誰﹖快說﹗”
朱若蘭一看鐵劍書生神情﹐更是深信三手羅剎之言不虛﹐一聳秀發﹐冷冷答道﹕“
你不配問我姓名……”
余言尚未出口﹐突間幾聲長嘯﹐遙遙傳來。
一陣微風颯颯﹐燭影搖顫復明﹐房中陡然多出了一個長衫老者。
朱若蘭怒道﹕“好啊﹗你們有多少人﹐最好能一齊出來。”
就是瞬息工夫﹐那長嘯之聲﹐已到了茅舍外面。
鐵劍書生呼地一口氣﹐吹熄燭光﹐房中驟然暗了下來。
朱若蘭怕他借黑暗逃走﹐倏然向前欺進﹐左掌忽地劈出。
哪知他掌勢剛剛擊出﹐茅舍外已響起了一聲斷喝﹐一點寒星﹐破窗打入。
那鐵劍書生停身的位置﹐後背正對窗口﹐朱若蘭一掌劈出﹐鐵劍書生閃身一讓﹐向
左橫跨數尺﹐這暗器本是襲向鐵劍書生後背﹐這一來﹐卻直對朱若蘭迎面打去。
這只是一剎那間﹐朱若蘭來不及再追襲鐵劍書生﹐易劈為抓﹐隨手一抄﹐接住了飛
來暗器。
但聞鐵劍書生朗朗笑道﹕“好手法﹗好手法﹗”
余音隨著他躍起的身子﹐向室外飛去﹐最後一句話落﹐人已到茅舍外面。
朱若蘭縱身一掠﹐人也向室外竄去﹐那知剛到門口﹐一片金光﹐迎面襲到﹐暗器既
無破空之聲﹐施襲之人又無警告之言﹐若非是朱若蘭﹐換一個人﹐非得受傷不可。
她本來是存心追襲鐵劍書生﹐但見來人不分皂白﹐就連下辣手施襲﹐不禁心中有氣
。第一次只在鐵劍書生﹐情尚可原。但這一次卻是明對自己下手﹐而且所用暗器又是歹
毒絕倫的芙蓉金針﹐如果不是自己早有防備﹐暗運罡氣護身﹐這種陡然發難﹐實在不易
躲。是以她在揮掌擊落那襲來芙蓉金針後﹐不再追襲鐵劍書生﹐靜立一側﹐袖手旁觀。
只見六七尺外﹐並肩站著三個疾服勁裝的大漢﹐手中早已橫著兵刃﹐蓄勢待發。
鐵劍書生和那長袖老者﹐仍然是赤手空拳﹐靜站夜色下﹐神定氣閒。
來人年齡都已在四十以上﹐中間一人﹐雙手分握著一對蜈蚣鉤﹐夜色中閃起一片藍
光。一望即知﹐那兵刃是經過劇毒淬煉。
雙方只是蓄勢相持﹐既不講話﹐亦不出手。
朱若蘭看得十分納悶﹐暗中忖道﹕這些人究竟在鬧什麼鬼﹖哼﹗你們有耐性對恃﹐
我可沒有耐性看下去﹐忽地縱身一躍﹐直向鐵劍書生撲去。
她這次有心而發﹐迅疾至極﹐鐵劍書生聞聲轉臉﹐朱若蘭已到身側﹐皓腕伸處﹐徑
扣鐵劍書生右腕脈門。
鐵劍書生早已運功待敵﹐朱若蘭飛撲一擊﹐雖然快似電閃﹐但仍被他閃開﹐左掌呼
地劈出一招“推波助瀾”﹐封開朱若蘭一擊﹐朗聲說道﹕“決請住手﹐待我打發了眼前
敵人﹐就帶你去見他們。”
朱若蘭冷笑道﹕“要帶我去﹐現在就去﹐我不信你的鬼話。”
說著話﹐雙手又交相攻出四招。這四招凌厲無匹﹐鐵劍書生雖然早已看出她內功精
深﹐但卻沒想到她出手招數竟是這等奇奧難測。四掌快攻﹐有如一齊擊出﹐封架全都不
易﹐只得向後一躍﹐退出七步。
朱若蘭輕笑一聲﹐如影隨形﹐緊迫而上﹐左掌呼地一招“浪打礁岩”﹐劈出一股奇
猛勁力﹐封住了鐵劍書生後退之路﹐右掌“雲鎖五岳”當頭罩下。
鐵劍書生闖蕩江拳數十年﹐會過高人無數﹐但卻從未遇上朱若蘭這等人物﹐她這一
擊之勢﹐不但精妙絕倫﹐難以招架﹐而且幾種大不相同的力道一齊攻出﹐前後上下﹐似
乎都被一種潛力封鎖﹐只有硬接她這當頭一擊。
那長衫老者﹐初見朱若蘭飛撲鐵劍書時﹐尚未放在心上﹐及見她出手幾掌就把鐵劍
書生迫退﹐心中才暗暗吃驚﹐就在他驚愕之間﹐鐵劍書生已被朱若蘭一招“雲鎖五岳”
籠在掌力之下。
幸好他早已蓄勢待敵﹐一見鐵劍書生遇險﹐立時長嘯而發﹐縱身一躍﹐兩掌平推而
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勁道﹐直對朱若蘭後背撞去。
他這一發之勢﹐運集了畢生功力﹐因為他已看出朱若蘭身負絕世武功﹐如果讓她有
了准備﹐即是自己和鐵劍書生聯手﹐只怕也難擋銳鋒﹐眼下強敵環伺﹐待機而動﹐處境
險惡異常﹐不如早下毒手﹐除掉一個少一個。
是故﹐他一出手﹐就用上十成功力﹐希望在朱若蘭驟不及防之下﹐一舉把她擊斃。
就在這老者出手的同時﹐鐵劍書生也運集了全身功力出手﹐因為形勢迫得他只有硬
接朱若蘭當頭一擊。
哪知朱若蘭一招“雲鎖五岳”出手之後﹐心中忽地改變主意﹐她怕這一招硬打震斃
了鐵劍書生﹐無法查出夢寰和霞琳去處﹐心有所忌﹐陡把劈出的內家罡力收回。
這雖是一剎那間﹐但那老者強猛的掌風﹐已到身後﹐鐵劍書生被迫出手的反擊之力
﹐也如狂濤激流般猛撞過來。
兩股奇猛的內家真力﹐一前一後夾擊攻到。看那股威勢﹐朱若蘭也有點微微心驚﹐
收回的左右雙手﹐倏然又前後分出﹐雪白玉掌﹐分拒兩大高手的全力猛擊。
那長衫老者冷哼了一聲﹐暗道﹕好狂妄的打法﹐你功力再深﹐也難接下我們兩人的
全力合擊。
心轉念動﹐余力再加﹐雙掌威勢﹐又加一成。哪知掌風甫和朱若蘭右掌相觸﹐驟感
一股吸力﹐把自己掌力引開﹐心中感覺不對﹐已然遲了一步﹐但覺兩股奇勁之力一撞﹐
懸空的身子﹐被震退了五六尺遠﹐腳落實地仍然踉蹌後退了三四步﹐幾乎拿不住樁﹐眼
前銀蛇亂竄﹐耳中長鳴不絕。
他定定神﹐抬頭望去﹐只見鐵劍書生單掌捂胸﹐急喘不息﹐半蹲身子﹐似乎傷得不
輕﹐朱若蘭卻靜靜地站一邊﹐神態悠然﹐若無其事。
原來朱若蘭見兩人出手力道奇大﹐如果以本身功力硬接兩人夾擊之勢﹐雖然不一定
就被震傷﹐但亦必耗損真氣不少﹐何況她心中又無穩操勝算的把握﹐心念一轉﹐用出恩
師傳授奇學導陰接陽﹐雙掌分接長衫老者和鐵劍書生擊來力道。再用本身內力一引﹐使
兩人擊來之力﹐撞在一起﹐她卻借勢飄身退開。
鐵劍書生因比那老者功力略遜一籌﹐又未全力施為。所以吃的苦頭更大﹐只被那一
撞之勢﹐震得血翻氣湧﹐頭暈目眩﹐飛出去一丈多遠。
那三個勁裝大漢站在一側看得莫名其妙﹐三人原以為朱若蘭和鐵劍書生是一黨。及
見朱若蘭猛撲鐵劍書生﹐那老者也一躍出手﹐猛攻朱若蘭﹐才知三人並非一黨。這三人
均知鐵劍書生和那長衫老者的能耐為眼下江湖中頂尖高手﹐朱若蘭武功再好﹐也難抵擋
兩人﹐立時暗中一打招呼﹐准備在朱若蘭不敵之時﹐一齊出手相助。
那知三人交接不過一招﹐長衫老者和鐵劍書生卻雙雙被震退出來﹐三個人六雙眼睛
﹐就沒有看清楚朱若蘭用的什麼手法﹐能在舉手之間﹐震退當代兩大高手。
鐵劍書生吃朱若蘭一招導陰接陽﹐引借長衫老者全身真力一擊﹐不但被震得內腑血
翻氣湧﹐飛落一丈開外﹐而且神志也有些昏迷不清﹐捂胸喘息﹐搖擺不定。
這時﹐那手握蜈蚣雙鉤的大漢﹐已看出鐵劍書生傷勢不輕﹐突然心中一動﹐暗道﹕
此時不借機下手﹐更待何時。一語不發﹐縱身直撲鐵劍書生﹐揮動手中淬毒蜈蚣鉤﹐一
招“雙龍出水”合擊過去。但見兩道藍色鉤光﹐疾向鐵劍書生卷去。
史天頻雖然有一身開功﹐但此刻正值神志未復之際﹐對那疾奔襲來的鉤光渾如不覺
。
只聽那長衫老者一聲驚怒的大喝道﹕“鼠輩無聊﹐竟敢乘人之危……”隨著那聲斷
喝﹐飛撲而起﹐直向施鉤大漢撞去。
朱若蘭本來是背那三個大漢而立﹐待她警覺轉身﹐藍汪汪的鉤光﹐已到了鐵劍書生
身側﹐不禁心頭大急﹐雙肩晃動﹐施出移形換位身法﹐直搶過去。
那長衫老者﹐雖然發動比朱若蘭早了一步﹐但朱若蘭奇奧的移形換位身法﹐卻比他
快速得多﹐雖是後發﹐但卻先至。
兩人發動雖都夠快﹐但那施鉤大漢身法亦很迅捷﹐而且發難於猝然之間﹐大出意外
﹐雖然有朱若蘭這等高手搶救﹐仍然晚了一步。
眼看那爍著藍光的淬毒雙鉤﹐就要掃中鐵劍書生﹐突然間﹐一道綠光破空飛到﹐來
勢急勁﹐一閃而至。
那施鉤大漢全部精神都貫注在鐵劍書生身上﹐存心一舉把對方傷在淬毒雙鉤下面﹐
突驚覺有暗器近身﹐再想舉鉤封架﹐已來不及﹐只得一側身讓過此害﹐那飛來綠光﹐正
中右肩﹐但聞砰然一聲輕響﹐綠光忽裂﹐化成一片綠色火焰﹐在他身上熊熊燃燒起來﹐
手中雙鉤不禁一緩。
就這一緩之勢﹐朱若蘭已到鐵劍書生身邊﹐皓腕疾吐﹐纖指輕彈﹐那大漢手中雙鉤
﹐被她用彈指神通功夫﹐彈震脫手。
那長衫老者緊接躍到﹐右臂一伸﹐抱起史天灝﹐縱開八尺。
轉臉望去﹐只見那施鉤大漢﹐雙手蒙面﹐臥地翻滾﹐上半身已沾滿綠色火焰﹐衣服
。頭巾盡被燃著。
大概他是想借那滾翻之勢﹐壓熄身上火焰﹐所以強忍著火的之疼﹐運氣連滾數丈﹐
哪知這綠色火焰﹐和一般火彈大不相同﹐雖被滾地撲熄﹐但遇風即再復燃﹐剎那間他滿
身都成了綠色的火光﹐朱若蘭和那老者﹐都看得暗暗驚心。
但聞一聲聲淒慘呼喊﹐隨著他翻滾的身子﹐划破夜空﹐響澈山谷。
這種聞所未聞絕毒暗器﹐確實驚震了全場人心﹐那兩個同來大漢﹐呆了一陣﹐才想
起救人要緊。解下水壺﹐撲過去﹐想用水來熄滅同伴身上毒火。
暮地里﹐聞得丈余外暗影中傳出來一陣陰慘慘的笑聲﹐道﹕“我這陰磷雷火箭﹐只
要擊中人身﹐除挺受毒火燒死之外﹐只有用沙土把他活活埋葬起來﹐哼﹗你們就是把他
放在水中﹐也熄不了他身上的毒火。”
片刻﹐那身中陰磷毒火箭的大漢﹐早已被燒得面目全非﹐發出尖銳的狂叫和求救之
聲﹐那是生命盡處的哀嚎﹐靜夜中聽得人驚心動魄。
忽然他滾到了自己雙鉤旁邊﹐冷森的鉤鋒﹐觸到了他的背脊﹐他猛的松開蒙在臉上
的雙掌﹐隨手抓起蜈蚣鉤向自己頸上抹去﹐鉤光閃動﹐鮮血直噴﹐那鉤上本喂有巨毒﹐
只見他略一掙動﹐人便死去﹐但熊熊的綠色火焰﹐仍燃燒著他的屍體。
另兩個和他同來尋仇的大漢﹐目睹這一幕慘絕人寰的活劇﹐哪里還敢久停﹐縱身向
茅舍外面躍去。
這當兒﹐鐵劍書生已逐漸好轉過來﹐回頭望去﹐只見一個面貌奇丑的女人﹐緩步向
他逼近。
他訝然驚叫道﹕“你……”
那長衫老者正待躍身飛追兩個逃走大漢﹐忽聞史天瀕驚叫之聲﹐霍然收勢﹐轉身相
護。
這不過一轉眼的工夫﹐由那身受毒火大漢抓鉤自絕﹐到兩個大漢逃走﹐和這丑怪女
人現身﹐幾乎連續在一起。
只聽那丑怪女人陰沉沉一聲冷笑﹐道﹕“哼﹗你想不到吧﹗我還會活在世上﹐剛才
我打出一支陰磷雷火箭救你﹐只不過是不願意你傷在別人手中罷了。”
鐵劍書上定定神﹐暗中試行運氣﹐覺著氣血還可暢通脈穴﹐心頭一寬﹐答道﹕“你
不願我傷在別人手中﹐是要親手殺死我嗎﹖”
朱若蘭冷眼旁觀﹐見這丑怪女人﹐正是隱身在那古松上的三手羅剎﹐她對目前這般
人都不了解﹐也不知誰好誰壞﹐但她心中卻存著不能讓鐵劍書生死去的念頭。因為他死
了﹐想找夢寰和霞琳的安居之處﹐必得多費一番手腳。所以她暗中運功相待﹐只要三手
羅剎對鐵劍書生一下手﹐立時就出手相救。
那長衫老者也運集了功力﹐蓄勢待敵﹐形勢劍拔腎張﹐大戰一觸即發。
三手羅剎在逼近鐵劍書生四尺左右﹐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望了朱若蘭兩眼﹐冷笑一
聲﹐道﹕“怎麼﹐你也准備幫助他和我動工﹖”
朱苦蘭冷漠一笑﹐道﹕“哼﹗你們之間的那些舊帳﹐就是求我管﹐我也懶得去問﹐
不過﹐眼下我倒是不准你下手動他……”
三手羅剎怒道﹕“你好大的口氣﹐我偏要動給你看看。”
口中說著話﹐雙手疾探入懷﹐動作迅速熟練﹐一探之間﹐右手已套上鹿皮手套﹐左
手也同時摸出陰磷雷火箭。
朱若蘭剛才目睹她那陰磷雷火箭的絕毒威力﹐心中亦覺有些害怕﹐哪里還容她出手
﹐倏的一聲嬌叱道﹕“賊婢敢動惡念。”
左手一招“潮泛南海”劈出一股潛力﹐逼得三手羅剎向後一退﹐緊隨欺身進步﹐右
手疾出﹐一招“垂柳扶風”擒拿住她右腕脈門﹐微一搖動﹐三手羅剎驟覺全身麻木﹐氣
血逆轉﹐空有一身功力﹐但一點也用不出來。
她這出手兩招﹐看上去並無奇特之處﹐只是迅快至極﹐和出手的部位不同﹐使人避
讓不易。
三手羅剎脈穴受制﹐兇焰頓減﹐但她也有一股狠勁﹐雖然全身逆轉氣血﹐翻腑攻心
﹐痛苦難耐﹐但她卻能咬牙苦撐﹐一語不發。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我看你能忍得多久。”
扣握脈門的右手﹐又一加力﹐三手羅剎驟然間疼出一身冷汗。
那長衫老者和鐵劍書生都極精點穴截脈之術﹐但卻從未見到過朱若蘭這等怪異手法
﹐不禁看得一呆。
這等逆轉人身行血的手法﹐最重要的是認准人身體內脈穴部位﹐不管對方武功多高
﹐在受制之後﹐其本身抗拒之力﹐完全消失﹐再籍本身真力催使受制人行血逆攻五腑。
這種大反人體正常血脈運行的手法﹐殘酷絕倫﹐別說三手羅剎是血肉之軀﹐就是鐵
打金剛﹐也難忍受。不到半盞熱茶時間﹐她再也忍受不住﹐內腑疼養難耐﹐有如萬蛇穿
行﹐冷汗如雨﹐雙目垂淚﹐望著朱若蘭﹐露出乞求之相。
鐵劍書生和那長衫老者﹐互相望了一眼﹐一齊舉步﹐向兩人身邊走去。
朱若蘭星目轉動﹐左手伸縮間已把三手羅剎手中陰磷雷火箭搶了過來﹐右手一帶﹐
三手羅剎身不由主轉了半圈﹐擋在朱若蘭面前。朱若蘭卻松了她被扣脈門﹐向後躍退五
六尺遠。
那老者和鐵劍書生﹐想不到朱若蘭如此機警﹐步步都有防備﹐不覺臉上一陣燥熱。
朱若蘭冷笑一聲﹐道﹕“就是你們三個人一齊動手﹐我也不怕……”
話至此處﹐目光轉投到鐵劍書生臉上﹐聲音突轉嚴厲﹐接道﹕“我師兄。師妹究竟
到哪里去了﹐如再借故拖延時刻﹐可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三手羅剎暗中試行運氣﹐覺出還未受傷﹐猛然一個轉身﹐向左躍開﹐腳落實地﹐右
手已套上鹿皮手套﹐左手又摸出了一支陰磷雷火箭來。
朱若蘭秀目一轉﹐看出了眼前形勢﹐對自己大為不利﹐三手羅剎、鐵劍書生、和那
長衫老者﹐不謀而合采取了合圍之勢。
要知三人目睹朱若蘭出手幾招﹐無一不是精奧奇絕之學﹐面對這樣一位莫測高深的
人物﹐三人心中都有些害怕﹐是以不約而同﹐都動了聯手除掉朱若蘭之心。
三人心意雖然相同﹐但誰也不肯搶先出手﹐因為三手羅剎和鐵劍書生間﹐還存著互
不信任之心﹐目前形勢很明顯﹐三個人如能同心合力﹐一齊出手﹐雖無必勝朱若蘭的把
握﹐但短時間不會潰敗。如果有一方在動手之時﹐或者動手之後﹐突然變了心意﹐局面
就立時改變……朱若蘭呢﹖她心中也是舉棋不定﹐面對三大高手﹐個個功力不弱﹐各個
擊破﹐她雖有必勝把握﹐但三人合力圍攻時﹐她實無制勝信心。再者﹐夢寰和霞琳還落
在敵人手中﹐自己一旦失敗﹐就無法再拯救兩人出險﹐是以﹐她也不敢輕舉妄動。
四人相持了足足有一刻工夫﹐誰也不先講話﹐誰也不先出手﹐但都運集了全身功力
戒備。
突然﹐茅舍外傳來了一陣長笑之聲﹐笑聲由遠而近﹐瞬息間已入茅舍。
鐵劍書生和那長衫老者﹐在聞得那長笑之聲後﹐臉上都不禁變了顏色﹐幾度欲轉身
撤退﹐但又怕朱若蘭趁勢施襲﹐一副進退不得的神態﹐看上去十分尷尬。
朱若蘭也覺著那長笑之聲﹐不但響澈雲霄﹐而且悠長清越﹐非有極深的內功﹐絕辦
不到。
鐵劍書生陡然收勢﹐對朱若蘭一拱手﹐嘆道﹕“你如肯相助我們逐退了這次來人﹐
我不但把你師兄師妹交出﹐且願以我守了十五年的兩件異寶﹐相贈其一。”
說罷﹐也不待朱若蘭答話﹐霍地轉過身子﹐那長衫老者也緊隨著向後轉去。
朱若蘭抬頭望去﹐只見夜色中﹐站著一個白須過胸﹐身著長衫﹐手扶拐杖的老人﹐
那清奇的相貌﹐一望即分辨出是誰。
朱若蘭游躍遍及江南之時﹐已暗中見過了他數面﹐心頭暗暗忖道﹕無怪鐵劍書生這
等怕他﹐原來是海夭一叟李滄瀾來了。
他身後站著四個身穿黃麻及膝大褂﹐足著草履﹐臉上斑痕累累的大漢。
李滄瀾笑聲一落﹐左手捋著胸前白須﹐目光橫掃三手羅剎、鐵劍書生一眼﹐微笑道
﹕“難得﹐難得﹐幾位倒是先碰面了。”
鐵劍書生一揚兩條濃眉﹐答道﹕“李幫主蓋世豪雄﹐江湖准不尊仰﹐有你李幫主插
足江湖﹐我們兩兄弟哪還有立足之處﹐只好結廬這臥虎嶺﹐消磨這下半生的歲月了。”
李滄瀾冷笑兩聲﹐道﹕“好說﹐史兄不覺著太客氣嗎﹖臥虎嶺如果沒有萬年火龜﹐
縱是蓋起金殿玉闕﹐只怕也留不住史兄和周兄兩位的俠駕……”
話至此處﹐目光忽然落在三手羅剎的臉上﹐哈哈一笑﹐道﹕“恕老朽年邁眼拙﹐這
位姑娘﹐你可是三十年前﹐縱橫南北的三手羅剎彭秀葦彭姑娘嗎﹖”
三手羅剎冷冷地答道﹕“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李滄瀾呵呵兩聲﹐道﹕“老朽久聞大名﹐只恨無緣一面﹐想不到今夜能在臥虎嶺上
幸會……”他仰臉打個哈哈﹐接道﹕“那萬年火龜雖然是蓋世奇物﹐只怕也不能恢復姑
娘的花容月貌了。”
這幾句話﹐相當尖酸﹐只氣得三手羅剎全身微顫﹐但她竟還能控制住激動的情緒﹐
不使它發作出來﹐冷笑兩聲﹐不再答話。
要知眼前情勢﹐異常復雜。場中幾人﹐個個身懷絕學﹐如果一動手﹐必然是各出全
力搏擊﹐也許一招即可確定生死﹐也許要打上個三兩百招才見高低﹐是以誰也不願先出
手﹐都想挑燃戰火﹐讓別人先打個力盡筋疲﹐自己坐收漁利。
李滄瀾本知三手羅剎和鐵劍書生間有毀容之恨﹐是以作挑撥之言﹐希望勾起三手羅
剎的舊恨﹐讓兩人先打個你死我活﹐哪知三手羅剎竟是不肯上當。
鐵劍書生冷漠一笑﹐偷望了彭秀葦一眼﹐看她雖然氣得全身發抖﹐但並無和自己動
手之意﹐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轉臉望著李滄瀾冷笑一陣﹐道﹕“好啊﹗好啊﹐堂堂天
龍幫的龍頭幫主﹐竟是滿懷機詐鬼謀﹐只可惜你一番心機白費了。”
李滄瀾身後四個黃衣大漢﹐聽鐵劍書生出言辱傷龍頭幫主﹐不禁大怒﹐四個人一齊
動作﹐由李滄瀾身後分躍而出。
史天灝認識這四人﹐是名噪中原綠林道上的川中四鬼﹐這四人昔年縱橫川、湘。皖
一帶﹐兇名卓著﹐只鬧得四省武林同道神鬼不安。
武當﹐峨嵋。青城三派也曾數度遣派出高手圍剿﹐但均未成功﹐此一則因四鬼機警
異常﹐能打就打﹐不能打就立時隱逸。
再者四人武功詭異﹐常自成一路招術﹐三派高手﹐反而有不少傷在他們手中。
三大宗派為此曾經聚會武當山﹐商討對策﹐決定全力追殺四鬼﹐三派中幾位不常在
江湖上走動的長老﹐也因此仗劍下山﹐費時三月﹐才查出四鬼行蹤﹐三派高手在一夜間
趕到四鬼落腳的巫溪縣城﹐暗中監視四鬼行動﹐直待第二天四鬼離城他往之時﹐三派高
手追蹤到郊外一處僻靜所在﹐現身把四鬼重重包圍。
那一仗﹐打得慘烈無比﹐由中午時分﹐直打到日落西山﹐川中四鬼雖都受傷﹐但仍
被他們沖出重圍逸走﹐同時三派參與這場惡戰的高手﹐也有不少受傷。
這一戰雖挫了四鬼銳氣﹐但算起來﹐三派高手並未占得便宜。
經過這一戰之後﹐四鬼的行蹤愈發隱秘起來﹐飄忽不定﹐神出鬼沒﹐四鬼的兇名也
更加響亮。
鐵劍書生昔年曾見過川中四鬼﹐知道不可輕敵﹐當下凝神戒備﹐冷冷問道﹕“你們
是准備一齊上呢﹖還是准備單打獨斗﹖”
川中四丑在李滄瀾身後躍出後﹐立時采取了合圍之勢﹐最左一人﹐陰森森地答道﹕
“你一個人﹐我們要一齊上。”
鐵劍書生朗朗一笑﹐道﹕“好﹗那就請貴四個一齊動手吧﹗”
原來四鬼有一套分進合擊的陣法﹐名叫四象陣﹐這套陣法﹐使川中四鬼成名中原﹐
不知擊敗了多少武林高人。
李滄瀾不注意四丑行動﹐目光卻落在朱若蘭身上﹐他在茅舍現身之後﹐就注意到站
在一側的朱若蘭﹐看她絕世豐儀﹐和那湛湛逼人的眼光﹐以及悠然自若的神態﹐就使人
難測高深。最使人不解的﹐就是她既不像鐵劍書生請的助拳之人﹐也不像是到這臥虎嶺
來尋仇的人﹐仿佛這場即將展開的龍爭虎斗﹐和她毫無半點關系﹐袖手一側﹐冷眼觀察
。
鐵劍書生在四鬼逼近身外四尺左右時﹐忽然轉臉對那長衫老者說道﹕“大哥請去替
小弟取來兵刃﹐看今夜形勢﹐免不了一場生死搏斗了。”
那長衫老者略一怔神﹐點點頭﹐轉身向後就走。
李滄瀾陡然呵呵一陣大笑﹐道﹕“站住。”
那長衫老者卻頭也不回﹐猛然向前一躍﹐腳還未落實地﹐突聞一聲冷笑道﹕“回去
﹗”一股強勁的掌風﹐迎面直撞過來。
那長衫老者因身子懸空﹐無法閃避﹐只得雙掌並出﹐硬接一擊﹐吃那撞來奇猛潛力
﹐震退了五六步遠﹐心神也隨著一震。
定神望去﹐只見暗影中緩步走出來一個五旬上下的人﹐身穿黑色短裝﹐腰圍軟索三
才錘﹐正是天龍幫黑旗壇壇主﹐開碑手崔文奇。
崔文奇現身後﹐拱手微笑﹐道﹕“周兄別來無恙﹐咱們怕有二十年沒有見面啦﹗”
那長衫老者﹐冷哼了一聲﹐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二十年不見﹐崔兄的功力
又精進很多了。哼﹗剛才那陡然一掌﹐夠猛夠狠﹐不過﹐崔兄是極負盛名的人物﹐這等
暗算行為﹐一旦傳揚江湖﹐只怕對崔兄聲望影響非淺……”
崔文奇冷漠一笑﹕周兄太過獎了﹐兄弟擔受不起﹐我這一掌暗算﹐如果是全力施為
﹐周兄功力雖深﹐但雙腳未落實地﹐心中又毫無戒備﹐哈哈﹗這一掌﹐只怕周兄也擔受
不了。
那長衫老者怒道﹕“那倒未必見得……”
突然﹐他臉色緩和下來﹐聲音也溫和了不少﹐接道﹕“今夜形勢﹐只怕免不了一場
惡戰﹐貴幫主肯移駕寒山茅舍﹐我們兄弟自然得舍命奉陪﹐待我回房中去取了兵刃﹐再
領教崔兄的絕學不遲。”
崔文奇仰天打個哈哈﹐道﹕“話是說的不錯﹐不過只可惜兄弟做不了主﹐周兄如一
定要用兵刃﹐兄弟這三才錘﹐倒可暫借一用。”
那長衫老者眉字間滿是焦急之色﹐強按心頭一股怒火﹐道﹕“兄弟活了幾十歲﹐還
未聽人說過借用兵刃之事﹐崔兄盛情﹐恕難領受。”
說完話﹐目注開碑手﹐靜待答復。
崔文奇大笑道﹕“就是兄弟肯閃路相讓﹐只怕周兄﹐也是白費一番心機﹐那張寶圖
﹐恐早已到了別人手中……”
那長衫老者驚叫一聲道﹕“什麼……”
崔文奇冷冷答道﹕“在下不敢相瞞﹐周兄在和我們幫主談話的時候﹐已有人借機搜
查過兩位臥室……”
那長衫老者不再讓崔文奇把話說完﹐怒道﹕“下流的手段。”
話出口人也同時發動﹐呼一掌猛向崔文奇劈去。
開碑手閃開一掌﹐左右雙拳並出﹐還了一招“雙風灌耳”。
兩人剛一接手﹐立時各出全力相搏﹐剎那間掌影飄飄﹐掌風激蕩﹐打得十分慘烈。
激斗了十余合﹐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那長衫老者﹐因惦念寶圖﹐無心戀戰﹐突然
大喝一聲﹐連環劈出三掌。
這三掌威勢﹐猛烈絕倫﹐奇勁掌風﹐排山般直撞過來。
崔文奇似是不敢硬擋銳鋒﹐向左一躍閃開五尺。
那長衫老者卻借勢一個急躍﹐掠著崔文奇身側飛過﹐直向正房中奔去。
崔文奇微微一笑﹐俟那長衫老者行蹤落到正房門邊﹐才躍起追去。
正房兩扇木門﹐本就未關﹐那長衫老者一低頭﹐竄人屋中。
房中仍點燃著一支松油火燭﹐景物清晰可見。那長衫老者一直奔到西面牆壁間掛的
一幅松鶴圖的下面﹐正待舉手揭開﹐忽然又停下了手。
回頭望去﹐崔文奇已追進了門﹐那長衫老者一聲冷笑﹐不再動壁間松鶴圖﹐卻轉身
躍上木榻﹐伸手取下掛在壁間的鐵劍﹐和靠在木榻一角的鐵槳﹐縱身一掠﹐直向開碑手
崔文奇沖去﹐右手鐵槳鐵劍突出﹐點擊前胸。
崔文奇看鐵槳來勢兇猛﹐自己的三才錐屬軟兵刃﹐室中無法施展﹐只得仰身向後一
躍﹐退了出去。
長衫老者緊隨追去﹐掄動手中鐵槳﹐攔腰掃去。
崔文奇一閃身﹐避開擊來的鐵槳﹐說道﹕“周兄﹐你今天准備和兄弟拼命了嗎﹖”
那長衫老者寒著一張臉﹐一語不發﹐鐵槳飛舞﹐風聲呼呼﹐招招指向崔文奇致命要
穴。
開碑手也不去取腰圍軟索三才錐﹐但用一雙肉掌拒敵﹐一面打﹐一面後退﹐眨眼已
退後了兩丈左右。
這時﹐川中四鬼圍住鐵劍書生動手﹐五個都未用兵刃﹐五對肉掌盤旋交擊﹐打得激
烈異常。
三手羅剎右手扣著一把七步奪魂沙﹐一支陰磷雷火箭﹐臉上是一種十分奇特的神情
﹐目不轉睛地望著川中四鬼和鐵劍書生動手。
朱若蘭秀眉微揚﹐粉臉含怒﹐星目神光﹐不時轉向四外暗影投瞥。
李滄瀾表面上雖然十分鎮靜﹐但他那不時轉動的目光﹐卻說明他心中也是異常焦急
。
那長衫老者鐵槳的攻勢﹐愈來愈覺凌歷﹐在這三四丈方園的院中﹐都可聞得他鐵漿
卷起的呼呼風聲。
崔文奇退了二丈左右時﹐陡然一緊雙掌﹐不再退讓﹐在繞身漿影中展開急攻﹐連氣
行功﹐力貫雙掌﹐每劈出一掌﹐必有一股極強的潛力應手而出﹐雙掌連聲﹐竟把那長衫
老者猛烈的攻勢擋住。
這當兒﹐川中四鬼的“四象”陣﹐已發揮出強大的威力﹐只見四條人影閃動穿走﹐
八掌交相攻出﹐填空補隙﹐有如天衣無縫。
如以鐵劍書生的武功而論﹐要比川中四鬼高出一籌﹐單打獨斗﹐必勝無疑﹐即讓四
鬼聯手合擊﹐也足可抵擋一陣。但四鬼這“四象”陣法﹐和四人聯手合攻之勢﹐又自不
同﹐不但配合嚴格﹐而且變化詭異﹐四鬼各盡所長﹐增長了一倍的威勢。
五人交手到十合之後﹐鐵劍書生已被四鬼緊促綿密的攻勢﹐逼得有些手忙腳亂起來
。
那長衫老者雖然看出義弟已難招架﹐但因被開碑手奇勁的掌風困住﹐無法沖過去助
拳﹐心中空自焦急。他這一心分二用﹐手中鐵漿﹐不自覺也緩了下來﹐崔文奇看個空隙
﹐呼呼連攻三掌﹐把他逼退了三步。
要知高手比武﹐最是大意不得﹐如讓人搶制了先機﹐再想扳平局勢﹐甚為不易。
崔文奇雖然是赤手空拳﹐但他是以掌力雄渾馳名江湖﹐力能開碑﹐掌能碎石﹐因而
獲得“開碑手”的雅號。
那長衫老者雖然手中用著兵刃﹐也被崔文奇搶了先機﹐迫得步步後退。
這時﹐川中四鬼的“四象”陣﹐威力愈來愈大﹐鐵劍書生已連遭了三次險招﹐三手
羅剎和朱若蘭﹐雖都有心相助﹐但誰也不肯搶先手﹐因為目前局勢﹐非常繁雜﹐利害得
失﹐一念之間﹐略有失錯﹐就難免遭人毒手。
又過了一盞茶工夫﹐鐵劍書生已是臉象環生﹐川中四鬼綿密快速的攻勢﹐已迫得他
招架不及。
三手羅剎轉頭望了朱若蘭一眼﹐道﹕“要是他真的傷在人家手中﹐只怕咱們也好不
了﹗”她這話雖是向朱若蘭說﹐但口氣又似自言自語。
朱若蘭冷冷笑道﹕“那你為什麼不幫他一臂之力。”
三手羅剎出言挑動﹐目的是想朱若蘭出手﹐那知朱若冷冷地接一句話後﹐仍是站著
不動。
就這一瞬之間﹐史天瀕已中人一掌﹐好在他功力深厚﹐這一掌雖打得他雙肩亂晃。
但還能勉力支持。
三手羅剎突然揚起右腕﹐喝道﹕“住手。”
川中四鬼打的正烈﹐那里肯聽﹐八掌交鍺﹐仍然攻向鐵劍書生各處要害。
彭秀葦怪臉上滿含殺機﹐但手中一把七步奪魂沙﹐卻無法打出﹐如果她打出手中把
毒沙﹐川中四鬼固被毒沙所傷﹐但鐵劍書生也難幸免﹐她為圖報鐵劍書生毀容之仇﹐潛
陷深山﹐二十寒暑﹐終被她制成了七步奪魂沙﹐和陰磷雷火箭兩種絕毒無比的暗器。
她矢志復仇﹐熬受了二十年寂寞痛苦﹐待這兩種暗器制成﹐才離山訪查鐵劍書生的
行蹤﹐可是﹐史天瀕已退出了江湖十五年﹐她走遍了大江南北﹐查訪三年﹐始終未能查
出史天灝的下落。
這時﹐正是天龍幫的勢力迅速擴展之期﹐海天一叟李滄瀾的審威﹐震蕩著遠在北方
的黑山白水。
她想到史天灝可能被天龍幫羅致﹐逐暗中潛往黔北天龍幫總查看﹐無意中聽李滄瀾
談起鐵劍書生隱居峨嵋山臥虎嶺﹐守著兩件曠世異寶﹕萬年火龜及一把削金斷玉的寶劍
。
三手羅剎聽得這個消息後﹐就連夜離開黔北﹐趕奔峨嵋山臥虎嶺﹐果然見到鐵劍書
生和他結義盟兄南天一鵬周公亮﹐結廬在臥虎嶺下。
她異常小心地隱在暗處﹐探查周公亮和史天灝的行動。歷時半月之久﹐她知道兩人
都有一身極高的本領﹐只要稍一大意﹐留下痕跡﹐必被兩人查出﹐是以寧可多耗時間﹐
亦不願冒險求功。
這一來﹐她雖然沒有露出痕跡﹐但也沒有探查出什麼。
她本有很多機會﹐也用她絕世暗器﹐暗算鐵劍書生﹐可是她沒有下手﹐因為她動了
謀奪寶物的念頭﹐那復仇心願﹐在奪寶欲望之下﹐暫時淡了下來。
在一個風雨的夜晚﹐她借天候掩護﹐溜到那茅舍後窗下面﹐夜風勁大﹐大雨如注﹐
周公亮﹐史天瀕他們雖然是異常機警謹慎之人﹐但也料想不到﹐在這風雨的夜里﹐會有
人冒著風吹雨打之苦﹐站在窗外﹐偷聽兩人談話。
但聞鐵劍書生朗朗長笑過後﹐道﹐“咱們守在這臥虎嶺﹐轉眼就十五寒暑了……”
…周公亮吹息一聲﹐打斷鐵劍書生的話﹐接道﹕“就是守上二十年﹐也不要緊﹐只要能
捉得到那只萬年火龜﹐小兄就心滿意足了。”
鐵劍書生道﹕“經小弟這十幾年的勘查研究﹐手繪國上路線﹐自信不會再有錯誤﹐
眼下發愁的是怕這消息洩露江湖﹐果真如此﹐只怕要引起一場風波。”
周公亮突然壓低了聲音﹐問道﹕“兄弟﹐那萬年火龜﹐當真有你所說的諸般神效嗎
﹖”
但聞鐵劍書生朗朗一笑﹐道﹕“大哥盡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如果咱們真把那萬年火
龜捉住﹐不出十年。即可做視武林﹐稱霸天下……”
話到此處一頓﹐聲音忽然轉低。
站在窗外的三手羅剎雖然有辨聞落葉之能﹐但此刻風雨交作﹐還不時挾著陣陣雷聲
﹐對方說話聲音又低﹐雖然一窗之隔﹐也不易聽得清楚。
她附耳窗上﹐才斷斷續續地又聽到了幾句。
但聞鐵劍書生說道﹕“我昔年因一時氣忿﹐毀去了彭秀葦的面容﹐此事耿耿於懷﹐
一直難忘﹐如果我們捉得了那支萬年火龜﹐就可使她恢復舊日玉容。唉﹐只不知她現在
是否還活在世上﹖”
三手羅剎只聽得一陣感傷﹐兩行淚水﹐順腮而下﹐心中忖道﹕原來他心中還惦記著
我……忽然﹐她舉手抹去臉上淚痕﹐暗自警惕道﹕彭秀葦啊﹗彭秀葦﹐你潛隱那深山大
澤之中﹐忍受了二十年的折磨痛苦﹐是為什麼﹖還不是為報史天灝毀容之恨嗎﹖她舉手
摸著臉上的疤痕﹐一股怨恨﹐由心中直沖起來﹐不覺冷哼了一聲。
這聲音夾雜在風雨交響之中﹐原是極不易聽得出來﹐但室中兩人﹐竟然都警覺到﹐
雇然站起。
彭秀葦急忙一仰身﹐金鯉倒穿波退出去五六尺遠﹐緊接著一個翻躍﹐隱在山石後面
。
她剛剛隱好身子﹐鐵劍書生和南天一鵬已到了茅屋頂上。
兩人冒雨在附近搜尋了一陣﹐才退回茅舍。
