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黑 白 雙 嬌

                   【第二十五回 兄弟相認】
    
      惻隱之心,或者是憐憫之心,人皆有之。 
     
      威風傲世的石家莊似乎就此沒落下去了。 
     
      荒蕩虛驕的石子材,癡執得倒也令人同情與歎息。 
     
      時間已經午後未脾時分了,沈家莊的客廳裡,雖然坐著不少的人,但是,他們 
    的心,全都感慨萬千,口裡全都默然無語。 
     
      只有沈如婉,沈如婉的確是沈家莊院內的百靈鳥、開心果。她生性坦爽,稚氣 
    猶存,依然是喜孜孜的說東說西、話高話低。 
     
      她一會兒指責石子材的無恥瞎纏,一會兒卻又誇耀石家莊的地勢險要,一半是 
    由於天真率直,一半也是有意逗說。岑寂沉悶的氣氛,被她「嘰嘰喳喳」的語聲又 
    引得再度開朗、爽朗了起來。 
     
      麥小雲頓時敘述他按捺已久的一段賞心事了。 
     
      「諸位,我告訴你們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你就說呀!」這還是沈如婉口中脫的話。 
     
      麥小雲只是朝她笑笑,卻轉向麥無名說:「但是我要先問無名—些問題。」 
     
      「什麼問題?你問好了。」麥無名說得直截、說得爽快。 
     
      「無名,你來自普陀?」 
     
      麥小雲如今不再稱呼「麥兄」了,也不再叫對方為「麥少俠」,一口—個「無 
    名」,順口,自然而又親切! 
     
      「是的。」 
     
      「長在松雲寺?」 
     
      「是的。」麥無名刻意的望了對方一眼,有些猶豫、有些遲疑。 
     
      「太湖桑頭渚也曾經是你的家園?」 
     
      麥無名心中陡然一動,喔!是了。他們第—次相遇的地方,就是太湖桑頭渚外 
    的大道上,兩個人分斗著廖不一和潘松秋那一雙魔頭,他釋然了。 
     
      「不錯!」 
     
      「無名,你今年多少歲了?」 
     
      「虛度二十一。」 
     
      「生日呢?」 
     
      麥無名心頭又遲疑起來了,而且還困擾呢! 
     
      「臘月二十四。」 
     
      麥小雲哪裡看不出對方的神色?但是,他並不理會。 
     
      「什麼時辰?」 
     
      如今不只麥無名感到迷惑,連在座的沈氏四雄和「黑白雙嬌」也都疑雲層層, 
    他們凝視著麥小雲,看他能變出什麼「玩意」來! 
     
      「戌時。」 
     
      沈如婉顯得有些不耐煩了,她嬌聲的嚷了起來。 
     
      「哎呀!你不是說要告沂我們一件事嗎?怎麼盡問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呢?」 
    她半埋怨半質詰的說:「你這個人也真是的。」 
     
      麥小雲又朝她笑笑,但是,這次他倒是回她的話了。 
     
      「怎麼?我問無名這些話你感到厭煩了?可是,這些話對旁人來說,它也許是 
    無關緊要,但對你卻是十分重要呵!」 
     
      他語氣含蓄,其中有調侃,也有取笑。 
     
      沈如婉哪有聽不出來的道理?她芳心不禁「怦怦」的跳了起來,二潭深邃的秋 
    水朝麥無名玉臉上回轉了一下,面孔紅了,語聲澀了,蟬首也隨之垂下來了。 
     
      「去你的!」說得輕,說得羞,說得柔荑不住的拿衣角在出氣。 
     
      沈氏四雄不由會心的笑了起來,歡愉的笑了起來。 
     
      只有麥無名,他訕訕的、期期的、卻也生硬的陪著大家莞爾著。 
     
      沈如嫻目前的處境同她二妹一樣,她不敢笑,並且也順著沈如婉的口吻說:「 
    小雲,二妹說得沒錯,你怎麼盡問無名這些呢?」 
     
      麥小雲一見到沈如嫻心就喜、眉就開,說話的聲音立即就溫軟下來了,心上的 
    人兒嘛!眼中的人兒嘛! 
     
