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未了之局】
靈隱寺座落在靈隱山下,它不僅是杭州最大的古剎,而且系名聞遐爾的禪院。
建築宏偉,結構雄渾……
溯自東晉鹹和年間,有一個印度僧人,名曰「慧理」,他負笈東來華夏傳道修
行,鑒於西湖明媚、赤陰鐘毓,遂在該處落腳,四方托缽募化,建造了這座名剎。
千餘年來,由於歷朝興衰榮辱,該寺幾次遭受兵焚毀摧,據考據,它全盛時期
有九樓十八閣,共分七十三座殿堂,僧侶多達三千餘人!
大雄寶殿君臨天下,它重簷三疊,具高度幾及十四丈之譜。二旁左右經塔猶如
守門神將,四周則分佈著、圍繞著千佛閣、輪藏閣、聯燈閣、覺卓閣、大樹堂、尚
鑒堂、紫竹林、萬竹林……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萬籟此俱寂,惟聞鐘聲音。
這首五律乃是唐朝進士常建游常熟縣破山寺見最生情所寫。
倒也沒有什麼,因為後面一首完全不同,是以特別表明一下。
鐘聲雜笙歌,下方城郭近;遙天浸白波,古木藹青叢。
路自中峰上,盤回山薛蘿;到江吳地近,隔岸越山多。
這一首詩的作者非但是個紹興和尚,他法名很怪,叫釋處默。
「釋」就是和尚,「處默」大概是不喜歡講話的意思吧?
他也是唐朝時候的人,因為寫的正是杭州地方,山上的鐘聲夾雜著城內的笙歌
;藹藹的青叢古木,也遙對著錢塘江門的波波浪濤。
還有,還有江的一邊江蘇省就是昔日吳城,另一邊則是越國的領土了。
釋處默所寫的地點是聖果寺。但聖果寺距靈隱寺並不太遠,因此也可以說是完
全—洋!
這也是景,根本沒有什麼。所不同的乃是此處為配合上面一首五律古詩的韻意
,故將其中語句給倒裝了好幾句。
七月十六日辰牌時分,靈隱寺內的輪藏鬧中有數百僧侶,他們盤著雙膝,席地
上在蒲團之上,正在聆聽一個螺發、環眼、國臉、闊嘴的行者說法。
麥小雲兄弟舉步邁了進去,也坐在後面傾聽起來了。
和尚們個個法相凜然,輪藏閣滿閣氣氛肅穆。
佛教,乃引自天竺佛國,全盛於隋唐年間,歷來資深的上人、法師,據中又加
以創新,加以增刪,遂分為「大乘」與「小乘」。
大乘探討哲理,小乘究研論修。
大乘分為——
「法相宗」——又名唯識宗或瑜珈宗,宗師為玄奘師。
「天台宗」——乃系「智顓」創立於天台。
「華嚴宗」——宗主杜順,二祖智儼,發揚於終南。
「禪宗」宗主乃是「菩提達摩」,二祖慧可,後又化成南北兩派,南派上「漸
悟」,漸悟必須積修,經年累月,逐漸成佛。北派主「頓悟」,頓悟即是立地成佛
,不必參禪,不必修學,更不須要淨土:淨土乃修參之所,只要一旦福至心靈,一
悟即成。小乘分「俱捨宗」、「以實宗」其他散宗尚有「三論」、「密宗」、「律
宗」、「淨土宗」等等他們皆是各自為政,自立門戶,但也合而為一!
「蒼濛一粟,宇宙混沌,大地遂分,萬物乃生。」
「初生萬物,本乃一體。是以萬物皆備於我。人若能破除我與非我之境界,則
謂們『僅情』,亦曰『徹悟』。」
阿修羅——百捨,操著生硬的中原之音、華夏之語,侃侃的暢談著。
他,國籍印度,卻能通中華數種方言,說起來也真是難能可貴,這乃是持之以
恆、經常跋涉在二國市川之間,散播教義,廣弘佛法,又時與邊陲居民練研,切磋
,始臻此境。
「凡物必先有理,後方有氣。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氣也者,
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物既生聚,必秉此理而有性,必秉此理而有形。」
阿修羅——百捨,也是盤膝坐在蒲團之上,們他的蒲團寬大,他的講台高聳,
黝黑的臉上一片湛然,幾有忘我之境!
麥小雲兄弟,他們也算是半個和尚,二十年的教養與熏陶,全在青燈古佛之間
所進行,心中深植禪根,是以阿修羅——百捨語言中暗具之玄機,他們都能一一聽
得入耳,領悟於心。
「形是氣之凝聚,性由理所誕生。氣分陰陽:陰氣靜,沉而下降;陽氣功,浮
而上升。氣聚則物成,氣散則物毀;氣清者為聖,氣濁行為愚。」
輪藏閣中鴉雀無聲,寂靜異常,人人皆是泥塑木雕、金鑄石鑿,只有滿樓的熏
風和那搖曳的樹影。
「當、當、當……」三響動聽悅耳的鐘聲,悠悠的由鐘樓傳了過來,迴盪四壁
,波波層層,猶餓龍吟。
麥小雲抬頭望望窗外,太陽離正中尚差一截,該是巳末午起的時刻,也就是述
法的、聽道的人停課休息準備午膳的時候,俾便有充裕的時間,讓傳教行者下午在
大雄寶殿向廣大群眾,成千上萬的善男信女們主持孟蘭盆會的延續。
和尚們像浪潮一般的站了起來,人人單掌憑胸,千千低眉垂目,魚貫的走了出
來。
一個、兩個,八個、十個。麥小雲兄弟站立門旁,二人四眼一瞬不瞬的盯著每
—個經過身旁的和尚瞧,瞧他們的面貌、神色……
果然,有一個清懼的中年和尚見了麥小雲兄弟突然怔了一怔。抬頭舉目,復看
他們頸項上所掛的銀鎖片和翠玉佛之後,臉色倏變,腳步滯頓。但是二眼一睜又垂
,腳步滯頓未停,口中低沉的宣出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然後輕輕的說:「我佛見憐……」繼續走了出去,而心頭已經
是漪漣圈圈了。
麥小雲兄弟靈有感應,不由也雙雙怔了一怔,二人四目交接,心意隨之相互貫
通。他們覺得這個和尚親切熟稔,有似曾相識之感,立即就跟在後面走了。
靈隱寺的規模恢宏,膳堂一連四間,每間裡面四張長桌分成二排,足能容納千
百僧眾!