狡猾的三手羅剎﹐知道兩人決不會就此甘心﹐隨借隱雲密雨掩護﹐退出十里開外﹐
找一處能避風的突岩下休息。
她這次冒險窺探﹐雖未能探隱密﹐但卻証實了史天灝等在守候著兩件室物﹐最使她
怦然心動的﹐是那萬年火龜能使她恢復玉容。
彭秀葦能獨稱三手羅剎﹐除了她手辣之外﹐心機亦很深沉。
她經過思慮之後﹐決定假借周公亮和史天瀕兩人之手﹐得到兩件奇寶﹐這樣自己既
可省去尋寶之苦﹐又可報毀容之恨。
她確有過人的耐性﹐一連三天﹐就不再去那茅舍附近窺探﹐直到第四天夜中﹐三更
過後﹔才重去臥虎嶺下﹐隱身在茅舍外那株千年巨松上面。
她隨身攜帶有干糧水壺﹐就在那巨松上選擇一處適當地方住下﹐把南天一鵬。鐵劍
書生的一切舉動﹐盡置監視之下。
每夜二更時分﹐史天灝和周公亮必分頭在四外搜尋很久時間﹐似乎對數日前風雨之
夜的一點警兆﹐仍然放在心中。
三手羅剎隱身在巨松上﹐只看得暗暗冷笑。
第三天中午﹐南天一鵬突然外出﹐一去三日夜未第四天朱若蘭和沉霞琳帶著傷勢奄
奄的楊夢寰﹐叩門借宿﹐緊隨著周公亮也返回茅舍﹐旅游在這夜﹐天龍幫龍頭幫主海天
一叟李滄瀾﹐也帶著手下趕到﹐在幽靜的臥虎嶺下﹐展開了一場龍爭虎斗。
彭秀葦憚忌傷了鐵劍書生﹐不敢打出手中的毒沙﹐卻轉對海天一叟說道﹕“你要不
喝令手下幾個嘍羅們停手﹐就試試我的陰磷雷火箭和七步追魂沙味道如何﹖”
李滄瀾看她右手上帶著鹿皮手套﹐已知她手中扣握著極歹毒的暗器﹐但仗自己一身
出神入化的武功﹐哪里把三手羅剎手中暗器放在心上﹐冷笑一聲﹐望也不望她一眼。
彭秀葦心頭大怒﹐左腕一抖﹐陰磷雷火箭脫手飛出﹐疾若電奔射去。
李滄瀾正待舉起龍頭拐﹐迎擊暗器﹐突然覺著這暗器在夜色中閃著綠光﹐心中忽然
一動﹐不再用拐封擋﹐閃身一讓﹐陰磷雷火箭貼著他身側飛過﹐擊在左邊茅舍上面﹐但
聞一聲砰然輕響﹐綠光忽地爆裂成一片火焰﹐在那茅舍上燃燒起來﹐剎那間火光沖天而
起﹐照得滿院中一片紅光。
李滄瀾目睹彭秀葦的暗器有這等威力﹐不禁暗暗驚道﹕幸好沒有用兵刃拍落她擊來
暗器﹐要不然﹐定吃大虧﹐她這陰磷雷火箭﹐歹毒至此﹐那七步奪魂沙﹐想來必更陰辣
﹐這女人身上懷著這等絕毒之物﹐留在世問﹐為害不淺……殺機一動﹐立時暗中運集功
力﹐准備一擊就把對方打死﹐但表面卻不動聲色。
三手羅剎揚起右手七步奪魂沙﹐冷冷喝道﹕“要不要試試我七步奪魂沙的味道﹖”
李滄瀾看她全神戒備﹐舉手待敵﹐一時間倒也不敢貿然出手﹐一擊力道必非小可﹐
如果三手羅剎能及時把手中七步奪魂沙打出﹐在自己內家罡力震蕩之下﹐毒沙必然要四
外散飛﹐川中四鬼和開碑手都在附近和人動手﹐難免要被自己罡力振飛的毒沙所傷﹐如
果就這樣罷手﹐心又不甘。
就在他這猶豫難決的瞬間﹐史天瀕又中了川中四鬼一掌。
這一掌打得十分結實﹐鐵劍書生雖未被打暈栽倒﹐但腳步已踉蹌不穩。
朱若蘭心知他已被川中四鬼快速的攻勢﹐迫斗得精疲力盡﹐如再受人一擊﹐必然要
傷在當場。眼下敵勢以天龍幫最強﹐茅舍四周﹐已遭天龍幫的重重包圍﹐如放任史天瀕
傷在對方手中﹐就沒法再維持眼下均勢的制衡動作﹐局勢就必將成了一面倒……她心中
風車般打了幾百轉﹐也就不過是眨眼的工夫﹐口中怒聲喝道﹕“四個人合打一個﹐縱然
勝了﹐也不算什麼……”
話出口﹐人也同時飛縱而起﹐余音未落﹐已沖入四象陣中。
她早已想好了破陣之法﹐腳還未落實地兩掌已同時擊出﹐左掌潛用內力一引右掌卻
接住攻來力道﹐忽地一個跟頭翻起一丈多高﹐她雙掌二拒一引使對方掌力失去均衡﹐再
陡然翻身騰空而起﹐拒敵和引敵之力忽地消失﹐二鬼收勢不住撞在一起。
一個攻出的勁道﹐絲毫無損﹐反被朱若蘭一引之勢﹐力道加大不少﹐一個被朱若蘭
內力一擋﹐攻出力道減弱了很多﹐這一加一減﹐相互撞擊﹐強弱之勢立判。
但聞一聲悶哼﹐川中四鬼中的老二﹐被朱若蘭借四鬼中老三游魂馬起的力道一擊﹐
打得踉蹌後退了六七步。
這一來﹐“四象”陣法﹐立時錯亂﹐原來川中四鬼的四象陣﹐進退攻拒﹐都有一定
的規律﹐四環中兩環失去作用﹐全陣變化﹐一齊停頓。
鐵劍書生趁勢全力反攻﹐大喝一聲﹐一拳擊中四鬼中老大黑靈官張欽前胸﹐直把張
欽打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一來四象陣頓時大亂﹐鐵劍書生趁勢大發神威﹐拳腳齊施﹐一招“神龍出岫”﹐
又把川中四鬼的老四﹐惡魄周邦﹐打飛出四尺多遠。
朱若蘭只幫他擾亂四鬼的“四象”陣﹐並未出手助拳﹐借那向前一躍之勢﹐輕輕落
到三手羅剎的後面。
海天一叟李滄瀾目光逼視在朱若蘭臉上﹐問道﹕“姑娘雖只出手兩招﹐但已使老朽
大開眼界﹐敢問姑娘﹐是那位高人門下﹖”
朱若蘭一顰黛眉﹐心中暗暗忖道﹕我自小穿男裝﹐這幾年也經常在江湖上走動﹐但
能分辨出我是喬裝的人﹐絕無僅有﹐怎麼今晚上竟被人連番認出。她心念一動﹐不自覺
低頭在自己身上看了幾眼。
李滄瀾呵呵一笑﹐道﹕“老朽自信這雙老眼﹐還沒有老﹐姑娘行態舉止﹐確很有丈
夫氣慨﹐不細心是很難看得出來。”
處此情景﹐朱若蘭也不好再出言否認﹐冷笑一聲﹐怒道﹕“哼﹗我就是穿著男裝﹐
又有什麼要緊﹗”她究竟不脫少女的習性﹐被人當面說破﹐不禁有點發起火來。
李滄瀾微微一笑﹐道﹕“女著男裝﹐在武林中講、本是極為平常之事﹐哈哈﹗小女
昔年也常愛穿男裝出游。”
朱若蘭只聽得暗暗罵道﹕“你這老匪頭子﹐竟敢討我便宜。
本想發作﹐但一轉念又想到夢寰和霞琳的安危﹐如果眼下一怒出手﹐自己先打個筋
疲力盡﹐讓別人袖手觀戰﹐坐收漁人之利﹐不但先耗了實力﹐而且對救助夢寰。霞琳之
事還大有妨害。
她本極端聰明之人﹐衡量了當前利害之後﹐強按下心頭怒火﹐冷漠一笑﹐抬臉望天
﹐不回答李滄瀾的問話。
這時﹐院中幾人都靜下來﹐但聞一陣陣松濤嘯聲﹐混雜著火燒茅舍的響音。
這是個微妙的局勢﹐朱若蘭奇奧的武功﹐和敵友難解的態度﹐使天龍幫和鐵劍書生
等﹐都不敢搶先出手。
雙方僵持了足足有一刻工夫﹐突然鐵劍書生啊呀一聲﹐翻身一躍﹐直向北面正房中
竄去。
崔文奇一橫身﹐想出手攔截﹐卻被甫天一鵬呼地一槳迫退。
這當兒﹐那熊熊的火焰﹐已燃燒起北面正房﹐房門已被火勢封著﹐鐵劍書生右掌劈
出一股強猛的掌風﹐把那封著房門的火勢﹐震分兩邊﹐人卻借勢一躍而入。
抬頭看去﹐壁間那張松鶴圖﹐早已不知去向。
這一驚﹐只驚得他半晌說不出話。十五年守候繪制的取寶圖﹐一旦丟失﹐頓時激起
拼命之心﹐一掌擊碎壁間窗子﹐縱身而出﹐腳落實地﹐大喝一聲﹐直向海天一叟撲去﹐
一招“排山運掌”﹐雙手平胸推出。
他在極端痛心之時﹐出手一擊﹐運集了畢生功力﹐一股強疾無倫的潛力﹐直撞過去
。
李滄瀾長眉一揚﹐冷哼一聲﹐道﹕“你要找死嗎﹖”
右手握拐不動﹐左掌一招“撥雲見月”﹐迎擊而出。他這一掌迎擊﹐看上去毫不用
力﹐只是隨手推出﹐其實早已暗中運集了內家罡力。
鐵劍書生疾猛掌風﹐甫和李滄瀾劈出的力道一接﹐突覺心頭一震﹐剛剛覺出不好﹐
李滄瀾已下毒手﹐微一上步﹐左掌忽地向前送出半尺。
史天瀕再想收掌躍退﹐哪里還來得及﹐但覺一股山崩海嘯般的潛力﹐反擊過來。
要知海天一叟功力深厚﹐這一擊非同小可﹐鐵劍書生如何能抗得住﹐他又是全力出
手﹐鐵劍書生縱想讓避﹐亦覺力不從心﹐眼看史天瀕就要被李滄瀾這內家反擊之力﹐震
斃掌下﹐突覺一股力道﹐橫里撞來﹐李滄瀾只覺自己劈出罡力﹐被那橫里撞來潛力一引
﹐偏向一側撞去﹐不禁心頭一驚。
待他想收回擊出的罡力時﹐已是遲了一步﹐那浪湧波翻的力道﹐已不知被人用什麼
功夫﹐引向正在和南天一鵬動手的崔文奇身上撞去。
鐵劍書生突覺壓力減輕﹐趁勢向後躍退﹐轉臉見朱若蘭站在七八尺外﹐凝神運掌﹐
知是人家所救﹐不覺暗叫一聲慚愧。
李滄瀾眼看自己擊出內力﹐被人用一種奇妙的武學﹐引向崔文奇身上撞去﹐一時間
又收斂不住﹐只得大聲叫道﹕“崔壇主﹐快些閃開。”
崔文奇雖在和周公亮全力拼搏﹐但他究竟是武力很高之入﹐耳目仍甚靈敏﹐聞得李
滄瀾呼喊之聲﹐立時一躍退開。
海天一叟被朱若蘭用“導陰接陽”的奇奧武學﹐引借他劈出掌力﹐雖未擊中開碑手
﹐但已使全場震驚﹐李滄瀾也不覺怔了一怔﹐轉臉望去﹐只見朱若蘭臉色十分莊嚴地站
在一側﹐星目中神光如電﹐眉字隱泛怒意﹐一時間把全場中的武林高手﹐完全鎮住﹐大
家都靜靜地站著﹐鴉雀無聲。
這時﹐突然由茅舍外面﹐飄傳來一聲尖銳悠長的嘯聲﹐李滄瀾聞得那長嘯後﹐轉臉
對朱若蘭一拱手﹐道﹕“姑娘身手的確不凡﹐老朽本想再領教幾招絕學﹐但因急務纏身
﹐不能拜領﹐只好留待他日重會之時再拜領了。”
說罷﹐縱身一躍﹐人已在三丈開外﹐川中四鬼和開碑手崔文奇﹐緊隨著縱身追去。
鐵劍書生眼看著人家呼嘯離去﹐心中異常難過﹐自知武功和海天一叟相差大遠﹐如
果冒險追擊﹐無異白送性命﹐就這樣讓人家離去﹐心中實又未甘。他轉臉望了朱若蘭一
眼﹐只見她靜靜地站著﹐既不答李滄瀾的話﹐也沒有留難的意思。
他心中很明白﹐如果朱若蘭不肯出手﹐眼下幾人﹐無一是李滄瀾的敵手﹐他又不便
出言相求朱若蘭出手﹐只得眼睜睜看著人家離開了臥虎嶺。
這時﹐整個的茅舍﹐都燃燒起來﹐火焰直沖雲霄。
奇怪的是幾人對火勢毫無灌救之意﹐都是靜靜站著。
朱若蘭忽然把目光逼視在鐵劍書生臉上﹐冷冷問道﹕“你把我師兄。師妹﹐藏到那
里去了﹖”
鐵劍書生心中一動﹐笑道﹕“令師兄傷勢慘重﹐只怕難以救治了……”
朱若蘭怒道﹕“這不要你管﹐我只問你﹐他們現在什麼地方﹖”
史天瀕微微一笑﹐道﹕“姑娘但請放心﹐他們現居之處﹐安全得很。”
朱若蘭一場黛眉﹐道﹕“哼﹗只要他們有毫發之損﹐今天你就不要想活。”
鐵劍書生仍是滿臉微笑﹐道﹕“你是不是要和我一起去看他們。”
說罷﹐轉身向前走去。
朱若蘭冷笑一聲﹐隨行在鐵劍書生身後﹐緊隨著的是南天一鵬、三手羅剎。
幾人繞過一個山腳﹐眼前是一道狹長的山谷﹐鐵劍書生停住步﹐回頭笑道﹕“進入
這座谷口﹐五丈內有一座天然石洞﹐令師兄和師妹都在那石洞里。”
朱若蘭冷冷的答道﹕“是不是你把他們送去的﹖”
史天灝道﹕“我盟兄自外歸來時﹐告訴我今晚可能有事﹐令師兄重傷在身﹐不宜受
驚嚇﹐為他們安全著想﹐我才把他們送到這山谷中石室之中。”
朱若蘭轉臉望望站在五尺外的周公亮一眼﹐道﹕“閒話少講﹐先帶我去見了他們再
說。”
鐵劍書生細看朱若蘭臉上﹐隱隱泛現殺機﹐不禁一皺眉頭﹐暗自付道﹕看樣子﹐她
對此事﹐似是極為憤慨﹐此人一身武學﹐奇奧絕倫﹐只一出手就使人無法招架﹐萬一她
在見到她師兄師妹之後。心中再無後顧之憂慮﹐只怕要對我陡下毒手﹐怎生想個法子﹐
先使她無法出手……他心中在想著主意﹐但人並未停﹐緩步從容﹐貼壁前進。
他心知朱若蘭在未見夢寰和霞琳之前﹐決不會對他下手﹐是以走得非常緩慢﹐因為
他必須在數丈行程之內﹐想出一個鉗制朱若蘭的法子……南天一鵬。三手羅剎暗中運集
了功力﹐表面上看去﹐四個人魚貫而行﹐相距不過數尺﹐舉步輕緩﹐行若無事﹐看不出
一點異樣﹐其實骨子里劍拔弩張﹐一種沉默的緊張﹐充塞這幽谷之中。”
史天灝雖然盡量地放慢腳步﹐但這數丈的距離﹐又能拖多少時間﹐轉眼工夫﹐到了
那石洞前面。
鐵劍書生停住步﹐慢慢的轉過頭﹐道﹕“這快突立的巨岩後面﹐就是令師兄﹐師妹
暫息俠蹤的石室。”
朱若蘭星目轉動﹐果見一快二丈多高的黑色岩石﹐矗立在一道峭壁前面﹐巨岩和峭
壁之間﹐相距約一尺多點﹐別說只有微弱星光的黑夜﹐就是大白天﹐不留心也很難看得
出來。
鐵劍書生一側身﹐閃人那巨碉和峭壁之間﹐朱若蘭正待舉步跟進﹐忽然一種莫名的
怯意﹐襲上心頭﹐不禁一陣遲疑。
她知道只要進了這巨岩之後﹐就立刻可以看到了夢寰的生死她這一停步不前﹐南天
一鵬和三手羅剎﹐都停在數尺之外﹐不敢過於逼近。
突然﹐巨碉後傳來了史天灝朗朗的笑道﹕“姑娘﹐你師姊來看你了……”
朱若蘭猛一咬牙﹐霍地一側嬌軀﹐閃入了那石岩後面﹐果見岩後峭壁間﹐有一個四
尺高低﹐兩尺寬窄的石洞﹐一塊八九寸厚的石板﹐已被推到一側﹐她不再猶豫﹐一低頭
進了石洞。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六回 委屈求全】
這是一座兩問房子大小的天然石洞﹐又經過一番人工雕飾﹐左邊一張松木矮榻上﹐
仰臥著奄奄一息的楊夢寰。
右面壁角﹐有一張圓形石案﹐案上點燃著一支松油火燭﹐燭光只勉強看清楚石室中
的景物。
沈霞琳坐在旁邊木榻的一個石墩上﹐一向嬌稚無邪的嫩臉﹐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淡淡
憂郁。
朱若蘭看霞琳無恙﹐心中愁慮稍解﹐緩步走到她身側問道﹕“琳妹妹﹐你受苦了…
…”她口中在問著霞琳﹐目光卻逼視在鐵劍書生臉上。
史天灝心中很明白﹐只要沈霞琳對自己稍有不滿言詞﹐朱若蘭就可能出手﹐不由後
退幾步﹐靠到木榻旁邊﹐他心中早已想好了對付朱若蘭的辦法﹐只要她一有行動﹐自己
就搶先出手。
只見沈霞琳搖搖頭。轉臉望著史天瀕兩眼﹐答道﹕“姊姊出去之後﹐一會他就叩門
進來﹐和我說話﹐哪知他趁我不防﹐突然出手點了我的穴道……”
朱若蘭冷笑一聲﹐右手忽地一探而出﹐直向史天瀕右腕扣去。
鐵劍書生早已有備﹐一看出朱若蘭神情不對﹐立時一伏身﹐去抓仰臥在病榻上的夢
寰﹐兩個人雖然是一齊發動﹐但朱若蘭卻比他快了一籌﹐他左手剛剛抓到夢寰﹐右腕已
被朱若蘭纖纖玉指扣住了脈門要穴。
他心中很清楚﹐如果自己這一下不能適時擒拿住楊夢寰的要害﹐必將招惹起朱若蘭
的殺機。
是以﹐不顧右腕脈門要穴被扣﹐左手仍然疾出﹐一把抓住楊夢寰胸前衣服﹐用力一
帶﹐把夢寰由木榻上帶坐起來。
要知楊夢寰早已不省人事﹐只余下一絲殘喘﹐尚未全絕﹐自是無法閃讓鐵劍書生這
探手一抓。
這不過是剎那之間﹐朱若蘭扣制史天灝右腕脈門﹐尚未把內力發出﹐鐵劍書生已帶
坐起夢寰﹐冷冷喝道﹕“扣制我右腕脈門的手﹐如敢妄加一分力道﹐我就一掌震碎他五
臟六腑。”
朱若蘭怒道﹕“你快些給我放手﹐他已經是傷重垂死之人﹐豈能再受得住你的折騰
。哼﹗對付一個毫無抗拒之力的重傷之人﹐算什麼英雄人物……”
她形色言詞之間雖流露出憤怒之意﹐但她卻自動的先放下鐵劍書生右腕。
史天瀕一看自己這鉗制的辦法生效﹐心中暗暗高興﹐一揚劍眉笑道﹕“江湖之上﹐
豈能只以武功高低判分強弱﹐哈哈……”
笑聲未住﹐突然舉起右手﹐放在楊夢寰“天靈穴”上。
朱若蘭吃了一驚﹐逼近一步﹐道﹕“你要干什麼﹖”
史天瀕冷笑上聲﹐道﹕“你敢再擅自出手﹐我就要他碎腦橫屍﹗”
朱若蘭怕他真的暗下毒手﹐不自禁退後了三步。
沈霞琳滿臉憂苦﹐望了朱若蘭一眼﹐緩步走到鐵劍書生身側﹐說道﹕“你要真的震
碎了我寰哥哥的內腑﹐我黛姊姊是決不會饒你的。”
鐵劍書生臉色忽轉緩和﹐笑道﹕“想要我放了你師兄不難﹐但必得答應我一件事情
。”
沈霞琳慢慢地轉過臉﹐目光中滿是乞求﹐望著朱若蘭﹐道﹕“黛姊姊﹐咱們要不要
答應他﹖”
朱若蘭目光逼住鐵劍書生臉上﹐問道﹕“什麼事﹖你先說出來﹐讓我們想想才能決
定。”
史天灝只覺朱若蘭那兩道眼神之中﹐潛蘊著無上威力﹐不自覺側過臉去﹐不敢和她
目光相觸。
沈霞琳看他轉臉不答﹐正待接口﹐忽聞洞口一個冷冷的聲音﹐接道﹕“兄弟﹐人心
難測﹐你不要上了人家的當﹗”
朱若蘭轉動星目望去﹐只見南天一鵬周公亮﹐和三手羅剎一前一後站在洞門外。
只聽鐵劍書生朗朗大笑﹐道﹕“海天一叟李滄瀾既然盜走了我十年心血測繪的寶圖
﹐不得那萬年火龜﹐決不甘心。可是他只知盜圖﹐不知殺人滅口﹐那萬年火龜出入之路
﹐藏身之處﹐都已深印在我腦中了。不過﹐事後他必然會想到此事﹐即使不再來我們臥
虎嶺下打擾﹐但在尋找之時﹐亦必有極周密的部署﹐但憑咱們兄弟之力﹐只怕難擋天龍
幫人多勢眾。”
朱若蘭一顰黛眉﹐接道﹕“你要我們拒擋天龍幫﹐助你尋寶﹖”
鐵劍書生道﹕“令師兄傷重垂危﹐除了萬年火龜之外﹐大概當今之世﹐還沒有藥能
救。”
朱若蘭道﹕“我師兄己是朝不保夕﹐如何能等待很久時間﹖”
她聽得那萬年人龜能救夢寰﹐心中竟真的動了相助之意。
鐵劍書生笑道﹕“現下已是春初季節﹐冬眠時間已過﹐就在數日之內﹐它也許會出
洞游走﹐不過哪一天卻很難預料﹖只要令師兄能再支持上半月時間﹐我想……”
朱若蘭聽他言詞之間﹐毫無確切把握﹐暗自盤算一下夢寰壽命﹐頂多還有兩三天時
間好活﹐即是自己不借拼耗元氣﹐每日打通他奇經八脈一次﹐阻止他內傷惡化﹐也不過
能多拖上個十天八大﹐算來算去﹐半月之期有些過長﹐她心中沒有把握﹐搖搖頭﹐道﹕
“不行﹐我師兄頂多能支撐十天﹐十天內如不能捉得那萬年人龜﹐就沒有法子救得他了
。”
鐵劍書生沉付一陣﹐道﹕“十日之內﹐也許有望……”、突然他聲音變得十分嚴峻
﹐接道﹕“不過在這十日之內﹐你們師姊妹必得聽我的命令行事。”
朱若蘭一揚黛眉道﹕“什麼﹖”
史天灝冷冷說道﹕“在這十日之內﹐你們姊妹﹐一定聽我命令行事﹐不能擅自作主
。”
朱若蘭看他放在夢寰“天靈穴”上的手掌﹐已暗中運集了功力﹐心頭一凜﹐閉上了
星目﹐答道﹕“好吧﹗你快把我師兄放開。”
史夭瀕笑道﹕“如果我放了你師兄之後﹐你推翻諾言﹐不認舊賬﹐我們都非你敵手
……”
朱若蘭怒道﹕“我既然已經答應﹐哪有反悔之理﹖你不要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鐵劍書生看朱若蘭步步進入自己謀算﹐心中十分高興﹐但表面上仍然異常冷漠﹐說
道﹕“你一身武功﹐奇奧難測﹐一旦推翻諾言﹐我們全盤計划﹐都將付於流水。”
朱若蘭氣得一張勻紅嫩臉﹐變成了鐵青顏色﹐幾度企國陡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
之勢﹐援救夢寰﹐但不知怎地﹐卻始終提不起這份勇氣﹐只怕一擊落空﹐抱恨終生﹐一
時間猶豫難決﹐半晌答不出話。
其實史天灝心中﹐比她還要焦急緊張﹐他怕真的激怒了朱若蘭﹐使她不顧一切出手
﹐那不但使惜她拒擋天龍幫的想法落空﹐只怕還得當場濺血……這樣相持了有一盞熱茶
工夫﹐在這段時光之中﹐朱若蘭﹐史天瀾都似行駛狂風波濤中的小舟一般﹐心潮起伏不
定﹐念頭瞬息萬變……她心中千回百轉想了一遍﹐終於軟了下來﹐長長嘆息一聲﹐道﹕
“你這等多疑﹐要我們怎麼辦呢﹖”
鐵劍書生道﹕“我要你起誓後才肯相信。”
朱若蘭被逼無奈﹐只得依言起誓﹐十日內聽鐵劍蹄生之命行事。
史人頗政下臉﹐笑道﹕“姑娘雖然是相助我們尋寶﹐但這和令師兄的生死關系很大
。要知令師兄的傷勢﹐已非一般藥物能救﹐但那萬年火龜﹐卻有起死回生之力﹐只要我
們能捉到那萬年火龜﹐令師兄就算得救。大丈夫言出必踐﹐剛才我說過另外一件至寶相
贈﹐決不食言……”
朱若蘭剛才受他鉗制﹐窩藏了一肚子委屈﹐不待他把話說完﹐立時冷笑一聲﹐接道
﹕“誰稀罕你的至寶﹐我雖已答應十日內受命行事﹐但只限於幫你們拒擋強敵﹐至於尋
寶之事﹐恕我沒有這份興致。”
說著話﹐緩步走到木榻旁邊。
這時﹐鐵劍書生放開了楊夢寰﹐閃退兩步﹐說道﹕“這當然﹐尋寶瑣事﹐我們微不
敢麻煩姑娘﹐幾位就請在這石室中休﹐息一會﹐我們立刻送上酒飯。”
說罷﹐拱手一禮﹐退到洞口望了三手羅剎一眼﹐接道﹕“那萬年人龜不但能挽回沉
菏﹐起死回生﹐且可使彭姑娘恢復玉容彭秀葦冷冷接道﹕“你暫請放心就是﹐十日之內
﹐我不會和你清算舊債。”
史天灝笑道﹕“也許不要十天﹐只要那萬年火龜到手﹐就能使你恢復青年面目……
”
三手羅剎冷漠一笑﹐道﹕“我永不再相信你的甜言蜜語﹐哼﹗你得到那萬年人龜之
時﹐也就是咱們清算舊恨之日。”
鐵劍書生微微一笑﹐不再答話﹐轉身和南天一鵬﹐聯袂而去。
兩人走後約有一刻工夫之久﹐三手羅剎仍然站在石室門口不去。
朱若蘭看她久不離去﹐不覺起火﹐冷冷地問道﹕“你怎麼還不走﹐站在這里等什麼
﹖”
彭秀葦道﹕“史天灝陰險得很﹐你不要再上他的當。”
朱若蘭本想發作﹐聽完話﹐心中忽地一動﹐問道﹕“你說他還會有什麼陰謀害我們
﹖”
彭秀葦把頭探出洞外﹐看了一陣﹐慢慢地走到那木榻旁﹕“他給你們送來的酒飯﹐
最好是不要吃。”
沈霞琳接道﹕“不吃飯﹐不是要餓死嗎﹖”
三手羅剎道﹕“這深山之中﹐到處都有飛鳥走獸﹐你們不會打一些來充饑。”
霞琳望了夢寰一眼﹐搖搖頭笑道﹕“寰哥哥傷得這等利害﹐我們哪里還能吃得下東
西。”
朱若蘭本想把彭秀葦逐出石室﹐但轉念又想眼下的困難處境﹐楊夢寰奄奄一息﹐自
己如不拼耗元氣﹐經常打通他奇經八脈﹐只怕難再支撐兩天。但每打通他奇經八脈一次
﹐自己就必需要一段相當長的時間養息﹐才能復元。三個時辰以內﹐不能和人動手﹐沈
霞琳又是個毫無心機的孩子﹐決難對付鐵劍書生。
這三手羅剎看上去﹐雖不像什麼好人﹐但她究竟是個女人﹐再說眼前利害一致﹔不
妨暫和她聯合起來﹐以對抗鐵劍書生和南夭一鵬。心念一動﹐轉臉笑道﹕“你在那古松
之上﹐對我說的話一點不錯﹗史天瀕實確是一個外表文秀﹐內心陰險的人﹗”
三手羅剎道﹕“他不但生性陰險﹐而且狡謀百出﹐老實說﹐他若不是想借你們師姊
妹力量﹐抗拒奪寶之人﹐只怕他還有更陰毒的用心……”
朱若蘭只聽得心頭一震﹐但她外形仍裝出若無其事般﹐道﹕“要不是為我師兄﹐剛
才我就要他濺血橫屍這石室之內。”
三手羅剎一聲輕笑﹐道﹕“但最後仍然是史天瀕得到了勝利﹐你空負一身絕世武學
﹐卻受他鉗制﹐得受他十天驅使﹐在這十日之內﹐你總不能毀諾背誓﹐和他動手。可是
﹐在這十天之中﹐可能要發生多少事情﹐姑娘﹐論武功才智﹐我都得甘拜下鳳﹐可是這
江湖中經驗閱歷﹐我自信比你高了一等﹐對鐵劍書生生性做事﹐更是了若指掌﹐如果你
信得過我﹐咱們不妨聯合對付他們。”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但願能以誠相見﹐我們都是女兒身﹐說狡詐﹐
實在要比男人還遜上一籌。”
三手羅剎笑道﹕“就此一言為定﹐在未尋到那萬年火龜之前﹐彼此不生二意﹐口不
應心﹐天誅地滅……”
說至此﹐微微一頓﹐又道﹕“你們想必早已饑餓﹐我去替你們尋些吃的東西來。”
一語甫落﹐陡然轉身﹐一躍出洞。
朱若蘭目睹彭秀葦去後﹐心中愁慮稍解﹐正想拍活夢寰穴道﹐忽然想起了靈鶴玄玉
﹐這樣久的時間﹐一直沒有見它。
她回頭對霞琳道﹕“琳妹妹﹐你好好守著他﹐我去找玄玉回來。”
說罷﹐緩步出了石洞﹐縱身躍上洞口突岩﹐仰臉一聲清嘯﹐嘯聲直沖雲霄﹐散入夜
空。
長嘯過後﹐足足一刻工夫﹐仍不見靈鶴玄玉飛回﹐朱若蘭心頭一急﹐施展開“凌空
虛渡”輕功絕學﹐一口氣躍登上數百丈高的峭壁。
山峰上夜風仍帶透肌的寒意﹐朱若蘭運足真氣﹐啟綻櫻唇﹐又發出一聲響澈萬山的
清嘯﹐嘯聲激蕩夜空﹐播送出十里遠近。
可是﹐那清嘯之聲過後約頓飯工夫之久﹐仍不見靈鶴玄玉歸來﹐這是過去從未有過
的事情﹐她不禁心中發起急來。
要知那玄玉﹐已是千年以上的通靈之物﹐耳目靈敏異常﹐它雖經常自行翱翔空際﹐
但一聞朱若蘭清嘯招喚﹐立時趕回﹐常常在那清嘯蕩漾之際﹐已落到朱若蘭的身側。這
次她兩次清嘯招喚﹐均不見玄玉歸來﹐你叫她如何不急。
不管朱若蘭如何堅強﹐但她究竟還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女﹐連日來數番遭遇﹐無一不
加給她很大痛苦﹐想到煩惱委曲之處﹐不禁悲從中來。一陣感傷﹐熱淚奪眶而出……突
然一陣步履之聲﹐起自身後﹐她迅捷用衣袖抹去臉上淚痕﹐回頭望去﹐只見三手羅剎手
中提著支小鹿﹐緩步對她走來。
朱若蘭雖然盡量裝出歡愉的樣子﹐但三手羅剎是何等人物﹐哪還會看不出來﹐微微
嘆道﹕“令師兄傷勢雖重﹐但還有可救之望﹐史天灝人雖陰險﹐但他確實有一肚子學問
﹐只要是承諾之言﹐倒還能不失信約﹐他既說那萬年火龜能挽救令師兄的沉□﹐決不會
是空穴來風的謊言﹐此際正需姑娘振作精神之時﹐尚望能顧及大局﹐保重身體﹐應付目
前波橘雲詭的形勢。”
朱若蘭正值愁思重重﹐黯然傷悲的當兒﹐聽彭秀葦一番勸告之言﹐精神果然一振﹐
暗暗忖道﹕這丑怪女人的話﹐說的倒是不錯﹐這當兒豈是感慨愁慮之時﹖楊郎傷重垂危
﹐琳妹妹毫無心機﹐幾人命運都在我一人手中所握﹐我如果不能凝神澄慮﹐拋棄愁懷﹐
應付眼下險惡局勢﹐不但楊郎難救﹐還要連累琳妹妹一個善良無邪的少女遭殃。
她心念一轉﹐立棄雜念﹐雖明知那清嘯之聲招不歸靈鶴玄玉﹐定然是出了什麼事情
﹐但也不再去想它﹐淡淡一笑﹐道﹕“如果那萬年火龜真如鐵劍書生所說的那等神異﹐
我定當盡力助你恢復舊日玉容。”
三手羅剎笑道﹕“二十年來﹐我已經習慣了自己這份怪相﹐就是難還昔日面目.也
沒有什麼要緊﹐可是這毀容之恨﹐我是非報不可﹐但望姑娘能助我一臂之力﹐單打獨斗
﹐我自信不比史天灝差﹐加上我陰磷雷火箭和七步追魂沙兩種絕毒的暗器﹐勝他雖無絕
對把握﹐但總可立於不敗之地。不過他義兄南天一鵬周公亮﹐要是參與助拳﹐我就難敵
四手﹐我不敢相煩姑娘出手相助﹐只期望能代我主持公道﹐不准他們兄弟聯手攻我。我
就心感盛情了。”
朱若蘭一顰黛眉﹐道﹕“這本是武林中的規矩﹐他們自應遵守﹐但我在十日之內﹐
要得聽他命令行事﹐只怕無能助你。”
三手羅剎笑道﹕“屆時我再看情勢決定吧﹗我能等候二十年的歲月﹐何況這區區十
日之期﹐姑娘和令師妹﹐想必已忍饑多時﹐我剛獵得一頭小鹿﹐咱們先到那石室中﹐燒
烤來飽餐一頓再說。”
當下兩人一齊施展輕身功夫﹐躍下峰頂﹐三手羅剎采了很多干枯的樹枝﹐就洞口燃
燒起來﹐幾人圍火而坐﹐烤食鹿肉。
這當兒﹐鐵劍書生也親攜酒飯送來﹐他一見朱若蘭打來野味烤吃﹐心中明白是人家
擔心酒飯中下有毒藥﹐一語不發﹐放下酒﹐回頭就走。
此後﹐每到吃飯的時候﹐鐵劍書生就親自送來酒飯﹐一連三日﹐每日三餐﹐但朱若
蘭等並未食用過一次﹐也未和鐵劍書生交談過一語。
這三日之中﹐朱若蘭替楊夢寰打退了兩次奇經八脈﹐阻止了楊夢寰傷勢惡化﹐但並
未使他清醒過來。
要知這等通人脈穴之法﹐最是耗人真氣﹐雖然只有兩次﹐但已把朱若蘭折磨的形容
憔淬。
第四天中午時分﹐朱若蘭正待再替夢寰打通奇經八脈﹐史天灝卻突然到了石室。
他目睹朱若蘭惟淬容色﹐不禁微微一呆﹐但並未追問原因。
三手羅剎幾天和朱若蘭。沈霞琳日夕相伴﹐不知不覺間竟有了情誼﹐一見鐵劍書生
闖入了石室﹐立時挺身攔在前面﹐冷冷的問道﹕“你來這里干什麼﹖”
史天瀕微微一笑道﹕“昨夜間﹐已發現了那萬年火龜蹤跡﹐我特來通知幾位一聲。
”
朱若蘭本正在閉目運功﹐聽完話﹐忽地睜開星目﹐緩緩站起身子﹐問道﹕“既已發
現萬年火龜行蹤﹐為什麼還不下手﹖”
史天頻道﹕“事情如果這等輕而易舉﹐我史某也不敢偏勞姑娘了……”
朱若蘭一顰黛眉﹐道﹕“是不是發現了天龍幫中的人……”
鐵劍書生忽的朗朗一陣大笑﹐道﹕“何止是天龍幫﹖據我連日觀察所得﹐恐怕還有
號稱武林九大門派中的高人不少﹗”
朱若蘭道﹕“我已承諾過十日內聽候派遣﹐你有什麼事﹐請說就是﹖”
史天瀕望了望躺在榻上的夢寰﹐輕輕嘆息一聲﹐道﹕“那只萬年火龜﹐不但和我們
關系很大﹐而且還關乎著令師兄的生死朱若蘭冷笑一聲﹐接道﹕“你有什麼事﹐直截了
當他說出來﹐我沒興致聽你羅索。”
鐵劍書生史天瀕嘴角仍然掛著微笑﹐說道﹕“依據我幾天來觀察所得﹐眼下臥虎嶺
已到來不少武林高人。天龍幫自得到我手繪的萬年火龜出沒路線圖後﹐依圖索駭﹐已被
他們找到萬年火龜藏身的地方。幸得我在繪制那圖的時候﹐早已想到了那圖可能被人盜
走﹐是以在很多重要的地方﹐都用一種暗記代表﹐在此時間內﹐料他們沒法子猜得出來
。不過﹐時日一長﹐就難免被他們識破﹐所以﹐我們必得搶先一步﹐一則可使令師兄傷
體早愈﹐二則也可使彭姑娘早日恢復玉貌。不過﹐現下臥虎嶺﹐已雲集了很多武林高手
﹐我們在運手之時必需要有很周詳的計划﹐免得為人所乘﹐因此﹐才來和三位商量一下
﹐因為此舉成敗﹐和幾位都有著切實的利害關系……”
三手羅剎彭秀葦突然插嘴接道﹕“你准備和我們商量什麼﹖”
鐵劍書生史天灝轉臉望了三手羅剎一眼.目光又轉投在朱若蘭臉上﹐緩緩答道﹕“
我在這幾天中﹐連續發現那萬年火龜游行痕跡﹐依據十六年的經驗判斷﹐它每次夜出游
走﹐總要連續七夜﹐每年中只有一次。不過﹐它往年外出﹐總在五、六、七三個月份之
內﹐今年不知何故提早至三月初旬。我原想用煙薰之法﹐迫它出來﹐應用之物都已准備
妥當﹐想在後天動手﹐現下它既然提早外出﹐實是難得遇上的良機﹐我已和盟兄議定﹐
今天晚上動手﹐一切應用之物﹐均已備齊﹐但在動手之時﹐難免被人發現﹐為此特來和
三位相商﹐如何拒擋眼下雲集在臥虎嶺強敵之干擾。”
朱若蘭道﹕“那萬年火龜﹐當真能醫好我師兄的傷嗎﹖”
史天瀕笑道﹕“這個但請放心﹐別說令師兄那點傷勢﹐就是再重上幾倍﹐也能醫好
。”
朱若蘭微側星睜望了望仰臥木榻的夢寰﹐幽幽嘆息一聲﹐道﹕“只要那萬年火龜真
能醫得我師兄的傷﹐我自當全力助你。
強敵雖多﹐倒不足畏﹐只怕他們分成幾個方向﹐一齊出手干擾﹐我就無法分身拒擋
﹐還有我師兄沒人照顧……”
鐵劍書生笑道﹕“姑娘所說之事﹐我亦想到﹐這座石洞隱秘異常﹐很少有人知道﹐
令師兄留此﹐決不致有什麼問題﹐這事姑娘大可不必耽心。至於強敵分襲一事﹐我亦早