      「我是有用意的。」 
     
      「什麼用意呢?」 
     
      「其中的意思也許你們全部想到過,也或許全都想不到。」 
     
      「你說些什麼呀?把人都給搞糊塗了,何不乾脆的將它說出來呢?」 
     
      麥小雲歉然的而又帶著神秘的色彩笑笑說:「快了,你們馬上就可以知道了, 
    只要再容問無名—個問題。」 
     
      沈如嫻無可奈何的說:「好吧!」 
     
      麥小雲又轉向了麥無名,他緩緩的從頸項上取下了那塊銀鎖片,慎重的以雙手 
    遞了過去,萬分慎重的。 
     
      「無名,你看看這個。」 
     
      麥無名已經成了—個迷糊人,真弄不懂對方葫蘆中裝的究竟是什麼藥!他也慎 
    重的用雙手接了過來。不過,那塊銀鎖片卻無緣無故的使他心頭動了一下。 
     
      他當然沒有見過那塊銀鎖片,但是,慈母曾經多次告訴過他,他也有一塊,只 
    是在當年不慎失落了。 
     
      麥無名吐出了一口氣,緩和一下那不太自然的神經,然後,舉目觀看手上的那 
    塊銀鎖片,忽然,他心頭連連的震動了起來! 
     
      為什麼呢?因為,因為這塊銀鎖片上面赫然鐫有「麥小雲」三字。這不正同他 
    母親在當年所遺失的那塊一模一樣? 
     
      「你……你……」麥無名訥訥了,麥無名口吃了,他說不出話來。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因為我叫麥小雲。」麥小雲淡淡的說著。 
     
      麥無名卻下理會對方說些什麼,他已經從座椅上站了起來,眸子中神光連閃, 
    他說:「你哪來的這塊銀鎖片?揀來的?」 
     
      情況有變,沈氏四雄看得納罕、看得稀奇,沈如嫻也是,沈如婉再次的抬起子 
    螓首,怔怔的望著麥無名反常的舉動,然後又轉看麥小雲那淡然的神色。 
     
      「不,我甫出娘胎,它就掛在我的脖子上了。」 
     
      麥無名洩氣了,麥無名失據了,他黯然,他無語,他又本能地、無意識的坐在 
    太師椅上了…… 
     
      麥小雲又開始說話了,這次,他竟然口出驚人之語! 
     
      「你出世的地方,一不在普陀松雲寺,二不在太湖桑頭渚,而是二十年前的一 
    個隆冬之夜降生於莫干山南蘼的一座山神廟中。」 
     
      果然,麥無名一聽之下,為之再次的震驚起來了,他緊緊的凝視著麥小雲,欲 
    看穿對方的心田,欲洞透對方的意念,這些事,只有他自己曉得,只有他母親曉得 
    ,而對方,怎麼也會知道這樣清楚,怎麼也會知道這樣詳細? 
     
      「你……你怎麼會知道?」 
     
      麥無名忽然憶起銀鎖片尚握在白己的手中,不由又刻意的看了一下,然後遞還 
    給麥小雲,模樣兒有些依戀。 
     
      麥小雲見了心頭頓時一動,他說:「你若喜歡,就留下它吧。」 
     
      麥無名無言搖搖頭,當然,他心中十分的喜歡那塊銀鎖片,只是看對方慎重的 
    態度,渴望的神色,他焉敢?君子不奪人所愛! 
     
      麥小雲小心翼翼的接了過來。又套進了自己的頸項之中。其實,他是萬分的珍 
    惜這塊銀鎖片,二十年來從未稍離,在尚未找到他母親的一段日子中,它就是唯— 
    的親人,除了他的恩師以外。 
     
      麥小雲所以對麥無名這麼說、這麼做,乃是因為對方是他的兄弟,—母同胞的 
    兄弟,而且是孿生兄弟! 
     
      「我當然知道。」麥小雲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他站了起來,繼續回答對力說 
    :「因為我年庚也是二十一歲,因為,因為我誕生地方又與你相同,在莫干山南麓 
    的一座小山神廟中,當然,我不是在普陀長大,但太湖桑頭渚卻也是我父母當年曾 
    經居住的家園!」 
     
      此言一出,滿座轟動,麥小雲的話說得明白,說得透徹,心頭的納罕,已經化 
    作了驚奇、化作了欣喜。 
     
      只是,人家兄弟在敘情,他們焉敢煞風景?何況也插不進話去。 
     
      麥無名霍然衝了過去,他擁住了麥小雲的身子,歡愉的、振奮的,但也是顫抖 
    的和含著滾燙熱淚的。 
     
      「大哥……」 
     
      「二弟……」 
     
      兄弟終於相認了。血脈終於交流了。這喜悅之情並不止於他們兄弟兩個,沈家 
    莊廳內的每一個人俱都分享到了,包括站在旁邊伺候的莊丁下人。 
     
      久久而久久,他們分開了,但是雙手還是緊緊的握著,但是四眼還是緊緊的相 
    對著,真摯而赤誠! 
     