和尚們略一漱洗,默默的用過了齋飯,又三三兩兩的走了出來,麥小雲兄弟哪
裡還吃得下東西?只是隨意的扒了幾口,全神貫注著那位和尚,見他一動,也就擦
擦嘴巴,亦步亦趨的跟了出來。
到了一間靜室門口,和尚正擬推門而入,兄弟二人急忙趕上幾步,麥小雲開口
說話了:「大師,能容弟子二人入室一談嗎?」
中年和尚似乎早有所覺,連頭都未回,只是靜靜的站了一會,然後口中默吟出
聲了:「阿彌陀佛,要來的還是來了,好吧,你們就進來吧!」
禪房中,除了地上有幾個蒲團、壁上有一幅山水、對聯之外,其他的什麼都沒
有了。
中年和尚走到裡面盡頭,在正中的一個雙層蒲團上坐了下來,低眉垂目,雙手
合十,一副打坐的模樣。
麥無名走在末後。進入之後隨即輕輕掩上了房門。麥小雲則從牆壁旁邊拿起了
兩個蒲團分別擺在下方,兄弟二人未敢驚擾對方,只有無可奈何地也盤膝坐了下來。
誰都沒有出聲,誰都沒有動作,只有心在跳,只有氣在喘,三人就這樣相對的
坐著,坐著……
大約有—盞熱茶的時間過去了。中年和尚雖然形態依舊,但是他眼睛微微一睜
,金口終於開啟了:「小旋主不在寺內參觀、殿中拜佛,來找老衲有何事故?」
麥小雲一陣心跳、一陣囁嚅,他實在不知要怎樣啟齒,從何說起?
「不知……不知大師寶剎何處……」
中年和尚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淡淡地說:「老衲寄跡五台,忝掌『萬隆』經
堂。」
五台山乃是名山大岳,佛教著名勝地之一。萬隆寺座落在五台山南方中腰,建
築宏什,清幽絕塵,修行僧侶也有數百人之譜,屬於名寺大剎。
「大師法號?」
「老衲悟非。」悟非大師漸漸闔上了眼睛,他根本未敢多看麥小雲兄弟一眼,
以免心魔竄動,口中又重複吟起了佛號。
麥小雲鼓上來的勇氣又衰退了下去,他不由轉頭望望坐在一旁的麥無名,而麥
無名也正怔怔的在看著他,他頓時使出了做兄長的威嚴,眉毛一揚,眼睛一瞪,麥
無名才委委屈屈、無可奈何的低著聲調說;「大師俗家籍居何處?」
這句話震動了悟非大師的心扉,他塵念立生,濁浪翻滾,怎麼壓也壓不下去了
,久久歎出了一口氣說:「鶯飛草長。風景如畫的江南水鄉……」
震動的心扉也會彼此互傳,麥無名不禁也跟著怔忡起來了。待微一平靜,他又
怯怯然地說:「那大師俗家之姓?」
悟非大師所吟佛號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他充耳不聞,當作沒有聽見麥無名的
說話,竟然來個相應不理!
「可是姓麥?」麥小雲立即叮上了一句,眼中射出了希冀的光芒。
這句話並不太響,但灌入悟非大師的耳中猶如鋼釘,擊在悟非大師的心頭宛若
巨錘,他經過一陣調息。仍舊按捺著顫抖的心神,強自鎮定說:「我佛慈悲,老衲
久離塵世,俗家之姓氏早已經不復記憶了。」
麥小雲已有所覺,他站了起來,從頸項上取下了那塊輕易不稍離身的銀鎖片,
用雙手恭恭敬敬的捧了過去口中有意說:「弟子麥小雲,這塊銀鎖片乃是在山生之
前家父刻意、審慎所購置之物,請大師過目……」
悟非大師莊重的面容不由變了顏色,輕吟的佛號也略一阻滯,他還是竭力的堅
忍著、克制著。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不敢看,又何用再看?人影、姓名以及那塊東西一直都在他心頭明滅著、閃爍
著、縈繞著,二十年如一日!明明知道這對佛陀不敬,這叫自己有罪,可是,始終
是忘不了呵!悟非大師的心頭天人不住的交戰了。
麥無名跟上了,他也以雙手呈上翠玉佛說:「這尊翠玉佛原本一對,乃是雙親
當年訂情之物,它能降福避邪,父母二人各佩其一,家母疼兒,遂將它傳給了弟子
,這尚在其次;最最珍貴的乃是這尊翠玉佛上灑滿了粒粒珍珠、斑斑血淚……和…
…和那無數的企盼與祝福……」他已經嗚咽出聲、語不成句的說:「可憐……可憐
她老人家望眼欲穿、經年累月的傍門倚閭……」
麥無名再也沒法說下去了,星目中已經是濡濕一片,麥小雲並無二樣。他唏噓