有顧及﹐是以選擇了那萬年火龜出入路線中﹐一段最為險要的所在﹐那地方兩面是插天
的絕峰峭壁﹐一面是急瀑險流﹐姑娘只需扼守一個二丈寬窄的山谷要道﹐即可獨拒強敵
。”
朱若蘭道﹕“留我師兄一人在石室之中﹐如何能行﹐最低限度也要留下我師妹在這
里照顧他﹐我既答應了助你﹐自是不能推辭……”
鐵劍書生朗朗一笑﹐接道﹕“好﹐今夜初更時分﹐我再來邀請大駕。”
三手羅剎跟在他身後﹐直到洞口﹐目睹他背影消失﹐才回頭對朱若蘭道﹕“史天瀕
狡猾得很﹐我們必得防他得到萬年火龜後。
借機溜走。”
朱若蘭道﹕“他如真敢背諾棄信﹐我必要他橫屍荒山。”
說著話﹐緩步度到木榻旁邊﹐低頭問霞琳道﹕“你寰哥哥醒過沒有﹖”
沈霞琳搖搖頭答道﹕“這幾天來﹐他連眼皮也未睜動一下。
這座石洞很好﹐要是寰哥哥真的不能再活了﹐我就陪他住在這里﹐永遠也不出去了
。”
朱若蘭淒涼一笑﹐道﹕“不要胡思亂想啦﹐今晚上史天瀕捉到萬年火龜﹐就可以救
他了。”
說罷又潛運功力﹐正待再打通他奇經八脈﹐忽聽三手羅剎叫道﹕“朱姑娘快請住手
。”
話出日﹐人也隨著躍擋在木榻前面。
朱若蘭微微一呆後﹐怒道﹕“你要干什麼﹖”
彭秀葦道﹕“我每次看你替他打通脈穴一次﹐人就倦困不堪﹐想必十分消耗功力﹐
是不是﹖”
朱若蘭道﹕“消耗我本身真氣﹐與你有什麼關系﹖”
三手羅剎彭秀葦一皺眉頭﹐道﹕“如果你不打通他體內脈穴﹐他是不是可以撐到明
天”﹖朱若蘭心中已有些明白﹐態度緩和了不少﹐嘆口氣﹐道﹕“兩天之內﹐足可支撐
﹐只是無法再阻止他體內脈穴惡化﹐恐將縮短他生命限期。”
彭秀葦道﹕“史天灝剛才說﹐有很多武林高人雲集在臥虎嶺下﹐決非危言聳聽﹐今
宵奪寶之爭﹐必然是慘烈絕倫。此際﹐天色已過午時﹐相距初更﹐只不過兩三個時辰﹐
在這短短的幾個時辰之內﹐你能否調息復元﹖如果在你功力未復之時﹐就遇上強敵襲擊
﹐你又如何和人動手﹖要知你出了什麼差錯﹐對令師兄﹐師妹﹐害處更大。”
朱若蘭微一沉吟﹐道﹕“不錯﹐兩三個時辰﹐我無法調息復元。”
當下果依三手羅剎勸告之言﹐緩步走到石室一角﹐盤膝靜坐﹐閉目調息﹐准備養好
精神﹐應付晚上大戰。
半日時光﹐很快就過去﹐轉眼間﹐日落黃昏﹐史天瀕又提著酒飯﹐趕來石室。
他親自打開飯盒﹐把豐盛的菜肴﹐一盤一盤地擺好後﹐笑道﹕“今宵必有一場激烈
的拼搏﹐請幾位用些酒飯﹐略表我史某人一點心意。”
三手羅剎彭秀葦仔細地望了那酒肴幾眼﹐道﹕“盛情領受﹐你請便吧﹗”
鐵劍書生這人﹐確稱得上量大如海﹐微微一笑﹐拱手告退。
彭秀葦又把擺好的酒菜﹐一樣一樣地檢查一遍﹐笑道﹕“他正在需要我們之時﹐以
常情推測﹐這酒菜之中﹐決不會下毒﹐不過史天瀕為人心機太深﹐思慮長遠﹐因而我總
有些放心不下。但我仔細檢查這酒菜一遍﹐又毫無可疑之處。”
朱若蘭舉筷淺嘗了各種菜肴後﹐道﹕“果然沒有異味﹐咱們數日來盡是烤食鳥獸﹐
從未動過他送來酒飯﹐我想他就是存心下毒﹐也沒有這份耐性。”
三手羅剎沉吟一陣﹐和朱若蘭等食用了史天灝送來的酒飯。
一餐飯匆匆用畢﹐天色已到掌燈時分﹐略一休息﹐初更便到﹐史天灝換了一身黑色
勁裝﹐背插鐵劍﹐重來石室。
他臉色十分莊嚴﹐拱手作禮﹐低聲對朱若蘭道﹕“天剛入夜﹐臥虎嶺下已發現強敵
蹤跡﹐而且不止一起……”
朱若蘭冷冷地截住了史天灝同﹐問道﹕“你們是否已准備好應用之用﹖”
鐵劍書生道﹕“應用之物﹐均早備妥﹐只待兩位大駕前往。”
朱若蘭回頭對沈姑娘道﹕“琳妹妹﹐你好好地守著他﹐我去幫他們捉那萬年火龜﹐
給他醫療內傷。”
沈霞琳幾日來一直坐守在夢寰的榻邊﹐很少言笑﹐也從不問朱若蘭的事情。聽完話
﹐點點頭﹐臉上浮出一個淒涼的微笑……朱若蘭幽幽一聲輕嘆﹐緩步出了石室。一陣夜
風﹐吹襲面上﹐使她沉浸在痛苦中的神志忽然一清﹐暗自付道﹕今夜能否捉得那萬年火
龜﹐關系著夢寰生死﹐我必得振作精神﹐全力以赴。
史天灝道﹕“那就請兩位隨我來吧﹗”
說完﹐縱身一躍﹐人已到兩丈開外。
朱若蘭、彭秀葦緊隨身後﹐三條人影﹐一線疾奔﹐片刻工夫﹐已翻越過六七道山嶺
﹐到了一處形勢異常險惡的地方。
前面是一道兩丈左右寬窄的峽谷﹐兩側都是插天高峰﹐壁立如削﹐寸草不生﹐縱有
一等輕功﹐也不易由那峭壁間上下。
史天灝停住步﹐笑道﹕“這道山谷﹐大約有三百丈長短﹐兩邊峭壁﹐都在五百丈以
上﹐谷底深處﹐就是那萬年火龜的藏身之處﹐急瀑險流﹐十分不易越渡﹐這處谷口﹐也
就是這山谷的嚥喉要道﹐兩位只要能守定谷口﹐就可擋來人入內……”
他話未說完﹐驀間一聲響澈群山的長笑﹐划空傳來。
朱若蘭抬頭望去﹐只見李滄瀾在川中四鬼護擁中﹐扶拐而來。
在他身後八九尺處﹐魚貫相隨著六七個人。
海天一叟李滄瀾步履十分從容﹐雪白的長須在夜風中飄動。
鐵劍書生呆了一呆﹐才轉臉對朱若蘭道﹕“姑娘﹐這人是我們當前最大勁敵﹐只要
能把此人除去﹐就算成功了一半……”
他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李滄瀾內功何待精純﹐身雖在數丈之外﹐卻聽得字字入
耳。
只聽他哈哈一陣大笑﹐忽地一頓龍頭拐﹐陡然間凌空而起﹐腳落實地﹐已站在鐵劍
書生兩三尺左右的地方﹐這兩丈左右的距離﹐眨眼即至﹐笑聲忽住﹐冷冷接道﹕“史天
灝﹐你只要能接得老夫三拐﹐凡是我們天龍幫的人﹔就立時撤走﹐並把你繪制的萬年火
龜游走路線圖﹐雙手奉還。”
史天瀕自從那夜被李滄瀾反手一擊﹐幾乎被震斃掌下﹐心中已知自己功力和人家相
差太遠﹐慢說三拐﹐就是一拐﹐他也沒有信心能接得下來。
他反手拔出背上鐵劍﹐冷笑一聲道﹕“恕我沒有興致奉陪﹐不過自有人和你動手…
…”
他目光轉到朱若蘭臉上﹐以命令的口氣﹐道﹕“你出去接他三拐。”
朱若蘭氣得粉臉上一片鐵青﹐但她仍然受命而出﹐緩步對海天一叟走去。
這時﹐川中四鬼已聯袂飛躍至李滄瀾身後﹐一排橫立。
緊隨在他身後的六七個人﹐亦都趕到﹐停身在丈余外。
朱若蘭星目轉動﹐打量那停在丈余外的幾人一眼﹐目光又轉投到李滄瀾臉上﹐冷冷
接道﹕“我來接你三拐如何﹖”
海天一叟微微一怔﹐繼而呵呵大笑兩聲﹐道﹕“姑娘和史天灝有何淵源﹖竟要代他
出戰。”
朱若蘭只覺臉上一陣熱辣辣的難受﹐要知她平時高做異常﹐別說是鐵劍書生﹐就是
當今之世﹐能放在眼中的人﹐也不過只有三兩個而已。
被李滄瀾當面譏諷﹐心中難過至極。但她已立過重誓﹐十日內聽命於鐵劍書生行事
﹐何況她心中還期望著早得那萬年火龜﹐醫療夢寰傷勢……她心念一轉﹐勉強忍下胸中
氣忿﹐故作鎮靜﹐淡淡一笑﹐道﹕“我沒有耐性和你作口舌爭論﹐還是從武功上分勝負
吧。”
李滄瀾縱聲一陣大笑﹐道﹕“那很好﹐很好……”
口中雖然連說很好﹐但卻始終不肯出手。
要知他自那夜目睹朱若蘭武功後﹐已覺出她一身本領﹐高不可測﹐一舉手一投足﹐
就使人難以捉摸﹐他心中沒有制勝把握﹐所以不敢貿然出手。
朱若蘭聽他那大笑之聲﹐有如神龍長吟一般﹐經久不息﹐只震得耳中嗡嗡作響﹐暗
自忖道﹕此人內功﹐這等精深﹐和他動手時﹐倒真得小心。
李滄瀾長笑之聲﹐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仍然不停﹐而且聲勢愈來愈大﹐音震山谷
﹐蕩人魂魄。
朱若蘭霍然警覺﹐暗道﹕糟﹗這幫匪頭子﹐分明是借這長笑之聲﹐暗中和我較量內
功……轉臉向鐵劍書生望去﹐果見他頂門上汗水如珠﹐不停滾下﹐似正在極力忍受。她
不再猶豫﹐倏然一聲嬌叱﹐欺身直進。左掌橫拂一抬揮塵清彈﹐右手並食中二指﹐疾點
“氣門”要穴。
李滄瀾霍地收斂笑聲﹐雙肩微一晃動﹐人已退出八尺﹐右腕一振﹐龍頭拐迎頭劈下
。
朱若蘭不避拐勢﹐陡然一個旋身直向李滄瀾身側欺去﹐這一招避襲還擊﹐合一出手
﹐那旋身一進﹐驚險至極﹐龍頭拐差數寸就要擊中﹐但妙也妙在那數寸之差﹐這身法要
拿捏得恰到好處﹐錯一點立時得濺血拐下。
李滄瀾雖然久經大敵﹐會過無數高人﹐但朱若蘭這怪異身法﹐他還是初次遇上﹐不
覺微微一怔。就在他一怔神間﹐朱若蘭已欺到身側﹐右手反臂出一招“冰封長河”﹐隨
手劈出一股潛力﹐把他龍頭拐逼住﹐左掌指顧問連續拍出三掌。
這三掌﹐雖然是先後擊出﹐但因速度太快﹐看上去好像是三掌一齊出手﹐使人眼花
撩亂﹐避無從避。
李滄瀾吃了一驚﹐全身陡然向後一倒﹐直待背脊距地三寸左右時﹐腳跟微一用力﹐
全身貼地飛出八九尺遠。
兩人在交手一合之內﹐各人都露了一招江湖上罕見的絕學﹐只看得一旁觀戰諸入﹐
個個驚嘆﹗朱若蘭剛才避襲﹐欺進﹐逼拐﹐施擊﹐都是《歸元秘笈》上所載絕學﹐還是
她踏入江湖以來﹐初次施用﹐心想萬無不中之理﹐那知李滄瀾竟能以貼地倒飛的身法避
開她這一擊﹐不禁也是微微一呆。
李滄瀾避開朱若蘭一擊之後﹐心頭怒火高燒﹐冷笑一聲﹐道﹕“姑娘的武學﹐實是
我李某生平所遇第一高人﹐想不到老夫在風燭殘年之時﹐還能遇上了姑娘這等高人……
”
他仰天一聲大笑﹐又道﹕“不過﹐希望姑娘能說出師承門派﹐使老朽增長一次見識
﹐看看當今之世﹐哪一派的武學﹐這等奇奧。”
朱若蘭冷冷一笑﹐”道﹕“既是要在武功上判分生死﹐又何必通名報姓﹐詢人師承
……”
海天一叟李滄瀾一身武功﹐脾睨江湖﹐何曾受過人這等輕視﹐只氣得他全身一陣顫
抖﹐呵呵兩聲冷笑﹐道﹕“好狂的女娃兒﹐竟敢這等藐視老夫。”
他正待揮拐出手﹐突聞一陣諷然風響﹐一條人影﹐疾躍而出﹐擋在李滄瀾前面﹐單
掌立胸﹐躬身說道﹕“幫主暫請息怒﹐第一陣請先讓敝壇接下。”
李滄瀾看來人正是黑壇壇主﹐開碑手崔文奇﹐當下臉一變﹐一腔激動﹐頓時平伏下
來﹐淡淡一笑﹐道﹕“這女娃兒武學詭異﹐你要小心一點。”
要知海天一叟李滄瀾﹐乃武林一代果雄﹐豈是輕易動怒之人﹐只因朱若蘭幾句話太
不留人余地﹐才激起心頭怒火﹐崔文奇這一適時而出﹐頓使他神志一清﹐他心中本無制
勝把握﹐正好有下台的階梯。
開碑手崔文奇霍地一個轉身﹐緩步向朱若蘭迎去﹐一面暗中運集功力﹐准備搶制先
機。
朱若蘭星目中神光如電﹐眉字間隱泛怒意﹐冷冷說道﹕“車輪戰何足為奇﹐最好你
們能一齊出手。”
崔文奇對那向激之言﹐充耳不聞﹐目光卻轉投到鐵劍書生史天灝臉上﹐冷笑幾聲﹐
道﹕“史兄艷福不淺﹐哈哈﹐無怪要悠游林泉﹐隱居這臥虎嶺下﹐不肯問江湖是非了。
”
這幾句話﹐字字有如利劍般﹐透穿了朱若蘭一寸芳心﹐氣得她一張勻紅嫩臉。變成
紫青顏色﹐一口玉牙咬得咯咯作響﹐聲音顫抖著﹐叱道﹕“你敢口出這等污穢之言……
”
三手羅剎彭秀葦目睹朱若蘭激動神情﹐已知她中人激將之法﹐當下大聲喊道﹕“朱
姑娘﹐不要理他﹐他是故意激你……”
朱若蘭本是絕頂聰明之人﹐聽得三手羅剎一喝﹐滿懷氣忿﹐登時消除。
崔文奇本想激怒朱若蘭﹐再突然下手施襲﹐以求一擊成功﹐正暗慶陰謀得逞時﹐卻
被三手羅剎點破。
但他究竟是久經大敵之人﹐經驗閱歷﹐異常豐富﹐雖被彭秀葦點破陰謀﹐仍然不露
怒意﹐反而哈哈一笑﹐道﹕“這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女英雄﹐你可是昔年被史兄毀
去玉容的彭姑娘嗎﹖哈哈﹐在下久聞大名﹐今日能一睹芳容﹐實在是大開了眼界﹗當今
之世﹐能有彭姑娘這份長像的只怕沒有幾人﹗”
這幾句話﹐尖酸刻薄至極﹐三手羅剎聽得心如劍穿﹐就是鐵劍書生史天灝﹐也聽得
暗暗驚心﹐他怕這幾句話挑逗起彭秀葦毀容舊恨﹐盛怒出手﹐和自己以命相搏﹐眼下情
勢﹐敵眾我寡﹐彭秀葦如再一怒倒戈﹐先和自己拼個你死我活﹐後果實在不堪設想他心
中風車般打了幾轉﹐冷冷接道﹕“崔兄弦外之音﹐是想要我史某人先和彭姑娘拼個生死
﹐是不是﹖”
崔文奇道﹕“好說﹐好說﹐史兄隱居這臥虎嶺下﹐一住十五寒暑﹐想來武功已登峰
造極﹐彭姑娘縱有雪恨之心﹐只怕也無報復之力。”
鐵劍書生史天灝朗朗一陣大笑﹐道﹕“如果兄弟送命在彭姑娘廿步追魂沙下﹐貴幫
就可坐得那萬年火電了﹐這辦法實在不錯。”
其實史天灝不需再點破崔文奇的用心﹐三手羅剎也不肯受他挑撥﹐她雖然心中難過
﹐但始終一語不發﹐丑臉下神情冷漠﹐毫無激動樣子。
開碑手崔文奇借這番說話的工夫﹐早已暗中運集了功力﹐只聽他一聲大喝﹐雙掌一
先一後﹐連環劈出。
這一發之勢﹐是他畢生功力所聚﹐一股疾猛的力道﹐直向朱若蘭撞去。
朱若蘭剛受他一番激諷﹐心中余怒未息﹐又見他陡然施襲﹐更是火上加油﹐冷笑一
聲﹐左掌合勁橫立﹐右掌運功蓄勢﹐待和崔文奇劈出力道接觸﹐橫立左掌忽地向旁側一
撥﹐把崔文奇勁道引開﹐正要舉步出擊﹐忽然感到又一股強猛的潛力﹐直逼過來。
原來崔文奇把全身力道﹐分成兩股﹐運集於雙掌﹐先後劈出﹐重疊擊來﹐朱若蘭驟
不及防﹐被那重疊而來的力道一撞﹐幸得她應變速快﹐雙足一頓﹐隨著那擊來潛力﹐全
身飄空而起﹐落到三丈外。
崔文奇吃了一驚﹐暗自忖道﹕此人武功﹐當真令人難測高深﹐眼看她被我後發的內
家劈空勁力擊中﹐怎麼會毫無損害。
他哪里知道朱若蘭在和李滄瀾動手之時﹐已暗中運集了佛門先天氣功護身﹐這種內
功﹐屬於至柔﹐一遇外力侵襲﹐立生妙用﹐隨著擊來力道﹐飄空飛起﹐內腑不受震動。
就在崔文奇錯愕之間﹐朱若蘭已躍起凌空擊下。
崔文奇知道利害﹐那敢硬接﹐右袖一指﹐向左橫躍九尺。
朱若蘭一疊腰﹐懸空忽地打了一個轉身﹐快比流矢﹐直向崔文奇追去﹐指風似劍﹐
掃擊後肩。
崔文奇雙腳還未站穩﹐朱若蘭指風業已經近身﹐開碑手心頭一震﹐身子急向前面一
伏﹐反臂一掌“回頭望月”﹐橫擊過去。
他心知已無法閃避開朱若蘭這電光石火般的追擊﹐是以存了寧為玉碎之心﹐反臂一
擊﹐用盡了生平之力﹐掌風潛力﹐激蕩逼人。
朱若蘭雖身負絕世武學﹐但她對敵經驗﹐究竟欠缺﹐崔文奇又是拼著兩敗俱傷的打
法﹐不顧本身危險﹐回掌全力反擊﹐果然迫得朱若蘭收招自保﹐柳腰一挫﹐急沖的嬌軀
陡然收住﹐隨著那逼來潛力﹐飄退出六七尺外。
崔文奇冒險化解了一招危勢﹐已驚得出了一身冷汗。
鐵劍書生看天色已快到萬年火龜出洞游走時分﹐如果還不准備﹐時間上恐難趕及。
那萬年火龜又是異常通靈之物﹐一擊不中﹐必將深藏不出﹐說不定會暗中逸走﹐所以﹐
他心中十分焦慮﹐但又不便催促朱若蘭快些動手……李滄瀾目睹崔文奇所遇險招﹐亦不
禁暗暗驚心﹐如果放任開碑手再打下去﹐必要傷在對方手中﹐如要把他召回﹐只有自己
親身臨敵﹐但他心中亦無制勝把握﹐一時間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這當兒﹐突聞一
陣衣袂飄風之聲﹐由身側疾掠過﹐二條人影﹐躍落在開碑手崔文奇身旁。
朱若蘭細看來人﹐大約有五旬開外﹐面貌清□﹐留著花白的八字胡﹐一襲長衫﹐神
態十分悠閒﹐她一看之下﹐已辨出是鄱陽妙手漁隱蕭天儀。
她還未來得及說話﹐妙手漁隱蕭天儀已搶先開口﹐拱手一禮笑道﹕“這位姑娘﹐還
識我這打魚的人嗎﹖”
朱若蘭微微一笑﹐道﹕“老前輩別來無恙﹐想不到荒山之中﹐竟會遇得大駕﹗”
蕭天儀呵呵一陣大笑﹐道﹕“姑娘太過自謙﹐老前輩這三個字﹐我蕭某人如何能當
受得起﹐鄱陽湖翠石塢初見姑娘之時﹐我已看出姑娘是位身負絕世武學的奇人﹐總算我
老眼不花﹐剛才目睹姑娘出手幾招﹐果然都是見所未見的奇奧手法。”
朱若蘭被人一陣恭維﹐不覺臉下有些發熱﹐輕顰黛眉﹐笑道﹕“老前輩太過獎了。
”
蕭天儀目光突然轉到鐵劍書生臉上﹐問道﹕“恕老朽斗膽一問﹐不知姑娘和史天灝
有何淵源﹖”
鐵劍書生眼看兩人談話神態﹐分明早已相識﹐不禁心頭大急﹐縱身一躍﹐落到朱若
蘭身側﹐冷冷他說道﹕“你別忘了咱們十日之約﹐此刻豈是敘舊談話之時﹐我限你在頓
飯工夫之內﹐把眼前敵人全數逐出谷口﹐免得壞了咱們大事。
朱若蘭聽得呆了一呆﹐道﹕“十天時間﹐眨眼就過﹐那時候﹐你當心就是。”
史天灝臉色一片冷漠﹐接道﹕“十日後我死而無恨﹐但在這幾日內﹐你必須履守約
言。”
朱若蘭心中雖然異常忿慨﹐但又不能不守信約﹐轉來望著蕭天儀﹐勉強一笑﹐道﹕
“老前輩暫請後退﹐今宵之事﹐決難善罷﹐除非天龍幫能立時撤走﹐不再圍爭萬年火龜
﹗”
蕭天儀察顏觀色﹐已看出朱若蘭身受鐵劍書生鉗制﹐只是猜不出個中原因而已。一
時間呆在當地﹐想不出適當措詞回答。
只聽李滄瀾呵呵大笑﹐頭拐在地上一頓﹐人如行空天馬﹐從來若蘭頭頂疾掠而過﹐
懸空張臂﹐拐掌齊下﹐直向鐵劍書生擊去。
這一下﹐迅快至極﹐笑聲未落﹐拐風已破空罩下。
史天灝吃一驚﹐鐵劍疾舉﹐一招“白雲出岫”﹐舞起一片劍花﹐護住頂門﹐人卻向
後疾退了三步。
李滄瀾身未落地﹐龍頭拐已然變招﹐右臂一振﹐壓力驟增﹐那滿天拐影﹐倏忽間合
劍為一﹐但聞一擊金鐵大震﹐史天瀕手中鐵劍﹐已被震飛出手﹐就在他龍頭拐變招的同
時﹐一挫腰身體陡然又前進數尺﹐左手隨勢護下﹐腳落實地﹐右手已擒奴拿了史天灝的
右腕脈門。
經得手。
但朱若蘭反撲之勢﹐快捷無比﹐李滄瀾剛剛擒拿住鐵劍書生右腕﹐朱若蘭指風已到
背後。
海天一叟李滄瀾早已預料到朱若蘭反撲搶救之勢﹐必然快捷無倫﹐是以﹐在擒拿史
天灝右腕後﹐立時向旁側閃去﹐饒是他應變迅快﹐後背仍被朱若蘭指風掃中﹐但聞嚓的
一聲﹐衣服破裂﹐一道數寸長的口子出現。
朱若蘭一擊未中﹐李滄瀾已緩過了手腳﹐左手加勁一帶﹐史天顧身不由主﹐被他一
帶之勢﹐橫在身前。
這時﹐朱若蘭第二招掌勢剛好擊出﹐李滄瀾左臂潛運內力﹐把鐵劍書生一推﹐直向
朱若蘭攻出的掌勢迎去。
一來一迎﹐迅速無比﹐待朱若蘭發覺李滄瀾拿史天灝迎擋自己一擊時﹐凌厲的指風
﹐已到鐵劍書生胸前。
這是間不容變的一瞬﹐史天瀕根本來不及出言喝止﹐只得雙目緊閉靜等一死。
眼看朱若蘭纖指已占上了鐵劍書生的衣服﹐就在這生死一剎之間﹐她倏然收住了右
手攻勢。
史天灝眼睛還未睜開﹐耳際間卻聽得海天一叟李滄瀾的冷笑﹐道﹕“史兄是想要那
萬年人龜呢﹖還是要自己的性命﹖”
鐵劍書生只感被握的右腕﹐如被一道鐵箍扣緊﹐他暗中運集功力﹐陡然睜開眼睛﹐
大喝一聲﹐用力一甩﹐想掙脫李滄瀾的左手﹐那知這一掙甩﹐突感右腕壓力加重﹐登時
半身發麻﹐勁力用出一半﹐忽地消失。
朱若蘭星目電閃﹐一側身閃到右邊﹐避開鐵劍書生﹐舉手拍擊三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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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萬年火龜】
李滄瀾被這三掌急攻﹐逼退了四步﹐但他左手仍緊握著鐵劍書生右腕不放﹐
右手握拐﹐連擋帶封﹐才算把攻來三掌讓開。
這時﹐鐵劍書生已疼得頂門上汗水如雨﹐急促的喘息之聲﹐使他聲音大異往常﹐他
一面搖著頭﹐一面說道﹕“朱姑娘﹐暫請停……手。”
李滄瀾冷笑一聲﹔接道﹕“她如敢再攻我一招﹐我就捏碎你的腕骨﹗”
朱若蘭目睹鐵劍書生疼苦之色﹐和那抖顫的聲音﹐果然停下了手﹐望著李滄瀾道﹕
“哼﹗拿人作質﹐算不得什麼本領﹐你敢不敢和我……”
李滄瀾呵呵一陣大笑﹐打斷了朱若蘭的話﹐接道﹕“老夫和姑娘素無嫌怨﹐這拼命
之舉﹐大可不必……”
鐵劍書生史天灝突然冷冷接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你這等對我﹐可別怪我罵你
了。”
這時﹐崔文奇。蕭天儀、川中四鬼等﹐都已分布在四周﹐采取了合圍之勢﹐三手羅
剎也退到了朱若蘭身邊﹐右手套著鹿皮手套﹐握著一把毒沙﹐左手握著一支陰磷雷火箭
﹐兩道眼神不停轉動﹐監視這四周敵勢。
眼前形勢﹐已到劍拔弩張﹐朱若蘭也運集了功力戒備﹐大戰一觸即發。
李滄瀾望了朱若蘭兩眼﹐目光又轉投到史天灝臉上﹐笑道﹕“史兄﹐我創立天龍幫
﹐並非為我李某個人在江湖上的聲譽地位﹐而是為我們所有九大門派以外武林朋友著想
﹐數十年來﹐我們這般江湖上無門無派的人﹐不知有多少被所謂九大武林門派中的人所
傷……”
他微微一頓﹐又繼續說道﹕“如果我們這般無門無派的江湖草莽﹐再不適時團結一
起﹐對抗九大門派在武林中的囂張氣焰﹐只怕我們這般人﹐要被他們趕盡殺絕。”
鐵劍書生冷笑一聲﹐道﹕“你這樣費盡口舌﹐是不是想要我加盟在天龍幫中﹖”
李滄瀾笑道﹕“天龍幫大門常開﹐極歡迎江湖無門派的英雄加盟。”
鐵劍書生史天灝臉色十分莊嚴地答道﹕“就憑你這等人物﹖哼﹗我史某人豈肯受你
脅迫入伙﹐大丈夫恩怨分明﹐寧死不受辱海天一叟李滄瀾忽然放了史天瀕被握的右腕﹐
疾退兩步﹐接道﹕“史兄如真肯加盟天龍幫中﹐老朽願盡力相助史兄獲得那萬年火龜。
須知這萬年火龜﹐已不是什麼秘密之事﹐江湖上聞得此事的人﹐已為數不少﹐別說今宵
已有不少九大門派中高人趕來﹐圖謀截奪﹐就是史兄今夜得手遠遁﹐只怕也難避九大門
派眼線和追襲的高手。老朽一向言出必踐﹐那萬年火龜雖系天地間極難遇得的神奇之物
﹐但老朽求才之心﹐較那得寶之心更殷切百倍﹐史兄是否能相信老朽﹖甚望一言而決。
”
鐵劍書生史天灝一時間頗難答復﹐他心中拿不定主意﹐轉臉向朱若蘭望去﹐可是朱
若蘭一張勻紅的嫩臉上﹐一片冷漠神情﹐難窺絲毫意向……正在他沉吟難決當兒﹐突聞
山谷外飄傳來一聲震耳的長嘯。
嘯聲未落﹐人已現身﹐兩條人影划空流矢般聯袂飛來﹐但看兩人快速的身法﹐已知
來人身負著絕世武功。
兩條聯袂疾奔的人影﹐在距離丈余外處停下。
史天灝打量來人兩眼﹐不禁心頭一震。
只見左面一個身穿長衫﹐手握竹杖﹐童顏鶴發﹐白須如銀﹐正是華山派一代掌門宗
師﹐八臂神翁聞公泰。右面一人﹐短服勁裝﹐身軀高大﹐微現駝背﹐兩手特長﹐直垂膝
下﹐雙目如鈴﹐神光逼人﹐史天灝看得怔了一怔﹐才想起此人是八臂神翁聞公泰的師弟
﹐多臂金剛屠一江。
他心中正在猶豫難決﹐但見這兩人現身之後﹐立時臉色一變﹐低聲答道﹕“要我加
盟不難﹐但今夜貴幫中人必得暫時聽我調動﹐免得讓那萬年火龜逃走。”
李滄瀾微微一笑﹐道﹕“這個不難﹐從老朽算起﹐在萬年火龜未獲之前﹐一律聽你
調動就是。”
史天頻道﹕“我們獲得萬年人龜之後﹐這分配之權﹐也應由我作主。”
李滄瀾微一沉吟﹐道﹕“只要你能誠意入幫﹐這個我也答應。”
鐵劍書生忽地一聲長嘆﹐轉臉對朱若蘭道﹕“我和姑娘約言﹐願以另一件武林異寶
相贈﹐並以萬年火龜療治好令師兄沉重的傷勢﹐我雖允李幫主加盟天龍幫中﹐但此約依
然不變。”
朱若蘭說﹕“相贈武林異寶一事﹐恕我興趣不高﹐你能否實現諾言﹐卻無關緊要﹐
但我師兄的傷勢﹐卻是不能拖延……”
史天灝朗朗笑道﹕“這個但請放心﹐如果我們真能得到那萬年火龜﹐必先為令師兄
療治傷勢。”
這當兒﹐川中四鬼和開碑手崔文奇等﹐都已轉過身子﹐蓄勢戒備﹐防備八臂神翁聞
公泰和多臂金剛屠一江的突然施襲。
八臂神翁聞公泰和多臂金剛屠一江﹐自現身之後﹐都一直站在旁側﹐冷眼觀察﹐他
們目睹當前局勢的變化﹐鐵劍書生史天灝被李滄瀾幾句話說服﹐投身在天龍幫下﹐使雙
方劍拔弩張的局面﹐倏忽間化敵為友。
海天一叟李滄瀾自聞史天灝允投天龍幫後﹐心中十分高興﹐緩步扶拐﹐越度到八臂
神翁前面﹐笑道﹕“聞兄好靈的耳目啊。
我們括蒼山中一別﹐大概已快近一年沒見面啦﹖”
八臂神翁一笑﹐也未回答李滄瀾的問話。
崔文奇目睹聞公泰踞傲神態﹐不禁心頭火起﹐倏然一晃雙肩﹐上前幾步﹐怒聲喝道
﹕“聞兄好大的架子﹐你是耳聾呢﹖還是故意裝傻。”
八孽神翁還未及開口﹐多臂金剛屠一江已搶先接道﹕“這位說話的兄台﹐是干什麼
的﹖眼下高人不少﹐似乎還輪不到閣下搬嘴曉舌﹗”
崔文奇縱橫江湖﹐聲譽甚隆﹐幾時受到過這等輕視﹐只覺一股無名怒火﹐直沖上來
﹐暗中潛運功力﹐倏地一聲怒叱﹐一掌直劈過去。
多臂金剛身形不動﹐過膝的雙臂突然收在胸前﹐掌心向外﹐冷笑一聲﹐平推而出。
兩股潛力掌風﹐懸空一撞﹐激起一陣旋風﹐卷飛起一片沙石。
崔文奇不自主後退一步﹐雙臂金剛屠一江也震得身子搖擺﹐馬步浮動。
李滄瀾微微一笑道﹕“聞兄和令師弟連夜趕到臥虎嶺來﹐不知有什麼緊要大事﹖”
聞公泰冷冷地答道﹕“李兄能來得﹐我們兄弟就來不得嗎﹖”
李滄瀾捋須大笑道﹕“好說﹐好說﹐老朽只不過感覺到﹐我們天龍幫和貴派機緣太
深﹐處處趕巧……”
聞公泰道﹕“李兄不覺著這幾句話太過客氣嗎﹖哈哈﹐這該說冤家路窄……”
他突然停頓一下﹐又道﹕“不過李兄也不必大過高興﹐史天灝雖甘心把數十年江湖
闖得的一點聲譽﹐棄之不顧﹐投奔天龍幫中﹐但今宵之勢﹐恐已非十月前括蒼山之勢可
比﹐那時貴派人多勢眾﹐哈哈﹐可是今夜不同﹐武林中各大門派恐都有高人趕來﹗”
李滄瀾仰天打個哈哈﹐道﹕“天龍幫已久存邀請武林中九大門派比劍之心﹐此事為
期不遠﹐如果今夜能使我先期一睹九大門派武學﹐更是好極。”
八臂神翁聞公泰﹐忽然放下臉﹐微微一笑﹐道﹐“李幫主能有邀集武林中九大門派
比武雄心﹐實是難得﹐屆時華山派定當全力以赴﹐但今宵之事﹐卻不同比劍之爭﹐兄弟
行事﹐向來明快﹐決不拖泥帶水﹐眼下有一件事﹐想和李兄……”
他目光忽然轉投到鐵劍書生臉上﹐接道﹕“和這位史兄商量一下﹐只是不知兩位有
沒有膽子答應﹖”
李滄瀾冷笑一聲﹕道﹐“什麼事﹖你先說出來﹐容我稍作思考再談不遲。”
聞公泰聽得暗暗罵道﹕這幫匪頭兒﹐真個是老好巨滑。
他心中雖在暗罵﹐臉上卻是毫無忿怒之色﹐嘴角間仍帶著微微笑意﹐道﹕“李兄今
宵大駕親蒞這臥虎嶺下﹐想必志在那萬年人龜﹖”
李滄瀾冷笑了一聲﹐道﹕“不錯﹐聞兄和令師弟千里迢迢由西岳來此﹐不知是為的
什麼﹖”
聞公泰答道﹕“彼此彼此﹐咱們既都是為的那萬年火龜﹐在未尋到那萬年火龜之前
﹐似不宜先拼個你死我活﹐免得讓別人坐收漁利。”
李滄瀾冷冷地接道﹕“聞兄話說的雖然不錯﹐但不知有何高見﹖”
聞公泰笑道﹕“以兄弟意思﹐大家暫時拋棄敵意﹐同心合力的尋找那萬年火龜……
”
李滄瀾哈哈一笑﹐道﹕“待尋得那只萬年火龜之後﹐再由我們兩人動手相搏﹐以勝
負決定那萬年火龜歸誰所有﹐是也不是﹖”
八臂神翁淡淡一笑﹐道﹕“你我相搏﹐未免單調﹐咱們不妨以三陣作睹……”
一語未畢﹐谷外又傳來大笑之聲﹐但聞那笑聲由遠而近﹐倏忽問已到了幾人跟前。
李滄瀾轉眼望去﹐只見數尺外並肩站著三人﹐正中一個身材特別矮小﹐一身白麻長
衫﹐腰中橫系紅色絲帶﹐骨瘦如柴﹐嘴巴特大﹐雙目似睜似閉﹐好像剛剛睡醒起來﹐長
臉塌鼻﹐留著花白的山羊胡子。
左右兩人﹐都在八尺以上身材﹐裝束倒和那中間的矮子一樣﹐白麻長衫﹐腰系紅帶
﹐因為這兩人特高﹐更顯得那中間的人特矮﹐這三人有一個相同之處﹐就是個個都是瘦
骨嶙峋。
朱若蘭看得一顰黛眉﹐心中暗暗忖道﹕這三個人長的就夠難看了﹐偏偏還穿著這樣
一身怪裝。
聞公泰目賭這三個怪人現身之後﹐臉上忽現歡悅之色﹐呵呵一陣大笑﹐道﹕“雪山
派的掌門人已率領兩位師弟趕到﹐李兄當知兄弟所言非虛了。”
每天一叟李滄瀾冷漠地望了那三個現身的怪人一眼﹐淡淡一笑﹐道﹕“今夜這場盛
會﹐看來定然熱鬧﹐李滄瀾想不到能在這臥虎嶺下﹐連會得九大門派中的兩位掌門宗師
。”
但見那白衣矮人﹐手持著顎下的花白山羊胡子﹐呵呵兩聲干笑﹐道﹕“在下和兩位
師弟﹐因久居邊睡﹐十余年來未涉足中原﹐對武林形勢變化﹐所知甚少﹐惟常聞兩三往
訪邊睡知友﹐談起天龍幫謀邀九大門派比劍之事……”
他突然放聲一陣大笑後﹐接道﹕“這一雄心大志﹐的確令人欽敬﹐想來其精彩熱鬧
﹐必較三百年前嵩山少室比劍定名之事﹐更有過之……”
開碑手崔文奇突然冷笑一聲﹐接道﹕“膝兄最好不要提三百年前少室峰比劍之事﹐
我雖未能親睹那次比劍盛會﹐但據江湖傳言﹐那次比劍雖未排定名次﹐可惜貴派和華山
、點蒼、崆峒都在首次比劍時﹐遭受淘汰﹐天龍幫雖有邀請武林各大門派切磋武學之意
﹐但是否邀請貴派﹐還很難說﹖滕兄開口少室比劍﹐閉口九大門派﹐不覺著有些汗顏嗎
﹖要以我崔某人的看法﹐貴派似早該封閉門戶﹐退出江湖了﹗”
這一席話﹐刻薄尖酸至極﹐不但把雪山派挖苦得體無完屍﹐而且順手把華山派也拖
了進去﹐八臂神翁﹐也聽得臉上發熱﹐目光閃動﹐臉泛怒色。但他究竟是一代宗師﹐雖
然怒火高燒﹐但仍能衡量輕重﹐隱忍不發。
但聞那兩個瘦長的白衣人﹐同時陰森森一笑﹐雙雙步出﹐一左一右﹐向開碑手崔文
奇走去﹐慘白的臉上﹐看不出絲毫忿怒之色。
崔文奇看兩人陰沉從容的神情﹐心知一出手﹐必然凌厲無比﹐立時暗中運集功力戒
備。
妙手漁隱蕭天儀生怕崔文奇獨力難擋﹐一晃肩﹐身形陡然欺進三尺﹐和開碑手並肩
而立。
蕭天儀為人最為細心﹐目睹兩人行止﹐不禁暗暗吃驚﹐付道﹕武學之中﹐雖有聯手
合搏之術﹐但只是在對敵招術上配合運用﹐以收填空撲隙、分攻合擊之效﹐中原武林中
的合搏之術﹐以川中四鬼的“四象”陣法﹐最為馳名﹐不知多少高手敗在四象陣中﹐但
也不像這兩人能把神態行止﹐也練到融合如一……他心念還未轉完﹐左面一人已經出手
﹐右掌呼地一招“天外來雲”﹐直對開碑手崔文奇劈去。
崔文奇早已蓄勢戒備﹐對方剛一發動﹐他也同時出手﹐左掌橫掄﹐硬接對方擊來之
勢。
妙手漁隱蕭天儀也把全身功力﹐運集雙臂﹐目光注定右邊白衣人﹐只要他一出手﹐
立時就搶出接斗﹐以免兩人合攻崔文奇。