      麥無名平定了激盪的心湖,然後舒暢地說:「大哥,你去了普陀?」 
     
      「是的。為兄已經拜見過那從未謀面的慈親。」 
     
      「真想不到啊!我竟然還有一位兄長。」 
     
      「二弟,當時你口中的一句沒有兄弟可真害苦了為兄,彷彿掉落了深淵,猶如 
    進入在冰窖,你可知道?我有多麼的傷心、多麼的失望。」 
     
      麥無名歉疚的、抱愧的說:「大哥,你要原宥,你要寬恕,小弟的確是不知道 
    ,母親曾經這麼對我說的。」 
     
      「是的,愚兄怎會怪你?她老人家是這麼說的。」 
     
      麥無名心中的疑雲不禁又升起來了,他遲疑了一下說:「大哥,可是……可是 
    ……」 
     
      「可是什麼呢?」 
     
      「可是我卻不明白,母親為什麼要這樣對我說呢?」 
     
      「那是因為母親也未敢確切的肯定,她到底生了一個呢還是一雙。」 
     
      麥無名更加感到訝異,他往下追問,這也正是客廳中每一個人所渴望想知道的 
    事,他們雖然只有聆聽的份,但卻聽得津津有味,激心而又振神。 
     
      「這又怎麼說呢?」 
     
      麥小雲歎息了—聲說:「當年母親為避敵蹤,而時又在深夜,心神二疲,身力 
    交瘁,又忍不住坐褥臨盆陣痛的煎熬、折磨,但是,她老人家仍以無比的毅力,咬 
    著牙關產下了愚兄,正在潦作收抬,準備繼續上路,誰知腹痛又起,人的精力是有 
    限的,她再也支撐不下去了,終於二魂悠悠、七魄飄飄,不禁昏迷了過去。就在這 
    個時候,陰錯陽差,愚兄的恩師枯竹大師正好路過該處,聽到兒啼,看到了景象, 
    還以為是丐婦不耐凍餒,為了減輕對方的負荷,為免得嬰兒遭凍斃,遂留下了銀兩 
    、留下了乾糧,立即抱走愚兄,暢長而去。」 
     
      十來顆心臟「怦怦」在跳,十來對眸子怔怔在瞧,他們靜靜的在聽,他們默默 
    的在等,因為,他們知道必然尚有下文! 
     
      麥小雲一口氣說到這裡,稍作停歇,果然,他又開始繼續說。 
     
      「待母親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又生下了你,她心中當然有所疑慮,失去了銀 
    牌,多出了銀兩,但是,只要孩子沒有失去,什麼也不為意了,就急忙走了,倉促 
    的走了……」 
     
      這是一個感人的故事,這也是—個動人肺腑的實情,每個人的眼眶都有了淚光 
    ,尤其是女兒家心腸軟,尤其是當事人內心悲,濕衣沾襟,抽哽咽聲。 
     
      客廳中岑寂著,氣氛上沉悶著,持續了好一會兒,沈大爺首先開口說活了,他 
    說:「小雲,恭喜你;無名,我也恭喜你。」 
     
      「謝謝。」 
     
      「謝謝。」 
     
      雲收了,霧散了,麥小雲兄弟的心情又漸次的開朗起來了,其他的人也是。 
     
      「我早就知道,他們兩個呀一定是兄弟,一定是孿生兄弟。不然,怎會長得這 
    麼像?」
    
      沈如婉興奮的說:「倒是害得我呀!當時不知道有多麼的不好意思。」 
     
      她嫵媚的、矯羞的,漾起了二池秋水,先影映—下麥小雲,然後,灑落在麥無 
    名的身上,滿蓄著一臉喜悅。 
     
      「哼,馬後炮!」沈老四逸裕微撇著嘴角,卻是溫馨的、善意的奚落著他這位 
    寶貝侄女。 
     
      「呀!四叔,你難道敢說不是?不然的話,我怎會認錯了人? 
     
      而你們大家也是,他們兩個本來就是兄弟嘛!」沈如婉理直氣壯,美目圓睜, 
    言詞咄咄逼人。 
     
      「是,是,我沒敢說他們不是,我們家裡的姑奶奶。」不管對方有理沒理,沈 
    逸裕到頭來還是認輸,你說他不輸行嗎? 
     