出聲,他淚披頰面……
浪濤洶湧,激石拍岸。它衝破了堤防。它崩潰了意志,悟非大師靜止二十年的
心湖再座掀起波瀾,他霍然睜開蒙著濃霧的眼睛,劈手奪過了麥小雲兄弟二人托在
掌心上的銀鎖片和翠玉佛,凝視著、撫摸著,心中深思,口中輕念:「孽障呀!孽
障,你,你枉費了我麥文岳二十年的清修與苦參……」
人畢竟是人,骨肉親情,人間倫常,天底下有誰能免?就算是冷而冰霜,或者
鐵石心腸,也不能,除非他是白癡,失去了記憶、知覺。
麥小雲兄弟是四目交接,他們動作一致,雙雙跪了下去。
悟非大師努力的鎮定了一下,然後說:「你們起來,你們起來……」
兄弟二人再次回坐在蒲團之上。暗暗抹掉了臉上的淚痕。
悟非大師歎息一聲說:「你們母親可好?」
麥小雲抬頭看他父親一眼,虛心的說:「母親玉體康泰,只是渴望著父親的歸
去。」
好不容易啊!他們兄弟歷盡了千辛萬苦。今日終於找到了父親,而當年的麥文
岳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悟非大師臉色黯然,他又歎氣了,說:「珠娘,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們母子
,唉!」他停歇了一下又說:「你們母子現居何處?」
「普陀。」
悟非大師頓感不安,他急急地說:「你母親也皈依了佛陀?」
「她老人家只是住佛堂小清修、祈禱;祈禱父親平安康泰,祈禱父親能早日歸
去。」
「歸去,歸去,五台才是我的歸所……」悟非大師口中雖是這麼說,但明珠已
經蒙上了塵,白玉也遭蓋上了灰。
麥小雲又低下語氣進言了:「普陀盡多宏院名剎,父親何不就此移駐皆陀?」
「為父剃渡在五台,身亦在五台,焉可妄言轉駐?」
「那……」麥無名心頭憂鬱,他戚戚然接口說:「那父親總應該趁這次東來機
會。同該兒回去一趟,住上幾日,探探母親。」
「事出突然,為父行程中沒有這個打算,沒有這個安排。」悟非大師面色不霽
、聲音不震的說:「且待下次吧!下次行腳天下,當向普陀一行。」
麥無名喀喀的說:「父親準備何時行腳?」
悟非大師遲頓了—下:「且待此地事了,為父當會盡快的籌備安排。」他心中
忽然一動,轉了話題說:「你是小雲?」
麥小雲說:「孩兒小雲。」
悟非大師依舊看著麥無名說:「那你呢?」
麥無名囁嚅的說:「孩兒……孩兒沒有名字,暫叫無名。」
悟非大師智睿,他初見麥小雲兄弟的時候,心中即已瞭然二人必是孿生兄弟。
「小雲」是他在二十年前早經起就了的名字,至於無名他當時從未想到呢?
「珠娘糊塗!你母親怎麼沒有給你取個名字。」
麥無名迅即的瞟了麥小雲一眼,心中似乎有些不平,因此,他訕訕地說:「孩
兒本來是叫麥小雲的。」
哈!現眼報,悟非大師剛剛才數說「珠娘糊塗」,幾曾何時?這句話怕還沒涼
呢,一下子就換成他自己糊塗了。他問:「此話怎講?」
麥小雲趕緊搶先把遭遇又敘述了一遍。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可能還有一次,那
最後的一次他也必須把他找到了母親、父親的經過稟告他的恩師。
悟非大師一陣震動、一陣感慨:「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蒼天見憐,真是
菩薩保佑,我佛保佑……」有愧疚、有虧欠、有難過,心中也有著慶幸的感覺。他
不禁由衷的謝天、謝地和謝起神明來了。
這就叫做信仰,是心靈的寄托,也是心靈的慰藉!
「枯竹上人依舊住在……」
「河北雲蒙。」
「為父嗣後當往雲蒙一行,聊表他對你教養之謝意。」
靜室地區雖然寂靜異常,但如今卻是他們父子感情最最脆弱的時候,因此,外
面似乎有人帶出了—些不太尋常的響動,而裡面三人仍都懵然無覺!不過,就算聽
見了,發覺了,又能怎麼樣呢?他們是客,客總不能干涉寺內僧眾或者其他客人以
及信徒們走動通行呀!
悟非大師平息了一會,還是面向著他的小兒子,這並不是他對二人有所偏心,
乃是也想瞭解一下麥無名生活的過程!