哪知事情大出了妙手漁隱蕭天儀意料之外﹐右面白衣人﹐始終靜靜地站在一側﹐臉
上一片冷漠﹐連望也不望那場中戲斗一眼﹐似乎那慘烈的打斗和他毫無關系一樣﹗這當
兒﹐朱若蘭、彭秀葦、海天一叟李滄瀾、八臂神翁聞公泰、多臂金剛屠一江、川中四鬼
﹐和那矮小的白衣人等﹐都逐漸向兩人激斗所在逼近﹐環圍四周觀戰。
場中搏斗﹐越來越兇﹐崔文奇已出全力求勝﹐雙掌連環劈擊﹐招招如鐵錘擊岩﹐蕩
空勁氣﹐直逼丈外。
那瘦長白衣人﹐表面上似被崔文奇雄渾的掌力﹐迫得只有招架之功﹐其實那白衣人
不但毫無敗退之象﹐而且還能在開碑手強猛絕倫的掌風中還擊。
這情勢不但朱若蘭看得出來﹐李滄瀾﹐聞公泰也看得十分清楚﹐崔文奇是全力施為
搶攻﹐而那瘦長白衣人﹐卻未出全力迎擊﹐眼下看去﹐開碑手崔文奇雖然略占優勢﹐但
如長期耗斗下去﹐崔文奇勢必將逐漸轉為下風。
聞公泰右手倒提竹杖﹐左手捋著長須﹐哈哈一陣大笑﹐道﹕“膝兄﹐令師弟武功較
過去又大進許多﹐兄弟該向膝兄道賀了﹗”
那矮小白衣人呵呵兩聲干笑﹐道﹕“客氣﹐客氣﹐聞兄過獎了﹗”
聞公泰道﹕“不過﹐兄弟久聞膝兄兩位師弟﹐最擅聯手合搏之術﹐濁步江湖﹐冠絕
武林﹐不知今宵能否使兄弟開開眼界﹐一睹名播天下的雪山絕學﹖”
那白衣矮人皮笑肉不笑地答道﹕“聞兄想的辦法不錯﹐先讓我們雪山派和天龍幫打
個力盡筋疲﹐聞兄好坐收漁人之利。”
聞公泰雖被人一語點破狡計﹐但仍然不動聲色﹐淡淡一笑道﹕“膝兄好深的城府﹐
你這麼一說﹐兄弟倒有些感到慚愧了﹐恭聆一言﹐獲益非淺。”
說罷﹐放聲一陣大笑。
鐵劍書生史天灝﹐突然仰起臉望著天際朗朗的星辰﹐自言自語說道﹕“天色已經不
早﹐再若延誤時刻﹐定要擔擱大事了。”
朱若蘭心中一動﹐暗道﹕此人一番話﹐雖然另合作用﹐但也是真實之言﹐眼前相搏
兩人﹐功力相差不遠﹐一時間難以分出勝負﹐何況雙方都還有高手在側﹐如放任他們拼
斗下去﹐不知要打到什麼時候才完﹐夢寰傷勢﹐已難再拖﹐如不能及時捉得那萬年火龜
施救﹐旦夕都有性命之危﹐我如不動手過問﹐只怕難以息爭念轉意決﹐探手入懷﹐摸出
三粒牟尼珠﹐暗中運集功力﹐正侍打出﹐忽聽那白衣矮人喝道﹕“住手。”
雙肩一晃﹐直搶場中﹐雙掌左右分出﹐把崔文奇和瘦長白衣人逼開﹐目光掃過聞公
泰﹐投注在李滄瀾臉上﹐冷冷說道﹕“今宵機緣難得﹐本應打個勝敗出來﹐但此時此地
﹐似非動手時機﹐兄弟意思﹐不如暫時息爭﹐貴幫就是想打﹐也待捉得那萬年火龜後﹐
再打不遲﹐一則可籍此決斗勝負﹐決定那萬年火龜屬誰﹐二則也免留給別人以可乘之機
﹐不知李兄高見如何﹖”
李滄瀾還未答話﹐聞公泰已搶先接道﹕“滕兄說的正合兄弟之意﹐待捉得那萬年火
龜後﹐再打不遲﹐既可切磋武學﹐又可惜機一決萬年火龜歸屬﹐屆時不但你們雙方要分
勝敗﹐就是兄弟也要出手討教各位幾招。”
李滄瀾微微一笑道﹕“兩位既都同意﹐老朽倒也不便反對。
不過那萬年火龜﹐是異常通靈之物﹐聞兄和滕兄都是武林中一派宗師﹐想必早已胸
有成竹﹐我們天龍幫願聽兩位派遣。”
聞公泰和雪山派掌門人白衣神君膝雷﹐都聽得呆了一呆﹐答不出話。
他們趕來臥虎嶺時﹐都是存著搶奪之心﹐准備隱在暗處﹐監視鐵劍書生﹐待他捉得
萬年火龜後﹐再陡然現身硬搶﹐那知被天龍幫搶了先著﹐軟勸硬迫﹐逼使鐵劍書生加盟
天龍幫﹐致使局勢大變。
李滄瀾看兩人久久答不上話﹐冷笑一聲﹐又道﹕“當今之世﹐能知那萬年火龜出游
路線﹐和蟄伏之處的人﹐恐怕只有敝幫中史香主了﹐幾位如果想得那萬年火龜﹐只好暫
時拋去一派宗師身份﹐聽命敝幫史香主的令渝行事﹐不知尊意若何﹖”說罷﹐仰臉大笑
。
八臂神翁接道﹕“李兄活雖說得不錯﹐不過兄弟還有一點意見﹐必得說明﹐要我們
聽命貴幫中新進香主史天灝的令諭不難﹐但應限在捕捉那萬年火龜之時﹐如果火龜捕獲
﹐這歸屬之權﹐應在事先談妥﹗”
李滄瀾淡淡一笑﹐道﹕“那就請聞兄划出道子﹐老朽無不從命。”
聞公泰捋須沉吟一陣﹐道﹕“以兄弟之見﹐在捕獲那萬年火龜之後﹐可把它放置在
一適當之處﹐各憑本領爭奪﹐誰先搶得﹐就歸誰有……”
話至此處﹐突然一頓﹐目光忽然轉投到白衣神君滕雷臉上﹐問道﹕“膝兄以為兄弟
的意見如何﹖”
白衣神君膝雷一裂嘴巴﹐干笑兩聲道﹕“聞兄之見﹐高明至極﹐兄弟甚是贊同。”
李滄瀾微一沉付﹐笑道﹕“就依兩位之見……”
朱若蘭忽然插口接道﹕“這麼說來﹐人人可以參與搶奪那萬年火龜了﹖”
說罷﹐星波如電﹐逼視在鐵劍書生臉上。
史天瀕淡然一笑﹐道﹕“在這十日之內﹐只怕你還無參與爭奪之權﹐屆時﹐我還要
借重大力﹐以拒擋兩派高人……”
朱若蘭氣得冷笑一聲﹐截住史天灝的話﹐道﹕“哼﹗過了五天之後﹐我看你還有什
麼方法保全性命﹖”
鐵劍書生朗朗大笑一陣﹐不再和朱若蘭爭辯﹐眼光一掃聞公泰和白衣神君﹐突然把
笑臉斂去﹐冷冷說道﹕“兩位都是武林中一代宗師身份﹐今宵聽命我史某人的遣派﹐一
旦傳言出去﹐只怕要留給江湖朋友笑柄。”
聞公泰哼了一聲﹐道﹕“大丈夫能屈能伸﹐這也不算什麼丟人之事﹗”
鐵劉書生又仰臉望望天色﹐笑道﹕“那麼聞兄是甘心聽命兄弟的遣派了﹖”
八臂神翁聞公泰冷笑一聲答道﹕“我既答應下來﹐自然義無反顧﹐不過那只限於捕
捉萬年火龜一事。”
史天灝目光緩緩移在白衣神君膝雷臉上﹐問道﹕“滕兄是否也甘心聽命兄弟﹖”
膝雷險側惻了笑﹐道﹕“你先別樂而忘形﹐捕得萬年火龜之後﹐就有你的好看了。
”
鐵劍書生突然把臉色一沉﹐高聲說道﹕“現在天色已近二更﹐正是那萬年火龜出洞
的時候﹐聞兄請帶令師弟多臂金剛﹐至左面山壁下去。”周公泰雙眉一揚﹐似想發作﹐
但他又忍了下去﹐帶著多臂金剛屠一江。依言走到左面山壁下站著。
史天瀕朗朗一陣大笑後﹐轉望著白衣神君﹐道﹕“膝兄請率領兩位師弟到右面山壁
下去……”
白前神君膝雷﹐乃武林一代宗師﹐平時發號施令﹐自負甚高﹐今宵要他聽鐵劍書生
之命﹐心中哪肯服氣﹐冷笑一聲截斷鐵劍書生的話﹐接道﹕“你有什麼話﹐但請說出就
是﹐就憑閣下在江湖上一點聲譽地位﹐也配和我稱兄道弟。”
他口中雖然說的十分難聽﹐但卻依史天灝吩咐之言﹐帶著兩位師弟﹐向右面山壁下
走。
鐵劍書生直待膝雷到遠處山壁下後﹐高聲叫道﹕“幾位請緊靠山壁﹐向谷中深入﹐
一切要聽命行事﹐不得擅自行動。”
說罷﹐又回頭對李滄瀾笑道﹕“幫主請移駕入谷﹐我盟兄南天一鵬周公亮﹐早已在
前邊相候。”
李滄瀾微微一笑﹐道﹕“今宵一切由你作主﹐如有需用他們之處﹐盡管吩咐就是。
”
史天瀕一笑向前走去﹐李滄瀾緊隨他身後﹐崔文奇、蕭天儀、川中四鬼等﹐魚貫相
隨﹐朱若蘭和三手羅剎彭秀葦走在最後。
這時﹐華山派掌門人八臂神翁聞公泰﹐和雪山派掌門人白衣神君滕雷﹐都已了然史
天瀕是讓他們依靠在山壁下趕路﹐心中雖然忿慨﹐但一時卻無法發作﹐只好沿著山壁﹐
向谷中深入﹐但幾人心中﹐都對史天瀕恨到極處。
此際﹐李滄瀾已了然了鐵劍書生用心﹐微微一笑﹐道﹕“聞公泰和騰雷﹐都是武林
中一代宗師身份﹐今宵能伏首聽你擺布﹐實是大不平常之事﹐日後傳言在江湖之上﹐也
是咱們天龍幫一大榮耀。”
史天灝笑道﹕“他們一心想那萬年火龜﹐是以才肯忍辱受命﹐其實﹐他們心中對我
﹐只怕已恨得無以復加了。”
幾人奔行約三里左右﹐到了一處轉角所在﹐那開闊的山谷﹐在此處忽然變得十分狹
窄﹐北面山勢﹐向內傾斜成四十五度﹐真像要倒塌下來﹐幾丈寬窄的山谷﹐到此縮收成
八九尺左右。
史天灝走在最前面﹐縱身兩個快躍﹐轉過山角﹐他剛剛站好身子﹐突聞一陣衣袂飄
風之聲﹐聞公泰和滕雷已雙雙躍停在他身側。
多臂金剛屠一江擋在他的面前﹐那兩個白衣瘦長的人﹐聯肩站在他身後﹐幾人和他
相距﹐也就不過是兩尺遠近﹐舉手就可點及他全身要穴。
史天瀕本能地轉身向後一退﹐騰雷卻借勢一上步﹐右掌已按在他後背“命門穴”上
。
這是人身十二死穴之一﹐只要膝雷微一用力﹐立時可把史天0灝震斃掌下。
只聽白衣神君滕雷呵呵兩聲干笑道﹕“史天灝﹐你是要死呢﹖還是想活﹖”
鐵劍書生還未及答話﹐八臂神翁聞公泰突然一振右腕﹐但聞嗤嗤兩聲破空輕嘯﹐兩
粒金丸掠著膝雷頭頂飛過﹐冷冷接道﹕“膝兄﹐估量估量﹐貴派能不能接得住兄弟和天
龍幫聯手合擊﹐大丈夫一言既出﹐豈能反覆無常﹐在未獲得萬年火龜之前﹐膝兄最好是
不要在史天灝身上暗用什麼手腳﹗”
白衣神君冷漠地回顧聞公泰一眼﹐輕蔑地笑道﹕“聞兄身掌華山門戶﹐受天下武林
同道敬仰﹐今宵甘心忍受史天灝的擺布捉弄﹐不知道還有何顏面立足江湖之上﹖區區實
難忍這口怨氣。”
聞公泰笑道﹕“騰兄之言﹐聽起來似甚入理﹐但眼下情景不同﹐小不忍則亂大謀…
…”
他話未說完﹐突見白衣神君身軀搖了兩搖﹐拿不穩樁﹐退後了幾步。
史天瀕趁勢向左一躍﹐想沖出幾人的包圍﹐但那兩個白衣瘦長的高人忽地一齊伸出
右臂﹐十指疾向他雙肩抓去。
聞公泰冷哼了一聲﹐青竹杖呼地一招“白雲出蛐”﹐把右面瘦長白衣人逼退一步﹐
左面一人卻被多臂金剛屠一江﹐振臂一招“接江截斗”﹐硬打硬接地把他探出的右臂給
擋了回去。
左面白衣瘦長人吃屠一江一擋之勢震退了兩步﹐但多臂金剛也被震得雙肩晃了幾晃
。
這不過一剎那的工夫﹐鐵劍書生已借聞公泰和屠一江一擋之勢﹐躍落到七八尺外。
此際﹐海天二叟李滄瀾和開碑手崔文奇。妙手漁隱蕭天儀、川中四鬼等﹐都已趕到
﹐一個個運功蓄勢﹐滿臉怒容﹐目注滕雷等三人﹐只待李滄瀾一聲令下﹐立時向三人搶
攻。
但聞李滄瀾一聲冷笑﹐道﹕“膝兄身掌一派門戶﹐怎麼出爾反爾﹐全無半點信義﹖
”
膝雷剛才被一股無聲無息的力道擊中﹐如非本身功力精深。
及時運功抗拒﹐早已受了重傷﹐心中十分驚異﹐他本是生性陰沉之人﹐經剛才一次
教訓﹐早已把一腔怒火強自按下﹐裂嘴一笑﹐道﹕“我只不過略戒他的狂妄而已﹐要真
的對他下手﹐他恐怕早已橫屍當地了……”
說至此微微一頓﹐目光從幾人臉上掃過﹐干笑一聲﹐又道﹕“剛才是哪位高人﹐暗
中對兄弟下手﹐攻來力道無聲無息﹐不知用的什麼武功﹖兄弟佩服得很﹗”
此語一出﹐全場都不禁為之一呆﹐聞公泰﹐屠一江和那兩個瘦長的白衣人﹐都不約
而同的﹐把眼光投到海天一叟臉上。
李滄瀾微覺臉上一熱﹐轉頭望了朱若蘭一眼﹐笑道﹕“滕兄所受一擊﹐實非老朽所
為﹐老朽不敢居功。”
聞公泰只怕誤了大事﹐冷冷接上幾句道﹕“現在既非切磋武學時機﹐亦非口舌爭論
之時﹐待捕獲那萬年火龜之後﹐幾位如果興致不減﹐就是聊上個三天三夜﹐兄弟也舍命
奉陪。”
當下幾人又隨在鐵劍書生身後﹐向前走去。
大約又趕了二果左右﹐鐵劍書生突然停住腳步﹐仰臉發出兩聲長嘯。
嘯聲甫落﹐右面山角的暗影處﹐緩步走出來南天一鵬周公亮。
他目睹著緊隨在史天灝身後群豪﹐不禁呆了一呆﹐收住腳步。
鐵劍書生緊走幾步﹐低聲對周公亮道﹕“我已面允幫主加盟在天龍幫……”
南天一鵬急道﹕“什麼﹖”
史天灝嘆息一聲﹐道﹕“不知這萬年火龜之秘密﹐如何會洩露到江湖之中﹖今宵現
身幾人﹐都是武林中一代宗師身份﹐武功之高﹐決非你我兄弟之力能敵……”
他回頭望了離公泰、膝雷等一眼又道﹕“眼下現身的已有華山、雪山兩派掌門人﹐
和派中高手﹐其他隱身未現的﹐還不知有好多﹖衡諸情勢﹐如不加盟在天龍幫中﹐咱們
兄弟實難拒擋得注﹗”
南天一鵬黯然嘆道﹕“那我們守候這十五年歲月﹐算是白費了﹗”
史天灝笑道﹕“我在答允入幫之時﹐已獲李幫主保証﹐在捕獲那萬年火龜之後﹐這
分配之權﹐仍由我們作主。”
周公亮道﹕“人心難測﹐事情只怕未必如所想的那麼如意﹗”
李滄瀾微微一笑﹐接道﹕“老朽年近古稀﹐生平尚未對人失信﹐大丈夫一諾千金﹐
豈能失信於人﹗”
史天頻道﹕“李幫主愛才如渴﹐當不致對我們兄弟用詐……”
他長長嘆口氣﹐又道﹕“我們兄弟情重骨肉﹐小弟既加盟天龍幫中﹐望義兄也加盟
入幫。”
周公亮還未及答話﹐李滄瀾已搶先接道﹕“老朽久慕周公大名﹐如肯屈駕入幫﹐當
大開總壇﹐飛渝各地分舵﹐共慶此一盛事。”
南天一鵬尚在猶豫﹐崔文奇已接口笑道﹕“周兄不必再多思慮﹐需知眼下武林中﹐
即將掀起滔天風波。所謂武林中九大門派﹐各以正宗自居﹐數百年來﹐咱們這般無門無
派的江湖草莽﹐不知受盡了多少欺凌﹐李幫主手創天龍幫﹐並非為一己榮辱地位﹐實是
為我們一般無門無派之人﹐爭一口氣。周兄久走江湖﹐閱歷較兄弟尤豐﹐尚請三思兄弟
之言。”
李滄瀾緩步度到南天鵬身側﹐笑道﹕“周兄如果不信任老朽﹐入幫之事﹐可先保留
﹐俟得到那萬年火龜之後﹐再議不遲。”
周公亮點點頭﹐道﹕“如此甚好﹐一則可容兄弟多想一段時間﹐二則﹐此刻已到那
萬年火龜出洞游走之時﹐依據我兄弟居留這臥虎嶺下十五年的經驗﹐那萬年火龜異常通
靈﹐如果聞得警兆﹐只怕今宵不再出洞﹗”
這幾句話﹐果然發生了奇大的效力﹐大家立時停止爭論﹐幾十道眼神一齊投到南天
一鵬臉上。
周公亮輕咳了兩聲﹐卻說不出話。
史天灝心知他胸無成見﹐怕他受窘﹐趕忙接道﹕“我義兄尚未允諾入盟天龍幫﹐調
度人手上﹐多有不便﹐兄弟承蒙李幫主面諭代主其事﹐又得聞、滕二兄推重﹐甘願受命
兄弟﹐還是由我史某人主持其事的好。”
李滄瀾是何等人物﹖哪里會看不出周公亮窘迫之態﹐當下點頭笑道﹕“不錯﹐聞兄
。膝兄﹐都是武林中一代宗師身份﹐只允諾聽你一人之命﹐自不便再由周兄主持其事。
”
聞公泰連捋胸前長須﹐膝雷卻望著周公亮冷笑兩聲﹐但兩人均未開口。
鐵劍書生臉色嚴肅﹐拔出背上鐵劍﹐目光掠著聞公泰﹐滕雷﹐神情十分莊嚴﹐問道
﹕“兩位可是真的甘心聽命我史某人嗎﹖”
聞公泰道﹕“丈夫一言﹐駟馬難追﹐只要是為捕那萬年火龜。”
但請吩咐就是。”
白衣神君膝雷冷冷一笑﹐道﹕“今宵之內我們雪山派也暫聽調遣就是。”
史天灝放眼打量了四周形勢﹐突然又轉眼望了聞公泰和膝雷一眼﹕“據我連日來觀
察所得﹐眼下臥虎嶺﹐決不止你們華山、雪山兩派﹐所謂九大門派雖未必全有高手趕來
﹐但至少將有五派以上﹐這些人可能早已趕到﹐潛隱在暗中監視我史某行動﹐也可能早
在谷外要隘布陣以待﹐准備搶劫萬年火龜﹐我們幫主雖和兩位有約﹐武決萬年火龜歸屬
﹐但這中間極可能發生變故﹐譬如在我們打得力盡筋疲之時﹐別人借機出手﹐把萬年火
龜搶走﹐我們豈不是白費了一番心機﹖”
膝雷只覺臉上一熱﹐道﹕“那你有什麼妥善之策﹐不妨提出談談。”
史天灝道﹕“以兄弟之見﹐咱們比武決定萬年火龜之約﹐不妨移後﹐今宵先合力對
付圍劫靈龜之人﹐往後再比武﹐以決火龜歸屬。”
聞公泰、滕雷心中雖都知道此舉於天龍幫大大有利﹐但一時間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而人都是心機極深的人﹐略一忖思﹐立時允諾下來﹐實則兩人都另打主意。
史天灝何嘗不知這拖延比武之舉﹐決難使兩人心悅誠服﹐但聯手拒敵之事﹐當可收
效﹐隨即微微一笑道﹕“兩位既都能暫拋私利﹐先求穩占優勢﹐杜絕授人以可乘之機﹐
實是難得……”
話至此處﹐淡淡一笑﹐回頭低問周公亮﹐道﹕“大哥﹐那應用之物﹐可都備齊了嗎
﹖”
周公亮道﹕“均已照你計划備妥。”
史天灝望光轉投到聞公泰身上﹐笑道﹕“聞兄請帶令師弟圍守南方側翼﹐這谷中雖
只有一路可通﹐但那絕峰削壁﹐只怕難擋得各派高手﹐何況谷中怪石林立﹐岩洞處處﹐
也許早已有人潛隱其間。”
八臂神翁聽史天灝大模大樣指揮自己﹐心中異常氣忿﹐但他乃城府極深之人﹐心中
雖在暗罵鐵劍書生﹐外形卻毫無怒色﹐淡淡一笑道﹕“我們華山派一切照辦﹐決不誤事
。”說罷﹐轉過身子和屠一江聯袂向正南奔去。
但聞鐵劍書生叫道﹕“聞兄暫請留步﹐兄弟話還未完。”
聞公泰只得依言停步﹐緩緩說道﹕“靈龜出現之後﹐兩位亦不能擅自行動﹐捕捉靈
龜之事﹐亦不需兩位助手﹐但請轉護右翼﹐攔擋強敵侵擾﹐俟捕得靈龜之後﹐我自會招
呼兩位。”他忽地回過頭望著膝雷接道﹕“膝兄請率貴派中人圍守這轉角之處﹐凡是入
谷之人﹐一律不准通行﹗”
白衣神君冷哼了一聲﹐道﹕“好吧﹗”
史天灝環顧這幾人背影﹐低聲對海天一叟笑道﹕“此刻已快近靈龜出洞時分﹐咱們
也該尋個地方﹐隱起身子。”說完話﹐當先向前奔去。
李滄瀾、川中四鬼、朱若蘭、彭秀葦、崔文奇等﹐都緊隨在他身後奔行。
走有里許左右﹐到一株千年的巨松之下﹐史天灝停住腳步﹐笑道﹕“幫主暫請隱身
這巨松附近的山石或草葉之中﹐免被那靈物看出警兆。”
李滄瀾微微一笑﹐躲入一塊突立的大山石後﹐朱若蘭、崔文奇等亦紛紛自尋隱身的
山石、草葉藏好。
史天頹。周公亮也藏身在那巨松下面一葉山花之中。
眾人隨鐵劍書生按圖走了二個時辰﹐這時﹐已快到子夜時分﹐一天陰雲﹐遮住了萬
千繁星﹐山風吹起陣陣松濤﹐不時挾雜著野獸怒吼之聲﹐荒山之夜﹐陰森恐怖。
大約有頓飯工夫﹐突聞一聲狼嘯﹐飄傳過來﹐其聲尖銳﹐動人魂魄﹐但一瞬間﹐嘯
聲即住。
史天灝精神一振﹐低聲對周公亮道﹕“那萬年火龜﹐口有巨毒﹐如被它咬傷﹐必死
無疑﹐等一下動手捕捉時﹐千萬小心。”
周公亮還未及答話。忽聞一聲狼嚎﹐緊接著嘶嚎大作﹐響澈山谷。史天灝、周公亮
、李滄瀾等都是久走江湖之人﹐見聞博廣﹐聞得那狼嚎大作之後﹐立知遇上了狼群﹐都
不禁暗暗心驚。
只聽那群狼嘶嚎愈來愈近﹐片刻之後﹐已可聞狼奔行之聲﹐幽靜的山谷中﹐忽聞沙
飛石走﹐千百只巨狼嘶嚎狂奔而來。
史天頹、周公亮首先由草葉中一躍而起﹐各握兵刃﹐躲在樹後。
海天一叟李滄瀾。崔文奇、蕭天儀、朱若蘭、彭秀葦等﹐亦紛紛由山石草葉中躍出
躍到那巨松後面﹐運功戒備﹐神色間都很緊張。
要知狼一結群﹐最為可怕﹐凡其所至之處﹐不論何等猛獸﹐均得退避逃走﹐只要被
群狼發現蹤跡﹐無一能夠幸免﹐不管一個人武帕到什麼雕﹕但要在一時之間﹐殺死千百
只以上的狼﹐實是一件大不可能的事﹐因為狼群的結成多是在群狼饑餓之下﹐是以不管
遇上人獸﹐立時一擁而上﹐前僕後繼﹐永無休止﹐非要把遇上的人獸吃個屍骨無存﹐才
肯嘶嚎而去。可是事實大出了幾人意料之外﹐群狼並未向幾人施襲﹐只是狂奔嘶嚎而過
﹐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
李滄瀾手捋長須﹐微微一嘆﹐道﹕“這一群狼不下千只﹐如果要向人施襲﹐只怕我
們都難逃厄運……”話至此處﹐微一沉吟﹐又道﹕“狼群的結成﹐大都是饑餓所迫﹐不
管遇上大獸﹐必然要群起撲襲﹐今夜所遇狼群﹐竟不肯向人施襲﹐個中原因﹐實使人大
為費解。
忽聽史天瀕低聲說道﹕“幫主快些隱起﹐那萬年火龜已現蹤跡。”說著話﹐當先隱
入草叢。李滄瀾、彭秀葦、朱若蘭、蕭天儀等﹐亦紛紛隱入石後草叢。
朱若蘭凝神雙目﹐抬眼望去﹐只見正東方山谷中﹐忽現出一點紅光﹐忽明忽暗﹐乍
隱乍現﹐逐漸向幾人停身之處移動。
那一點紅光﹐移動非常緩慢﹐大約有半個時辰之久﹐才到了幾人隱身巨松處十丈左
右。
忽見史天灝隱身的花草叢中火光一閃﹐兩道急促的火焰閃起﹐但聞一陣嗤嗤作響﹐
兩道火焰﹐迅速在突石草叢中穿行﹐昏暗夜色下﹐看得十分真切。
彭秀葦低聲對朱若蘭道﹕“史天灝要放火照明。”
一語甫落﹐忽地砰然一聲輕響﹐一陣光焰閃動﹐山谷中驟然亮起兩堆火光﹐熊熊燃
燒起來了。
那燃起的火堆﹐都經過史天灝細心設計安排﹐用易燃的枯伎﹐茅草﹐用松油浸制而
成﹐不但不怕山風﹐而照明之力十分強大﹐兩堆火光﹐照亮了數丈方圓。
但見那穿行在草叢突石中的紅光﹐不停地閃動﹐劈拍輕咯連續爆起﹐剎那間燃起十
幾處火堆﹐每一火堆﹐相距約兩三丈遠﹐十幾處火堆﹐照亮了四五十丈長短的山谷。
這時﹐那萬年火龜已暴露在十幾堆火光照耀之下。
史天瀕手執鐵劍﹐由隱身和花草叢中一躍而起﹐幾個縱躍已到那萬年火龜丈余外處
。
周公亮、李滄瀾、崔文奇、朱若蘭、彭秀葦等﹐亦紛紛由草葉石後躍出﹐撲向那萬
年火龜。
在幾人想像之中﹐那萬年人龜定是個龐然大物﹐那知大謬不然﹐原來那火龜只不過
有尺許大小﹐所異於一般烏龜的﹐只是通體似火。
朱若蘭、李滄蘭、史天瀕等﹐站成了一個圓圈﹐把那萬年火龜圍在中間。
只見它把龜頸縮入殼中﹐只露出兩只眼睛﹐不停的轉動﹐看著圍在它四周的人群。
史天灝伏身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山石﹐一抖手直對靈龜打去﹐但聞砰然一聲大震﹐
正中龜骨﹐那拳頭大小的山石﹐被撞擊的片片碎裂﹐但那靈龜鮮紅的外殼﹐卻是絲毫未
損。
那萬年火龜對這強猛的一擊﹐似乎毫不在意﹐龜頸一伸動﹐又縮入殼中﹐兩只閃動
著綠光的眼睛﹐卻注視著鐵劍書生﹐緩緩對他爬去。
史天灝神色十分緊張﹐運功握劍﹐慢步後退。
李滄瀾一皺眉頭﹐暗自付道﹕這只小小火龜能有多大毒勁﹐史天瀕怎麼這等害怕…
…心念一轉﹐暗中潛運功力﹐正待舉拐擊出﹐忽見那靈龜長頸一伸﹐全身電射而起﹐一
團紅影﹐直向鐵劍書生撲去。
史天瀕早已有備﹐側身一讓﹐手中鐵劍忽地一招“巧打金鐘”﹐斜劈而出。
這時﹐十幾處火堆﹐燃燒正烈﹐熊熊的火光﹐把幾人停身的一段山谷﹐照耀得如同
白晝。
但見史天灝手中鐵劍和那道紅影一觸﹐忽地松手丟劍﹐急縱而起﹐一掠之勢﹐躍出
一丈多遠。
朱若蘭定神看去﹐不禁暗暗吃驚﹐原來那靈龜長頸﹐在一伸之時﹐竟然暴長了二尺
多長﹐扁嘴大張﹐咬住史天瀕的鐵劍﹐但聞一陣嗤嗤之聲不絕﹐那精鋼制成的鐵劍﹐逐
漸減短﹐原來它竟把劍當成食用之物﹐吃得津津有味。這等事﹐實是聞所未聞的奇觀﹐
環守在四周的武林高手﹐個個看得驚心。
李滄瀾一晃肩躍到鐵劍書生身側﹐低聲問道﹕“靈龜身殼﹐堅逾金石﹐口齒又這等
犀利﹐不知用什麼方法制它﹖”
史天灝嘆道﹕“其口齒犀利﹐還在其次﹐最使人難以防備的﹐是它口中噴出紅色毒
霧﹐奇烈無比﹐只要聞觸少許﹐必死無疑﹐如果我們激發了它的野性﹐只怕它要噴霧傷
人了。
“李滄瀾道﹕”難道你就沒有制服它的辦法嗎﹖”
史天灝眼珠轉動﹐忽然臉現笑容﹐低聲答道﹕“我住這臥虎嶺下十五寒暑﹐但目賭
此物出沒只不過三數次而已﹐前年一次曾見它口中噴出的紅色毒霧﹐毒斃了數支虎豹﹐
是以得知它能噴霧傷人﹐但卻沒有料到他體殼堅硬至此﹐口里能嚼鋼鐵﹐是以未備制其
之物……”
他略一停頓﹐聲音變得更低﹐接道﹕“咱們眼下就是能得到這萬年火龜﹐也難免和
華山、雪山兩派拼搏一場﹐以我愚見﹐聞公泰和滕雷﹐都是陰詐無比之人﹐屆時他們在
利害一致之下﹐只怕要聯手合攻我們﹐不如借這萬年火龜之力﹐先把他們除去﹐既可減
去日後兩大勁敵﹐又可保得靈龜﹐不知幫主意下如何﹖”
李滄瀾持須沉付一陣﹐道﹕“辦法甚是高明﹐但此舉實有背江湖道義﹐一旦傳揚出
去﹐對咱們天龍幫威名不免有損。”
史天灝笑道﹕“幫主雖是胸懷磊落﹐但聞公泰﹐滕雷都非善良之人﹐只怕他們預謀
對付我們的手段﹐更為陰險毒辣。以我的拙見﹐還是借機把他們除去的好。”
李滄瀾笑道﹕“不錯﹐江湖中九大門派的掌門人﹐以聞公泰和膝雷心地最為險詐﹐
但咱們只要留上點心﹐不入他算計之中﹐也就是了﹐憑真功實力﹐咱們天龍幫決不怕他
們華山、雪山兩派”
史天灝見李滄瀾一直反對他暗中算計兩派中人﹐心中暗暗佩服﹐忖道﹕此人無怪能
領袖群倫﹐言行氣度﹐都非常人可及﹐實是一代梟雄之才。他沉忖一陣﹐抬頭笑道﹕“
幫主威德﹐實令人肅然起敬﹐無怪使江湖上群雄歸心﹐史天灝感愧……”
李滄瀾指須一笑﹐攔住鐵劍書生的話﹐道﹕“敵我相搏﹐本沒有什麼道義講﹐所謂
兵不厭詐﹐愈詐愈好。今宵承允入幫﹐使我們天龍幫又多了一位文武兼資之材。”
史灝灝被海天一叟幾句話說得心服口服。
李滄瀾目光轉投到靈龜身上﹐笑道﹕“此物只不過有尺許大小﹐縱然能噴毒霧傷人
﹐但也不能說永無休止﹐咱們輪番擊打﹐不難把它擊斃﹐只不知擊斃之後﹐是否還有效
用﹖”
史天灝笑道﹕“此物珍貴之處﹐全在腹內一粒火丹﹐如果把它擊斃﹐只性靈效要減
損不少。”
他微一沉吟﹐又道﹕“我已想出一個活捉它的辦法﹐但不知能否收效﹖”
妙手漁隱蕭天儀突然插嘴道﹕“這萬年火龜﹐既有內丹﹐必已通靈﹐只要能把它擺
布得力盡能竭﹐自然會俯首聽命。”
史天灝笑道﹕“不錯﹐據我這十幾年潛研所得﹐已想出幾種擺布它的辦法﹐但必需
先把它擒住之後﹐始可輪番相試﹐迫它獻出內丹……”
幾人在談話之間﹐那萬年火龜﹐已把史天瀕的鐵劍吃去半截﹐忽地長頸一收﹐又縮
入龜殼之中﹐兩眼綠光閃爍﹐不停轉動。
鐵劍書生急道﹕“幫主小心﹐此物准備向人施襲了﹗”說罷﹐當先躍開。
李滄瀾、蕭天儀亦紛紛躍藏石後。
但聞那萬年火龜吱吱一陣狂叫﹐縮藏在龜殼中的長頸﹐忽地直伸起來﹐扁嘴大張﹐
利牙森森﹐一種似霧似煙的淡紅氣體﹐由那張大扁嘴中緩緩噴出。
因那燃起的枯枝﹐光焰仍甚強烈﹐是以看得十分真切。
史天灝知道火龜口中噴出的紅色煙霧﹐奇毒絕倫﹐即使虎豹之猛獸﹐若吃那毒霧沾
染一點﹐立時就毒發倒斃﹐趕忙高聲喊道﹕“快些搶在上風隱身﹐那毒霧猛烈無比﹐只
要聞到一點﹐當場就要死亡……”他口中不住喊叫﹐人卻向那巨松處奔去。
南天一鵬周公亮﹐早已把應用之物准備妥當﹐放在一具大木箱內﹐史天灝奔到巨松
旁木箱放置之處﹐迅速的取出一套特制的橡皮衣服﹐又帶上橡皮面具﹐探手抱起那木箱
旁放置的一壇陳年老醋﹐打開封口﹐緩步向那萬年火龜走去。
這時﹐那靈龜噴出的淡紅煙霧﹐已散及一丈方圓。
史天灝仰仗身著特制的橡皮衣服﹐直沖人紅色毒霧之內。
要知這是一件十分冒險之事﹐鐵劍書生這身特制的橡皮衣服﹐只是他個人想出來的
辦法﹐是否能抵御火龜口噴的毒霧﹐連自己亦不清楚……南天一鵬懷中抱著一個古玉制
成的石盒﹐神情十分緊張地望著義弟﹐不僅是他﹐當場的武林高手﹐都不禁有些緊張。
這當兒﹐大家忽然覺著史天灝十分重要﹐因為眼前幾人﹐能知那萬年火龜特性的只
有他一人﹐如果他不幸被靈龜所傷﹐再無人能知道那捕捉火龜之法。
鐵劍書生在沖向那淡紅的毒霧之後﹐心中亦是萬分緊張﹐他知道只要自己的猜想不
對﹐立即將送命在那毒霧之下。
他雖然罩著很原始的橡皮面具﹐但仍然運轉丹田真氣﹐閉止了呼吸。。
突見那萬年火龜﹐由地上躍射而起﹐疾比流矢﹐向他胸前撞去。
史天灝雖然看得十分清楚﹐但因身著厚重的橡皮衣服﹐運轉極不靈活﹐但覺胸前如
受千鈞鐵錘一擊﹐再也拿不住樁﹐退了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公亮目睹義弟險象﹐不禁驚叫失聲﹐正待縱身躍出﹐卻被妙手漁隱蕭天儀一把拉
住﹐道﹕“不可妄動﹐你縱然不惜冒險﹐但只不過是在送一條性命﹐而且還將擾亂史兄
的心意……”
這時﹐朱若蘭右手中已扣好三粒牟尼珠﹐運功蓄勢﹐准備接應鐵劍書生。
李滄瀾手中也握著一塊拳頭大小的山石﹐目光注定場中變化。
史天灝在被那靈龜撞擊坐倒之時﹐雙手高舉著那壇陳年老醋﹐是以他人雖躍坐地上
﹐手中瓷壇卻毫無損傷。
那萬年火龜在撞倒史天瀕後﹐忽然吱地一聲怪叫﹐不再撲咬﹐轉身縮頸﹐向來路奔
去。
史天灝一見靈龜果然受制﹐不由膽氣一壯﹐忽地挺身躍起﹐把手中瓷壇急向火龜投
去。
他身著厚笨的橡皮衣服﹐自知難以追上﹐心中一急﹐連瓷壇一齊擲出手。
但聞一場砰然巨響﹐瓷壇擊在一塊大岩石上﹐碰得片片碎裂﹐那壇中盛的陳年老醋
被那一擊之勢﹐瀝洒了數丈方圓﹐有如一陣驟雨。
說也奇怪﹐那殼堅如鋼。齒能碎鐵的萬年火龜﹐被飛濺老醋洒中身上後﹐忽地停了
下來﹐長頸亦完全縮入龜殼之中﹐動也不敢再動。
史天灝想不到這一壇陳年老醋﹐竟有如此靈效﹐不禁心頭大喜﹐回頭望著南天一鵬
停身之處﹐不住招手。
周公亮手中捧著玉盒﹐由巨松後一躍而出﹐兩個縱身﹐已到了鐵劍書生身側。
史天灝接過玉盒舉手示意周公亮﹐退回原地隱身﹐以免危險﹐然後﹐自己手捧玉盒
對靈龜走去。
他雖然身穿特制的橡皮衣服﹐但心中仍然有些害怕﹐擔心火龜反擊﹐運功戒備動作
遲緩。
哪知事情大出了他意料之外﹐萬年火龜長頸一直深縮在龜殼之中﹐連掙扎也沒掙扎
﹐就被他移放在玉盒之中。
史天灝扣上了玉盒蓋﹐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迅速地脫下橡皮面具﹐仰天哈哈大笑
起來﹐他喜極而笑﹐聲若洪鐘﹐只震得山谷中一片回鳴﹐樂而忘形﹐連身上的橡皮衣﹐
也顧不得脫下。
海天一叟李滄瀾當先由隱身岩石之後躍奔過去﹐腳步還未站穩﹐突聞衣袂飄風之聲
﹐朱若蘭如影隨形﹐也到了鐵劍書生身側。她臉色一片肅穆﹐星目發光有如冷電﹐啟櫻
唇婉轉出一縷清音﹐說道﹕“史天瀕﹐我師兄傷重﹐命懸旦夕﹐你我有約在先﹐你捕獲
萬年火龜之後﹐先替我師兄療治傷勢﹐現下你既然捕得火電﹐希望你能遵守約言。”
史天瀕收斂住大笑之聲﹐慢慢脫去了身上笨重的橡皮衣服﹐微微一笑﹐道﹕“我既
答允療治你師兄傷勢﹐自然要守信約﹐不過﹐眼下險關還未渡過﹐華山、雪山兩派﹐扼
守在山谷要道他話還未完﹐突聞幾聲冷笑﹐破空傳來﹐笑聲未住﹐人已落到數尺之外。
朱若蘭轉臉望去﹐見來人正是八臂神翁聞公泰﹐和白衣神君膝雷﹐兩人聯袂而立﹐
嘴角間都掛一絲冷笑。
史天灝朗朗一笑﹐道﹕“兩位都是一代武林宗師身份﹐出口
之言﹐如果不能算數﹐不知還有何顏面立足人世﹖”
聞公泰指須大笑﹐道﹕“我們如果還呆呆地守在那里﹐哪能目睹到這一幕精彩的捉
龜活劇﹗”
李滄瀾一揚雙眉﹐呵呵兩聲﹐道﹕“怎麼﹖你是否准備推翻約言﹐現在就下手搶奪