      客廳的人都在笑,他們也只有笑,除了笑,誰也沒有沈如婉的「轍」。 
     
      沈如婉還乘機賣乖,她驕傲的說:「爹,要請客呵!要慶祝呵!也要恭賀呵!」 
     
      「當然,當然,應該,應該,今日是『雙喜臨門』呢!」沈逸塵咧開了嘴角, 
    他歡愉的笑著、衷心的笑著。 
     
      沈老四又接上話了,他說:「對!雙喜,雙喜,這是麥小雲的—個喜,這也是 
    麥無名的一個喜。」 
     
      沈逸川也笑笑說:「第一喜是沈家莊在上午解去了危機,解去了威脅,第二喜 
    才是麥家兄弟彼此的相認。」 
     
      沈二爺卻含蓄的、幽涵的說:「還有另外一個更能令人欣喜的雙喜呢!」 
     
      沈老三和沈老四先是愣了一下,最後循著沈二爺的目光,看看麥小雲和沈如嫻 
    ,再看看麥無名和沈如婉,這才完全明白了過來。 
     
      沈大爺在開始說話的時候,就有這個意思了,沈如嫻和沈如婉最最敏感,也早 
    就聽出來了,至於麥小雲兄弟呢?他們也打這個感覺,這個心思。 
     
      喜氣就充滿了整個客廳,笑聲也充滿了沈家莊院。 
     
      「吩咐廚下,準備酒席,我們要好好的痛飲它三杯,慶祝沈家莊的榮幸,恭賀 
    麥小雲兄弟的相認。」 
     
      果然,時光不早,眨眼間已經是酉牌初起了。 
     
      「三杯不能,我是不醉不休!」沈老三朝著沈老四笑笑說:「四弟,你說是嗎 
    ?」 
     
      「對,不醉不休,不醉不休!」 
     
      這一場酒宴一直到深夜時分,賓主又都喝得醉醺醺了,當然,人逢喜事嘛!誰 
    都開了懷,誰都盡了量。可是,也有人並不一樣呢! 
     
      西樓上,繡房中,沈如婉一個人卻坐在桌子旁對著油燈在自思自歎、在自怨自 
    艾,並且還怪罪旁人多事呢! 
     
      酒宴耽誤了她與麥無名訴衷情的時間,也耽誤了麥小雲和沈如嫻他們,而明天 
    ,剛天又是麥小雲兄弟欲將離去的日子了。 
     
      「我為什麼要提慶祝呢……」 
     
      「我為什麼要說恭賀呢……」 
     
      「四叔也真是的,自已是酒桶就自己裝好了,為什麼猛拖著人家一起灌……」 
     
      「二叔也好不了多少,—會兒邀著這個,一會兒又敬著那個。也是喝個沒完… 
    …」 
     
      「爹當然沒有什麼可說的,再說天下也沒有不是的父母,做兒女的誰也不敢怨 
    自己的爹娘……」 
     
      「二叔倒會體恤人、愛護人,也瞭解人的心思;他曾經一再的示意、一再的提 
    醒……」 
     
      「無名卻是傻瓜一個、笨蛋一隻,不會喝,就少喝嘛!說什麼盛情難卻,說什 
    麼來而不往非禮也,不敬也……」 
     
      「還有……」 
     
      「還有……唉!不說也罷了!」沈如婉幽幽的吐了一口氣。 
     
      第二天,這離別的日子,這傷感的日子,這幽怨斷腸的日子終於來臨了。 
     
      離別,說起來也並沒有什麼不好呀!若是沒有離別,哪裡會有相見時的歡欣; 
    若是沒有離別,又哪裡會有重逢時的甜蜜呢? 
     
      但是,沈家姐妹卻是離別怕了,她們怕那離別後的寂寞,她們怕那離別後的孤 
    單,她們更怕那離別後的綿綿相思、掛肚牽腸,刻骨銘心,喔!多可怕的日子。 
     
      無奈麥小雲兄弟卻是非走不可,他們除了要去尋訪父蹤以外,如今還得將「雪 
    山蛤蟆」龔天祐給拘緝歸府,是以,他們是非走不可! 
     
      午後,依舊是午後,午後在沈家莊院通往官道的那條石板路上,一前—後的有 
    二雙倩影在躑躅著,當然是麥小雲和沈如嫻,當然是麥無名和沈如婉。 
     
      他們走得好慢,一步一步,一腳一腳,走了一段又是一段,走了一程還有一程 
    ;起先,她們囑咐,她們叮嚀,喁喁的、諄諄的。繼之,她們交待,她們期盼,絮 
    絮的、殷殷的,似乎有滿籮滿筐訴不完的話。最後呢?最後她們憂鬱了,憂戚了, 
    默默無言的,悱悱不勝的…… 
     
      走過了小河畔,踱過了柳樹林,咳!該到的地方終究還是到了,那是長亭! 
     
      只要你是在走、在邁,不管走得多慢,無論是邁得多徐,預定的目標哪有走不 
    到的道理?蝸牛也有爬到枝頭的—天呢!不是嗎? 
     
      長亭—到,官道就在前面了,她們是多麼希望老天爺能把時間給停留住,永遠 
    的、永遠的停留在相聚的日子裡、美好的日子裡,他們也是,奈何! 
     
      長亭裡,二人二邊,一對一方,彼此依舊是默默的相對、默默的注視,眼波交 
    纏著眼波,心靈感應著心靈,無聲、無言!這個時候,無聲卻勝似有聲。 
     
      太陽實在是無情透頂,它不知珍惜的硬是一分一寸的往西沉,真是不解風情, 
    真是不通情理,唉! 
     
