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巧逢毒手藥王】
夜幕低垂﹐室中更加黑暗﹐蕭翎數處穴道受制﹐連目為也受了影響﹐憑借著窗
外透入的一點星光﹐只見那毒手藥王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藥箱﹐打開箱蓋﹐
取出了兩只細小鋒利的鐵管﹐兩個鐵管之間﹐連有一道皮管。
毒手藥王回過頭來﹐望著蕭翎微微一笑﹐道﹕“你如是想死得舒服一些﹐那就
乖乖的聽從老夫的吩咐﹐如果妄動掙扎之念﹐那就是自討苦吃了。”
蕭翎心中激動異常﹐恨不得躍起一掌﹐活活把那毒手藥王劈死﹐但穴道被點﹐
已是心余力拙﹐只有睜著眼﹐等待死亡的降臨。
毒手藥王雙手開始在他女兒的身上推拿起來﹔但見他手臂伸縮﹐口中不時發出
深長的呼吸之聲﹐顯得十分吃力。
蕭翎盡量側過目光﹐看那躺在褥子上的少女﹐穿著一件深色的衣服﹐毒手藥王
的手指﹐不時帶起她身上的衣服﹐露出來雪白的肌膚。
時間在沉寂中過去﹐但蕭翎心中卻是思緒如潮﹐歷歷往事紛至沓來。
他想到慈愛的雙親﹐重傷死去的雲姨﹐和一直索繞於心頭的岳小釵﹐不禁英雄
氣短﹐黯然一嘆。
突然間﹐響起一陣細微的嬌喘之聲﹐緊接是幾聲長長呼吸。
耳際間響起毒手藥王的聲音﹐道﹕“孩子﹐過了今夜﹐你就會和好人一樣了﹐
爹爹帶你游歷那名山勝水﹐吃盡人世間的山珍海味﹐騎馬走山川﹐坐船行四海﹐看
盡天下好風光……”
蕭翎暗道﹕這人雖然對別人心狠手辣﹐但對待自己的女兒﹐卻是慈愛的很。
但聞那嬌喘之聲﹐愈來愈高﹐那女子似已清醒了過來。
又過片刻﹐響起了一個嬌弱輕柔的聲音﹐道﹕“爹爹呀﹗這是什麼地方﹖”
毒手藥王道﹕“這是咱們借宿人家的好地方﹐快些運氣和爹爹的內力接合起來
﹐等你行血全開﹐爹爹就要給你治病了﹗”
那嬌柔的聲音又道﹕“爹爹呀﹐怎麼不點起燈火呢﹖”
毒手藥王道﹕“不用點燈了﹐爹爹目力過人﹐不點燈也可以替你治病……”突
然住口不言。凝神靜聽。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莫非是有人來了嗎﹖凝神聽去﹐果然隱隱聽到了說話之
聲傳來﹐心中一喜﹐暗道﹕不管來的什麼人﹐只要走近此地﹐我就大聲呼叫……心
念初動﹐突然啞穴一麻。
原來毒手藥王早已想到蕭翎可能叫喊﹐先點了他的啞穴。
但聞步履聲﹐愈來愈近﹐竟然是直到門外。
一個冷漠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這數日來﹐咱們奔走不停﹐也未和龍頭大哥
通個消息。”
蕭翎一聽之下﹐已然辨出是冷面鐵筆杜九的聲音。
另一個聲音長長嘆息一聲﹐道﹐“那沈木風陰險毒辣﹐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一
旦和他有利害沖突﹐便絕不會顧借結拜之情。 金蘭之義。”
蕭翎聽出這聲音正是那金算盤商八﹐和冷面鐵筆杜九二人。
蕭翎心情一陣激動﹐心想﹕以金算盤商八為人的精細﹐必會進室中查看一番…
…可惜的是﹐他只能用心去想﹐口不能言﹐手腳也不能動一下。
這時﹐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剛由昏迷中醒過來的少女﹐沉重的呼吸﹐或弄出
些什麼音響﹐驚動中州二賈。
傾耳聽去﹐除了微微可聞的微聲呼吸﹐那姑娘似是也被毒手藥王點了穴道。
蕭翎唯一的希望消失了﹐因為這微弱的呼吸之聲﹐絕無法傳到門窗緊閉的室外
。
只聽冷面鐵筆杜九說道﹕“你是說那沈木風會殺了咱們蕭大哥﹖”
商八道﹕“就算不殺他﹐也會想出別的辦法控制於他﹐那沈木風詭計多端、手
段毒辣﹐他作出的事情﹐怕咱們想也想它不到﹐昔年為兄曾經親眼看到他誘殺少林
四位高僧﹐手段的卑下、陰毒﹐實非他那等身份之人﹐該做出來……”
冷面鐵筆杜九接道﹕“那咱們總得想個法子﹐打聽一下蕭大哥的下落才是。”
蕭翎暗暗想道﹕這杜九終日里寒著面孔﹐言語冷漠﹐想不到他卻是個古道熱腸
、情義深重的人。
商八道﹕“不錯﹐咱們要設法探聽龍頭大哥的下落﹐看來只有冒險一探百花山
莊了﹗”
蕭翎心中急道﹕百花山莊中﹐布設險惡無比﹐如何可以去得﹐只要打開眼前的
木門﹐就可以看到我了。
一股強烈的求生意識﹐自蕭翎心中湧了上來﹐暗提真氣﹐猛沖被點穴道。
毒手藥王似已感覺到蕭翎在運氣沖穴﹐突的伸出右手﹐按在蕭翎“玄機”穴上
﹐暗施傳音之術﹐說道﹕“你要再妄生掙動之念﹐我就一掌震斷你的心脈。”
蕭翎只覺他掌心之中﹐有一股熱力攻了過來﹐把他提聚在丹田里的真氣﹐化解
開去﹐心中吃了一驚﹐忖道﹕這毒手藥王的內功不弱。
但聞冷面鐵筆杜九道﹕“這封書信﹐仍然留在那棺木之中吧﹐萬一龍頭大哥到
來、也好讓他知道我們的行蹤。”
聽腳步聲逐漸遠去﹐消失不聞。
毒手藥王緩緩站起來﹐低聲說道﹕“你如再動妄念﹐可別怪老夫心狠手辣了。
”轉身過去﹐打開後窗﹐躍出室外。
這時﹐蕭翎身上有六七處穴道被點﹐那毒手藥王雖然已去。
他也無能掙動。
片刻之後﹐毒手藥王仍由後窗躍回室中﹐自言自語他說道。
“這中州二賈一向是我行我素﹐自由自在﹐倨傲自負﹐哪里會多出一個龍頭大
哥來了……”
蕭翎心中道﹕中州雙賈那龍頭大哥﹐就是區區在下。
只聽毒手藥王長長吁一口氣﹐道﹕“但願今夜再無人來打擾。”緩級蹲下身子
﹐取過中間連有皮管的鐵管﹐刺入蕭翎的左脈之上﹐另一面刺入那少女的右臂血脈
之中。
蕭翎只覺身上的存血﹐順著那鐵管流了出去﹐不禁暗暗一嘆﹐忖道﹕他要放完
我身上存血﹐讓我枯竭而死﹐這法子當真殘忍的很。
他雖有視死如歸的豪氣﹐但面對著這等慘事﹐也不禁凜然顫栗﹐畏懼驚怖。
毒手藥王突然伸出右掌﹐按在蕭翎的前胸之上﹐說道﹕“你穴道被點﹐難以自
行運氣催動行血﹐老夫助你一臂之力吧﹗”
掌心熱流滾滾﹐攻入蕭翎內腑之中。
蕭翎心神驚然﹐隱隱覺出身上之血﹐正湧泉一般流了出來﹔因數處穴道受制﹐
全身真氣難以提聚﹐無法運氣防止。
過了片刻﹐毒手藥王突然收回按在蕭翎前胸的手掌﹐右手食、中二指﹐按在那
少女右腕脈門之上﹐一面伏下頭去﹐在那少女胸上聽了一陣﹐自言自語他說道﹕“
乖女兒﹐十六年來你一直是在死亡邊緣上活著﹐你固是受了無數的折磨苦難﹐也讓
為父的擔盡了心事﹐孩子﹐你可知道為父的憂愁哀腸﹐只怕尤要強你自受的折磨痛
苦。現在好了﹐這人身上之血﹐正合了你的需要﹐今夜之後﹐你就可以和常人無疑
﹐隨伴為父﹐自由自在的生活在這美好世界上了。為父的要帶你玩盡天下的名勝﹐
吃盡天下的佳肴美味﹐讓你無憂無慮的生活在為父的庇護之下。”
蕭翎心中想道﹕這人對女兒例是惜愛得很﹐一番話道盡了天下父母心﹐可是我
蕭翎卻無緣無故的流盡了身上之血﹐枯竭而死。
只見毒手藥王又掏出一個鐵管來﹐刺入那少女左臂之中﹐說道﹕“孩子﹐為父
現在要吸出你身上的壞血﹐換上那人的好血﹐你就可以好好的活下去了。”張口含
住鐵管﹐片刻工夫﹐松開鐵管﹐吐出了一大口血來﹐然後又含在口上﹐吸取那少女
身上壞血。
蕭翎只覺那毒手藥王每吸那少女身上一口血﹐自己身上血的流動﹐就加快了一
些﹐暗道﹕也不知道我身上有多少存血﹐能夠禁得上他吸幾口﹖突聞砰的一聲大震
﹐傳了過來﹐似是一件笨重的東西﹐被人摔在地上。
緊接傳過來一個嬌脆的聲音﹐道﹕“你這丫頭﹐如若再不說實話﹐我就要一刀
一刀的碎剮了你﹗”
蕭翎聽那聲音﹐正是金花夫人的聲音﹐不禁心中一喜。
但這喜悅之感﹐有如電光石火﹐在腦際一閃而過﹐只因他想到周身穴道受制﹐
別說開口呼叫了﹐就是想弄出一點聲音﹐也是有所不能。
只聽另一個女子的聲音答道﹕“夫人不要冤枉小婢﹐小婢只是聽到埋伏的暗樁
稟報說三爺向這個方向而來﹐但他行跡何處﹐小婢實不知情﹐唉﹗三爺正人君子﹐
對待奴婢們恩重如山﹐他如真有了什麼意外﹐小婢也不想獨生人世了﹗”
金花夫人冷笑一聲道﹕“你倒是多情的很﹐我問你﹐你可是很喜歡你的三爺嗎
﹖”
玉蘭幽幽說道﹕“小婢是何等低賤的身份﹐怎敢存此妄想﹐但得能常常追隨三
爺身側﹐終身為婢為奴﹐服侍三爺﹐小婢就心滿意足了。”
金花夫人冷冷說道﹕“我瞧你這心願﹐是難以實現的了﹐我就算不殺你們﹐也
要告訴大莊主﹐為你選個缺腿少目的老頭子﹐送他為妾﹐你不是很想服侍人嗎﹖那
就可以好好的伺候那位老丈夫了﹗”
玉蘭似是受了很大的驚駭﹐半晌之後﹐才哀聲求道﹕“夫人恩典﹐小婢對三爺
絕無半分妄念……”
金花夫人冷冷接道﹕“你不用求我﹐我一向說得到﹐就做得到﹐出口之言﹐不
折不扣﹐趕明兒我就和你大莊主講。”
那玉蘭似是已經求告無望﹐索性沉默不語。
這時﹐毒手藥王已停止吸血動作﹐拔出那少女和蕭翎臂上鐵管﹐放在一旁﹐俏
悄站起身子﹐站在門後﹐左手拔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蓄勢待敵。
他存心十分顯明﹐只要有人推門進來﹐立時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施襲擊
﹐以毒手藥王的武功﹐暗中下手施襲﹐縱然是第一流的高手﹐也是難以防守得住﹐
不死亦將身受重傷。
但聞金花夫人說道﹕“這座破落的古廟﹐除了那兩具空棺之外﹐鬼影子也不見
一個﹐他跑到此地作甚﹐我瞧還是到別處找吧﹗”
聲音愈來愈遠﹐逐漸消失。
顯然﹐那金花夫人和玉蘭遠離而去。
蕭翎暗暗嘆息一聲﹐忖道﹕她們到處尋我﹐卻不知我就在她們的身側﹐這一門
之隔﹐竟是生死兩個世界。
毒手藥王長長吁了一口氣﹐緩步走了回來﹐目注蕭翎﹐冷冷說道﹕“那兩個女
人﹐可是前來找你的嗎﹖”
但他還未待蕭翎的答復﹐突然抓起鐵管﹐迅快的刺入蕭翎的血管中﹐想是他已
想起蕭翎穴道被點﹐有口難言。
室外又傳來了雜亂的步履之聲﹐至少有兩個人行了過來。
蕭翎希望那是中州二賈去而復返﹐也許這兩人探得了自己不在百花山莊的消息
﹐重來這古廟搜尋自己的行蹤﹐他凝聚了心神聽去﹐希望由來人的聲音中﹐能分辨
出來的是誰。
但他失望了﹐那兩人竟然一語不發﹐但步履聲卻越來越近。
毒手藥王略一猶豫﹐把另一端鐵管接在那少女身上﹐自己卻從後窗中躍了出去
。
顯是﹐他已無法等待下去﹐准備引開或是搏殺兩人﹐以便盡快完成那換血的工
作。
蕭翎感覺身上的存血﹐又緩緩向外流出﹐一縷死亡的恐怖﹐湧上了心頭﹐暗暗
忖道﹕只怕我身上的血﹐快流完了﹐就要死啦。
他想到年邁的父母﹐從此將人鬼殊途﹐難再相見﹐想到五年來未見面的岳小釵
﹐不知是否還完好無恙……今生今世﹐是永遠見她不著了……恍忽中﹐忽聽到一聲
輕輕嘆息﹐那躺在地上的少女﹐突然坐了起來。
蕭翎恍忽的心神突然一震﹐陡的清醒過來。
他用盡了氣力﹐想轉過頭去清晰的看她一眼﹐但竟是難以如願。
那少女似乎已發覺了蕭翎﹐柔聲問道﹕“你是誰﹐我爹爹哪里去了﹖”
蕭翎心中聽的明白﹐但卻苦於無法答復。
只覺插在左臂的鐵管﹐忽的為人拔去﹐耳際響起一個淒婉柔弱的嘆息﹐接道﹕
“爹爹又在害人了﹐唉﹗你縱然真能救活了我﹐但卻害了別人的性命﹐一命換一命
﹐這又何苦呢﹖”
蕭翎看到一張白臉﹐由夜暗中伸了過來﹐一只柔若無骨的手掌﹐輕輕的按在自
己頂門上﹐一縷婉轉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當真是對不起你﹐我爹爹自覺
醫術高明﹐整日想找一個根骨奇佳的人﹐換去我身上的壞血﹐我雖然不贊成他這做
法﹐但我又無能阻止於他﹐因為﹐我常常暈過去﹐數日夜不會醒來……”
她微微一頓﹐又道﹕“你怎麼不說話呢﹖”
蕭翎心道﹕我有一肚子話要說﹐只是開不得口罷了﹗那少女自怨自艾地嘆道﹕
“我知道啦﹗定然是我爹爹點了你的穴道。”
蕭翎心中暗道﹕是啊﹗你既然知道了﹐為什麼還不替我解開﹖但聞那少女接道
﹕“很抱歉﹐我無能解開你的穴道﹐只好等我爹爹回來時﹐再替你解吧﹗我只能先
替你包扎一下傷口了。”
蕭翎覺著左臂上﹐似已被纏上一物﹐但力道微弱﹐若有似無。付道﹕這女子當
真是手無縛雞之力﹐想不到那般冷酷兇殘的爹爹﹐卻有著這麼一個善良溫柔的女兒
﹐上天何以加諸她如斯不幸﹐罹得了壞血絕症……忽然間心念一轉﹐想到了自己生
具三陰絕脈之症﹐群醫束手勢將必死﹐如今不但絕脈已通﹐而且成就了一身武功﹐
此女能拖數年不死﹐足見其病非絕﹐世間或將有療好她奇病的醫藥。
付思之間﹐忽見人影一閃﹐那毒手藥王已躍入室中。
他閃動著兩道森寒的目光﹐掃掠了蕭翎和那少女一眼﹐頓足一聲長嘆﹐道﹕“
孩子﹐你是幾時醒來的﹖”
那少女婉然說道﹕“我醒來很久了﹐已經替他包扎了傷口﹐爹爹快把他穴道解
開吧﹗”
毒手藥王輕輕嘆息一聲﹐道﹕“人算不如天算﹐孩子﹐你當真是命中注定的要
受這絕症折磨的苦難嗎﹖”
揮手一掌﹐拍活了蕭翎的啞穴。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一舒胸中悶氣﹐說道﹕“令愛的病勢能拖延了數年不死﹐
足見並非無藥可醫之症。”
毒手藥王道﹕“那是老夫的醫道高明﹐才能保得她一口元氣數年不散。”
蕭翎道﹕“天地之大﹐無奇不有﹐我不信令愛之病﹐當真就無藥可醫﹐你雖自
號藥王﹐卻未必能盡知天下藥物。”
毒手藥王道﹕“如若是老夫無能救治之病﹐只怕天下再也無能醫之人。”
只聽那少女接道﹕“爹爹呀﹗他還有幾處穴道未解﹐你為什麼不把他解開再談
﹖”
毒手藥王道“孩子﹐你可知他的武……”
突然住口不言﹐掌勢連揮﹐解開了蕭翎五處穴道。
那少女接道﹕“他怎麼樣﹖”
待她問活出口﹐蕭翎已挺身坐了起來。
毒手藥土忽然一躍而起﹐道﹕“小女柔弱善良﹐不關她事﹐咱們出去較量﹐不
要傷著她了。”
蕭翎暗中一提真氣﹐竟是血脈暢通﹐淡淡一笑﹐道﹕“急什麼呢﹐在下是不是
要和你打上一架﹐眼下還未作決定。”
那少女突然轉過臉來﹐說道﹕“兩虎相斗﹐必有一傷﹐我爹爹雖然傷害了你﹐
但他全是為我﹐我要是身體強健﹐他自然不會找你來換我身上之血了﹐你如恨我爹
爹﹐那就先報復在我身上吧﹐唉﹗何況我爹爹武功高強﹐你決然打他不過。”
蕭翎突然伸手拔出“天突”穴上的銀針﹐緩緩站了起來﹐向毒手藥王說道﹕“
像你這般殘忍冷酷的人﹐卻有著這樣一個善良的女兒﹐唉﹗父女之間﹐一惡一善﹐
竟有如天壤之別……”
毒手藥王怒道﹕“你敢教訓老夫﹗”右手一揮﹐一指點來。
蕭翎一閃避開﹐退後兩步。
毒手藥王駭然躍退﹐高聲說道﹕“走﹗咱們到室外較量﹐你如能……”突然改
口說道﹕“不能傷我女兒﹐她從未做過一件壞事。”
原來蕭翎退了兩步之後﹐剛好站在那少女身側﹐只要一抬腳﹐就可踏在那少女
前胸之上。
毒手藥王急怒出手﹐忘了愛女和強敵﹐只不過兩步之隔、攻出一招﹐立時警覺
﹐駭然退開﹐出言相激蕭翎﹐要他到室外比試﹐但蕭翎竟是不吃激將之法﹐反而蹲
下身去﹐這一來。毒手藥王只嚇的三魂出竅﹐七魄飛天﹐本是正在出言相激蕭翎﹐
卻變成了改口相求。
蕭翎緩緩抬起頭來﹐冷冷說道﹕“我如要傷她之命﹐只不過是舉手之勞……”
毒手藥王急道﹕“她身體虛弱無比﹐你縱然碰她一下﹐也可能要她的命﹗”
蕭翎道﹕“你如能以慈愛女兒之心的一半﹐施愛世人﹐只怕你那毒手藥王之名
﹐早已被稱作神手藥王了。”
毒手藥王道﹕“別碰我女兒一下﹐咱們好好商量﹐只要是老夫能力所及、我都
會答應你。”
蕭翎低頭看去﹐只見那少女早已緊閉雙目﹐鼻息聲微﹐似已睡熟過去﹐不禁一
呆﹐暗道﹕怎的這等快法﹐剛剛還在對我說話﹐眨眼竟已是睡熟過去……忽見火光
一閃﹐毒手藥王晃燃起一個火折子﹐高舉手中﹐緩緩走了過來﹐臉上是股驚怒交集
的神情﹐自言自語地說道﹕“你如敢動我女兒一下﹐害她死去﹐我要殺死一千一萬
個女孩子替她償命。”
蕭翎聽得一愣﹐道﹕“我如殺了你的女兒﹐兇手是我﹐你不找我報仇﹐又為什
麼要去殺那些無辜的人﹖”
毒手藥王道﹕“我要殺上一萬個女孩子﹐到陰間去陪她﹐免得她孤苦伶仔﹐無
人陪她玩耍﹐然後再殺了你替她報仇﹐然後再毒死天下所有學會武功的人。”
蕭翎心中大震﹐暗道﹕這人對別人手段毒辣﹐對女兒竟然這般深情﹐這移愛之
恨﹐竟然要發洩到天下武林人物的身上……只見那毒手藥王低頭望了那少女一陣﹐
道﹕“你沒有傷著她﹖”
蕭翎道﹕“傷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女子﹐在下還不屑為得﹐何況﹐她對我還有
著救命之恩……”
毒手藥王接道﹕“不錯﹐不錯﹐如不是小女勸告﹐哪里還有你的命在。”
他看到女兒無傷﹐激動的心情逐漸平復了下來﹐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可憐
小女她救了你的性命﹐卻害她自己又陷入病苦的折磨中。”
蕭翎突然站了起來﹐道﹕“走﹗咱們到室外草地上去。”
毒手藥王道﹕“干什麼﹖”
蕭翎道﹕“我要好好的教訓你一頓。”
毒手藥王一躍而起﹐正想發作﹐忽然又忍了下去﹐緩緩說道﹕“你武功雖然不
弱﹐但絕不是老夫之敵。”
他原想怒叱蕭翎幾句﹐但見蕭翎仍然站在女兒身側﹐舉手之間﹐即可傷到女兒
﹐乃強把怒火按了下去。
蕭翎大步向前行了幾步﹐道﹕“我不離開令愛遠些﹐你也不敢對我發作﹐現在
你不必擔心我傷害她了。”
毒手藥王望了蕭翎一眼﹐點頭說道﹕“你小小年紀﹐倒有英雄氣概﹐老夫也不
和你一般見識了﹐你可以走啦﹗”
蕭翎道﹕“你點我穴道﹐放我身上之血﹐豈能就此算了﹐如不讓你吃點苦頭﹐
我不是太吃虧了﹖”
毒手藥王冷冷道﹕“你當真要和老夫動手嗎﹖”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你要放完我身上之血﹐置我死地﹐但你的女兒﹐卻救
了我的性命﹐恩怨相抵﹐也該算了。”拉開大門﹐大步而去。
毒手藥王沒有出手阻擋﹐望著蕭翎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夜色中。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繞回那存放棺木的廂房中﹐但見兩個棺材蓋子﹐都已打開
﹐棺中空空洞洞一無所有﹐心中忖道﹐中州二賈已在這棺木中放下書信﹐自該蓋好
棺蓋﹐此刻棺蓋大開﹐那留書必已被人取去﹐適才金花夫人和那玉蘭來過﹐留書極
可能落在兩人的手中……
一想到棺中留書﹐陡然心中一震﹐暗道﹕那中州賈探聽我的消息﹐涉險偷探百
花山莊﹐想那莊中防守嚴密﹐中州二賈縱然是武功高強﹐只怕也難以平安的退出百
花山莊﹐一念動心﹐立時躍出廂房﹐施展開輕功﹐疾向百花山莊奔去。
直待到了百花山莊﹐才突然想到自己已是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那中州二賈﹐
縱然有著什麼兇險﹐也是不便出手相救﹐怎生想個法子掩去真正面目……付思之間
﹐瞥見周兆龍緩步走了出來﹐道﹕“三弟到哪里去了﹖”
蕭翎鎮定了一下紛亂的思緒﹐道﹕“一言難盡﹐小弟幾乎被人放完身上存血而
死……”
周兆龍原本冷肅的臉上﹐泛起了驚訝情﹐道﹕“有這等事﹐什麼人這般大膽﹖
”
蕭翎暗想﹕經過之情﹐絕不能照實說出﹐看來只有編造一番謊言了。
他本不善機詐﹐但自聽金花夫人一番話後﹐心中已然提高了警惕﹐沈木風輕描
淡寫的幾句話﹐半騙半強的取走了玉仙子的畫像﹐更是使他警黨到了自己處境﹐表
面上受盡了寵愛﹐骨子里卻是風急浪湧、險惡異常﹐再在那古廟中聽得中州雙賈的
對答之言﹐幾下里印証所得﹐已感覺到﹐自己正陷入泥沼之中。
沈木風未歸隱之前﹐在武林中兇名極著﹐似是和武林中正大門派都有著很深的
仇恨﹐後來受了重傷﹐隱居在百花山莊之中﹐此際正在計划著重出江湖﹐雖然還未
正式出山﹐但早已著手部署﹐不但各大門派中﹐都有他的內應﹐而且述聯絡了幾位
歸隱的魔頭﹐正進行著一件震動武林的陰謀……
只聽周兆龍說道﹕“三弟遇上何等人物﹐他為什麼要放完你身上的存血呢﹖”
蕭翎霍然一驚﹐急急說道﹕“那人叫什麼毒手藥王﹐兄弟一時不慎﹐被他點了
穴道﹐至於放我身上之血﹐是為救他女兒性命。”
他謊言還未想好﹐周兆龍已節節逼問過來﹐一時情急﹐只好照實說了出來。
周兆龍接道﹕“毒手藥王﹐此人乃武林中有名的奇醫﹐小兄似是聽大哥說過﹐
和他交情甚深﹐可是他知你身份之後自行放了你嗎﹖”
蕭翎道﹕“不是﹐是他女兒救了我。”
周兆龍先是微微一笑﹐繼而面色一整﹐皺眉問道﹕“那人現在何處﹖”
蕭翎心知已難欺瞞﹐只好說道﹕“正北方一座殘破的大廟之中。”
周兆龍道﹕“這就是了﹐大哥掛慮你的安危﹐已派出了十二批人手﹐追查你的
行蹤﹐此刻尚在那望花樓上等待消息﹐咱們去見見他吧。”
蕭翎道﹕“小弟理該登樓領罪。”
周兆龍道﹕“大哥神威懾人﹐一向嚴肅﹐咱們莊中的人﹐無不敬畏於他﹐但對
你卻似垂顧極深﹐破例優容﹐不是我這做兄長的說你﹐以後你該好好檢點一些才對
。”
他一向對蕭翎和藹親切﹐此刻卻陡然擺起面孔來教訓起蕭翎。
如是蕭翎未知這百花山莊內情﹐不知自己處境危惡﹐定然抗言聲辯﹐但此刻卻
是淡淡一笑﹐道﹕“見著大莊主時﹐小弟自當領責請罪。”
周兆龍輕輕咳了一聲﹐道﹕“江湖上風波險惡﹐有時候武功會全然無用﹐你涉
世未深﹐閱歷不豐﹐很難應付那險詐人心﹐此後最好不要單獨在外面走動。”
蕭翎突覺一股怒火﹐由胸中沖了起來﹐道﹕“二莊主責備的是﹐但小弟別師下
山﹐旨在回籍探親﹐不想無意間得遇周兄﹐得承折節下交﹐又代為引見大莊主結作
異姓兄弟﹐但錦衣玉食﹐卻無法擋住小弟思親之情﹐小弟想明日告別二位兄長﹐動
身回籍。”
周兆龍呆了一呆﹐道﹕“大哥對你寄望很高﹐只怕不會答應讓你離開……”
蕭翎接道﹕“人生在世﹐孝道為先﹐如若二位兄長把我當作兄弟看待﹐定將大
加贊賞兄弟這番孝心才是。”
周兆龍輕嘆一聲﹐道﹕“見著大哥之時﹐你自己對他說吧﹗”
放開大步﹐向前行去。
片刻工夫﹐二人已到望花摟﹐但見全樓燈火通明﹐耀如白晝。蕭翎一路留心查
看﹐不見動靜﹐也不知那中州雙賈﹐是否已經來過。
周兆龍帶蕭翎直登十三層樓﹐只見沈木風正憑窗而坐﹐觀賞夜景﹐瞥見兩人走
了上來﹐側身一笑﹐道﹕“二弟三弟請坐。”
蕭翎隨在周兆龍身後﹐看他畢恭畢敬的抱拳謝座﹐也只好跟著行了一禮。
沈木風緩緩從衣袖中取出一幅畫卷﹐笑道﹕“這玉仙子的畫像﹐為兄已然瞧過
﹐雖然是彩筆傳神、活色生香﹐但也未如傳言中動人﹐你好好的收存著吧﹗不要遺
失了﹐而致無法對那金花夫人交待。”
一向嚴肅的沈木風﹐此刻卻大反常態﹐臉上泛現著難得一見的笑容﹐遞過畫像
。
蕭翎接過畫像﹐道﹕“小弟領罪來了。”
沈木風笑道﹕“你做了什麼錯事﹖口氣這般的嚴重。”
蕭翎怔了一怔﹐半晌答不出話﹐回顧了周兆龍一眼﹐道﹕“小弟私離了百花山
莊……”
沈木風笑接道﹕“你身為三莊主﹐自該是行動自如﹐何況我早已知曉同意﹐此
事何罪之有﹐未免把大哥看的太古板了。”
蕭翎接道﹕“有勞大哥派遣一十二批人手﹐尋我下落﹐豈能無錯……”
沈木風搖搖手不讓蕭翎再接下去﹐道﹕“只要你平安無事﹐我已放心﹐這些小
事﹐豈值談論……”起身一笑﹐接道﹕“時光不早了﹐你們也該休息了……”
蕭翎急道﹕“小弟還有下情奉告。”
沈木風又緩緩坐了下來﹐道﹕“什麼事﹖只要為兄力所能及﹐無不答允。”
蕭翎道﹕“小弟學藝師門﹐久別高堂﹐思念親情甚切﹐意欲回籍一行﹐探望雙
親。”
沈木風笑道﹕“為人子者﹐正當如此﹐不知兄弟想幾時動身﹖”
蕭翎暗中查看沈木風的神情﹐一片和顏悅色﹐毫無不愉之情﹐當下接道﹕“小
弟忽動思親之情﹐歸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飛回﹐想明天就動身上路。”
沈木風點頭笑道﹕“明日中午時分﹐為兄的設筵為你送行。”
蕭翎道﹕“怎敢勞動大哥﹖”
沈木風道﹕“為兄本該隨你同行﹐拜望伯父母﹐但莊中正值多事之秋﹐不便遠
離﹐半日時間﹐已夠小兄准備一份禮物了﹐下去休息去吧。”
蕭翎心中十分感動﹐暗道﹕似這般明事理﹐重情義的人﹐豈是大好大惡﹖周兆
龍當先起身﹐抱拳告別﹐蕭翎也抱拳一禮﹐兩人聯袂下樓。
剛剛出了望花樓﹐那滿樓燈火﹐突然熄去。
周兆龍低聲說道﹕“大哥對三弟可謂是仁盡義至﹐愛護情切﹐三弟回籍見過雙
親﹐最好能早些趕回﹐免得大哥懷念才是。”
蕭翎道﹕“這個待小弟見過雙親之後﹐才能作得主意……”
語聲微徽一頓﹐又道﹕“今夜咱們這百花山莊中﹐可有人來探窺過嗎﹖”
周兆龍道﹕“沒有﹐三弟何以有此一問﹖”
蕭翎靈機一動﹐道﹕“想那金花夫人約斗終南二俠﹐全由武當派而起﹐那武當
派豈能坐視不管﹐或將派人來一探虛實。”
周兆龍道﹕“言之有理……”
略一停頓﹐又道﹕“為兄的不送你了。”
蕭翎道﹕“不敢有勞。”
長揖而別﹐直回蘭花精舍。
只見玉蘭、金蘭相對坐在廳中等候﹐一見蕭翎歸來﹐齊齊起身迎了上去。
玉蘭長長吁一口氣﹐道﹕“三爺終於回來了﹐找得我們好苦。”
蕭翎心惦中州雙賈﹐答非所問的接道﹕“今夜中﹐可有人來窺探咱們這百花山
莊嗎﹖”
玉蘭道﹕“奴婢隨伴金花夫人﹐去找三爺﹐回來未曾聞得。”
金蘭接道﹕“奴婢一直守在廳中﹐未聞任何警訊。”
蕭翎心中奇道﹕這就怪了﹐以這百花山莊布設的嚴密﹐那中州雙賈只要進入莊
中﹐必被發現﹐何以莊中全無警訊傳出﹐難道這兩人口是心非﹐沒有來此﹐或是行
至半途知難而退。忖思之間﹐隨手掀開垂簾﹐步入臥室。
王蘭晃燃火折子﹐點起木台上的紅燭﹐道﹕“三爺可要吃些東西﹖”
蕭翎揮手說道﹕“不用了﹐我要好好休息一下﹐你們也該去睡了。”
金蘭﹐玉蘭相互望了一眼﹐欲言又止﹐緩緩退了出去。
二婢去後﹐蕭翎立時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他心中一直擔憂著身上的存血﹐被人放出了很多﹐不知是否會影響到功力﹐運
氣一試﹐但覺血氣暢通﹐直達四肢百骸﹐竟是毫無阻礙之感。
要知毒手藥王放蕭翎身上血時﹐連番經人干擾﹐放血並不很多﹐但這等放血之
事﹐在蕭翎心中引起恐怖錯覺﹐卻是很大﹐心中一直想著身上之血﹐最少已被人放
出一半。
但覺真氣升騰﹐直上十二重樓﹐漸漸的進入了物我兩忘之境。
待他從禪定中清醒過來﹐已是日光滿窗﹐心中突然想起金花夫人和終南二俠比
武之約﹐急忙一躍下榻﹐顧不得洗梳﹐大步向外奔去。
只見玉蘭、金蘭勁裝佩劍﹐早已站在廳外等候。
蕭翎急急問道﹕“金花夫人來過嗎﹖”
玉蘭道﹕“沒有﹐二莊主倒是來過﹐請三爺去看比武﹐小婢見三爺入定未醒﹐
沒有叫他進來。”
蕭翎道﹕“去了多久了﹖”
金蘭道﹕“不足一個時辰。”
蕭翎急急說道﹕“那已經能夠分出勝敗生死……”舉步奔行兩步﹐忽然心中一
動﹐回頭望著玉蘭道﹕“你剛才說的什麼﹖”
玉蘭淒涼一笑﹐道﹕“妾婢沒有讓二莊主進去﹐唉﹗反正妾婢已經是將死之人
了﹐二莊主生氣也不要緊。”
蕭翎呆了一呆﹐道﹕“我越聽越糊塗了﹐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玉蘭舉手拭一下臉上的淚痕﹐笑道﹕“金花夫人和終南二俠比武想已開始﹐三
爺還是請先去瞧瞧吧﹗反正妾婢已經橫下了心﹐大不了一個死字﹐千般苦刑、折磨
﹐妾婢也不放在心上了﹗”
蕭翎望了二婢一眼﹐但見兩人星目紅腫﹐定然是經過一場大哭﹐輕輕嘆息一聲
﹐道﹕“二莊主可是要強行闖進來嗎﹖”
金蘭道﹕“玉蘭妹妹橫劍攔阻﹐二莊主含憤帶怒而去﹐如若他在大莊主面前說
了玉蘭妹妹的壞話﹐只怕……”
玉蘭搖搖頭﹐不讓金蘭再說下去﹐道﹕“別耽誤三爺去看比武﹐不要多說話啦
。”
蕭翎道﹕“你們勁裝佩劍﹐可是也准備去瞧瞧熱鬧嗎﹖”
玉蘭道﹕“妾婢們是何等低下的身份﹐豈有這等眼福。”
金蘭接道﹕“我們姊妹二人是在等候人來拘拿﹐萬一三爺還未醒來﹐我們姊妹
就准備抗拒那拘拿之人……”
玉蘭接道﹕“但此刻三爺已醒﹐咱們自是用不著再抗拒拘拿之命了。”
蕭翎星目眨動兩下﹐道﹕“走﹗你們和我一起去看熱鬧去。”
玉蘭道﹕“妾婢們不去啦﹐三爺多多保重。”
金蘭接道﹕“三爺看過比武歸來﹐也許妾婢們已不在蘭花精舍中侍候了﹐這些
時日中﹐三爺的食用之物﹐均有我姊妹親自動手﹐如若我們姊妹不在了﹐三爺要留
心食用之物。”
蕭翎點頭應道﹕“我有些明白了﹐你們跟我去吧﹗”
金蘭道﹕“妾婢們非是不願去﹐實是不能去﹐三爺自己去吧﹗”
蕭翎目中精芒一閃﹐道﹕“玉蘭﹐你當真不怕死嗎﹖”
玉蘭道﹕“三爺君子之風﹐妾婢從未見過﹐今得有幸一見﹐死而何憾﹖”
蕭翎點點頭﹐轉眼望著金蘭說道﹕“你怕不怕死﹖”
金蘭道﹕“妾婢從小願死﹐也是有所不能﹐但得三爺無恙﹐妾婢死亦甘心了。
”
蕭翎道﹕“你們連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麼﹖跟我去瞧瞧熱鬧吧﹗”
二婢齊齊說道﹕“我等雖不畏死﹐但卻不願連累三爺﹗”
蕭翎淡淡一笑﹐道﹕“我不怕﹐你們跟我走吧﹗”
二婢齊流下淚來﹐跪了下去﹔道﹕“三爺的大仁大勇﹐妾婢姊妹感激不盡﹐但
求三爺且不可正面抗拒大莊主令諭……”
蕭翎接道﹕“你不用再多說了﹐我會自作主意﹐起來走吧﹗”
伸手扶起二婢。
金蘭擦拭一下目中淚水﹐道﹕“妹妹﹐三爺既然堅持要我們去﹐咱們就答應了
吧﹗橫豎是死﹐還伯什麼﹖”
玉蘭道﹕“好吧﹗咱們在未死之前﹐還可助三爺一臂之力。”
蕭翎笑道﹕“你們擦干眼淚﹐別要旁人誤認我欺侮了你們。”
二婢相視一笑﹐舉起衣袖﹐拭去臉上淚痕﹐隨在蕭翎身後﹐疾奔而去。
日升三竿﹐陽光普照。
百花山莊三里外﹐一片草地上﹐正展開著一場兇猛絕倫的惡斗。
蕭翎行至現場﹐立時心神一震。
只見那終南雙俠中的老二鄧一雷﹐仰身僵臥在一株柳樹下﹐似是受傷很重﹐雲
陽子、展葉青﹐滿臉悲憤之色﹐分守在鄧一雷的身側﹐尤以那展葉青﹐一雙星目中
直似要噴出火來一般﹐眼角已裂﹐鮮血泅泅而下。
周兆龍仍然穿著一身華衣﹐背負雙手﹐和宇文寒濤並肩而立﹐在兩人身後﹐站
了四個佩劍的少年。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回 別莊探雙親】
蕭翎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不由一陣煩惱﹐決心要離開百花山莊。
沈木風佝僂著高大的身軀﹐緩步走進蘭花精舍。
蕭翎欠身抱拳說道﹕“不知大哥駕到﹐有失遠迎﹐還望大哥恕罪﹗”
沈木風兩道眼神中﹐暴射出冷厲的寒芒﹐凝注蕭翎臉上﹐似是要從他神色中查
出什麼。
蕭翎眨動了兩下圓大的星目﹐淡淡一笑﹐道﹕“大哥這般的瞧著小弟﹐不知是
何用心﹖”
沈木風肩頭一聳﹐突然哈哈大笑道﹕“你心中如若沒有愧疚、隱秘﹐讓大哥瞧
一陣﹐又有何妨﹖”
蕭翎淡然一笑﹐並未接言。
沈木風就桌邊木椅上坐了下去道﹕“五年之後﹐天下英雄﹐唯三弟才足為大哥
之敵。”
蕭翎心中吃了一驚﹐口中卻微笑答道﹕“大哥過獎小弟﹐小弟雖得良師垂愛﹐
授予絕學﹐只可惜質愚才庸﹐未能真正學得恩師絕藝……”
沈木風淡淡一笑﹐接道﹕“縱然你武功強過此刻﹐那也未放在為兄的眼中……
”
蕭翎道﹕“大哥說的是……”
沈木風緩緩接道﹕“我說的是你應變的才智﹐三弟純金噗玉﹐略經歷練﹐必將
是一位大智大慧的英雄人物﹐適才一睹應變之才﹐更堅信為兄的預料不差……”