萬年火龜﹖”
聞公泰目光投注那盛裝靈龜的玉盒上﹐冷冷接道﹕“既然早晚都難免一場爭奪戰﹐
那就不如早些拼個勝負出來的好﹗”
膝雷陰惻惻一笑﹐接道﹕“聞兄之言不錯﹐兄弟也有這個意思。”
朱若蘭突然縱身而出﹐星目橫掃了聞公泰﹐膝雷一眼接道﹕“既然兩位有心早些動
手﹐那是最好不過﹐我願打頭陣﹐不知兩位中哪一個想先出手﹖”
聞公泰。膝雷﹐四道眼神﹐一齊投在朱若蘭的身上﹐只見她氣定神閒地站在場中﹐
人雖文雅﹐但卻潛蘊著一種逼人的威儀。
膝雷一裂大嘴﹐笑道﹕“你是什麼人﹖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
朱若蘭陡然一揚黛眉﹐冷冷地答道﹕“我沒有興趣和你羅索﹐你也不配問我姓名…
…”膝雷乃一派掌門之尊﹐哪里能忍受這等激諷﹐口中不停地冷笑﹐暗中卻潛運功力﹐
准備一舉就把對方擊斃。
這時﹐史天灝已把那盛放靈龜的玉盒﹐抱在懷中﹐川中四鬼和南天一鵬﹐護守他的
四周。
聞公泰左手橫著青竹杖﹐右手控著一把金丸﹐虎視眈眈﹐監視著史天灝一舉一動。
三手羅剎彭秀葦﹐亦由那隱身草叢中緩步走出﹐停在朱若蘭身後丈余遠處﹐她右手
已套上鹿皮手套﹐緊握著一把七步追魂沙﹐左手握著一支陰磷雷火箭﹐目光流動﹐環顧
全場。
李滄瀾、崔文奇、蕭天儀等亦都運功戒備﹐使這段幽寂的山谷中﹐充滿了一片殺機
。
白衣神君那冷笑之聲﹐一直延續不斷﹐而且聲音愈來愈大﹐尖歷刺耳﹐難聽至極。
突然﹐由來路上傳過來兩聲長嘯﹐和膝雷那尖厲的冷笑聲遙相配合﹐但聞那划空長
嘯由遠而近﹐瞬息問已到幾人停身之處。
朱若蘭微側星目望去﹐見來者正是和膝雷同來的那兩個瘦長的白衣人。
這兩人一到幾人停身之處﹐立時放緩腳步對朱若蘭逼去﹐滕雷那尖厲的冷笑之聲﹐
亦倏然收住。
彭秀葦忽然上前一步﹐冷冷喝道﹕“你們想以多為勝嗎﹖那就先接我一把七步追魂
沙試試。”
她喝聲方自口出﹐那兩個瘦長的白衣人忽然同時一挫腰﹐衣袂飄處﹐暴射面起﹐一
左一右向朱若蘭合擊過去。
朱若蘭早已蓄勢待敵﹐一見兩人出手﹐驀然一揚黛眉﹐雙肩一晃﹐施展出“五行迷
蹤步法”﹐嬌軀從兩人合襲掌勢中﹐疾穿而過﹐雙手同時反臂拍出。
那兩個瘦長的白衣人﹐最善合搏之術﹐聯手出擊﹐攻守均嚴﹐對方如不硬接攻勢﹐
必然被迫後退﹐朱若蘭以奇奧的身法從兩人之間閃穿而過﹐已大出兩人意料﹐反臂手出
掌勢﹐又絲毫不帶破空之聲﹐兩人略一怔神間﹐已各自中了一掌。
朱若蘭存心早些壓服眼下強悍之敵﹐以便史天灝早替夢寰療冶傷勢﹐故而出手極重
﹐掌勢劈出雖無破空之聲﹐但掌心中卻蓄勢含了強勁的內家真力﹐極柔之中﹐暗蘊剛猛
﹐在掌勢擊中敵人之後﹐那含蘊在掌心的內勁﹐才驟然外吐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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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回 奇劍奇情 】
那兩個瘦長的白衣人﹐在中掌之後﹐才覺一股彈震之力﹐直逼過來﹐雙雙大吃一驚
﹐一面運勁抗拒﹐一面借勢向前躍去。
朱若蘭掌勢先中敵人﹐內勁隨後而發﹐待兩人運功抗拒時﹐她早已收掌向滕雷撲去
。
這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那兩個瘦長白衣人應變雖快﹐但仍被朱若蘭纖掌中蘊含驟
發的內力震傷﹐在兩人前躍落地之後﹐同時吐出來一口鮮血。
一側觀戰的武林高人﹐一個個看得臉色大變﹐不知朱若蘭用的什麼身法﹐能從兩人
合擊陣勢中閃穿而過。
白衣神君目睹朱若蘭出手的奇奧身法﹐早已暗自驚心﹐狂妄之態﹐一掃而空。他究
竟是心機極深之人﹐眼看兩個師弟在一交手間就吃了大虧﹐不肯再冒險求功﹐見朱若蘭
撲來之勢﹐迅捷如電﹐立時縱身一躍閃向旁側﹐暗中把功力運集右掌﹐待朱若蘭雙腳剛
沾實地﹐一揮劈出。
一股強猛的潛力﹐浪翻波湧般斜撞過來。
朱若蘭冷笑一聲﹐左掌一引膝雷擊來力道﹐皓腕一翻﹐反向八臂神翁聞公泰打去。
她這“導陰接陽”手法﹐雖是武學中一種最高的接力絕技﹐但運用之人﹐亦得凝神
運氣﹐不能絲毫大意﹐用本身的真氣﹐先接住對方擊來的內家真力﹐引為我用﹐反擊別
人。
此中要訣﹐妙在移轉那直接撞來的千鉤勁道﹐以巧力引而攻敵﹐這種借敵之力﹐以
制敵的手法﹐說起來雖然簡單﹐但在運用晚卻是危險至極﹐一個不好﹐反蒙其害﹐是以
﹐朱若蘭在運用此等手法之時﹐亦是全神貫注﹐兢兢業業。
登時間一股划空狂飆﹐隨著朱若蘭翻輪的皓腕﹐直向聞公泰停身處撞擊過去﹐強猛
的劈空勁氣﹐激蕩起呼吵之聲。
聞公泰數十年江湖磨練﹐會過不少高人﹐見聞極為廣博﹐對天下各門各派武學﹐大
都能知概略﹐但卻從未見過朱若蘭所用的奇奧手法﹐能在一翻臉間﹐把敵人劈出的如猛
力道﹐移擊他人﹐這等精奇的武學﹐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不禁大吃一驚。
來不及移步作勢﹐猛一提丹田真氣﹐雙臂一抖﹐凌空而起﹐疾若離弦飛夭﹐筆直而
上﹐那急襲狂飄掠著他雙腳而過。
崔文奇冷笑一聲﹐道﹕“聞兄好快的輕功啊﹗”八臂神翁耳目何等靈敏﹐雖然在避
人襲擊之時﹐仍把崔文奇譏諷之言﹐字字聽入耳中。
但他並不立刻發作﹐懸空一個大轉身﹐飄落在一丈開外﹐轉臉望了崔文奇一眼﹐冷
哼一聲﹐道﹕“崔史少逞口舌之利﹐咱們總有一天拼個死活出來。”
崔文奇哈哈一笑﹐正想再反唇相譏﹐突聞一聲悶哼傳入耳際﹐轉頭望去。只見那兩
個瘦長的白衣人﹐已雙雙躍坐地上﹐火光之下﹐但見兩人頭上汗如滾珠﹐神情極為痛苦
﹐但卻咬牙強忍﹐未聞一句呻吟之聲。
他因和八臂神翁斗口﹐未留心場中形勢﹐就這瞬息失神﹐錯過了一次大開眼界機會
﹐不知朱若蘭如何擊傷那兩個瘦長的白衣人。
再看朱若蘭時﹐已和白衣神君膝雷打入緊張關頭﹐但見她青衫飄飄﹐掌勢如繽紛落
英﹐全是進擊招數﹐快得使人眼花撩亂﹐看不清她如何出手。
白衣神君膝雷﹐卻是凝神固守﹐雙掌左封右擋﹐把門戶封得十分緊嚴﹐朱若蘭雖然
攻勢凌厲﹐但一時間要想擊傷對方﹐亦是不易。
這時﹐全場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朱若蘭和膝雷身上﹐看得一個個目瞪口呆。
突然間﹐一聲尖銳刺耳的驚叫聲﹐震動了全場﹐朱若蘭亦被那驚呼之聲震動﹐倏然
收掌躍退。
她還未來得及轉臉探看﹐耳際已連續響起雜亂的慘叫聲﹐緊接著□□□□一陣急響
﹐川中四丑﹐南天一鵬。鐵劍書生﹐都紛紛跌摔地上。
一條人影﹐由史天灝身側騰空而起﹐火光照耀之下﹐可見那躍起人影﹐懷抱著盛放
萬年人龜的玉盒。
這陡然的大變﹐使李滄瀾、聞公泰、膝雷等敵意全消﹐不約而同﹐一齊躍追過去。
朱若蘭秀目一瞥之間﹐已看出來人武功高不可測﹐但那萬年火龜關系著夢寰生死﹐
豈能袖手不問﹐嬌叱一聲﹐施出“流星趕月”身法﹐穿空斜飛﹐橫向來人前面截去。
她已看出來人身法奇快﹐是以﹐那縱身躍截之勢﹐超前了數尺距離﹐兩掌亦同時運
力擊出。
但見來人寬大的袍袖一指﹐朱若蘭擊出的力道﹐竟被硬擋回來。
她警覺到﹐這是一種至高的氣功﹐想收回力道躍退時﹐已來不及﹐但覺那反彈之力
﹐浪翻波湧般直逼過來﹐朱苦蘭心知如再勉強運功接招﹐內腑必被震傷﹐只得猛一沉丹
田真氣﹐功散四肢﹐雙臂平伸﹐硬把向著疾沖的嬌軀收住﹐腳落實地。
哪知那反彈擊來的力道﹐適可而止﹐倏忽問又收了回去。
要知一個人內功修為臻至絕頂﹐力道收發﹐便能夠隨心所欲。
朱若蘭橫躍截擊﹐雖未能把來人擋住﹐但她這攔之勢﹐卻遲緩了來人躍奔的速度不
少﹐李滄瀾、聞公泰等﹐也都及時趕到。
八臂神翁一振腕﹐十余粒金丸﹐挾著划空輕嘯﹐直奔那人後背打去。
李滄瀾龍頭拐一招“伏地追風”﹐橫掃下盤。
聞公泰彈指金丸絕學﹐獨步武林﹐出手力道不但奇大﹐而且一次至少在三粒以上﹐
多時一掌可發數十粒﹐實使人避無可避。
李滄瀾的功力何等深厚﹐運拐一擊非同小可﹐但聞拐聲蕩起呼嘯之聲﹐卷起一片沙
石。
這兩位武林高人﹐同時施襲﹐暗器兵刃一齊出手﹐威勢實在驚人。
但見來人猛然移步轉身﹐讓過李滄瀾橫擊一拐﹐大袖猛的一指﹐罡風自袖底急卷而
出﹐十幾粒金丸﹐盡被震飛。
李滄瀾一擊不中﹐立時挫腕收拐﹐定神看去﹐不覺一皺長眉。
只見來人臉上滿塗五顏六色﹐長發隨風飄指﹐只露出兩只神光逼人的眼睛﹐左手抱
著玉盒﹐淡淡一笑﹐緩緩舉起右掌……李滄瀾喝一聲﹐不待對方右手擊出﹐左掌已當胸
劈去﹐右臂亦同時運拐掃擊。
來人舉起的右掌﹐忽然疾下﹐電光一閃般﹐拿住了李滄瀾擊向前胸的左腕。
海天一叟只覺左腕一麻﹐心頭大吃一驚﹐暗道﹕這是什麼手法﹐真是罕聞罕見﹐暗
中潛運內力﹐奪臂一甩。
哪知來人高大的身軀竟借他一甩之勢﹐飄空而起﹐右手卻借勢一帶一轉﹐李滄瀾身
不由主的轉個身﹐直向八臂神翁撞去。這一著奧妙無比﹐李滄瀾用出的內力﹐一點也沒
有白費﹐完全被人借用。
聞公泰本已蓄勢待發﹐瞥眼見李滄瀾直撞過來﹐心中忽然一動﹐急向旁側一閃﹐反
臂一掌﹐直向李滄瀾“命門穴”上擊去。
李滄瀾冷哼一聲﹐猛一沉丹田真氣﹐身子向後一仰﹐避開“命門穴”要害﹐肩頭一
聳﹐硬接八臂神翁掌勢。
要知他被那臉上滿塗顏色的怪人﹐借力一推﹐身體雖不由自主﹐但耳目並未失去靈
敏﹐聞公泰反臂劈出的一掌﹐他雖早已警覺﹐但因一時間無法回手招架﹐只得用肩頭硬
接一擊。
哪知聞公泰在掌勢快擊中李滄瀾時﹐忽的一收掌躍退五尺﹐哈哈一笑﹐道﹕“李兄
快些動手攔截那搶劫靈龜之人………話還未完﹐人已騰空而起﹐懸空一個大轉身﹐頭下
腳上﹐直向那劫取靈龜之人撲去。
原來他見李滄瀾讓避開“命門穴”﹐心知這一掌縱然擊中﹐也難把海天一叟震斃﹐
當下又變主意﹐收掌躍退﹐反撲那懷抱靈龜的怪人。剎那間的詭異變化﹐看得人眼花撩
亂﹐江湖險詐﹐當真是波橘雲詭。
李滄瀾轉身望去﹐只見朱若蘭已和那怪人動上了手。那人左手抱著玉盒﹐單余右手
一掌﹐拒擋朱若蘭迅如雷奔的攻勢。
兩人交手十招﹐朱若蘭已連用了十種大不相同的武功﹐她因情急夢寰安危﹐是以拿
出本身絕學﹐招招奇奧無比。
她雖連出絕招﹐但卻始終無法取得半點優勢﹐那怪人雖只用一只右掌﹐但卻能著著
搶制先機﹐任憑朱若蘭攻勢千變萬化﹐均能應付得恰到好處。
摹然間﹐青光閃動﹐急風下卷﹐聞公泰挾著雷霆萬鉤之勢﹐破空襲下﹐青竹杖化作
點點寒影﹐向那懷抱靈龜的怪人罩去。怪人和朱若蘭交手十招﹐始終未肯搶攻﹐聞公泰
凌空下擊﹐似是激起那怪人怒火﹐右手伸縮間﹐連續向朱若蘭擊出三掌。
這三掌直似一同拍出﹐不但快得出奇﹐而且從三個方向攻到﹐迫的朱若蘭縱身躍退
。
就這一眨眼間﹐聞公泰青杖已到那怪人頭頂。
但聞那怪人一聲冷笑﹐身子寸步未移﹐右手疾舉﹐迎著聞公泰下擊之勢一撥﹐青杖
已被他抄在手中﹐緊接著震腕一抖﹐青光忽斂﹐聞公泰一個身子如被彈球一般﹐震飛出
去﹐青杖已被怪人奪下。
要知八臂神翁武林一代宗師﹐盛名傳遍天下﹐這怪人在一接觸問﹐能把他手中的竹
杖奪下﹐把他人也震摔出去﹐武功之高﹐實在驚人﹐只看得四圍高手﹐一個個目瞪口呆
。
只聽見朱若蘭嬌呼一聲﹕“師父……”猛向那怪人撲去。
那怪人忽地向旁側一閃﹐大笑道﹕“你武功進境很速﹐剛才攻我幾招﹐用得不錯﹐
我眼下有一件急事要辦﹐咱們以後再見……”話未完人已凌空而起。
朱若蘭見他要走﹐心中大急﹐高聲喊道﹕“師父…”
但聞那怪人大笑之聲﹐划空急去﹐眨眼問消失在夜色中。
她知道師父絕世輕功﹐決非自己能追得上﹐心頭一陣傷痛﹐忍不住湧出兩行熱淚﹐
她忍氣吞聲﹐甘心受鐵劍書生之命﹐無非是想分得萬年火龜﹐挽救楊夢寰垂危之命﹐想
不到在捕獲火龜之後﹐竟被人搶劫而去﹐而這劫去靈龜之人﹐又是教養她長大的師父…
…一陣陣往事﹐不停地展現腦際﹐她回想起師父已往對自己百依百順的情景﹐不管她提
出什麼意見﹐師父總是一口贊成﹐從未稍遲過她的心意……她輝煌的身世﹐使他們師父
與徒弟之間的關系變得十分復雜﹐既是師徒﹐又屬主僕……已往師父對她的百依百順﹐
何以今宵問遇然不同﹐而這件事對她是那麼的重要﹗楊夢寰臥病山洞﹐命懸旦夕﹐如不
得萬年火龜療治﹐決難挽回他沉重傷勢……她呆呆望著師父的去向出神﹐絕望的痛苦﹐
催下她滴滴熱淚。
黯然傷悲﹐使她耳目暫失靈敏﹐忘記了置身何處。
突然間﹐一只柔軟的手掌﹐抓住了她的玉腕﹐耳際問同時響起一聲幽幽長嘆﹐道﹕
“那萬年火龜既已被人拿走﹐姑娘守此地﹐與事亦無補益﹐夜深露生﹐咱們也該回去了
……”
朱若蘭如夢初醒般地嗯了一聲﹐回顧四周﹐已不見李滄瀾等人蹤影﹐那高燃的火堆
﹐都已熄去﹐幽谷又恢復了原有的寂靜。
山風響起陣陣松濤﹐剛才的那場兇猛搏斗﹐都已成過眼雲煙她長長地嘆息一聲﹐拂
試去臉上淚痕﹐緩緩掙脫彭秀葦緊握的右腕﹐淒涼一笑﹐道﹕“回去有什麼用呢﹖他已
經不能再活多久了。”
彭秀葦道﹕“難道除了那萬年人龜之外﹐遍天下就沒有能挽救令師兄沉□的靈藥嗎
﹖”
朱若蘭道﹕“別說世間尚沒有這等靈奇藥物﹐縱然是有﹐也是來不及了﹐今宵過後
﹐他至多再能活兩天兩夜﹗”
彭秀葦忽然心中一動﹕“那靈龜被你師父劫走之後﹐華山兩派都立時撤走﹐史天灝
卻帶著天龍幫中人沿谷而上﹐看他們行色匆匆﹐必然另有什麼圖謀﹗”
朱若蘭精神突然一振﹐臉上閃掠過一抹笑容﹐但瞬即又恢復幽傷神色﹐淡淡地答道
﹕“他們縱有什麼圖謀﹐也不會有補我師兄傷勢。”
說完話﹐緩步向來路走去。
兩人步出幽谷﹐又翻越過幾座山﹐回到了夢寰和霞琳安居的石室。
朱若蘭在那矗立黑色岩洞之前﹐突然停住了腳步﹐回頭望著彭秀葦﹐道﹕“承蒙你
今宵相助﹐未若蘭甚為感激﹐原想在得到那靈龜之後﹐使姑娘恢復昔日容貌﹐那知事出
意外﹐靈龜遭我師父劫走﹐他老人家的輕功﹐已到飛行絕跡之境﹐我縱然想追﹐亦難追
趕得上。但你今宵相助之恩﹐我將永遠記在心中﹐日後見到我師父之面﹐定當求他老人
家為姑娘復容﹐……”彭秀葦淡淡一笑﹐接道﹕“二十年寒山隱修﹐已使我安於眼下面
目﹐姑娘盛情﹐我這里心領了……”
話至此處﹐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道﹕“二十年前﹐我寄跡江湖間﹐自認武功非凡﹐
出手狠辣無比﹐是以﹐被人稱作三手羅剎﹐自遭史天灝毀容之後﹐性情轉變了不少﹐隱
身深山二十寒暑﹐這段悠長的歲月中﹐專心鑽研武學。設計暗器﹐一方面准備復仇之用
﹐一方面還想在江湖逐鹿霸業﹐那知今宵一睹姑娘武學﹐頓使我如夢初醒﹐二十年苦苦
研練﹐只不過在暗器方面小有成就。陰磷雷火箭和七步追魂沙﹐就歹毒上講﹐確是目前
武林中最毒的暗器﹐但這等絕毒之物﹐又有什麼用處﹐別說遇上姑娘這等人物﹐就是遇
上像華山派八臂神翁那等身手﹐也將失去效用。
今宵我目睹聞公泰施放金丸之技﹐更使我惶愧無地﹐我這兩種暗器﹐除了其本身絕
毒之外﹐勁道威勢﹐都難及人萬一﹐手法更是難和人比擬﹐這使我黨出自己本身所學﹐
不過是滄海一粟而已﹐因此我想求姑娘……”
朱若蘭經顰黛眉﹐搖搖頭答道﹕“你想跟我學習武功﹐是也不是﹖”
彭秀葦嘆道﹕“我不敢存這等奢望﹐只期望姑娘允把我收留身邊﹐使我能執鞭隨鐙
﹐心願已足。”
朱若蘭搖搖頭﹐淒涼一笑﹐道﹕“眼下連我自己就無法排遣﹐哪里還能照顧到你…
…”
彭秀葦笑道﹕“我不止是仰慕姑娘武學﹐而且傾慕姑娘風儀。
你雖然武功絕世﹐但江湖間一切經驗閱歷﹐卻是知道甚少﹐有我相隨﹐可省去你不
少心思﹐我這話﹐字字出自肺腑﹐尚望姑娘不要拒我干千里之外。”
朱若蘭察她神色﹐確出一片真誠﹐心中暗暗付道﹕我必得替她報仇﹐有此人相助倒
是個極好幫手。心念一轉﹐點點頭答道﹕“你既有這等誠心﹐我也不便峻拒﹐但一切必
得遵從我的命令﹐不得有絲毫違抗﹗”
彭秀葦一聽朱若蘭答允﹐臉上頓時浮現出歡愉之色﹐當下屈膝跪倒在地﹐笑道﹕“
婢子得蒙姑娘恩收在身側﹐今後自當聽命姑娘﹐如果口不應心﹐必遭天報﹗”
朱若蘭輕聲嘆道﹕“你起來吧﹗我既然答應了你﹐哪里還用你起誓呢。”說罷﹐緩
步進入石室。
這時﹐天色不過四更過後﹐石室中仍點燃著一支松油火燭﹐因那火燭未經修剪﹐是
以光焰很弱﹐沈霞琳旁榻而坐﹐一手支頤﹐呆望著仰躺榻上的夢寰出神。
她臉上毫無悲滄之色﹐只是靜靜地坐著﹐也不知她想的什麼心事﹐朱若蘭到了她身
側﹐她仍是毫無所覺。
朱若蘭輕輕嘆息一聲﹐伸手拂著沈姑娘散披在肩上的秀發﹐低聲叫道﹕“琳妹妹﹐
琳妹妹……”
沈霞琳如從甜睡中初醒一般﹐緩緩地抬起臉兒﹐眨眨眼睛﹐忽然站起身子﹐慢慢地
把嬌軀偎入朱若蘭懷中﹐問道﹕“黛姊姊﹐你可捉到那萬年人龜嗎﹖”
朱若蘭搖搖頭﹐嘆道﹕“靈龜被別人搶走了。”
霞琳啊了一聲﹗突然由朱若蘭懷抱中挺起﹐道﹕“唉﹗那個人壞死啦﹗難道他不知
道你捉那萬年人龜﹐是替寰哥哥醫病的嗎﹖”
朱若蘭黯然答道﹕“搶去那萬年火龜之人﹐是我授業恩師﹐我打不過他﹐也迫不上
他……”
霞琳轉臉望了榻上的夢寰一眼﹐道﹕“萬年火龜被人搶走﹐那寰哥哥還能活多久呢
﹖”
朱若蘭咬了一下櫻唇﹐道﹕“還可活兩天兩夜。”
沈霞琳忽然笑上雙面﹐轉身修好松油火燭﹐石室中燈光驟轉強烈﹐她又移到夢寰臥
榻一側坐下﹐拍著床沿叫道﹕“黛姊姊﹐快來坐這里﹐我有很多活要對你說。”
朱若蘭看著她歡愉的神情﹐和奇怪的動作﹐大反常情﹐不禁心泛寒意﹐暗自忖道﹕
這位天真的姑娘﹐又不知想到什麼奇怪的事情了。
她心中雖在忖想﹐人卻依言走到霞琳旁邊坐下。
沈霞琳把兩道清澈的眼神﹐凝注朱若蘭臉上﹐看了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才幽幽嘆
息一聲﹐道﹕“黛姊姊﹐你很喜歡我是不是﹖”
朱若蘭點點頭。
沈霞琳又問道﹕“你也很喜愛寰哥哥是不是﹖”
這種單刀直入的問法﹐毫無轉園余地﹐朱若蘭被她問得怔了一怔﹐一時間想不出適
當的措詞回答﹐只得又點點頭。
沈霞琳笑道﹕“要是寰哥哥死了﹐你心里雖然很難過﹐可是你也沒有辦法使他復活
﹖他有很多事都得我們去替他出力﹐是不是﹖”
朱若蘭道﹕“不錯﹐你怎麼會想到這些呢﹖”
霞琳笑道﹕“嗯﹗你們走了﹐我就一直坐這里想﹐想起了一件事﹐就連帶想起很多
事了﹗寰哥哥死了﹐我們一定得去告訴他爹娘﹐他的家住在岳陽東茂嶺中﹐一座很大很
大的莊院﹐名叫水月山莊。”
朱若蘭搖搖頭道﹕“琳妹妹你……”
沈霞琳黯然一笑﹐接道﹕“然後還得去告訴我大師伯﹐唉﹗他們知道了﹐只怕都要
哭上一場。”
朱若蘭臉色凝重。苦笑一下﹐道﹕“你可是要我去告訴他父母噩耗﹖”
霞琳道﹕“嗯﹗姊姊去替他辨事﹐我留在這里陪他……”
彭秀葦聽得心頭一寒﹐道﹕“什麼﹖你要留在這山洞中陪他﹖”
沈霞琳淡淡一笑﹐接道﹕“嗯﹗﹐把他一個人留在這里﹐我怎麼能放得下心呢﹖”
彭秀葦只聽得皺了一皺眉頭﹐道﹕“你要守他多久﹖他要是真的死了﹐屍體也不能
永久停放在這石洞之中﹐就是要停放在這里﹐也得把洞口封閉起來﹐不使空氣透入﹐才
能保得他屍體不壞﹐難道你要活活的陪他殉葬﹖”
沈霞琳嬌面上微笑如花﹐毫無驚愕之色﹐慢慢他說道﹕“我自看到寰哥哥的娟表姊
的那座青墳後﹐心里就明白了人死之後﹐一定要埋葬起來﹗不能再見日光月光﹐昨夜我
已經想了很久啦﹗要黛姊姊去替寰哥哥辨事﹐我在這里陪他﹐等你們走後﹐我就去檢些
石塊﹐把這洞口封閉起來﹐安靜坐在他的身邊﹐本來我是很怕鬼的﹐可是寰哥哥待我好
﹐就是他變成鬼我也不怕。”
這等慘絕之事﹐在她口中道來﹐一點不帶牽強﹐神態是那樣自然﹐聲音是那樣平和
﹐不徐不疾﹐娓娓如常。
彭秀葦昔年縱橫江湖之時﹐以手辣心狠著稱一時﹐喪命在她手中之人﹐屈指難數﹐
但卻為霞琳幾句話震驚得愣在當地﹐雙目圓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里直冒冷氣……
要知一個人在激動之時﹐赴死濺血不難﹐但要他長思熟慮之後﹐熬受那緩長的苦刑折磨
﹐卻是極為不易之事。
所謂慷慨捐軀易﹐從容就義難﹐沈霞琳要親手把自己封閉在石洞之中﹐常伴夢寰屍
體的奇想﹐實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之事﹐彭秀葦雖是心地狠辣之人﹐也不禁聽得出了
一聲冷汗。
朱若蘭也被沈霞琳這種至聖至高的純真之情﹐感動得淚水紛披﹐可是沈霞琳卻毫無
一點激動的樣子﹐臉上臉帶微笑﹐緩步走到朱若蘭身﹐舉起右手﹐用衣袖擦去她臉上淚
痕﹐道﹕“黛姊姊﹗不要哭啦﹐我初次看到寰哥哥那樣重的傷﹐也很難過﹐但我知道姊
姊的本領很大﹐一定有辦法療治好他的傷勢﹐唉﹗誰知道像姊姊這樣大本領的人﹐也是
沒有辦法﹗可是姊姊已經盡到最大的心力了﹐雖然不能救活寰哥哥﹐這也是無可奈何之
事。”
朱看蘭聽完她慰勸之詞﹐心中更是難過﹐暗自忖道﹕她本是善良無邪之人﹐心地純
潔﹐什麼事都很少去想﹐對我更是萬分信托﹐但在驟聞我無能療治楊夢寰傷勢之後﹐竟
然毫無驚痛之情﹐反來出言相慰﹐她平時向無心機﹐看來對此事﹐已不知用去多少心思
了……只聽沈霞琳長長嘆息一聲﹐臉上微笑忽然斂去﹐神情十分莊嚴地接道﹕“過去我
很不懂事﹐這幾天來我常常用心去想﹐就想到了很多的事情出來﹐我想起寰哥哥在水月
山莊那小溪旁邊去奠祭他的娟表姊的事情﹐又想到那夜我們在都陽湖中吃酒賞月的事﹐
姊姊彈琴給我們聽﹐聽得我伏在寰哥哥懷中大哭﹐可是姊姊在彈琴之後﹐把琴弦一齊斷
去﹐唉﹗那時間我真笨死啦﹐就看不出妹姊是女扮男裝﹐直到姊姊在祁連山中救我﹐扯
破青衫﹐我才知道姊姊也是女兒之身﹐你什麼都比我強多了﹐如果能和寰哥哥常在一起
﹐一定會使他快樂﹐我也可以向姊姊多學些本領﹐咱們一起回到水月山莊一趟﹔在他娟
表姊墳上種些花樹﹐然後快快樂樂的生活在一起……”
她突然回頭望了夢寰一眼﹐兩行清淚順腮而下﹐緊握朱若蘭一只手﹐哭道﹕“想不
到寰哥哥的傷勢﹐竟不能再醫好了﹐我要陪他住在這石洞之中﹐又舍不得讓姊姊一個人
孤苦伶燈的活在世上﹐你以後永遠見不到我們﹐定然十分痛苦……”
朱若蘭突然掙脫沈霞琳緊握的玉腕﹐把身上一襲青衫扯成兩半﹐一塊包頭青中﹐也
撕的片片碎裂﹐摔在地上﹐笑道﹕“從今之後﹐我永不再穿男裝﹐恢復我本來面目﹐盡
我所能﹐延長他垂盡壽命﹐這幾天中﹐咱們好好陪守著他﹐要他快快樂樂的活幾天﹐盡
這幾日之功﹐我把你們送到一處安身所在﹐然後﹐我再仗劍天涯﹐追殺傷他之人﹐心願
完後﹐我也去那地方長住下去﹗”
彭秀葦聽得心頭又是一震﹐驚道﹕“怎麼﹖難道姑娘也要陪這位沈姑娘一同殉葬﹖
”
朱若蘭黯然一笑﹐道﹕“我替琳妹妹尋安排一處久居之地﹐幫她完成心願。”
彭秀葦嘆息一聲﹐道﹕“兩位這等高潔無比的人間至情﹐實足動天地﹐位鬼神﹐但
人死之後﹐屍體絕難常存不腐﹐兩位在他葬身之處﹐結上一座茅廬﹐常伴他青家住下﹐
也就夠了﹐何必硬要活活的以身相殉﹖兩位這等做法﹐楊相公陰靈有知﹐只怕也難安心
。”
沈霞琳拂去臉上淚痕﹐搖搖頭﹐道﹕“我要住在能常常看到寰哥哥的地方……”朱
若蘭微笑接道﹕“不錯﹐咱們住的地方就和他在一起﹐天天可以見面。”
沈霞琳笑道﹕“那時候我可忙啦﹐每天要煮飯﹐澆花﹐還得替寰哥哥做新衣服﹐幫
他打掃房間。”
朱若蘭道﹕“你這些心願件件都可辦到。”
這兩人一問一答﹐只聽得彭秀葦倒抽冷氣﹐心中說道﹕這不是白天說夢話嗎﹖世間
哪有這等怪事﹐沈姑娘天真嬌稚﹐一片癡情﹐難以排遣﹐陷入虛幻的想像之中﹐也還罷
了﹔朱姑娘身負絕世武功﹐人又絕頂聰明﹐怎麼也跟著滿口夢囈﹖連篇鬼話﹖看來兩人
神志﹐都已不大清醒……她心中不住在暗自感嘆﹐但卻是不便追問。
兩我立笑盈盈地談了一會﹐朱若蘭回過頭對彭秀葦道﹕“你出去看看﹐現在天色到
什麼時候了﹖”
彭秀葦依言出洞﹐抬頭望望天色﹐重返石洞﹐答道﹕“天色已近五更﹐姑娘昨宵連
斗強敵﹐也該休息一會了。”
朱若蘭淡然一笑﹐道﹕“我還不累﹐你出去守在洞外要隘之處﹐未聽我招喚之前﹐
不要擅自進來﹐不論何人﹐都不准近這石洞﹐如果有人硬闖﹐你就以七步追魂沙對付他
們。”
彭秀葦套上鹿皮手套﹐轉身出洞。
朱若蘭理理頭上秀發﹐笑道﹕“琳妹妹﹐你也帶上寶劍守在洞口﹐在我替他療傷之
時﹐不要和我談話……”沈霞琳一笑接道﹕“我知道啦﹐姊姊要我守在洞口﹐不准別人
進來。”說罷﹐拔出寶劍﹐緩步走往洞口。
這時﹐朱若蘭已不再顧忌男女之嫌﹐躍上木榻﹐盤膝而坐﹐先在楊夢寰三十六大穴
上推拿一陣﹐活了他全身血脈﹐然後又把上半身攔入懷中﹐低頭把櫻唇接在夢寰緊閉的
嘴上﹐舌尖動力﹐挑開了夢寰牙關﹐把丹田真氣﹐緩緩注入了夢寰口中。
她以本身元氣導引夢寰內腑六臟恢復了功能之後﹐人已累得臉色蒼白。
要知朱若蘭所用之法﹐乃道家吐納之術﹐那緩緩注入夢寰口
中的真氣﹐是她十數年修煉的一口真元之氣﹐楊夢寰獲益雖大﹐但朱若蘭卻損失慘
重。
楊夢寰幾乎靜止的內腑六臟﹐得朱若蘭本身真元之氣一催﹐立時恢復功能﹐心臟運
轉﹐帶動全身經脈、血氣﹐半僵的身子﹐片刻間已能伸縮轉動。
朱若蘭略一調息﹐不顧大損元氣未復﹐又潛運功力﹐替夢寰打通奇經八脈。
但聞楊夢寰長長吁了口氣﹐忽地睜開了眼睛。
這時﹐朱若蘭已累得不停急喘﹐汗水濕透她里身玄裝﹐散亂的秀發﹐披肩拂胸﹐一
滴一滴的香汗﹐雨水般淋在夢寰的臉上。
她似是忘去了本身痛苦﹐溫柔的如一池春水﹐嬌喘著低聲笑道﹕“快些閉上眼睛﹐
不要講話﹐試行運氣﹐看看你經脈是否已能暢通。”
幾句話說得十分吃力﹐不時為她自己的嬌喘之聲打斷﹐話說完又攔抱夢寰的雙臂忽
一加力﹐緊緊地把夢寰抱在懷中。
這當兒﹐楊夢寰神志已完全清醒﹐但覺一個柔軟的身子﹐緊貼在自己身上﹐濃烈的
甜香﹐襲人欲醉……忽然﹐一張滑膩嬌臉﹐輕貼在他的面頰﹐耳際又響起朱若蘭清脆的
聲音﹐道﹕“我和琳妹妹﹐都要你活下去……”嬌喘之聲﹐又打斷了她未完之言……楊
夢寰忽覺心頭一震﹐猛一提丹田真氣﹐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噴了朱若蘭一身一
臉。
朱若蘭對那噴在臉上身上的污血﹐有如不覺﹐擦也不擦一下﹐急伸右掌﹐在夢寰“
命門”、“玄機”兩處要穴上﹐輕輕拍了兩掌。
一口血噴出後﹐夢寰忽感輕松不少﹐神志也較前清醒很多﹐看自己噴在朱若蘭發間
頰上的血污﹐心中甚是不安﹐歉意地苦笑一下﹐掙扎著伸出右手﹐要去拂拭她臉上的血
污。
朱若蘭伸出左掌﹐輕輕的握住他掙動的右手﹐笑道﹕“你把雍塞在胸中的淤血吐了
出來﹐是不是覺著好過了些﹖”
此際﹐楊夢寰人雖清醒過來﹐但周身卻酸軟無力﹐上半身仍被朱若蘭攬在懷中﹐肌
膚所觸﹐柔軟如棉﹐一時間也不願掙離朱若蘭的懷抱﹐微微一笑﹐正待答話﹐朱若蘭又
搶先說道﹕“不要說話﹐如果我問對了﹐你點點頭﹐要是錯了﹐你就搖搖頭……”
她這款款深情﹐像一陣溫暖的春風﹐吹得人如迷如醉﹐楊夢寰只得依言點頭一笑。
朱若蘭從那緊身玄裝中摸出來一塊絹帕﹐先把夢寰嘴角間留下的血跡擦拭干淨﹐然
後才把自己臉上的血污抹去。
楊夢寰看著她溫柔輕緩的動作﹐和平時那種冷若冰霜的神情﹐大不相同﹐不禁暗自
嘆息一聲﹐忖道﹕她平日的為人﹐是何等的高做﹐何等的冷漠﹐不管什麼人﹐都不肯稍
假詞色﹐但對我卻是這樣的情意深重﹐唉……他這些話﹐本是心中所想之言﹐但在感慨
之下﹐不自覺地嘆息出聲。
朱若蘭忽然拋去手中絹帕﹔緩緩把玉頰移貼在夢寰臉上﹐星目中熱淚如珠﹐滴在夢
寰臉上。柔聲說道﹕“你嘆息什麼﹖我決不會安靜地活下去……”
楊夢寰突覺眼眶一濕﹐熱淚泉湧而出﹐低聲一嘆﹐道﹕“姊姊﹐我有什麼好處﹐得
你這樣憐愛﹐真不知是幾生幾世﹐修得的福氣﹐我知道姊姊這等人物﹐表面看去雖然冷
傲難測﹐高不可仰﹐其實心中卻熱情洋溢……”
朱若蘭附在他耳邊﹐答道﹕“那只限對你一人……”剛說出一句話﹐忽覺頭一暈﹐
不自主向前一栽﹐輕貼在夢寰臉上的玉頰﹐向前一滑﹐兩片甜柔櫻唇﹐無巧不巧正滑在
夢寰的嘴上……楊夢寰雖然得朱若蘭兩度用內功真氣相助﹐導引他滯凝在丹田的元氣﹐
但兩次夢寰均在昏迷之中﹐故而沒有什麼感應﹐這次﹐楊夢寰神志正值清醒﹐是以和上
兩次大不相同……只覺那滑膩的櫻唇﹐輕柔地觸在自己嘴上﹐息間帶著淡淡幽香﹐輕緩
的拂在臉上……突然﹐他覺出那相觸櫻唇﹐不住輕微的顫抖﹐而且還有些冰冷﹐攬了在
他背上的手臂﹐亦逐漸松開……原來朱若蘭先以本身十數年修煉的一口真元之氣﹐注入
夢寰口中後﹐人已難再支持﹐又強運功力﹐打通他奇經八脈﹐楊夢寰雖轉清醒﹐她本身
卻耗去全部真氣﹐伏在夢寰身上﹐暈了過去。
楊夢寰情急之下﹐兩臂忽地用力一圈﹐抱緊了朱若蘭的嬌軀﹐叫道﹕“姊姊﹐姊姊
……”
忽然石洞外傳來幾聲喝叱之聲﹐緊接著兵刃交響﹐慘叫不絕。
朱若蘭被夢寰情急一抱之勢﹐觸在後背“命門穴”上﹐她本具有上乘內功基礎﹐經
夢寰無意觸及要穴﹐人忽然清醒過來﹐慢慢的睜開眼睛﹐笑道﹕“你不要擔心﹐我不要
緊﹐休息一陣就會好的……”