      炊煙起,歸鳥嗚,彩霞滿天,金光萬道。黃昏,又是黃昏,綺麗的黃昏,美好 
    的黃昏。可是,他們哪裡有心情去欣賞、去享受,也只有辜負它了。 
     
      他們輕輕的說「再見」,因為風在催。 
     
      她們幽幽的道「珍重」,同為雲在趕。 
     
      絮絮互握的手分開了,在千分不願、萬分不願的情況下分開了,千斤萬兩的腳 
    移動了,還有眼光、那灼熱燃燒著的目光! 
     
      他們走了,終於走了……(趕緊走!該死!!廢話如此之多……) 
     
      淚,喔!那是珍珠,珍珠的線串禁不住長時的磨擦、緊繃,斷了,一顆、一顆 
    又—顆,直向襟袖滲,直往地下滾…… 
     
      夜之黑紗已經披撒下來了,但是,她們的身子一動不動,她們的美日—眨不眨 
    ,怔怔的楞楞的。 
     
      這是二尊石仲翁?不,這乃是二具無靈魂、無心房的軀體,無怪乎任風吹、任 
    由夜臨而不言不動了……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長亭」,有人「亭內」愁。玉階 
    空佇立,宿烏暝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 
     
      這是詩仙李太白的詞,其原文中有一句是「暝色入高摟,有人樓上愁。」上面 
    稍稍的將它更動了。 
     
      夏,夏天,炎熱的夏天已經覆蓋了大地,鑽進下每一個角落。 
     
      它,它在哪裡? 
     
      它在河川邊,那頑童孩子赤身露體、歡笑連連的水波中。 
     
      它,它在哪裡? 
     
      它在林蔭下,那叔伯兄弟或臥或倚、煙意綿綿的涼風裡。 
     
      它,它在哪裡? 
     
      它在弄堂口,那婆姑妯埋小凳大椅、東長西短的閒話裡。 
     
      還有,它被握在人們的手心裡那各色異樣、那大小不一的扇子裡。 
     
      蟬在林梢長鳴,荷在塘中綻放。 
     
      還有,懨懨欲死的大黃拘拖長著舌頭,伸展著四肢,緊閉上眼□,匍伏在屋角 
    陰地裡直喘著氣! 
     
      這就是夏天,夏天的光景。 
     
      「大哥,我們先追龔天祐?」 
     
      「當然,二十年了,父親的音訊一直是渺荒無據,急也不在一時,而龔天祐卻 
    有一個目標。」 
     
      「去石家莊?」 
     
      「是的。」 
     
      「他會回石家莊嗎?」 
     
      「這……我也未敢肯定,但是,石家莊乃是龔天祐門前的居所落腳之處,說不 
    定他會回去,也說不定他不會回去,那要看我們的機運了。」 
     
      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人,他們在官道上趕著路,彼此交談著、研判著、 
    討論著,冒著熱氣,頂著驕陽。 
     
      這是麥小雲和麥無名。 
     
      凶巴巴的太陽使池沼乾涸,使稻田龜裂、使草木失色低頭,有些已經「嗶嘩剝 
    剝」的在哀求了呢! 
     
      它恣睢一切,它肆虐萬物,但是,它卻奈何不了麥小雲兄弟,因為,他們都有 
    神功在身,一不見喘息,二不見汗水,形態上依舊瀟灑自如,玉臉上也仍然是湛然 
    一片。 
     
      南風拂動了他們的草帽邊沿,南風吹起了他們的衣衫角帶;當然,南風也輕吻 
    著他們的臉龐、身體,這卻使人感到有些薰薰然,以及洋洋然。 
     
      走著,走著,前面黑越越的有一個很大的雜樹林在望了。這何異是沙漠中的甘 
    泉、汪洋中的燈標? 
     
      樹林,是飛禽棲息之處,樹林,是野獸出沒之地,大道旁的樹林,它也是出門 
    在外的行旅客而的休憩場所,不管是冬天或是夏天。 
     
      麥小雲兄弟一大清早自客棧動身,已經走了—個多時辰了,到現在也該吐吐氣 
    、歇歇腿了。 
     
      哈!林蔭中人影晃動,不是也有人在裡面休息嗎? 
     
      這個樹林,距陽關大道大約有三丈之遙,他們兄弟一前一後本能的彎了進去。 
    踏入小路不久,忽然,麥小雲腳下略略的頓了一下,但是,他又繼續的走了過去。 
     
      麥無名心中一動,他舉目凝望,不山也皺起了眉頭,因為,樹林早有二位二九 
    年華、身穿碎花衣衫的姑娘,外加五個壯漢。 
     
      那五個壯漢,麥無名全部都認識,他們就是「石家五蟹」! 
     