蕭翎雖是生具慧質﹐又得莊山貝講過江湖上百年來出眾的英雄人才﹐和那些絕
智絕勇的武林往事﹐但他終是初出茅廬﹐歷練不足﹐沈木風一番獎中帶刺之言﹐一
時間竟使他難再想出論辯之語。
只聽沈木風繼續說道﹕“小兄入室之初﹐見三弟神色有異﹐依情推論﹐你心中
定有著什麼隱秘﹖”
蕭翎已對他生出了極深的戒心﹐正待出言反駁﹐忽然心中一動﹐暗道﹕言多必
失﹐不如沉默不語﹐給他個莫測高深的好﹐當下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果然﹐這一著又大出了沈木風的意料之外﹐等待良久﹐不見蕭翎答話﹐才一皺
眉頭﹐接道﹕“但三弟竟能在片刻之間﹐恢復鎮定﹐這份冷靜的工夫﹐實叫為兄佩
服﹐但為兄又自信﹐觀察絕不會錯﹐不知三弟的高見如何﹖”口氣之中﹐逼使蕭翎
開口。
蕭翎淡淡一笑﹐道﹕“大哥訓教﹐小弟洗耳恭聽﹗”
沈木風離坐而起﹐縱聲大笑﹐道﹕“好一個洗耳恭聽。”
蕭翎只覺那笑聲中充滿著一股森寒的殺氣﹐震人心弦。
笑聲延續了一刻工夫﹐仍不停止﹐滿室中回音激蕩﹐盡都是震耳笑聲。
蕭翎暗運內力﹐和那刺耳的笑聲抗拒﹐臉上卻仍然保持著平靜之色。
但聞砰的一聲輕響﹐夾入了笑聲之中﹐沈木風笑聲頓注﹐回目望去。
只見玉蘭容光慘然﹐全身微微的顫抖﹐手中的茶盤下垂﹐兩只細瓷白杯﹐早已
落地粉碎。
沈木風陰森的臉色上﹐綻開一縷笑容﹐道﹕“三莊主已決定午後動身﹐回籍探
親﹐你們可要跟隨他去嗎﹖”
玉蘭道﹕“奴婢們聽憑大莊主的吩咐﹗”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這要看三莊主了﹐不知他肯不肯要你們追隨前去。”
蕭翎道﹕“小弟正要請求大哥﹐金蘭、玉蘭二婢﹐秀外慧中﹐獲得小弟歡心﹐
此次小弟回籍﹐意欲讓二人隨侍同去﹐不知大哥是否賜允﹖”
沈木風道﹕“金蘭、玉蘭二婢﹐確為咱們百花山莊中諸婢魁首﹐也勿怪三弟喜
愛﹐何況兩人的武功不弱﹐機智應變﹐都過得去﹐三弟肯帶她們同行﹐路上也好有
個照應﹐為兄的也可放心了﹗”
蕭翎忽然想起唐三姑﹐欠身一禮﹐說道﹕“多謝大哥﹐小弟還有……”
沈木風接道﹕“自己兄弟﹐不用謝了。”
蕭翎接道﹕“小弟還有一樁事情請求大哥。”
沈木風道﹕“你說吧﹗但得為兄的力所能及﹐無不答允﹗”
蕭翎道﹕“唐三姑犯了咱們莊中的規戒﹐被大哥關入石牢﹐不知可否放她出來
﹖”
沈木風笑道﹕“你知道的事情不少。”
蕭翎道﹕“小弟既是三莊主的身份﹐對咱們百花山莊的事﹐自是該處處留心才
是。”
沈木風道﹕“你可也要帶著她隨你回籍探親嗎﹖”
蕭翎暗暗想道﹕我如果不肯帶她離此﹐只怕她難以出這百花山莊﹐當下說道﹕
“小弟雖有此心﹐但不知那唐三姑是否答應。”
沈木風道﹕“三弟英俊瀟洒﹐氣度非凡﹐正是那些自視極高的少女心目中的人
物﹐我想那唐三姑無不應之理。”
蕭翎道﹕“大哥答應放她了﹖”
沈木風道﹕“三弟所求﹐為兄的幾時拒絕過你﹖”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莊中正值多事之期﹐小弟實不該於此時離去﹐但思親
情深……”
沈木風接道﹕“三弟不用為此抱疚﹐只要早去早回﹐趕得上為兄替你安排的那
場大會群豪之期﹐也就是了。”
蕭翎暗道﹕我借探親之名離此﹐雖非托詞﹐但主要的還是不願幫你為惡﹐既然
離此﹐焉肯再自行回來﹐口中卻答道﹕“小弟盡快的趕回來就是。”
沈木風望望天色道﹕“為兄已吩咐設下盛宴﹐為三弟餞行﹐此刻時已近午﹐三
弟也該准備一下﹐酒飯後﹐立時上路。”轉身緩步而去。
蕭翎望著沈木風背影消失之後﹐回頭對玉蘭說道﹕“你可是很怕那大莊主﹖”
玉蘭黯然嘆息一聲﹐道﹕“三爺午宴時請小心一些。”
伏身撿起地上碎去的瓷杯破片﹐匆匆離去。
蕭翎心中想著﹕那沈木風除了多疑之外﹐對我蕭翎也算得仁盡義至了﹐這玉蘭
卻為何又這般囑咐於我﹐但她既然這般說了﹐倒是該小心一些……收拾好簡單的行
囊﹐漫步向大廳而去。
大廳中﹐果然高張盛宴﹐沈木風、周兆龍﹐金花夫人和宇文寒濤都已在坐﹐最
使蕭翎驚疑的﹐是那唐三姑也高坐在客位之上。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拍拍身側的座位﹐道﹕“小兄弟﹐快些過來﹐這是你的位
置。”
蕭翎行近座位﹐掏出玉仙子的畫像遞了過去﹐道﹕“夫人請收下畫像。”
金花夫人道﹕“這畫像本該送給小兄弟﹐但那王仙子畫的太好看了﹐還是由我
保存的好。”伸手接過來﹐藏入懷中。
蕭翎又取出三奇真訣﹐道﹕“在下大哥要我把三奇真訣也交給夫人保管。”
金花夫人伸手接過﹐道﹕“好吧﹐待我瞧過之後﹐再交給大莊主收存就是。”
沈木風舉起酒杯道﹕“三弟早去早回。”
蕭翎舉杯﹐正待吃下﹐忽然想起了玉蘭之言﹐不禁猶豫起來。
沈木風卻似渾如不覺一般﹐自行干了一杯。
周兆龍微微一笑﹐舉杯說道﹕“祝三弟一路順風。”
金花夫人接道﹕“小兄弟多珍重。”
宇文寒濤說道﹕“三莊主此行愉快。”
四人舉杯相祝﹐每人都喝干了杯中之酒、但蕭翎的杯中卻仍是滿滿一杯﹐點滴
未嘗人口﹐大大感到尷尬﹐暗道﹕這杯酒縱然是斷腸的毒藥﹐我也該喝下去了﹐舉
起酒杯﹐正待吞下﹐突聽一個細微的聲音傳入耳際﹕“你這杯酒吃不得。”
蕭翎心中一動﹐閉住氣﹐把一杯酒倒人口中﹐但卻不吞下腹去﹐緩緩就坐。
在這一瞬之間﹐他已明白自己正處在一個充滿殺機的環境之中﹐必需要冷靜的
應付這個局面。
他表面之上﹐若無其事﹐暗中卻在留神查看那暗施傳音之術示警的人。
但這大廳之中﹐除了坐中幾人之外﹐只有兩個青衣小婢、如若是坐中人向他示
警﹐只有唐三姑和那金花夫人可能﹐但兩人一直日未啟動﹐何況那聲音十分陌生﹐
記憶中從未聽聞過。
沈木風眼看蕭翎吃下了杯中之酒﹐立時舉筷說道﹕“三弟歸心似箭﹐急於登程
﹐咱們盡快吃吧﹗”
蕭翎緩緩舉筷﹐挾了一些菜肴﹐但卻不敢送入口中﹐原來他口中含酒未吞﹐不
能吃菜。
只聽那陌生細微的聲音﹐又在耳際響起﹐道﹕“你如沒有聽我的話﹐吃了那杯
毒酒﹐今生一世﹐都在沈木風控制之下﹐除非你能遇上了毒手藥王﹐而他又答應救
你﹐始可擺脫﹐如若沒有吞下那毒酒﹐快些設法吐出來。”
蕭翎聽得他說出毒手藥王﹐憶起了那晚放血之事﹐心中信了八成﹐心念電轉﹐
巧計忽出﹐暗里摸出一枚制錢﹐運指力捏成一團﹐由桌下彈了出去。
他從柳仙子學得了舉世無雙的回旋手法﹐那枚捏成一團的制錢﹐由桌下飛出﹐
折轉由窗中飛入﹐掠著周兆龍耳際飛過﹐叭的一聲﹐擊在一盤菜肴中﹐登時油水飛
濺﹐肉塊橫飛﹐瓷盤也片片碎裂。
這變故大出意外﹐滿桌雖坐著第一流的高手﹐也是未能及時接著那飛來暗器。
蕭翎一按桌面﹐疾飛而起﹐穿出窗外﹐腳尖一點地﹐一個鷂子翻身﹐人已躍上
屋面﹐借機吐出了口中含的毒酒。
但見人影閃動﹐周兆龍和金花夫人以及那宇文寒濤﹐分由門窗中飛躍出來﹐登
上屋面。
金花夫人低聲說道﹕“小兄弟好快的身法﹐可曾看到敵蹤嗎﹖”
蕭翎搖搖頭﹐道﹕“沒有。”
周兆龍道﹕“什麼人竟能混進百花山莊﹖”
金花夫人笑道﹕“二莊主常說貴莊中門禁森嚴﹐不啻是銅牆鐵壁﹐今日卻被人
家在青天白日下﹐混入莊中﹐而且逼近大廳。”
周兆龍目光轉動﹐四下望了一眼﹐但見一片平靜﹐毫無警兆﹐不禁一皺眉頭﹐
道﹕“今日之事﹐實是有些奇怪……”
金花夫人細看四周形勢﹐只見相距這大廳最近的一片花叢﹐乙在三丈開外﹐但
卻方向不對﹐心下暗自震驚﹐口中卻仍是嬌聲笑直﹕“嗯﹗來人的腕力很強﹐竟然
能在五丈開外地方﹐把暗器打入廳中。”
周兆龍覺臉上一熱﹐突然舉手互擊三掌﹐高聲說道﹐“當值的護院何在﹖”
但見四周花叢中突然站起了十幾個佩帶兵刃的勁裝大漢﹐飛奔而來。
周兆龍當先跳下屋面﹐金花夫人等也隨著飛落地上。
幾人不過剛剛落著實地﹐那飛奔而來的勁裝大漢﹐也已奔到﹐一字排開。
宇文寒濤暗暗忖道﹕這些人動作如此之快﹐顯是都有一身上乘武功﹐表面之上
瞧來﹐這百花山莊中似是毫無戒備﹐事實上卻是警備森嚴﹐別說來敵難以隱秘行蹤
﹐只怕莊中的客人﹐都在他們嚴密的監視之下。
但見那十幾個勁裝大漢齊齊抱拳一禮﹐道﹕“二莊主召喚我等﹐不知有何吩咐
﹖”
周兆龍道﹕“你們可曾發現敵蹤混入莊中嗎﹖”
十幾個勁裝大漢全部聽得一怔﹐面面相覷﹐講不出話來。
良久之後﹐才有一人答道﹐“我等各盡職守﹐毫無懈怠﹐但卻未曾發現敵蹤﹗
”
周方龍被金花夫人連番譏笑﹐憋了一肚子怒火﹐厲聲說道﹕“既是沒有敵人混
入﹐難道那暗器長了翅膀﹐自己飛人了廳中不成﹖”
十幾個勁裝大漢﹐一聽到有暗器打入廳中﹐個個臉色大變﹐莊中規戒森嚴﹐發
生此等事情﹐勢將要受到重罰不可……但聞沈木風的聲音﹐遙遙飄送過來﹐道﹕“
二弟﹐不用責怪他們了﹐這事與他們無干﹐放了他們去吧﹗”
聲音不大﹐但卻傳播很廣﹐場中之人﹐個個都聽得十分清晰。
周兆龍素來不敢稍逆那沈木風令諭﹐舉手一揮﹐道﹕“你們去吧﹗”轉身向廳
中行去。
十幾個勁裝大漢抱拳一禮﹐回身飛奔而去﹐眨眼間﹐隱入了花叢之中不見。
蕭翎緊隨周兆龍身後而行﹐心中七上八下﹐暗自打鼓﹐忖道﹕那沈木風智謀絕
人﹐武功奇高﹐莫要是已經瞧出是我在搞鬼了﹗忖思之間﹐人已進了大廳。
只見那沈木風端然而坐﹐神色平靜﹐毫無怒意﹐頷首一笑﹐道﹕“驚擾諸位了
。”
金花夫人咯咯嬌笑道﹕“大莊主聲色不動﹐想必是早已胸有成竹了﹖”
沈木風道﹕“蕭三弟回籍探親﹐歸心似箭﹐急欲登程﹐不要因此事延誤了他的
時間。”
蕭翎心中暗叫了一聲慚愧﹐口中應道﹕“莊中混入了敵人﹐是何等重大之事﹐
豈可不查……”
沈木風接道﹕“不用查了﹐那人發出了示警暗器﹐想必早已退去﹐追亦不及…
…”微微一頓﹐又道﹕“快請入座﹐不要攪了咱們的酒興。”
桌上的碎盤﹐早已收去﹐群豪齊齊入座﹐蕭翎擔心那酒中有毒﹐不敢飲用﹐跟
著沈木風落筷的菜肴食用﹐心中暗道﹕如若你在這菜肴中也下了毒﹐連你在內﹐誰
也別想逃脫。
一餐餞行宴﹐匆匆用完。
沈木風挽住了蕭翎一只手同出大廳﹐穿過花叢﹐直向莊外走去。
只見一輛華麗的馬車﹐早已套上了四匹健馬﹐一個青衣童子﹐高坐車門外﹐右
手里拿著一條長鞭﹐左手中控韁待發。
沈木風指著那馬車笑道﹕“為兄和你二哥﹐都備有一份薄禮﹐奉送雙親﹐三弟
的行李﹐我已叫人搬入車中﹐四匹健馬﹐也都是千中選一的好馬﹐足可當長途跋涉
之任﹐三弟思親情切﹐就此上道吧﹗”
蕭翎仔細看去﹐只見那控馬的青衣童子﹐正是金蘭扮裝﹐當下躬身一揖﹐道﹕
“大哥設想周到﹐相待情深﹐小弟就此拜別﹐”
沈木風回顧了身後的唐三姑一眼﹐笑道﹕“三弟請扶唐姑娘上車。”
蕭翎抬頭看去﹐只見那唐三姑的神情木呆﹐不言不笑﹐和初見她時那等巧笑情
兮、妙語解頤的情形相較﹐已是大不相同﹐心中好生奇怪﹐但又不便追問﹐當下一
抱拳﹐道﹕“唐姑娘如願和在下同行﹐請來上車。”
唐三姑目光緩緩由沈木風臉上掠過﹐慢步而來﹐登上馬車。
蕭翎飛身一躍﹐登上馬車。
金花夫人避過沈木風的目光﹐向蕭翎笑著走來﹐突然一枚小小紙團飛到蕭翎身
前﹐蕭翎趕忙接過。
金蘭左手綴繩一抖﹐馬車陡然向前飛馳而去。
遙聞金花夫人嬌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小兄弟﹐你如想要那幅玉仙子的
畫像﹐最好是早些回來。”
蕭翎站在車頭上﹐揮手致意﹐但卻未答金花夫人之言。
轔轔的輪聲﹐蕩起了一片沙塵﹐沈木風和金花夫人的身影﹐也逐漸消失不見。
蕭翎藏好了手中的紙團﹐掀開垂簾﹐進入車廂﹐只見玉蘭也改穿了一身男裝﹐
倚欄而坐﹐目光望著車篷﹐似是正在想一件沉重的心事。
車廂後面﹐放著兩只大箱子﹐唐三姑斜斜的靠在箱子上﹐閉著雙目﹐似是已經
熟睡了。
寶馬華車﹐麗人相伴﹐這該是何等的賞心樂事﹐但蕭翎卻有著一種茫然無措之
感﹐他覺出這車廂中充滿著一種幽傷和詭異的氣氛﹐每個人都似是有著重重的心事
。
他輕輕的咳了一聲﹐道﹕“玉蘭﹐你在想什麼心事﹖”
原來他自從進入這車廂中後﹐那玉蘭姑娘始終未曾望他一眼﹐渾似不覺他進入
了車廂。
玉蘭如夢初醒一般﹐緩緩把投注在車篷上的目光﹐移注到蕭翎臉上﹐黯然的叫
了一聲﹕“三爺。”又住口不言。
蕭翎心中大奇﹐說道﹕“你怎麼啦﹐此刻咱們已離開百花山莊﹐有什麼話﹐盡
管說吧﹗”
玉蘭搖搖頭﹐微微一笑﹐道﹕“妾婢很好﹐沒有什麼。”
她雖然想使笑容自然些﹐但蕭翎卻看得出她笑的很勉強﹐很淒涼。
蕭翎心頭氣悶﹐暗道﹕好吧﹗你既然不願說﹐那便算了﹐我也不來問你﹐當下
閉目運氣調息起來﹐不知不覺間﹐竟入禪定﹐物我兩忘。
待他由禪定中清醒過來﹐夕陽早下﹐已然是暮色蒼茫的時分。
馬車早已停下﹐唐三姑和王蘭已然不見﹐只有金蘭一人當門而立。
只聽金蘭低聲說道﹐“三爺醒了嗎﹖”
蕭翎點點頭﹐道﹕“她們呢﹖”
金蘭道﹕“進去休息了﹐包莊主已在車外等候很久了。”
蕭翎道﹕“哪一個包莊主﹐我不認識啊﹗”
只聽車簾外響起一個宏亮的笑聲道﹕“在下接得了大莊主金花令諭﹐特地趕來
迎駕﹐廳中盛宴已張﹐敬候三莊主上坐了﹗”
蕭翎皺皺眉頭﹐掀起垂簾﹐出了車廂。
只見一個五旬左右的老者﹐穿了一件天藍色湖綢長衫﹐面帶微笑﹐站在車旁﹐
神態極是恭謹﹐看蕭翎掀簾而出﹐立時長揖拜見。
蕭翎還了一禮﹐道﹕“怎敢勞駕。”
那老者笑道﹕“大莊主在金花令諭中吩咐﹐要在下小心迎駕﹐不得有違﹐但得
三莊主不肯怪罪﹐老朽就歡喜萬分了。”
蕭翎暗忖道﹕百花山莊的力量﹐確是不可輕視﹐竟是處處都有分舵。
抬頭看去﹐只見一座高大的宅院﹐屹立在暮色中﹐看紅門綠瓦﹐該是個豪富之
家﹐不知內情﹐誰也難以猜出﹐這高宅大院﹐竟然是百花山莊的分舵。
那老者抱拳當胸﹐躬身說道﹕“三莊主請。”
兩扇黑漆大門﹐早已大開﹐一個二十左右的青衣人﹐高舉著一盞氣死風燈﹐肅
然而立﹐燈籠用絹制成﹐四面各寫了一個包字。
蕭翎緩步登上七層石級﹐直向大廳行去。
那老者緊隨在蕭翎身後﹐居中而行﹐金蘭走在最後。
三人行不過丈余﹐身後那黑漆大門﹐已砰的關上。
穿過了兩個院子﹐才到大廳﹐廳中燭火輝煌﹐早已張宴相候。
蕭翎日光一轉﹐只見敞闊的大廳中﹐除了兩個綠衣婢女之外﹐別無賓客。
那老者一側身﹐走在蕭翎前面﹐欠身說道﹕“三莊主請上坐首位。”
蕭翎心知謙遜推辭﹐徒費口舌﹐索性大步行去﹐坐了首位。
那老者待蕭翎坐好﹐突然一撩長袍﹐屈下一膝說道﹐“包子威見過三莊主。”
蕭翎暗付道﹕看來此情此刻中﹐倒是不得不端點架子﹐舉手一揮﹐道﹕“不用
多禮。”
包子威欠身而起道﹕“三莊主旅途辛勞﹐請隨便進些酒菜。”
垂手站在一側。
滿桌佳肴﹐只有蕭翎一個人高居首位而坐﹐那包子威站立相陪﹐不敢落座。
蕭翎淡淡一笑﹐道﹕“包兄請坐。”
包子威道﹕“屬下謝座。”就主位坐了下來。
兩個綠衣婢女﹐款移蓮步﹐行了過來﹐伸出皓腕﹐挽起酒壺﹐替兩人斟滿了酒
杯﹐退到旁側。
蕭翎目光轉動﹐早已不見金蘭﹐心中自是納悶﹐正待開口詢問﹐那包子威似已
瞧出了蕭翎心中所思之事﹐搶先說道﹕“三位姑娘都己由內人接入內廳款宴。”
這一席晚宴﹐就在包子威恭謹中匆匆用過﹐蕭翎雖然是受盡了尊嚴禮遇﹐但卻
有著枯燥無味之感。
晚宴過後﹐包子威親自送蕭翎到安歇之處。
這是座擺滿鮮花的精致跨院﹐錦帳繡被﹐布設的極盡豪華。
包子威待蕭翎落座之後﹐恭恭敬敬他說道﹕“三莊主幾時上路﹖”
蕭翎道﹕“明晨一早就走。”
包子威欠身說道﹕“三莊主是乘坐原車﹐還是換坐快舟﹐請吩咐一聲﹐也好讓
屬下准備。”
蕭翎暗暗想道﹕由此歸家﹐自是該坐船的好﹐但船上必有他們派遣的水手﹐我
的行動﹐一直在他們監視中﹐倒不如坐原車的好﹐當下說道﹕“我仍乘原車而行﹐
不勞費心了。”
包子威應了一聲﹐躬身退去。
蕭翎打量了一下室中布設和院中形勢﹐熄去燭火﹐盤膝坐在榻上﹐運氣調息。
但他腦際思潮起伏﹐竟然難以靜下心來﹐他想到玉蘭、金蘭的反常情態﹐在兩
人的心底處﹐似是隱藏了一樁很大的隱秘﹔還有那唐三姑也變的癡癡呆呆﹐其間定
有隱情﹐明天上路之後﹐必得設法追問個明白不可。
他打定了主意﹐心情也逐漸的靜了下來﹐真氣逐漸由丹田升起﹐沖上了十二重
樓。
需知他內功正值精進之期﹐每次調息﹐必入渾然忘我之境﹐也正是修習上乘內
功最危險的時期﹐如若在他靜坐之時﹐有人暗中施襲﹐縱非必死﹐亦得重傷。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被一陣兵刃接觸的金鐵交嗚聲驚醒過來。
睜眼看去﹐窗外月光如水﹐有兩條人影﹐正自回旋交錯在月光下。
蕭翎暗道一聲慚愧﹐起身離榻﹐輕步行至窗口。
凝神望去﹐只見包子威舞著一柄金刀﹐和一個全身夜行勁裝﹐施用文昌筆的大
漢﹐正在打的難解難分﹐那大漢筆法十分辛辣﹐攻勢凌厲﹐著著都指向包子威的要
害。
包子威武功亦是不弱﹐手中一柄金刀﹐環身飛繞起一片光幕﹐任那施筆大漢攻
勢凌厲﹐一時間也無法取勝。
蕭翎只瞧的心中暗暗奇怪﹕這座廣大的宅院﹐如若是百花山莊中的分舵﹐絕不
至只有包子威一人﹐何以不見有人助戰﹖他心中疑團未解﹐場中形勢已變﹐但見包
子威金刀疾變﹐展開了反擊﹐一時間刀光大盛﹐反把那施筆大漢圈入一片刀光之中
。
蕭翎暗中觀戰﹐長了不少見識﹐原來包子威在初動手時﹐隱藏寶刀﹐采取守勢
﹐先讓那施筆大漢放手搶攻﹐直待瞧出他筆法中的漏洞﹐智珠在握﹐才展開了反擊
之勢﹐招數變化﹐盡找施筆大漢的缺陷﹐那大漢果然被迫的手忙腳亂起來﹐幾度要
振作反擊﹐但一直是力難從心。
搏斗中突然一聲悶哼﹐刀光筆影﹐突然收斂﹐那施筆大漢身子搖動了一陣﹐一
交跌倒在地上﹐包子威左手疾出﹐點了那人穴道﹐還刀入鞘﹐對著蕭翎臥房抱拳一
禮﹐道﹕“屬下無能﹐致令敵人侵入了三莊主息駕的跨院中﹐驚擾好夢﹐心中不安
的很。”
蕭翎吃了一驚﹐暗道﹕原來他早已知道我醒了過來﹐暗中觀戰的事……心中念
頭電轉﹐口中卻緩緩應道﹕“不妨事。”
包子咸道﹕“多謝三莊主的大量。”
伸手提起那施筆大漢﹐回身退出跨院。
蕭翎心中納悶﹐幾次想叫那包子威進來問問﹐那施筆大漢是何等人物﹐夤夜來
此為何﹖但他終是忍了下去。
次晨起床﹐包子威早已在室外相候﹐兩個綠衣婢女﹐捧著漱洗用具恭候門外。
蕭翎步入室外小廳﹐兩個婢女﹐立時奉上漱洗用具﹐待蕭翎梳洗完畢﹐包子威才緩
步而入﹐長揖請安﹐但卻絕口不提昨夜中事。
蕭翎看那包子威神色平靜﹐似已忘了咋夜之事﹐也只好裝出一付若無其事的神
情﹐說道﹕“她們起來了嗎﹖”
包子威道﹕“姑娘都已經准備好了行裝﹐坐待三莊主的動身令諭。”
蕭翎道﹕“好﹗你要她們即時登車﹐我們立刻上路。”
包干威道﹕“廳中已為三莊主擺下早點﹐屬下斗膽請三莊主食用過後再走。”
蕭翎本待推辭﹐但又覺堅決拒絕﹐使那包子威太過難看﹐只好隨往廳中﹐匆匆
吃畢﹐上車趕路。
金蘭、玉蘭仍然是青衣小帽的書童裝扮﹐唐三姑也是像昨日一般﹐登車之後﹐
就靠在車欄上﹐似是大病未愈﹐一言不發。
蕭翎登上馬車﹐金蘭立時揚起手中長鞭﹐叭的一聲﹐馬車起動如飛而去。
只聽包子威高聲說道﹕“屬下恭祝三莊主一路平安。”
蕭翎心中憋了一肚子疑團﹐車行三里左右﹐立時掀簾而出﹐四外打量了一眼﹐
伸手帶動馬緩﹐馮車向一條荒涼的山道上轉去。
他已暗定主意﹐今天非得逼出二婢和那唐三姑心中的隱秘不可。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一回 施毒計顯殺機】
這條荒涼的山道﹐連人跡也極少見﹐車行約二三里﹔已難再行﹐觸目荒草﹐一
片蕭索﹐蕭翎一帶韁繩﹐馬車停下﹐冷冷說道﹕“金蘭、玉蘭﹐你們下去。”
二婢應聲下來﹐並肩而立。
蕭翎一帶韁繩﹐轉過馬頭﹐緩緩說道﹕“此地距那百花山莊不遠﹐你們如是想
回百花山莊﹐那就請便了。”
金蘭嘆息一聲﹐道﹕“妾婢們如若有錯﹐三爺盡管責罵就是﹐為什麼要迫妾婢
們重入虎……”虎字說了一半﹐突然住口不言。
蕭翎道﹕“我瞧你們在百花山莊中還快活一些﹐還是回去的好。”
金蘭流下淚來﹐黯然說道﹕“三爺可是氣惱玉蘭妹妹嗎﹖”
蕭翎道﹕“我瞧你們都是一般模樣﹐似是都有著很沉重的心事。眼下只有兩條
路﹐由你們自己任選一條﹕第一條路﹐你們立即返回百花山莊﹐不管你們有著什麼
心事﹐我也懶得多問了。”
金蘭舉起衣袖﹐拭一下泉湧而下的淚水﹐接道﹕“那第二條路呢﹖”
蕭翎看她哭得梨花帶雨﹐但卻又強咬著牙齒﹐不敢出聲﹐不禁心頭一軟﹐嘆道
﹕“第二條路﹐你們不妨把心中的事﹐但坦誠誠的告訴我﹐不許藏露一句﹐我絕不
責怪追究你們。”
金蘭長長吁一口氣﹐道﹕“三爺一定要問﹐妾婢們只好從實講出來了。”
蕭翎道﹕“不許說漏一字一句﹐如果是被我聽出破綻﹐你們就別想活了﹗”
金蘭點頭說道﹕“妾婢既然講了﹐哪還顧及生死的事﹐但願三爺無恙就好了。
”她頓了一頓﹐淒涼地一笑﹐幽幽說道﹕“就是三爺不問﹐過了今天﹐妾婢們也要
對三爺講了﹐你不能責怪玉蘭妹妹﹐她已經被迫服下了化骨毒丹……”
蕭翎怔了一怔道﹕“是毒藥嗎﹖”
金蘭點頭答道﹕“是一種慘絕人寰的慢性毒藥﹐服下之後﹐七日內不會發作﹐
但人卻已變得癡癡呆呆﹐終日里昏昏欲睡……”
蕭翎心弦震動﹐回目向玉蘭望去﹐只見她雙目發直﹐眼中神光渙散﹐果是有著
中毒之微﹐不禁長嘆一聲道﹕“是我錯怪你們了。”
金蘭道﹕“三爺不知內情﹐如何算得錯怪。”
蕭翎道﹕“那唐三姑也是服用過化骨毒丹﹖”
金蘭道﹕“看樣子是不錯﹐但內情如何﹐妾婢實不敢斷言﹐百花山莊中的事情
﹐除了大莊主之外﹐誰也不知道有些什麼變化﹐但玉蘭妹妹﹐卻是在妾婢親目所睹
之下﹐看到她吞下的化骨毒丹……”
蕭翎道﹕“可是大莊主迫她服下的嗎﹖”
金蘭道﹕“除了大莊主﹐玉蘭妹妹也不會馴如羔羊的聽憑擺布。”
蕭翎道﹕“大莊主耳目靈敏﹐五丈內可辨落葉﹐你如何能夠瞧到﹐而不被他發
覺呢﹖”
金蘭道﹕“那是有意的讓妾婢看到﹐當時﹐我和玉蘭同在一起﹐大莊主取出化
骨毒丹﹐先詳細的說了那藥丸毒性﹐然後才交給玉蘭妹妹吞下﹐我看玉蘭妹妹強忍
著眼淚﹐裝出笑容﹐吞下毒丹。”
蕭翎道﹕“為什麼不讓你也吞一粒呢﹖”
金蘭道﹕“我要侍候三爺的起居﹐要為三爺趕車﹐如若吞下毒丸﹐神志恍忽﹐
如何還能再幫三爺做事﹖”
蕭翎道﹕“大莊主交你辦的事﹐只有這些嗎﹖”
金蘭道﹕“還要我相機勸告三爺早日再回百花山莊﹐如是三爺不肯聽從﹐就要
暗中設法謀取三爺的性命……”
蕭翎冷笑一聲﹐接道﹕“大莊主那如意算盤﹐也未免打的太容易了﹐就憑你那
一點本領﹐豈是我蕭翎之敵。”
金蘭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大莊主見三爺武功了得。
因此賜與我兩種東西﹐如是三爺不肯重返百花山莊﹐就要我暗中下手﹗”
蕭翎暗道﹐這話倒也沒錯﹐她終日和我相處﹐如是暗中下手﹐也實在防不勝防
。表面上卻是若無其事般的淡淡一笑﹐道﹕“他賜給你的什麼﹖”
金蘭伸手入懷﹐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盒﹐托在掌心﹐道﹕“大莊主告訴妾婢﹐這
盒中共有兩件事物﹐一件是無色無味的毒粉﹐一件是可以點燃的毒香﹐如是三爺不
肯回轉百花山莊時﹐妾婢先設法在食物中放下毒粉……”
蕭翎冷冷接道﹕“這辦法太陳舊了﹐實無新奇之處。”
金蘭接道﹕“如是三爺防備周密無法在食物中下毒﹐就要妾婢燃起那支毒香﹐
據大莊主告訴妾婢﹐這毒香可保燃燒十二個時辰以上﹐只要放在三爺必經之處﹐能
使你聞到稍許香味﹐就入了大莊主的掌握之中。”
蕭翎心中大奇﹐暗道﹕就算那毒香歹毒無比﹐但稍許聞上一些香味﹐也未必就
能使我入他的掌握之中﹐口中卻問道﹕“這麼看將起來﹐大莊主倒是一位善使百毒
的人了﹖”
金蘭突然一振右腕﹐欲待投出手中玉盒﹐蕭翎卻高聲說道﹕“且慢﹐把那玉盒
給我瞧瞧。”
金蘭道﹕“大莊主心機深沉﹐只怕是不只這點手段﹐也許他早已料到我會對三
爺吐露﹐這玉盒中事物﹐是妾婢聽他所言﹐從未啟動查看過﹐不如把它棄去算了﹗
”
蕭翎微微一笑﹐道﹕“打開瞧瞧再說。”
金蘭只好把玉盒遞了過去﹐道﹕“三爺小心﹗”
蕭翎暗中提氣﹐閉住穴道﹐打開玉盒一看﹐頓時寶光耀目﹐玉盒中哪來的毒香
毒粉﹐竟是一顆奇大的明珠﹐不禁瞧的一愣。
只聽金蘭說道﹕“三爺﹐別讓那毒粉飛了出來。”
蕭翎隨手合上盒蓋﹐收入懷中﹐道﹕“這玉盒由我暫時收著。”回顧了玉蘭一
眼﹐道﹕“該如何才能解除這玉蘭腹中之毒﹖”
金蘭道﹕“據妾婢所知﹐大莊主只是武功高強﹐並非是使毒的高手﹐但他有一
位好友﹐叫什麼毒手藥王﹐卻是位善用百毒的怪人﹐大莊主那化骨毒丹﹐就是出自
他親手調制。”
蕭翎道﹕“你可見過那毒手藥王嗎﹖”
金蘭搖頭說道﹕“沒有見過﹐他很少到百花山莊中來﹐但就妾婢所知而論﹐確
有其人。”
蕭翎那夜在荒廟之中﹐遇上毒手藥王﹐被他點了穴道﹐放他身上之血﹐對毒手
藥王有著深刻的印象。
如是金蘭隨口說上一個形狀出來﹐和自己所見不符﹐那就可証明金蘭並非真心
的傾吐胸中之言﹐也好小心提防於她﹐卻不料她竟沒有見過。當下一帶馬車﹐道﹕
“兩位上車吧﹗想那大莊主﹐必然派有暗中監視咱們之人﹐咱們如在此地停留過久
﹐只怕啟動那些人的疑心。”
金蘭道﹕“如是妾婢的料斷不錯﹐咱們一路上的行動﹐都無法逃得大莊主的耳
目。”扶著玉蘭上了馬車﹐接道﹕“但是三爺目下還不會遭受暗算﹐據妾婢聽那大
莊主的口氣﹐深盼三爺仍能回到百花山莊中去﹐在你未確定是否肯回百花山莊之前
﹐他們不會對三爺施下毒手。”
蕭翎揚鞭趕車﹐重又折返大道﹐口中卻緩緩說道﹕“眼下有一件最使人憂慮的
事﹐就是玉蘭和唐三姑的化骨毒丹﹐一旦發作既不可棄兩人於不顧﹐亦不便帶兩個
毒性發作的病人趕路。”
金蘭道﹕“這個請三爺放心﹐大莊主親口告訴妾婢﹐七日之內﹐兩人藥性未發
之前﹐他就會派入送上解藥。”
蕭翎星目中神光一閃﹐道﹕“金蘭﹐我蕭翎待你如何﹖”
金蘭道﹕“三爺是正人君子﹐妾婢敬佩無比。”
蕭翎道﹕“你覺得在那百花山莊中的生活如何﹖”
金蘭道﹕“雖是錦衣玉食﹐但卻度日如年。”
蕭翎道﹕“好﹗我帶你們遠離了百花山莊的勢力范圍之後﹐你們就遠走高飛吧
﹗天下這等遼闊﹐總不難找一個安身立命的所在﹐彼此擺脫江湖中的生活﹐做一個
安安分分的人。”
金蘭苦笑一下﹐道﹕“三爺想的倒是輕松的很﹐如果如三爺之言﹐百花山莊中
﹐走的何只我們姊妹﹗但三爺也不用為他們煩心﹐我早已和玉蘭妹妹決定了該走的
路。不滿三爺你說﹐我們姊妹雖是對三爺敬愛無比﹐情甘效死﹐但殘花敗柳﹐自知
不配為三爺身旁之婢﹐但三爺卻是妾婢們所見人物中﹐唯一能使大莊主有些心存畏
懼的人﹐我們姊妹兩人的清白﹐毀在了大莊主的手中﹐雖是在他嚴酷的控制之下﹐
不敢反抗﹐也無能反抗﹐但心中對他之恨﹐卻恨不得生啖其肉﹐我們姊妹甘心受三
爺百般責罵﹐敬愛之心始終不減﹐那不是為了三爺的俊美瀟洒﹐實是出自衷心敬慕
三爺的為人英雄﹐但得有一分心力﹐就願為三爺盡上一分心力。”
蕭翎原想把她三人帶出百花山莊的勢力之外﹐讓三人各奔前程﹐但金蘭道出這
一席話﹐卻使他心意大變﹐暗道﹕是啊﹗我蕭翎既然存心救人﹐管上了這檔事﹐豈
可半途而廢﹐虎頭蛇尾﹐好歹也該使她們身上的奇毒解了之後﹐才可放手而去。
心念電轉﹐肅然說道﹕“不論那沈木風惡行如山﹐血債似海﹐但他總是我結盟
之兄﹐不管這結盟是圈套﹐或是陰謀﹐但木已成舟﹐悔之已晚﹐我一日未和他斷交
絕義﹐一日就不能和他正面為敵﹐但這不關你們的事﹐家師訓教﹐言猶在耳﹐助弱
鋤兇﹐乃是我該為之事……”
金蘭接道﹕“沈木風只不過是為了要利用你的武功才能﹐助他為害﹐對你談不
上兄弟情義﹐如若他把你視作兄弟﹐也不會讓我暗中計算你了。”
蕭翎長長嘆息一聲﹐道﹕“話雖不錯﹐但我蕭翎卻不能留人話柄﹐不到情義決
絕之時﹐我都將忍耐下去……”
突聞一陣馬蹄聲﹐得得而來﹐三匹健馬疾馳而過。
當先一人是一個青衣少女﹐一臉端莊嚴肅之色﹐目不斜視的縱騎而過。
第二騎馬上是一個胸垂花白長髯的老者﹐虎目、海口﹐神威凜凜。
那老者一見蕭翎﹐臉色忽然一變﹐回目一顧﹐縱馬而去。
蕭翎只覺這兩人面善的很﹐付思良久﹐才突然想到﹐這兩人正是在歸州酒樓上
遇到的八手神龍端木正﹐和那位行刺周兆龍﹐被自己接了她暗器的青衣姑娘。
第三騎馬上是一個身軀瘦小的灰衣人﹐留著八字胡﹐雙目中神光如電﹐見了蕭
翎的馬車﹐突然一收韁繩﹐健馬原本奔馳極快﹐卻突然緩了下來﹐掠著馬車行過。
蕭翎緩緩把控車的馬韁﹐交到金蘭手中﹐掀簾進入了車中﹐探手從懷中摸出金
花夫人的紙團﹐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沿途必遇攔劫﹐小心兩個丫頭。
蕭翎一直忍著未看金花夫人交來的紙團﹐他要憑藉自己的智慧﹐來澄清胸中的
疑慮﹐然後再看紙團上寫的什麼﹐是否和自己想到的事情一樣。
他初入江湖﹐就陷身在充滿著兇險的百花山莊﹐卷入了武林大勢紛爭的是非中
﹐深覺到一個人不論有著何等高強的武功﹐也難在江湖上通行無阻﹐必得配上應變
的機智才能應付這江湖上的險詐。
唐三姑和玉蘭都已被迫服下了化骨毒丹﹐蕭翎也不再忌諱她們﹐瞧完了金花夫
人紙團﹐隨手撕去﹐丟在車外。
心中卻在盤算那紙箋上的兩句話﹐箋中指的兩個丫頭﹐自然是指的金蘭、玉蘭
而言﹐事雖為那金花夫人料中﹐但其間變化卻略有不同﹐因金蘭甘心冒萬死之險﹐
背逆了沈木風﹐使那沈木風原本嚴密的計划﹐盡付流水。
蕭翎估算沈木風安排在自己身側的伏樁金蘭﹐作用已失﹐困擾的是玉蘭和唐三
姑﹐這兩人服下了化骨毒丹﹐人已經有些癡癡呆呆﹐既不能棄之不顧﹐但自己又無
能救治。
還有金花夫人在那紙團上那句沿途必遏攔劫的話﹐語氣十分肯定﹐如金花夫人
沒有相當的把握﹐絕不致說得這般斬釘截鐵鐵。
這兩樁疑難之事﹐不停的在他腦際間回旋、盤轉﹐但始終想不出緣故何在和解
救之策。
忽聽垂簾外傳進來金蘭的聲音﹐道﹕“三爺﹐前面有人攔道。”
奔行中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蕭翎掀開車簾﹐緩步走了出來﹐只見道旁一片雜林中隱隱有人影閃動。
四個佩帶著兵刃之人﹐一字排開﹐攔住了去路。
兩個是中年大漢﹐一個青衫老者﹐和一個身披袈裟的和尚。
蕭翎數月來連番經歷變故﹐已然學會閱人之術﹐目光緩緩由四人臉上掠過﹐已
瞧出那老者、和尚﹐都有著精湛的內功。
那青衫老者一拱手﹐道﹕“閣下可是來自百花山莊中﹖”
蕭翎緩緩一點頭﹐道﹕“不錯﹐老丈有何見教﹖”
左面一個中年大僅暴聲喝道﹕“你可是那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
蕭翎道﹕“不錯﹐諸位橫身攔道﹐想是必有事故﹖”
右面那中年大漢接道﹕“閣下可是姓蕭名翎﹖”
蕭翎暗道﹕好啊﹗你們早已調查的清清楚楚了﹐還來問我作甚﹐口中卻緩緩地
應道﹕“在下正是蕭翎。”
忽聽那青衣老者長嘆一聲﹐道﹕“蕭大俠雖出道不久﹐但已名動江湖﹐想不到
竟然會投到了百花山莊﹐可惜呀﹗可惜。”
蕭翎知他又把自己誤認為那位假冒自己的蕭翎﹐但此時此情中﹐解釋不易﹐也
無法解說的清楚﹐只好含含糊糊他說道﹕“在下和諸位素不相識﹐無怨無仇﹐不知
諸位為何要攔阻住在下的去路﹖”
那青衣者者目光一抬﹐瞧了那馬車一眼﹐道﹕“請問三莊主﹐這馬車中放的是
什麼﹖”
蕭翎微微一怔﹐道﹕“車中乃是在下幾位隨行的朋友。”