突然間﹐她發覺自己被夢寰緊緊地抱在懷中﹐臉兒相偎﹐胸兒相貼﹐一陣羞意﹐泛
上心頭﹐急聲接道﹕“快些放開我﹐這像什麼樣子﹖”
楊夢寰心頭一凜﹐急忙松開雙臂﹐無恨愧疚他說道﹕“我見姊姊暈厥過去﹐一時情
急失常﹐以致唐突了姊妹……”
朱若蘭挺身坐起﹐舉手微拂著秀發﹐笑道﹕“我不是怪你﹐你不要多心。”
但聞彭秀葦嬌叱之聲﹐不停從石洞外面傳入﹐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石洞外面﹐
似是打得十分激烈。
朱若蘭一顰黛眉﹐輕嘆一聲﹐忽又展眉笑道﹕“彭秀葦七步奪魂沙﹐和陰磷雷火箭
兩般暗器﹐足可擋得住來人﹐你不要被那搏斗之聲驚攪了心神﹐快些給我閉上眼睛休息
罷﹗”
濁光照射之下﹐楊夢寰看到了朱若蘭困倦的容色﹐過去那艷麗的嫩臉﹐此刻已變成
蒼白之色﹐那黑白分明﹐湛湛逼人的眼神﹐此際亦神斂光散﹐一個容姿絕世﹐艷麗無比
的美人﹐眼下忽然變得十分萎靡﹐嬌弱不勝﹐不禁感慨萬端﹐嘆口氣﹐道﹕“姊姊你好
像受了重傷……”
突然﹐他想起朱若蘭在饒州客棧中替慧真子療傷後的困倦模樣﹐啊了一聲﹐接道﹕
“姊姊武功何等高強﹐別說當今之世﹐未必有人勝得了你﹐縱然是有﹐也難把你傷成這
等樣子﹐定是為了救我性命﹐消耗本身真氣過多﹐才把你累成這樣﹗”
朱若蘭微笑答道﹕“我只要靜養一陣﹐就可以復元﹐你重傷未愈﹐不宜多耗一分心
神﹐既然憐借我為你療傷之苦﹐就該為我和琳妹妹珍重﹐快些閉目行功﹐不准分心掛慮
洞外打斗之事﹐需知我和琳妹妹……”
她突覺一陣羞澀﹐余言再難出口﹐幽幽一聲輕嘆﹐閉上星目﹐兩顆晶瑩的淚珠﹐滾
下玉腮。
楊夢寰急道﹕“你不要急苦啦﹐我一切都照你的吩咐去做說罷急閉雙目﹐澄清心中
雜念﹐果然依照朱若蘭相囑之言﹐試行運氣。
朱若蘭睜開眼睛﹐看他果然在試行運氣﹐知他已動了求生之念﹐心中甚是快慰﹐精
神一振﹐立時盤膝坐好﹐閉目運氣調息﹐她修習的乃玄門中上乘吐納之術﹐和一般內功
大不相同﹐片刻工夫﹐神凝氣聚﹐物我兩忘﹐對那洞外烈打斗之聲﹐充耳不聞。
楊夢寰卻被那陣陣喝叱﹐和兵刃相擊之聲﹐驚攪得無法行功﹐睜眼望去﹐只見朱若
蘭合掌盤膝靜坐﹐蒼白的臉上﹐已微現艷紅之色﹐雖然長發散垂﹐但臉上有一種莊嚴高
華的逼人氣質。
但聞洞外的喝叱之聲﹐愈來愈近﹐逐漸地迫近洞口。
楊夢寰凝神聽去、忽然聽出那雜亂的喝叱聲中﹐夾雜著霞琳的嬌脆之音﹐心頭忽地
一動﹐挺身坐了起來。
他本想掙扎下床﹔那知剛一坐起﹐忽感一陣頭暈眼花﹐人又倒了下去﹐心頭一急﹐
又暈了過去。
要知楊夢寰身受之傷﹐異常慘重﹐得朱若蘭以本身元氣相助﹐使他五腑六臟恢復功
用﹐但他嚴重的傷勢﹐並未減輕﹐這一掙扎急躁﹐內腑氣血一陣翻湧﹐人自然支持不住
。
待他再度清醒之時﹐沈霞琳、彭秀葦都已退入石洞﹐彭秀葦右手扣著一把毒沙﹐月
光注定那石洞入口﹐蓄勢相待﹐沈霞琳橫劍在他和朱若蘭養總的楊前戒備﹐看到她身上
透衣汗水﹐可想適才戰況﹐必然激烈絕淪。
但聞那在石洞外面﹐一個冷冷的聲音喝道﹕“你們如再作困獸之斗﹐仗恃毒沙拒擋
﹐可不要怪我們心狠手辣﹐放火燒洞了。”
楊夢寰細辨那聲音﹐十分陌生﹐不知是什麼人在洞外叫陣。
本來﹐楊夢寰這一日夜﹐都在暈迷之中﹐對這一日夜間諸般經過﹐全然不知。
他心知此刻自己不能有一點沖動﹐只要心氣一浮﹐人立時就要昏厥過去﹐只得盡量
保持平靜﹐冷眼看著局勢發展﹐他怕分了霞琳心神﹐為敵人所乘﹐是以清醒之後﹐一語
不發。
只聽三手羅剎彭秀葦﹐冷笑一聲﹐道﹐“你們以多為勝﹐算不得什麼英雄﹐那個有
膽子敢擅入石洞﹐就試試我七步追魂沙威力如何﹖”她余音未絕﹐只見洞口﹐人影一閃
﹐竟是有人要冒死沖進。
彭秀葦振腕打出一把毒沙﹐但見一道濃煙急沖洞口﹐燭影搖顫﹐慘叫隨起﹐那企圖
入洞之入﹐似已被毒沙擊中。
要知那洞口只不過數尺大小﹐彭秀葦一把毒沙何止數百粒﹐出手之後﹐完全把那個
洞日封閉﹐縱是有極高輕功之人﹐也不易避讓開去。
她在毒沙出手之後﹐立時又探囊抓了一把﹐縱身一躍﹐人隨著到了洞口﹐微一探首
﹐揚腕把手中一把毒沙﹐向那壁道中打去﹐但聞一聲淒厲的慘叫﹐似是又有一人中了毒
沙。
她迅捷地又抓了一把毒沙﹐站在洞口冷笑幾聲﹐喊道﹕“哼﹗還有不怕死的﹐只管
闖過來再試﹗”
但聞擋在洞口的大岩石後﹐傳來幾聲怒罵之聲﹐卻是無人敢再硬闖。
要知彭秀葦七步追魂沙一出手就是千數百粒﹐本就難以讓避﹐再加石洞外一道屏擋
石岩﹐和山壁只有二公尺左右距離﹐形成了一道很狹窄的石道﹐僅可容一人通行﹐在這
等狹道之中﹐縱然身負絕世輕功﹐也難讓開那彌漫石道的毒沙襲擊﹐是以﹐再無一人敢
向石洞硬闖。
楊夢寰目睹一個丑怪女人用毒沙擊退強敵﹐心中甚覺奇怪﹐低聲問霞琳道﹕“沈師
妹﹐那位姑娘是誰﹖”
霞琳看他已醒轉過來﹐心中快樂至極﹐顧不得揮試臉上汗水﹐回頭撲在榻上﹐笑道
﹕“她是黛姊姊的朋友。”
楊夢寰忽然憶起朱若蘭剛才之言﹐便點點頭道﹕“她可是叫彭秀葦嗎﹖”
沈霞琳嬌稚無邪﹐心中快樂﹐立時大聲叫道﹕“彭姊姊﹐快些過來﹐我寰哥哥叫你
啦。
楊夢寰聽得一皺眉頭﹐想阻止她時﹐已來不及﹐彭秀葦已轉過頭來﹐夢寰只得微笑
著點頭作禮。
那知彭秀葦見他微笑點頭﹐誤以有事相詢只得緩步對著木榻走來。正待開口問夢寰
相召何事﹐突聞身後颯然風動﹔心頭一驚﹐反臂揚腕﹐一支陰磷雷火箭脫手飛出。
來人早已有備﹐在入洞之後﹐立時躍貼壁邊﹐陰磷雷火箭正打在屏擋在洞口的突岩
之上﹐但聞砰然一聲輕響﹐火箭爆裂成一團綠火﹐貼在石壁上燃燒起來。
入洞兩人﹐卻借勢一躍﹐到了木榻旁邊。
彭秀葦手中雖扣著一把毒沙﹐但卻不敢再打出手﹐倏然一個急轉身﹐左手呼地一掌
﹐向右面一人劈去。
她在情急之下﹐這一掌威勢極大﹐來人武功雖高﹐但在腳未落地之前﹐力道不易用
實﹐揮掌一接﹐被她震退兩步。
就這一緩之勢﹐沈霞琳已挺身躍起﹐刷﹐刷﹐刷連攻三劍。
小姑娘武功不弱﹐出手劍招迅快如電﹐三劍急攻﹐已把那人迫退數步﹐逼到石壁跟
前。
彭秀葦借勢和左面一人動了手﹐她右手雖然扣著毒沙﹐但仍握拳搶攻﹐那人因為顧
及為毒沙所傷﹐不敢硬接他右拳攻勢﹐雙掌翻飛﹐單向彭秀葦左側急攻﹐這就形成了兩
人搏斗上一種奇觀﹐因這石室地方狹小﹐縱躍閃避﹐本就不易﹐必需要憑各人拳招變化
﹐搶制先機﹐縱有奇妙的身法亦難施展﹐那就得以本身的功力﹐和招術的精奇決勝﹐但
來人又因畏怕彭秀葦右手中握有毒沙﹐不敢接她右手攻勢﹐卻一味迫攻她左側﹐使她回
手自救。本來三手羅剎功力和來者相差很遠﹐這一來沾光不少﹐才算勉強和來人打個不
勝不敗之局。
楊夢寰看清了和彭秀葦動手之人﹐是天龍幫中黑旗壇壇主崔文奇時﹐心中暗吃一驚
﹐付道﹕崔文奇內力何等深厚﹐這位彭姑娘武功看上去雖然不錯﹐但如長耗下去﹐決非
對方敵手。
轉臉再看和霞琳動手之人﹐是一個五旬以上的長衫老者﹐功力要比沈姑娘深厚很多
﹐如真要全力搶攻﹐沈霞琳決難支持到十合以上﹐他眼看沈霞琳劍勢逐漸的緩慢下來﹐
但苦於傷重無力﹐不能下榻相助﹐這已是極為痛苦之事﹐但更痛苦的是他還不能過於激
動﹐以保持氣血平靜……激斗約有一刻工夫﹐開碑手崔文奇已想出對付彭秀葦的辦法﹐
左掌五指平伸施用突穴點脈之法﹐專以點襲彭秀葦的右腕脈門﹐擋住她控握毒沙之手﹐
右掌暗運功力﹐呼呼劈出兩招。
這兩掌威勢﹐極為兇猛﹐彭秀葦果然不敢硬接﹐只得側身退了商步﹐讓開掌力正鋒
──崔文奇借勢欺進﹐雙掌連環劈掃﹐夾雜擒拿手法﹐以極快的攻勢﹐逼彭秀葦節節後
退。
此刻﹐她處身在這狹小的石洞之中﹐無法用閃避之術﹐已吃了大虧﹐更何況她心中
又惦念著很多事情﹐無法全神迎敵﹐右手上又套著鹿皮手套﹐握著一把毒沙﹐運用反擊
﹐都不夠靈活﹐這等近身相搏﹐制機最為重要﹐一著失手﹐再想扳回劣勢十分不易﹐開
碑手崔文奇逐漸迫近木榻。
那長衫老者和霞琳交上手後﹐一直就不敢全力搶攻﹐無非是害怕朱若蘭出手而已﹐
但久久不見朱若蘭有所舉動﹐膽子已壯了不少﹐及見崔文奇逼得彭秀葦步步後退﹐仍然
不見朱若蘭動靜﹐立時不再客氣﹐呼呼急攻幾招﹐逼開沈霞琳劍勢﹐雙掌一緊﹐放手搶
攻﹐剎那間掌影飄飄﹐威勢大增﹐沈姑娘立刻被迫落下風﹐亦向楊夢寰和朱若蘭停身的
木榻處退來。
楊夢寰睜著眼看情勢愈來愈壞﹐再也忍耐不住﹐轉身去拉朱若蘭的衣袖﹐他手指剛
剛觸及朱若蘭的衣袂﹐忽見她臉上不停的向外冒著熱氣﹐想必是正值在緊要關頭﹐神與
意會﹐心馳物外。
所以對眼前激烈的打斗﹐不問不覺﹐他這一拉要害她走火入魔﹐那可終身大恨﹐…
…心念一轉﹐登時心平氣和﹐焦慮之情亦隨著消去﹐暗道﹕今日之局﹐看來兇多吉少﹐
我這年來光陰﹐遭遇數番兇險﹐每每在死亡邊緣﹐被人救回﹐這次所受之傷﹐更是慘重
異常﹐玉蕭仙子為救我之命﹐先被峨嵋派和尚打傷﹐又和陶玉在那石洞中動手相搏﹐眼
下不知是死是活﹖……那天陶玉把他由懸崖投下之時﹐他人已暈了過去﹐是以不知玉蕭
仙子和陶玉動手的勝負﹐及諸般經過之情。
他想得入神﹐把身側打斗之險﹐完全忘去。
突然一股冷森的寒風﹐從他臉邊掃過﹐心頭一震﹐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原來霞琳手中寶劍被那長衫老者一掌震飛﹐劍鋒掠著他面上飛過﹐當的一聲﹐擊在
後面的石壁上。那長衫老者一掌擊落沈霞琳手中寶劍﹐借勢翻腕擒拿﹐扣住了霞琳粉嫩
的右腕﹐微微一笑﹐道﹕“你不要害怕﹐我不會傷你……”
忽見沈霞琳一揚手﹐打了那長衫老者一個耳光。
那長衫老者﹐見霞琳臉上汗落如雨﹐身上白衣盡濕﹐心中動了憐惜﹐所以毫無防備
﹐被霞琳一掌擊中右頰﹐但聞啪的一聲﹐半個臉登時紅腫起來。
楊夢寰躺在榻上看得十分真切﹐忍不住微微一笑。這當兒﹐他早已把生死之事﹐置
之度外﹐是以﹐心情毫不緊張﹐看霞琳一掌打得又准又響﹐竟是隱忍不住。
但聞那長衫老者冷哼一聲﹐左手微一加力﹐舉起右掌﹐向霞琳左面“肩井穴”上拍
去。
沈霞琳早已累得力盡筋疲﹐只因怕那老者傷害了夢寰﹐是以奮力昔戰﹐那長衫老者
左手已擒拿她右腕脈門要穴﹐微一加力﹐沈霞琳立覺半身麻木﹐血脈不暢﹐哪里還能封
架對方拍向她“肩井穴”的掌勢。
楊夢寰躺在榻上看得十分真切﹐只昔無法下榻相救﹐驚急之下﹐大叫出聲道﹕“沈
師妹……”但覺一股血氣直沖上來﹐一句話還未說完﹐人又暈了過去。
沈霞琳聽得夢寰驚呼﹐半暈神志忽然一清﹐嬌軀倏然疾轉﹐竟把那長衫老者擊向“
肩井穴”的掌勢避開。
那老者冷笑一聲﹐右手忽然又加了兩成勁力。
要知脈門是人身血道主穴之一﹐如被拿制住﹐全身血道登時受阻﹐再難運轉。那長
衫老者功力深厚﹐再一加勁﹐沈霞琳哪里還受得了﹐只感內腑一陣血氣翻湧﹐眼睛一黑
向後栽去。
那長衫老者右臂一圈﹐把霞琳纖腰抱著﹐低頭看她嫩臉如火﹐汗下似雨﹐嬌喘不息
﹐全身微顫﹐人已經承受不住﹐心中一陣憐惜﹐登時把左手勁力松去……他舉起右手想
暫時點制住霞琳穴道﹐以便騰出手來去收拾臥在榻上的夢寰﹐驀覺眼前一亮﹐一股逼人
寒氣直襲過來。
那長衫老者吃了一驚﹐急向前跨一大步﹐身軀一轉﹐把霞琳嬌軀當作兵刃﹐向那襲
來寒氣迎擲過去。
只聽一陣怒叱﹐寒光倏然收斂﹐石室中多一個長須道人﹐右手執著一支二尺多長﹐
寒光耀目的寶劍﹐左手一伸﹐把沈霞琳迎擲而來的嬌軀接住。
沈姑娘脈穴一松﹐又吃那冷森森的劍氣一逼﹐人立時清醒過來﹐睜睛望時﹐看自己
卻被大師伯抱在懷中﹐立時嬌喊一聲道﹕“大師伯﹐這些人壞死了﹐他們要傷害寰哥哥
和黛姊姊﹐我和彭姊姊同他們打了半天﹐仍然是打不過他們。”
原來﹐這現身人正是昆侖三子之首的玄都觀主一陽子。
他來不及答復霞琳之言﹐陡然一晃雙肩﹐急進數尺﹐左手抱著霞琳﹐右手寶劍一招
“起風騰蚊”向那長衫老者刺去。
劍卷寒風﹐透骨浸肌﹐迫得那長衫老者就地一翻﹐滾到石室一角。
原來那長衫老者借霞琳和一陽子說話之機﹐向臥在榻上的夢寰撲去﹐那知被一陽子
看出狡計﹐他剛一發勁﹐一陽子也紫隨出手﹐他手中所執寶劍﹐乃武林奇珍﹐一揮之勢
﹐寒氣可及數尺﹐劍勢未到﹐那長衫老者﹐已覺著冷風逼身﹐慌忙之間﹐哪里還顧到聲
譽身份﹐伏身一滾﹐閃到石室一角。
一陽子冷笑一聲﹐道﹕“周公亮﹐你和史天灝一番心機白費了﹐不但未能害死貧道
﹐反使我得到了這一柄武林奇珍……”
但聞霞琳在他懷中叫道﹕“啊﹗大師伯﹐你快救彭姊姊﹐她就要敗了﹗”
一陽子轉臉望去﹐只見一個面目丑怪的女人﹐和天龍幫中黑旗壇壇主開碑手﹐正打
入生死關頭﹐那丑怪女人﹐雖連遇險招﹐但卻不肯後退一步。
大概雙方都集中全神相搏﹐故而對一陽子入洞之事﹐全然不覺。
玄都觀主陡然振腕揮劍﹐一招“神龍隱現”﹐直對開碑手崔文奇刺去。
這柄武林奇珍﹐威力強大至極﹐揮擺之間﹐劍風激蕩﹐整個的石洞之中都是浸肌逼
人的寒氣。
崔文奇眼看獲勝在即﹐雙掌攻勢愈發凌厲﹐忽覺一股冷森森的劍風直逼過來﹐心頭
一驚﹐疾收雙掌﹐橫躍五步。
一陽子出手一劍逼退了開碑手、寶劍回掃﹐冷鋒電奔﹐划出一圈銀虹﹐護住了木榻
上的朱若蘭和楊夢寰﹐原來他怕南夭一鵬周公亮﹐借機襲擊兩人﹐是以﹐在逼退崔文奇
後﹐反手回掃一劍。
三手羅剎彭秀葦正感無力招架之時﹐突覺一陣寒風掠體而過﹐銀虹閃動﹐耀眼生花
﹐只感身受之壓力忽減﹐崔文奇已收掌躍退﹐定神看時﹐只覺身側站一個長須道人﹐手
中執著一柄二尺多長的寶劍﹐燭光照射下﹐反映出滿室霞輝。
只聽崔文奇冷笑一聲﹐道﹕“我還以為是什麼人﹖原來是你玄都觀主。”
他嘴在說話﹐目光卻盯在一陽子手中的寶劍之上。
一陽子微微一笑﹐道﹕“崔兄別來無恙﹐咱們括蒼山中一別﹐匆匆又快一年了。”
崔文奇借一陽子答話之時﹐心中暗自忖道﹕一陽子陡然間在此現身﹐也許昆侖三子
都已趕到﹐眼下石洞情勢﹐已是敵強我弱﹐一陽子手中寶劍﹐光輝耀眼﹐大異尋常兵器
﹐那丑怪女人不但武功甚高﹐七步追魂沙尤為可怕﹐不如暫時退出石洞再說。
他只管盤算著心中主意﹐忘記答一陽子的話。
玄都觀主冷笑一聲﹐又道﹕“崔兄可是在用心思打貧道的主意嗎﹖”
崔文奇道﹕“好說﹗好說﹐江湖之上哪個不知昆侖三子的能耐﹐兄弟這點微未之技
﹐就是想對付道兄﹐只必也對付不了。”
說完﹐轉身向石室外面走去。
南天一鵬看崔文奇要走﹐也轉過身子跟著出洞。
一陽子突然一晃肩﹐搶到石洞門口﹐冷冷他說道﹕“周公亮﹐你請暫留片刻﹐貧道
還有幾句話﹐想和周兄談談。”
周公亮霍然轉過身子﹐運功蓄勢﹐冷冷問道﹕“你可是要報舊恨﹖”
一陽子微微一笑﹐道﹕“貧道只有寥寥數語相詢﹐周兄這等神情﹐不覺著太緊張嗎
﹖”
周公亮被一陽子說得臉上一熱﹐果然收了架勢﹐道﹕“不敢﹐道兄有話盡管吩咐就
是。”
一陽子微微一嘆道﹕“貧道與周兄和鐵劍書生史天灝﹐即無舊怨﹐亦無新仇﹐兩位
設計害我﹐究竟是為了什麼﹖貧道現在還是不很清楚……”
他微一沉吟﹐又道﹕“不過兩位白費一番心機﹐卻使貧道因禍得福﹐尋得這支武林
奇珍……”
他一揮手中寶劍﹐立時有一陣森森劍氣﹐逼人生寒﹐周公亮不自禁後退一步。
但聞一陽子哈哈一陣大笑﹐接道﹕“就請周兄轉告鐵劍書生﹐貧道雖無報復之心﹐
但卻總要問明白個中原因。”
南天一鵬目睹他手中寶劍耀眼生輝﹐心中更是氣忿﹐冷笑一聲﹐也不回答﹐轉身出
洞而去。
一陽子也不迫趕﹐回頭走近木榻﹐把手中寶劍還入鞘內。
這時﹐朱若蘭用功尚未完畢﹐楊夢寰已被沈霞琳用推宮過穴之法﹐救醒過來﹐睜開
眼﹐忽見恩師卓立榻前﹐不禁一陣感傷﹐低喚了一聲﹕“師父……”就要掙扎下榻行禮
。
一陽子搖搖頭﹐嘆道﹕“看你神清﹐似乎受傷不輕﹐這些凡俗禮數﹐不行也罷﹗”
他目光又轉投到靜坐行功的朱若蘭身上﹐只見她散亂長發和胸前處處沾滿的血污﹐
心中十分駭異﹐略一沉思﹐問夢寰道﹕“看你們眼前情形﹐我很難猜想得出經過﹐如果
你可以說話﹐把經過之情﹐扼要地給我說明。”
楊夢寰淒然一笑﹐長長吸兩口氣﹐調勻呼吸﹐把送朱若蘭回括蒼。留書出走﹐路上
巧遇李瑤紅和峨嵋派沖突自己出手相助。
巧逢王蕭仙子、得知師父行蹤、二上峨嵋山、天龍幫幾位壇主尋仇萬佛寺等諸般經
過﹐很詳盡他說了一遍﹐沈霞琳、彭秀葦又把朱若蘭搶救夢寰﹐搶奪那萬年人龜經過情
形﹐補述出來。
說完這一段話﹐天色已經大亮﹐一陽子面色凝重地望著木榻上的夢寰﹐暗里嘆息一
聲﹐付道﹕你牽出這麼多糾纏情孽﹐而且這些人都不是平常的女子﹐將來這筆帳﹐怎麼
算呢﹖他想到為難之處﹐不禁心頭有些冒火﹐但見夢寰慘白的面色﹐又不忍出言責備。
沈霞琳經過一陣休息﹐精神好轉不少﹐忽然皺起眉頭﹐道﹕“大師伯﹐要把我和寰
哥哥送到一處很好的地方去住﹐我陪寰哥哥住在那里﹐永遠不再出來了……”
一陽子聽得一怔﹐道﹕“什麼﹖”
沈霞琳幽幽一嘆﹐道﹕“黛妹姊雖然沒有明白地告訴我說寰哥哥傷重難醫﹐但我這
幾天來用心去想黛姊姊的話﹐知道她也沒辦法救活寰哥哥了廠一陽子暗暗吃了一驚﹐但
他外形神情仍甚鎮靜﹐道﹕“你黛姊姊說過已無法救他了嗎﹖”
楊夢寰一笑接道﹕“弟子年來所作所為﹐想來就心痛如絞﹐對生死之事早已不放在
心上﹐只是有負恩師十幾年的苦心教導了。”
一陽子嘆息一聲﹐默然無語。
沈霞琳笑道﹕“寰哥哥﹐你死了也不要緊﹐我會永遠地陪守在你的身側﹐黛姊姊﹐
說她替你報了仇後﹐也要和我住在一起陪伴你的……”
一陽子聽她如說夢話一般﹐把一件慘絕人寰的陪葬之苦﹐說得十分動聽﹐而且臉上
笑意盈盈﹐眸子中光輝閃閃﹐似是對那千古悲絕之事﹐萬分向往﹐不禁暗暗嘆息一聲﹐
忖道﹕這孩子雖然是說的夢話﹐但那等誠摯之情﹐實在使人感動﹐看來她倒是真能做得
出來﹐如果夢寰真的重傷難醫﹐就此撒手逝去﹐我必得設法防止此等慘事發生﹐只因這
中間還牽扯上一個朱若蘭﹐使玄都觀主心中還不能完全相信﹐他想﹐這也許朱若蘭隨口
慰她之言。
楊夢寰卻聽得心頭大震﹐驚道﹕“什麼﹖你們要……”
沈霞琳微微一笑﹐接道﹕“嗯﹗你死之後﹐我們要和你住在一起﹐陪守在你的身側
﹐想到你死之後﹐還能常常和你見面﹐所以﹐我心中一點也不怕你死了。”
楊夢寰只聽得一陣激動﹐內腑氣血﹐立時上沖﹐剛說得一句﹐“你們這是……”忽
然噴出一口鮮血。
沈霞琳掏出絹帕﹐把他嘴上血跡﹐擦試干淨﹐幽幽一聲長嘆﹐雙手政在他胸前幾處
要穴上﹐緩緩推拿。
一陽子暗中運集功力﹐幫她把夢寰救醒過來﹐說道﹕“你身受之傷極重﹐怎麼還不
知自惜自重﹐要知你如真的死去﹐會留給好多人的痛苦﹐你父親是我方外知交﹐且只有
你這一個兒子﹐我生平也只收你這一個弟子﹐像你這等不知自惜之入﹐實在大傷為師之
心了……”
他知夢寰心地一向純厚﹐驟聞霞琳之言﹐驚震甚大﹐對傷勢有害無益﹐他愈是激動
﹐傷勢惡化愈快﹐只怕他清醒之後﹐又要追問霞琳﹐故而出言相責﹐使他能暫時抑制住
激動心情。
果然﹐楊夢寰聽完師父話後﹐暗自忖道﹕不錯﹐爹娘都過中年﹐只有我這一個兒子
﹐師父苦心教育我了十二年。看來我是萬萬不能死去。求生之念一動﹐心中忽地鎮靜下
來﹐閉上眼﹐摒棄雜念﹐調勻呼吸﹐暗中行功調息。
一陽子低聲對霞琳道﹕“琳兒﹗快過來﹐不要打擾他。”
霞琳依言走到一陽子身側﹐兩人緩步出洞﹐仰臉看去﹐滿山陽光﹐原來太陽已升上
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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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主僕關系】
一陽子很留心地看了那谷中形勢後﹐拉著霞琳走上一處峰頂。
放眼景色如畫﹐不覺精神一振﹐想到幾日自己經歷奇險﹐真如一場夢境。
他正想得入神﹐忽聽霞琳叫道﹕“大師伯﹐有人來了。”
一陽子轉臉望去﹐果然峰下谷口﹐有一人踉蹌而來。
他內功本極精深﹐運足目力看清楚來人之後﹐饒是他定力深厚﹐亦不禁訝然失聲。
來人的身影﹐逐漸接近了夢寰安居的石室狹道﹐沈霞琳亦看清楚了來人是身著黑裝
的女人。
太陽光從雙峰交接之間的一段空隙中﹐透射在山谷中﹐照著那身穿黑衣的女人﹐只
見她步履踉蹌﹐身體不停地搖轉﹐右手中握住一管玉蕭﹐當作手杖使用﹐不時點在山石
上面﹐以幫助站穩她搖動的身子﹐她雖然步履踉蹌﹐但走的並不很慢。
一陽子看著那黑衣女人﹐輕輕嘆息一聲﹐伸手拉著霞琳﹐由峰上向下奔去。
兩人到了峰下之時﹐那黑衣女人似已不能支撐﹐倚坐谷邊一塊大山石旁休息。
她微閉雙目﹐粉白的玉頸上﹐有一道寸許長短的傷痕﹐衣領滿是血污﹐臉色慘白﹐
不停喘息。
一陽子緩步走到她身側﹐低聲對霞琳道﹕“琳兒推拿她胸前‘氣門’、‘玄機’兩
穴。”
沈姑娘蹲下身子﹐正待動手﹐忽見她睜開眼睛﹐隨手撿起玉蕭﹐橫掃擊出。
一陽子左手疾探﹐一把接住玉蕭﹐一挫腕﹐把玉蕭奪了過來﹐怒道﹕“玉蕭仙子﹐
我們好意相救﹐你怎麼就出手傷人﹗”
玉蕭仙子緩緩地站起身子﹐目光凝注一陽子臉上﹐望了許人﹐搖搖頭﹐黯然嘆道﹕
“你來得太晚了﹐他已經被人投到那懸崖下水潭中了﹐我在那水潭邊守了很久時間﹐仍
不見他的屍體浮出﹐想來他被那急射而下的怒濤激流﹐卷沉在潭底之中。唉﹗我身受傷
勢很重﹐無法下潭去打撈屍體﹐不過﹐我總有一夭會把他的屍體打撈上來……”
突然﹐她目光轉投到霞琳身上﹐口中輕輕啊了一聲﹗又低聲接道﹕“他傷在峨嵋二
老手中﹐送命在一個身著黃色大褂﹐手套金環﹐面目嬌好﹐裝束詭異的少年手中﹐他本
來喊過他的姓氏。
可是我一時記不起了……”
說至此處倏然而住﹐站起身子扶蕭奔去﹐片刻間﹐隱過山腳不見。
沈霞琳問道﹕“大師伯﹐這黑衣女人是誰﹖她怎麼會認識寰哥哥呢﹖”
一陽子道﹕“很少人知道她真實姓名﹐都稱她玉蕭仙子﹐在當今江湖之上﹐威名甚
盛。”
沈霞琳重復了一句玉蕭仙子﹐只覺這名字十分熟悉﹐只是一時間想不起在哪里聽過
。
兩人緩步走回石室﹐朱若蘭已運功完畢﹐下了木榻﹐一面用手理著散亂的秀發﹐一
面低聲在和夢寰談話﹐那丑怪的女人﹐卻已不在洞中。
沈霞琳急奔兩步﹐跑到朱若蘭身邊﹐笑道﹕“剛才我們打了半夜的架﹐要不是我大
師伯及時趕來﹐只怕我和那位彭姊姊都要被人家打敗哩﹗”
朱若蘭先對一陽子點頭一笑﹐然後輕攬著霞琳問道﹕“那你定然是吃了很多苦啦﹖
”
沈霞琳笑道﹕“嗯﹗我雖然和人家打過很多次架﹐但卻從沒有昨夜那樣利害﹐我怕
他們沖近木榻﹐傷了你和寰哥哥﹐所以﹐氣力就大了很多。”
兩人談話之間﹐彭秀葦提著一壺山泉進洞﹐朱若蘭洗去臉上、發間血污﹐笑對一陽
子道﹕“老前輩來得正好﹐不但及時解了晚輩之危﹐且將省去我一番跋涉……”
她轉臉望了靜躺在木榻上的夢寰一眼﹐臉上忽現黯然之色﹐接道﹕“他傷得很重﹐
已非晚輩可以療冶﹐因此﹐我想帶他到括蒼山白雲峽去見我恩師﹐求他老人家以所得萬
年火電療治他身受之傷。”
一陽子微一沉吟﹐笑道﹕“朱姑娘這般加惠於他﹐貧道十分感激﹐不過﹐他離開貧
道一年之中﹐就牽惹著無窮風波﹐唉朱若蘭嘆息一聲接道﹕“老前輩不必多責怪他﹐事
實上有很多事﹐都不能怪他﹐眼下他傷勢很重﹐不宜再拖延時間﹐至於因他牽惹的風波
後患﹐晚輩決不置身事外﹗”
一陽子道﹕“你們准備什麼時候動身﹐是否要貧道護送一程﹖”
朱若蘭道﹕“老前輩如果有事﹐盡管請便﹐由琳妹妹和這位彭姑娘伴行相助﹐人手
已經足夠了。”
一陽子聽她口風﹐已知她不願讓自己隨行﹐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貧道就先
走一步﹐……”
他剛轉身﹐忽然又停住腳步﹐翻腕抽下背上寶劍﹐笑道﹕“我在昆侖山一處懸崖冰
岩之上﹐和玉蕭仙子動手﹐忽得天龍幫幫主愛女李瑤紅傳報警訊﹐說寰兒被峨嵋派擒拿
住﹐押在萬佛寺﹐因此就匆匆趕來峨嵋山﹐行至這臥虎嶺時﹐正值深夜﹐無意發現了南
天一鵬周公亮和鐵劍書生史天灝﹐在一處懸上對坐清談﹐我因一時好奇﹐偷聽兩人談話
﹐才知兩人是在計划捉萬年火龜之事。”
他微微嘆息一聲﹐接道﹕“我偷聽兩人談話﹐只不過是一時好奇﹐那知卻引起了鐵
劍書生史天灝的殺機。”
朱若蘭道﹕“史天灝為人陰險得很﹐不知他用的什麼方法對付老前輩﹖”
一陽子道﹕“貧道昔年游蹤江湖之時﹐曾和兩人見過幾面﹐故而相識。史天瀕故作
笑臉﹐邀我入伙﹐我雖再三推辭﹐仍不能推脫掉﹐只好答允下來。
史天灝裝作熱情﹐帶我到那萬年火龜存身中的懸崖邊緣﹐趁我無備之時﹐兩人一齊
下手﹐把我推到那懸崖之中﹐那知我卻因禍得福﹐撿得這柄千古奇珍﹐但這等寶劍﹐如
非有絕世武功﹐也不配用它﹐僅以此寶劍相贈﹐藉謝朱姑娘數番援手之恩。”
朱若蘭看了那寶劍兩眼﹐搖搖頭道﹕“這等神物利器﹐晚輩哪里敢受﹐還是老前輩
自己留著用罷。再說﹐我一直就未存有什麼爭霸江湖之願﹐此刻更是萬念俱灰。貴派中
分光劍法﹐以快速著稱武林﹐如再佐以這武林寶刃威力﹐那威勢想來必增強很多……”
一陽子看她不受﹐也不再堅持﹐收了寶劍﹐拱手告辭﹐飄然而去。
朱若蘭等也立時動身東上。
沿途之上﹐車船兼程﹐朱若蘭果然不再改易男裝﹐和霞琳陪守在夢寰身側﹐笑語慰
藉﹐無限柔情。
她本十分擔心夢寰傷勢惡化﹐支撐不到括蒼山﹐就會傷重而死﹐那知事情大出她意
料之外﹐楊夢寰雖然數度暈厥﹐但一縷殘息﹐始終不絕。
她一面拼耗本身真氣﹐助他復蘇﹐一面極盡嬌柔﹐慰啟他求生之念﹐就這樣﹐使楊
夢寰支持著到了浙東﹐仍然保持著最後一口氣未絕。
她哪里知道﹐這完全是夢寰在泯江舟中所遇那身披藍紗少女相贈靈丹之力﹐那靈丹
神奇的藥力﹐護住他內腑一點元氣不散﹐再加上朱若蘭本身的真元之氣﹐維持他脈穴暢
通﹐才創出奇跡。
使夢寰生命得以延續不死。
這日﹐到浙東括蒼山下﹐幾人棄車步行﹐連夜入山。沈霞琳、朱若蘭﹐彭秀葦交替
背負夢寰趕路﹕。
好在朱若蘭熟悉地勢﹐翻山越嶺﹐單走捷徑﹐經過了半夜緊趕﹐已到了白雲峽。
這時﹐已是子夜過後時分﹐一輪明月﹐滿山銀輝﹐山風吹起陣陣松濤﹐朱若蘭放下
懷中夢寰。指著前面一座奇峰﹐說道﹕“轉過那座山峰﹐就是自雲峽了……”
沈霞琳緩緩把粉頰貼在夢寰鼻息處﹐笑道﹕“寰哥哥﹐還沒有氣絕呢。”
朱若蘭道﹕“唉﹗只不知我師父回來沒有﹖”
她在快到白雲峽時﹐心中忽然害怕起來﹐因為﹐只要回到峽中﹐立時就知道了﹐師
父是否已經回山﹐在路上﹐她兼程趕路﹐心中有著很大的把握﹐師父一定回到了白雲峽
﹐但在將到之時﹐她的信心﹐忽然間完全消失﹐竟不敢再往前走。
沈霞琳舉起右袖﹐擦著臉上汗水﹐問道﹕“黛姊姊﹐白雲峽還有好遠﹖”
朱若蘭遙指著前面一面山峰﹐道﹕“就在那山峰之後﹐大約有五里左右﹗”
沈霞琳微微櫻唇﹐笑意盈盈地長吁了一口氣﹐滿臉歡愉之色﹐說道﹕“黛姊姊﹗咱
們不要休息了﹗快些去找你師父替寰哥哥療治好傷勢﹐他多活這些天不死﹐那一定死不
了啦﹗”
只因她心中一直記著朱若蘭相告之言﹐說夢寰雖活過三天時間﹐可是由四川峨嵋山
到折東括蒼山﹐耗費的時間將近二十天工夫﹐楊夢寰並未死去﹐雖然只有一縷微弱的氣
息﹐但卻並未嚥絕。
這件事在沈霞琳純潔的心中﹐甚費疑猜﹐因為﹐她深信朱若蘭是無所不能之人﹐她
既然說過楊夢寰難再活過三日﹐自然是無可置疑﹐可是﹐事實上楊夢寰竟延續兩旬之久
﹐仍然未死……不只是她﹐就是朱若蘭的心中﹐亦感到莫名其妙﹐雖然她不惜耗消本身
真氣﹐助他延續生命﹐但她心中很明白﹐那只不過是祈求盡到自己最大的心力而已﹐決
不能創出這等奇跡。
她哪里知道﹐楊夢寰在泯江舟中巧遇了那身披藍紗少女﹐服用了天下第一等靈藥﹐
保命護心丹﹐得那藥力神奇之效﹐護住他內掖一點元氣不散﹐雖已油盡燈干﹐但一縷生
命火焰﹐始終延續不熄。
朱若蘭雖系生性堅強之入﹐但此刻卻變得十分柔弱﹐沉思良久﹐才回頭望著霞琳黯
然一笑﹐道﹕“要是我師父沒有回來﹐怎麼辦呢﹖我現在心里非常害怕。”
沈霞琳先是一怔﹐繼而笑道﹕“那不要緊﹐咱們可以住在白雲峽等他﹐他總是要回
來的。”
朱若蘭道﹕“唉﹗我師父一向行蹤不定﹐常常數月半年不回白雲峽一趟……”
忽然她心中閃起一新的意念﹐不禁粉臉變色﹐暗自忖道﹕師父對我一向百依百順﹐
但那天卻大異往常﹐似乎連話也不願和我多說一句﹐如非有萬分緊急之事﹐決不會那樣
對我﹐何況﹐他已練成上乘內功﹐似無有借重那萬年火龜﹐以增進功力的必要。
她心念尚未轉完﹐暮間長空鶴嗚﹐月光下見一只巨鶴﹐流星般飛瀉而下﹐落在她身
邊。
朱若蘭驟見靈鶴﹐心中忽然一喜﹐暗道﹕玄玉既已回來﹐想來師父定也回山了。
因為靈鶴玄玉﹐只有師父和她能夠遣用﹐那夜玄玉忽然不見﹐朱若蘭心中十分著急
﹐及後見師父現身﹐料知是師父帶走﹐是以見得玄玉之後﹐心中忽然感到一陣歡愉。
她伏身抱起夢寰﹐轉臉對霞琳道﹕“我師父已回來了﹐咱們快走吧﹗”
當下幾人﹐又放腿向前奔去﹐翻過了兩座山頭﹐到了那高峰下面。
忽然間﹐掙掙幾聲弦響﹐從那高峰後面傳來後﹐聲音雖然不大﹐但卻絲絲扣人心弦
﹐三人都不禁一陣心跳﹐停住了腳步。
但聞那靈鶴一聲淒厲長嗚﹐展動雙翼﹐沖霄而去﹐瞬息間飛得蹤影全無。
朱若蘭望著靈鶴玄玉的去向﹐呆呆出一會神﹐忽地驚叫一聲﹐道﹕“琳妹妹﹐快走
……”她口中說著話﹐人已似弦弩箭般向前奔去。
她這異常的舉動﹐使霞琳和彭秀葦﹐都跟著放腿狂奔。