      至於姑娘嘛!他也見過,是在石家莊夜救沈如嫻姐妹的時候見過,後樓上第二 
    間閨房中坐著畫畫的姑娘和站著觀賞的姑娘,應該是「花蝴蝶」和「小彩蝶」主婢 
    二人。 
     
      石素心,所以被江湖人稱呼為「花蝴蝶」,乃是因她喜歡穿著花色的衣衫所致 
    。至於她的為人,其為潔身,甚為嚴謹,與她兄長綽號「花花公子」,只是巧合, 
    也屬附會。其實他們兄妹二人的個性、行為,卻是大相逕庭! 
     
      麥小雲雖然跟二位姑娘並不認識,但是,「石家五蟹」他卻見過二次,一次在 
    寧波北門外的官道上,一次就在幾天前沈家莊院的廣場之中。他是聰明人,出道又 
    在麥無名之先,麥無名既能猜得出來,他焉不能? 
     
      道聽途說,舉一反三。憑著「石家五蟹」即確定了那二位姑娘必然就是石鏡濤 
    的千金、石子材的胞妹、「花蝴蝶」石素心主婢二人! 
     
      石素心她們發現麥小雲兄弟要比麥小雲發現她們為早,這不是說石素心她們的 
    功力要高過左小雲兄弟,乃是因為她們是在暗處,而對方卻在明處之故。是以,她 
    們一發現了麥小雲兄弟,就不再休息了,二位姑娘站在面前,「石家五蟹」排在後 
    面,戒備著、等待著對方的到來。 
     
      當然,石素心主婢也沒見過兩個麥小雲,但是五蟹,「石家五蟹」每一個人都 
    能確切的認定對方,他們好幾次遇見過對方,並且也曾經動過手,只是分不清是哪 
    一個麥小雲罷了! 
     
      待麥小雲兄弟的腳步才踏進樹林,石素心就寒著粉面、綻破櫻桃了。 
     
      「你們是麥小雲?」 
     
      「是的。」麥小雲毫不遲疑的說著。 
     
      「那就好。」石素心沉下聲調說:「五蟹,圍住他們!」 
     
      「石家五蟹」聞言身動,他們立即散開了方位,擺好了陣式,然後「鏘!」的 
    齊聲拔出了寶劍,蓄勢以待! 
     
      「是!」 
     
      麥小雲和麥無名不由相對的看了—眼,相對的笑了一笑,卻相對的一語不發, 
    只是無可奈何的聳一聳肩膀,如此而已。 
     
      石素心蓮花二朵,地稍稍的前移了一些,然後繼續說:「既然無錯,那你們就 
    將我的父兄給交出來!」 
     
      「我們並沒有羈留你的父兄呀!」答話的依舊是麥小雲。 
     
      「你竟然睜著眼睛說瞎活。」石素心含著不屑的口氣說:「我父親和兄長,難 
    道不是你們給帶走了?」 
     
      她睜著杏眼,豎著柳眉,顯得氣勢咄咄,但是,卻依舊是位可愛的姑娘。不像 
    小鳥,一如野貓! 
     
      麥小雲微微笑著說:「石姑娘,我們兄弟的確沒有帶走你的父兄,不信,你盡 
    可以問問『石家五蟹』了。」 
     
      石素心冷然哼了一聲說:「何用再問,『四大金剛』他們回府的時候,即已經 
    詳細的上報過了,那徐至瑜等的前輩人物不是你們的同夥嗎?」 
     
      麥小雲聽了不由暗暗的欽佩對方細心和判事能力,麥無名也是。 
     
      「我們兄弟曾經與你父兄在沈家莊交過手是真,但留人的並不是我們,你憑什 
    麼可以這樣說呢?」 
     
      麥小雲感到應付困難,他避重就輕,他顧而言他,含糊的搪塞著。 
     
      「第一、憑沈氏四雄恐怕還請不動徐至瑜他們。第二,在場的人,當時都明明 
    聽你所說:『二位,這兩個人就交給你們了……』怎麼?難道你說話不算?」石素 
    心心靜意在,詞正言嚴,直追而猛盯。 
     
      麥小雲當真是窮於應答,他只有順著另一個語柄說:「話怎可以那麼說,你們 
    石家莊不也請來了廖不一他們?」 
     
      石素心被對方的強辭、被對方的含糊矇混得神情迷亂,心生錯覺,她遲疑了一 
    下說:「好……那你總該知道家父他們被帶去什麼地方?」 
     
      他當然知道,但是,他能說嗎?麥小雲只有歉然地說:「石姑娘,在下唯一可 
    以告訴你的那就是令尊他們去了一個非常非常好的地方;我並且保證,他們不會喪 
    失生命,他們也不會受到傷害,只是去養心,只是去修身。那個地方是世外桃源、 
    是人間仙境!」 
     
      麥小雲委屈的解釋著,最後,他不由也憶起了那個地方,以致越說越是有勁。 
     
      麥無名悠閒了、自在了,人家找的是麥小雲,事情當然與他無關了,以前,他 
    曾經背了不少只的黑鍋,如今,哈哈! 
     