左面那大漢刷的一聲﹐袖出背上單刀﹐冷冷說﹕“車中如無別物﹐可否容得我
們搜查﹖”
蕭翎劍眉軒動﹐俊目中神光閃動﹐正待發作﹐突然由腦際間閃過了一抹靈光﹐
暗道﹕“除了這四個人之外﹐那林中還隱著無數高手﹐他們這等糾眾而來﹐必有緣
故﹐車中既無不可見人的事﹐倒不如讓他瞧瞧﹐也好斷去他們的生事借口。
心念一轉﹐怒火平息﹐淡淡一笑道﹕“諸位如是要查看﹐盡管瞧吧﹗”閃身退
到一旁﹐回目對金蘭說道﹐“你打開車簾。”
蕭翎這出人意外的謙和﹐似是大出兩個大漢和青衣老者意外。
三人相互望了一眼﹐緩步行近馬車。
那青衣老者一皺眉頭﹐道﹕“車中是女眷嗎﹖”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那唐三姑仍是穿著的女裝﹐早該要金蘭把他換上男裝才
對﹐心中在想﹐口中卻應道﹕“不錯。”
青衣老人道﹕“男女授受不親﹐咱們不能驚擾到三莊主內眷﹐有勞三莊主扶她
們下車來罷。”
蕭翎苦笑一聲﹐低聲對金蘭道﹕“扶她們下來吧﹗”
金蘭應了一聲﹐扶著玉蘭和唐三姑下了馬車。
那青衣老人目光如電﹐掃掠車中存物一眼﹐道﹕“那車中的兩只木箱﹐不知三
莊主能否啟開給我等瞧瞧﹖”
蕭翎心頭納悶﹐暗道﹕這些人不知是何用心﹖搜查何物﹖但他心中坦蕩。雖是
有些氣怒﹔但仍然低聲對金蘭說道﹕“把那兩只木箱拿下來﹐給他們瞧瞧吧﹗”
金蘭猶豫了一下﹐登上車去﹐抱下來兩只木箱。
紅漆的木箱上﹐加上了一把金鎖﹐和兩條密封﹐這本是沈木風和周兆龍托蕭翎
帶回的禮物﹐箱中存放何物﹐蕭翎並未看過。
那青衣老者目光環掃了車廂一眼﹐再無別的可疑事物﹐才回頭對蕭翎說道﹕“
有勞三莊主啟開這兩具木箱瞧瞧如何﹖”
蕭翎強自按下心中的怒火﹐冷冷說道﹕“諸位勞師動眾﹐白晝攔道﹐查過這木
箱之後﹐在下倒也得向諸位討還一個公道……”目注金蘭接道﹕“你打開兩具木箱
。”
金蘭粗著嗓子﹐道﹕“小的沒有鑰匙。”
蕭翎經她一提﹐才想到自己也是沒有啟鎖的鑰匙﹐沈木風只告訴他車上放有讓
他帶回原籍的禮物﹐並沒有交給他啟鎖之鑰。
心中念頭轉動﹐口中說道﹕“你把那金鎖劈了就是。”
金蘭顰起秀眉兒﹐伸手從車墊下抽出長劍﹐寒芒連閃﹐劈落了兩只木箱上的金
鎖。
蕭翎目注那青衣老者一拱手﹐道﹕“箱上金鎖已落﹐諸位自己打開瞧吧﹗”
那老者心中似甚抱疚﹐沉聲說道﹕“如是我等得訊不確﹐老朽自當面向蕭兄謝
罪。”一伸手打開了左首一只箱蓋。
但見一陣白粉飛揚﹐一股濃重的藥味﹐撲人鼻中。
那青衣老者似是突然被人在前胸上擊了一拳﹐身不由主的向後退了兩步。
兩個大漢探首一望﹐立時雙雙拜倒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那身披袈裟﹐一直未曾開口的和尚﹐目中神光一掠木箱﹐突然合掌當胸﹐欠身
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蕭翎雖然已從那四人驚愕﹐惋惜的神情中﹐瞧出了事情有些不對﹐但仍想不出
箱中是存放的何物﹐緩緩行前兩步﹐探首一望﹐亦不禁臉色大變。
原來那木箱中﹐舖滿了半箱白粉﹐白粉上赫然是一個人頭﹗那人頭似是早已用
藥水泡制過﹐面目仍然清晰可辨﹐只見他虯髯繞頰。虎目圓睜、亂發披垂﹐雖只是
一個人頭﹐但不難想見他生前的威武形貌。
蕭翎愣一愣﹐突然伸手打開另一只箱蓋。
只見那木箱中放著兩封白簡﹐已然快變成了黃色﹐一只金色的短劍﹐和一面古
銅鏡子。
那青衣老人究是修養有素﹐驚痛片刻﹐已恢復了鎮靜﹐冷冷說道﹕“証物確鑿
﹐人贓並獲﹐不知三莊主有什麼話說﹖”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想不到他們竟……”忽然住口﹐改轉話題問道﹕“
這木箱中的人頭是誰﹖”
那拜伏地上哀哀痛哭的兩個大漢﹐突然一躍而起﹐雙刀並出﹐分左右兩路攻向
蕭翎﹐招數惡毒﹐顯然存心一擊致命。
蕭翎縱身避開﹐沉聲說道﹕“兩位暫請息怒﹐在下有幾句緊要之言……”
但那兩個大漢早已激忿難遏﹐形同瘋狂﹐哪里還容蕭翎分辯﹐雙刀連環進擊﹐
寒光如雪﹐把蕭翎圈入了一片刀影之中。
蕭翎赤手空拳﹐穿行在飛旋的寒芒之中﹐一味躲避﹐不肯還手。
那兩個大漢一口氣各攻了二十余刀﹐但始終無法傷得蕭翎﹐仍是不肯罷手。
那青衣老人已瞧出蕭翎武功高出了兩人甚多﹐如若他肯還手回攻﹐兩個大漢只
怕早就傷在蕭翎的掌指之下﹐當下舌綻春雷﹐大聲喝道﹕“住手﹗”
兩個大漢有些迷亂的神智﹐突然一清﹐收刀而退。
青衣老人刷的一聲﹐抽出背上長劍﹐道﹕“老夫領教三莊主的武功。”他雖能
保持著外形的鎮靜﹐但內心之中的悲痛﹐不在那兩個大漢之下﹐抽出長劍﹐不問青
紅皂白﹐話出劍落﹐一招“玉女投梭”﹐迎胸刺去。
蕭翎急急說道﹕“閣下且慢動手﹐請聽在下幾句分辯之言如何﹖”
就在蕭翎說話的工夫﹐那老者已攻出了八劍﹐他劍招老練辛辣﹐高出那兩個大
漢的刀法很多﹐八劍迫攻﹐逼的蕭翎連退四步。
金蘭只瞧的大為擔心﹐忍不住說道﹕“三爺小心了﹐他們在激怒之下﹐劍招毒
辣無比﹐已非口舌能予解說息爭了。”
言中之意﹐無疑是告訴蕭翎﹐要他先以武功鎮服這幾人之後﹐再用口舌解說。
卻不料這一多口﹐引起了那兩個大漢的注意﹐虎吼一聲﹐一個撲向金蘭﹐另一
個卻已向玉蘭撲了過去。
金蘭吃了一驚﹐長劍一領﹐橫里躍出﹐擋在玉蘭前面﹐冷冷說道﹕“你們不容
分說﹐出手就是致命的猛攻……”
那大漢厲聲喝道﹕“百花山莊中的人﹐個個都是造孽無數。
滿手血腥之徒﹐死有余辜。”一招“橫掃千軍”攔腰斬來。
金蘭自知武功身法﹐難和蕭翎相比﹐如不還手﹐不出十招﹐就得傷在此人手中
﹐只好揮劍反擊﹐一招“金絲纏腕”反向那大漢脈穴掃去。
另一個撲向金蘭的大漢﹐因她躍救玉蘭﹐一招撲空﹐轉身揮刀﹐迫攻過來。
金蘭心知玉蘭和唐三姑都已服有毒丹﹐雖然毒性尚未發作﹐但神志已然不清﹐
難以拒敵﹐當下振起精神﹐長劍飛旋﹐獨當二人。
那身披袈裟的和尚﹐突然舉步行至木箱﹐伸手拿起箱中的金劍﹐藏入懷中。
蕭翎看的真切﹐心頭怒火陡生﹐喝道﹕“你等究竟是要為故人報仇﹐還是想劫
取東西﹗”喝聲中﹐揮掌反擊過去﹐掌力迅勁﹐直擊青衣老者握劍的右腕。
那老者劍勢一偏﹐閃過一掌﹐正待揮劍反擊﹐卻不料蕭翎掌勢攻出之時﹐後招
綿連而至﹐那老者一避之下﹐先機已失﹐蕭翎雙掌連連拍出﹐一掌快過一掌﹐那青
衣老者﹐手中空有長劍﹐卻是無能反擊﹐被逼的連連後退。
要知蕭翎這連環閃電掌法﹐列為江湖一絕﹐其妙處就在快如奔雷閃電﹐使人有
著應接不暇之感。
蕭翎連續拍出了一十六掌﹐逼的那青衣老人退了六七尺遠﹐陡然縱身一躍﹐撲
向那身披袈裟的和尚身前﹐冷冷喝道﹕“拿出來﹗”
那和尚雖然身披一件寬大的袈裟﹐但人卻是十分瘦小枯干﹐啟開半睜半閉的雙
目﹐道﹕“什麼東西﹖”
蕭翎道﹕“一把金劍﹐你可是認為我沒有瞧到嗎﹖”
枯瘦和尚淡淡一笑﹐道﹕“瞧到了又怎麼樣﹐反正也不是你們百花山莊之物。
”
蕭翎怒道﹕“瞧你這等猥瑣神情﹐就不似有道高僧和正大門派中人。”
那和尚笑道﹕“阿彌陀佛﹗施主看貧偕是什麼人物﹖”
蕭翎道﹕“我瞧像是個江洋大盜﹐竊人之物的小偷。”
那和尚雖受這等辱罵﹐仍是毫不生氣﹐淡然說道﹕“這把金劍﹐乃貧憎一位故
交之物﹐關系著他的生死之謎﹐貧僧先代施主保管﹐日後也好轉交給他的後代……
”
他輕輕嘆一聲﹐道﹕“貧僧已然數十年未和人動過手了﹐早已息隱山林﹐不問
江湖中事﹐但那位死去的故交﹐和貧僧交非泛泛﹐不得不出面查詢此事﹐真象未明
之前﹐貧僧不願和你動手﹐貧僧目睹金劍時﹐心中甚是震動﹐只是出家人早已勘破
世情﹐不願輕舉妄動﹐幾經忖思之後﹐始行取此金劍﹐暫代保管﹐待日後查出了元
兇之後﹐老袖再為故友索命﹐小施主年輕率直﹐貧僧也不計較你出口傷人的事了﹗
”
蕭翎聽得怔了一怔﹐道﹕“這麼說來﹐那金劍關系著一樁悲慘的往事了﹖”
那枯瘦和尚道﹕“何止這把金劍﹐那箱中的存簡、古鏡﹐每一件事物﹐恐怕都
關系一樁武林的恩怨血債。”
蕭翎一腔怒火﹐被他一番心平氣和之言﹐說的完全消失﹐心中暗暗付道﹕人不
可貌相﹐這和尚看上去形貌猥瑣﹐但言語神情﹐卻是有大豪高僧的氣度﹐當下抱拳
一揖﹐道﹕“請教大師父的法號。”
那枯瘦和尚淡淡一笑﹐道﹕“貧僧天生一付瘦骨嶙峋的樣子﹐如雪中枯樹﹐難
登大雅之堂﹐故而自號枯木……”
蕭翎道﹕“原來是枯木大師﹐在下失敬了﹐大師深明事理﹐尚望能勸請那兩位
兄台停下手來﹐在真象未明之前﹐在下實不願多造殺孽。”
枯木大師道﹕“阿彌陀佛﹗小施主有此一念﹐足見慈悲心腸。”
蕭翎苦笑一下﹐道﹕“有勞大師了。”
枯木大師轉臉望著那青衣老者﹐道﹕“有勞施主﹐勸他們暫行停手﹐該先把事
情說個明白……”
那青衣老者接道﹕“大師言之有理。”
回過頭去﹐高聲說道﹕“兩位賢侄暫請停手。”
那兩個大漢對這青衣老者似極敬畏﹐聽得喝叫之聲﹐立時收刀而退。
其實這青衣老者和那兩個大漢﹐心中早已有數﹐蕭翎那連環閃電掌法﹐凌厲絕
倫﹐銳不可當﹐那青衣老者手中空有利劍﹐仍是阻擋不住﹐就是雙戰金蘭的兩個大
漢﹐也沒有討得半點便宜﹐兩個人各攻數十刀﹐都為金蘭從容化解開去﹐再打下去
﹐只不過自取其辱。
蕭翎長長嘆息一聲﹐抱拳對那青衣老者一禮﹐道﹕“請問兄台上姓大名﹖那箱
中人頭是誰﹖”
青衣老人道﹕“老夫董公誠﹐乃形意門……”他緩緩把目光投注到那箱中人頭
之上﹐接著說道﹕“箱中人頭﹐乃本門中第九代掌門﹐他們都是門下弟子﹐師兄弟
之情﹐重如父子﹐也難怪他們﹐難以按下激憤之心。”
蕭翎道﹕“你是他的什麼人﹖”
董公誠道﹕“我是他的師弟。”說話中﹐一側身子﹐又瞧了那人頭一眼﹐接道
﹕“貴莊保有這顆人頭﹐時間想是不短的了﹖”
蕭翎搖頭說道﹕“這個在下就不知道了。”
董公誠道﹕“蕭兄雖是出道江湖不久﹐但早已聲名大噪﹐不知何以又加入那百
花山莊﹖”
蕭翎苦笑一下﹐道﹕“這個﹐這個……”
他這個了半天﹐才道﹕“個中原因﹐不足為人道。”
董公誠目光一掠那箱中存物﹐道﹕“不瞞蕭兄﹐今日來此的人﹐非我們形意一
門……”
蕭翎抬頭望了那遙遙的林木一眼﹐道﹕“我知道﹐那林中還有著很多高人﹐在
監視兄弟。”
董公誠道﹕“不知三莊主如何來處理今日的事﹖”
蕭翎道﹕“在下實不知如何下手﹐還得就教高明。”
董公誠呆了一呆﹐道﹕“這個很困難了﹐據在下所見﹐那隱在林中之人﹐包括
了少林門下高僧﹐以及三大門派中的高人。”
蕭翎道﹕“怎麼﹖他們都是來找我算帳的嗎﹖”
董公誠道﹕“百花山莊﹐積欠的血債大多﹐你三莊主縱然確未參與其事﹐但為
那百花山莊的惡名所累﹐如想平安度過﹐只怕不是易事﹗”
蕭翎劍眉微聳﹐道﹕“九大門派中人﹐雖然素為江湖同道敬仰﹐但亦不能欺人
過甚﹐在下雖有忍耐之心﹐並非是永無限制。”
枯木大師高聲說道﹕“他們或許有皂白不分之嫌﹐但他們每人都滿懷怨恨而來
﹐如是把他們換了你三莊主﹐只伯你還不如他們忍耐之力﹐蕭施主如肯聽貧憎相勸
﹐還望拿出最大的氣度﹐忍耐下去﹐不要使今日之局鬧出流血慘事……”
他突然合起雙手﹐閉上眼睛﹐緩緩地接道﹕“蕭施主身負絕技﹐強過了老袖的
預料﹐今日如是蕭施主不肯以無上定力﹐忍耐下一些屈辱﹐此後江湖上﹐必將是血
雨腥風﹐永無寧日﹐貧僧固步自封﹐少在江湖之上走動﹐無緣會過血影子沈木風大
莊主﹐但只聞他這綽號﹐和結下的遍地敵蹤﹐不難想見他是武功絕世的人﹐今日一
睹三莊主﹐當使貧僧此信益堅……”
蕭翎冷冷接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世人如若都把我蕭某人看成了萬惡不赦
之徒﹐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枯木大師道﹕“榮辱之念﹐全系一心﹐今日群豪雲集﹐大興問罪之師﹐你蕭三
莊主縱然可演出一場觸目驚心的流血慘劇﹐但何嘗不是你忍辱負重﹐還我清白的時
機。”
蕭翎道﹕“人之生死事小﹐而榮辱之事大﹐與其含辱偷生﹐毋寧載譽而死﹐更
何況勝負乃是未定之數﹖”
枯木大師道﹕“話不是這麼說﹐任重而道遠﹐唯君子所能﹐因小不忍而大流血
﹐並不是光彩﹐忍為百善之本﹐其中自有玄機。”
蕭翎道﹕“忍又如何﹖不忍又如何﹖”
枯木大師道﹕“化兇為吉﹐化暴戾為祥和﹐在你三莊主之手。
個人榮辱事小﹐眾生平安事大。”
蕭翎聽得心中一動﹐道﹕“多謝大師指教。”
抬頭看去﹐只見那林中緩步走出來僧、俗老少四十余個不同身份的人。
那些人中﹐有的已然拔出了手中的兵刃﹐滿臉殺機的走了走來。
蕭翎舉手一揮﹐低聲對金蘭說道﹕“好好的保護她們兩人﹐上車去吧﹗”
金蘭應了一聲﹐扶著唐三姑和玉蘭登上了馬車。
蕭翎長吁一口氣﹐盡吐胸中憂悶﹐卓然而立。
那現身群豪﹐迅快的圍了上來﹐片刻之間﹐把蕭翎團團圍起。
靠西首一個身著孝衣、滿臉憂戚的少年﹐突然驚聲叫道﹕“家父的遺書﹗”撲
跪在那木箱前面﹐拿起一封書信。
蕭翎目光一轉﹐只見那封套上寫的是﹕“文諭文娥吾妻啟閱”八個草書。
那少年情緒十分激動﹐跪在地上的雙膝和捧信的雙手﹐都不停的微微顫抖。
全場中二十余道目光﹐都凝注在那少年手中的書信之上。
他們雖無人向蕭翎質問一言﹐但蕭翎卻有著惶惑不安的感覺﹐他覺出這些人的
心中﹐都對他有著極深的仇恨﹐想到感慨之處﹐不禁失聲一嘆。
他這輕聲一嘆﹐立時便引出四周譏嘲的冷笑。
這是個很微妙的局面﹐沒有人開口說話﹐也沒人指說蕭翎﹐但形諸在蕭翎和群
豪之間的氣氛﹐卻是異常的緊張﹐似乎都已在暗作准備﹐立時將展開一場生死的拼
斗。
蕭翎極力使自己心情平靜下來﹐想開口打破這緊張的沉寂﹐但卻一直想不出該
如何開口。
忽聽枯木大師的聲音﹐傳入耳中說道﹕“小施主﹗沉住氣﹐此情此景﹐實是你
日後命運所系﹐必得以無上禪定之力﹐來迎接這殺機彌漫﹐大變餓頃的一刻時光。
”
蕭翎苦笑一下﹐無可奈何的望了枯木大師一眼。
突聽那手捧書簡﹐跪在地上的少年﹐喃喃說道﹐“爹爹一生光明磊落﹐沒有不
可告人之事﹐母親思念爹爹﹐十年來與日俱增﹐不幸在月前去世﹐孩兒斗膽要拆閱
你給母親的遺書了﹗”
四周群豪似是都和這身著孝衣的少年相識﹐而且還對他十分敬重﹐但又似和他
十分陌生﹐無一人開口勸他一聲。
只見他打開封套﹐把信箋托在掌中﹐任命四周群豪觀看﹐蕭翎目光一掠群豪﹐
轉目瞧向那張素箋﹐只見上面寫道﹕字奉賢妻妝次﹐為夫被囚百花山莊﹐遍歷了一
十七種不同的毒刑之後﹐恐已成殘廢之身﹐見此信有如見為夫最後一面﹐盼望顧念
夫妻情分﹐善自珍視吾兒﹐撫養他成人長大﹐臨書匆匆﹐不勝依依……下面落款卻
是南派太極門﹐十二代掌門人石俊山。
信上之言﹐全是對他妻子的抱疚和付托﹐後面這落款﹐卻和信中內容﹐有些格
格不入。
蕭翎心念一轉﹐忖道﹕是啦﹗想是這石俊山寫成此書之後﹐並無把握能把此信
傳入他愛妻手中﹐才在他落款之上﹐寫下自己身份﹐萬一此信落入武林同道手中﹐
也可轉入他南派太極門中。
但聞幾聲黯然的嘆息響起﹐似是四周群豪都對那石俊山寄有無限的同情。
那身著孝衣少年﹐雙目中淚水泉湧﹐滴在那信箋之上﹐雙手抖動的越發厲害﹐
竟是連那信箋也折疊不成。
忽聽一個沉重的聲音傳了過來﹐道﹕“石掌門不用太過悲傷﹐令尊俠名滿江湖
﹐江南武林同道誰不敬重於他﹐還望節哀應變﹐留下有用的身體﹐為令尊報仇。”
語聲未落﹐人群中﹐突然大步行出兩個五旬左右的老者﹐分站那少年兩側﹐說
道﹕“掌門人身負振興本門大責﹐和血海深仇﹐不可哭壞了身子。”
那身著孝衣的少年﹐緩緩站了起來﹐嘆道﹕“兩位師叔請代我保存此信……”
慎重的把手中書信﹐交給左邊一位老人﹐接道﹕“如若我不幸戰死﹐就請兩位憑借
此信﹐召集南派太極門下弟子﹐另立掌門人﹐不能讓南派太極門﹐因我一死從此絕
跡江湖。”
他伸手拭去臉上的淚痕﹐雙目中暴射出仇恨的光芒﹐凝注到蕭翎的臉上﹐道﹕
“你是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了﹖”
蕭翎抱拳說道﹕“兄弟正是蕭翎。”
那身著孝衣少年﹐道﹕“家父死在百花山莊﹐有此函為証﹐自是不會假了﹐父
仇不共戴天﹐在下今日既然見了証據﹐心中已無懷疑﹐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在下
要先向三莊主索回這筆血債。”
蕭翎不禁嘆息一聲﹐道﹕“石兄話雖不錯﹐但兄弟亦有隱衷﹐尚望能給在下一
個辯說的機會……”
只聽人聲傳來﹐一個全身素衣的婦人﹐懷中抱著靈牌﹐急急奔了過來。
這婦人右手抱著靈牌﹐左手掩面﹐哭的哀哀淒淒﹐但奔來之勢﹐卻是快速無比
﹐倏忽之間﹐已近群豪﹐直向場中闖來。
四周群豪﹐看她一個婦道人家﹐孝衣抱靈﹐都不自禁的向旁側讓去。
那婦人闖入場中後﹐反手由背上拔出長劍﹐高聲說道﹕“哪一位是百花山莊的
莊主﹖”
蕭翎心中暗暗忖道﹕奇怪呀﹗這些人不似事先約好﹐但卻都及時趕來……只聽
那素衣少婦揚起手中長劍﹐指著蕭翎﹐怒聲喝道﹕“那人可是百花山莊的莊主﹖”
蕭翎無法否認﹐只好點頭說道﹕“不錯……”
素衣少婦道﹕“好﹗那我就先殺了你替我那夫君報仇。”刷的一劍刺了過來。
蕭翎只覺她刺來的一劍﹐又毒又辣﹐不禁心頭一震﹐忖道﹕這婦人劍招的辛辣
﹐似是尤在那董公誠之上﹐我如再不出手還擊﹐只怕要傷在她的劍下……就在他念
頭轉動之間﹐那素衣少婦已然連貫刺出了八劍。
蕭翎雖以佳妙的輕功﹐閃開八劍﹐但已有著手忙腳亂之感。
那素衣少婦眼看蕭翎能夠一招不還的避開八劍﹐先是微微一怔﹐繼而放聲大哭
起來﹐手中劍勢隨著那痛哭之聲﹐越發緊促起來﹐而且劍劍惡毒無比﹐均攻向蕭翎
致命的所在。
蕭翎避開她八劍之後﹐已知遇上了勁敵﹐已然准備還手﹐卻不料她突然放聲大
哭了起來﹐不覺間激起豪氣﹐暗道﹐我蕭翎豈能和一個弱女子一般見識。
但見那素衣少婦﹐劍招愈變愈詭奇﹐攻勢也愈來愈凌厲﹐蕭翎的處境也更見險
惡。
蕭翎在勉強支撐下三四十個照面﹐已然有著措手不及之感﹐那素衣少婦手中的
劍招﹐似已進入了佳妙之境﹐行雲流水般﹐源源不絕。
忽聽蕭翎大喝一聲﹐劈出一掌﹐一股強猛的劈空勁氣﹐迫開那素衣少婦。
凝目望去﹐只見蕭翎右手按在左肩之上﹐鮮血由手指縫上﹐透了出來﹐這一劍
傷的不輕。
枯木大師低聲說道﹕“阿彌陀佛﹐小施主定力過人﹐貧僧十分佩服。”
他說的聲音微小﹐除了他身側有限幾人可以聽到之外﹐大都未曾聽到。
蕭翎臉色蒼白﹐肅然對那少婦說道﹕“你丈夫也許是當真的為百花山莊中人所
傷﹐但我絕不是殺害你丈夫的兇手﹐我加盟百花山莊﹐只不過是數月間事﹐夫人如
若硬要指說在下就是兇手﹐那也是沒法子的事情﹐但我得事先聲明﹐你如再出手﹐
在下可要還擊了……”
那青衣少婦接道﹕“如沒有這般武功的人﹐也殺不了我那夫君。”
蕭翎怒道﹕“怎麼﹖你認定了我是兇手嗎﹖”
素衣少婦道﹕“不錯啊﹐只有你這般武功﹐才有殺死我夫君之能。”
蕭翎苦笑一下﹐道﹕“倒叫夫人過獎了。”
素衣少婦一振手中長劍﹐又是一劍刺去。
蕭翎心知自己左肩受傷甚重﹐如若再不還手﹐只怕難再躲她十劍﹐右手一揮﹐
迅快拍出﹐擊向那素衣少婦握劍的右腕。
那素衣少婦劍勢一沉﹐避開了蕭翎掌勢﹐一招“回風弱柳”﹐反手劈出。
但見蕭翎的掌勢一揮﹐搶在素衣少婦前面﹐迫得她收劍退了兩步。
這素衣少婦劍招的毒辣﹐場中之人早已有目共睹﹐那確是極盡變化之能﹐但蕭
翎掌勢的快速凌厲﹐更是出人意料﹐任那少婦手中劍招千變萬化﹐卻是一直為蕭翎
掌勢壓制﹐無能發揮威力。
突聽蕭翎大喝一聲﹕“放手﹗”
砰的一掌擊在那少婦握劍的腕上﹐登時長劍脫手﹐跌落地上。
那素衣少婦左袖掩面﹐放聲大哭﹐放腿疾奔而去。
她來的突然﹐去的迅快﹐連那跌落在地上的長劍也未撿起來。
蕭翎望著那少婦疾奔而去的背影﹐心中感慨萬端﹐說不出是怒是恨。
他左肩上的傷勢﹐更見嚴重﹐血水泉湧而出﹐濕透了半個衣袖。
枯木大師看到他慘白的臉色上﹔神色不停變化﹐心中暗暗震動﹐付道﹕此人骨
奇神秀﹐英華內斂﹐武功似己到不著皮相之境﹐日後成就﹐定是武林中一代人傑﹐
今日如若逼他過甚﹐激起他的怒火﹐造出一番殺劫﹐不獲武林諒解﹐那是逼他為惡
﹐為日後武林劫運著想﹐老袖必得出面助他一臂之力﹐解去這個死劫。
只見那身著孝服少年撩起長衫﹐取出了一把二尺不到的短劍﹐緩步行在蕭翎身
前﹐說道﹕“在下石奉先﹐領教三莊主絕學。”
蕭翎心中氣苦﹐想到這般人不問青紅皂白﹐就苦苦逼迫自己﹐平靜的心情中﹐
逐漸的泛起了怒意。
他心有所思﹐連運氣止血的大事﹐也給忘了﹐直待那石奉先仗劍挑戰、蕭翎才
突然清醒過來﹐冷冷說道﹕“令尊傷在什麼人手中﹖你可查問清楚了﹖”
石奉先道﹕“百花山莊﹐難道還不夠嗎﹖”
蕭翎道﹕“閣下既然已知是百花山莊﹐為什麼不找上百花山莊去﹖”
石奉先道﹕“父仇深如海﹐生死何足畏﹐別說區區一座百花山莊﹐就是龍潭虎
穴﹐石某人也不放在眼中﹐只是在下一直未曾查得明確的証據﹐不願輕舉妄動留人
口實﹐今日既見家父遺書﹐足証此事千真萬確﹐不論閣下是不是殺害家父的兇手﹐
但身為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在那百花山莊之中﹐身份是何等的尊貴﹐容或未曾參
與其事﹐但如說毫不知情﹐實叫人難以置信。”
蕭翎冷冷說道﹕“諸位既不肯聽信在下的辯解之言﹐那就只有在武功上分出生
死了。”
顯然﹐他忍受已到極限﹐動了怒火。
石奉先道﹕“在下正要討教。”
蕭翎終是年輕氣盛﹐再加上左肩重傷﹐哪里還有耐心﹐當下一提真氣﹐厲聲喝
道﹕“諸位既然都把我蕭某人看成了十惡不赦之徒﹐蕭某人就殺幾個給你們見識見
識。”
石奉先道﹕“三莊主請亮兵刃。”他雖是在極度傷痛之下﹐但仍能保持著一派
掌門的風度。
蕭翎道﹕“在下就以這一雙肉掌奉陪。”
忽覺一陣頭暈﹐幾乎拿不住樁。
原來他失血過多﹐再加上心中的重重矛盾氣怒﹐神意不能集中﹐影響到體力﹐
忽有不支之征。
石奉先道﹕“三莊主既不肯亮出兵刃﹐在下只有得罪了。”領動劍訣﹐一招“
白鶴剔翎”﹐斜里刺了過來。
蕭翎不再相讓﹐揚手一掌“天雷迅至”﹐拍向石奉先握劍左腕。
原來那南逸公創出的連環閃電掌法﹐雖是以迅快求勝﹐暗中卻揉合了天下各家
掌法之長﹐招數一發出﹐同時包含著避讓敵人的身法。
他把這兩個動作﹐混在一招之中﹐先天上已然快過別家掌法一步。
石奉先劍勢雖然先發﹐但蕭翎的掌勢卻是後發先到﹐迫得石奉先不得不由攻勢
易作守勢﹐收劍避開。
蕭翎已自知失血過多﹐難耐久戰﹐何況四周群豪﹐不下數十人之多﹐如若拖延
時間﹐對自己大是不利﹐一面運氣止血﹐一面施展連環閃電掌法﹐展開了快攻﹐倏
忽之間﹐連攻九掌。
石奉先手中長劍、已無反擊之能﹐被迫改采守勢﹐那南派太極門的武功﹐原以
陰柔之力見長﹐劍招辣而不猛﹐最利防守﹐連接了蕭翎九掌之後﹐竟仍能從容應付
﹐不露敗象。
但那南逸公的連環閃電掌法﹐卻是純走的剛猛路子﹐掌掌風起雲湧﹐威猛無儔
﹐如以蕭翎的功力而論﹐已可把掌勢發揮出八成威力﹐但他一則因失血過多﹐內力
大打折扣﹐二則運氣閉穴止血﹐一無法全力發掌﹐九掌過後﹐強敵未敗﹐他卻有些
後力不繼之感。
但聞石奉先大喝一聲﹐手中長劍突然反守為攻﹐他的劍勢﹐看上去並不凌厲﹐
但卻綿連不絕﹐飄忽難測﹐劈刺之間﹐極是難防。
這正是南派太極門中﹐賴以爭霸武林的絕技“回風十八劍”﹐雖只有十八招﹐
但每招卻含有正反之變﹐共有五十四招正變﹐五十四招反變﹐合共一百零八變﹐六
劍連綿﹐稱作一劍﹐最是毒辣不過。
蕭翎封開了三劍之後﹐已知難以長久支持下去﹐心中暗暗付道﹕我早該想到失
血過多﹐不宜用義父傳授的掌法拒敵﹐如若此刻我能有一劍在手﹐憑仗師父傳授的
劍法﹐就算不能勝他﹐至少也打個平分秋色之局﹐也好借機調息一下﹐待氣力恢復
﹐再以連環掌力勝他。
原來那莊山貝博通天下各門各派的拳掌劍法﹐蕭翎在那三聖谷中﹐雖然追隨他
身側學藝最久﹐但莊山貝也無法把胸中博記的天下各門各派劍法﹐一一傳授於他﹐
只好去蕪存菁﹐把每一套劍法中的精妙變化﹐傳授於他﹐然後又解說應對之策﹐但
這都非他本身所學﹐傳給蕭翎的唯一劍招﹐就是他隱居於三聖谷﹐悟出的馭劍手法
。
因此﹐蕭翎的一身武功﹐成就的十分奇怪、他無法看出任何一套劍法﹐但當對
方劍法、拳掌進入了精奇變化之時﹐常會觸動靈機﹐恍然大悟﹐立時可想出破解之
法。
但這“回風十八劍”﹐蕭翎卻是從未聽過﹐石奉先攻出了十余劍﹐蕭翎仍是瞧
不出一點路數﹐而且險險為長劍刺中。
正感焦急之時﹐突然石奉先喝道﹕“著﹗”劍尖寒芒一閃﹐點向前胸。
蕭翎眼看劍勢刺到﹐但卻是無法防阻﹐只好疾向左側讓開。
哪知石奉先刺向蕭翎後胸的劍勢﹐突然一沉﹐由下面回旋而上﹐反向左面撩起
﹐這一劍十分毒辣﹐竟使蕭翎立處於危急之中。
石奉先向蕭翎刺出這一劍﹐正是“回風十八劍”中的一記絕招﹐名叫“回流旋
蕩”﹐蕭翎自閉左肩穴道﹐防止流血﹐一個左臂﹐本就運轉不靈﹐石奉先這一劍﹐
又偏偏向他左臂刺來﹐匆急之下﹐吸氣疾退。
但仍是晚了一步﹐被那長劍尖掃中時下小臂﹐登時衣破肉綻﹐鮮血淋漓。
就在石奉先劍勢刺中蕭翎﹐群豪暗暗叫好之際﹐突見蕭翎右手一揚﹐發出了修
羅指力﹐一縷勁氣﹐破空而至﹐擊中了石奉先的右肩之上。
但見石奉先身子搖了兩搖﹐突然丟下手中長劍﹐一交跌倒地上。
蕭翎連受兩次劍傷﹐又運氣發出修羅指力﹐雖然點傷了石奉先﹐但那閉穴的真
氣﹐卻難再凝聚﹐穴道自解﹐兩處傷口鮮血泉湧﹐濕透了一只衣袖。
四周觀戰群豪﹐大都不識修羅指力﹐看蕭翎在兩度劍創之後﹐一揚手間石奉先
就倒了下去﹐無不心頭大震﹐相顧失色。
人群中﹐快步奔出了兩個五旬左右的老人﹐一個蹲下身去﹐扶起石奉先﹐另一
個刷的抽出了背上長劍﹐說道﹕“南派太極門下鄧坤、領教百花山莊三莊主的絕技
……”也不容蕭翎答話﹐就亮開門戶﹐准備出手。
忽聽一個嬌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他身受兩處劍傷﹐都為太過慈悲﹐你們
都自負是武林中成了名的人物﹐卻使車輪戰﹐對付一個受傷的人﹐算得什麼英雄﹐
如若你當真的想打﹐我來陪你就是。”聲落人現﹐一個青衣橫劍書童﹐擋在了蕭翎
身側。
這現身書童﹐正是改扮的金蘭。
鄧坤收劍退了一步問道﹕“你究竟是女子﹐還是男人﹖”
原來金蘭眼看他們施出車輪戰法﹐對付蕭翎﹐心中一急﹐忘記了掩去女子聲音
。
金蘭呆了一呆﹐道﹕“你管我是男的還是女的﹐先勝了我手中寶劍再說。”
鄧坤冷冷說道﹕“百花山莊中人﹐不論男女﹐大概都已是死有余辜的了。”揚
手一劍﹐刺了過去﹐金蘭不願多耗內力﹐硬封他的劍勢﹐側身避開﹐還刺一劍。
兩人一交上手﹐立時各出絕學。
劍光閃轉﹐寒芒飛繞﹐劍尖指襲之處﹐盡都是致命的要穴。
蕭翎看那老者劍招佳妙﹐不在那石奉先之下﹐只怕金蘭不敵﹐車中的玉蘭和唐
三姑﹐又都服下了化骨毒九﹐除了棄置她們不顧跑走外﹐只有擊退強敵一途﹐心念
轉動﹐怒火漸起﹐撕下衣襟﹐包起傷勢﹐回目望了枯木大師一眼﹐冷冷說道﹕“大
師親目所睹﹐親耳聽聞﹐這些人既不肯聽我解說﹐也不肯放我們離開﹐存心是要置
我們於死地了﹐在下兩次相讓﹐兩度身受劍傷﹐逼人至此﹐怪不得我蕭某人要大開
殺戒了﹗”
枯木大師低喧一聲佛號道﹕“親仇椎心﹐急怒難遏﹐望施主能再忍讓一二﹐等
老袖一位摯友到來﹐有他出面﹐定可排解開今日一場殺劫﹐老衲不再在江湖走動﹐
識人不多﹐雖有排解之心﹐只怕無排解之力。”
蕭翎道﹕“大師既是自知無能﹐那就不用多管閒事了﹗”
枯木大師道﹕“阿彌陀佛﹐百里行程半九十﹐施主已然忍讓許多﹐就不能再多
忍一刻工夫嗎﹖”
四周群豪﹐齊齊把目光投注在兩人身上﹐竊竊低語﹐顯然﹐在場之人都不識枯
木大師。
忽聽鄧坤厲聲喝道﹕“撤手﹗”
長劍施出拈字訣﹐搭上了金蘭右腕。
在這險惡萬狀中﹐金蘭仍是不肯棄劍﹐左手劈出了一掌擊向鄧坤前胸﹐右手縮
收﹐向下疾沉。
她應變雖快﹐但仍是無法閃開鄧坤那急快的劍﹐寒芒閃過﹐血珠濺飛﹐金蘭那
嫩白的玉臂﹐被劍尖划了一道三寸長短的血口。
金蘭強忍疼痛﹐一振玉腕﹐揮劍反擊﹐鮮血共劍濺飛﹐洒飛出一丈多遠﹐濺落
在圍觀群豪身上。
蕭翎經過一陣調息之後﹐體能稍復﹐眼看金蘭受了劍傷﹐心中大怒﹐厲喝一聲
﹐揚手點出修羅指力。
一縷銳風﹐破空而去﹗但聞鄧坤大喝一聲﹐仰身摔倒在地上。
蕭翎點倒鄧坤之後﹐突然欺進兩步﹐到了金蘭身側﹐沉聲說道﹕“寶劍給我﹐
收起箱子﹐快馳車趕路。”
金蘭道﹕“三爺的傷勢……”
蕭翎道﹐“我不礙事……”伸手奪過金蘭手中寶劍﹐健腕翻振﹐銀星飛洒﹐幻
起了一片寒芒﹐擋住了追上的群豪。
金蘭忍疼轉身﹐在蕭翎劍光環護之下﹐合上箱蓋﹐縱身登上馬車﹐握韁馳馬﹐
篷車疾向前面奔去。
蕭翎劍勢連變﹐刺傷了兩個近身側的大漢﹐喝道﹕“擋我者死。”提聚全身真
氣﹐劍化八方風雨﹐寒芒暴射﹐又刺傷了一名近身大漢。
群豪眼看蕭翎如此勇武﹐個個心生寒意﹐誰也不敢先擋銳鋒。
就在群豪攻勢一緩之時﹐蕭翎沖入群豪﹐劍光旋風中﹐又傷了兩人。
金蘭馳車追在蕭翎身後﹐在蕭翎的劍勢護衛下﹐沖出重圍而去。
蕭翎大奮神勇﹐威震群豪﹐突圍而出﹐一口氣奔出了四五里路﹐才停了下來﹐
回首望了金蘭一眼﹐口齒啟動﹐話還未說出口﹐突然一交倒在地上。
原來他在重傷之下﹐既未及時療息﹐復又強行提聚真氣出手﹐以致傷口迸裂﹐
再經這一陣奔走﹐失血過多﹐難再提聚真氣﹐回首看金蘭無恙﹐心中一寬﹐真氣頓
散﹐一交跌在地上。
金蘭驚叫一聲﹐縱身下車﹐伸手扶起﹐連聲叫道﹕“三爺﹐三爺……”一面伸
手在蕭翎身上不住推拿。
良久之後﹐才見蕭翎睜動一下失去神采的眼睛﹐有氣無力他說道﹕“不要怕﹐
我死不了﹐扶我上車去﹐快些趕路……”
說這兩三句話﹐似是已用盡了他全身的氣力﹐又閉上了眼睛。
金蘭咬牙忍著臂傷﹐扶著蕭翎﹐走向篷車。
正待舉步登車﹐突聞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他傷的很重嗎﹖”
那聲音不大﹐但聽在金蘭耳中﹐卻如巨雷轟頂一般﹐全身一顫﹐雙手一松﹐將
懷中的蕭翎跌落地上。
只見一只潔白的大手﹐陡然伸了過來﹐接住了蕭翎﹐緩緩放下。
金蘭目湧淚光﹐盈盈跪了下去﹐道﹕“不知大莊主駕到﹐賤婢未能遠迎﹐莊主
恕罪。”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回 沿途遭襲擊】
金蘭自聽得那聲音之後﹐始終未抬頭望過來人一眼﹐那聲音太熟悉了﹐不用抬
頭﹐已知道來人是誰了。
但聞一個冷漠。沙啞的聲音說道﹕“你站起來﹐本座的來去﹐豈是你能查覺。
”
金蘭緩緩抬起頭來﹐只見沈木風高大駝背的身子﹐就停在身前尺許之處﹐雙目
中神光閃爍﹐嘴角間卻帶著一分淡淡的笑意。
遙聞馬嘶之聲傳來﹐幾匹健馬﹐風馳電掣一般奔了過來。
沈木風兩手一伸﹐托起蕭翎的身軀放人了車中﹐說道﹕“快些馳車趕路﹐但不
用太快﹐讓那些快馬追來。”
說話間﹐人已進入了篷車之中﹐金蘭一語不發﹐登上馬車﹐抖動韁繩﹐馬車疾
向前面奔去。
篷車奔行在大道上﹐蕩起了兩道滾滾的塵煙。
馬蹄聲得得可聞﹐似是那急來的快馬﹐已然追到了篷車後面。
突然間﹐響起了一聲慘叫﹐混入了轆轆的輪聲之中﹐金蘭不用回頭張望﹐已知
是沈木風出手傷了那追近馬車的人﹐聽那慘叫之聲淒厲短促﹐那人縱然不立刻死亡
﹐恐也難保得活命。