「那你呢?可曾拜師學藝?」
「孩兒較大哥幸運,二十年來長依母親身邊,並由弧本大師調教成人。」
悟非大師眼中精光一閃,口中默念連連的說:「孤木大師?對呀!孤木大師,
我怎麼會沒想到?」
「我們母子生活也全由恩師及師兄所維持、供給。」
「一波和尚?」
「是的。」
「這是祖上積德?還是播因收果?真是始料未及,阿彌陀佛。」悟非大師唏噓
、感慨地自語了一會又說:「你叫『無名』?」
麥無名遲疑一下說:「是的,孩兒沒有名字,請父親做主……」
麥小雲聽了心中感到不安,他立即接過口說:「二弟還是仍叫『小雲』好了,
孩兒就請……」
「不!」悟非大師鄭重地說:「小雲應該是你的名字,至於你二弟嘛,待為父
另取一個吧!」
麥小雲舒暢了、釋懷了,他說:「謝謝父親!」
悟非大師沉吟了一會,他在思維、推考,口中不期然的又自言自浯起來了:「
唔—一無名,無時或忘,求銘在懷,這真是上天安排,好,妙!」他的聲音忽然人
了起來,他的頭也抬起來說:「你就叫無銘好了,『無』字不變,金銘的『銘』字
!」
悟非大師的臉上開始有了光彩,嘴上現了笑容。
「多謝父親賜名。」麥無銘也是喜在心頭。
「咚、咚、咚……」暮鼓響下,麥小雲舉目朝窗外望了一望,酉牌時分了。
「晚膳的時間到了。我們出去用些齋飯!」
「是。」麥小雲兄弟站了起來,悟非大師也起來了,他隨手將銀鎖片和翠玉佛
分別交還給他的兒子,父子三人就施施的出去了。
飯後,悟非大師尚有晚課待參,他們遂訂了第二天再見之期,麥小雲兄弟也就
出寺而去,因為,他們住在杭州城內的客棧中。
輕快的步伐,愉悅的心情,看看彩霞,彩霞絢麗;聽聽歸鳥,歸鳥聒噪;再望
望炊煙,炊煙卻成了一片。因為,城內的人家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卯牌已盡,辰時初起。麥小雲兄弟喜孜孜、興沖沖的又邁進了靈
隱寺,又行到了那間靜室的門口。
禪房地區果然幽靜,它哪裡像天井中亂糟糟?它哪早像大殿上鬧哄哄?此地是
悄無聲息,一片寧靜!
麥無銘今日走在前頭,他舉起了手,曲著食指在門板上「篤篤」的扣了二聲,
禪房裡卻不聞不問,一無反應。
「嗶剝」的聲再度響起,還是相應不理,猶如石沉大海。麥無銘回頭看看麥小
雲說:「莫非父親出去了?」
「也許。」
「那我們怎麼辦?在這裡等?」
「唔——」麥小雲略一沉吟說:「何不到禪房裡面去等。」
「好。」麥無銘遂推開房門進去。
果然,悟非大師不在禪房之內,他正在伸手向牆壁下方拿取蒲團準備歇息時候
,一眼映見正中悟非大師所坐的蒲團上面有一張書著黑字的白紙。
起先,他怔了—怔,繼之,速即的、迅捷的掠了過去,一把將它抓起來展閱了
。上面寫的簡單明瞭:麥小云:欲找悟非大師,帶著翡翠玉如意和武功秘籍,於今
夜二更來岳王墓前。咱們人、物二文,過時不候。
洪振傑麥小雲發覺情況不對,急迫地說:「二弟,怎麼啦?莫非是父親所留?」
麥無銘無言搖搖頭,就隨手將字條遞了過去,慍怒之色已經泛上他的玉臉!
麥小雲略一瀏覽,也不由咬起了鋼牙。
「大哥,我們怎麼辦?」
「不怎麼辦。」麥小雲凝重地說:「到時候即去赴約。」
「東西呢?」麥無銘說:「他們要的是東西。」
「何用東西?」麥小雲說:「而東西也不在我們身上。」
「那不先找—找?」
麥小雲也搖起了頭說:「徒勞無功,就算對方將人藏在就近之處,我們也是無
從找到。」
「岳王墓前草離離,秋日荒涼石獸危……」立秋已過,岳王墓四周的野草果真
離離,但是,白露未至,秋分沒到,野草仍然蓬勃得很,一點也感覺不出荒涼的味
道。
二更天的月亮已經高掛中天了,今天是十七,「望日」剛過,十七的月亮就像
銅鏡、就像玉盤,它又大又亮,微光灑落在大地每一個角落!
這個時候,岳王墓前跪著兩個人,岳王墓上也站著二個人,那跪著的兩個,乃
是白鐵所鑄的秦檜夫婦,至於上面站著的三個人嘛!正是「七海飛鷹」和他萬壇中
的二位護法。
二更初停,麥小雲兄弟也已經飄然來臨了。
洪振傑首先招呼說:」麥小雲,你們真是信人,時間果然一刻也不差呢!」
怎麼會差?這個時間,他們巴不得眨眼即到;這個地方,他們也巴不得能早些
過來,已經整整的焦等一天了呢!
今日不同往昔,親情所繫,麥小雲哪有心思和他說笑、和他哮菇?他沉住氣說
:「悟非大師呢?」
「玉如意和武功秘籍呢?」
老江湖、老油條洪振傑不見兔子怎會撒鷹?他連口風也不稍透露一點呢!