      再說,麥小雲是他的兄長,長兄若父,天蹋下來也應該做哥哥的去頂著,他就 
    樂得清閒,啥事也不管了。 
     
      石素心人倫孝棣,為了她的父親,為了她的兄長,不由粉面含煞,不由秋水生 
    寒,父女血親,兄妹手足,儘管她並不苟同她父兄以往的作為。 
     
      「是嗎?就算那裡是桃源,就算那裡是天堂,但是,任它桃源,任它天堂,也 
    不見得會比自己的家中好,你說是嗎?」 
     
      她一連用上了兩個「是嗎?」加強浯氣反問著。 
     
      果然,麥小雲傻了眼,人家說的—點不錯,有什麼地方會比自己的家裡安逸? 
    有什麼地方會比自己的家裡舒適?哪怕它真是天堂! 
     
      「那……那……」 
     
      「你別再這個那個的了,我不為難你,只要你告訴我那是什麼地方就行了。」 
    石素心說得煞有介事、蠻具把握,大有你非說不可的意思,不然的話,哼哼,看我 
    不也將你給留下。 
     
      不為難?真為難,麥小雲實在是為難了,他既不能實話實說,也不欲虛言搪塞 
    ,就算被逼得非說謊話不可,他也不忍心對眼前這位姑娘說謊,因為,石素心看來 
    是那麼的純潔、那麼的率真,又是那麼的楚楚動人。石家莊怎會出了這麼一位好姑 
    娘? 
     
      「二弟,你……」麥小雲只有歪過了頭,他要討救兵了。 
     
      麥無名挑起了劍眉,語帶調侃,話含奚落,他說:「我?我怎麼樣?」 
     
      看樣子他是在幸災樂禍,想打落水之狗,究其原因,他實在也不敢接過這只燙 
    手的蕃薯! 
     
      麥小雲焉會不知道他二弟的意思?無奈了,只有苦笑一聲,說:「石姑娘,並 
    非是在下不告訴你,實在是……實在是……咳!」 
     
      他竟然出汗了,感覺到這林蔭底下比在太陽下面還熱、還炙。 
     
      「五蟹!」石素心又沉下了聲音。 
     
      「在!」「石家五蟹」同聲的回答著。 
     
      「對方不說,我們應該怎麼辦?」石素心環視著布在四周的「石家五蟹」,廣 
    徵意見的說:「足否將他們給拿下來?」 
     
      「以小姐的意思為意思。」「石家五蟹」劍式依舊,他們迅速的交換了一下眼 
    色,然後由五蟹之首「病蟹」孟永昌回答著。 
     
      麥小雲搖頭了,這不是說他的口才不如人家,乃是對方站在理字上頭,而自己 
    又未敢輕易的洩漏陰曹地府之秘密,迫不得已,只有再接著這場鬥爭了。 
     
      麥無名已經收起了他的閒情逸致,他不是真的撇下他大哥不管,因為,他的立 
    場與麥小雲相同,情形當然也是一個樣子,若是不說實請,就無法能使對方滿意。 
     
      「石家五蟹」開始游移了起來,他們非但把麥小雲兄弟圍在中間,連石素心主 
    婢也在圈子之內。 
     
      「小彩蝶」霍然拉出了寶劍,劍頭指著麥無名,美目也盯若麥無名,但語聲卻 
    是向著她的主子說:「小姐,我們上,一人對付一個。」 
     
      但是,但是石素心非但未曾出劍、未曾作勢,反而軟下聲調,她幽幽的又朝麥 
    小雲說:「我知道我們這幾個人都不是你們的對手,這場架不打了吧!」她歎息了 
    一聲說:「你既然有所顧忌,或者心含苦衷,我也不使你們為難,我這就去沈家莊 
    找嫻姐姐她們,她們總不該不告訴我吧?」 
     
      「小姐,你……」 
     
      「小彩蝶」臉上溢著困惑、目上浮上迷霧。 
     
      「小蝶,人要有自知,我們既然打不過人家,又何必非要自討沒趣、徒取其辱 
    ?不如留點面子,這也是『留得青山在』,總有一天,我們會探聽出老爺他們身在 
    何處。」 
     
      這就是石素心的靈巧處,不能說是虎頭蛇尾。起先.她雙管齊下,能唬即唬, 
    能逼即逼,若是攻不下對方槭池,她遂識趣的收兵了、罷手了。因為,時方乃是麥 
    小雲和麥無名,這兩個後起之秀功力莫測,連廖叔爺和潘叔爺都勝不了人家,連龔 
    叔爺和父親都不是人家的對手,何況自己呢? 
     