她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那些人對百花山莊﹐已然恨入刺骨﹐對三爺的誤會﹐
已然夠深了﹐大莊主隱身車中﹐施放暗器傷了這些緊迫不舍的武林人物﹐這筆帳﹐
豈不是都記到了蕭三爺的身上﹐日後蕭翎縱有蘇秦之舌﹐也是難以解說的清楚﹐這
手段當真是毒辣的很﹐如若蕭三爺被武林各大門派﹐聯手迫得天下無立足之處﹐只
有投效百花山莊一途﹐甘心受他之命……
她愈想愈覺不錯﹐不禁由心底泛升起一股怒火﹐當下揚鞭催馬﹐篷車速度突然
加快﹐疾如流星般﹐飛馳在官道上。
只聽車簾內傳出沈木風沙啞﹐冷漠的聲音﹐道﹕“金蘭﹐走慢一點。”
金蘭心中雖然將沈木風恨入刺骨﹐但她一見沈木風或是聽得了沈木風的聲音﹐
心中蘊藏著的反抗意識﹐便立時消失。
是以﹐聽得沈木風呼喝之聲﹐竟是不能自禁﹐一收韁繩﹐馬車果然緩了下來。
但聞得蹄聲﹐緊逼車後﹐緊隨著又是一聲驚心動魄的慘叫傳來。
金蘭心中一陣跳動﹐忖道﹕蕭三爺的頭上﹐又記下了一筆血債。
馬車繼續奔走在官道上﹐不時由車後傳過來驚心的慘叫。
金蘭暗暗的數算那慘叫聲﹐共有九次之多﹐九筆血的仇恨﹐記到了蕭翎的身上
。
突然篷車中傳出沈木風的聲音﹐道﹕“停車。”
金蘭一收韁繩﹐馬車驟然停了下來。
車簾起處﹐走出來沈木風那高大微駝的身軀﹐舉起巨靈般的手掌﹐輕輕在金蘭
肩上扳了一下﹐笑著說道﹕“蘭兒﹐蕭三爺待你好嗎﹖”
他臉上帶著祥和的微笑﹐這極難一見的笑容﹐留給了金蘭難以忘去的印象﹐她
記得被那沈木風奪去童貞的一夜﹐也見過他這般平和的笑容。
金蘭對那平和的笑容﹐有著深惡痛絕的感覺﹐緩緩垂下頭去﹐說道﹕“蕭三爺
人間麒麟﹐哪里會看上奴婢﹐縱有好感﹐也只是對奴婢們一點憐惜而已。”
沈木風道﹕“他指名要帶你和玉蘭﹐豈能說全無好感﹐只要你好好的侍候三爺
﹐日後我定當成全你們。”
金蘭道﹐“奴妾殘花敗柳﹐怎敢出此妄想。”
沈木道﹕“日久情生﹐你終日和他廝守在一起﹐日久天長﹐自然會獲他喜愛…
…”語聲微微一頓。笑容盡斂﹐聲音也變的十分嚴厲﹐接道﹕“蕭三爺醒來之後﹐
不許告訴他剛才的事﹐也不許提我來過此處……”
金蘭吃工一驚﹐急道﹕“你可是在三爺身上下了毒……”
沈木風淡然一笑﹐道﹕“你可是很喜歡蕭三爺嗎﹖”
金蘭道﹕“三爺對待奴婢們和藹親切……”
沈木風臉色一沉﹐接道﹕“只要你能完成我交付給你的事情﹐日後我定會要蕭
三爺收你為妾﹐如是你膽敢背叛於我﹐那滋味如何﹐不用我說﹐量你心中有數……
”
他長長吁一口氣﹐道﹕“此刻﹐三爺已遍地仇蹤﹐不用我在他身上下毒﹐他已
難應付那追索血債的武林人物﹐今後他只有重回百花山莊一途﹐個中利害得失﹐一
目了然﹐你好好的想想吧﹐我要走了。”
金蘭緊接說道﹕“大莊主請留駕片刻﹐奴婢還有請示之言。”
沈木風道﹕“什麼事﹖”
金蘭道﹕“玉蘭姐姐﹐和那唐三姑服下的化骨毒丹﹐時限已然將屆﹐大莊主就
慈悲慈悲﹐賜給她們二粒延緩毒性發作的解藥吧﹗”
沈木風道﹕“如果我給了她兩人解藥﹐三莊主清醒之後﹐質問此事﹐你拿何言
答對……”
金蘭道﹕“這個奴婢……”
沈木風接道﹕“此事我已有了安排﹐不用你多費心了﹐上車趕路去吧﹗”
金蘭哪里還敢多口﹐縱身躍上馬車﹐揮動長鞭﹐馬車疾向前面馳去。
一口氣奔行七八里路﹐才收韁停了下來﹐但她仍是有些放心不下﹐回頭看去﹐
沈木風早已是不見蹤影﹐才啟開車簾﹐進入車中。
只見蕭翎仰臥車中﹐緊閉雙目﹐傷口處人有藥物﹐流血已止。
金蘭緩緩伸出手去﹐施展推宮過穴手法。
在蕭翎身上推拿一陣﹐果然找出了幾處被點的穴道。
那沈木風故意要金蘭解開蕭翎的穴道﹐是以下手甚輕﹐推拿片刻﹐蕭翎的穴道
已解。
但聞蕭翎輕輕嘆息一聲﹐緩緩睜開雙民望了金蘭一眼﹐又望望傷口處敷的藥物
﹐說道﹕“是你替我敷的藥嗎﹖”
金蘭只好點頭應道﹕“妾婢看三爺流血不止﹐擅自作主替三爺敷了藥物。”
蕭翎挺身坐了起來﹐道﹕“謝謝你啦……”
回顧了唐三姑和玉蘭一眼﹐道﹕“唉﹗如若不是她們兩人服有化骨毒丹﹐咱們
輕而易舉的就可以沖出重圍﹐也用不著傷那些人了。”
金蘭道﹕“三爺不用多想了﹐好好的養息一下吧﹗”
蕭翎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重大之事﹐急急問道﹐“我不支暈倒之後﹐那些人就
沒有追趕咱們嗎﹖”
金蘭道﹕“妾婢抱三爺上了馬車﹐立時狂奔趕路﹐是不是有人追來﹐妾婢就不
清楚了。”
她心中有鬼﹐說話時粉頸低垂﹐一直不敢抬頭。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就是了﹐唉﹗他們心懷怨恨而來﹐激怒雖是難免
﹐但那等咄咄逼人﹐不問皂白的神態﹐實叫人有些難以忍耐。”
金蘭道﹕“三爺也不用生氣﹐江湖上原就是個是非圈子﹐置身此中﹐難免要被
恩怨牽纏。”
蕭翎道﹕“話雖如此﹐但他們也該問個明白才是。”
金蘭道﹕“他們滿腔仇恨而來﹐已是很難自制﹐再見到証物﹐自然理性早失﹐
不問皂白了。”
蕭翎道﹕“這話不錯﹐細細的想上一想﹐也是難怪他們……”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大莊主把這些和人結仇的鐵証﹐當作禮物放在馬車之
中﹐豈不是存心陷害我嗎﹖好叫我有口也無法分辯清楚﹐這辦法當真是毒辣的很。
”
金蘭輕輕的嘆了口氣﹐欲言又止。
蕭翎仰臉望著車篷﹐自言自語地接道﹐“我蕭翎並沒有做什麼對不起百花山莊
的事﹐他們為什麼要這樣陷害我呢……”
金蘭黯然接道﹕“三爺雖然武功高強﹐但也不能和天下武林人物為敵﹐該想一
個法子﹐解說一下才好。”
蕭翎道﹕“鐵案如山﹐証物齊全﹐要我如何一個解說法呢﹖”
金蘭道﹕“那位枯木大師﹐頗能了解三爺處境﹐三爺最好能和他商議商議。”
蕭翎道﹕“我有兩位兄弟﹐可惜不在此地﹐這兩人聲望地位﹐都足以擔當此事
。”
金蘭道﹕“三爺恕妾婢多口﹐不知你那兩位兄弟是何許人物﹖”
蕭翎道﹕“中州雙賈……”
金蘭失聲驚叫道﹕“中州雙賈﹐亦似聽人說過……”
蕭翎道﹕“這兩人武功高強﹐而且閱歷豐富﹐江湖上宵小詭謀﹐都無法逃出兩
人的法眼﹐只可惜兩人不在此地。”
金蘭沉吟了一陣﹐道﹕“三爺有著這樣兩個幫手﹐應該早些尋著他們才對。”
蕭翎道﹕“如何一個尋法呢﹖天涯遼闊﹐人海茫茫﹐事先又未有約好……”
金蘭接道﹕“不知三爺和那中州雙賈可有約定的暗記嗎﹖”
蕭翎精神一振﹐道﹕“有啊﹐不是你提起來﹐我倒是忘去了。”
金蘭道﹕“那就好了﹐三爺沿途留下暗記﹐指示行蹤﹐要那中州雙賈趕來相會
就是。”
蕭翎臉上的歡愉之色﹐突然消去﹐嘆道﹕“如是兩人不從此地經過﹐留下暗記
﹐也是枉然了。”
金蘭道﹕“只要中州雙賈門下弟子能夠看到﹐定然可轉告兩人。”
蕭翎道﹕“可惜兩人沒有弟子。”
金蘭道﹕“事已至此﹐三爺也不用太過憂苦﹐中州雙賈名頭甚大﹐縱然沒有弟
子﹐亦必在江湖上布有眼線﹐能夠識別暗記。”
蕭翎道﹕“好吧﹐不論那中州雙賈能否瞧到暗記追來﹐此事總算聊勝於無﹐你
馳車趕路時.當心一些﹐凡是岔道路口﹐就停下車來﹐告訴我留下暗記就是。”
金蘭應了一聲﹐不敢回過頭來﹐只因她心中矛盾異常﹐不知是否該把沈木風到
此之事﹐告訴蕭翎﹐生恐蕭翎瞧出了自己的心中有事﹐不敢和蕭翎相對而視。
馬車奔行的大道上﹐轆轆輪聲﹐蕩起了兩道滾滾煙塵。
金蘭強自打起精神﹐留神著四下景物﹐只見大道岔處﹐馬車正行在一座十字路
口﹐趕忙收韁停下馬車﹐說道﹕“三爺﹐這一處十字路口﹐似是行人必經之道﹐請
三爺下車來留下暗記。”
蕭翎昔年被困那絕崖峭壁之下﹐生食了數千顆千年石菌﹐使他先天柔弱的體質
﹐大為增強﹐雖然失血甚多﹐但經過在車上一陣調息之後﹐竟然大部復元﹐一掀車
簾﹐躍了出去。
金蘭呆了一呆﹐道﹕“三爺﹐你……你的傷勢全好了嗎﹖”
蕭翎似也未料到﹐自己的傷勢復原的那麼神速﹐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
﹕“我好了﹐你的傷勢輕些了嗎﹖”
他和金蘭經過一番合力御敵的惡戰之後﹐不知不覺間生出一份關懷情義。
金蘭喜上眉梢﹐嘴角間泛升起一縷寬慰的笑意﹐道﹕“多謝三爺掛懷﹐妾婢傷
勢輕多了。”
蕭翎道﹕“那很好﹐你要好好的調息傷勢﹐我要傳你幾招劍式﹐日後和人動手
時﹐就不致輕易受傷了。”
金蘭嫣然一笑道﹕“奴婢死不足借﹐但望三爺要好好保重。”
蕭翎道﹕“前程茫茫﹐日後仗憑之處正多。”
直身行去﹐在岔道口處﹐留下了暗記。
金蘭口雖未言﹐雙目卻不住的四面張望﹐生恐此時有人追到﹐又將難免一場濺
血慘局。
蕭翎划好暗記﹐幸喜還無人追到。
蕭翎登上馬車﹐還未坐好﹐金蘭已揚鞭抖韁疾馳而去。
蕭翎驟不及防﹐身子斜斜倒了下去﹐剛好憧入了玉蘭的懷中。
只見玉蘭嬌軀微微側了一下﹐口中高呼一聲﹕“好疼啊﹗”
蕭翎吃了一驚﹐挺身坐起﹐暗道﹕看來那化骨毒丹﹐不但可使人慢慢中毒死去
﹐更可怕的還是服用人立刻失去了武功﹐以玉蘭武功而言﹐我這無意的撞她一下﹐
絕然不致失聲呼疼……忖思之間﹐忽聽玉蘭尖叫一聲﹐滿車滾動起來。
蕭翎心頭大震﹐凝目望去﹐只見玉蘭全身肌肉﹐都似在開始收縮﹐聲聲尖叫﹐
刺耳驚心。
奔行的烏車﹐陡然停了下來﹐軟簾啟動﹐金蘭一躍而入﹐看玉蘭滿車滾動的神
態﹐登時花容失色﹐黯然流淚。
蕭翎驚震的心神﹐逐漸平復下來﹐右手疾伸﹐連點了玉蘭三處穴道。
玉蘭那驚心動魄的尖叫聲﹐停了下來﹐滾動的身軀﹐也暫時靜止不動﹐但臉上
痛苦的神情﹐卻是更見淒厲。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好厲害的化骨毒丹。”
金蘭回目望了唐三姑一眼﹐只見她端然而坐﹐神情十分平靜﹐毫無毒性的痛苦
﹐心中大為奇怪﹐說道﹕“兩人都服了化骨毒丹﹐怎的只有玉蘭姊姊一人發作﹐這
唐三姑卻沒有事情。”
蕭翎凝目思索片刻﹐道﹕“是啦﹗如以藥性計算﹐兩人都還未到發作的時間﹐
只是全身受不得一點撞擊傷害﹐略受損傷﹐立時將促使藥性提前發作﹐我剛才無意
中撞了玉蘭﹐才引她毒性早發。”
金蘭淚如泉湧﹐緩緩伸手﹐摸出一方白絹﹐拂拭著玉蘭臉上的汗水。
原來那玉蘭雖彼蕭翎點了數處大穴﹐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但縮筋之苦﹐並未
消失﹐只疼得香汗淋漓。
金蘭一咬王牙﹐伸手又點了玉蘭的暈穴﹐緩緩對蕭翎說道﹕“三爺﹐賤婢實是
該死﹐願聽三爺的責罰。”
蕭翎怔了一怔道﹕“金蘭﹐你這話是何用心﹖”
金蘭道﹕“賤妾心中還存有一件隱秘﹐未曾告訴三爺。”
蕭翎淡然一笑﹐道﹕“什麼隱秘﹖”
金蘭道﹕“大莊主來過了……”
蕭翎心頭一震﹐道﹕“什麼﹖大莊主來過了﹐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金蘭道﹕“那時三爺因失血過多﹐疲勞過甚﹐暈過未醒……”
蕭翎低頭望了傷處一眼﹐道﹕“我這傷口上的敷藥﹐可是大莊主為我敷的嗎﹖
”
金蘭黯然說道﹕“大莊主把三爺扶入了馬車之中﹐替三爺敷上了藥物﹐但也替
三爺結下了無數的大仇血債。”
蕭翎奇道﹕“結下了什麼深仇﹖”
金蘭道﹕“大莊主隱身在車篷之中﹐不知施用的什麼武功﹐連傷了九個迫近馬
車的武林人……”
蕭翎接道﹕“你都看到了嗎﹖”
金蘭道﹕“妾婢雖未看到﹐但聽到了那慘叫之聲﹐共有九人。
傷的定是九個人了。”
蕭翎道﹕“不知他們傷的如何﹖”
金蘭道﹕“聽那慘叫之聲的短促淒厲﹔只怕那些人難以再活了。”
蕭翎雙目中暴射出冷厲的寒芒﹐怒聲說道﹕“大莊主哪里去了﹖”
金蘭道﹕“大莊主連傷了追兵之後﹐喝令妾婢停車﹐再三警告妾婢﹐不得把他
到此之事﹐說給三爺知道﹐然後飄然而去……”
蕭翎緩緩接道﹕“我怎的一點都不知道呢﹖”
金蘭道﹕“大莊主扶三爺上車之時﹐順手點了三爺兒處穴道﹐三爺自然是不知
道了。”
蕭翎道﹕“可是你推活了我的穴道嗎﹖”
金蘭點頭說道﹕“這輛篷車﹐已然成了江湖間仇恨和兇殘的標志﹐咱們如若乘
此車趕路﹐不知要招惹多少麻煩……”
蕭翎長長嘆息一聲。接道﹕“我知道你想要棄車而行﹐以避人耳目﹐逃過攔劫
……”
金蘭接道﹕“三爺雖然是勇武過人﹐但身受重傷未愈﹐豈能和眾多武林高手為
敵﹐妾婢之意﹐不如先避敵勢﹐待傷勢痊愈之後再……”
蕭翎搖搖頭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此事關系太大﹐我們如易裝棄車而逃﹐
或可避開人們的耳目和迫蹤鐵蹄﹐但此後只怕永難解說清楚了﹗”
金蘭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目下的誤會﹐恐已非三爺口舌所能解釋﹐妾
婢之意只是暫避敵鋒﹐日後再行設法……”
蕭翎道﹕“大丈夫頂天立地﹐做事為人﹐豈可畏首畏尾﹐何況﹐玉蘭和唐姑娘
服用的化骨毒丹﹐毒性發作在即﹐如若咱們棄車易裝而走﹐縱然能避開天下英雄耳
目﹐也將使百花山莊送藥之人﹐找不到咱們的行蹤﹐豈不要延誤了兩人的性命。”
金蘭輕輕嘆息一聲﹐道﹕“三爺英雄肝膽﹐兒女心腸﹐妾婢何幸﹐得能追隨左
右……”
蕭翎苦笑一下﹐道﹕“你不要捧我了﹐堂堂七尺之軀﹐不能保護你們的安全﹐
反賴你伸手相助﹐想來使人慚愧的很……”
突聞蹄聲得得﹐傳了過來。
金蘭駭然震動﹐急急說道﹕“有人來了﹐咱得快些走了。”伸手打開車簾。
蕭翎道﹕“來不及啦……”
語聲未落﹐突聽嗤的一聲﹐一道寒芒﹐穿過車篷而入。
蕭翎一皺眉頭﹐伸手接住了飛來暗器。
金蘭低聲說道﹕“三爺﹐車中地方狹小﹐閃避不易﹐不如到車外去吧﹗”
蕭翎道﹕“好﹗你好好的照顧著兩人﹐別讓她們受了暗算。”
金蘭道﹕“妾婢盡我之力。”她自知無能如蕭翎一般用手去接暗器﹐唰的一聲
﹐抽出長劍﹐擋在玉蘭和唐三姑的身前。
蕭翎躍出馬車﹐抬頭看去﹐只見兩匹健馬﹐勒韁站立在七八尺外。
當先一人方臉虎目﹐滿臉紅光﹐身著天藍長衫﹐胸垂花白長髯﹐正是那八手神
龍端木正。
緊傍他身側﹐站著個全身青衣﹐面目姣好﹐端莊嚴肅的青衣少女﹐背上斜斜插
著一柄長劍。
蕭翎目光一掠兩人﹐拱手說道﹕“原來是端木大俠……”
端木正冷冷接道﹕“冤家路窄﹐今日又叫咱們碰上了﹗”
蕭翎微微一笑﹐道﹕“兩位苦苦追蹤在下﹐不知為了何故﹖”
端木正冷冷說道﹕“不用我們費心動手﹐自會有人前來找你算帳……”回顧了
那青衣少女一眼﹐接道﹕“雪兒﹐咱們走吧﹗”
一帶韁繩﹐撥轉馬頭奔去。
那青衣少女應了一聲﹐拍馬緊追端木正身後而去。
蕭翎望著兩人疾去的背影﹐心中大感奇怪﹐暗道﹕他們追蹤我是干什麼呢﹖怎
的見了我卻又拍馬而去﹐江湖上的事情﹐當真是奇怪的很。
只聽旁立身側的金蘭柔聲說道﹕“三爺﹐咱們趕路吧﹗”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自言自語他說道﹕“是啦﹗定然是如此用心。”
金蘭道﹕“三爺﹐你說的什麼﹖”
蕭翎道﹕“我說那八手神龍端木正﹐定然趕來瞧瞧我的傷勢如何﹐金蘭﹐看來
咱們前程的險阻一定甚多。”
金蘭心中付道﹕何至是險阻甚多﹐你不肯棄車易裝而行﹐只怕是永無清靜之時
……口中卻柔聲應道﹕“吉人天相﹐似三爺這般正人君子﹐必獲上天垂顧。”
蕭翎緩緩登上馬車﹐啟簾看去﹐只見玉蘭汗水透衣﹐有如水淋一般﹐神情間的
痛苦之狀﹐顯得十分可怖﹐唐三姑卻仍是那付癡癡呆呆模樣﹐毫無變化。
金蘭一抖韁繩﹐馬車又向前奔去。
行約兩三里路﹐忽聽幾聲馬嘶﹐四匹駕車的長程健馬﹐一齊倒摔在地上死去。
金蘭呆了一呆﹐道﹕“三爺﹐四匹馬都已受了暗算﹐一齊倒斃了。”
其實不用她說﹐蕭翎已然下了馬車仔細查看了一下﹐嘆道﹕“四匹馬都中了淬
毒暗器﹐毒發而死﹐只是那暗器十分細小﹐當時咱們未能查覺。”
金蘭道﹕“可是那端木正施用的手段嗎﹖”
蕭翎道﹕“大概是他了……”
金蘭忽的嫣然一笑﹐道﹕“這樣也好﹐迫著三爺棄車易裝蕭翎道﹕“事情絕不
是你想的那樣簡單﹐只怕他們早有所謀。”
余音未絕﹐突然一聲厲嘯傳來。
蕭翎抬頭看去﹐只見正南里許除有一座莊院之外﹐極目力不見人家﹐那厲嘯聲
﹐就從那座莊院中傳了過去。
金蘭張望了一陣﹐道﹕“三爺﹐咱們總得想個法子趕路啊﹗”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你背起玉蘭﹐我提著車中存物﹐先找出可避風雨的所
在﹐安頓下兩人﹐咱們再行設法……”
金蘭遙望著里許外的莊院﹐道﹕“咱們可是要趕到那莊院中嗎﹖”
蕭翎道﹕“你可曾聽得適才那長嘯聲嗎﹖”
金蘭道﹕“聽到了﹗怎麼樣﹖”
蕭翎道﹕“那嘯聲就是要引起咱們的注意……”
金蘭道﹕“是啦﹗他們故意布下陷階﹐誘使咱們上當。”
蕭翎苦笑一下﹐道﹕“此刻咱們已步入殺機的包圍之中﹐由那四匹健馬的倒斃
﹐可以斷言﹐那些入已經不和咱們講什麼武林規矩﹐准備不擇手段的對付咱們﹐從
此刻起﹐要特別小心﹐咱們隨時都可能受人暗算。”
金蘭道﹕“三爺高論﹐使妾婢茅塞頓開。”
蕭翎道﹕“咱們的處境雖然險惡﹐但尚未全盤落敗﹐難的是這兩位吞服化骨毒
丹的姑娘﹐實在難以安排﹐既然帶著她們迎敵﹐亦難棄之不顧而去﹐好生讓人為難
。”
金蘭沉吟了一陣﹐道﹕“三爺一人走吧……”
蕭翎接道﹕“你們呢﹐怎麼辦﹖”
目光轉動﹐突然發現一里外一棵大樹下﹐孤立著一座茅舍﹐當下說道﹕“先到
那座農舍中去﹐安頓下兩人再說。”當先放步行去。
金蘭背著玉蘭﹐牽著唐三姑﹐走在前面。
蕭翎提著兩只木箱﹐隨後而行。
那唐三姑﹐似是武功全失﹐舉步行進之間﹐十分緩慢﹐里許路途﹐足足走了一
頓飯工夫之久。
這是孤立衣舍﹐建築在一株奇大的榕樹下﹐古樹茂枝﹐蔭地有半畝大小﹐農舍
就緊傍著那大樹身而築﹐大約是終年不見陽光所致﹐農舍四周的磚壁上﹐生滿了青
苔。
兩扇木條編成的柴扉﹐半掩半閉﹐但卻靜得聽不到一點聲息。
蕭翎重重的咳了一聲﹐道﹕“有人嗎﹖”
農舍中傳出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什麼人﹖”
蕭翎道﹕“在下路過貴地﹔兩位隨行女眷﹐不幸染上小病﹐想借貴府暫息片刻
﹐不知可否見容﹖”
柴扉緩啟﹐慢步走出一個雞皮鶴發者嫗﹐手握竹杖﹔緩緩說道﹕“荒地茅舍﹐
不足以迎遺賓﹐客人如不嫌棄、那就請進來吧﹗”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這老嫗言語文雅﹐頗似位讀過詩書之人……心中念轉﹐
口里卻連連應道﹕“多謝婆婆。”當先走了進去。
這農舍不過兩間大小﹐除了一間客室之外﹐還有內室﹐中間用竹籬隔開﹐門口
處﹐垂著一方藍布簾子。
靠後壁一張白木方桌上﹐放著一個大瓦壺﹐兩個粗磁的白茶碗。
那老嫗望了金蘭背上的玉蘭一眼﹐搖動著滿頭白發﹐道﹕“在家千日好﹐出門
時時難﹐客官不要客氣﹐要什麼盡管吩咐老身。”
蕭翎微微一笑﹐道﹕“咱們休息一會就走﹐不敢勞動婆婆大駕。”
那老嫗又仔細打量蕭翎和金蘭一陣﹐道﹕“我已年邁體衰﹐不能奉陪諸位了。
”手扶竹杖緩步走入了內室。
蕭翎望著老嫗的背影﹐心中暗暗忖道﹕這老姬不似出身荒村的人。
忽聽一個沉重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錢大娘在嗎﹖”
室中傳出老嫗的聲音﹐道﹕“找老身有何見教﹖”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一個身著勁裝的大漢﹐遙站在農舍的大門以外﹐抱拳說道
﹕“在下奉了主人之命﹐有要事稟告老前輩。”
內室中傳出了錢大娘的聲音道﹕“老身今天精神不好﹐家里又有貴賓﹐今日不
見客﹐有事改天再說吧﹗”
那勁裝大漢道﹕“事情十分緊急﹐必得……”
錢大娘怒道﹕“老身今天不見客﹐你聽到沒有﹖”
那勁裝大漢道﹕“這事和你老人家室中客人有關﹐無法等待。”
他一連叫了數聲﹐再不聞錢大娘答話。
蕭翎憤然站了起來﹐低聲對金蘭說道﹕“那人既是要找咱們﹐我先去問個明白
。”正待舉步而出﹐突聽那大漢驚呼一聲﹐回頭狂奔而去。
內室中又傳出錢大娘的聲音﹐道﹕“不識時務的東西﹐給臉不要臉﹐敬酒不吃
吃罰酒。”
金蘭低聲說道﹐“三爺﹐那位婆婆是一位隱居荒山的高人。”
蕭翎點點頭﹐默不作聲。
只聽錢大娘繼續說道﹕“幾位只管放心的休息吧﹗老身這茅舍雖然破爛﹐但卻
是安全的很。”
蕭翎道﹕“多謝婆婆。”
錢大娘道﹕“不過﹐諸位也不能常留在此地不走﹐兩個時辰之內﹐必須得離開
此地﹐不過兩個時辰已經是夠長了﹐不論是療傷或調息﹐都已經夠用了﹗”
蕭翎天生做骨﹐當下接道﹕“老婆婆盡管放心﹐我等絕不至拖累老婆婆就是﹐
不用兩個時辰﹐在下等立刻就要上路。”
金蘭哪里還敢多開口﹐背起玉蘭﹐牽著唐三姑﹐緊隨蕭翎身後行去。
忽見軟簾啟動﹐衣袂飄風﹐那錢大娘突然現身﹐當門而立﹐攔住了去路﹐冷冷
說道﹕“慢著﹗”
蕭翎暗中提氣戒備﹐道﹕“老婆婆有何見教﹖”
錢大娘笑道﹕“幾位就這樣走嗎﹖”
蕭翎道﹕“那要怎麼一個走法……”
錢大娘微微一笑﹐道﹕“留下東西再走﹗老身這茅廬中﹐從來不白白接待客人
。”
蕭翎暗中忖道﹕看來今日之局﹐不動手﹐是無法離開此地了﹐想不到這荒涼的
所在﹐竟然也會住著這樣一位喜怒無常的武林高手﹐當下暗中一提真氣﹐放下手中
木箱﹐道﹕“不知老婆婆想要在下留下何物﹖”
錢大娘道﹕“嗯﹗看樣子你是想和老身動手了﹖”
蕭翎道﹕“形勢迫人﹐在下雖有息事寧人之心﹐也是無法如願。”
錢大娘道﹕“初生之犢不怕虎﹐你這小娃兒的豪勇之氣﹐倒是可嘉的很……”
語聲微微一頓﹐道﹕“接我三掌﹐不論你用什麼法子﹐封架閃避均可﹐只要你
能毫無損傷的躲了開去﹐就放你們上路﹗”
蕭翎細想日來的際遇。經過﹐心中就不禁怒火高漲﹐冷笑一聲﹐道﹕“只要老
婆婆划出道子來﹐在下是無不奉陪。”
錢大娘笑道﹕“老身一向喜歡有風骨的英雄人物﹐小娃兒﹐你不錯。”言笑聲
中﹐右手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蕭翎右掌一翻﹐迎了上去﹐不閃不避﹐硬接一掌。
但聞砰的一聲輕震﹐兩人都站在原地未動。
顯然這一掌硬打硬接之中﹐雙方勢均力敵﹐平分秋色。
錢大娘咦了一聲﹐右掌一收﹐但又迅快的劈了出來。
蕭翎暗中咬牙﹐右掌一揮﹐竟又硬行接下一掌。
錢大娘肩頭搖動﹐全身晃了兩晃﹐蕭翎卻不自主的退了兩步。
金蘭轉目望蕭翎﹐只見他神色平靜﹐毫無受傷之征﹐心頭一寬﹐長吁一口氣。
錢大娘臉上的笑容﹐卻已消失﹐舉起的右掌也遲遲不敢劈出﹐顯然這最後一掌
﹐仍無把握能夠擊敗蕭翎﹐不敢再貿然出手。
但見她緩緩收回舉起的掌勢﹐冷冷說道﹕“你是什麼人的門下﹖”
蕭翎道﹕“家師未立門戶﹐姓名恕難奉告。”
錢大娘目中厲芒閃動﹐怒聲喝道﹕“好狂放的小娃兒﹐可敢再接老身一掌。”
右手一揚﹐又全力劈出。
蕭翎道﹕“有何不可﹖”右掌一舉﹐迎了上去。
雙掌接實﹐響起了一聲大震﹐蕭翎被那強猛的掌力﹐震得眼前金星亂閃﹐一連
退了四五步﹐錢大娘也是站立不穩﹐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三步。
蕭翎長長吸一口氣﹐道﹕“三掌已過﹐老婆婆還有什麼條件﹖”
錢大娘身子一側﹐讓開門戶﹐道﹕“請吧﹗”
蕭翎提起兩只木箱﹐大步出了柴扉﹐只見四五丈外﹐站著兩個全身勁裝﹐背插
單刀的大漢﹐虎視眈眈﹐凝注著蕭翎。
金蘭緊行一步﹐追上蕭翎﹐低聲說道﹕“三爺﹐那兩個人似在等候咱們。”
蕭翎道﹕“那假冒我蕭翎之人﹐能在武林中享有盛名﹐人人敬畏﹐你可知為了
什麼﹖”
金蘭道﹕“妾婢不知。”
蕭翎道﹕“那是因為他下手毒辣﹐殺人大多了﹐所以人人都敬他、畏他﹐不敢
惹他﹐如若他們要迫得我們無路可走﹐我蕭翎也只好殺些人給他們瞧瞧了﹗”
金蘭心知日來際遇﹐已使他蒙受了大多的委屈﹐玉蘭和唐三姑毒性發作在即﹐
又使他心中充滿了焦急﹐這委屈和焦急﹐已在他胸腹間孕育成了一股怨恨﹐怒從怨
恨起﹐大有不計後果﹐放手大干之意﹐不禁心頭微凜……
這是沈木風期望的事﹐他千方百計﹐替蕭翎造出了重重障礙﹐其用心就是要把
他迫擠的悲忿交集﹐失去理性﹐逞一時豪氣快意﹐造成一次殺劫﹐鑄就終身難回之
錯﹐以便為己所用……
只聽一聲斷喝道﹕“閣下可是那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嗎﹖”
蕭翎霍然放下手中木箱﹐冷冷說道﹕“是又怎樣﹖”唰的一聲﹐抽出背上長劍
。
金蘭柔聲說道﹕“三爺﹐忍不下一時之氣﹐只怕要鑄成終身大恨。”
蕭翎殺機已動﹐長劍出鞘時﹐已提驟真氣﹐准備出手一擊﹐就讓對方傷亡在長
劍之下。
但金蘭適時的勸告﹐使蕭翎的殺機頓消﹐緩緩垂下了手中長劍﹐道﹕“兩位有
何見教﹖”
那左面一人說道﹕“三莊主一路行來﹐連殺了九位武林高手﹐好煞氣啊﹗好煞
氣啊﹗”
蕭翎目光一掠兩人﹐看衣著神態﹐都不像江湖上有名人物﹐不過是人的屬下而
已﹐但竟對自己這般無禮﹐不禁又生怒意﹐目中冷芒暴射道﹕“兩位可是不怕死嗎
﹖”
右面大漢縱聲大笑道﹕“咱們自知武功非你之敵﹐也許擋不下你揮劍一擊﹐可
是咱們兄弟卻是有視死如歸的豪氣﹐天下英雄無不恨你入骨﹐咱兄弟死在你的劍下
﹐必將為天下英雄敬重﹐哀榮備至﹐死而何憾﹗”
蕭翎呆了一呆﹐嘆道﹕“兩位趕來此地﹐可就是來此尋死的嗎﹖”
左面一個大漢道﹐“尋死倒不是﹐我們奉了主人之命﹐來告訴三莊主一件事情
。”
蕭翎道﹕“兩位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右面大漢接著道﹕“我家主人設下了一席酒宴﹐叫我等來問你一聲﹐敢不敢前
往赴宴。”
蕭翎還未開口答話﹐左面大漢又搶先接道﹐“有道是會無好會﹐宴無好宴﹐那
宴會之上﹐除了我們主人之外﹐還有少林高僧等無數高手﹐咱們主人﹐只要我等來
告訴你一聲﹔去不去任你決定。”
右面大漢接道﹕“咱們武林中人﹐講究的是光明磊落﹐不以暗箭傷人﹐你們那
百花山莊可以做事不擇手段﹐事事以詭計暗算傷人﹐你三莊主也可以施用那淬毒暗
器﹐和陰毒絕倫的武功﹐不足半日工夫﹐連斃九位武林高手﹐但我們卻不屑如此﹐
如是你三莊主不敢赴會﹐那也悉聽尊便﹐只是從此之後﹐我們以牙還牙﹐也將用你
們百花山莊的手段﹐對付你了﹐先此通知……”
蕭翎還劍入鞘﹐朗朗接道﹐“有勞兩位帶路﹐在下極願一會貴主人。”
那兩個大漢似是未料蕭翎會選擇赴會一途﹐不禁一怔﹐相互望了一眼﹐說道﹕
“三莊主倒不失豪雄氣度﹐我們兄弟先走一步帶路了。”
蕭翎道﹕“且慢﹗”
兩個大漢已然轉過身去﹐聞言一齊停了下來﹐道﹕“怎麼﹖三莊主可是又改了
主意嗎﹖”
蕭翎道﹕“在下言既出口﹐縱然是刀山劍林﹐也是義無反顧﹐有勞兩位等候片
刻﹐在下安排一下私事……”回顧了金蘭一眼﹐接道﹕“你們去吧﹗帶她們重回百
花山莊……”
金蘭接道﹕“三爺不用顧念我等﹐但請安心赴會﹐如能解說清楚、那就不要動
手好了……”
蕭翎揮手接道﹕“這個我知道﹐只是她們毒性的發作期限將屆﹐你如不回百花
山莊﹐豈不誤了兩人性命。”
金蘭幽幽說道﹕“唐姑娘心中如何﹐妾婢不敢妄論﹐但玉蘭姊姊﹐我是知之甚
深﹐她寧可讓毒發而死﹐也不願重回百花山莊﹗”
蕭翎仰臉望天﹐沉思了良久說道﹕“以你之意呢﹖”
金蘭道﹕“三爺如是不覺我等累贅﹐我等甚願追隨三爺身側。”
蕭翎只覺天地之間﹐確已無金蘭、玉蘭的存身之處﹐不禁長長一嘆﹐說道﹕“
好吧﹗那咱們就一起走﹗”
兩個大漢當先帶路﹐行約七八里後﹐折轉向一座雜林之中。
金蘭突然快行兩步﹐緊傍蕭翎身側﹐低聲說道﹕“三爺﹐大莊主巧計安排﹐不
能怪三爺﹐也不能責怪別人﹐但望三爺多多忍耐一些﹐不難辨明真象……”
蕭翎回顧玉蘭和唐三姑一眼﹐突然微微一笑﹐道﹐“如若大莊主不替我安排下
這兩個累贅﹐只怕我也難有這樣好的耐性了。”
只聽帶他的大漢高聲說道﹕“百花山莊三莊主應邀赴會前來。”
蕭翎抬頭望去﹐只見一片空闊的草地上站著一位約四十上下、虯髯繞頰的大漢
﹐虎目生光﹐神威凜凜﹐當下一挺胸﹐大步走了過去。
兩個帶路大漢﹐身子一側﹐讓開了去路。
蕭翎直入草坪﹐放下手中木箱﹐抱拳說道﹕“在下應邀而來﹐敢問主人何在﹖
”
那虯髯大漢自蕭翎現身之後﹐兩道炯炯的目光﹐一直不停在蕭翎身上打量﹐直
待蕭翎抱拳相問﹐才收回目光﹐抱拳答道﹕“就是區區在下﹐聽你口氣﹐就是那百
花山莊的三莊主了﹖”
蕭翎道﹕“蕭某應邀而來﹐不知閣下有何見教﹖”
虯髯大漢突然縱聲大笑﹐伸出手來﹐疾向蕭翎右腕抓去﹐口
中朗朗說道﹕“三莊主這等豐神俊貌﹐卻有著毒辣心腸﹐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
蕭翎右手一揚﹐五指反而向大漢手上扣去﹐兩人雙手觸握﹐寂然無聲﹐良久之
後﹐那虯髯大漢才放開了蕭翎右手﹐贊道﹕“三莊主好俊的功夫﹗”
蕭翎道﹕“過獎﹐過獎﹐請教兄台大名﹖”
虯髯大漢道﹕“兄弟步天星。”
兩人雙手一握之下﹐彼此惺惺相惜﹐敵意大減。
蕭翎道﹕“步兄派人邀約兄弟來此﹐不知有何指教﹖”
步天星道﹕“有幾位武林朋友想見三莊主﹐兄弟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蕭翎目光環掠四周﹐不見一個人影﹐接著道﹕“不知是何許人物﹖”
步天星道﹕“兄弟自當替三莊主引見……”舉手一招﹐東面林木中﹐緩步走出
一個月白僧袍﹐年約五旬﹐方面光頭的和尚。
步天星指著那和尚說道﹕“這位大師就是少林門下的智光大師。”
蕭翎一拱手道﹕“久仰﹐久仰。”
智光合掌喧了一聲佛號﹐還了一禮。
步天星舉起雙手﹐互擊兩掌﹐南面林木中大步走出來一個身材魁梧﹐虎背熊腰
的大漢﹐白髯垂胸﹐背上背了一對日月青銅輪。
此人留給了蕭翎極深的印象﹐一見之下﹐立刻認出﹐口齒啟動﹐欲待出言招呼
﹐突然心念一動﹐又強行忍了下去。
步天星指著那大漢說道﹕“這位是楚昆山楚大俠﹐人稱聖手鐵膽。”
蕭翎一抱拳﹐道﹕“楚大俠﹐在下蕭翎。”
楚昆山道﹕“久聞大名﹐今日有幸一晤。”
蕭翎暗暗忖道﹕這人不但迂腐頑固﹐而且毫無心機﹐我報出了自己姓名﹐他竟
是聽而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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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百口難申辯】
要知五年之前,蕭翎只不過是身罹絕症、弱不禁風的孩子,也初隨岳小釵行走
江湖,處處新奇,見過的人和物,無不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別人卻未必就記得他了
。
但聞掌聲三響,西方林中,緩緩走出兩人,當先一個身著袈裟,滿沾油污,一
臉油光,身後揹著一個奇大的鐵葫蘆,光禿禿的大腦袋。
緊隨他身後,卻是一個身穿百綻大褂,足著草履,手中提著一只大鐵鍋,蓬發
垢面的叫化子。
步天星指著兩人說道:“這兩個是當今江湖上人人敬仰的風塵奇客,酒僧、飯
丐。”
蕭翎欠身一禮,道:“久聞兩位大名了!”