「玉如意和武功秘藉我沒有帶來。」
麥小雲不會使奸猾,他還是實話實說:「洪壇主,我記得曾經時你說過,武功
秘藉和玉如意早已送回峙南去了。」
「不錯,你的確不止一次說過這句話,但是,誰能證明那是真的?難保不是你
在虛言搪塞。」
麥小雲氣結了,人家不信,而他果真又提不出證據來,只有無可奈何地說:「
那你要怎麼樣呢?」
「不怎麼樣,你既然不拿東西出來,那我們也就無人可交,再見!」洪振傑和
兩個護法縱身躍下了石墓。麥無銘身形—動,早已經先—步擋住了三人的去路。
洪振傑臉色一變,他頓時沉聲說:「麥小雲你難道不想再見到悟非大師了?」
他雖也知道對方二人之中有一個叫麥無銘,但卻分不出哪一個是、哪一個不是
,以故仍然稱為麥小雲。
麥無銘玉臉上滿佈肅霜地說:「洪振傑,你欲得玉如意和武功秘籍,似可以找
我們兄弟下手,又何必要殃及無辜?」
「無辜?」侯四津冷冷地哂了一聲說:「嘿!怎麼說無辜?難道悟非和尚不是
你們二人的尊親?」
麥無銘聽了心頭不禁震動了一下。立即脫口的說:「你怎會知道?」
「我怎會不知?哈!這乃是我硬曬了半天太陽的代價呀!」
侯四津似笑非笑地說:「昨日午間,禪房之上,老夫卻是聽了個清清楚楚。」
「好,找本來正在找你。」麥無銘倒反而平下了心情,說:「既然這樣,那你
今夜更是別想走了!」
「你以為我們果真怕你呀!」侯四津似有所恃地說:「在真章未見之下,那只
鹿究竟死在誰的手中,還不知分曉哩!」
「你就出手吧!」
「得罪了。」
侯四津二分客氣、八分虛假地說:「老孫,上!我們再來同他們戰個三百回合
。」
孫立加和侯四津在萬里船幫中的職位相同,奈何他口才不善,為人耿直,平時
聽慣了侯四津的指使,是以對方一說,他就動了,三個人就這樣戰在一起了。
洪振傑曾經與麥小雲動過二次手,只不知是哪個?說不定二人各有其一。他心
中思量了,自衡了,本身的功力或許不是對方任何—人的敵手,假如並三人之力,
對付—個應該不成問題。兩個嘛!卻是沒有把握。他就是不願意打那沒有把握的仗
,以故在趕列諸暨的時候,一聽說兩個麥小雲又會合在一道,頓時隱而不出。但是
,今天的情形特殊,因為有人質扣在自己的手中,是以敢鼓勇挺身,約見對方二人!
並且,洪振傑又使上了詐欺,留下了後步,致對方的字條上寫著到時候人、物
二交,結果呢?他卻將悟非大師禁在另一個秘密的地方。一旦翡翠玉如意和武功秘
籍到了手,再把藏人的地方告訴對方也還不遲。
不止如此,洪振傑還有第三項計劃哩!那就是他摸熟了麥小雲的個性,瞭解了
麥小雲的習慣,對方每次同敵方交手,都是適可而止,不為己甚,從不趕盡殺絕,
有這許多因素和保障,他當然不再畏縮了、不再恐慌。
但是,洪振傑千算萬算,事情卻偏偏會有一萬零一個,誰知對方此次為了嚴親
?誰知對方現今身份不同,又誰知自己的惡貫亦將滿盈,加上這一次,滿了。
麥小雲淡淡地說:「洪壇主,你也可以出招了。」
不知道是怎麼搞的?洪振傑心頭忽然一寒一怯,警兆迭生,莫非冥冥中已經有
了感應?他惻側地說:「你真不顧悟非大師的生死麼?」
「剛巧相反。」麥小雲說:「因為我心系悟非大師的安危,是以今夜決定要把
你們全部留在這裡。」
「就算你有能力留下我們,也未必能保我們會將悟非人師處身之地告訴你。」
「那要等試過以後才會知道。」
「好,那不妨試試。」洪振傑見情勢已非一個善了之局,他下手了,跑頭微探
,右掌倏然朝對方前胸拍了出去,使人驟急無防,而措手不及。
這一掌詭而速、威而猛,倘若真的叫他拍中,那對方的皮肉或許看不出什麼來
,但其內臟則必然會因受到震撼而損傷,陰、險、狠、絕,兼而有之。
麥小雲雖然胸有成竹、不以為意,但是,他既不能躲閃,又不能橫移。躲閃將
會引出對方更見凌厲的第二招,也就是所謂失去了先機;橫移嘛,那必須把下山的
路讓了出來,洪振傑即可輕易的逸出現場而遠去。或說尚有侯四津和孫立加二人在
此,但是,事情就怕萬一,萬—他們二人不知道悟非大師的錮禁處所,豈不是要追
悔其及?
假如麥小雲揮手相接,正若對方剛才所料,已經是時不我與,並且,在匆忙之
中,在倉促之間也發不出勁力,綜合著以上種種原因。他只有飄然後退了。
麥小雲乍退急進,身形半弧的一個迴旋,右手就斜斜遞了出去。禮尚往來,針
鋒相對,也同樣回敬了—掌。
供振傑鞭苔天下,功力精深,而他又號「七海飛鷹」,是以在輕功上的造詣頗
見洗煉爐火。霎時之間,一邊兔起鶻落,一邊猴揉鱗潛……
二百回台,嘿!麥無銘心急父難,胸蘊薄怒,他哪裡肯容對方戰上三百回合?
一下子就踏出「須彌步」、施出了「菩提掌」最多也不會超過五十個回合,倏見他
縱身而起,一掌即已經拍上了那既油且滑的「金絲猴」左肩之上!
侯四津頓時暴退幾步,一隻手本能的撫扶著受創的肩膀,他變顏易色、眥眶裂
齒,疼痛的幾乎要掉下眼淚!
孫立加也巳經停手不打了,侷促的、無措的、怔怔的望著麥無銘不知所以。
麥小雲也毫不稍慢,他非但提足了神功,尚且還運起了憚門至聖的「磐石神掌
」來,步步為營,穩札穩打,以防這支兀鷹會沖天而去。
盤石神掌驚天地、泣魁神,麥小雲這一亮出,任他洪振傑一幫之主,任他洪振
傑藝冠宇內,照樣的,他肩頭上也中了一掌!