但覺撲鼻花氣﹐拂面而過﹐山色景物﹐掠目逝去﹐因幾人奔行得太快﹐無法看清楚
詳細情形。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朱若蘭倏然收住腳步﹐回身把懷抱中的夢寰﹐交給霞琳﹐縱
身一躍﹐快似掠波飛燕﹐直向前面撲去。
沈霞琳、彭秀葦定神望去﹐只見前面一片如茵綠草之中﹐坐著一個青袍長須的老人
﹐在他身側一丈左右處﹐盤坐了一個身披藍紗的白衣少女﹐少女懷中﹐抱著一支琵琶﹐
身後一排橫立著四個赤足裸腿﹐身著及膝白色大褂的婢女﹐一個個面目姣好﹐艷光照人
。
那少女玉頰上掛著兩行清淚﹐手撫著懷中琵琶﹐目光凝注著草地上靜坐的老人﹐臉
上不勝愁苦﹐顯然﹐她是想撥動琵琶弦音﹐但卻又為另一種力量阻止了她﹐一付欲彈又
止的神情……。
朱若蘭撲到那老人面前﹐無限淒傷地叫道﹕“師父﹐師父﹐我回來了……”
只見那老人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陡然一聲驚叫道﹕“你現在回來做什麼﹐快走﹗快
走﹗”一面說話一面又揮手作勢﹐叫朱若蘭早些離開。
但見那身披藍紗少女纖指走動﹐懷中琵琶﹐錚錚錚﹐連響三聲。
沈霞琳忽覺兩臂一松﹐砰的一聲把懷抱中的夢寰摔在地上﹐彭秀葦卻隨著那三聲弦
音﹐跳動了三步。朱若蘭雖未有所跳動﹐但卻突感一陣急躁不安……幸喜那少女撥動三
聲琴響之後﹐不再繼續﹐三人神智﹐才未受制﹐修然清醒過來。
沈霞琳伏身看看地上的夢寰﹐氣息仍然未絕﹐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幽幽一嘆﹐道
﹕“這琵琶好生難聽……”
但見那老人圓睜著一雙環眼﹐大聲對朱若蘭叫道﹕“你快些走吧﹗再晚了恐怕走不
了啦﹗我已經受了重傷﹗”
朱若蘭細看師父神色﹐大異往常﹐臉色慘白得毫無血色﹐知他所言非虛﹐心中更是
惶急﹐縱身一掠﹐直到那身披藍紗少女身上撲去。
那少女對朱若蘭的來勢﹐只似沒有看見﹐既不起身迎敵﹐亦不讓避﹐仍然靜坐不動
﹐可是她身後橫立的四個亦足婢女﹐卻一齊躍出﹐並肩擋在那少女身前。
朱若蘭正值滿懷傷痛之時﹐出手迅快至極﹐左掌平推一招“移山填海”﹐右手橫掃
一記“神龍擺尾”﹐直擊橫打﹐一齊襲到。
四女被她凌厲的攻勢﹐迫得紛紛退避﹐但倏分即合﹐一讓過朱若蘭的攻勢﹐立時反
擊﹐四個人一齊出手﹐由四個不同的方向攻到﹐八雙玉掌分襲朱若蘭八處要穴。
彭秀葦看四人合攻主人一個﹐不由心頭火起﹐大喝一聲﹐縱身而上﹐探手間已套上
鹿皮手套﹐扣握了一把毒沙。
只聽那盤坐在草地上老人大聲叫道﹕“蘭兒快些停手﹐她是你小蝶妹妹﹐你決打不
過她的。”
朱若蘭聽得一怔﹐修忽間拍出四掌﹐把四個圍攻的婢女迫退﹐翻身躍開五尺。
四個裸腿艷婢﹐也不追擊﹐一排橫擋在那身披藍紗的少女身側。
彭秀葦手中所扣毒沙﹐本已蓄勢侍發﹐但聽那老者一喝﹐又見朱若蘭翻身躍退﹐手
中一把毒沙﹐也不敢亂打出手﹐緊隨著朱若蘭躍身而退。
這當兒﹐那身披藍紗少女﹐忽站起身子﹐到了青袍老人身前﹐緩緩地蹲下身子﹐放
下懷中琵琶﹐低聲說道﹕“老伯伯﹐我娘臨死之前﹐告訴我說﹐她死之後﹐要我到括蒼
山白雲峽來找你﹐並要我用‘弦音耗心’的工夫害死你。
“其實我心里並不想害死你﹐何況你又對我很好﹐把萬年火龜的內丹﹐也送我服用
﹐我娘在生前也對我談過萬年人龜的事﹐她說﹐如果能得眼萬年火龜內丹﹐她就不會死
了﹐所以我想那萬年火龜一定是異常珍貴之物……”
只見那青袍長須老人﹐全身一陣顫動﹐長長嘆息一聲﹐接道﹕“你娘說的不錯﹐她
一生中所受的委屈﹐都是我加諸於她的。
就是把我亂刀分屍﹐也不足抵萬一﹐只可惜她死得早了一點﹐不能親手殺死我這忘
情負心之人……”
那少女只聽得雙目圓睜﹐閃動著異樣光輝﹐驚叫道﹕“怎麼﹖你認識我娘嗎﹖”
那老人突然仰臉望著當空皓月﹐好半晌﹐才答道﹕“唉﹗我們只不過見過幾面……
”
朱若蘭在那藍紗少女蹲下身之時﹐也躍到那青袍老人身側﹐這時﹐突然插嘴接道﹕
“師父你一定認識這位姑娘的媽媽﹐可是你為什麼不肯說呢﹖”
一語未完﹐突然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啊地驚叫一聲。
青袍老人和那身披藍紗少女﹐都不禁被她這突如其來一聲驚呼﹐嚇得微微一怔﹐四
道眼神﹐一齊轉注在她的臉上。
只見她嫩臉上神情激動﹐星目蘊含淚光﹐玉齒緊咬著櫻唇﹐搖搖頭﹐故作微笑﹐一
語不發﹐原來她想到那萬年火龜內丹﹐已被身披藍紗少女服用﹐夢寰病勢只怕難療好了
。
那青袍老人突然咳嗽一聲﹐霍然起身﹐舉起雙手﹐疾走了兩圈﹐又重坐原處。
朱若蘭看師父疾走的步法﹐正是他平時修習上乘內功時所用﹐心頗暗暗吃驚﹐忖道
﹕難道他老人家真的受了極重的內傷不成﹖……但轉念又想師父精深內功﹐博奧武學﹐
當今之世﹐有誰傷得了他﹖只聽那身披藍紗少女長長一嘆﹐又道﹕“我娘遺命要我害死
你﹐我想你一定是很壞的人﹐誰知你竟是十分慈善的老人﹐唉﹗我娘不知和你有什麼仇
恨﹐非要我害死你不可……”
那青袍老人微微一笑﹐道﹕“這當今之世﹐只有你娘和你﹐有殺我之能﹐你娘既然
死去﹐只余下你一個人了﹐你要不肯依你娘遺命害死我﹐我就是想死也死不了。”
朱若蘭忽地一伸右手﹐把那少女放在地上的琵琶﹐搶在手中。
身披藍紗少女轉臉望了朱若蘭一眼﹐道﹕“你最好把那琵琶摔碎﹐我就永不能再彈
它了。”
那青袍老人突然一聲嘆息道﹕“怎麼﹖你改變了心意嗎﹖哼﹗要知一個人不聽父母
之命便是大大不孝。”
身披藍紗少女忽然放聲哭了起來﹐道﹕“可是你待我這樣好﹐我要害死了你﹐心里
不安……”
青袍老人笑道﹕“你娘受了幾十年活罪﹐忍恨偷生﹐把你教養成人﹐就是要你替她
報仇﹐你要不肯依她遺命﹐把我害死﹐難道就不怕愧對你娘九泉陰靈嗎﹖”
身披藍紗少女﹐只聽得嬌軀一陣顫抖﹐伸手去搶朱若蘭手中琵琶。
朱若蘭一提氣﹐身體坐姿不變﹐倏忽間閃開五尺﹐道﹕“你要再動手搶﹐我真的要
把它砸碎。”
但聞那四個裸腿赤足美婢﹐一齊嬌叱﹐紛紛向朱若蘭撲去。
彭秀葦、沈霞琳亦雙雙躍奔過來﹐出手攔截。
忽聽那青袍老人喝道﹕“快些停手。”右掌虛空劈去﹐一股強猛絕倫的力道﹐從幾
人中間沖過﹐沈霞琳、彭秀葦﹐和那四個美婢﹐都被那激蕩的潛力逼開。
朱若蘭舉起手中琵琶﹐運盡臂力﹐猛向數丈外一塊大山石上投去。
那青袍老人左手袍袖一拂﹐忽地騰空而起﹐伸手一抄﹐已把琵琶抓在手中﹐躍回原
地﹐向那身披藍紗少女手中遞去。
要知朱若蘭那運力一擲﹐何等迅快﹐青袍老人能在一剎之間﹐躍身而起﹐懸空把琵
琶接住﹐不但看得彭秀葦等愣在當地﹐就是朱若蘭本人也看得呆了一呆。
她知道﹐只要那琵琶交到身披藍紗少女手中﹐讓她彈動起來﹐自己也無能耐受﹐何
況還有霞琳和三手羅剎。
師父又一心想死在那少女手中﹐自是不肯伸手攔住﹐必需要在那少女未彈琵琶弦音
之前﹐重把琵琶搶到手中。
這機會只不過一剎那間﹐朱若蘭來不及勸求師父﹐驀然縱身而上﹐右手疾伸﹐抓住
了琵琶一角。
這時﹐那身披藍紗少女﹐左手亦接住琵琶一角﹐那青袍老人還未完全放手﹐三個人
各抓住琵琶一端。
青袍老人冷哼了一聲﹐道﹕“蘭兒﹐你放不放手﹖”
朱若蘭自聞那萬年火龜內丹﹐被那身披藍紗少女服用之後﹐心情就十分激動﹐此刻
又被師父責問﹐只覺萬般委曲﹐一齊泛上心頭﹐咬牙答道﹕“師父打死我﹐我也不願放
手……”
青袍老人怒道﹕“難道我就當真不敢打你嗎﹖左掌一翻﹐橫掃過去。
朱若蘭平時雖得師父寵愛﹐對她百依百順﹐但一見師父真的出手﹐倒也不敢封架﹐
一閉眼﹐准備硬受一擊。
青袍老人一掌出手﹐忽然想起她乃是金枝玉葉之體﹐自己只不過是個她的侍衛身份
﹐只因久居這白雲峽中﹐遠絕塵世﹐致把一些凡俗禮數﹐盡皆忘去﹐朱若蘭由剛會學語
之時﹐就在他身側長大﹐等到半通人事﹐自己因授她武功﹐由她稱師父……心念一動﹐
趕緊收掌﹐但哪里還來得及﹐只聽砰的一聲﹐擊出掌勢﹐正中在朱若蘭玉頰之上﹐只打
得朱若蘭嬌軀搖顫﹐秀發散披。
雪白的粉臉上﹐頓時現出一片紅腫。
一則朱若蘭已運氣相接﹐二則他擊出掌勢一收﹐力量減少了很多﹐要不然這一掌縱
不致命﹐也必打得朱若蘭當場暈倒。
他一掌擊中朱若蘭後﹐心中又悔又恨﹐反手一擊拍在地上﹐手掌深陷﹐入地半尺。
朱若蘭忍傷痛﹐垂淚說道﹕“師父縱然想死﹐也望對蘭兒說明原因……”說著話﹐
用力一帶﹐立時把琵琶奪了過來。
那身披藍紗少女忽然想起﹐那支琵琶﹐是她母親遺物﹐要被別人砸碎﹐實在太可惜
了。
急道﹕“這位姊姊﹐你不要砸碎我的琵琶﹐這是娘的遺物﹐找想我娘時﹐就要在她
的墳上﹐彈給她聽……”
青袍老人因心中悔恨交集﹐抓住琵琶的手﹐忘了用力﹐被朱若蘭搶了過去﹐聽得那
少女之言﹐忽的兩手一伸﹐又把琵琶抓住﹐道﹕“蘭兒﹐有話好說﹐這琵琶是萬萬砸它
不得﹗”
朱若蘭心中一動﹐道﹕“不要我砸碎這琵琶也好﹐但師父得把這中間隱密告訴我聽
﹗”
青袍老人聽得一皺眉頭﹐沉吟不語﹐反復忖思一陣﹐道﹕“這件事得讓我好好想想
。”
那身披藍紗少女﹐似被朱若蘭幾句問話﹐觸動心事﹐竟然仰起臉兒﹐顰起黛眉﹐忖
道﹕自我記事後﹐從未見我娘離開過百花谷中一步﹐不知怎會和這位老伯伯結下仇恨﹖
她心中一起疑竇﹐往事紛至而來﹐側臉望了朱若蘭一眼﹐忽然從懷中摸出一幅白絹﹐攤
展在草地上。
只見那白絹之上﹐繪著一個三四歲的女孩子﹐頭梳雙辮﹐身披輕紗﹐一個二十余歲
身穿宮裝的美麗女人﹐滿臉微笑﹐站在那女孩身後﹐背景樓閣聳雲﹐不知是什麼所在﹖
朱若蘭看那白絹上的小女孩子﹐頗似自己﹐不禁呀了一聲﹗那青袍長須老人﹐望了那白
絹一眼﹐老淚忽地奪眶而出﹐全身顫抖。
身披藍紗少女目光在朱若蘭臉上呆看了一陣﹗忽然叫道﹕“蘭黛公主﹐蘭黛公主…
…”
朱若蘭細聽那少女口中所呼﹐分明是自己閨諱和小名混稱﹐只是下面加了公主二字
﹐卻是想不透是何原因﹖但見那青袍長須老人忽地仰天長嘆一聲﹐霍然躍起﹐對著朱若
蘭拜了下去﹐說道﹕“老奴罪該萬死……這十余年來一直……”
朱若蘭吃了一驚﹐道﹕“師父……師父……你老人家這是干什麼……”急躍而起﹐
對著那老人還拜下去。
那青袍老人﹐右手捧胸﹐左手亂顫﹐口中叫道﹕“慢來﹐慢來﹐你這等重禮豈不要
折煞……”
忽的一口鮮血﹐從他嘴中湧出﹐挺身躍起﹐繞著草地疾走起來。
月光照耀之下﹐但見他臉上汗水滾滾而落﹐捧胸繞奔﹐神情極是痛苦。
大約有一刻在夫之久﹐他臉上汗水才逐漸消去﹐神情亦漸正常﹐重又落坐草坪﹐道
﹕“我內傷很重﹐只怕已難久活人世……”
那身披藍紗少女幽幽一嘆﹐移近那青袍老人身邊﹐黯然位道﹕“老伯伯﹗你當真受
傷很重嗎﹖”
青袍長須老人﹐流露出滿臉慈愛之色﹐拂著她頭上秀發﹐笑道﹕“我傷勢雖然很重
﹐但一時之間﹐還死不了。這幾十年來﹐我日夜部在想著一件事情﹐只是想不通原因何
在﹖”
他把目光轉投到夢寰身上﹐嘆息一聲道﹕“現在我明白了﹐可是太晚啦﹐你娘有沒
有什麼遺言﹖”
身披藍紗少女道﹕“我娘在彌留之際﹐對我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毒蛇猛獸﹐而是
你心里喜歡的男人。若你心里喜歡哪個男人之時﹐就趕快把他殺掉。”
青袍老人說道﹕“你娘說的不錯﹐她若不是喜歡我﹐怎麼會跑到這深山大澤之中受
了二十幾年苦﹗“拋下錦衣玉食﹐冒著抄家滅門的危險﹐和我逃到括蒼山來﹐住在這幽
谷岩洞之中﹐整日的見不著人跡﹐和毒蛇猛獸為伍﹐為的是什麼﹖只因她太喜歡我了﹐
她為我堅拒皇妃之位﹐為我受盡鞭韃之苦﹐情愛是何等深厚﹐而我卻沒有使她快快樂樂
的過過一天。
“這些事積壓在我的心中﹐已是十幾年了﹐我雖然日夜費心去想﹐但總是有些難明
之處﹐現下看到那受傷的少年﹐使我多年心中不能明白的﹐陡地了然了。
“我雖沒有打過她一掌﹐罵過她一句﹐但我加諸她的﹐卻是最難使她忍受的孤寂…
…”
朱若蘭腦際﹐忽然閃掠過一幕幕的回憶乙但只不過是片片段
段。不能想到全盤﹐當下問道﹕“師父你說的是誰呀﹖”
只聽那青袍老人﹐又微微輕嘆一聲﹐接著說道﹕“我本不願把這些往事告訴你們﹐
又怕我死去之後﹐這樁事要成為一樁千古懸案。又怕你們永遠無法知道自己的出身來歷
。我死了也不能瞑目泉下……”
那身披藍紗少女接道﹕“你既然知道我娘以往之事﹐想必和我娘相處時間不短……
”
青袍老人道﹕“唉﹗你娘有沒有提過你父親的事﹖……”
藍紗少女道﹕“沒有﹐她一直沒有和我提過﹐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了父親﹐鬧著非要
她說出我父親在什麼地方……”
那青袍老人喜道﹕“她可對你說過嗎﹖”
藍紗少女道﹕“我一提此事﹐娘的臉色﹐立時大變﹐她平日十分疼我﹐從不肯罵我
一句﹐但那次卻把我責罵一頓﹐並且告訴我說﹐父親是個很壞的人﹐要我答應以後不要
再提到他。”
青袍老人哈哈一笑道﹕“罵得好﹐罵得好﹐你父親的確不是什麼好人﹗”
這時﹐不但朱若蘭看出了師父和這少女之間有著很微妙的關系﹐而且從舖地白絹之
上﹐回憶起很多幾時情形﹐目光盯住在師父臉上﹐心中卻在推想著很多不明的疑點。
只見那青袍老人合掌望著天上星辰﹐口中哺哺自語了一陣﹐突然把目光轉投到朱若
蘭臉上﹐說道﹐“先請公主恕了老奴逆國法大罪﹐老奴才敢直陳。”
朱若蘭急道﹕“師父有什麼話﹖但請吩咐就是﹐你這等神態對我﹐反使我心中不安
﹗”
青袍老人嘆道﹕“世人均知先皇武宗無後﹐因而在先皇駕崩之後﹐擁立興憲王世子
厚熄即位﹐卻不知先皇的至親骨肉﹐被我和翠蝶帶到了深山大澤之中。……”
朱若蘭回頭望了仰臥在地上的夢寰一眼﹐道﹕“在皇宮中有什麼好﹖這些往事不談
也罷。”
青袍老人笑道﹕“這些年來你已知道了一點蛛絲馬跡﹐但你卻一直不肯追問你的身
世來歷﹐也許你不願把咱們師徒名分破壞﹐唉﹗這件事我作的是錯是對﹖到現在我還是
分辨不清……。”
朱若蘭道﹕“師父做的一點不錯。”
青袍老人微微一笑﹐接道﹕“我幼年嗜武如狂﹐到處訪求名師﹐藝成後﹐游蹤京都
﹐得一位同門師兄介紹入東廠﹐三年後﹐入選為先帝孝宗近身侍衛……”
他目光忽然轉投那身披藍紗少女身上﹐黯然一嘆接道﹕“就在那年﹐我認識了小蝶
的媽媽﹐那時﹐她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剛剛被選入宮中……”
只聽那身披藍紗少女﹐啊了一聲﹐道﹕“你認識我娘﹐那你青袍老人點頭笑道﹕“
我是你生身父親﹐因你娘恨我大深﹐所以她不願告訴你﹐唉﹗這也不能怪她。”
月光下但見兩滴淚珠由他臉上滾落下來。
朱若蘭掏出一塊絹帕﹐送交那青袍老人手中﹐他接過絹帕﹐抹去臉上淚痕﹐說出了
一番往事。
原來那青袍老人﹐名叫趙海萍﹐本是明孝宗的貼身侍衛﹐因武功高強﹐甚得孝宗寵
信﹐經常隨皇帝出入後宮﹐孝宗念他日夜衛護辛勞﹐就後宮佳麗中選出一位名叫翠蝶的
宮女相賜。
那知趙海萍生平嗜武如命﹐不願接受女色﹐翠蝶雖有絕世姿容﹐也沒法動搖他鐵石
之心﹐兩人相處了年余時間﹐趙海萍始終未對翠蝶生出半點情懷﹐可是翠蝶卻對他由敬
生愛﹐深植芳心。
有一天﹐趙海萍擒到了一個深夜入宮的大盜﹐在他身上﹐搜出了“藏真圖”﹐他本
聽過《歸元秘笈》的傳說﹐一見那“藏真圖”後﹐忽然動了尋求(歸元秘笈)之心﹐竟
然連夜出走﹐離開了宮廷。
皇帝的近身侍衛﹐忽然失蹤不見﹐確實忙壞了很多當朝大員﹐孝宗手愉東廠太監和
刑部尚書﹐責令限期查報他失蹤原因”
追緝回宮。
這件事鬧了一年多﹐東廠高手和刑部中巡捕﹐明查暗訪﹐足跡遍及大江南北﹐但始
終找不出趙海萍行蹤何處﹐時間一久﹐事情就逐漸淡了下來﹐成了懸案……
熾天使書城
【第三十回 花樹迷陣】
趙海萍雖有一身很好的武功﹐但他出道之後﹐就被一位同門師兄介入東廠錦衣衛
隊﹐很少在江湖中走動﹐是以經驗閱歷﹐均甚缺乏。
他依圖索駭﹐費時半年﹐才找到那“藏真圖”揭示所在。
但那揭示含意﹐一時間不易思解透徹﹐他徘徊在括蒼山三峰飛瀑之處﹐數日夜的工
夫﹐仍未能解出揭示指說的藏寶之處。
但他嗜武成狂﹐雖遇挫折﹐仍不灰心﹐出山采購了很多干糧﹐重返揭示所指的三峰
飛瀑之下﹐苦苦尋找……就這樣耗去了他半月工夫﹐但毫不氣餒﹐足跡遍及了那三峰飛
瀑附近十余里方圓的幽谷絕壑。
那藏寶所在雖未找到﹐卻被他尋到一處風景絕佳﹐地勢又異常隱密的白雲峽。
這白雲峽本是昔年天機真人的隱居之處﹐天然的環境又經過一番人工潤飾﹐峽口緊
依千丈絕崖的聳雲岩﹐那絕峰頂端﹐這正是三百年前三音神尼遠從阿爾泰山﹐找到括蒼
山和天機真人比武三晝夜對拆五千余招的地方。
第四天上這兩位蓋代奇人﹐互以上乘內功相拼﹐結果鬧個兩敗俱傷﹐兩人都為對方
重手法擊傷內腑﹐對坐運功調息之時﹐忽然大撤大悟﹐覺出這一場生死的拼斗﹐毫無絲
毫意義﹐可是為時已晚﹐因為兩人都知已難久人世﹐醒悟之後﹐比敵為友﹐遂把兩人絕
世武學合錄成三本秘笈……趙海萍在白雲峽口一座石洞之中﹐看到了天機真人留下的若
干痕跡﹐也回想到這兩位前輩奇人的悲慘收場﹐但這悲慘往事﹐並沒有促成他丟棄尋找
《歸元秘笈》的決心﹐反而更堅定了他尋找(歸元秘笈)的意志。
因為他從白雲峽口石室內﹐看到天機真人遺留的痕跡之後﹐更堅信這一流傳在武林
中傳說的真實性。
他在白雲峽口石室內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又回到“藏真圖”
偈語所示的三峰飛瀑之處。
他在那三峰飛瀑之下﹐又苦研用了兩天﹐仍是找不出一點頭緒。第三天上忽然遇上
了兩個武林人物。
趙海萍已很久未見到人蹤﹐此刻驟然遇到了兩個人﹐心中甚喜﹐三人交談之下﹐才
知那兩人也是為《歸元秘笈》而來。
這兩來的更是冒昧﹐即無“藏真圖”指示藏寶所在﹐亦無絲毫線索可循﹐只是只人
說過“藏真圖”所示的山態勢形﹐就冒冒失失找上了括蒼山來。
真虧他們那份毅力﹐在那深山大澤之中﹐苦尋了半年之久﹐才找到這三峰飛瀑之處
。
趙海萍聽兩人說出了這般經過﹐心里暗自好笑﹐忖道﹕我還認為當今之世﹐只有我
一個這樣愛武如狂之人﹐原來還有志同道合的寶貝朋友。
忽然心念一轉﹐暗道﹕我早有“藏真圖”偈示﹐但耗費了月余之久﹐仍未找出那《
歸元秘笈》的置放存在﹐何不聯合這兩人的力量﹐同心尋找。
他久居宮廷﹐不知江湖間險詐可怕﹐經過一番交談﹐立時就取出懷中“藏真圖”﹐
和兩人研究那渴語所示寶藏所在。
這兩個都是綠林大盜﹐一個叫周奇﹐一個叫康全﹐全稱為金陵二虎﹐兩人橫行江南
十余年﹐積案如山﹐江南六省官府捕快雖然為兩人吃過不少苔杖之苦﹐但因兩人行蹤隱
密﹐武功又高﹐一直無法緝捕兩人歸案。
後來六省捕快聯手合作﹐並邀請了江南幾家大鏢局的鏢師相助﹐躡蹤緊追不舍﹐在
一次激烈的拼搏之中﹐二虎雙雙受傷﹐但乃被兩人沖出重圍逃走。
二此經過這次挫折之後﹐忽生再求深造之心﹐准備練成絕世武功﹐以圖稱霸江湖﹐
兩人聽說(歸元秘笈)的傳言﹐遂結伴入山﹐苦心尋找了半年之久﹐但仍然找不出一點
眉目﹐正值心灰意懶、准備離山之際﹐忽然遇上了趙海萍。
周奇﹐康全看到了“藏真圖”後﹐雄心復熾﹐兩人相互望了一眼﹐頜首微笑。
要知金陵二虎﹐數十年形影不離﹐早已心意相通﹐一眨眼﹐一點頭間﹐均能了然對
方心意為何﹐只是趙海萍感覺不出罷了。
當下三人仔細研究了圖上偈語含意﹐找出那存置《歸元秘笈》的石洞。
二虎看那石洞深不見底﹐陰氣逼人﹐遂鼓勵趙海萍先下去一查究竟﹐兩人故作殷勤
﹐采了很多老藤連接一起﹐趙海萍一心想著那(歸元秘笈)﹐哪里還能顧及二虎心存惡
意﹐也不思索就抓起葛藤一端﹐當先而下。
二虎緩緩把葛藤放長﹐下到二百余丈﹐才覺出葛藤一輕﹐周奇哈哈一笑﹐道﹕“這
愣小子倒是好騙得很﹐這座石洞深達兩百余丈﹐想那洞中必然藏有毒物﹐先讓他替咱們
掃清了道路﹐咱們再下去不遲。”
康全笑道﹕“依我看來﹐咱們根本就不用冒這入洞之險﹐待那愣小子取到(歸元秘
笈)出洞之後﹐你可隨意和他閒扯﹐我在後面出其不意﹐給他一刀﹐既可免除入洞之險
﹐又可少去日後麻煩。”兩人計算得雖好﹐無奈天下事﹐大都不從人願﹐趙海萍入洞之
後猶如泥牛沉海﹐二虎在在洞口等了兩天兩夜工夫﹐仍不見趙海萍出來。
第三天﹐周奇再也忍耐不住﹐說道﹕“不行﹐咱們得下去看看﹐要是那楞小子得到
了《歸元秘笈》不肯上來﹐咱們這個當可上大啦。”
康全搖搖頭道﹕“石洞之中﹐哪有吃喝之物﹐依我看多半是被什麼毒物所傷﹐死在
石洞中了。”
二虎研討了一陣﹐最後還是抵不過《歸元秘笈》的誘惑﹐周奇首先下洞﹐哪知這一
去﹐又是晝夜沒有消息。
康全終於也忍耐不住﹐把垂入石洞的葛藤一端﹐系在一株松樹上﹐正想要攀藤而下
﹐心中忽的一動﹐暗忖道﹕這石洞之深﹐實非任何輕功可以躍登上來﹐只要有一只猴子
把這葛藤嚼斷﹐我就活活餓斃在石洞之同。
忽然又一個念頭﹐展在腦際﹐莫不是兩人得到(歸元秘笈)﹐從石洞中另外的出口
溜走﹐要是真有什麼兇險之事﹐周奇總該有一點驚訊上來﹐再說他那一一身武功﹐也非
一般的毒蛇猛獸﹐能夠傷得了他。
本來他准備不冒入洞之險﹐但這一轉念﹐立時垂藤而下。
流入洞中的溪水﹐擊在石壁之上﹐散成千萬點黃豆般的水珠兒﹐四下飛落﹐冷風徐
徐﹐陰寒浸肌﹐康全一面運氣御寒﹐一面打量石洞中形勢。
只見石洞愈深愈形收縮﹐到洞底時只余下兩丈方圓大小。
靠東南面光滑的石壁間﹐有一座高可及人的石門﹐半開半閉﹐入門後是一道曲折的
夾道﹐夾道很窄﹐僅可容一人通過﹐而且黑暗如漆。
康全拔出背上單刀﹐護身而進﹐走了一段﹐夾道逐漸開朗﹐兩邊夾壁﹐色凝翠玉﹐
晶瑩透明﹐碧光耀目。
又轉過兩個彎﹐文道已盡﹐景物豁然開朗﹐一塊畝許大小的草地上﹐種滿著各色花
樹﹐趙海萍和周奇正在那花樹中間﹐穿來走去﹐但卻給終不離丈余方圓﹐更妙的是﹐兩
人有時只相隔一株花樹﹐對穿而過﹐但卻不聞不見。
康全雖不懂五行奇門之術﹐但也意識到這花樹林是一座奇門陣式﹐看兩人在林中穿
來走去﹐始終無法走出﹐不禁心生寒意﹐哪里還敢入陣……正在為難當兒﹐突覺後面一
陣急風襲來﹐他來不及多作思索﹐反身一刀劈去。刀劈出手﹐才看出是一支奇大的白鶴
。
巨鶴似無傷人之意﹐是以毫無防備﹐被他一刀劈中左翼。
這一刀激起英鶴野性﹐但聞一聲長鳴﹐斂藏在腹下的雙爪﹐突然一齊伸出﹐右翼也
同時斜撲而下﹐擊落他手中單刀。
康全心頭一驚﹐縱身向後躍退﹐匆忙之中﹐忘記了他身後就是那花樹陣式﹐待他警
覺﹐人已落入陣中﹐只覺眼前一花﹐頓時迷失了方向﹐周奇、趙海萍亦同時不見。
要知這花樹陣式﹐是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比武兩敗俱傷﹐大澈大悟﹐化敵為友之後
﹐為合《歸元秘笈》﹐避居此洞﹐因怕遭人困擾﹐用反五行之法布成這座花樹陣﹐奧妙
無窮﹐置陣中﹐如墜入濃雲密霧﹐耳目俱失效用……三人被困入陣中﹐各居一處﹐本都
難免餓斃﹐但因趙海萍攜帶干糧較多﹐生平又未近過女色﹐元陽充沛﹐耐受饑餓之力要
較二虎強了很多﹐是以﹐他還毫未感到饑餓威力之時﹐二虎已難耐譏餓之苦﹐暈倒當地
。
趙海萍干糧用盡﹐七日之後﹐人也逐漸支持不住﹐周奇、康全早已在數日前餓斃在
花樹陣中。
這時﹐他已不再作出陣之想﹐閉目靜坐在地上休息﹐一個人到了完全絕望之時﹐靜
中反而十分清明。
他過去的生活﹐又極單純﹐雖然日夕生活在粉白黛綠的美女群中﹐但他全心全意都
用在武功上面﹐對後宮三千佳麗﹐視若無睹﹐以翠蝶絕世姿容﹐和對他纏綿愛戀的情意
﹐都無法激起他心中半點綺念漣漪……”
要知那反五行花樹陣式﹐雖然奧妙無比﹐但最厲害的﹐還是那由心念而生的諸般幻
想﹐對陣中受困之人﹐折磨最大﹐幻隨念變﹐隨生隨滅﹐這並非是那反五行花樹陣中有
什麼邪術﹐而那五行變化﹐和鮮艷的各色花葉﹐給予人由心念而生的一種幻覺。
因為凡是被困在陣中之人﹐必將千方百計﹐想法出陣﹐對心力智力消耗均大﹐時間
既久﹐心智逐漸削弱﹐諸般貪念、色欲、往事﹐便趁虛而入。
再加上那各色鮮艷花樹﹐給人視覺的一種錯覺﹐眼前境界﹐亦隨著那泛起心頭的往
事﹐幻人化出各種不同的形像。
成以色欲之事﹐對被困陣之人﹐害處最大。在一種由心而生的錯覺中﹐那五色繽紛
的各種花樹﹐都化成千百個艷裝美女﹐著像成形﹐似幻如真﹐諸般往事﹐一一在腦際閃
過﹐眼前景物﹐也隨著轉變。既著色像﹐由念生淫﹐到最後由淫生欲﹐由欲焚身死狀之
苦﹐不堪言喻。
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不用他物布成這反五行陣式﹐而單選各色花樹﹐其作用也在
對付一般淫惡之徒。
因為武林之中﹐有“道戒淫行”的規律﹐不少江湖豪客﹐風塵怪俠﹐能戰破名利自
甘淡泊﹐但卻不能戰破情關﹐逃避私欲﹐俗戒一開﹐萬惡踵至。
趙海萍雖近三旬﹐但猶童身﹐既不動色欲之念﹐先逃過了反五行花樹陣式最利害的
一關。
但他在半月來東撞西走﹐一心想闖出陣外﹐難免心浮氣躁﹐靈智閉塞﹐五行相輔相
生﹐幻化出遙長無盡的旅途﹐在他認為已奔行千百萬里﹐其實只是在丈余方圓之內打轉
﹐此刻﹐出陣之望既杳﹐雜念隨之消去﹐盤膝閉目﹐靜坐一陣﹐靈台忽然空明﹐想起懷
中“藏真圖”來﹐探手入懷﹐摸了出來。
睜眼見花色奪目﹐眼前幻像盡失﹐不覺呆了一呆﹐忖道﹕這片花樹陣﹐只不過數丈
方圓大小﹐怎麼我奔走千百萬遍﹐仍然未走出陣﹐心念一動﹐霍然躍起﹐那知剛舉一步
﹐忽覺眼前一黑﹐花樹盡皆隱去不見。
他已吃過苦頭﹐不敢再移動一步﹐心知只要向前一走﹐不支力盡筋疲﹐絕難停得下
來﹐因他已有十余日奔行經驗﹐只要向前一舉步﹐丈余外就現出一個轉彎的路口﹐轉過
一個彎﹐眼前又是一個﹐那彎口無盡無止﹐不知道有多少。
他略一定神﹐又在原地坐了下來﹐但他心中出陣之念未息﹐靈台不淨﹐著像生幻﹐
只覺自己坐在一片枝葉蔽天的大森林中﹐一片漆黑﹐伸手難見五指。
他閉上眼﹐一面運氣調息﹐一面暗自忖道﹕花樹陣這等奧妙﹐如果“藏真圖”上未
示明出陣之法﹐縱然得到“藏真圖”﹐只怕也無人能闖得過這攔路花樹陣式﹐要是如此
﹐天機、三音兩應老前輩﹐既不必合錄《歸元秘笈》﹐亦不必勞神繪制這“藏真圖”了
﹐不管圖上有無出陣之法﹐先把它打開看看再說。
他先摸索著把圖攤展身前﹐然後才睜開眼睛﹐那知他心中仍序著出陣之想﹐眼前仍
是一片黑暗﹐無法看得清圖上景物﹐不禁黯然一嘆道﹕“看來我今生已無出陣之望了。
”
心灰意懶之際﹐索性仰身向後一躺﹐忽然手指觸到懷中一快圓滑之物﹐心中一動﹐
霍然又挺身坐起來﹐探手入懷﹐取出一顆龍眼大小的珠子。
明珠在手﹐眼前驟然一亮﹐霞光閃閃﹐照明了數尺方圓地方。
這顆明珠﹐本是皇宮中珍品﹐俗稱為“夜明珠”﹐為各色珍珠中﹐最為名貴的一種
﹐千數百年難得一粒﹐本是明孝宗御書房中裝飾之物﹐有一夜孝宗在書房批閱奏折﹐忽
然一陣微風﹐吹得桌上燭光搖擺。
他本是皇帝之尊﹐平日氣指頤使慣了﹐還認為是守值大監送夜點﹐不小心使夜風吹
入書房﹐頭也未抬﹐就罵道﹕“該死的奴才……”話剛出口﹐摹聞身側一聲冷笑﹐寒光
一閃﹐案頭上多了一把清鋼匕首。
轉臉看時﹐只見一個黑衣勁裝大漢﹐手執寶劍﹐黑布包臉﹐雙目中兇光閃閃﹐哪里
還敢開口。
那大漢伸手取了案上的夜明珠後﹐轉身又奔到後壁﹐摘取壁上的一幅唐代畫聖吳道
子手作的“送子天王圖”。
他雖是萬乘之尊的天子﹐但看到那深入案頭的耀目匕首﹐也不敢出口大氣﹐手握朱
筆﹐呆呆坐著。就在那黑衣大漢舉手摘圖之際﹐摹聞一聲“萬歲休驚”﹐微風動處﹐趙
海萍一射而入﹐就在御書房中﹐和那黑衣大漢展開了一場猛烈的拚搏。
趙海萍怕驚了駕﹐一出手就施展本身絕學。
劍光如幕﹐把那黑衣大漢堵在一角﹐連下殺手。
激戰二十回合﹐那大漢吃趙海萍點中穴道﹐當場被擒。
孝宗目睹他勇猛擒賊﹐龍心大悅﹐意把那顆“夜明珠”﹐轉相賜授。
趙海萍看珠子華光奪目﹐甚至好玩﹐隨手接過放入懷中。
這次他因得“藏真圖”偷離皇宮﹐還走浙東尋找(歸元秘笈)﹐臨行之際﹐想到了
尋寶需耗時日不短﹐這顆明珠﹐定然值錢不少﹐隨把它揣入懷中帶走﹐以備費用﹐不想
此時派上用場。
在那閃燦珠光照耀之下﹐“藏真圖”上的一切景物﹐均清晰可見。
只見橫寫在白絹上的“藏真圖”三個大字﹐己然褪色﹐下面四句似詩非詩的謁語寫
道﹕萬功歸秘元﹐一劍神州寒。
蒼松節明月﹐石上流清泉。
偈語下面﹐畫著幾座連綿的山峰﹐夾著一道幽谷﹐谷內峰回路轉﹐曲折盤旋﹐幽谷
盡處﹐蒼松林立﹐一松特高﹐有似撐傘﹐月光松下照﹐滿地舖銀星﹐一道清溪繞過松下
巨石﹐直向一個深澗中流去。
溪水不大﹐如一條水簾下垂﹐那三峰飛瀑的背景﹐卻用一種寫意的手法﹐描繪出來
﹐黑色很淡很不易看得出來﹐想是天機真人﹐三音神尼在繪制這“藏真圖”時﹐怕得圖
之人輕易地找到藏寶所在﹐故而不肯把那三峰飛瀑的背景﹐明顯地畫在圖上。
他仔細地檢視全圖一遍﹐但卻看不出一點有關脫出這花樹陣式的暗示﹐不禁心頭一
涼﹐順熱把白絹一折。
但見三座高峰﹐兩前一後的排成了品字形﹐一道瀑布由正峰倒瀉而下。