步天星雙手高舉互擊四響,正北方林木中,緩步走出來一個花白長髯的老者,
架著一根李公拐。跋著一條左腿,正是蕭翎在百花山莊中見的那跛俠常大海。
在他身後,緊隨著兩個人,一個三旬左右的大漢,一個二十上下的少年,這兩
手中的長劍,都已出鞘,四目中暴射出仇恨的怒火,凝注著蕭翎。
蕭翎一見這師徒三人,心中不禁一跳,暗道:這三人被逐出了百花山莊,心中
對我記恨極深,如若有這三人從中的作證破壞,今日只怕很難解說的清楚了。
跛俠常大海果似還記著舊恨,不等步天星引見,搶先說道:“三莊主別來無恙
,不知是否還記得我們師徒三人?”
蕭翎道:“跛俠常大海,常兄,兄弟豈能忘……”
常大海冷冷接道:“月前三莊主在那沈木風庇護之下,把咱們師徒三人,逐下
望花樓,那份煞氣、威風,咱們師徒是至念難忘。”
蕭翎淡淡一笑,道:“貴師徒誤會極深,看來不是口舌所能解釋了。”
常大海朗朗笑道:“我常某如耳中聽聞,還可說傳言失實,但我是親目所見,
難道還會瞧錯了人不成。”
蕭翎只覺心中湧起了千言萬語,一時間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長長歎息一聲,默
然不言。
步天星道,“幾位既是相識,那也不用在下引見了……”
語音微微一頓,接著道:“咱們今日請三莊主來此赴約,並無酒筵款待,只是
請問三莊主兒件公案如何了斷。”言詞口氣咄咄逼人。
蕭翎精神一振,道:“諸位儘管請問,蕭翎知無不言,言必由衷。”
步天星道:“那是最好不過,咱們在武林中走動的人,正該講究敢作敢當。”
智光大師合掌喧了一聲佛號,道:“三莊主適才連斃九名高手,足見武功高強
,老衲一位師侄,也傷亡在三莊主的手下,這只怪他學藝不精,生死原不足借,但
不知三莊主為了何故,施下毒手,取了他的性命?”
酒僧半戒包斜著一對酒意濛濛的醉眼,打量了蕭翎一眼,自言自語他說道:“
可惜呀!可惜啊。”回首拉過背上鐵葫蘆,拔開塞子,咕咕嘟嘟的喝了兩大口酒,
接著又道:“可惜一顆明珠,丟在糞缸裡了!”
飯丐冷冷他說道:“哀莫大於心死,這種人連肝腸都已死了。
給他說話,倒不如省些氣力下來,去對牛彈琴。”
蕭翎一皺眉頭,暗道:這人滿口胡言,不知他罵的哪個。
其實他心中早已知是罵他,只是心中不甘承受下來,只好假想他既未提自己之
名,那就未必是罵自己。
蕭翎輕輕咳了一聲,還未想出適當的措詞回答,忽然楚昆山高聲接道:“三湘
老漁翁,為人謙和,江湖上誰不敬他重他,和你何仇何恨,你竟施展絕毒暗器,傷
了他的性命,這個仇楚某人如不代他報了,三十年交往之情,豈不是盡付流水,難
免受天下英雄恥笑。”
一字一句都如鐵錘錘下去一般,敲打在蕭翎的心上,但感腦際一片紊亂,說不
出一句話來。
酒僧半戒回目望了飯丐一眼,道:“臭要飯的你來說吧!別人一個個師出有名
,咱們也不能打上一場糊塗仗啊!”
飯丐探手從腰中間掛的大布囊中,抓出一把飯來,放入口
中,說道:“神行追風客,和咱們酒僧飯丐號稱風塵三友,你把他打得氣息奄
奄,咱們要不替他報仇,別人豈不說咱們風塵三友怕了你們百花山莊。”
五年之前,酒僧飯丐為了岳小釵,出面維護過蕭翎,只是那時的蕭翎瘦弱異常
,和此刻的英偉神姿,大不相同,何況那假冒蕭翎之名的藍玉棠,早已譽滿江湖,
蕭翎加盟百花山莊之事,和沈木風重現江湖,立刻震動武林人心,揚名於江湖之上
,但此蕭翎和彼蕭翎,卻無人分得清楚了。
步天星輕輕咳了一聲,道:“那沈木風兇名早著,結仇無算,一生中造孽殺人
,屈指難數,十年前被天下英雄圍攻,身受重傷,武林同道只道他已死去,卻不料
他竟然還活在世上,十年後重出江湖,又得你蕭翎之助……”
蕭翎只覺胸中熱血沸騰,難以自己,高聲接道:“住剛你們憑什麼認定那些被
殺之人是我蕭某所殺?”
步天星淡淡一笑,道:“那些人緊追在三莊主馬車之後,不是你,還會是旁人
不成?”
蕭翎激動他說道:“有人看到了?”
步天星道:“我……”
蕭翎只覺腦際轟然一震,道:“你看到了?”
步天星臉色一變,舉手一揮,道:“抬上二爺的屍體。”
但聞林中應了一聲,兩個大漢抬著一具屍體急奔了過去。
步天星道:“放下。”
兩個大漢應聲放下屍體,退了下去。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那人雙目圓睜,嘴角間隱見血跡,僵硬的臉上,怒意仍存
,大有死不瞑目之慨。
步天星冷冷說道:“三莊主看到了嗎?”
蕭翎道:“看到了,但他不……”
步天星悲憤地接道:“我這位義弟,生性最是慈善,和我這嫉惡如仇的性格剛
好相反,想不到他這般善良之人,卻落得這般下場,難怪他死難瞑目了!”
蕭翎揮手說道:“步兄……”
步天星此刻已再難抑心中悲憤之情,厲聲說道:“我在他身後三四丈處,眼看
他追近馬車後,倒了下來,難道還是假的不成!”
蕭翎道:“你如何能肯定那車中只有我一人……”
步天星接道:“車上只有你們四個,眼下全都在此,不是你是哪一個?”
蕭翎只覺心頭激跳,有口難辯,急得大聲叫道:“他們雖是為追那乘馬車被殺
,但兇手卻非是我蕭某……”
步天星怒道:“事實具在,你還要這般狡辯,只可惜當時我為義弟之死大過傷
痛,未能追上那馬車,抓你出來。”
蕭翎怒聲喝道:“你們這般不問真象,不分皂白,一口咬定了我,那是逼我…
…”
金蘭突然接口說道:“三爺,真金不怕火,你不用太急,慢慢的給他們說個明
白。”
酒僧半戒冷然一笑道:“你是什麼人?”
金蘭道:“我叫金蘭,你們這些自負為俠義道上的人物,竟然都是這般糊塗的
人!”
楚昆山吼道:“你說哪個糊塗?”
金蘭道:“我說你們所有的人,自然是連你也算在內了!”
楚昆山聽她聲音尖長,自信必是一個女孩子,但卻又穿著男裝,縱身一躍,飛
了過來,接道:“你是男人還是女人?”揚起手掌,準備拍出。
金蘭道:“女人!但我看到你們這些堂堂鬚眉,處事的糊塗,反不如我們女人
細心呢!哼!瞧你們這般神色嚴厲的激動模樣,實使人有著可憐復又可笑的感覺。
”
楚昆山收了舉起的掌勢,道:“好男不跟女斗,老夫是何等身份,豈肯和你一
般見識。”說罷返身一躍,又退出一丈開外。
步天星舉手一揮,立時有兩個黑衣大漢奔了過來,抬下屍體,他刷的一聲,拔
出背上的一管銀笛,冷冷說道:“不論你用的什麼手段暗器,但能連續傷亡了九名
高手,那也足證高明,我步天星願先領教高招。”
金蘭高聲叫道:“三爺……”
蕭翎反腕抽出長劍,冷冷接道:“既非口舌能夠解說清楚,只有先在武功上分
個高低再說,你快些退下去。”
金蘭知他此刻心胸之中,填滿了悲憤,如不讓他發洩出來,憋在心中,十分難
過,而且這些人一心認定他是兇手,也非言語能夠解說清楚,黯然一歎,道:“三
爺小心。”緩緩向後退去。
步天星強忍心中激憤,早已迫不及待,銀笛一振,道:“接招!”
疾揮一笛,點了過來。
蕭翎長劍疾起“起鳳騰蛟”,這出手一劍,守中寓攻,封開了步天星的銀笛,
反腕削了過去。
步天星縱身讓開,長嘯一聲,揮笛反擊,但見銀光流動,漫天笛影,直罩過來
。
他心中悲痛,一出手就全力搶攻。
蕭翎長劍振起,迎住來勢,展開了一場惡鬥。
步天星的笛法,攻勢發動之後,一招緊接一招,綿綿不絕,其間毫無懈怠,使
敵人沒有反守為攻的機會,原是極為厲害的一套笛法,尋常之人很少能夠接下三十
招。
但可惜他遇上了蕭翎,使這凌厲的笛法,威勢大減。
原來蕭翎從那莊山貝學劍,兼得天下各派心法,最是善於應變,忽而使出武當
絕學,忽而是青城絕招,劍路之廣,變化之奇,立即把步天星的笛勢,化解於無形
之間,只看得四周觀戰群豪,個個心中震動,想不出他如此年紀,怎生涉獵如此之
廣。
轉眼之間,雙方已交手三十餘合。
蕭翎突施一劍“春風化雨”,逼開笛勢,說道:“在下已領教了笛法,也不過
如此而已,當心我要反擊了。”
話方落口,劍勢已變,寒芒旋飛,銀星暴射,凌厲絕倫的反擊過去。
步天星緩了一緩,已然失去先機,但覺蕭翎劍勢如潮,山湧而到,不禁心頭大
駭,暗道:此人能在不足半日之中,連斃了九名高手,果然有非常的身手……
忖思之間,突覺四面潮湧而來的劍氣,忽然消去,所感受的壓力大減,不禁心
頭一喜,正待運笛反擊,瞥見寒芒一閃,那漫天劍氣,朵朵銀花,突然間合而為一
,當胸刺到,趕忙舉起手中銀笛,斜往上撩,銀笛一觸長劍,突然大喝一聲,一股
強猛的內勁反向長劍震去。
原來,他和蕭翎動手幾招之後,已發覺在招式變化上難以勝過對方,這唯一的
可勝之機,就是憑借數十年深厚的內力,反震對方的長劍脫手……
他想的雖是不錯,但事實卻大出他意料之外,內力彈出,蕭翎長劍並未脫手,
反而粘在銀笛之上,疾向下面沉落。
這正是上乘劍術中粘,滑二訣的運用,先以陰柔之力,承受下步天星那強猛的
反震之力,劍勢卻順笛而下,找上了步天星的握劍右腕。
如若步天星不肯棄去手中銀笛,絕難脫利劍斷腕之厄。
形勢匆急,步天星來不及多轉念頭,右手一鬆,銀笛脫手落地。
蕭翎疾退兩步,卸去承受下的力道,說道:“承讓,承讓。”
步天星面如死灰,黯然說道:“三莊主劍術精博,在下不是敵手。”
金蘭生恐蕭翎在受盡屈辱的激憤之下,出手傷人,眼看他適時收手,心中大感
快慰。
跛俠常大海一順手中鐵拐,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今日既非比武定名,敗而
何憾,步兄請退下休息,兄弟領教領教他的劍術。”
語聲未落,人已撲了過來,鐵拐一揮一招“橫掃千軍”,攔腰擊到。
蕭翎聽那掄動鐵拐中,挾帶著呼嘯的風聲,不敢用長劍硬接拐勢,閃身避開。
常大海欺身迫近,鐵拐如狂風驟雨,迫攻過去。
蕭翎振起精神,長劍幻起朵朵銀花,尋空抵隙,迫使他拐勢不能近身。
常大海久走江湖,對敵經驗是何等的豐富,眼看蕭翎不敢封架自己的拐勢,立
時把一支李公拐的威勢,全部發揮出來,拐拐挾著強猛的內力,帶起了呼嘯的風聲
。
轉眼之間,兩人已交手五十餘合。
蕭翎被那急如風雨的拐勢,迫的向後退出了六七尺遠。
常大海雖然占盡優勢,但他心中明白,蕭翎只是被自己這威猛的拐勢唬住,不
敢以長劍接拐勢,是以才節節退避,如讓他想出破解之法,施展出進逼步天星銀笛
出手的粘,滑二訣,就不難反賓為主,奪回先機,必得設法在他尚未醒悟之前,把
他傷在拐下。
蕭翎雖是節節退避,但他門戶封守的謹嚴,劍路之廣博難測,卻使那常大海尋
不出可乘之機。
常大海求勝心切,五十餘招仍然找不出蕭翎的破綻,不禁心中焦急起來,心中
念頭輪轉,忖思求勝之道,手中的拐勢不覺一緩。
就這一緩,觸動了蕭翎靈機,長劍突施一招“天河倒掛”,劍尖顫動,幻起了
兩朵劍花,斜刺入了常大海拐影之中,左手卻呼的劈出一掌。
強猛的掌力,逼住了常大海的拐勢,劍化“回風絮柳”,左右點出。
常大海門戶大開,眼看劍勢點到,鐵拐卻收不回來,只好向後退去。
蕭翎一掌一劍,扳回劣勢,靈智頓開,如影隨形般,疾欺而上。
常大海繞場疾走,奔行了三四丈遠,仍無甩開蕭翎那指向前胸的劍勢,心知生
望已渺,長歎一聲,停下腳步。
四周觀戰群豪不忍再看,齊齊一閉雙目,心想以蕭翎連斃九名武林高人的手段
之毒,心地之狠,這一劍勢必不把跛俠常大海開膛破肚才怪。
兩個隨在常大海身後而來的仗劍少年,齊齊虎吼一聲,一左一右的揮劍撲了上
來。
這兩人都是常大海的嫡傳弟子,眼見師父將要傷死在蕭翎劍下,心中又痛又急
,飛身一擊,各出了畢生功力,兩柄長劍,劃起了兩道森寒的劍氣。
但見蕭翎健腕翻揮,手中長劍左右搖擺,錚錚兩聲,彈開兩柄襲來長劍,人卻
仍然站立原地,臉色肅然,俊目放光。
群豪凝神望去,只見常大海前胸處,衣衫破裂了三寸長短一道口子,人卻毫髮
未傷。
兩個仗劍弟子呆了一呆,齊齊回頭叫了一聲:“師父!”
跛俠常大海睜開雙目,黯然一歎,道:“罷了,罷了!咱們師徒還有何顏立足
江湖……”
揚手一掌,反向天靈要穴劈去。兩個仗劍大漢,料不到師父有此一著,眼看他
反掌自絕,竟是救援不及。
驚愕之間,突見人影一閃,蕭翎左手閃電而出,後發先至的拂在了常大海腕脈
之上。
常大海揚起自絕的一條手臂,突然間不聽使喚,軟軟的垂了下來。
兩個仗劍大漢,回目望了蕭翎一眼,不知是仇視還是感激,歎息一聲,垂下頭
去。
智光大師高喧一聲佛號,緩步走了過來,說道:“勝敗乃是兵家常事,武林中
從沒有常勝之人,常大俠也不用太過激動。”
常大海道:“身受強敵相救,此辱日後如何能報?”
蕭翎緩緩接口道:“不論哪年哪月,只要我蕭某人還活在世上,常大俠隨時可
雪今日之辱!”
常大海厲聲喝道:“我常大海縱有能雪得今日之辱,也必得先饒你一次性命。
”一頓鐵拐,陡然躍出一丈多遠,大步而去。
兩個仗劍大漢,望著師父的去向,緊追了出去,師徒三人,眨眼間隱入林中不
見。
蕭翎望著三人消失的背影,心中暗暗歎道:此人對我誤會如此之深,真不知如
何才能解釋?
只聽智光大師說道:“阿彌陀佛,三莊主劍路之博,變化之奇,實為老衲生平
僅見,那就無怪能在半日間連斃九名武林高手,老衲不揣冒昧,還想領教一二。”
蕭翎道:“大師空門俠隱,世外高人,只怕在下難是敵手。”
智光道:“老衲自知勝望渺茫,三莊主請亮劍出手吧!”
蕭翎心知今日之事,已非口舌能解說得了,也不再客套、長劍一領“天風振袂
”,眨眼間幻起三點寒芒,分襲智光三處大穴。
智光沉聲喝道:“好劍法。”
袍袖揮拂,掃出一股潛力,逼住劍勢,呼的一聲,當胸劈下。
蕭翎長劍斜裡兜回,封住智光掌勢,道:“大師且慢動手。”
智光道:“三莊主還有何言見教?”
他連敗了步天星和常大海後,已使在場之人,不敢再輕視於他。
蕭翎右手一翻,長劍入鞘,抱拳說道:“大師既是不願動用兵刃,在下亦以赤
手奉陪。”
智光道:“三莊主藝業驚人,老衲也不便奉勸,赤手、用劍,悉聽尊便。”
蕭翎道:“多承誇獎。”
呼的一掌,推了出去。
智光運起功力,揮掌硬接一擊。
雙方掌力接實,響起一聲砰然大震,蕭翎心神一蕩,道:“大師好雄渾的掌力
。”施展開連環閃電掌法,連綿搶攻。
智光接下蕭翎一掌,心中也是一震,暗道:此人這點年紀,內功卻這樣精深,
若假以時日,那還得了……
忖思之間,蕭翎已攻出一十六掌,出手之快,當真如驚雷驟發,迅電奔至,智
光大師被這一輪快速絕倫的連環迫攻,逼得連退四步,大有應接不暇之感。
少林寺十八羅漢掌絕藝,天下揚名,江湖上誰人不知,這智光大師在少林寺中
身份甚高,曾以十八羅漢掌,連勝燕山九兄弟,因而揚名武林,今日竟然被蕭翎以
連環掌勢,迫得連連倒退,瞧得場中群豪個個暗自震駭。
酒僧半戒低聲對飯丐說:“臭要飯的,看上去這小娃兒確實有點門道,只怕那
大和尚難得勝他。”
談話之中,忽見智光大師奮力反擊,呼呼兩聲,穩住了劣勢。
這是一場罕見的惡鬥,四掌交錯,丈餘內潛力激蕩。
蕭翎的掌勢以快速見長,一掌攻出,第二掌緊隨攻到,有如十八隻手掌一齊攻
出般,看得人眼花繚亂。
智光大師卻是以掌勢雄渾見長,門戶封閉的謹嚴無比,任蕭翎攻來掌勢千變萬
化,乘風狂飆,但始終無法突破智光大師的防守之勢。
不大工夫,雙方已交手一百餘招,仍是不勝不敗的局面。
在這一百餘招的惡鬥之中,蕭翎攻多守少,智光卻守多於攻。
飯丐似是已等得不耐煩,拍拍手中的大鐵鍋,搖頭說道:“我說酒和尚,看兩
人精神愈打愈好,這場架,只怕有得一陣好打,不到五百招以上,只怕是難以分出
勝敗。”
半戒道:“我和尚和你的看法不同,蕭翎在這百招之內,已有著兩個取勝的機
會,只是他對敵經驗不夠,坐失了兩次取勝之機,智光大師門戶雖然封閉的十分嚴
密,但守多攻少,先已失制勝之機,如果我和尚的看法不錯,再有一百招,兩人即
將分出勝敗……”
突聽智光大師高道一聲佛號,突然反守為攻,左掌右拳,交相攻出。
飯丐微微一笑,道:“酒和尚,你瞧出苗頭沒有,那智光施出壓箱底本領了。
”
酒僧半戒道:“他拳掌互攻,卻使出了兩種大不相同的力道。”
飯丐道:“不錯啊!他右掌雖然用的十八羅漢掌法,左手卻是用的少林七十二
種絕技之一的先天性功拳,一招攻勢之中,剛柔互濟,只怕那小子支撐不久了!”
半戒道:“那小子掌法有點怪異,似是絕傳江湖的連環閃電掌,昔年南逸公南
大俠,挾此舉世無匹的掌法,打遍了南七北六一十三省,極一時盛名……”
飯丐冷笑一聲道:“你可見過那南大俠的連環閃電掌法嗎?”
酒僧半戒微微一笑,道:“我和尚雖然無緣一睹那南逸公的連環閃電掌法,但
卻見過甫逸公本人,這一點只怕是強過你臭要飯的了。”
飯丐道:“你既未見過那連環閃電掌法,為什麼要危言聳聽,故作驚人之語。
”
半戒道:“我看遍天下掌法,但卻從未見過此掌勢,南逸公挾絕掌縱橫江湖,
被人稱第一快掌,只此一點,就足以證明我和尚洞察細微,卓識高見,非是臭要飯
的能夠及得了。”
飯丐冷笑道:“自拉自唱。”
這兩位風塵怪傑,交往數十年,情誼深重,但卻是終日裡抬槓,斗口互不相讓
。
兩人說話之間,場中形勢已然大變,智光大師因使出了少林鎮山之藝,先天性
功拳後,果然扳回了劣勢,反守為攻。
只因他掌。拳之上,用出了剛柔兩種大不相同的力道,勁道忽強忽軟,使蕭翎
那一氣呵成的連環閃電掌法,受到莫大影響,速度大為減緩。
這種以快速見長的掌法,勢道一緩,威力大為減弱,攻守互易,智光大師反劣
為優。
金蘭只瞧得大為擔心,暗道:如若蕭翎傷敗在這和尚手中,群情激憤之下,自
不會饒過他,那三爺的負冤,也是永難洗刷清楚了!
付思之間,忽見蕭翎掌法一變,左手仍然施用連環閃電掌法,右手卻施展十二
蘭花拂穴手,三招不到已把劣勢穩住。
那十二蘭花拂穴手,不但是攻勢凌厲,而且出手的姿勢,異常好看,掌指如盤
鋼珠,始終不離那智光大師時穴腕脈。
飯丐眼看智光大師已操左券,勝算在握,心中甚為高興,正待諷刺酒僧半戒幾
句,卻不料蕭翎掌法忽的一變,不但又把敗勢穩住,反而逼得智光處處受制,掌勢
拳法,都有些施展不開,不禁臉色一變,道:“這小子果然是身懷絕技。”
半戒笑道:“我和尚雖是終日的酒不離口,但我是愈喝愈明白啊!”
飯丐道:“不用先樂,少林七十二種絕技,那智光擅長七種,先天性功拳,羅
漢十八掌,也不過只用出兩種而已。”
語聲甫落,場中勝負已分。
兩條飛旋的人影,霍然分開。
蕭翎和智光大師,甫合又分,智光已合掌當胸,說道:“三莊主武功高強,老
衲不是敵手。”
蕭翎道:“承讓,承讓。”
飯丐臉色大變,一躍而出,冷冷喝道:“好小子,果真是有兩手,老要飯的要
領教領教。”舉起手中大鐵鍋,平舉在胸前。
蕭翎拱手說道:“在下久聞酒僧、飯丐的俠名……”
飯丐冷冷接道:“不用套交情了,咱們還是在武功上分個高低出來。”
金蘭心中暗暗忖道:不論三爺武功如何高強,也無法能勝得這麼多高手的車輪
戰,似這般的打下去,終歸是必敗無疑,正待出口揭露,使蕭翎有所警惕。
哪知蕭翎已拔劍在手,道:“好!請出手吧!”
飯丐目睹蕭翎武功,連敗步天星,破俠常大海和少林智光大師,哪裡還敢稍存
半點輕敵之心,鐵鍋起處,兜頭罩了下來。
他用一口鐵鍋作為兵刃,自創了招數變化,路子十分奇怪,蕭翎看他一鍋罩下
,長劍一起,斜斜點了上去。
哪知飯丐並不避讓劍勢,鐵鍋和長劍相觸,借勢一滑,疾向蕭翎手腕之上削去
。
蕭翎吃了一驚,暗道:這鐵鍋原來有如此妙用,身子疾退,腕勢下沉,險險的
避開一擊,舉劍封住面門。
飯丐哈哈一笑,道:“老要飯的鐵鍋滋味如何?”
蕭翎道:“高明的很……”
談笑聲中,飯丐已欺進身來。
鐵鍋揮動,縱削橫擊,斜斬兜劈,武功自成一家,招數奇特。
蕭翎長劍凝勁,每一劍都帶起一片劍氣,飯丐攻勢雖甚怪異凌厲,但也無法勝
得蕭翎,不大功夫,雙方已惡鬥了數十招。
蕭翎已然逐漸的消去驚懼,手中長劍也力圖振作,展開了反擊之勢。
金蘭看蕭翎一直敗退下去,只道他後力不繼,心中大為憂慮,放下了背上的玉
蘭,正待拔劍助戰,蕭翎卻忽然不再退守,和飯丐相對搶攻起來,唰唰四五劍,已
把劣勢穩住。
飯丐為一世英名,不能不出全力搶攻,以求勝得此陣,蕭翎為了滿腹冤屈,必
得勝了今日這大戰,但因飯丐那兵刃太過奇怪,看上去不倫不類,不在十八般兵刃
和九種外門兵刃之內,而招術的奇怪,又令人莫測高深。
蕭翎雖然穩下劣勢,展開反擊,但一時如制服對方,卻也是力難從心。
酒僧半戒,一面不停的喝酒,一面觀戰,看兩人斗過百合時,突然鬆開了手中
的酒壺,微現醉意的雙目,突然暴射兩道寒芒,凝注場中兩人。
這時,場中的飯丐和蕭翎,已然斗入了將分勝敗的關頭,只見一團黑影,裹住
了一道白芒,盤旋飛舞,交錯在一起,難分敵我。
突然間黑影和白芒,同時斂收,兩人也霍然分開。
蕭翎抱劍而立,欠身說道:“多承相讓。”他心中一直念著當年酒僧,飯丐相
助自己一事,對兩人十分恭敬。
飯丐呆呆的望著蕭翎,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這是老要飯一生中第二次的
挫敗,敗兵不言勇,咱們後會有期。”
緩緩轉身而去,神色間流露出無限的淒涼。
酒僧半戒高聲道:“臭要飯的不要走,瞧我酒和尚給你出氣。
飯丐頭也不轉地答道:“你也打他不過,不用當場出丑了。”
酒僧半戒呆了一呆,凝神望去,只見蕭翎神旺氣足,兩目中神光湛湛,毫無久
戰之後的疲累之色,心中大驚,暗道:這娃兒好深厚的內功,但此人英俊挺秀,看
不出一點兇邪之氣,何以會投效入百花山莊,甘為沈木風的幫兇……但聞飯丐說道
:“酒和尚快些走啦,今生之中咱們只有一個勝過他的機會……”
酒僧高聲接道:“酒和尚如若不試兩下,心中實有未甘……”
舉手對蕭翎一揖,道:“小心了,我和尚也要領教。”
蕭翎道:“理應奉陪。”
酒僧半戒大步而來,行近蕭翎六七尺處,突然停了下來。
蕭翎拳劍平胸,道:“賓不壓主,先請出手。”
半戒道:“你要小心了。”
蕭翎道:“不勞費神……”
語音未絕,突見半戒大師一張口,一股水箭,激射而來。
那水箭尚離數尺,一股強烈的酒味,已然撲人鼻中。
蕭翎掌凝內勁,翻腕推了出去。
一股強猛的暗勁,迎向那酒箭劈去。
那酒箭吃那掌勁一擋,驟然間暴散開來,有如一蓬雨絲籠罩了數尺方圓。
那酒箭雖被蕭翎震散,但那些散裂的雨絲,仍是衝向蕭翎。
蕭翎暗提真力,運起護身罡氣,那酒絲己近蕭翎身前半尺左右,有如遇上了一
堵石牆,紛紛落下。
酒僧半戒吃了一驚,失聲叫道:“護身罡氣。”轉身疾追飯丐而去。
原來他這噴酒之技,乃生平絕學,用一口真元之氣,把飲入腹內之酒噴了出來
,縱然是遇上阻力,那酒箭分裂成縷縷雨絲,罩了數尺方圓,更使人有著無法讓避
之感。
但蕭翎的護身罡氣,卻使酒僧半戒大大吃了一驚,自知酒箭無能攻破那護身罡
氣,口雖未言,但心中實已認敗,反身追趕飯丐而去。
這時,場中除了蕭翎、金蘭和那服了化骨毒丹的唐三姑,玉蘭之外,只剩下步
天星和楚昆山兩人。
那步天星在蕭翎手中,自是不能硬起頭皮再戰,能和蕭翎動手的,只餘下楚昆
山一人。
那楚昆山為人雖是迂腐固執,但他自知論名氣,難及飯丐、酒僧,說武功難及
得上智光大師,這三人尚且敗在了蕭翎的手中,自己縱然奮起一戰,也是必敗無疑
。
但形勢如此,又不能縱身而退,因為那比打敗更損聲名,只好取下背上雙輪,
舉手一揮,閃動起一片青芒,說道:“老夫以雙輪領教三莊主的劍術。”
蕭翎雙手抱拳,微微一笑,道:“老前輩還識得在下嗎?”
楚昆山已然拉開架勢,準備搶攻,他心中不但沒有絲毫勝人的信心,而且自知
必敗無疑,是以雙輪握在手中之後,立時全神凝注,卻不料蕭翎和他敘起舊來。
楚昆山怔了一怔,收起手中雙輪,說道:“你就是近年中崛起江湖的蕭翎嗎?
老夫聞你之名久矣!今日有幸一會。”
蕭翎歎道:“在下雖然也叫蕭翎,但卻不是那位名動江湖的蕭翎……”他只覺
此事纏夾不清,一時間實難找出適當之言,三言兩語,說個明白。
楚昆山一皺眉頭,道:“這世間究有幾個蕭翎,老夫越聽越糊塗了。”
蕭翎道:“老前輩仔細的想上一想,你見過幾個蕭翎?”
楚昆山呆了一呆,凝目沉思,良久之後,突然說道:“老夫想起來了,大約五
年前吧!老夫曾見過一個虛弱多病的孩子,那孩子似乎也叫蕭翎,以後,他被送上
了武當山,此後就下落不明了!”
蕭翎道:“你可還記得那蕭翎的形貌?”
楚昆山道:“這個老夫已是記不清楚,隱隱之間,只記得那孩子身體雖弱,但
口齒卻很伶俐,膽子很大。”
蕭翎道,“老前輩可還想見見那昔年的蕭翎嗎?”
楚昆山突然長長歎一口氣,道:“那娃兒和老夫談的十分投緣,可惜他身罹絕
症,虛弱多病,又被捲入江湖人物的恩怨之中,受盡折磨,唉!風聞他落江而死…
…”
蕭翎黯然一歎,道:“多承掛懷,在下就是那昔年虛弱多病的蕭翎。”
楚昆山雙目圓睜,打量了蕭翎一陣,突然怒聲喝道:“你胡說八道,老夫是何
等人物,豈是好騙的嗎?”
蕭翎知他為人迂腐頑固,也不生氣,微微一笑,道:“五年之前,在下和老前
輩被逼在一座山巔之上,在那山上還有我的岳姊姊……”
楚昆山接道:“你說的是岳小釵嗎?”
蕭翎道:”不錯,以後又遇上了中州二賈……”
楚昆山突然跳了起來,道:“不錯啊!你怎知道的這般清楚?”