「說吧!」麥小雲十分平靜地說:「悟非大師身在何處?」
洪振傑強自地說:「無可奉告。」
那頭麥無銘也開始逼問了,他口氣不善地說:「侯四津,你給我說!」
候四津的眸子「骨碌碌」—陣閃爍,他正擬有所表示的時候,這邊洪振傑就提
出聲音意阻了:「候護法——」
侯四津一聽就想到了幫規,他不由禁了聲,不由低下了頭,只有學學金人三緘
口了。
麥小雲頓時踏出了一步,沉下臉色說:「洪振傑,你真的不說嗎?」
「怎麼?你想逼供?還是要殺『鷹』敬『猴』?」洪振傑的心又有些忐忑,但
他的口氣仍然不見鬆軟。
「那也說不定,你可聽說過迫虎傷人的句子?」
洪振傑略一思慮,既定的心意還是迄個動搖,一臉悍然地說:「要我說可以,
也很簡單,你要將玉如意和武功秘藉給交出來,」
麥小雲吐出了一口氣,他無計可施,只有把句子給顛倒過來。殺「猴」敬「鷹
」了。真的殺嗎?當然不是,那不過做做樣勢、嚇唬嚇唬罷了!
這原本是他們兄弟的目的、職責,正苦拘逮不到侯四津歸位了案呢!不意對方
競會跟著來了杭州,反叫他們省跑一道寧坡府。
「二弟,下手拿下!」
「好!」麥無銘焉能聽不懂、看不適他大哥的心意?立時雙掌連揮的「辟啪」
響起,侯四津的痛楚消失了,但換上來的乃是微徽的酸麻。
侯四津不由大驚失色,因為他二臂已經使不上力,這乃是廢去功力的症狀,其
實並非如此,不過穴道受到了特殊手法的禁掣而已。
麥小雲再次盯著洪振傑說:「你究竟說也不說?」
洪振傑臉上也經過一陣剛變,但是,他還是咬緊牙關說:「不說!」
就在這個時候,那站在一旁不知如何的孫立加卻毅然開了口,他說:「悟非大
師被囚在飛來峰上。」
萬里船幫的幫規滅絕人性,它慘厲毒辣、陰狠萬分,孫立加也看之不慣,寒在
心中。但是,他口齒苯拙,生性剛烈,就這樣為人所利用,所支使。
如今,他決心退出萬里船幫,脫離萬里般幫。江南雖好,叫人留戀;北國也別
有—番風味哩!他常懷念著生長的地方:那皚皚白雪,那牧草干裡,牛羊、駿馬,
還有那親切、溫暖的民情鄉音!
「我帶你們去。」
「好,有勞了。」
「孫立加!」洪振傑聲色俱厲地說:「你要叛幫?」
孫立加一股正氣的說:「從現在起,俺孫立加和萬里船幫斷絕一切關係!」
「沒有這麼簡單。」洪振傑冷哼了一聲,然後狠聲地說:「孫立加,你斷絕不
了的。本壇就算跋涉千山萬水,也必將追你回來處以幫規!」
就是這段話,他的陽壽立即終了。麥小雲也雙掌齊下,依佯葫蘆的封了洪振傑
在左右二肩的穴道,和麥無銘共同隨著孫立加走了。
二個人一失去身形,另一個角落裡卻連續的又閃出幾條人影來,這些人乃是杭
州城隍廟中的人,喔!是鬼使、是陰差,乃麥小雲兄弟在午間照會下去的。
飛來峰!飛來峰就在靈隱寺的正對面。
麥小雲二人馳到飛來峰的山腳下,就聽見半山腰有人在吆喝、有人在打鬥,夜
闌更深,是以那聲音傳得十分的遙遠、清晰。
孫立加領先掠到了「龍泓」洞穴的前面,果然,六個人分成二對在相互撕殺著
、搏鬥著……
這六個人之中孫立加只認識三個。當然是己方萬里船幫那二個人了。麥小雲認
識兩個,這兩個也是萬里船幫中的人,而麥無銘競然會認識四個,二二得四,兩邊
都有二人!
萬里船幫的那三個乃是該幫寧杭總舵中的外堂堂主丁元龍、刑堂堂主管乃斌和
杭州地區分舵主奚聖川。
另—邊的二個人卻是蘭溪長遠鏢局的局主廬長遠、鏢師祝政強以及杭州連帶分
局聯絡處的主持人尹啟原。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不說大概也都知道,那是奚聖川的醜事敗露了以後,
他在蘭溪地面立不住足,遂投入萬里船幫。以他的武功、憑他的心智,補得了一個
杭州分舵舵主的職位。
藉著萬里船幫的勢力,奚聖川公報私仇,專門的挑撥長遠鏢局的麻煩,經常的
破壞長遠鏢局的買賣,因此,廬長遠藉這次中原護送香客之便,就來到杭州找上了
奚聖川。而奚聖川城府深沉,他一心電想除去廬長遠,是以兩個人對上了面之後,
就約定在夜裡作一了斷。
奚聖川不去岳王墓,岳王某那邊雖有萬壇之主和二大護法在,但也有兩個麥小
雲在呢!因此他引廬長遠三人來到飛來峰,俾便合同白立帆他們之力,一舉把對方
長留在峰上洞壑,准知人算不如天算,結果,結果……
「住手!」孫立加大聲喝叱著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六個人聞聲跳了開去,雙方全都靜待著事情的發展。
「這……這……」奚聖川一見到孫立加,就期期艾艾地說不下去了,因為這乃
是他本身的私事、自己的私仇。
「麥少伙,是你呀!」廬長遠一眼看到麥無銘就欣然地叫了起來,但發現旁邊
尚有一個的時候,頓時怔了一怔,他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然後改口的說:「是
你們二位。」
他吃的保鏢飯,是專跑碼頭的人物,當然知道宇內有兩個麥小雲,並且其中一
個還相處過一段日子,對自己有著天大的恩惠。今夜更是有幸,兩個全都見著了。
但卻分不出究竟哪一位?真是汗顏,真是羞人!