      「小彩蝶」聽了只有怏快的收起了寶劍,五蟹亦然。 
     
      「小彩蝶」姓郝名秋英,乃是石素心奶娘的女兒,既然江湖上的人稱她們主婢 
    為「花蝴蝶」和「小彩蝶」,石素心也就順口叫她為小蝶。 
     
      「我們走吧!」 
     
      「請等—下。」麥小雲衝口而出。 
     
      石素心聽了不巾一怔,她邁動的腳步立即又頓住了。 
     
      「怎麼?你想留下我們?」 
     
      「不,我只是也想問姑娘—些事情而已。」 
     
      「什麼事情?你說吧!」 
     
      「『四大金剛』他們都回去了石家莊?」麥小雲心中知道他們已經回去了,但 
    是,他不得不作如此問,這麼—問,下面的話就可以順勢而下了。 
     
      「不錯,他們回去了。莫非你們也想把他們送去某—個地方?」心有所驚,話 
    就有異,石素心聲調中有著疑懼,但也含有諷嘲對方的意味。 
     
      麥小雲豈是妄自非薄之人?但對方乃是一位紅粉裙釵,他只有笑笑的說:「也 
    不是的,假如欲留他們,在沈家莊的時候就可以一併留下了,又何必等到現在呢?」 
     
      「那你的用意究竟何在?」 
     
      「只是隨口問問。」 
     
      「哼!『六月芥菜』——『假有心』!」 
     
      石素心掉頭走了。 
     
      麥小雲仍然不以為意,他略略的提高了嗓子說:「龔天祐也已經回去了?」 
     
      「沒有,『福壽堂』中的供奉也全都被你們逐得一乾二淨了。」石素心率先走 
    出了林子,「小彩蝶」和「石家五蟹」立即參差的跟了上去。 
     
      麥小雲不禁長長的吐了—口氣,他身上一直是熱乎乎的好不難受,如今,對方 
    走了,自己也該歇息歇息了。 
     
      他摘下了草帽,朝頭上、頸間微微的輕扇著,同時找了一根兀突的樹根坐了下 
    來。 
     
      麥無名雖然在閒著,但那只是表面上而已。因為,石素心主婢二人正站在他的 
    對面,因為,「石家五蟹」他們亦圍在他的四周,靜得下來嗎? 
     
      「好呀!二弟,你剛才裝的岸岸的、外外的,是存心要我好看?還是出我洋相 
    ?」麥小雲瞪起了眼睛,他向麥無名擺上了做大哥的架子,但臉上卻含著笑意。 
     
      「大哥,你叫我,不也是想拖人下水?」麥無名抱屈的頂了回去,其臉上也含 
    著笑意。 
     
      他們兄弟不由相視的笑了,會心的笑了……「說實在的,對這位姑娘,我到現 
    在心中還是感到歉疚,感到不忍,但是,總不能告訴她父兄去了陰曹地府。」 
     
      「所以嘛!」麥無名也在另一條聳起的樹根上坐了下來,他說:「所以我才把 
    頭抬得高高的,把手背得曲曲的,也是無法交待呀!」 
     
      「二弟,你以為石素心最後說的話怎麼樣?」 
     
      「你是說關於龔天祐的行蹤?」 
     
      「不錯。」 
     
      「聽石素心的口氣,龔天祐恐怕不會在石家莊。」 
     
      「也不一定。」麥小雲搖著魁首說:「我並不是說石素心之言有所違心,而是 
    她可能不知道確實的情形。」 
     
      「嗯,有這可能,說不定龔無佑趁夜潛了回去,也說不定在龔天祐回去的時候 
    ,石素心一行人已經出來了。」 
     
      「不錯,所以石家莊我們還是得去。」 
     
      麥無名心頭忽然靈光—陣閃爍,他頓時沉吟起來了。 
     
      麥小雲若有所感,因為,他們兄弟二人的心意,冥冥中經常是彼此溝通的。 
     
      「莫非你有良策?」 
     
      麥無名遲疑一下說:「我以為欲得真章,何妨暫充一對『當肢,倒頭』——神 
    前占童——真真假假,明明暗暗,既可以彼此呼應,亦能夠相互聯繫,你看怎麼樣 
    ?」 
     
      「你何不說得明白—些?」 
     
      麥無名就把他的構想一五—十的告訴了麥小雲。 
     
      「好,就這麼辦,我們說做就做,走!」 
     
      他們分道揚鐮了,他們各走各路了,像以前一樣!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回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瀟湘書院、武俠屋>聯合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