蕭翎心中暗暗好笑,忖道:這人當真是固執的很,我說這般清楚了,他還是不
肯相信,但他可愛之處,也就在此了,一旦相信之事,承諾之言,終生不變,當下
微微一笑,道:“在下就是那在場目睹的蕭翎,自然清楚了。”
楚昆山仔細的看了蕭翎兩眼,又道:“不像,不像,老夫絕不受你欺騙。”
蕭翎一皺眉,道:“你如何才能相信呢?”
楚昆山道:“任憑你說的天花亂墜,舌翻金蓮,我不信還是不信。”
蕭翎凝目沉思片刻,心中突然一動,笑道:“我說出一件事來,老前輩定然就
會相信了。”
楚昆山道:“老夫眼睛裡,向來是不揉一顆砂子,你倒說說看,能不能使老夫
相信。”
蕭翎道:“我還記得,那時在下曾拔過老前輩顎下長髯,說你生的好鬍子。”
楚昆山沉思片刻,突然跳了起來,道:“有過此事!”
蕭翎道:“老前輩相信了吧?”
楚昆山道:“你當真是他嗎?”
蕭翎道:“在下為什麼要騙老前輩呢?”
楚昆山突然拋去右手的青銅輪,握住蕭翎一只手,道:“小老弟啊,五年不見
,你竟長的這般高大了……”
他口齒有些拙笨,但字字句句都說的十分真誠。
蕭翎自離師門之後,一直在險惡機詐的環境之中摸索,但覺人與人之間,充滿
著險惡,此刻卻被這老人豪爽真摯的熱情感動,不禁真情激動,湧現出兩眶熱淚。
楚昆山搖著蕭翎的手,接道:“好孩子,看來這世間當真是有脫胎換骨的靈藥
了,以你那樣纖弱之軀,變的這般英俊,有如換了一個人般,別說老夫了,就是那
岳小釵見到了你,只怕也不敢相認了!”
蕭翎道:“晚輩的際遇,一言難盡,以後再詳細告訴老前輩。”
楚昆山突然鬆開了蕭翎手掌,撿起地上的青銅輪,道:“可是那沈木風改變了
你纖弱的身軀,傳授你這身驚人的武功嗎?”
蕭翎接口道:“不是,晚輩這身武功,卻是際遇奇幻,想來如夢……”
楚昆山冷冷說道:“人生在世,恩怨分明,那沈木風雖然是積惡如山,雙手血
腥,但他對你有恩,你助他為惡,總也是情非得已,老夫日後自會替你解說。”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道:“在下說的句句實言,這身武功,絲毫與沈木風無關
……”
楚昆山接道:“那你為什麼要加入百花山莊?”
蕭翎道:“只怪我初入江湖,不解險惡,識人不明,才鬧出這樣一件事情,一
時失足,終生抱恨,使天下武林都不恥我蕭翎的為人。”
楚昆山輕輕歎息一聲,道:“年輕人沒有經驗,不能怪你,既知失足,應該及
時回頭才是……”說至此處,聲色突轉嚴厲,大聲接道:“為什麼還要下那毒手,
傷斃了九名武林高手,別人不知他的為人,也還罷了,但那三湘老漁翁,和老夫相
交了數十年,他的為人,老夫知之甚深,謙和慈愛,從無仇家,你竟皂白不分的把
他也傷在淬毒暗器之下?”
蕭翎俊目中神光一閃,肅然說道:“楚大俠也相信那九名武林高手,是我蕭翎
傷的嗎?”
楚昆山道:“眾口鑠金,人家說的歷歷如繪,步大俠又說是他親目所睹,親耳
所聞,要我如何能夠不信。”
蕭翎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他們都是傷在沈木風的手中!”
楚昆山呆了一呆,道:“沈木風也來了嗎?”
蕭翎點頭說道:“來了,但他卻一直隱身在暗處,不肯出面,連傷九名武林高
手,是有心要嫁禍於我。”
他回顧了金蘭一眼,接道:“如若不是她告訴我事情經過,連我也不知內情。
”
楚昆山收了雙輪,右手拉著顎下長髯,輕輕的扯動一陣,目注金蘭,道:“你
當真的瞧到了嗎?”
金蘭道:“目睹耳聞,一字不虛。”
楚昆山聽他聲音嬌柔,不禁一皺眉頭,道:“你究竟是男子還是女人?”
金蘭道:“小婢金蘭,女扮男裝。”
楚昆山道:“原來如此,你說說此事經過,也好洗刷蕭翎的冤枉。”
金蘭道:“那時三爺身受重傷,力盡暈倒,大莊主卻突然出現,點了三爺的穴
道,扶他上車,連傷九名追蹤馬車的高手,事情經過,就是如此簡單,但說出來有
誰肯相信呢?”
楚昆山手拂長髯,搖頭晃腦他說道:“老夫相信,此乃三十六計中移花接木之
策,不足為奇。”此人當真是迂腐的可以,似是計出有典,大可不用懷疑了。
站一側靜靜聽聞,始終不發一言的步天星,突然接口說道:“敗兵之將,原已
無說話餘地,但在下心中有數點疑問難明,實難忍下……”
蕭翎道:“步兄有何高論?兄弟洗耳恭聽。”
步天星道:“九個受傷武林高手,已然死了八個,只餘那風塵三俠中的神行追
風客,還有一口氣息未絕,此人輕功,蓋代無雙,他是當先追近馬車之人,只要他
能夠說話,此事不難弄個明白。”
蕭翎急急接道:“不知他現在何處,請步兄帶兄弟去瞧瞧,或能代為效勞,療
好他的傷勢。”
步天星凝目沉思了片刻,道:“這個必得酒僧、飯丐同意之後才行,兄弟難作
主意。”
蕭翎知他心中仍有極深的懷疑,不再多言此事,回顧了楚昆山一眼,道:“老
前輩既然相信在下之言,還望代我解說一二。”
他一直記著南逸公的話,和人平輩論交,難得稱人一聲老前輩,但想初遇楚昆
山時,自己不過十二三歲,楚昆山已白髯垂胸,這才破例稱他一聲前輩。
楚昆山道:“老夫既然相信你之言,自是要為你解說,但因那沈木風惡名太著
,你既和百花山莊攀上了關係;恐非是短時間能夠解說的清楚,日後還得你自己忍
耐一些才行。”
蕭翎道:“但得老前輩為我解說,已經夠了,至於他們能否相信,也無法強人
所難。”
楚昆山道:“你如能脫離那百花山莊,自可消除武林同道之疑。”
蕭翎道:“目下還難如此,必得先見過那沈木風之後,才能決定……”
金蘭接口道:“沈木風心機是何等的陰沉,手段是何等毒辣,三爺既已陷足於
先,拔足必得等候到適當時機……”
她回顧了玉蘭和唐三姑一眼接道:“兩位可看到了這兩個可憐姑娘嗎?”
楚昆山、步天星四道目光,一齊投注到唐三姑和玉蘭的臉上,說道:“這兩位
不知是何等人物,受了什麼暗算?”
金蘭道:“一位是賤妾閨房好友,同是天涯淪落人,奉侍於三爺身旁為婢,另
一位卻是武林中大大的有名人物……”
步天星接道:“什麼人?”
金蘭道:“唐三姑娘,不在西南道上走動之人,提起唐三姑,也許還無人知道
,但如四川唐家,只怕天下皆聞了。”
楚昆山道:“數百年來,四川唐家一直是威勢顯赫,自成一派門戶,但不知這
位唐三姑唐姑娘在四川唐門中,是何身份?”
金蘭道:“唐姑娘得天獨厚,境遇和我們兩姊妹大不相同,她是當今唐家主事
人,唐老太大的嫡親孫女。”
楚昆山道:“好啊!這沈木風當真是膽大的很,四川唐家的淬毒暗器,天下有
誰不知,數百年來,一直被人尊為施暗器的泰山北斗,這沈木風竟是不把唐家看在
眼中。”
步天墾接道:“兩位姑娘目光遲滯,神情恍忽,似是中了迷魂藥物之類的毒。
”
金蘭道:“如是中了迷魂藥物,那也不算沈木風的手段,她們服用了化骨毒丹
,此刻毒性尚未完全發作,發作時的痛苦,實叫人不敢去想……”
她回目望了蕭翎一眼,接道:“蕭三爺大仁大義,俠骨鐵膽,他盡可拋棄我們
不管,但他卻不忍心棄我們獨去,才落得這般下場,被武林同道視為殺人兇手。”
她為了蕭翎的清白,不計後果,說出了事實經過,話說出口,卻突然想起那洩
露莊中秘密的森嚴條規,當真求生不能,求死不成,要遍歷百般痛苦。
一念及此,頓時心頭大震,冷汗淋漓而下。
蕭翎一抱拳道:“兩位想已盡知內情,但願能在天下英雄之前,為我蕭翎辯說
幾句,在下就感激不盡,咱們青山綠水,後會有期。”
楚昆山突然叫道:“且慢!”
蕭翎正要轉身舉步,聞言頓然停下,回首說道:“楚大俠還有何見教?”
楚昆山道:“這兩俠姑娘眼有化骨毒丹,藥性何時發作?”
蕭翎道:“大約是服下後七日左右,但如果太過疲勞,或是受到傷害,藥性亦
可提前發作。”
楚昆山道:“如她們藥性發作,如何是好?”
蕭翎道:“沈木風曾經相約在毒性未發之前,送上解藥。”
楚昆山道:“沈木風的話,豈能相信,如他不及時送到呢?”
蕭翎道:“那只有走一步說一步了。”
楚昆山手拈髯尖,不住的來回走動,顯然,正在忖思著一件十分疑難的事。
金蘭突然插口說道:“大莊主一向心狠手辣,但卻不肯加害三莊主,那是因為
三莊主對百花山莊未來的關係太過重大,迫得他不得不冒險求全,他隱身車中,連
續斃傷了九名高手,旨在替三爺樹下許多強敵,如是天下武林同道人人視蕭翎為大
惡不赦,逼得他無立身之地時,豈不是迫他投入百花山莊,為那沈大莊主效命。”
楚昆山點頭讚道:“不錯,那沈木風用心確然如此……”
金蘭接道:“老前輩既已得悉內情,也無疑在雙肩之上,加上了一付千斤重擔
。”
楚昆山愕然說道:“怎樣在老夫肩上加上了千斤重擔?”
金蘭道:“天下武林人物,人人都認為三爺是大好大惡的人,只有你楚大俠得
悉全情,三爺是身負不白之冤,假若你不替他解釋明白,天下武林怨憤激怒,都指
向三爺,處處和他為敵,別說三爺天生做骨,就是個土人兒,也要有把土性兒,事
情如是迫得他退無可退,避無可避,難免要鬧出一場殺劫,那時,血流五步,鐵案
如山,天下武林同道故然可以理直氣壯地指蕭翎為沈木風的幫兇,但蕭三爺豈不真
的被逼的效死百花山莊……”
楚昆山接道:“高論,高論,老夫自當要天涯奔走,為蕭翎解說明白!”
步天星突然對蕭翎抱拳一禮,道:“蕭兄出污泥不染清白,兄弟適才多有誤會
。”
蕭翎抱拳還了一禮,苦笑道:“只怪兄弟年幼無知,陷足泥淖,如何能怪得諸
位,但得再見到沈木風時,必將盡我之力,勸他洗手息隱,不再為惡武林。”
步天墾輕輕歎息一聲,道:“大賢大惡,無不是才絕一代之人,只怕蕭兄的善
良,徒將招致殺身之禍……”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兄弟料理過義弟後事,定當
追隨楚大俠的身後,為蕭兄的清白奔告武林同道。”
蕭翎長揖到地,道:“兄弟感激不盡。”
步天星道:“蕭兄珍重,兄弟就此別過。”轉過身子,大步而去。
楚昆山收起了青銅日月雙輪,說道:“據老夫所知,你們這次行動,已然傳揚
江湖,無數的武林高手,都在向此地集結,准備合力制止一幕慘局!”
蕭翎茫然說道:“什麼慘局?”
楚昆山道:“傳言中說百花山莊已盡出高手,由蕭翎領隊,沈木風親自督後,
重出江湖,先滅四大賢,然後會合南海五兇,血洗峨眉、青城兩大門派……”
蕭翎訝然道:“這話從哪裡說起,在下只不過回籍探親……”
楚昆山道:“話從哪裡傳出,老夫亦不知道,但事已沸揚於武林道上,酒僧、
飯丐、跛俠和老夫,只不過是先到的一批而已。此行南下,荊棘正多,小兄弟要多
多珍重了……”
金蘭接口說道:“老前輩既知三爺是含冤莫自,尚望能代他多作解說。”
楚昆山道:“這是當然,不過集來此地的武林人物,人數眾多,老夫一人,只
怕難以兼顧,可惜那酒僧,飯丐,早走一刻,如若兩人能夠盡悉內情,挺身而出,
或可消去這番誤會引起的紛爭。”
蕭翎長長歎息一聲,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如是他們硬是不問青紅皂
白,視我如十惡不赦之人,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楚昆山道:“事已至此,還望小兄弟能多多忍耐,老夫這就別過。”也不待蕭
翎答話,轉身急急而去。
蕭翎望著楚昆山急奔而去的背影,緩緩坐了下來,喃喃自語,道:“天下武林
同道,皆曰我蕭翎可殺,難道我就引頸受戮不成?”
金蘭緩步行近了蕭翎身側,柔聲說道:“三爺,真金不畏火,只要三爺能忍耐
一些,是非總有辨明之日,那時武林同道,都將覺得愧對三爺了。”
蕭翎苦笑一下,挺身而起,道:“縱然是旅途險惡,咱們也不能坐此以待,走
吧。”
金蘭柔婉地一笑,道:“咱們的處境雖險,楚歌四面,但妾婢卻毫無畏懼之感
,比起在那百花山莊中,反覺得安全多了。”
蕭翎看她背負玉蘭,手牽唐三姑,本該是一付淒涼的畫面,但她臉上卻泛現出
歡悅的笑容,不禁精神一振,暗道:那金蘭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但她卻能
不為險惡的際遇困擾,我蕭翎堂堂男子漢,難道還不如一個女孩子不成。心念及此
,豪氣頓生,挺胸昂首,大步而行。
出得雜林,瞥見一個滿頭白髮,手執拐杖的老姬,站在丈餘外一株大樹之下,
臉色一片肅穆,雙目中暴射出兩道森寒的目光,凝注著蕭翎。
蕭翎心頭一震,暗道:這錢大娘兩目中煞氣甚重,只怕不是好兆頭……只聽錢
大娘冷漠他說道:“小娃兒,恭喜你了。”
蕭翎道:“在下愁處正多,何喜之有?”
錢大娘道:“你能活著出來,這不是大喜之事嗎!”
蕭翎道:“原來如此,倒是有勞掛懷了!”
錢大娘冷冷說道:“不過,你也不用大歡喜,雲集干此的武林高手,一批強過
一批,你剛才所經,只不過是一場開頭戲,此後的遭遇,必將較過去險惡百倍。”
蕭翎心中忖道:她這般恫嚇於我,不知用心何在?口中卻應道:“多承相告,
在下感激不盡。”
錢大娘道:“據老身所知,武林中四大賢的門下,也已趕到。”
蕭翎道:“知道了!”轉身欲去。
錢大娘大聲說道:“此外,還有峨眉、青城門下的高手,以及那足智多謀、擅
長用毒的南山神醫。”
蕭翎道:“當真是熱鬧得很,在下如若能幸脫今日之難,日後必將登門拜謝示
警之情。”
錢大娘冷笑一聲,道:“那南山神醫,和毒手藥王齊名武林,你武功雖好,也
難逃出他的掌握。”
蕭翎暗付道:這話倒也不錯,如若他暗中施毒,確使人防不勝防……但聞那錢
大娘接道:“老身瞧你們幾條小命,多則活到明日午時,少則逃不過今晚子夜!”
蕭翎雖有重重疑竇,但見她冷冰冰的神情,也不願多問,淡淡一笑,道:“多
承指教,在下自當小心。”
錢大娘氣得一頓手中拐杖,道:“你可知道老身為什麼要來此告訴你嗎?”
蕭翎呆了一呆,道:“在下不知。”
錢大娘道:“此時此情,只有老身能夠救得你們四條性命!”
蕭翎一時間想不出她的用心何在。愣了一愣,道:“老婆婆難道要為我等四人
,和那天下英雄對抗嗎?”
錢大娘冷冷說道:“如若你肯答允老身一件事情,老身就設法救你們一次。”
蕭翎道:“什麼事?在下可能辦得到嗎?”
錢大娘道:“自然辦的到了。”
蕭翎凝神思索良久,仍是想不出一點頭緒,當下舉手一揮,道:“在下生死本
算不得什麼,但這兩位病傷的姑娘,已失去了任何反抗之能,如是他們不擇手段,
施放暗器,謀算在下,只怕遭殃的還是這兩位傷病的姑娘……”
錢大娘道:“老身一生之中,最是無憐憫之心,弱肉強食,那也是十分自然的
事。”
蕭翎道:“在下之意……”
錢大娘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讓我看在這兩位姑娘份上,仗義援手…
…”
蕭翎正待接口。錢大娘又搶先言道,“老身這一生之中,從來不作施捨的事,
咱們還是談談交易的好!”
蕭翎道:“既是如此,就請老婆婆說出條件吧!在下如能答允,立即答應,如
是不能答應,也不耽擱老婆婆的時間了。”
錢大娘緩緩說道:“說起來也不是什麼難事,只要把你自己借給老身,用上三
天,這條件夠便宜了吧!”
蕭翎道:“什麼?借我用三天?一個活生生的人,也可借用,這倒是未曾聽聞
的事。”
錢大娘一笑,道:“你不用誤會,老身這把年紀了,縱然是風韻猶存,也不會
找上你這般年輕的孩子。”
蕭翎只覺臉上一熱,冷冷說道:“胡說八道……”
錢大娘咯咯嬌笑,道:“老身所謂借用,只要你冒充一人,隨同者身參加一個
宴會,宴會終結之後,還你本身面目……”
蕭翎道:“你要我冒充何人?”
錢大娘歎口氣,道:“冒充老身一位孫兒,老身這把年紀,做你奶奶,也算說
的過去了。”
蕭翎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蕭翎豈肯冒充你們錢家之人,這事
不行。”
錢大娘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如不肯答允老身之請,你們四人絕難逃過今
日之劫,這其間利弊得失,還望你三思而行。”
蕭翎俊目中神光一閃,說道:“如若他們當真的不擇手段,那是迫我蕭翎以牙
還牙了……”
錢大娘道:“既然有安全之路,又何苦多擔風險,何況老身只借你三天,三日
後你仍然是你的蕭翎……”
蕭翎心中大感奇怪,暗暗忖道:她要我冒充她三日孫兒,這倒是聞所未聞的怪
事……但聞那錢大娘接道:“那兩位姑娘毒性發作在即,你一個人武功再高一些,
只怕也難兼顧她們的安全,合則對咱們兩人有利,分則是兩敗俱傷之局!”
蕭翎道:“改名易姓的事,我蕭翎是絕然不干,但如是有利雙方,我或可考慮
、但你得先說明原因何在,讓我想想才能決定。”
錢大娘道:“這麼說將起來,那還有商量的餘地了。”
蕭翎肅然說道:“雖然天下武林同道,盡皆誤會我蕭翎,但大丈夫但行心之所
安,他們迫使的我無路可走,那是他門的事。
但我絕不願做出有愧於心的事,老婆婆請先自考慮一下,如若是要我幫助你行
謀算人,那就不用談了。”
錢大娘笑道:“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只要你心有此意,事情就好談多了,此
地談話不便,請進老身那茅廬中小坐片刻如何?”
蕭翎道:“好!有勞帶路。”
錢大娘微微一笑,轉身行去。
金蘭突然大邁兩步,追上蕭翎,低聲說道:“三爺,你要小心一些了。我瞧這
老太婆不像是個好人。”
蕭翎點頭說道:“此事確是透著古怪,屆時再見機而作就是。”
錢大娘的耳目何等靈敏,兩人說話聲音雖小,仍被她聽得一字不漏,但她卻恍
如不聞,加快腳步向前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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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暗中施妙計】
那茅廬不過裡許之遙,片刻已到,錢大娘一反倨做冷淡之態,回頭欠身肅客。
蕭翎大步而入,心中感慨萬千,不過是一兩個時辰之前,還和錢大娘動手相搏,此
刻重入茅廬,卻受盡了錢大娘的恭敬,這一兩個時辰間變化之大,實叫人料想不到
。
那錢大娘親自動手,替蕭翎和金蘭倒了兩杯茶,笑道:“老身這松子香蕊茶,
從不敬客,吃下有補肺清神之效,兩位請先喝一杯茶,咱們再談正經事情不遲。”
這茅屋雖然簡陋,但那套茶杯茶壺,卻是極少見的翠玉雕制,名貴無比。
蕭翎力斗群豪,腹中早已有些饑渴,正待舉杯飲下,突聽金蘭輕輕咳了一聲,
蕭翎知她意在警告,不可飲用杯中茶水,只好放下玉杯。
錢大娘回顧了金蘭一眼,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玉杯,一飲而盡,說道:“三莊
主可知道老身為什麼會選擇這處荒野之地,安居下來嗎?”
蕭翎道:“在下不知。”
錢大娘道:“此地既無滌除凡囂的清蓮之氣,又無悅目動人的風物,不論何人
,都不會選擇這樣一個養老避世的居處……”
蕭翎道:“老婆婆選中此地,想來是定有道理了。”
錢大娘道:“因為這一棵數千年的老榕樹,才使者身留居陋室,十數寒暑……
”她似是自知說錯了話,不待蕭翎追問,趕忙改變話題,接道:“老身息居於此之
時,有一個十八歲的孫兒,和我同住於此,兩前年,我那孫兒突然失蹤,迄今下落
不明,老身本要去尋找於他,只因和人有約在先,和一件要事糾纏,無法分身找他
。”
說至此處,雙目突然一紅,兩行老淚,順腮而下。
蕭翎看她思念孫兒之情,盡現於神情之間,心中忽生不忍之感,想要安慰她幾
句,又不知從何說起,不禁黯然一歎。
錢大娘拂拭去滿臉老淚,強作歡顏接道:“適才老身接到了一位故友之信,明
日午正之時,要老身攜帶我孫兒,同去赴宴,但老身那孫兒已然失蹤了兩年之久,
訊息全無,要我哪裡去找他回來……”
蕭翎道:“那你就據實相告才對,何用我來冒充?”
錢大娘口齒啟動,欲言又止,借勢連聲咳嗽一陣、說道:“我們昔年原是仇人
,結怨極深,得以化去嫌怨,全系我那孫兒之故,如若老身不能帶孫兒赴會,定將
要引起他的誤會,說不定會當場鬧的反目動手。”
蕭翎道:“在下仍是有些不解。”
錢大娘道:“不解之處,儘管請問。”
蕭翎道:“老婆婆今年貴庚?”
錢大娘道:“老身六十有六了。”
蕭翎道:“老婆婆六十六歲,你那故友至少也該在半百之上了?”
錢大娘道,“他尤長老身幾歲,已是七十多了。”
蕭翎道:“這就是了,你們都已是花甲以上之人,十年不見,那時你的孫兒,
才不過八、九歲,你那故友何以會看重一個大事全然不解的孩子呢?”
錢大娘道:“此中情由,說來話長,三莊主如是不信,先請看過這張請帖。”
右手從左袖之中,取出一張白柬,遞了過來。
蕭翎接過白簡,打開一瞧,只見上面寫道:匆匆一別,轉眼又十易寒暑,無日
不在思念之中,明日午時之前,有軟轎數頂登府,請乘轎來此一敘,唯望能攜帶令
孫兒同來。
錢大娘輕輕歎息一聲,道:“這封函簡,明裡是請老身,其實重要的還是那最
後一句,老身思前想後,只有三莊主一人最為適合不過,因此,老身不揣冒昧,請
來三莊主,坦然相商,甚望三莊主答允助老身一臂之力。”
蕭翎緩緩把函簡遞了過去,說道:“這倒是一件奇怪的事,容在下仔細考慮一
下再說。”
錢大娘緩緩站了起來,說道:“好,你們商量一下,老身告辭片刻。”
蕭翎道:“老婆婆儘管請便。”
錢大娘接過簡柬,緩步走回內室。
蕭翎回顧了金蘭一眼,道:“你都聽明白了嗎?”
金蘭道:“聽明白了。”
蕭翎道:“此事確然有些奇怪,使人有著莫測高深之感,但看那錢大娘語意懇
切,又不似虛偽做作。”
金蘭凝目沉思一陣,道:“妾婢亦如墜人五里雲霧之中,江湖固然不乏忘年之
交,但如說一個年近古稀之人,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唸唸難忘,卻又使人有些無
法相信……”
她突然壓低了聲音接著說道:“這其間定然有什麼古怪,妾婢之意,還是不要
答應她的好!”
蕭翎劍眉聳動,沉吟不語,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改名易姓的事,我蕭翎豈
可答應。”
但見軟簾啟動,錢大娘啟簾而出,接道:“老身一生之中,從未求告過人,想
不到這把年紀了,竟然要求人相助……”
她的聲音,聽起來淒涼無比。
人也似更見蒼老了許多,臉上的皺紋,也似是陡然增加了很多。
但見她緩緩移動著沉重的腳步,走到了蕭翎身側,緩緩伸出右手,道:“如蒙
相助,老身願以靈丹二顆相贈,以解那兩位姑娘身受之毒。”
蕭翎低頭望去,果見她掌心之中,托著一個小巧的玉瓶,搖頭笑道:“老婆婆
的盛情,在下只有心領了,那兩位姑娘身中之毒,乃是百花山莊的化骨毒丹,除了
他們配制的解藥之外,天下的任何解藥丹丸,都難奏效。”
錢大娘道:“三莊主不要小覷老身這兩粒解毒丹丸,如是平常解毒之藥,老身
也不會拿出來獻丑的了。”
她輕輕歎息一聲,道:“此丹老身已珍存了三十餘年,乃是六十年前,譽滿江
湖,被尊為用毒之王金浩的遺物,遍天下只有老身收存兩粒,不論何等劇毒,只要
服下此丹,立可解除身上毒性。那金浩雖然未立門戶,但據老身所知,眼下江湖上
用毒之人,大都是承繼他的調毒之法,蕭大俠如是不信老身之言,何妨一試?”
蕭翎道:“這等珍貴之物,如是用不對路,豈不是太可惜了嗎?”
錢大娘道:“蕭大俠但請放心,老身如無十成十的把握,也不敢勸你當面試驗
了。”
蕭翎想到此行的險難困阻,如若能把兩人身中之毒解去,不但可減去一大拖累
,且可為己助力,再想到玉蘭毒發時的痛苦,不禁怦然心動。
回目望去,只見金蘭雙目現出一片乞求之色,顯是已為那錢大娘的言詞所動。
這一瞬間,他心中湧起複雜的感慨,想到取過靈丹,解了玉蘭和唐三姑身中之
毒,承人之恩,那是必得改名易姓,冒充那錢大娘的孫兒了。
雖只有短短三日,卻是終身難忘之辱,但想到玉蘭和唐三姑毒性發作的抽筋化
骨之苦,心中不禁動搖起來……但聞錢大娘說道:“蕭大俠儘管試用,如是解不了
兩位姑娘身中之毒,老身願終生為奴,聽候她們的差遣。”
蕭翎道:“老婆婆言重了。”
伸手取過玉瓶但又迅快的放了下去。
錢大娘臉色大變,道:“怎麼?蕭莊主可是懷疑老身在用詐嗎?”
蕭翎道:“那倒不是,但在下有幾句話,不得不先說明。”
錢大娘道:“老身洗耳恭聽。”
蕭翎道:“如是者婆婆這解毒神丹解了她們身受之毒,在下勢必要隨同老婆婆
去赴你那位故友之會……”
錢大娘道:“他雖名動武林,人人畏懼,但卻不會加害於你,這個你儘管放心
。”
蕭翎道:“在下如答應去了,縱然是刀山劍林,也是義無反顧,只是在下得事
先說明,我可以隨你赴宴,但卻不能改換姓名。”
錢大娘道:“你隨我赴會,在他心目之中,自然看你是錢家的後輩了。”
蕭翎道:“不論他們如何去想,但我卻不能親口承認。”
錢大娘道:“好吧!屆時你要聽老身的話,免得露出馬腳。”
蕭翎道:“好!”
伸手取過玉瓶,打開瓶塞,倒出了兩粒黃豆大小的白色丹丸,又回頭望了錢大
娘一眼道:“老婆婆請再仔細瞧瞧這丹丸沒有錯吧?”
錢大娘道:“如是吃壞了兩位姑娘,老身願給她們抵命。”
蕭翎神情嚴肅,分把兩粒丹丸,送入了玉蘭和唐三姑的口中。
金蘭雙掌齊出,拍活了玉蘭的穴道。
只見玉蘭尖叫一聲,滿室滾動起來。
原來她毒性提前發作,始終未停息下來,但因穴道被點,暈了過去,雖是痛苦
萬般,但始終無法叫出聲來。
此刻穴道已解,知覺盡復;再難忍受那收筋化骨之疼。
蕭翎回目望了錢大娘一眼,說道:“老婆婆請運氣戒備,在下一向是不願暗中
突襲,如是她們兩位服錯了藥物,害了性命,在下要全力搏殺你,替她們報仇。”
錢大娘恍如未曾聞得蕭翎之言,口中自言自語他說道:“奇怪呀!奇怪,這療
毒神丹,一向是靈驗無比,怎的這位姑娘會這般痛苦?”
金蘭和玉蘭孤苦相依,情逾姊妹,見玉蘭此刻的痛苦尤甚過死亡,不禁黯然淚
下,點點淚珠,沾濕了衣衫。
只聽唐三姑啊喲一聲,盤膝而坐的身子,突然栽倒地上,雪白的臉上,籠罩了
一層黑氣,張口吐出了一片黑水。
蕭翎心頭大為緊張,運勁右臂,緩緩舉起了右掌,道:“老婆婆,小心了。”
正待發出掌力,忽聽錢大娘歎息一聲,道:“好厲害的毒藥。”縱身而起,躍
落唐三姑的身側,扶起了唐三姑的身子。
蕭翎緩緩放下舉起的右掌,回頭看去,只見玉蘭已不再尖叫滾動,臉上也和唐
三姑一般,泛起一片黑氣,張口吐著黑水。
金蘭蹲著身子,扶住了玉蘭嬌軀,右手輕輕在玉蘭背上敲打。
這轉變,是好是壞,蕭翎無法預料,只好靜以觀變。
忽覺一股奇臭味道,觸鼻欲嘔,充塞全室,蕭翎一皺眉頭,暗道:這是怎麼回
事?
只聽錢大娘長長吁一口氣;道:“好了,好了。”回目望了蕭翎一眼,接道:
“她們上吐下瀉,靈丹效驗已著,你請出室,待老身替她們換件衣服。”
蕭翎知她武功高強,如是一旦動起手來,那金蘭根本就非她敵手,如是自己退
到室外,這錢大娘即可為所欲為了……他心中雖是疑信參半,顧慮重重,但人卻緩
步向外行去。
大約過有頓飯工夫之久,室中才傳出錢大娘的聲音道:“三莊主,請進來吧!
”
蕭翎步人室中一看,景象已然大變,只見那唐三姑和玉蘭二人並肩盤膝而坐,
微閉雙目,正在運氣調息,兩人臉上濃重的黑氣,已然消退甚多。
錢大娘笑道:“老身幸未辱命,兩位姑娘的險期已過,三莊主答應老身之言,
該當如何呢?”
蕭翎道:“大丈夫一諾千金,難道我蕭翎答應了,還會變卦不成?”
唐三姑突然睜開了一雙失去神采的眼睛,緩緩說道:“多謝蕭兄相救……”掙
扎欲起。
錢大娘吃了一驚,急急叫道:“使不得,姑娘體內的余毒未盡,虛弱未復,快
依老身之言,靜坐調息,不可妄動。”
唐三姑已然掙扎起身,但卻被錢大娘伸過來的雙手,硬把她按了下去。
蕭翎輕輕歎息一聲,道:“兩位姑娘托天相佑,劇毒得除,在下也可減少心中
負疚……”
玉蘭星目半啟,微弱地接道:“這如何能夠怪得三爺。”
錢大娘接口說道:“兩位最好是別多講話,四個時辰之內,余毒就可以消除了
,那時兩位縱有千言萬語,也可以放心暢談了。”
蕭翎淡淡一笑,道:“這位老婆婆說得不錯,兩位得除腹內之毒,全是她賜贈
的靈丹之力……”
錢大娘接道:“老身之見,三莊主最好是避開一下,也免得她們難以自禁,不
言不快。”
蕭翎轉身而出,出了茅屋,倚身老榕樹下,眺望四郊景物,想到高堂雙親,不
禁泛升一縷愧疚之情。父雖豁達,母愛至深,悄然離家,一別數年,音訊全無,想
老母思兒之情,不知流出了多少淚水,想到感慨之處,不禁黯然欲位。
突然間,響起了一陣鳥羽劃空之聲,抬頭看去,只見一只健壯的白鴿,由那枝
葉茂密的老榕樹中穿隙而下,略一盤旋,直向那茅屋之中飛去。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這錢大娘隱居於此,甚少和武林人物往還,哪來的信
鴿到此呢……”
忖思之間,錢大娘已緩步走了出來,手中持著一張白箋,滿臉凝重之色,緩步
對蕭翎行了過來,那只全身雪白的健鴿,就落在她左面肩頭之上。
蕭翎暗道:看來她說不和武林同道往還之言,盡都是虛空之談……
心念轉動,錢大娘已然行近身前,緩緩把手中白箋,遞向蕭翎。
蕭翎接過一瞧,只見上面寫道:老前輩隱息已久,何苦為人所累,結怨武林同
道,見字尚望賞賜薄面,逐走蕭翎等一行四人,日落之前,望能實現,屆時晚輩縱
有相護之心,恐已無相護之能了。短短幾行草書,下面署名一個飛字。
蕭翎看見短函,長歎一聲,道:“天下武林同道,對我誤會如此之深,看來是
難以善言解說了。”目光一轉,望著錢大娘,道:“老婆婆可有打算嗎?”
錢大娘道:“我如無護助之心,也不會把珍藏甚久的兩粒靈丹,給那兩位姑娘
服下了!”
蕭翎道:“老婆婆只不過想借重在下,冒充你那孫兒,這代價豈不太大了嗎?
”
錢大娘道:“事已至此,老身也顧不得許多了,縱然和天下武林結怨,那也是
無可奈何的事。”
蕭翎道:“咱們萍水相逢,承賜靈丹,在下等已感激不盡,在下之意,老婆婆
也不用趟這次渾水的了,由在下獨力對付,如若我幸能不死,明日午時,再和老婆
婆同赴你故舊之約不遲。”
錢大娘道:“如果不幸戰死呢?”
蕭翎呆了一呆,道:“那時在下人都死了,自然無法履約了!”
錢大娘道:“正因如此,我才不希望你逞強戰死,這天下縱然還能找到像你這
般可以冒充我那孫兒之人,但一時之間,也是無法尋到,為明日那個宴會,老身必
得盡我之能,保護你們的安全不可。”
蕭翎道:“這個,我看不必了吧!”
錢大娘左手一揮,扯去了白箋一半,放入那白鴿翼下的銅管之中,雙手一抖,
白鴿振翼而去,眨眼間飛的蹤影不見。
蕭翎望著那白鴿飛的不見,才低聲問錢大娘,道:“這寫信的是何許人物?看
來和老婆婆倒是很熟識呢。”
錢大娘道:“如是等閒之人,也不配和老身書信往還了。”
蕭翎看她不願說出這人身份,也不再多問,抬頭望望天色。
說道:“此刻距離日落,最多不過一個時辰,強敵來犯在即,老婆婆可有什麼
打算嗎?”
錢大娘沉吟了一陣,道:“眼下有兩個策略可循,一是走避敵鋒,讓他們撲一
個空……”
蕭翎接道:“此法不妥,如若我推斷不錯,咱們此刻的行動,早已在他們監視
之中。”
錢大娘道:“這第二個辦法,那就是和他們周旋一戰,但必得預作佈置,進者
可攻,退者可守。”
蕭翎道:“在下顧慮的是那唐三姑和玉蘭兩位姑娘,日落時分,是否已內毒盡
除……”
錢大娘接道:“縱然她門內毒全除,但體力未復,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亦無拒
敵之能。”
蕭翎道:“看那飛鴿傳來書信,今宵來犯之敵,人數定是不少,咱們只有三人
之力,還要分心保護兩個毒傷未愈的人,如不能安排妥當,只怕有顧此失彼之憾。
”
錢大娘道:“只要咱們能設法支撐到明日午時光景,即可有援手趕到。”
蕭翎道:“你可是說的那位故友……”
錢大娘接道:“不錯,他縱然不為老身,亦將為你出手!”
蕭翎茫然道:“我和他素不相識啊!”
錢大娘道:“他不是救你蕭翎,救的是老身的孫兒。”
突然間響起一陣嗚嗚之聲,遙遙傳了過來,錢大娘臉色突然一變,道:“好啊
!他們就要發動了,咱們還未研商拒敵之策哩。”
蕭翎望望天色,道:“時限還早,為什麼提前發動?”
錢大娘道:“想是他們看到了老身撕去那傳來書簡,心中惱怒,提前發動。”
蕭翎道:“既是如此,咱們也該有個計議才是,在下之意,老婆婆負責保護唐
姑娘等安全,由在下迎上前去……”
錢大娘道:“不用講了,這法子行不通,他們人手眾多,你一人之力,如何能
抵拒得住,有道是打蛇打頭,擒賊擒王,我們必得先把他們主持人物制服才行……
”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那位沒有中毒的女娃兒,武功如何?”
蕭翎道:“應該算是二流身手。”
錢大娘沉吟一陣,道:“四川唐家的暗器,享譽武林百年,如若那唐三姑沒有
受傷,倒是咱們極好的幫手,眼前我們只得三人拒敵,必得一齊出戰,布成一個三
角陣勢,以這老榕樹為點,不讓他們迫近茅屋……”
蕭翎道:“不成,三人一齊出手固可增加一些聲勢變化,但那兩位體力未復的
姑娘,豈不是沒有照顧了嗎?”
錢大娘道:“老身亦為此事難作主意,如若咱們三人之力,能夠撐上一夜半日
,不讓他們攻入茅屋,老身可以把她們請入我那地下習武密室之中養息,怕的是敵
勢眾大,咱們自己無能支撐時,要借那黑夜掩護退走,就無法兼顧到密室中的兩位
姑娘了。”
蕭翎道:“你那地下密室,可夠堅牢嗎?”
錢大娘道:“堅牢的很,不知開啟之法的人,絕難強行攻入,唯一的遺憾,就
是沒有通往別處的暗門。”
蕭翎道:“在下之意,還是把兩位姑娘送入密室的好,咱們亦可無後顧之憂,
專心一致的對付來犯之敵了。”
錢大娘回顧那茅捨一眼,道:“如此一來,那就得死守這座茅屋了!”
錢大娘下了決心,點頭說道:“好!咱們就這麼辦,我去把兩位姑娘移入密室
。”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錢大娘帶著金蘭,齊齊走了出來。
錢大娘抬頭望了那茂枝、密葉的老榕樹一眼,道:“但願這棵千年老榕,能夠
安度這場劫數。”
金蘭移步行近蕭翎身旁,低聲說道:“錢老前輩那密室,堅牢無比,十分安全
,縱然是他們放火燒去茅屋,也不致危害到唐三姑娘和玉蘭姊姊……”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道:“我擔心的就是怕他們施用火攻,你這一說,我就放
心了!”
金蘭道:“三爺,得饒人處且饒人,不可下手太狠。”
蕭翎道:“那要看他們手段了。”
金蘭道:“三爺已然忍耐了很多,目下那楚昆山和步天墾,都答允為三爺解說
,想此中真象,近日可大白武林,若是三爺忍不下一時之氣,出手傷人,豈不是功
虧一簣了嗎?”