「噢!廬局主,你們好。」麥無銘強自擠出一絲笑容,他也看出了祝政強,因
此不說「你」而說「你們,這是禮貌,由於心頭沉重,是以就沒有多加寒喧下去。
那邊丁元龍和管乃斌二人朝孫立加躬下了身子,雙雙異口同聲的說:「屬下參
見護法。」
「唔——」孫立加既然立定心意退出萬里船幫,也就不願再追究眼前這檔子事
情了,他扭轉話題說:「悟非大師呢?」
「悟非大師被人救走了」萬里船幫在場的人就數奚聖川能言善道,當然也包括
孫立加在內。奚聖川忽然找到理由了,他用手一指站在對面的廬長遠三人,放開喉
嚨繼續說:「就因為這些人前來挑釁,屬下遭到牽制,悟非大師才會被人救去。」
「白總舵主呢?」
「白總舵主已經追了去。」奚聖川心頭靈光又在閃了。妙呀!真是天從人願,
這難道不是髒嫁禍的好機會?他隨之昴然地說:「說不定他們乃是—伙之人!」
麥小雲兄弟聽了心中略見寬鬆,但卻是憂喜參半,喜的是父親已經早一步脫出
了險境,憂的是不知道何人所救?去了哪裡?及可曾受到對方的傷害?
就在這個時候,白立帆回來了,他一見到麥小雲、孫立加站在一起,不由怔了
一怔,也驚了一驚,心中估不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不管如何,自己總是失
了職,以故立即躬下身子,惶惑地說:「屬下無能……」
「追到沒有?」孫立加沉下聲調責問著,不過上面的話是多問了,只要看對方
空著雙手回來,事情就十分明顯了。
「沒有。」
「可看清是什麼人?」這句話卻是出自麥小雲的口中。
白立帆抬頭瞟了麥小雲一眼說:「沒有。」
「真的沒有?」孫立加又接上問了。他的聲音低沉、嚴峻。
白立帆隨即又垂下了頭:「真的沒有,他們身手俱都不弱,而且又地形熟。屬
下跟著轉了幾十圈子,就失去他們的形影了。」
孫立加無可奈何的看看麥小雲和麥無銘,他沒有說話,也無話可說,黝黑的臉
上卻含有歉意。
麥小雲兄弟一陣默然,他們看得出來這是實情,不像是在做戲;就算對方使奸
,「七海飛鷹」和『金絲猴」業已服刑,萬壇亦就癱瘓難行,涼再也不會變出什麼
花樣來了。
麥小雲淡談地說;「既然如此,閣下請吧!」
孫立加雙拳一抱說;「俺這就告辭,」
他的身形剛動,白立帆立即大聲說:「護法,那我們……」
孫立加頭也不回、腳不稍停,口中卻丟下話說:「你們的行止,俺如今也不便
擅專,巳看你們自己的造化吧!」
「護法……護法……」空中寂寥,音浪蕩漾,孫立加的身形已經隱沒在夜幕中
了。
白立帆恐慌了,他了然事態的嚴重,不由困惑地看看麥小雲和麥無銘,留也不
是,走也不是,想開口說話嘛也感到不是。
麥小雲終於又說話了:「白總舵主,我們又見面了。」
「咳……咳……」白立帆侷促,不安,心口中的吊桶按也按不住,沒辦法,只
好任它去跳動了。
「悟非大師走了?」
「咳……走了,走了……」
「你們將他禁在哪裡?」
白立帆立即指一指「龍泓」洞穴說:「就在這個山洞之中。」
「他可曾受到傷害?」
「沒有。我們與他無怨無仇,壇主唯恐對方逃跑,是以封住了他幾處的穴道而
已。」白立帆刻意地解釋說。
「好吧!你們也走吧,但望能好自為之。」
「是,是。」這彷彿是皇恩大赦,白立帆一聽,胡亂的拱一拱手,然後幾個人
就抱頭鼠竄而去。
事情既然已經告了一個段落,麥無銘就舉步朝廬長遠那邊走了過去,他歉然說
:「廬局主,請恕在下剛才待慢之罪,實在是情非得已……」
「哪裡的活?麥少俠言重了。」廬長遠如今弄清了穿白衣的乃是他的恩人。
「廬局主也看到有人從山洞中出去?」廳裡船幫的人都已經給放走了,還有什
麼好問的呢?但麥無銘只是想多方的再證實一下,人之常情嘛!