原來這白絹是兩層折在一起﹐外面明顯地畫出了藏寶所在背景﹐里面卻指示出歸無
秘笈存放的山洞。
他忽然心中一動﹐又仔細檢視﹐那三峰飛瀑擊在懸崖中一塊大山石上﹐濺飛起一片
水珠﹐看了一陣﹐仍是不解。
他出陣之望既絕﹐反而定下心來﹐閒坐著無事可作﹐就數那濺飛水珠作戲﹐初數一
遍﹐尚無所覺﹐待他數到第三遍時﹐心中忽有所感。
原來那濺飛水珠﹐共有九九八十一點﹐左五右四﹐分成九排﹐雖然距離不等﹐交插
而過﹐但每一水珠大小卻完全相同﹐似非隨筆點成﹐且散而不亂﹐極易辨認。
趙海萍本不懂星卜五行之術﹐但他在絕望之際﹐忽然發現了一線生機﹐雖全不知其
然﹐但卻油生一試之念。
他茫然站起身於﹐右手捧著夜明珠﹐左手握圖﹐依照那濺飛水珠圖形﹐左轉五步﹐
右行四步﹐然後又依圖形﹐側轉半身﹐再轉九步。那圖上濺飛的水珠﹐除分成九排之外
﹐另用交插方式﹐顯示出五個轉身方向﹐每一轉向四十五度﹐正是反五行花樹陣式的破
解之法﹐只可惜趙海萍不懂五行奇門之術﹐方位拿不准確﹐多耗不少時間。
也幸得他不知其然﹐只是存著僥幸之心﹐失敗了﹐亦毫無灰心失望﹐一次不行﹐二
次再來﹐轉了有頓飯上夫﹐忽見眼前綠草如茵﹐原來已脫出那花樹陣式。
回道望去﹐花色漫爛﹐查點花樹﹐共計九九八十一株﹐和那濺飛水珠暗相吻合﹐但
置身陣兒卻絲毫看不出刀階歹懶花樹﹐有何特異之處。
他幾乎不相信﹐那幾株花樹能把自己困在其中半月之久。
突然﹐他目光觸到了僵臥在花樹林中的周奇。康全﹐心頭微覺一﹐叫道﹕“周兄﹐
康兄﹐兩位也下這石洞中來了嗎﹖”
他一連高呼數聲﹐聲音也越叫越大﹐可是周奇、康全早已死了數日之久﹐哪里還會
聽到呼叫之聲﹐別說人死去﹐就是活人﹐被困那陣中﹐耳目也要失去靈效……他雖想重
回陣中﹐救兩人出來﹐但想到那被困在陣中之苦﹐不禁心中生寒意﹐長嘆一聲﹐轉身向
里走去。
穿過了一片廣闊的草地﹐地勢又漸窄狹﹐迎面白石壁間現出兩扇石門﹐趙海萍運起
真力一推﹐石門應手而開。
石門里面是一座三間房子大小的石穴﹐左右各放置一塊大青石﹐開拓如運台﹐上面
盤膝坐著一尼一道﹐滿室奇香直沁肺腑﹐中間有一座青石峰台﹐台上端放一個一尺見方
﹐五寸厚薄的玉盒﹐台前一座石鼎﹐鼎中滿是白色香灰﹐奇香就由那白色香灰中散發出
來。
趙海萍估計那一尼一道﹐必是傳言中的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的法身﹐面對著這兩
大武學宗師法體﹐不禁心生敬慕之意﹐立即伏身拜了三拜。
抬頭望去﹐只見那一道一尼合掌閉目靜坐﹐狀似參禪入定一般﹐心中大感不解﹐暗
道﹕這兩人歸真已有數百年之久﹐何以法體如生﹐毫無殘損﹐難道這兩位前輩奇人﹐都
已練成了金剛不壞之身嗎﹖”
他心中疑竇重重﹐但一時間卻思解不透﹐只得暫時悶在心中﹐緩步對那石案走去。
只見那石案玉盒蓋上﹐刻著“秘笈重寶﹐珍惜莫損”八個大字。
他本是嗜武如狂之人﹐一生之中都在想著如何練成絕世武功﹐但他並未存爭霸江湖
、逐鹿武林的心願﹐只是愛武太深﹐養成了他除武功什麼都不想的怪痺。
他打開那案上玉盒﹐只見盒中端端整整地放著三本白絹制成的冊子﹐另有靈丹一粒
。靈丹下面﹐放了一紙白箋﹐立時發現四個正楷娟秀字跡寫著(歸元秘笈)。
那《歸元秘笈》共分上中下三冊﹐上冊是講述學武的初步門徑﹐及各種內外功修習
之法﹐以及玄門吐納之術﹐和佛門中禪坐之法﹐記載之廣﹐遍及天下各門各派的內功優
劣利弊﹐速成、緩進﹐不下數十種﹐分記三十六篇。
中冊卻是記的掌、兵刃、暗器、療傷、點穴、震穴、擒拿等各種手法﹐無一不是神
奧絕學﹐而且每招都注有破解之法﹐趙海萍只看得數頁﹐已自心馳神搖﹐響往不已……
他匆匆翻閱一遍﹐又打開第三本看。
這下冊所載﹐和上﹐中兩冊大不相同﹐全篇中是講一種內功口袂﹐而且字字博大深
奧﹐句句含蓄玄機﹐從頭至尾﹐再無第二種武功﹐記載到後幾頁字跡了草﹐顯然那執筆
之人﹐已快耗盡心智﹐無法再求字跡端正……他吃力地把全書看了一遍﹐對上、中兩冊
所載各種內外功、拳掌、兵刃、暗器、手法﹐雖也有很多不盡了然之處﹐但他卻能意會
到那都是曠古絕今之學﹐獨對第三冊上所記載之一種內功口
訣﹐全然不解﹐只覺有很多記載特別古怪﹐既非人身穴道﹐亦非運氣行血之法﹐初
看時覺著太過深奧﹐索然無味﹐再看了一陣卻又感糊糊塗塗﹐不知所雲。
要知那《歸元秘笈》下冊所載﹐正是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以上乘內功互拼受傷﹐
化敵為友之後﹐合錄(歸元秘笈)。
這日﹐完成了上中兩冊後在山腹密洞對坐﹐各述本身內功修為之法﹐天機真人所修
為玄門一元罡氣﹐三音神尼修習的是佛門般若禪功﹐兩人相互說出了本身上乘內功修為
之法後﹐各運心智去推敲對方所習內功要旨﹐對坐三晝夜﹐忽然大司妙諦﹐發覺了這玄
門一元罡氣﹐和佛門般若禪功﹐如能相輔並進﹐則可另達一種出神入化之境。
玄門一元罡氣﹐是以養生為主﹐練氣化神﹐由神還虛﹐保嬰固元﹐返老還童﹐克敵
於舉手投足之間。
佛門般若禪功﹐則以修命為主﹐以靜養意﹐以意行動﹐意通玄關﹐功走任督二脈﹐
運轉於奇經八脈之內﹐克敵於呼吸之間。
天機真人本身內功已達登峰至極之境﹐聽二音神尼說出本身內功修練要訣之後﹐經
過三日夜沉忖推敲﹐忽有大覺﹐啊的一聲﹐睜開了眼睛。
那知三音神尼也在同時睜開了眼睛﹐微微一笑。
原來兩人都在同一時間中語出療治傷勢之法……天機真人指著石案上錄成的上中兩
冊《歸元秘笈》﹐笑道﹕“如果我們在進入這山腹石洞之後﹐不錄這兩本秘笈﹐不布那
反五行花樹陣式﹐先要談到你般若禪功的修練之法﹐也許我還可療治好本身傷勢……”
音神尼笑道﹕“你玄門一元罡氣﹐和我們佛門般若禪功﹐分則養生保身﹐合則體命
變修﹐我們不能在入洞之初﹐互談修練之法﹐可見天意使然。但我們既然悉此大道﹐不
如把它加錄一本下冊﹔留傳後人。”
兩人在合錄《歸元秘笈》之初﹐只想到上下兩冊﹐但經悟出玄門先天氣功﹐和佛門
般若禪功﹐能合一修為之後﹐易名為“大般若玄功”﹐錄記在下冊之上。
就在下冊完成之日﹐兩人心智亦耗消殆盡﹐無法再控制內腑傷勢﹐以致內傷劇烈惡
化。
這時﹐兩人都知道無能再支撐下去﹐雖然悟出玄門一元罡氣和佛門般若禪功合修可
療內傷﹐但只是時間來不及了。
一則兩人因合錄《歸元秘笈》耗費心神大多﹐二則因拖延時間過久﹐數十年苦修的
一口真元之氣﹐已逐漸消散﹐縱知療傷之法﹐但已無能自救。
幸得兩人早已有備﹐石室內需用之物﹐早已備齊﹐天機真人拼盡最後一口元氣﹐把
石門掩上﹐三音神尼把《歸元秘笈》放好後﹐又把預先置放在石鼎中的原香草燃起﹐又
留了一粒靈丹﹐然後面對面盤膝而坐﹐剎那間白煙裊裊﹐滿室清香。
這兩位武學宗師﹐就在白煙彌漫之中﹐合目而逝。
那原香草本是天地間錘靈之氣孕育而生的一種異草﹐能保屍不腐。這種異草生無時
地﹐極難尋得。昔年天機真人游蹤海外時﹐在一座荒無人跡的島上發現﹐他本是學博古
今之人﹐一望之下﹐立時認出是千載難遇的奇物﹐隨把它移植到白雲峽來﹐兩人坐松數
百年屍體能毫無殘損﹐就是得原香草之力。
且說趙海萍把三冊《歸元秘笈》從頭至尾閱讀了一遍﹐除了對下冊上所載“大般若
玄功”不解之外﹐上、中冊所記載內功。
拳劍﹐無一不是奇絕之學﹐只看得他心馳神往喜極而位。
在《歸元秘笈》上冊最後幾頁之中﹐記載著那反五行陣式出入之法﹐以及星卜之學
﹐簡潔明了﹐字字金玉﹐趙海萍雖然讀書不多﹐但因那上面記載﹐多是實用法門﹐稍一
用心﹐即可看通。
他在石洞之中一住數日﹐因服用過三音神尼遺留的靈丹﹐一直不覺倦困。
這日﹐他忽覺腹中有些饑餓﹐屈指算來﹐入洞已有兩旬之久。抬頭望去﹐只見天機
真人道袍衣袂﹐微微飄動﹐不禁心頭一顫﹐暗道﹕這石室乃兩位武學宗師奉安法身之處
﹐我豈能在這里久留不去。心念一動﹐立時輕步出了石室﹐翻身帶上了石門。
這時﹐他已知道了那反五行花樹陣式妙用﹐出陣自然是輕而易舉之事。
他走近周奇。康全橫屍之處一看﹐只見兩屍體已經開始腐爛﹐臭氣觸鼻欲嘔﹐不覺
心生憐念﹐忖道﹕如果我不得“藏真圖”之助﹐也難脫出這花樹陣式圍困﹐只怕此刻也
已死去多時他本想把兩人屍首移出陣去﹐找一處地方埋葬起來﹐忽地心念一轉﹐回想起
兩人鼓勵自己入陣之事﹐但兩人卻不肯和自己一齊入洞﹐卻在自己入洞之後﹐又悄悄跟
隨而來﹐這一推想﹐立時覺出了兩人的用心險惡﹐當下打消了移屍之念﹐自行出陣。
幸得那垂入洞中的長藤﹐尚未為野獸噬斷﹐立時攀藤上了石洞。
他攀上那山腹地洞之後﹐又回到白雲峽口那座石室之內。
開始研究《歸元秘笈》上的武學﹐那石洞不但異常深大﹐而且里面分成了五個單獨
的石室﹐還遺留著天機真人昔年丹爐。
匆匆十年﹐他武功已然精進數倍﹐不但拳掌。兵器之學﹐天下無雙﹐即使玄門一元
罡氣﹐亦有很大成就﹐但那(歸元秘笈)
之上記載的武功﹐乃天下武術精華大成﹐趙海萍十年苦學﹐成就雖大﹐但也只學得
上、中兩冊內十之三四而已。
這日﹐他突發奇想﹐用白紙偽制了一部假的《歸元秘笈》﹐重入山進入石洞﹐放在
那石盒中﹐然後再把“藏真圖”放置在昔年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比武的聳雲嚴頂﹐在他
想﹕這部武林奇書﹐數百年來﹐不知多少武林高手為它濺血送命﹐如果有人尋得“藏真
圖”﹐找到那山腹石洞之後﹐找到的只是一部假書。那不但是一件十分好玩之事﹐也許
還能免除日後為這部奇書的連綿慘劫。
他想的倒是不錯﹐只是他生性頑皮﹐讀書又不多﹐提筆之時﹐不知寫些什麼才好﹐
想了頓飯之久﹐仍不知如何落筆﹐想得煩惱時﹐就隨手亂畫一通﹐鳥獸魚蝦﹐無一不全
﹐因他書畫不佳﹐畫在上面的東西大都是似像不像之物。
他把假的《歸元秘笈》送回到山腹石洞之時﹐他見一只巨鶴擋在天機真人和三音神
尼法體奉安的石室門口。
這時﹐他武功已精進很多﹐隨手一掌就開碑裂石﹐他見巨鶴擋在石室門口﹐也不思
索這山腹石洞之內哪來的生物﹐隨手一把抓去。
那知巨鶴忽地一展雙翼﹐閃電飛起﹐不但把他一掌讓開﹐反而一沉左翅﹐橫掃過來
﹐而且力道奇大﹐卷起呼呼勁風。趙海萍微微一呆﹐疾躍而退﹐雙手伸縮間連抓五次。
但那巨鶴靈活無比﹐竟似懂得武技一般﹐雙翅扇動﹐一連閃躲過他五次擒拿。
這一來﹐卻引起他的興致﹐長嘯一聲﹐飛身撲擊過去﹐那巨鶴倏然一展雙翼﹐疾沉
數尺﹐掠地飛過﹐避開他這一擊之後﹐右翼忽地一轉﹐反向他後背攻去。
這一鶴一人﹐就在山腹石洞之內﹐反五行花樹陣邊﹐展開了一場搏擊。斗了頓飯之
久﹐趙海萍換了十幾種擒拿手法﹐但始終未能把那巨鶴擒住。
趙海萍久戰無功﹐不禁心中氣了起來﹐暗自忖道﹕我十年前﹐已有伏虎降獅之能﹐
那知練了十幾年《歸元秘笈》上記載的武學﹐竟連一支白鶴也打不過了﹐一面打﹐一面
在想(歸元秘笈)上各種擒拿手法。
忽的被他想到了一種奇絕的擒拿手法﹐但因對付那大白鶴迅猛的撲擊﹐分心不少﹐
無法凝神思解﹐心中十分焦急﹐哪知越急越是想不出個中要訣。
人鶴又相斗了一陣﹐趙海萍突然盤膝而坐﹐潛動真力﹐左手發掌﹐呼呼掌風如輪﹐
把那巨鶴逼在丈余外處﹐右手卻探入懷中摸出《歸元秘笈》。
他這十余年來﹐日夜研讀那上﹐中兩冊﹐是以對各種分類記載武學部位﹐記的十分
清楚﹐很迅捷地就找到擒拿篇中所記的一招“降龍伏鳳”。
他默記了手法要訣﹐把奇書放回懷中﹐一面目注巨鶴﹐一面暗中運氣。
這時﹐那巨鶴正脫出他掌力迫襲﹐展翼急撲而來。
趙海萍不再發掌擋擊﹐霍然一躍避開﹐左掌反手一揮一招“羅漢飛杵”﹐向那巨鶴
身前三尺左右處擊去。
這一掌拿捏的恰是時候﹐掌力發出﹐剛好把巨鶴前沖之勢擋住。
那巨鶴似已知他掌力威猛﹐長鳴一聲﹐雙翅倏然一沉﹐鶴身微微一頓﹐長頸疾伸﹐
前沖之力﹐倏然間變成向上飛沖之勢。。
趙海萍心中大喜﹐一收左掌力道﹐忽地急躍而起﹐直向巨鶴撲去。
那巨鶴吃趙海萍左掌收回內力一帶﹐上沖之勢﹐微微一頓﹐趙海萍已追襲而至﹐右
手疾出﹐抓住了巨鶴雙腿。
因它要把前沖之力﹐改變成向上飛沖之力﹐必得把長頸和雙腿伸直始可。
趙海萍右手抓住那巨鶴雙腿之後﹐用力向下一拉﹐左手閃電般由鶴背掠過﹐抓住了
巨鶴長頸﹐大笑聲中﹐雙手運力﹐前後扯直﹐身軀又微微向前伏去﹐那巨鶴頸腿受制﹐
單余雙翅克敵﹐又被趙海萍一扯﹐鶴腹觸地﹐空自展翅掙扎﹐只擊的地上碎石斷草亂飛
。
趙海萍待巨鶴無力掙扎之時﹐忽地一松雙手﹐躍開了。
那巨鶴略一休息﹐猛又撲擊過來﹐趙海萍縱身躍開後﹐大笑道﹕“好啊﹗我已在這
深山大澤悶了十幾年啦﹐今天就借你這野禽活動活動筋骨吧﹗”大笑聲中﹐重施故技﹐
又把巨鶴雙腿和長頸抓住。
如是擒放﹐一連數次﹐在趙海萍只是覺著好玩﹐並未存心收伏巨鶴﹐但當他第五次
放手之後﹐忽見那巨鶴伏地長鳴﹐既不再撲擊﹐亦不飛走。
趙海萍認為它已被自己整怕﹐也未放在心上﹐徑推石門﹐進入天機真人和三音神尼
坐化石室。
他取出懷中的偽制《歸元秘笈》﹐放入石案上玉盒中﹐然後帶上石門﹐繞過反五行
花樹陣式﹐到了出洞之處。
抬頭望去﹐不禁心頭大駭﹐原來他入洞時垂下的一條長藤﹐已不知被什麼獸類咬斷
﹐這兩百丈深淺的地洞﹐四面光滑如鏡﹐下半段又滿生青苔﹐別說趙海萍眼下無能攀上
﹐就是他再修為十年﹐只怕也不易飛躍出洞。
正感為難當兒﹐突覺一物觸於左臂之上﹐轉頭望去﹐原來是那只巨鶴﹐不知何時已
到了身側。
他心一動﹐暗道﹕這巨鶴力大無窮﹐也許能載我出洞﹐何不騎上一試。
他心念轉動之間﹐已自跨上鶴背﹐人剛坐好﹐念還未息﹐那巨鶴已長頸伸動﹐展翼
而起。
只因那洞底太過狹窄﹐巨鶴雙翼無法用上全力﹐是以飛行很慢﹐愈上洞口愈大﹐那
巨鶴飛得也愈快。
驀然日光耀目﹐山風拂面﹐待他發覺出了石洞﹐那巨鶴已高飛到百丈上空。
初時﹐心中不免有些擔心﹐怕巨鶴越飛越高﹐跌下來非要摔個粉身碎骨不可﹐但片
刻之後﹐恐懼之心完全消失﹐因為那巨鶴飛行雖快﹐但身於十分平穩﹐乘坐鶴背上﹐絲
毫不覺簸動之苦忽地一陣冷氣拂面﹐眼前驟然一黑﹐如陷夜色之中﹐原來進入了一一片
濃雲之中。
大約有一頓飯工夫﹐日光忽地重現﹐回首望那片濃雲﹐色灰如墨﹐閃光划空﹐雷聲
盈耳﹐想是那片濃雲籠罩之下﹐正在下著大雨。
俯瞰萬峰千山﹐閃電般向後倒逝﹐那巨鶴飛行之快﹐直似流矢離弦。
這時﹐趙海萍不但已無恐懼之心﹐反而覺著著十分好玩﹐心中暗自喜道﹕這乘鶴邀
游﹐實是天下第一等快心樂事﹐怎生想個法兒﹐把這巨鶴收服才好。
忽地巨鶴雙翼斂收﹐由那萬丈高空中急湧而下﹐趙海萍心中一驚﹐右手一把抱緊鶴
頸﹐暗道﹕要糟﹗莫不是這巨鶴飛得力盡了﹖由這等高空跌落下去﹐縱是鐵打銅澆之人
﹐也要跌個片片碎裂……他心中轉念未息﹐忽覺那急瀉之勢一緩。
鶴翼平伸﹐輕飄飄落在一個絕峰之上。
趙海萍跳下鶴背﹐仔細一看﹐原來這巨鶴降落之處﹐正是白雲峽上的聳雲岩頂﹐心
頭大喜﹐急把懷中“藏真圖”取了出來﹐找到天機真人和三音砷尼比武之處放好﹐再看
那巨鶴之時﹐昂首挺立﹐紅冠在臼光照射之下﹐鮮艷耀目﹐不但毫無困倦之態﹐而且不
時張翼轉頭﹐似欲振翼再飛。
趙海萍看得心中喜愛之極﹐奔到巨鶴身側﹐手拂鶴羽﹐那月鶴忽地伏地長鳴﹐偎依
在他懷中。但苦於不懂馴鶴之法﹐一時間不知如何處理。
突然﹐他目光觸到那巨鶴長頸之下﹐掛著一節竹筒﹐立時伸手取過。那竹筒不過二
寸多長﹐大指粗細。他這時功力何等深厚﹐雙指微一用力﹐那竹筒已應手而碎。
只見那竹筒之內﹐藏著一片白絹﹐趙海萍展開白絹一看﹐只見上面寫道﹕巨鶴玄玉
﹐千年神物﹐性已通靈﹐力降龍虎﹐留贈新主﹐萬望善顧。
下面屬名天機真人留贈與有緣獲取《歸元秘笈》新生主﹐絹上並記有馴鶴之法。
趙海萍收服了靈鶴之後﹐心中高興至極﹐每日練武過後﹐總要騎在那大鶴背上﹐飛
游一陣。
這日﹐他忽然想起了往昔之事﹐暗道﹕我離開北京﹐轉眼間十幾年了﹐不知昔年的
舊友是否都還健在﹖這靈鶴玄玉飛行迅速﹐日行數千里﹐我何不乘鶴回到京中一游﹐一
則探望錦衣衛隊中幾位舊友﹐二則也可便看看翠蝶怎麼樣他本是胸無城府之人﹐想到了
立刻就作﹐當天夜中就乘鶴北上。
要知靈鶴玄玉﹐乃千年以上神物﹐不但飛行迅快﹐而且續飛之力﹐異常強大﹐這遙
遙萬里的行程之間﹐只經過一次休息﹐在第二天初更過後﹐已然到了北京。
這時﹐他已懂馴鶴之法﹐降落之後﹐立時遣鶴游飛在高空之中﹐自己卻徑往皇宮奔
去。
深宮內苑﹐雖然深遠宏大﹐但他昔年出入記憶猶新﹐是以仍可辨認出道路。他生性
雖非愚蠢﹐但因心狂愛武功﹐致養成了除武功之外﹐什麼事都不喜用心去想的怪僻。他
已十余年未履深宮之內﹐也不想這十年之內會有好多變化﹐仍然和往昔一般﹐明目張膽
地向里面闖去。
突然間﹐暗影中響起了兩聲怒叱道﹕“什麼人這樣大的膽子﹐競敢在深夜之中擅闖
深宮﹖”隨著那兩聲喝叱﹐一點寒星挾著划空尖風打到。
趙海萍隨手一抄﹐接著偷襲而來的一枚銀梭﹐笑道﹕“你是什麼人﹐敢對我施放暗
器﹐當心我打爛你的屁股。”
他驟然間回到了十年前的舊地﹐往事泛湧心頭﹐還以為自己是十年前的身份﹐皇帝
的貼身侍衛﹐是以在接得施襲之人銀梭後﹐沖口反問了人家一句。但聞一陣颯然風動﹐
暗影中躍出來兩個勁裝握刀的錦衣衛士。
兩個人四雙眼睛﹐一齊盯在趙海萍身上打量了一陣﹐不禁皺起了眉頭。
原來趙海萍在白雲峽一住十年﹐全神集中在練武之上﹐早已把整容穿衣之事忘去﹐
弄得衣衫破損不堪﹐僅可勉強遮住身體﹐發長數尺﹐亂須滿腮﹐除了一雙眼睛中﹐可見
炯炯神光之外﹐耳、鼻、口盡被亂發掩住。
但聞左道握刀一人﹐冷笑一聲﹐道﹕“哪來瘋癲之人”﹐左手疾伸﹐抓住刀背﹐右
手呼地一掌拍出﹐但聞一聲悶哼﹐那人便仰身栽倒。
右面一人見同伴一交手間﹐就被擊倒在地﹐心中又驚又怒﹐再喝一聲﹐掄刀攔腰斬
去。趙海萍雙肩一晃﹐不退反進﹐一舉步﹐已欺到那人身側﹐右掌一揮﹐劈臉打去。
在他心想﹐只不過打他一個耳光好玩﹐可是他忘了此刻他功力是何等深厚﹐但聞砰
的聲﹐那人腦袋應手而碎﹐連哼也未哼一聲﹐就橫屍地上。
他似是想不到這輕輕一掌﹐就把人腦袋震碎﹐不覺呆了一呆﹐回首再看左面一人﹐
早已氣絕多時﹐滿臉都是鮮血﹐原來那人吃他一掌﹐震得五腑離位﹐七竅湧血而死。
他望著兩人屍體﹐心中突然襲上來一陣恐懼之感﹐暗道﹕我擊斃錦衣衛士﹐何殊殺
官造反﹐如果被查了出來﹐那可是株連兒族的大罪……要知他十余年前﹐被選為孝宗的
貼身侍衛﹐曾數度奉旨抄斬犯人的家族﹐少者數十﹐多者數百﹐不分男女老幼﹐盡皆刀
刀誅絕﹐內中又大都是封疆大史﹐內閣要員﹐位居極品之人﹐那抄斬家族時的諸般慘像
﹐一一在他眼前展現﹐兒哭女啼﹐慘不忍睹他正在想得入神﹐突覺雙手一緊﹐回頭望去
﹐只見一柄寒光間閃的刀鋒﹐抵在他背心之上﹐三個錦衣衛士﹐分站他兩側身後﹐雙手
亦被人左右拉住。
那用刀抵在他背心之人﹐年齡較大﹐望了望兩具橫臥屍體﹐冷笑一聲﹐道﹕“這兩
個人﹐可是你殺的嗎﹖”
趙海萍道﹕“我只不過隨手一揮﹐哪知竟把兩人打死了﹖”
那人看他長發飄垂﹐亂發遮面﹐身上又無兵刃﹐分明是個瘋顧之人﹐哪里肯信他之
言﹐一皺眉頭﹐怒道﹕“就憑你這樣三分下像人﹐七分倒像鬼的樣子﹐也敢大言不慚﹐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趙海萍道﹕“我怎麼不知道﹐這是皇宮內苑……”
那人接道﹕“這皇宮內苑﹐也是你來的嗎﹖”
趙海萍道﹕“我要見皇帝﹐不到這里來﹐到哪里去找﹖”
那人冷嗤一聲﹐道﹕“你胡謅些什麼﹖”
手一加勁﹐刀尖直向他背心刺去﹐這時趙海萍的玄門一元罡氣﹐已練有基礎﹐雖然
毫無防備﹐但這至高的內家氣功﹐自含著一種抵御攻擊反彈之能。那大漢看趙海萍瘋瘋
癲癲﹐想一刀把他刺死算了﹐那知雙手微一用力﹐忽覺對方被刺之處一軟﹐直似刺入一
團棉花﹐剛覺不妙﹐一股反彈潛力﹐已自擊出﹐只感兩手一麻﹐單刀脫手飛出到一丈開
外。
那個分握趙海萍雙腕的錦衣衛士﹐亦覺著他被握手腕﹐忽然一熱﹐如觸在火燒的紅
鐵之上﹐不覺雙雙松手﹐退了兩步。
趙海萍哈哈一笑﹐雙袖一拂﹐左右兩個錦衣衛士﹐被他隨袖佛出的內力﹐震倒地上
﹐身後那年齡較大之人﹐看他一舉手間﹐就有這等威力﹐早已心寒膽裂﹐轉身一躍﹐狂
奔而去。
他奔了幾步﹐不聞有人追趕﹐停住步回頭一看﹐哪里還有趙海萍的影兒。
原來趙海萍在他奔逃之時﹐也同時向前跑去﹐因他心中記著殺人之事﹐感覺十分不
安﹐只望早些逃出皇宮﹐騎鶴南歸﹐哪知心中一慌﹐未再留心辨認去路﹐翻越過幾座屋
宇﹐迷了方向。
這時﹐天上星辰﹐忽又被一片烏雲遮去﹐仰臉望天﹐只見一片漆黑﹐亦無法從星斗
位置上辨出方向﹐只得運足眼神﹐四周張望﹐想自昔年的忘記之中﹐看出停身之處﹐以
便覓出宮之路。
他這十年來依(歸元秘笈)所載的玄門吐納之術﹐修習一元罡氣﹐內功進境極大﹐
雖是在暗夜之中﹐目光仍可達及數丈外微細之物﹐但見重重樓閣﹐盡隱在茂林修竹之中
﹐卻是自己從未到過之處。
要知皇宮內苑﹐不但建築宏偉﹐而且深遠遼闊﹐趙海萍昔年雖得選為明孝宗貼身侍
衛﹐出入深宮﹐但他足跡所及之處﹐只不過十之三四而已……”
靜夜中﹐突然響起了一聲銅鐘﹐鐘聲並不大﹐但余音悠長﹐歷久不絕。
緊接著四外響起一種細微竹哨之聲﹐屋面上﹐火光忽現忽隱趙海萍忽然想起這正是
錦衣衛隊﹐在夜間對付強敵的布置工作﹐只要讓他們布置就緒﹐再想闖出他們箭綱攔截
﹐勢非要大開殺戒不可。
他心念一轉﹐暗道﹕前面茂林修竹想必是寵嬪妃的居住之所﹐我不如轉向來路﹐趁
他們尚未布置完成之時﹐沖出深宮﹐乘鶴一走了之。
他心念未息﹐突聞身後不遠處﹐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再往前搜﹐就到了皇上
游樂的豹房禁地﹐要被怪下罪來﹐哪個能擔當得起﹖”
只聽另一個陰冷的聲音﹐接道﹕“劉公公已傳下令諭﹐無論如何得把那入宮之人擒
獲﹐咱們西廠中人﹐只聽劉公公的意旨﹐管他什麼豹房禁地不禁地﹐捉賊要緊……”
趙海萍隱在暗處﹐聽幾人的腳步聲音﹐直對自己停身之處而來﹐忖道﹕我如此刻現
身﹐必難免一場拼搏﹐如果﹐宮中高手﹐相繼聞警趕來﹐我一人決難抵擋﹐還是先把行
蹤隱起來的好。
他做事﹐素來不喜深思﹐想到要隱起行蹤﹐立時一展身﹐直向茂林葉中竄去。
哪知﹐幾個搜索來的西廠禁衛﹐都是奸閹劉謹重金聘來的武林高手﹐趙海萍如能伏
身暗處不動﹐藉濃雲夜色掩護﹐或能逃過兒人搜查﹐他這一心急奔逃走﹐帶起的衣袂飄
風之聲﹐立時引起搜尋之人的注意﹐但聞一聲陰惻惻的冷笑﹐三道破空寒光﹐並向他身
後打去。
趙海萍回手一拂﹐兩把飛刀﹐吃他內功震落﹐另一把卻從他身側擦飛而過﹐寒鋒閃
處﹐擊在一株手臂粗的花樹上﹐但聞喳的一聲﹐花樹登時兩斷。
就在回手拂刀的一瞬間﹐來人已追到身側﹐一左一右的把他挾在中間。
趙海萍細看兩人﹐一個是年約六旬的枯瘦老叟﹐鼠目濃眉﹐兩臂長垂膝下﹐嘴角掛
著一份陰冷的笑意﹐另一個年約四旬﹐身軀魁偉﹐雙手握一對虎齒鋼輪。
那枯瘦老叟打量了趙海萍兩眼﹐一語未發﹐右手突然一伸﹐疾抓而下﹐出手就是鷹
爪力重手法﹐捷逾電奔。
手握雙輪大漢﹐一見那枯瘦老叟出手﹐一分虎齒鋼輪﹐平推橫擊﹐一齊襲去。
趙海萍自學那(歸元秘笈)上武功之後﹐一直就沒和人動過手﹐剛才只不過隨手一
擊﹐不想就把兩個錦衣衛士擊斃﹐現下忽遇強敵﹐心頭大喜﹐早把那殺人大罪﹐忘置腦
後﹐呵呵大笑道﹕“好啊﹗咱們就打一架玩玩﹗”右掌忽地一招“龜騰九天”﹐逼開雙
輪﹐左手卻疾伸而出﹐擒拿那枯瘦老叟右腕。
這兩招雖是一齊出手﹐但卻用力互異﹐右掌力打﹐左手巧拿﹐心分二用﹐雙手各成
一路搏擊之勢。
那枯瘦老叟猛一收丹田之氣﹐倏然收住下擊之勢﹐疾躍而退。
但聽趙海萍一聲大笑﹐擊出右掌忽地向後一收﹐身子轉了半周﹐左右雙手易敵而攻
﹐這一招不但變的迅快無比﹐而且其間少了收發之勢﹐搶盡先機﹐左掌易拿為打﹐正擊
在手握雙輪大漢背上﹐右手拿住那枯瘦老叟脈門﹐用力向前一帶後﹐又陡然松開他被拿
脈門。
這幾招都是《歸元秘笈》上記載的絕學﹐這兩人就是武功再強上幾倍﹐也難以躲得
開。那手握雙輪大漢﹐吃他一掌打個嘴啃泥﹐栽倒地上﹐那枯瘦老叟被他扣緊脈門﹐全
身勁力頓失﹐如何還能抗拒他那一帶之勢﹐不自主向前一栽﹐正好摔在那手握雙輪的大
漢身上﹐他剛剛掙扎欲起的身子﹐又被那枯瘦老叟全身重量一撞﹐砰地一聲﹐再度摔在
地上﹐那大漢在被撞之後﹐反臂一輪﹐向上擊去。
那枯瘦老叟血道剛活﹐輪風已到﹐這等生死之間﹐也無法用口解釋﹐右時一推﹐擊
在那大漢握輪“曲池”穴上﹐挺身躍起﹐反手一把拉起同伴﹐替他解了穴道。
再看趙海萍時﹐早已不知去向﹐兩人相對驚愕﹐思索良久﹐仍是想不出對方用的什
麼手法﹐竟能在舉手之間﹐就把兩人制住。
手握雙輪大漢﹐用衣袖擦去滿臉泥土﹐道﹕“活見他奶奶的鬼﹐老子跑了幾十年江
湖﹐就沒有遇上過這等怪事﹐怎麼搞的﹖糊糊塗塗就被他在背上擊了一掌。”
那枯瘦老叟生性陰險﹐也較持重﹐淡淡一笑﹐道﹕“反正這皇宮四周﹐那已重重封
鎖﹐除非他先找個隱密地方藏起來﹐料他也逃不了……”說著話﹐反向來路奔去。
趙海萍在擊倒了兩人之後﹐並未走遠﹐隱身在一株花樹後面﹐查看兩人舉動。
他昔年隨侍孝宗﹐知道守衛皇宮中的錦衣衛隊﹐用一稱連珠匣弩﹐能夠連續放射弩
箭﹐箭經劇毒淬練﹐最利夜間防守﹐聽那枯瘦老叟說出錦衣衛已守各處之言﹐心中不禁
一動﹐暗道﹕眼下陰雲密布﹐夜暗如漆﹐分辨不出方向﹐如果硬闖出宮﹐只怕不易﹐不
如暫在這花樹葉中坐息一陣﹐待雲散星現﹐辨出方向再走。
他本是不善心機之人﹐想到就做﹐當下閉目盤膝而坐﹐行起玄門吐納之術﹐片刻間
﹐雜念盡消﹐雲台空明﹐由丹田緩緩升起一股熱流﹐分行四肢百骸。
他行功未完﹐突聞一陣步履交錯之聲﹐急奔而來﹐剎那間﹐已到花樹林外。
趙海萍心頭一驚﹐趕忙收斂心神﹐逆轉真氣﹐想把緩行四肢的熱流﹐重聚於丹田之
中﹐以備迎敵。這正是修為上乘內功的大忌﹐一個不好﹐氣滯內體經脈﹐凝聚不散﹐輕
則受傷﹐重則殘廢。
他在心急之下﹐頓忘大險﹐只覺逆返真氣﹐帶動全身血液﹐回攻內腑﹐鼻息忽然轉
重﹐遍體熱汗湧出。
那花樹葉外之人﹐均是武林中傑出高手﹐耳目靈敏至極﹐趙海萍鼻息之聲﹐早已驚
動搜索的人﹐但見那花樹枝搖葉動﹐一道強烈的燈光﹐照射過來﹐略一移動﹐停射在趙
海萍的身上。這時﹐他逆轉真氣﹐尚未完全納歸丹田﹐只要一動﹐真氣必將停滯經脈之
中﹐只好靜坐不動。
忽地寒光一閃﹐一把飛刀﹐划空襲來﹐趙海萍雙手難動﹐只好一張嘴﹐用牙齒把襲
來飛刀咬住﹐燈光照射之下﹐看那刀身一片藍光閃動﹐知是淬毒之物﹐不覺心頭一震。
他這一分心神﹐正在逆轉的真氣﹐驟然滯留不進﹐右腿左臂隨著同時一麻﹐他還未
來得及轉動心念﹐忽聞兩聲輕叱﹐僧袍飄動﹐一柄禪杖﹐卷著疾風劈下﹐兩支虎齒鋼輪
﹐也在同時平推襲到。
幸得他一部分真氣﹐已歸納丹田﹐人雖受傷﹐武功未失﹐大喝一聲﹐挺身而起﹐左
腳點地一躍﹐避開一杖雙輪﹐右掌呼地一招“直叩天門”﹐疾勁的掌風﹐正擊在手握雙
輪大漢前胸﹐只聽一聲慘叫﹐那大漢魁梧的身軀﹐登時震飛出七八尺遠﹐雙輪手﹐七竅
流血而死。
那揮杖施襲的和尚﹐看他舉手一擊﹐威勢如此之重﹐不禁微微一呆。
趙海萍右腿左臂﹐已失作用﹐單余左腿右掌克敵﹐看一掌得手﹐立時左腿用力點地
﹐一挫腰﹐騰空而起﹐右手一探﹐抓住了和尚禪杖一端﹐用力一拉﹐左腿疾踢而出。
那和尚被他一拉﹐不自主向前一栽﹐正好迎上了趙海萍踢出左腳﹐登時被踢個頭骨
碎裂﹐腦漿橫飛。
他受傷之後﹐激起了滿腔怒火﹐出手盡是殺手絕學﹐不但精奧難測﹐而且快速絕倫
﹐那和尚屍體還未栽倒﹐禪杖已被他奪到手中﹐振腕一投﹐直向那燈光發射之處投去。
禪杖出手﹐疾若奔雷﹐但聞一聲慘叫﹐那照射在花樹葉中的燈光一閃而熄。
可是他這奮勇幾擊﹐使滯留在體內的真氣﹐劇轉惡化﹐麻木的左臂右腿﹐開始迅快
延展。擴大﹐氣喘血湧﹐再難支撐。他心中明白﹐如不趁僅存的一口元氣支持著退走﹐
再有敵人襲來﹐只有束手就縛。當下轉身一躍﹐直向那茂林修竹叢中奔去……要知他此
刻神志已經不很清楚﹐哪里還能分辨方向去路﹐只知背向敵人逃奔。
花木樹葉外雖然環守候著七八個西廠高手﹐但都被趙海萍出手幾擊的奇猛威勢震懾
﹐那執燈照射之人﹐又被趙海萍飛杖擊斃﹐花樹叢中又恢復一片黑暗﹐一時間誰也不敢
入內搜索﹐直待趙海萍走了很久﹐幾人才想起用暗器的方法﹐迫使對方現身﹐一人出手
﹐群起效尤﹐剎那間飛刀、袖箭、金膘、銀梭﹐紛紛向花叢中打去。
幾人打了半晌﹐不見動靜﹐才壯著膽子進了花樹叢搜尋﹐但見滿地落花斷枝﹐刀、
箭、鏢、梭﹐哪里還有敵人的影子。幾人略一商量﹐分出一部分人繼續搜尋﹐一部分把
三個死去的屍體抬回覆命﹐其實﹐幾人心中都明白﹐以來人武功而論﹐別說幾人之力﹐
就是盡出東、西兩廠高手﹐也無法攔擋得住﹐分人搜追﹐也就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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