蕭翎輕輕歎息一聲,道:“你說的不錯……”
金蘭嫣然一笑,接道:“唐姑娘和玉蘭姊姊,身中絕毒,除了沈大莊主之外,
世間原無可救之藥,但咱們就偏偏遇上了錢老前輩,承她慨賜靈丹,使唐姑娘和玉
蘭姊姊,絕處逢生,吉人天相之言,看來並非是欺人之談,也更堅定了妾婢一片向
善之心。”
突聞嗤的一聲,一支響箭破空而系。
錢大娘手中拐杖一揮,嘩啦一聲,擊落了響箭,冷笑一聲說道:“他們就要發
動了,問我是否決心助你和他們為敵……”
蕭翎道:“老前輩此刻還可置身事外。”
錢大娘怒道:“老身如是不想助你,你求我也是無用,如若我要幫你,你不答
應那也不行。”
金蘭微微一笑道:“錢老前輩既肯全力相助,那是求之不得,就請老前輩主持
大局。”
錢大娘道:“來犯之敵,人手眾多,咱們只有三人,不宜和他們對陣相拼,老
身之意,咱們各守一處方位,彼此相互接應。”
目光一轉,望著金蘭,接道:“姑娘可會施用暗器嗎?”
金蘭道:“用是會用,只是不夠精熟罷了。”
錢大娘道:“好,就請姑娘守在茅屋之中,老身和蕭莊主二人分在室外拒敵,
我們以那茅室為護守要區,不要他們逼近。”
蕭翎道:“好吧!就依老婆婆的吩咐。”
他在三聖谷時,南逸公曾經告訴過他,日後在江湖之上行走,不論遇上何等人
物,都以平輩相稱,是以他始終不肯稱那錢大娘一聲老前輩。
金蘭低聲說道:“老前輩,小婢有幾句話,不知該不該講?”
錢大娘道:“既然有話,請說就是!”
金蘭道:“咱們和那些來犯的武林人物,無怨無仇,犯不著施下毒手,如事非
必要,最好是不要傷人!”
錢大娘道:“他們這等明火執仗來犯,形同搶劫,那是分明沒把我老婆子看在
眼裡,今日如是不能給他們一點苦頭吃吃,日後我老婆子還有何顏面在江湖之上立
足。”
金蘭正待再勸幾句,突聞一陣流矢劃空之聲,一支長箭,電奔而來。
錢大娘拐杖一撥,竟然沒把那長箭擊落,只不過震的來勢略偏,撲的一聲,釘
在老榕樹上,深入了六七寸,箭尾的雁羽,不停的搖動。
蕭翎吃了一驚,道:“強弓長箭,勁勢竟如此兇惡,此人的內力,定甚驚人。
”
錢大娘卻是見箭變色,冷冷說道:“好啊!想不到他也來了!”
蕭翎道:“什麼人?”
錢大娘道:“神箭鎮乾坤唐元奇。”
蕭翎道:“他能使得如此強力的硬弓,武功定是不弱。”
錢大娘道:“其人天生神力,能開千斤硬弓,手中兵刃,亦是沉重驚人……”
蕭翎道:“他用的什麼兵刃?”
錢大娘道:“一丈二尺的軟索銀錘……”微微一頓,接道:“你遇上他時,可
要小心一些,不可用兵刃打撥他射來的箭,不可硬接他的兵刃。”
蕭翎道:“謝謝指教。”
金蘭沉聲說道:“三爺小心了。”
縱身飛躍而起,直向那茅屋之中奔去。
蕭翎道:“咱們先隱在這老榕樹上,查看一下他們來勢如問。”
一提氣,身子筆直而上,飛起一丈多高,左手一伸,抓住了一條軟枝,一個倒
翻,身子隱入了茂密的枝葉之中。
錢大娘低聲讚道:“好俊的輕功!”
拐杖點地,身子斜裡飛起,也隱入那茂密的枝葉中。
兩人不過剛剛隱好身子,兩條人影,已然聯袂奔到。
蕭翎借那枝葉間的空隙望去,只見來人年約三十多歲,全身勁裝,手中各執一
柄單刀。
這兩人似是對錢大娘有著甚多顧慮,距那茅屋還有四五丈遠,已然停了下來。
蕭翎低聲說道:“老婆婆,這兩位是何許人物?”
錢大娘道:“探道而來的無名小卒。”
語音甫落,又是四條人影,疾奔而到。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那當先之人身著天藍長衫,猿臂蜂腰,星目劍眉,手中握
著一把折扇,身後三個大漢,每人提著亮銀棍,為首一人除手中的亮銀棍外,肩上
還斜背了一柄長劍。
錢大娘低聲對蕭翎說道,“你可識得這個人嗎?”
蕭翎搖頭說道:“不認識,老婆婆想必識得了?”
錢大娘道:“此人乃近年突起武林道上的一位年輕怪傑,他出道不足五年,已
然把豫、鄂、湘、贛四省的武林人物,壓服組合起來,被擁為四省總瓢把子……”
她望了蕭翎一眼,接道:“本來老身已久年不問江湖中事,對江湖上後進人才
,和人事變遷,早已不聞不問,但此人自封四省總瓢把子之後,曾經來拜會老身數
次,請老身重出江湖,贊助於他,並說江湖上亂象已萌,不出五年,江湖上必將掀
起一場前所未有的殺劫,他是奉師命出道江湖,希望能夠盡人事,挽救一些劫運。
此人能言會道,說詞動人,老身幾乎被他說動,幸得我未為所動,一口回絕。此後
他在半年之內,連來三次,也被我拒絕了三次,但他竟然第四次還敢來找,老身被
他纏的沒有辦法,只好避開不見,那時,我就隱身在這老榕樹上,暗中監視他的舉
動,他竟然在我陋室門外,一等三四個時辰之久,那實在需要常人難及的耐性……
”
她打量了一下樹下情勢變化,接道:“總算老身定力深厚,也隱在樹上不動,
和他對了三四個時辰之久,他大概見老身心意堅決,才死去了請我重出江湖之心!
”
蕭翎聽她說了半天,仍是未曾說出那人姓名,忍不住問道:“老婆婆可知道他
的姓名嗎?”
錢大娘道:“自然是知道了,他叫馬文飛……”
只聽一陣宏亮的喝聲,傳了過來,道:“老前輩乃江湖上素負盛譽之人,實在
犯不著為一個積惡如山,雙手血腥的惡徒,和天下武林人物作對……”
蕭翎仔細看去,那喝聲正是出自馬文飛之口。
只聽他繼續說道:“晚輩素來敬重老前輩的為人,極力約束屬下。不可侵入老
前輩那榕樹為界的禁地。但此刻的形勢不同,除了晚輩之外,還有少林高僧,和天
下雲集於此的武林高手,這些人都在二里外一片雜林之中休息,是晚輩再三婉言商
榷,他們才肯答應,讓晚輩最後再來勸說老前輩一次。在下言盡於此,還望老前輩
三思而行。”
蕭翎望了那馬文飛一眼,道:“此人氣度不俗,日後在武林之中,必將有一席
之地……”
錢大娘接道,“不用以後了,就以眼下情勢而言,他那四省總瓢把子的地位,
並不低於哪一派掌門人身份。”
蕭翎道:“此人這般難以對付,由在下來對付他了。”
錢大娘道:“和他對手相搏不但要胸羅龐雜武功,以變制變,而且還要不為他
言詞所動……”
蕭翎道:“記下了,老婆婆請自珍重……”也不讓那錢大娘再行接言,陡然一
提真氣,由那濃密的老榕樹枝葉中,飄落實地。
馬文飛目光一瞥見那蕭翎飄落實地的身法,欲言又止,右手中的折扇平胸舉起
,左手斜刺裡向旁邊伸出。
那排列在他身後的三個大漢,為首一人,迅快的解下了背上的寶劍,遞了過去
。顯然,他一睹蕭翎那落地身法,已知遇上了勁敵。
蕭翎打量了馬文飛一眼,緩步向前行去,直似未曾瞧見那列隊以待的陣容。
那馬文飛竟也是沉著的很,右手中的折扇,迅快地交到了左手中,左手卻把長
劍交付於右手之中,眼看著蕭翎緩步行來,也不出言喝問。
倒是那馬文飛身後三個大漢,有些沉不住氣,揮動手中亮銀棍,由兩側搶出,
成了三面合搏之勢。
蕭翎霍然停下腳步,右手一翻,肩上的長劍已然出鞘。
馬文飛冷笑一聲,道:“閣下是誰?”
蕭翎道:“在下蕭翎。”
馬文飛道:“原來是百花山莊的三莊主,在下失敬了。”
蕭翎道:“好說好說,尊駕是馬文飛了?”
馬文飛道:“區區正是馬文飛……”
蕭翎接道:“豫、鄂、湘、贛的總瓢把子……”
馬文飛接道:“江湖草莽,難望百花山莊的項背。”
蕭翎道:“咱們素不相識,閣下為何率領屬下高手,和我蕭翎為難?”
馬文飛道:“天下武林何辜,蕭莊主何故下手屠殺,何況那九名傷亡人之中,
還有在下的一位得力屬下,別說要為死者報仇的話了,單是蕭莊主在兄弟的地面上
鬧事,馬文飛也不能坐視不管!”
蕭翎冷冷說道:“那百花山莊,也在你總瓢把子的地面之上。
你又為何不管,若是你馬文飛果真以豫、鄂、湘、贛的總瓢把子自命,早該找
上那百花山莊才對!”
馬文飛只覺臉上一燒,道:“在下之見,此刻也還不遲……”
蕭翎道:“你不過是畏懼那沈木風的威名,不敢找上百花山莊罷了,如是此刻
和總瓢把子對陣的非我蕭翎,而是沈木風……”
馬文飛怒道:“沈木風又待怎樣?”
蕭翎道:“如是那沈木風,我料想你總瓢把子,也不敢出面和他為敵……”他
仰臉一陣大笑,接道:“豈是又何止你姓馬的一人,只怕是敢於出面和我蕭翎為難
的人,沒有一個敢去輕捋虎須,為難那沈木風了。”
這幾句話,聽來是尖酸刻薄,其實也是實情。
但見馬文飛劍眉聳動,星目射光,怒聲喝道:“想那沈木風銷聲匿跡,深藏在
百花山莊中,重出江湖,不過是近月中事,你卻認為那百花山莊是足可托身為避難
之地了,馬某今日先收拾了你三莊主,再去斗斗那沈木風。”
蕭翎道:“只怕你連我蕭翎也勝不了!”
馬文飛哈哈一笑,道:“三莊主能連傷九名武林高手,那是足證武功高強了,
馬某斗膽領教。”
只聽那三個手提亮銀棍的大漢冷冷說道:“殺雞何用牛刀,不用總瓢把子出手
,咱們三人足以對付他了。”
語聲甫落,三條亮銀棍同時飛起,分由三個方位,攻向了蕭翎。
蕭翎手中長劍,突施一招“天女散花”,銀芒旋飛,劍花朵朵,人卻已從三人
合擊的棍勢中一閃而出。
三條大漢眼看劍花重重湧來,心中暗生震駭,暗道:百花山莊之名,果不虛傳
,武功的確是有些怪異。攻出的亮銀棍,隨著心念收了回來,封住門戶。
蕭翎就在三人由攻變守的剎那間,閃出了合圍之勢,欺身到馬文飛的身前,說
道:“他們三人非我之敵,在下亦不願傷及無辜,還是領教瓢把子的絕學吧。”
馬文飛看他輕輕易易的閃出三人的合圍之勢,心中亦是大感震驚,暗道:此人
無怪能連傷九名武林高手,果是身負絕技……但聞三聲大喝,連續響起,那三個手
執亮銀棍的大漢,重又撲了過來,手中亮銀棍分由三個方位,點向蕭翎。
這三人被蕭翎一閃脫出圍攻,覺著大損顏面,這一次合擊之勢,三人早已暗作
商量,銀棍出手,力道奇猛,有心一擊得手。
蕭翎心中暗道:敵眾我寡,必得先挫一下敵勢銳焰……心念轉動,欺身向前,
劍鋒找上那大漢握棍的右腕。
一舉之間,避讓還擊,東、北兩方位攻來的銀棍,同時落空。
正面方位上的大漢,看蕭翎竟然以手中長劍和自己銀棍相觸,心中大喜,暗道
:你這是自找苦吃!內勁陡落,向外猛碰,希望一下振飛蕭翎手中長劍。
哪知一和蕭翎長劍接觸,不但未能震飛對方手中長劍,反被長劍沾在了銀棍之
上,不禁心頭大駭,愕然之間,蕭翎已然連人欺了進來,劍鋒一閃,找上了右腕。
那大漢無暇多作思慮,本能的一鬆手中銀棍。
蕭翎左手疾探而出,不容那銀棍落地,已然抓在了手中。
這時,他劍上餘力仍有,只要一吐右腕,那大漢不死必傷,但他卻不肯借機施
下辣手,左腳陡然飛起,踢了過去。
這一腳勢道奇快,而且大出意外,但聞砰的一聲,正踢在那大漢右胯之上。
那大漢整個的身軀,被踢的摔出四五尺遠。
蕭翎還擊一招,不但破了三人的合圍之勢,而且還奪下兵刃,踢倒一人。
這不禁使東、北方位上兩個大漢吃了一驚,就是那馬文飛,也是大為震駭不已
。
兩個大漢一怔之後,雙雙撲到,掄動亮銀棍,當頭劈下。
蕭翎還劍入鞘,運足真力,健腕一翻,陡然向亮銀棍迎去。
只聽一陣金鐵交鳴的大震,正東方位上一條大漢,手中亮銀棍脫手飛出,正北
方位上的大漢,銀棍雖未出手,但卻被震得雙臂發麻,半晌舉不起手中兵刃。
蕭翎未料到自己竟有著如此渾厚的內力,呆了一呆,回顧馬文飛道:“請總瓢
把子指教。”手中亮銀棍一翻,一式“力掃五岳”,攔腰掃去。
馬文飛看他內力驚人,哪裡還敢封擋來勢,雙肩微晃,人已退出八尺。
蕭翎銀棍揮動,放手搶攻,他胸中熟記的武功甚雜,雖是從未用過銀棍,但使
出來招數,卻是棍法正宗之學。
馬文飛素以所學博雜自負,十八般兵刃,件件都能來得,但見蕭翎使出的棍法
,竟是正宗棍法中神髓之學,暗中自歎弗如。
蕭翎一口氣連攻了一十八招,亮銀棍劃起一片嘯風之聲,丈余內塵揚草飛,潛
力激蕩,但那馬文飛卻從容的閃開一十八棍,蕭翎口雖不言、心中卻是暗暗敬佩,
忖道:此人閃避身法的佳妙,武林中實不多見……
馬文飛待蕭翎那一十八招連、棍法施完,才一揮右手長劍,一劍刺出,反擊劍
勢出手的同時,左手中的折扇,也斜裡劃出了一股扇風,劍刺蕭翎的握棍右腕,折
扇卻逼住了蕭翎反擊路道,一招之間,攻守兼具。
蕭翎被他反擊的折扇風逼退了一步。
馬文飛心知如是讓蕭翎緩過手來,亮銀棍必將有更為厲害的招術,立時欺身而
進,逼近蕭翎身側,左扇、右劍,攻勢極為凌厲。
蕭翎雖是兼通各種兵刃,但精專的還是劍術、掌法,再加上缺乏對敵經驗,掌
握到先機,勝算時,故可一氣呵成,勝來乾淨利落。
但如陷入被動,卻少了那份由經驗中體會出的應變之能。
馬文飛闖蕩江湖,時日雖不長,但他卻是身經百戰的名家,四五年的時光,壓
服了豫、鄂、湘、贛四省豪傑果雄,被擁為四省總瓢把子,自非容易的事,除了一
身高強的武功之外,智謀亦非常人能及。
他默查蕭翎出手幾招,不但感覺到遇上了生平中從未遇過的勁敵,而且對方武
功、內力,恐怕都在自己之上,如是堂堂正正的和蕭翎放手搏鬥,那是必敗無疑,
唯一能夠勝得蕭翎的機會,是以己之長,擊彼之短,這期間還得仗憑那數百場搏鬥
中,體會出的對敵經驗。
蕭翎一套棍法施完後餘下的空隙,不過是一眨眼間的時光,馬文飛就把握著了
這一剎那間的機會,反擊出手,欺入了蕭翎身邊,蕭翎手中的亮銀棍乃是善於長戰
的重兵刃,被馬文飛欺近身後,不但威勢難以發揮,反而成了累贅。
但見馬文飛手中長劍閃起了朵朵劍花,始終指襲蕭翎的握棍雙腕,迫使蕭翎無
法求變,左手折扇忽張忽合,斜削直點,削點之處,又都是人身要穴,迫得蕭翎只
有閃讓對方襲擊的份兒,無能還擊。
片刻工夫,馬文飛已刺出了三十六劍,折扇也急攻了二十四招。
這段時間中,蕭翎始終無能還手,被迫得連退出一丈多遠。
只聽那榕樹上傳下來錢大娘的聲音道:“你如再不棄下手中銀棍,拖著那個累
贅,再斗上一百招,也是無能還擊一招。”
蕭翎一心只想等待那馬文飛綿連不絕的攻勢,稍有空隙時,再設法展開反擊,
只要能使他還擊一招,就可扭回這等著挨打的局面。
他全心全意,都想著得以扭回劣勢後,如何才能把亮銀棍發揮出十成威力,這
一念頭,害得他無暇旁思。
他聽得錢大娘一番話後,心中才陡然大悟,暗道:這等簡單的事,我怎麼竟然
想不到,如是早棄此棍,我兩手也不致受它的拖累,以致全為劍勢所制,雙手握棍
,閃讓敵劍,豈不是如同綁看兩隻手打架一般。急忙棄去銀棍。
付思之間,分去了不少心神,一個應變較慢,左肩被馬文飛擊中了一扇,登時
衣衫破裂,鮮血汩汩而出。
在馬文飛的意念之中,這一扇縱然不能把蕭翎左臂完全卸下,至少也將使他筋
骨斷裂,失去再戰之能,但在折扇將要劃中蕭翎肩頭時,似是遇上了一種強大的阻
力,那阻力卻無形無體,頗似傳言中的護身罡氣,和佛門至高的須彌神功。
這兩種佛,道絕學,武林中向極少見,對方小小年紀,怎會練成此等絕技……
蕭翎左肩受傷之後,激起了強烈的斗志,大喝一聲,雙腳連環飛起,交替踢去。
這正是昔年梁山好漢武松,醉打蔣門神的五步鴛鴦連環腿,乃是連環腿法中的
一絕,莊山貝好務雜學,費了數月苦功,把這套幾乎失傳的武功,重又整創出來,
傳了蕭翎。
馬文飛長劍連閃,施出了“雲龍三現”的連環劍招,但見寒芒閃動,劍氣森森
,封住了全身門戶。
蕭翎雖然未能得手,但這反擊之勢,卻替他爭取了足夠的機會,氣沉丹田,疾
快的落著實地,未容馬文飛變招反擊,立時搶先發動。
亮銀棍一招“盤龍繞柱”,斜裡向馬文飛掃擊過去。
馬文飛雖然封擋開蕭翎那五步鴛鴦連環腳的絕技,但卻失去了控制全局的主動
,亮銀棍挾風飛來,不宜硬行封架,一吸氣,飄退五尺。
蕭翎有如解去了手上的束縛,長長吁一口氣,展開反擊,亮銀棍大開大闔,竟
是三十六路行者棒的招術。
馬文飛雖是身輕百戰,歷經大風大浪的人物,處逆勢而心不亂,但目睹蕭翎武
功博雜、精奇,心中暗自驚駭不已,暗暗忖道:這人藝兼天下之長,又深得佛、道
中上乘神功,如若假以時日,必將無敵天下,那時,再想除他,只怕比登天還難,
今日非得設法除了他不可……心中念頭迴轉,不覺分了心神。
只聽當的一聲金鐵交嗚,手中長劍被棍勢掃中,長劍被蕩了起來,門戶大開,
手臂一麻,長劍幾乎被震出手。
蕭翎大喝一聲欺身而上,亮銀棍直搗黃龍,疾向前胸點去。
馬文飛暗中咬牙,一側身子,驚險異常的避開蕭翎的棍勢。
亮銀棍掠著前胸而過,半寸之差,就要點中馬文飛的要害。
此人對敵經驗十分豐富,已知自己陷入了落敗的邊緣,如若不能冒險爭得主動
,必將為蕭翎那大開大閻的棍法所敗。
蕭翎亮銀棍掠胸點過,亦知此舉失措,正待坐腕收回,馬文飛已疾快的反擊過
來,左手折扇斜裡削向蕭翎右腕。
蕭翎剛吃過一番苦頭,心知再不棄手中的亮銀棍,必將重蹈覆轍,當下雙手一
鬆,亮銀棍砰聲落地。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五回 絕技論英雄】
在這等近身相搏之中,沉重、長大的亮銀棍,已然失去制敵作用,蕭翎鬆去手
中兵刃,反有手腳靈活之感,右腕一挫,避開扇勢,左掌疾快拍出一掌。
馬文飛右臂仍有著麻木之感,運劍不便,單以左掌折扇和蕭翎搶攻。
蕭翎一掌拍出,領動了連環閃電掌法,一招快過一招,連環七掌,已把馬文飛
的折扇逼住,再也施展不開。
場中觀戰三人,大都是馬文飛的屬下,他們一向只看到馬文飛決鬥強敵取勝的
神氣,心目中已把這位總瓢把子敬若天人,從未見過他和蕭翎搏鬥的這般吃力。
蕭翎以連環快速的掌法,控制了局勢之後,攻勢更見凌厲,馬文飛手中空有著
長劍、折扇,卻無法施展得開。
馬文飛雖目中湧現一片殺機,暗中旋動折扇柄處的機簧。
但他究是成名武林的人物,一方霸主之才,施展暗算,心中又有些慚愧之感,
矛盾難決,竟然無法下手。
正自猶豫之間,蕭翎突然一收掌勢,飄逸五丈,說道:“總瓢把子武功高強,
咱們再斗上百來招,只怕也是難分勝敗,機會難得,咱們等一會再打吧!”
返身一縱,直向那茅屋奔去,馬文飛暗暗叫了一聲:慚愧!
雖是蕭翎說的客氣,但他自己心中明白,以蕭翎那愈打愈快的連環掌法,絕難
再擋十招。
抬頭看去;只見那茅屋之前,人影閃動,刀光如雪,打的激烈無比。
錢大娘一條拐杖,有如水中游龍一般,縱送橫擊,獨擋了七八個人的圍攻。
但仍有著囚個人,繞過了錢大娘,向那茅屋中奔去。
蕭翎看得心中大急,一提真氣,全力向前奔去。
迅快得有如流矢,像一道輕煙般,從那錢大娘身側掠過,隨手一揮發出了修羅
指力,點倒了一個大漢。
錢大娘駭然一震,暗道:好快速的手法。
精神一振,拐杖連環三招,擊傷了一個敵人。
圍攻錢大娘的七八個武林高手,眼見那蕭翎輕描淡寫,回手一擊,便傷了同伴
,不由得心中震動不已,斗志大減。
錢大娘雌威大發、拐杖招術一緊,迫的圍攻群豪連連倒退。
蕭翎以絕世無倫的快速身法,沖近了茅捨,大聲喝道:“站住,強入者死。”
四個大漢早已逼近茅捨,但卻被金蘭連發的暗器所阻。
四人略一怔神;蕭翎已疾奔而到。
四個大漢,兩個施用單刀,一個施用軟鞭,另一個施用一把虎叉,聽得蕭翎大
喝一聲,突然一齊停了下來。
回頭望去,只見蕭翎抱劍而立,星目中神光閃動,掃掠了四人一眼,冷冷道:
“在下不願傷人,並非是不敢傷人,如若諸位硬要向茅屋中闖,莫怪在下手下狠毒
了!”
那施軟鞭的大漢怒聲喝道:“你是什麼人,出言如此狂做!”
蕭翎冷冷地接道:“在下蕭翎,諸位有什麼事,儘管找我蕭翎說話,如是諸位
擅自入那茅捨,那是自尋死亡。”
施軟鞭的大漢,似是四人中的首腦,厲聲喝道:“有這等事,在下倒是有些不
信。”
蕭翎道:“你如不信,何妨一試!”
那施用軟鞭的大漢,右手一揮,低聲對兩個施用單刀的大漢說道:“貴昆仲一
齊出手對付這等萬惡之徒,不用講什麼武林規矩江湖道義。”
兩個用刀大漢應了一聲,一字排開,攔住了蕭翎的去路。
那施用軟鞭的大漢,回顧了那用虎叉的大漢一眼,道:“咱們闖入茅捨。”
蕭翎劍眉聳動,俊目放光,怒聲喝道:“如若諸位不聽在下警告之言,那可是
自討苦吃。”
這四人適才精神集中在對付金蘭發出的暗器之上,聽得蕭翎的呼喝之言,等回
過頭來,未見到蕭翎奔來時的快速身法,如是幾人瞧清楚了,必將相信蕭翎警告之
言。
但見那手執虎叉的大漢,抖動著手中的虎叉,一陣嗆嗆亂響,疾向那茅捨衝了
過去。
蕭翎怒叱一聲,一振手中長劍,白芒閃動,連人帶劍,疾向前面衝去。
兩個手執單刀的大漢,眼看蕭翎人劍合一的威猛來勢,不禁一呆,心中念頭還
未轉完,蕭翎已由兩人身前疾沖而過。
兩人但覺白光二閃,劍氣撲面生寒,手中單刀還未遞出,蕭翎人已衝到。
但見那手執虎叉大漢沖近茅捨的身子陡然飛了起來,摔出去四五丈遠。
凝目望去,只見蕭翎手執長劍,擋在茅捨門口,冷冷說道:“哪一位有膽子,
再過來試上一試?”
這快如閃電的驚人一擊,使得在場中人個個心生寒意。
轉頭望見,只見那手執虎叉的大漢,側身臥在地上,雙目圓睜,張著嘴巴,但
卻講不出一句話來。
原來他被蕭翎一腳踢中穴道,身子飛摔了出去,身不能動,口不能言。
只聽一個沉重的聲音說道:“你們不是他一人之敵,快退下來!”
那手執軟鞭的大漢,聽到那說話聲音,已知來人是誰,垂首說道:“屬下等替
總瓢把子丟人,願領責罰。”
來人正是那豫、鄂、湘、贛四省總瓢把子馬文飛,只見他急行兩步,一腳踢在
那施用虎叉的大漢身上,說道:“不是你們不行,而是人家武功太高了。”
但見那施用虎又的大漢,打了兩個翻滾,突然挺身而起,伸手抓起虎叉,猛向
蕭翎撲去。
馬文飛大聲喝道:“回來!”
那大漢應聲倒躍而退,望著馬文飛,滿臉不服之色,道:“總瓢把子,何以喚
回我不許出手?”
馬文飛一皺眉頭,道:“你們四個人合起來,都打不過人家,你一個人豈不是
白白的送命嗎?”
那使虎叉的大漢道:“剛才屬下未曾防到,被他踢了一腳,那如何算得落敗。
”
原來此人有著三分運氣,只被蕭翎一腳踢中穴道,翻了兩個跟斗,但總覺那不
是由一刀一槍的被打敗,心中大不服氣。
馬文飛臉色微變,道:“還不快退下去。”
那大漢雖然不服蕭翎,但對馬文飛卻是十分畏懼,急急退了下去。
那馬文飛回目一掠身後惡鬥之局,錢大娘似已控制全局,攻多守少,心中暗暗
忖道:看來今日之戰,已難單憑我馬文飛和幾個隨行屬下出手,能夠勝得此陣了…
…心念轉動間,突然探手入懷,摸出一個流星火炮,右手一抖,投向高空。
只聽砰的一聲,流星火炮在空中爆裂出一團火花。
蕭翎冷冷說道:“馬文飛,你可是在招請幫手麼?”
馬文飛臉上一熱,道,“不錯,今日來此之人,原非馬某一人,只因在下敬重
那錢老前輩的為人,曾經力勸群豪,等候片刻,先讓在下和錢老前輩談談,如是錢
老前輩給在下一個薄面,那是最好不過。否則……”
蕭翎接道:“可惜她未給你總瓢把子面子。”
馬文飛道:“在下既是無能說服那錢老前輩,只有據實相告今日來此群豪,以
作公決,是戰是和,也非我馬某能作決定。”
蕭翎冷笑一聲,道:“為著我蕭某一人,居然勞動中原群豪,和馬總瓢把子的
大駕,當真是抱歉的很!”
馬文飛臉上赤紅,輕輕咳了一聲道:“今日之戰,非是江湖上一般名利之爭,
事關武林劫運、自非個人的顏面、勝負,可以影響大局。”
蕭翎輕輕歎息一聲,道:“馬兄倒不失磊落胸懷,英雄氣度,咱們適才之戰,
你並沒有敗,不用如此謙遜……”
馬文飛道:“也許是三莊主手下留情,馬某雖未敗在當場,但在下實已自知如
是再打下去,馬某必敗無疑……”
他輕輕歎息一聲,又道:“在下久聞蕭兄的大名了!亦曾快馬追尋,兩日夜兼
程三千里,但卻緣慳一面,始終未能見得蕭兄,想不到初次一見,竟成生死對頭。
”
蕭翎突然覺著這馬文飛有著異於常人的氣度,心中暗暗生出了敬佩之感,搖頭
歎息一聲,說道:“馬兄追的那位蕭翎,恐非在下……”
馬文飛怔了一怔,道:“這世間有幾個蕭翎?”
蕭翎道:“兩個……”
馬文飛接道:“這倒是聞所未聞的事了,世界不乏同名同姓之人,但如說兩位
蕭翎,都是身負絕技的武林高手,那倒是有些奇怪了。”
此人智慧過人,似是不信蕭翎之言。
蕭翎歎道:“不錯,世間很難有這般巧事,但如有一人,假冒蕭翎之名,那就
不足為奇了。”
馬文飛道:“是了,兩位蕭翎之中,有一人是冒名頂替的。”
蕭翎道:“正是如此。”
馬文飛道:“恕在下問一句不當之言,三莊主這蕭翎之名,是真是假?”
蕭翎道:“真假有何緊要……”
馬文飛接道:“不然,人過留名,雁過留聲,真假蕭翎,既都是身負絕技的高
手,恐都不會默默無聞的虛度此生,這百年之後的是非功過,豈能混淆不清。”
蕭翎抬頭一瞥,道:“馬兄的幫手來了!”
馬文飛頭也不回他說道:“他們並非是幫我馬某。”
蕭翎道,“非是馬兄助力,難道是來幫我蕭翎的嗎?”
馬文飛道:“他們是來找那百花山莊的三莊主,如何是助我馬某……”
他輕輕歎息一聲,接道:“這些人事先並未有人邀約,一個個自動而來……”
蕭翎接道:“我蕭翎出道江湖不久,有什麼大罪大惡,惹得這麼多武林高手追
殺於我?”
馬文飛道:“蕭兄氣度不凡,確非為惡之相,只是因為你投效了百花山莊,所
以才成為武林中的公敵。”
說話之間,數匹快馬,已然疾沖而至。
錢大娘手中拐杖,急攻三招,盪開了圍攻之人,飛身一躍,沖近茅屋。
馬文飛也不攔阻,身子一閃,讓開了去路。
錢大娘沖近蕭翎,突然一挺身,收住急沖之勢,和蕭翎並肩而立,道:“來人
過多,咱們並肩一起拒敵,免得顧此失彼。”
蕭翎看那急奔而來的群豪,身份十分複雜,肥瘦高矮,不下數十人。
當先一人身高八尺,臉色赤紅,手中提著一柄軟索銀錘,背上背弓,腰間插箭
,神態威猛,氣勢懾人。
錢大娘低聲說道:“那當先而來的紅臉大漢,就是神箭鎮乾坤唐元奇了,其人
天生臂力驚人,不可和他硬拚勁力。”
蕭翎點點頭,道:“其人一派英雄氣度……”
余音未絕,那唐元奇已然衝到。高聲喝道:“哪一個是百花山莊的蕭翎?”
蕭翎一皺眉頭,道:“在下便是,有何見教?”
唐元奇冷冷接道:“好,吃我一錘。”
右手一抖,手中的巨大銀錘,直飛過去,點向蕭翎前胸。
蕭翎暗中運氣,右手挺劍陡然點出,心中卻暗暗忖道:此人長相,氣度,威猛
驚人,但不知內力如何?
只聽錢大娘急聲說道:“不可接他的銀錘!”
手中拐杖一伸,點了過去。
她出言招呼,為時已晚,蕭翎長劍已然點在了唐元奇的銀錘之上。
只覺那點來銀錘力道奇大,震得手臂一麻,但那銀錘仍然被蕭翎的劍勢點開。
唐元奇怔了一怔,道:“好小子,可敢再接我一錘試試。”
手腕一振,銀錘又點過來。
蕭翎冷冷說道:“好!我就再接你一錘。”行氣似珠,運勁若鋼,力道直貫劍
身,又向銀錘上點了過去。
這次唐元奇又加了幾成力道,來勢較那第一錘猛了許多。
劍錘一觸之下,立時分開,未發出一點聲息,蕭翎站立不動,銀錘卻被盪開。
唐元奇呆了一呆,道:“果然不錯。”
錢大娘擔心蕭翎接不下唐元奇的錘勢,伸出拐杖,準備隨時救援,卻不料蕭翎
連接兩錘,竟是若無其事,暗暗讚道:這娃兒功力精深,似已到爐火純青之境。她
緩緩收回拐杖,退而觀戰。
銀錘帶起一陣呼嘯風聲,有如泰山壓頂一般,當頭劈落下來。
蕭翎雖然心性高做,但見唐元奇這一錘來勢的威猛,也不敢揮劍硬接,當下一
提真氣,不退反進,直向唐元奇懷中欺去。
唐元奇大喝一聲,道:“好啊!可敢再接我一錘。”
掄動銀錘,呼的一聲,當頭劈了下去。
這蕭翎的輕功,得自天下輕功第一的柳仙子所傳授,進攻之勢,快速絕倫,身
影一閃時,人已逼近唐元奇的身前,左掌一揮,劈向前胸,右手長劍卻逼住唐元奇
的擊錘軟索。
這等欺身搶攻,看上去,十分兇險,其實這等以攻還攻的手法,正是制服唐元
奇巨錘厲攻的良策。
唐元奇看上去身材高大,但舉動卻是靈活異常,雙肩微晃,人已退出了五六尺
外,平腕一挫,收回銀錘。
蕭翎搶得先機,那還容他緩開手腳搶攻,長劍疾揮,唰唰唰,連攻三劍,左掌
配合著右手劍勢拍出了四掌。
這一陣劍中掌的猛攻,迫的唐元奇連連後退,反擊無力,幾乎傷在蕭翎劍下。
只聽錢大娘高聲叫道:“三莊主,快退回來。”
原來蕭翎緊追著唐元奇,追出了兩丈多遠。
回目一瞥,只見錢大娘手橫拐杖,擋在那茅捨門口,環伺茅捨兩側的武林高手
,都已亮出兵刃,形勢已然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蕭翎右腕微挫,收回劍勢,翻身二躍,退到茅捨門口,在這段距離中,雖然有
人可出手阻攔於他,但卻都站著未動。
錢大娘低聲說道:“那馬文飛左面一位中年人,乃青城派中三大名劍之首的印
月道長,此人劍術精絕,已得青城派中劍道神髓,不可輕視。”
蕭翎道:“多承指教。”
錢大娘道:“馬文飛右邊那位全身紅衣人,乃是江湖上有名的玩火高手,三陽
神彈陸魁章,他和毒火井伽,在江湖上並稱為正邪二火,此人一身是火,和他動手
更要特別小心。”
蕭翎目光一轉,掃掠了全場一眼,除了馬文飛、印月道長和三陽神彈、唐元奇
之外,四周高矮肥瘦,為數二十以上,看上去,都不是平庸之輩。
心中暗暗想道:那沈木風剛剛重出,便立刻哄動了江湖,九大門派、黑白兩道
,似是都和他有著無與倫比的深仇大恨,必殺之而後快……只聽馬文飛高聲說道:
“三莊主的武功,在下適才已經領教,那確實高明的很。”
蕭翎道:“好說,好說,總瓢把子過獎了!”
馬文飛淡淡一笑,道:“這位印月道長,乃當代青城掌門人首座弟子,劍術精
絕,名震一時,聽得兄弟誇說三莊主的武功,心中羨慕不已,想領教一下蕭兄的劍
術。”
馬文飛似是已看出了蕭翎心中為難之意,接道:“在印月道長和蕭兄未分勝負
之前,咱們絕不妄進尺寸……”
回目對四周群豪說道:“諸位請退後一丈,觀賞印月道長和百花山莊三莊主比
劍。”
這馬文飛在江湖的聲望,果然非同小可,四周群豪未必都是他的屬下,但卻都
依言向後退出一丈。
蕭翎轉頭對錢大娘道:“老婆婆請替在下掠陣。”
錢大娘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蕭翎庸灑的行前五尺,抱拳而立,欠身說道:“青城名劍,天下知聞,蕭翎有
幸一會道長。”
印月道長一翻右腕,唰的一聲,抽出背上長劍,說道:“蕭大俠少年英雄,貧
道心慕不已。”
持劍而行,距蕭翎五尺左右時停了下來,亮開門戶,道:“蕭大俠請!”
蕭翎心中忖道:看來這四周群雄,當以馬文飛、陸魁章、唐元奇和印月道長為
首,如能挫敗這四人,其他的人想必會知難而退……”
心念一轉,彈劍說道:“道長名門大派中人,想必不願搶占先機出手,在下先
出招了。”
印月道長道:“蕭大俠請!”
蕭翎長劍一探,點了出去,劍尖三顫,閃起三朵劍花。
這一劍名時“鳳凰三點頭”,隱隱間含有客套之意。
印月道長長劍劃出,閃起一道白芒,封住了蕭翎劍勢。
這一招全是守勢,也含著客氣之情。
蕭翎劍勢一翻,振起兩朵劍花刺去。
這一劍卻是攻勢凌厲,劍帶疾風。
印月道長長劍“劃分陰陽”,當的一聲震開了蕭翎的長劍。
他聽馬文飛盛贊蕭翎劍招內力,有心要硬接他一劍試試。
蕭翎劍轉“回風弱柳”,不容印月道長還擊,又是一劍掃出。
印月道長擋開蕭翎一劍,手腕微微一麻,心頭微生懍駭,忖道:此人果然是名
不虛傳!眼看劍勢回掃過來,不再硬接,振腕一劍,刺向蕭翎右腕。
蕭翎腕勢一沉,避開一劍,印月道長就在這一瞬之間,搶去了先機,長劍連環
刺出,一口氣攻出了五劍。
這五劍猛惡快速,迫得蕭翎無法還手,連退五步。
蕭翎暗暗讚道:青城派稱為武林四大劍派之首,出手的劍式,果非凡響。
印月道長一連攻出了八劍之後,勢道才微微一緩,蕭翎卻借他劍勢一緩間,展
開了反擊。
兩劍並舉,展開了一揚兇惡的搏鬥。
一抹落日餘暉,透過了老榕樹,照射下來。
日光映射著劍鋒,幻起了一陣流動的劍氣,閃閃生光。
不大工夫,兩人已斗了百招以上,落日餘暉,天色暗了下來。
一縷朦朧的夜色,籠罩大地,天邊升起幾顆疏落的星星。
長劍在夜色中,閃起一串串的寒芒,雙方的惡鬥,已漸入緊要關頭。
馬文飛目力過人,也站的最近,迷濛的夜色中,清晰的看到印且道長的汗水,
珍珠般一顆接一顆滾了下來。
蕭翎卻似是愈戰愈勇,劍招也愈見凌厲,印月道長已無反擊之能,落敗不過是
轉眼間事……”
忖思之間,突見蕭翎的劍勢一發,幻起了重重劍氣、銀芒,波湧而到。
雙劍相觸,響起了一聲金鐵交鳴,劍氣斂消,人影重現。
只見蕭翎抱劍而立,印月道長手中的長劍,卻已跌落在地上。
印月道長緩緩舉起衣袖,擦拭一下頭上的汗水,黯然說道:“三莊主劍術高強
,在下不是敵手。”
蕭翎道。“承讓,承讓。”
印月道長緩緩撿起地上長劍,還入鞘中,道:“貧道雖然敗在三莊主的手中,
但武林中無數高手,將繼貧道之後面來,三莊主能夠勝過貧道,但卻未必能勝得天
下英雄。”
突然轉過身子疾奔而去。
蕭翎望著印月道長去如驚鴻的背影,消失不見,亦不禁長長歎一口氣。
忽見那全身紅衣的大漢閃身而出,取下背上的火龍棒,冷冷說道:“在下陸魁
章,領教三莊主的絕學。”
蕭翎劍眉一聳道:“當得奉陪。”
錢大娘突然接口叫道:“當心他手中兵刃,和滿身火氣。”
陸魁章冷笑一聲道:“想不到名震中原的錢大娘,竟然也投身在百花山莊。”
錢大娘怒聲接道:“胡說八道,誰說老身投入百花山莊了?”