「有的!」廬長遠說:「當時在下正接戰著丁元龍和奚聖川,尹副鏢頭的對手
乃是白立帆。喔!這位就是敝鏢局駐杭州的副總鏢頭尹啟原。」
尹啟原四十來歲,中等身材。他立即肅然拱起了雙手。麥無銘也回了禮。而廬
長遠卻不介紹麥無銘給對方,因為兩個麥小雲的聲名猶如沉雷貫耳。凡是在江湖上
走動的人。誰都知道,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麥無銘把話歸入正題說:「有幾個?」
「兩個。」
「可看清那兩個人的而貌?」
「沒有,那兩個人的身子都非常矯捷。」廬長遠一臉赧澀地說:「而在下應付
奚聖川和丁元龍又是自顧不暇,所以……」
「喔!謝謝你了。」
麥小雲站在原處迄未過來,他是在沉思、在汁劃嗣後該走的步驟。
廬長遠不禁好奇心起,或者是俠心使然,遂婉轉地問:「那兩個人是……」
「救人的那一個不知道,被教的那一個則是在下的至近親人。」
「可有要長遠鏢局效力的地方?」
「以後再說吧!」
廬長遠是老江湖,人家既然有所保留,他也不便深予探究,免得到時候兩相堆
堪。他撥轉了話鋒說:「長遠鏢局杭州的聯絡處乃在南門旁邊,望麥小俠能撥冗光
臨,也好讓在下盡盡地主之宜。」
「好的,我有空一定會過去拜訪,但如今卻有要事纏身,尚忻廬局主加以原諒
。」
「麥少俠這麼說在下實在擔待不起。」廬長遠蹴然地說:「既然如此,我們也
就不再眈誤你了,再見。」
「再見。」
廬長遠他們也輕步地走子,麥無銘又踱回麥小雲那邊而去,麥小雲卻已經適時
的在發話了。
「二弟,我們再仔細的來搜索一番如何?」
「好啊。」
他們兄弟首先進入悟非大師遭禁之處「龍泓」洞,繼而「玉孔」、「射旭」、
「青龍」、「老虎」、「螺絲」……結果,他們折騰了一整夜,卻是一無所獲。
又是一天來臨,又是在那同一個時辰裡。麥小雲兄弟懷著沮喪的心情、拖著疲
乏的步伐,又邁進了靈隱寺,又步到了靜室前,忽然,兄弟二人都楞楞的怔在房門
口。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難過?傷感?悲痛?或都有可能,但卻全都不是,是驚喜
,歡欣,也有著意外的感覺。
因為,禪房早面隱隱的傳出了有人談活的聲音,而那其中之一乃是他父親悟非
大師的聲音!
麥無銘哪裡還講禮貌?哪裡還管唐突?他振奮地一把將房門推了開去。果見悟
非大師和另—個和尚對坐著住談論,而這個中年和尚,他們卻也感覺到有些面善,
只是一時想他不起。
兄弟二人又相個對望一眼,心中個由一陣鬆弛、一陣舒暢。
他們並排走了上去,口中同時發出了聲音:「父親……」
悟非大師含著笑意說:「你們先見過國隆大師。」
麥小雲隨即垂首躬身說:「晚輩見過大師。」
國隆大師漾著笑臉呵呵地說:「小施主,我們曾有一面之緣呢!」
兄弟二人霍地抬起了頭,他們舉目略—注視,也就想起來了:那不正是東行途
中所叩詢比丘他們北上之因的三位大師之一嗎?
麥小雲說:「是的,晚輩兄弟正待感謝大師指點之德呢!」
「何止是指點之德,為父昨夜為人所禁所困,若不是國隆大師趕上援救,恐怕
至今尚在飛來峰上的……」
「龍泓洞!」麥無銘立即衝口而出。
悟非大師說:「你們找上了對方?」
麥小雲接口說:「是的,孩兒昨夜還搜遍了所有的洞穴。」
「你們與對方有仇?」
「可以這麼說。」麥小雲遂簡潔的把事情紿說了一遍。
悟非大師歎息一聲說:「那你們將對方怎樣了?」
麥小雲又將經過以及地獄門的宗旨和結構說了一遍。
「阿彌陀佛,善哉,善戰。」悟非大師一陣感慨,然後說:「國隆大師長天台
國清憚寺之經堂,你們兄弟嗣後當就近時向他晉謁、討教,若能荷大師不吝,那日
後獲益必然非淺。」
「是的。」麥小雲兄弟虛心地應首。
國隆大師笑笑說:「悟非師兄這是譏我?南北二僧的高足寵徒,小弟焉敢班門
弄斧、貽笑大方?」
「師兄過謙了。」悟非大師說:「天台宗國清古剎的超群技藝早已譽滿禪林,
只是閉門自守,秘而不宣罷了。」
聽經的時辰已到,他們就一起去了輪藏閣。孟闌盆會今天也是最後一日,亦成
尾聲了,以戰香客們多已陸續地上了道。
當夜,麥小雲兄弟遂就近的宿在靈隱寺,藉以維護或作防範,這叫亡羊補牢。
其實乃屬多餘,大奸已除,小梟們就掀不起風浪,若真不知輕重,就憑悟非大師本
身的修為,也足夠應付了。
第四天一大清早,他們父子也離開了靈隱寺,曉行夜宿,直走到了長江之邊魯
港渡頭。
「孩子,送君千里總須別,你們回去吧!」
「父親,那……」麥無銘滿懷傷感地說:「那孩兒……那母親……就在苦陀等
待著,望你能早日前來……」
悟非大師也是一臉黯然,他慎重的從腰間貼身之處摸出另一尊翠玉佛,這尊他
珍藏了二十幾年的翠玉佛,是患病時的良藥、是思念時的慰藉、是孤寂時的伴侶,
他貼身而藏,他愛逾性命,如今,他終於摸了出來,將它交在麥小雲的手中。
「雲兒,這尊翠玉佛與你母親的那尊是一對,你母親既然傳給了無銘,為父也
將這尊交給你,用以紀念,用以避邪,也用以傳家,務必好自保管。」
「孩兒謹遵父諭。」麥小雲恭恭敬敬地用雙手接了過來。
「別了,孩子,望你們兄弟長伴汝母,承歡膝下,務勿叫她有所欠缺,聊代為
父補償對她的愧疚。」
「孩兒知道,」麥小雲兄弟清淚長流,一如翻翻滾滾的長江之水;麥小雲兄弟
心胸起伏。好像洶湧澎湃的長江之浪。
渡船靠岸,人上人下,他們也分手了,依依不捨的分手了,含淚忍悲的分手了
……
四大皆空,六根清靜,悟非大師如今還能嗎?能,因為他已經是一無遺憾!還
能嗎?不能,因為他經常會懷念於心。人性、佛心。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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