陸魁章道:“眾目睽睽之下,你為何為百花山莊賣命,難道還會錯了不成?”
錢大娘道:“老身只為了和蕭翎之約,助他私人一陣,與百花山莊何干?”
馬文飛道:“這蕭翎乃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老前輩想已知道了!”
錢大娘道:“自然知道了……”
馬文飛接道:“既為蕭翎助陣,豈不是要和天下英雄為敵,道理十分明顯,老
前輩如是百花山莊中人那還罷了,如非百花山莊中人,又何苦趟此混水,今日一戰
過後,不論勝負如何,老前輩恐是難洗清白了!”
錢大娘道:“老身的事,不用你總瓢把子費心!”
馬文飛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氣,淡淡一笑,不再接言。
陸魁章卻冷笑一聲,道:“在下已久聞錢大娘之名,待收拾了蕭翎之後再行領
教。”
蕭翎怒道:“你可料定手中火龍棍就能勝定了我蕭翎嗎?”
陸魁章道:“如是你三莊主不信,只有試試瞧了。”
火龍棍一揮,迎頭劈下。
蕭翎已得錢大娘的警告,說他火龍棍暗藏古怪,也不敢揮劍接架,縱身一躍,
讓避開去,手中長劍寒芒一閃,刺向了陸魁章
的右腕。
陸魁章一沉手腕,避開劍勢,火龍棒正待攔腰掃去,忽覺眼前劍花錯落,分向
左右雙腕掃了過來,不禁心頭一震,暗道:好快的劍勢,霍然後退兩步。
蕭翎長嘯一聲,劍掌並出,展開了快攻,著著指襲向陸魁章
雙腕脈門,迫使他的火龍棒無法施展。
這等單打一點的攻勢,十分不易,但蕭翎用來卻是瀟灑自如,毫無牽強之感。
神箭鎮乾坤唐元奇取下背上硬弓,抽出長劍,搭在弦上,覷個空隙,唆的一箭
,射了出去。
那支強弓長箭,威力絕大,離弦的箭勢,早已算準了蕭翎移動的方位。
長箭射到,蕭翎剛好碰上。
匆忙之間,蕭翎已無暇多想,長劍一起“陰雲蔽日”,閃動起一團劍氣封住門
戶。
只聽呼的一聲輕響,劍箭接觸。
長箭勁道奇猛,蕭翎劍勢只不過把長箭約略震偏,箭勢掠著身側而過,嗤的一
聲,帶走了蕭翎肩上一片衣服,毫釐之差,就要箭中肩頭。
蕭翎吃了一驚,暗道:好兇猛的一箭……心中念轉,驚魂未定,手中劍勢一緩
。
陸魁章火龍棍趁勢扳回了先機,呼呼幾棒,迫退了蕭翎。
錢大娘揮動拐杖,大聲喝道:“好啊!你們都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居然要
群打群攻。”
那神箭震乾坤唐元奇,已然另取出一支長箭,搭在弦上,聽得錢大娘喝叱之言
,又將長箭收入袋中。
蕭翎已然分心於唐元奇長箭之上,暗中留神他的舉動,眼看他突然收回長箭,
心中憂慮頓減,精神一振,長劍連出三絕招,又把陸魁章迫落下風。
三陽神彈陸魁章冷笑一聲,道:“三莊主的武功果然高強,當心我要施展火器
了。”
蕭翎長長吸一口氣,運足乾清氣功,護身罡氣滿佈,道:“儘管出手。”口中
說話,手中的劍勢,卻是絲毫未緩。
他亦知陸魁章出手的火器,必然是極為歹毒,如能迫使他無法施展,那當然是
最好不過。
但見陸魁章忽然向後一躍,退開八尺,脫出了蕭翎劍勢威力圈外,一揚手中的
火龍棒,亮光一閃,一道火舌,疾噴過來。
那火勢見風暴長,噴到蕭翎身前已然擴大成三尺見方的一團火焰。
蕭翎吃了一驚,暗道:果然厲害!一提氣,飛躍而起。
一團火焰,掠著雙足噴過。
陸魁章一擊之後,似是料到蕭翎必將縱身凌空而起,手中的火龍棒早已舉了起
來,一按機簧,又是一道火舌噴射出來。
蕭翎懸空一收雙腿,半空中忽然打了一個翻身,橫行飄開了四五尺,又險險讓
過了疾湧而至的一團火焰。
陸魁章暗暗吃了一驚,忖道:此人之能,果然不可輕視。舉著手中火龍棒,不
敢再輕易出手。
原來他這火龍棒中,藏有三道機關,動手對敵之時,可以噴出三次毒火,眼下
他已用了兩道機關,尚余最後一道,如再噴射出來,這條火龍棒就成了普通兵刃,
必得再費上許久時間,重新裝過火藥,才可應用。
蕭翎雖然避開兩次毒火噴燒,但想到那火勢的猛惡快速,亦不由暗暗驚心,暗
打主意道:他這兵刃如此惡毒,怎生想個法子把它毀去才好。
兩人心中各有所想,各有所懼,誰也不敢再輕舉妄動,相對而立,全心戒備。
錢大娘突然冷笑一聲,道:“陸魁章,老身常聽人談,你這支火龍棒,每次對
敵,只可噴出三次毒火,不知是真是假?”
言下之意,無疑是告訴蕭翎,他那火龍棒還可噴出一次火來,一次之後,就完
全失了作用。
陸魁章冷冷說道:“不錯,我這條火龍棒還可噴射一次,但此事並非傳聞,傷
在我第三次噴出毒火的武林高手,為數並非太少,三莊主要小心了。”
蕭翎對他火龍棒也確有幾分忌憚,長劍護住前胸,不敢相距過近。
錢大娘道:“武林中人,應講求光明磊落,施展暗器,已非光明手段,但如比
起你這火器,那又是稍勝一籌了,縱然你揚名天下,也算不得英雄人物。”
陸魁章怒道:“天下英雄,有誰不知陸魁章施用火器,還要你這老乞婆講嗎?
”
他在激憤之下,口不擇言,竟然連老乞婆也罵了出來。
錢大娘生性本很暴急,只聽得無名火起,厲聲喝道:“別人怕火器,我錢大娘
卻是不怕,三莊主請暫退下來,老身會他一陣。”
蕭翎道:“我們還未分出勝敗,如何罷手?”話聲未落,陡然欺身而上,劍走
中宮,直刺陸魁章的前心。
陸魁章一抖手中火龍棒,又是一道火舌,電射而出。
這是那火龍棒暗藏三道毒火中最後的一道,火焰猛烈,尤過前面二道。
蕭翎輕身急進,就是要誘他施放出最後一道火焰,眼看火焰噴來,仰身向後倒
去,容得背脊挨上地面,陡然一個大旋身,避開毒火,挺身而起。
那陸魁章乃久經大敵之人,看蕭翎仰身而臥,施展出險招,避開毒火,必然是
有所謀圖,立時提高了警覺。
看蕭翎旋身欺來,火龍棒搶先出手、一招“金針定海”,點了過去。
蕭翎正待挺起身子時,那火龍棒已到前胸,匆忙間,長劍向外一推,“閉門推
月”,封住了大開的門戶。
劍棒相觸,砰的一聲輕震,蕭翎借長劍一展之力,站了起來。
陸魁章火龍棒招術疾變,倏忽間連攻了三棒。
蕭翎劍勢護身,全采守勢,硬封硬架的把三棒全都震開。
陸魁章右手火龍棒不停搶攻,左手卻已探入懷中,摸出了兩粒三陽烈火彈。
錢大娘知他一身火器,惡毒無比,眼看他左手探向懷中,立時大聲叫道:“三
莊主,留心他左手火器。”
蕭翎心頭大駭,暗道:在這近距離之內,他如再施展惡毒火器,如何能閃避得
開。
其實,他心念未轉之際,左掌已勢在意先的劈了出去。
一股暗勁,疾急湧出。
陸魁章剛剛摸出三陽烈火彈,蕭翎的掌力,已然劈到,正劈在陸魁章左手之上
。
陸魁章手中扣著暗器,不敢硬接蕭翎掌力,手掌一鬆,烈火彈脫手而出,飛落
到四五尺外,摔落地上。
只聽兩聲波波輕響,兩團綠色的火焰,熊熊在地上燃燒起來。
蕭翎看的暗暗歎道:如果這火彈打到了人的身上,爆烈燃燒起來,那還得了,
此人的暗器,件件如此惡毒,再也不能讓他施展出手。長劍一振,攻了上去。
他心中有了警覺,哪裡還會讓陸魁章有著緩開手腳的機會,劍勢綿綿不絕,有
如波湧浪翻,把陸魁章圈入了一片劍影之中。
全場觀戰之人,眼看神箭鎮乾坤唐元奇敗在了蕭翎手中,青城三大名劍之首的
印月道長,也敗在蕭翎手中,這三陽神彈陸魁章,雖然還未落敗,但看情形已然是
早晚間事,這三人不論是武功聲望均為一流人物。
三人如若都敗下來,唯一能和蕭翎對手的只有一個馬文飛了。
且說錢大娘目睹蕭翎連勝數陣,勇猛異常,心中亦是震動不已,又是喜歡,又
是妒忌。
陸魁章又勉強支撐下十幾回合,突聽蕭翎大聲喝道:“撒手!”
陸魁章倒是聽話得很,應聲丟棄了手中的火龍棒。
蕭翎氣他暗器的歹毒,健腕一陣,手中劍鋒直逼在陸魁章的前胸之上。
那陸魁章倒也不失好漢氣度,冷冷說道:“在下技不如人,死而無憾,三莊主
只管動手就是。”
蕭翎霍然收回逼在陸魁章前胸的長劍,道:“承讓!”
陸魁章垂手說道:“三莊主武功果然是高強的很。”
蕭翎道:“過獎,過獎……”目光一轉,掃掠了全場一眼,道:“哪位還要和
我單打獨鬥,再比一陣。”
場中群豪眼看蕭翎的武勇,劍招的精奇,哪裡還敢出手和他單打獨鬥,個個噤
若寒蟬。
馬文飛輕輕咳了一聲,說道:“三莊主的武功,咱們是有目共睹,那是無怪被
沈木風倚如左右手的了……”
蕭翎一皺眉頭,還未來及答話,馬文飛又接了下去,道:“不過咱們今日之戰
,不是武林中一般的比武爭名,三莊主雖然連勝數陣,只不過使咱們認識三莊主的
武功高強,那也更堅定咱們除去三莊主的心意……”
錢大娘冷冷接道:“不用找借口了,你們如是想一擁而上,儘管出手就是。”
蕭翎聽得錢大娘叫破,才恍然大悟馬文飛言中之意,長歎一聲,說道:“不錯
,我蕭翎眼下確是那百花山莊的三莊主,但我並未有什麼惡跡,諸位這般苦苦的相
逼於我,實叫我有口難辯,兵刃無眼,諸位如是群攻群上,只怕要鬧出流血慘事…
…”
馬文飛道:“咱們在江湖上走動的人,生死何足掛齒,三莊主不用為我們擔心
了。”
蕭翎臉色一變,道:“諸位如是一定想打,那也是沒有法子。”突然凝神舉劍
,兩道炯炯目光,直逼在馬文飛的臉上。
馬文飛見多識廣,一瞧蕭翎那舉劍神態,正是上乘劍道中的馭劍手法,不禁心
頭駭然,心知他再一出手,定然有人要濺血劍下,當下轉動手中折扇機簧,喝道:
“各位都請退下,我要獨鬥三莊主。”
四周群豪雖是心中奇怪,但都知馬文飛武功高強,依言退了下去。
蕭翎全身的功力,都凝聚在乎中長劍之上,靜立不動。
馬文飛手舉折扇,對準蕭翎前胸,手控機簧,但卻不敢隨便出手。
只覺蕭翎那橫劍而立的姿勢,兼具了攻守兩訣,不論從任何方向,都無法找出
他的破綻,馬文飛默查良久,仍是找不出下手的機會。
但見蕭翎身子搖了兩搖,突然長長吁一口氣,垂下手中長劍,揮手說道:“馬
兄請回吧!來日方長,縱然是非得殺我蕭翎,也不急在今夜。”
馬文飛收了折扇,低聲說道:“我接不下你這一劍。”
蕭翎道:“馬兄過謙了。”
馬文飛道:“兄弟觀察再三,蕭兄實不像百花山莊中人。”
蕭翎淡淡一笑,道:“但我確實是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
馬文飛道:“其間想來必有隱情,馬某願和蕭兄開誠一談。”
他輕輕歎息一聲,接道:“兄弟闖蕩江湖,走遍了大江南北,結交了無數少年
英雄,但像蕭兄這等才慧、武功,還是初見……江湖間殺機瀰漫,魔長道消,蕭兄
乃少年英雄,正該是砥柱中流,衛道除魔,為武林辟一條坦蕩之路,立百世不朽功
業,何以竟委身魔窟,青鋒三尺,造孽人間?”
蕭翎拱手說道:“兄弟苦衷,一言難盡,明夜此刻,兄弟在此候駕,馬兄有暇
,盼來一晤。”
馬文飛道:“好!明日三更,兄弟當盡我之所能,勸阻天下英雄,不得相犯。
”回身率領群豪疾奔而去。
蕭翎望著馬文飛消失的背影,心中泛起來無限相惜之情。
錢大娘一頓手中拐杖,道:“老身料想,今夜這老榕樹下,必將是血流成渠、
屍骨堆積的局面,料不到竟是這樣一個善結的局面。”
蕭翎道:“那馬文飛的英雄氣度,果非凡庸……”
錢大娘道:“他如是平凡之人,那點年紀,豈能率領豫、鄂、湘、贛四省中武
林人物。”
蕭翎仰面望天,長長吁一口氣,歎道:“但願今宵再無相犯之人……”
只聽身後傳過來金蘭嬌柔的聲音,道:“三爺連番惡戰。也該休息一下了。”
伸手接過蕭翎手中長劍,替他還入鞘中。
蕭翎轉向金蘭問道:“玉蘭和唐姑娘的毒傷如何了?”
金蘭道:“服過藥物之後,已然大見好轉,此刻正在密室調息,賤妾下去瞧瞧
。”轉身奔入室中。
錢大娘突然咯咯大笑一陣,道:“老身已數十年未和人動過手了,今日倒真是
打的痛快,孩子,你累了嗎?”
蕭翎苦笑道:“在下還好,唉!為我等使老婆婆親身臨敵,與人結仇,在下心
中十分不安。”
錢大娘道:“咱們這是交換條件,我今日助你,你明日幫我,談不上什麼安與
不安。”
蕭翎道:“明日老婆婆趕赴何人的約宴?可否先行告訴在下。”
錢大娘道:“明日你就知道了,何必急在上時呢?”
但聞一陣步履之聲,金蘭、玉蘭、唐三姑魚貫而出。
唐三姑和玉蘭受此折磨,顯得清瘦了甚多。
大概是金蘭早已把蕭翎相救兩人的經過,說了出來,是以兩人一見蕭翎,齊齊
欠身作禮,拜謝救命之恩。
蕭翎還了一禮,道:“是那位錢老前輩相贈解藥所救,兩位應該謝她才是。”
錢大娘冷冷說道:“咱們事先有約,我贈藥不過是交換條件,二位不用感謝老
身了。”
唐三姑呆了一呆,低聲對蕭翎道:“你用什麼交換了她的解藥?”
蕭翎微微一笑,道:“沒有什麼,我只是答允和她同赴一個宴會。姑娘惡毒雖
解,體能尚未全復,但咱們的處境,仍然是險惡至極,強敵環伺,隨時有受人侵襲
之險……”
語音微頓,目光分由唐三姑娘和玉蘭臉上掃過,接道:“兩位姑娘如能多恢復
一分體能,咱們就少了一分危險。”
錢大娘突然站了起來,望了金蘭等三人一眼,冷冰冰他說道:“三位不要再打
擾他了,他連經數番惡戰,需得好好休息一下。”
三女果是聽話的很,齊齊應了一聲,退回內室。
蕭翎就在廳問,選了一處乾淨之地,盤坐調息。
錢大娘也在廳中選了一片地位,陪同蕭翎打坐,直待五更過後,天色大亮,蕭
翎才由一場禪定中清醒過來,睏倦盡消。
錢大娘探頭室外,望了一眼,道:“太陽已經升起,你們也該梳洗一下,換換
衣服了。”
蕭翎道:“不用老婆婆費心,現下時光還早。”
錢大娘臉上皺紋似是深了很多,眉宇間隱憂重重,不停地在室中來回走動。
半日時光,轉眼即過,剛到中午時分,果然有兩頂青色小轎,探奔而來。
錢大娘低聲對蕭翎說道:“孩子記著,從此刻,你暫時改名錢玉,你答應了老
身,就該有始有終,不可露出馬腳……”
說話之間,那兩頂青色小轎,已然奔近茅捨。
錢大娘牽著蕭翎右手,步出茅捨,各登上一頂小轎。
蕭翎借機打量四個抬轎子的大漢一眼,只見四人臉色都是白中透青,似是在冰
雪之中凍了很久的人,只剩下一口氣沒有絕去。
但四人目中,卻又是神光炯炯,一望之下,即知是有著上乘內功的人。
兩人剛剛上得小轎坐好,四個大漢立時放下轎簾,抬起了轎子,疾奔而去。
蕭翎只覺那轎子愈跑愈快,有如快馬奔馳一般,不禁心中一動,暗道:看四人
這抬轎疾奔的腳程,當可知輕功不弱。
大約奔行一個時辰之久,轎子陡然停了下來。
蕭翎心中暗覺好笑,忖道:想不到我蕭翎竟然也坐起轎子來了。
但見轎簾一啟,錢大娘當門而立,說道:“玉兒,下來吧!”
蕭翎望了錢大娘一眼,緩步下轎,心中卻是感慨萬端,忖道:別人冒用我蕭翎
之名,鬧得江湖上真假難分,今日我蕭翎卻要甘冒別人姓名……抬頭看去,只見一
座布設古雅的敞廳,大開著廳門,廳中煙霧繚繞,景物布設都似在若隱若現之中。
兩頂小轎就停在敞廳前面。
四個抬轎子的大漢,肅然垂手,站在兩側。
蕭翎心頭納悶,忍不住低聲問道:“這是什麼所在?”
錢大娘道:“一座廣大的宅院,到處都有,遠在天之涯,近在目之前。”
蕭翎微微一笑,道:“明白了,多謝指教……”
錢大娘急急說道:“此刻咱們乃祖孫身份,豈可這般稱呼。”
這幾句話,卻用的是“傳音入密”之術。
蕭翎點頭應道:“記下了……”
余音未絕,突聽那煙霧鐐繞的敞廳中,傳出來一陣清冷的笑聲,道:“嫂夫人
別來無恙,不知是否還記得北海舊友?”
錢大娘道,“冰宮一別,轉眼又十餘寒暑,無日不在念中,接得手示,雀躍不
勝。”
敞廳中哈哈一陣大笑,道:“那位可是令孫兒嗎?”
錢大娘道:“冰宮往事,幼孫無知,恐他已不復記憶了!”
敞廳中笑聲復起,道:“但小女卻是難忘那一夕相處,終日纏鬧著老夫,要重
見令孫一面,北海冰宮中,雖不乏奇珍異物,但卻很難解她鬱鬱愁懷……老妻愛女
情深,數度催老夫進入中原,但冰宮事繁,一直無暇為小女奔忙,此次小女隨同老
夫南來,意在一償她思念兒時伴侶心願。”
蕭翎心中暗道:這人把我們請來此地,怎的也不讓我們進入廳中小坐?
心念還未轉完,敞廳那鐐繞煙霧中,人影一閃,一個身著盤龍錦袍,胸垂雪白
長髯的老者,陡然間出現在廳門前面。
五年前的往事,閃電般掠過了蕭翎的腦際,想起在武當山三元觀中,無為道長
那丹室中遇見的北天尊者。
錢大娘欠身一笑,道:“怎敢當尊者親迎。”
北天尊者拂髯一笑,道:“兩位請入廳中坐吧!”
錢大娘目光一轉,望了蕭翎一眼,道:“玉兒怎的如此不知禮數,見了前輩,
竟然不知參拜。”
蕭翎只好一撩長衫,拜了下去道:“晚輩錢玉,叩見老前輩。”
北天尊者哈哈一笑,扶起了蕭翎道:“錢世兄快些請起。”
挽起蕭翎,直向廳中行去。
進得廳門,突覺一股寒意襲來,有如驟然間進入冰天雪地之中。
蕭翎心中大感奇怪,留神看去,只見敞廳兩側排列著一十六座巨缸,後壁間放
著一座玉鼎,繚繞香煙,由鼎中冒出來,寒氣卻由那十六座巨缸內蒸蒸上騰。
香煙和寒氣,在敞廳內交混成一片繚繞的煙霧。
北天尊者牽著蕭翎左手,直行人廳中一張長形木桌邊,才放開蕭翎,笑道:“
錢世兄請坐。”
蕭翎也不客氣,依言坐了下去。
北天尊者望了錢大娘一眼,笑道:“令孫人間祥麟,英俊非凡,嫂夫人有此佳
孫,實乃可喜可賀之事,足慰錢兄在天之靈了”
錢大娘道:“日後還望尊者多多提攜。”
北天尊者笑道:“老夫義不容辭……”
微微一頓,接道,“老夫由北海冰宮之中,帶來了幾件中原難得一嘗的美味,
咱們暢飲幾杯!”舉起雙掌,互擊一響。
片刻工夫,繚繞的煙霧中,魚貫走出來四個白衣的少女,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只
木盤,盤上各放了一個緊扣的玉碗。
蕭翎暗暗忖道:他在這廳中放了這多寒氣,想來他那些美味,亦必是冷若寒冰
的了。
只見最後一個行來的白衣少女手托的木盤上,除了一個緊扣的玉碗之外,還有
三副杯筷,和一個玉瓶。
北天尊者取過玉瓶,拔開木塞笑道:“錢世兄的酒量如何?”
蕭翎道:“晚輩不善飲酒。”
北天尊者道:“好!那你就少喝一點吧!”
舉起玉瓶,在蕭翎的酒杯中滴下三滴。
蕭翎看那玉瓶,最多不過有六兩容量,暗肉付道:我雖然不善飲,但喝個四兩
半斤的酒,也不會醉,你在我杯中滴下三滴酒來,也未免太瞧不起我了。
只見北天尊者在錢大娘那小玉杯中加了半杯酒後,又在自己杯中加了半杯,才
舉杯笑道:“試試老夫這雪香千日醉的味道如何。”
蕭翎舉起酒杯,原想一口吞下,但見那北天尊者,只輕輕吃了一滴,不禁心念
一動,暗道:這酒名既叫雪香干日醉,只怕是激烈異常,慢慢嘗試一下再說,輕輕
吃了一滴。
酒入口中,立時有股奇烈的清香,直透入丹田之中。
北天尊者放下酒杯,笑道:“錢世兄如是力難勝酒,那就不要吃了,嘗嘗這幾
道菜味如何?”伸手把木桌上緊扣在玉碗上的三個磁碗,取了下來。
蕭翎凝目望去,只見那第一只玉碗一片雪白,有如冷冰在碗中的豬油一般,第
二個碗中,放著三個淡紅色的圓球,除了顏色有點奇怪之外,像似炸丸子。
第三個玉碗中半碗濃湯,色呈青綠,看不出是何物做成。
北天尊者舉起筷子,笑道:“錢世兄,小女還在後廳中等候於你,快請嘗嘗這
道佳餚……”當先舉起筷子,指著第一只玉碗說道:“這是千年熊掌,錢世兄請啊
!”
蕭翎吃了一口,果是做的十分佳美,暗道:這北天尊者,倒是個會吃的人……
只見北天尊者指著第二隻玉碗中淡紅色的圓球,笑說道:“這道是清蒸雪蓮子,錢
世兄請嘗一顆吧。”
蕭翎舉筷夾了一個放人口中,還未嚥下,忽聽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
轉頭望去,只見繚繞煙霧之中,緩步走過來一個白衣姑娘。
北天尊者冷冷說道:“香雪,你來此地作甚?”
香雪欠身道:“小婢奉命來請錢公子。”
北天尊者似是對女兒愛護無比,輕輕咳了一聲,對蕭翎說道:“小女那烹飪之
術,尤強勝過冰宮名廚,想她定已為錢世兄備了佳餚,勞駕一行如何?”
蕭翎緩緩嚥下口中的雪蓮子,回目望著錢大娘。
錢大娘微微一笑,道:“昔年和公主相見時,年紀大小,難得公主仍然對你唸
唸不忘,還不快去見過公主,坐在這裡發什麼呆?”
蕭翎無可奈何的站了起來,隨同香雪而去。
出了那水霧瀰漫的大廳,穿過了二重廳院,到了一精雅小巧的廳堂中。
一個全身銀紅衫裙的少女,坐在廳中一張檀木椅上,垂首弄絹,似有著無限嬌
羞,香雪帶蕭翎進入廳中,她連頭也未抬過一下。
香雪附在蕭翎的耳邊,輕聲說道:“那就是我們公主了,已在廳堂中等候了很
久,請去見個禮。”
雅致小巧的廳堂中,只剩下了蕭翎和紅衣少女兩個人,彼此枯坐,默默無言。
蕭翎雖然想打破這枯坐的沉寂,但他對錢玉與公主昔年之事,全不知曉,不知
該如何開口才是。
沉默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還是紅衣少女先行開口,道,“錢相公別來可
好?”
蕭翎道:“托天之福,公主安好。”
紅衣女道:“錢相公可曾記得昔年之事?”
蕭翎只聽得呆了一呆,茫然不知如何答話。
只聽那紅衣女接道:“錢相公為何不言,可是忘懷了嗎?”
蕭翎舉手擦擦頭上的汗水,道:“公主深居冰宮,聲勢顯赫,嬌貴尊榮,在下
只不過是一個孤苦流浪人……”
紅衣少女嗤的一聲,打斷了蕭翎之言,接道:“你原來是為了門戶之見,我還
道你早已忘去咱們許下的誓言了……”
蕭翎長長吁了一口氣,暗道,總算被我應付過去了!
只聽那紅衣少女接道:“那時,咱們雖然都還是未解人事的孩子,但我卻對那
戲言往事唸唸不忘,隨著這與日俱增的年歲,記憶更是清新……”
她緩緩抬起頭來,望了蕭翎一眼,接道:“你比我想象中更英俊些。”兩片紅
暈,泛上雙頰,神態無限嬌羞。
蕭翎進得室中,一直未和那紅衣少女對面望過一眼,此刻四目交注,才發覺這
位深居冰宮的少女,竟然是如此美艷。
只見她秀眉彎彎,秋波如水,瑤鼻櫻唇,明艷照人,不禁微微一呆。
那紅衣少女無限羞喜地笑道,“我屢次催促爹爹,要他帶你去北海冰宮,可是
每次他都忘懷了,唉!我為此大哭大鬧了數次,爹爹才肯帶我來中原找你。”
她似是陶醉在昔年的回憶中,偏頭想了一陣,又道:“記得昔年咱們在冰宮後
面玩耍,你要我扮作新娘子,我一直不肯答應,後來你氣哭了,我才答應,這些往
事雖然已十幾寒暑,但想來歷歷如繪,似如就在目前。”
這一下蕭翎只聽的膛目結舌,說不出一句話來,昔年那兒時往事,在他是毫無
所知,那紅衣女雖然說的優美清麗,如奏弦管,一副悠然神往的情態,但蕭翎卻是
一片空白,茫無所知。
幸好那紅衣少女並未再等待他答覆,又自接了下去,道。
“不知何故,這些年來,我一直為幾時那些美麗的往事索繞心頭,唸唸難忘,
唉!不知你是否和我一般的懷念著過去?”
蕭翎只覺腦際一片混亂,想不出一句措詞回答。
那紅衣女揚了揚秀眉兒,柔聲說道:“你為什麼不說話呢?”
蕭翎輕咳了一聲,道:“公主……”
紅衣女搖首道:“別叫我公主好嗎?”
蕭翎道:“那要如何叫你?”
紅衣女道:“像咱們兒時一樣,我叫你玉兄弟,你該叫我什麼?”
蕭翎心中暗暗地摸索道:他叫我玉兄弟,那她顯然比錢玉大了,我該稱她姊姊
才是,可是什麼姊姊呢?何況我蕭翎和她是從不相識,豈可稱呼她為姊姊……這念
頭風車般在心中連轉了千百次,仍是想不出適當的措詞。
那紅衣女眼睛眨了兩眨,幽幽說道,“怎麼啦?你可是忘了我的名字?”
蕭翎訕訕一笑,道:“不錯,在下一時忘了公主的名字。”
紅衣女臉色一變,冷冷說道:“你這些年來,從沒有想過我了?”
蕭翎心中暗道:錢大娘那失蹤的孫兒,是否還在想念著她,我如何能夠代人做
主,這些話實叫人難答的很……他心中念頭交織,不覺間形露於外,劍眉輕鎖,臉
上浮起了一層淡淡的憂苦。
那紅衣女冰冷的臉色上,又綻出哀怨的笑容,緩緩說道:“這些年來,你可是
又遇上了喜愛的女孩子嗎?”
蕭翎沖口答道:“沒有。”
這句話沒經付思,本能的說了出來。
只見那紅衣女臉上愁苦一掃而光,嫣然一笑,道:“那你可仍是為了我爹爹在
武林中至高無上的地位,有著門戶之見嗎?”
蕭翎道:“這個,這個……”
紅衣女笑道:“不用這個那個了,我娘最是疼我,爹爹以後聽娘的話,我回去
冰宮之後,讓娘要爹爹把你接去冰宮,讓爹爹把他一身武功,盡傳給你,日後由你
接掌冰宮門戶……”
蕭翎急急說道:“使不得……”
紅衣女道:“誰說使不得了,我一定給你辦到……”
微微一頓,不容蕭翎接口,又搶先說:“咱們不談這些事啦!
你瞧我比起小時候,是丑了,還是好看了?”
蕭翎道:“公主明艷照人,美麗絕倫……”
紅衣女道:“你又叫我公主了,不會叫我的名字嗎?”
蕭翎暗道:誰知道你的名字了,一時間瞠目不知所對。
那紅衣女黯然歎息一聲,道:“王兄弟,你可是忘了我的名字嗎?”
蕭翎心中暗道:看來再談下去,非得露出來馬腳不可,不如早些借故告別的好
,正待開口,瞥見一個白衣小婢,手中捧著白玉茶盤,送上來兩杯香茗,只好忍了
下去,正襟而坐。
白衣小婢放了茶盤,捧起了一杯茶,道:“錢相公請用茶。”
蕭翎接過杯子,放在桌上,欠身一禮。
那白衣小婢掩口一笑,道:“錢相公幾時學得這般拘謹了?”
那紅衣女突然歎息一聲,道:“當年在北海冰宮之時,他和咱們一起玩耍,總
是叫我冰兒,或是冰姊姊,此刻相對,卻是一口一個公主,唉!好像是從不相識一
般。”
蕭翎道:“當年你我都是不解人事的孩子,但此刻都已經長大成人,自然該避
些男女之嫌才是。”
那白衣婢女望了兩人一眼,微微一笑,又俏然退了下來。
紅衣女臉上的笑容,逐漸斂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怒容。
她似是愈想愈覺惱怒,委屈,突然抓起案上盛茶的玉杯摔在地上。
但聞砰的一聲,王杯片片粉碎,杯中茶水,濺了蕭翎一身。
蕭翎正待盤算著如何想出一個法子,告別而去,又不露一點痕跡、聞得玉杯著
地之聲,不禁驚的一呆。
回目望去,只見那紅衣女眉字間一片怒容,雙目厲芒隱現,大有立刻翻臉之勢
,心頭微生震駭,忖道:那錢大娘為我不惜和天下英雄結仇,要我假扮她孫兒錢玉
赴此邀宴,料不到這中間竟然還牽扯了一段兒女私情的往事,但我既然承擔了下來
,必得有始有終的把事情做好才是,如是砸了鍋,鬧出不歡之局,豈不是有負那錢
大娘嗎?
心念已軒,大覺但然,回頭望著那紅衣女歉然一笑,道:“冰兒,你生氣了嗎
?”
紅衣女悶了一肚子委屈,怒聲喝道:“誰要你叫我冰兒,你是我什麼人?冰兒
也是你叫的嗎?”
蕭翎被她一頓叱責,數說的茫然無措,不知該如何接口。
只聽那紅衣女接道:“我不要你來奉承我,看我生氣了,你心中害怕,才來這
般哄我?哼!你心中早就沒有我了,這些虛情假意的活,我不要聽。”
蕭翎只覺她講的十分正確,自己確實在虛於委蛇,不禁微微一歎,道:“公主
,請暫息怒火,聽在下一言如何?”
紅衣女尖聲叫道:“我不要聽了,你給我滾出去……”
蕭翎看她雙目中殺機泛動,大有立時出手之意,只好站起身來,抱拳一揖,道
:“公主既如此厭惡於我,在下這就別過。”
轉身向前行去,只聽身後傳過來紅衣少女的嬌喝道:“站住!”
蕭翎回過身子,抱拳說道:“公主有何見教?”
紅衣女道:“你剛才說的什麼?”
蕭翎道:“在下並非錢玉,是以不知昔年的往事,致令公主痛心故人不念舊情
……”
紅衣女愕然說道:“你不是錢玉是誰?”
蕭翎道:“在下蕭翎。”
紅衣女道:“蕭翎,蕭翎,蕭翎……”
蕭翎道:“不錯,在下受了錢大娘相助之恩,才答應假扮她失蹤的孫兒錢玉,
來赴此約……”
他長長歎息一聲,又道:“事先那錢大娘並未談起錢玉和公主的往事,如是在
下早知有此牽扯,絕對不會答應……”
紅衣女突然插口接道:“為什麼?”
蕭翎道:“一個人的情義,是何等重要,在下冒充錢玉之名,致使姑娘誤作故
人,罪莫大焉,如再不挺身認罪,於心何安?”
紅衣女兩目掠過一抹殺機,冷冷說道:“你既然知罪了,可知該怎麼辦?”
蕭翎怔了怔,道:“姑娘之意呢?”
紅衣女道:“一個女孩的名譽、節操,其重尤過生死,你冒充那錢玉之名,害
得我節操大損,日後你盡可向人誇耀,那北海冰宮公主,對我如何如何,那我有何
顏面生於人世……”
蕭翎道:“如若我蕭某是那等卑下的小人,也不自甘承認是冒充頂替了。”
紅衣女道:“任你狡辯千端,我也不會相信,除非你立刻橫劍自絕一死!”
蕭翎向紅衣少女仰臉長長吁一口氣,道:“大丈夫死而何懼,姑娘既覺受蕭翎
屈辱,姑不論其錯如何,在下咎由自取,本該應命才是。不過,此時此景中,我不
能死!”
紅衣女道:“一個人最大的恨事,最大的痛苦,就是死亡,所謂千古艱難唯一
死,既然你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麼事放不開呢?”
蕭翎道:“人死留名,雁過留聲,我蕭翎雖無流芳百世之心,但卻不能遺臭萬
年,姑娘如肯信我蕭翎,請寬限我數年之期,待我洗刷了自身清白之後,自當負荊
冰宮,聽候姑娘發落。”
紅衣女道:“你說的雖然動聽,但我卻無法相信。”
蕭翎劍眉聳動,俊目放光,肅然說道:“姑娘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在下就
此別過!”轉過了身子,大步向前行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六回 僥倖脫虎穴】
(對不起我誤刪一頁)蕭翎道:“我雙手各拒一方。”
紅衣女道:“七幻步妙用無窮,我如若幻起三個幻影攻你呢?”
蕭翎道:“雙掌之外,我還可以踢出一腳。”
紅衣女道:“如是我幻起四條人影攻你?”
蕭翎道:“我可以雙手雙足並用。”
紅衣女道:“如是我能幻起五條人影……”
蕭翎道:“武功一道,並非說來輕鬆,在下料姑娘也難幻現四條以上化身。”
紅衣女歎道:“我不能,但我爹爹卻能,他可以幻出五個化身。”
蕭翎道:“旁門左道,不足為奇,縱然能幻起七個化身,又該如何。”
紅衣女道:“這只是一種奇幻的步法,進退之間,都有一定路數,練得純熟,
再加上快速的轉動,就可以幻出化身,你自己不懂也就罷了,竟敢信口開河的誣為
旁門左道,如若讓我爹爹聽到,准會把你碎屍萬段!”
蕭翎冷笑一聲,道:“令尊那七幻步縱然高明,但也未必就能把我蕭某人碎屍
萬段。”
紅衣女怒道:“你可是不信我爹爹強過你嗎?那就先試試我的手段。”欺身急
攻而上。
蕭翎揮掌一封,還了一掌。
人展開了一場搶制先機的快攻,掌指變化,各極迅辣。
蕭翎一連和她搶攻了二十餘招,竟然未占得絲毫便宜,這才知道對方不僅只會
那擾人耳目的“七幻步”,而是有真功實學。
這一陣互搶先機的快攻,竟未退後一步,讓避一招。
那紅衣女亦為蕭翎的武功,暗生傾倒,付道:這人口氣很大,一身傲氣,但卻
不是吹牛,確實有一點真實本領。
突聽一個沉重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冰兒,你們是在比試武功,還是在真的
打架?”
紅衣女收掌疾退,回身笑道:“我和玉兄弟在探討武學。”
蕭翎抬頭看去,只見北天尊者和錢大娘並肩而立,望著自己和紅衣女出神,顯
然,他並未被那紅衣女言語瞞過,神情間流現出滿懷疑慮。”
錢大娘似是亦瞧出兩人不似探討武學,臉上神色變化忽驚忽怒,莫可捉摸。
她素知那北天尊者為人,一翻臉全不念故舊之情,出手就要殺人。
只聽那紅衣女嬌笑道:“玉兄弟原是深藏不露,如非我迫你出手,現在我只怕
還不知你具有此等身手。”
談笑之中,走近蕭翎,牽著他的右手,奔回房中。
北天尊者望著兩人的背影,緩緩說道:“令孫的武功是何人傳授?”
錢大娘道:“除了家傳的武學之外,他受到幾位老前輩的指教,學的十分龐雜
,老身亦曾為此數說過他,要他不可務多,應該選擇幾種武功,專心練習,或許有
些成就。”
北天尊者道:“據老夫觀察,令孫的武功,不但受過高人指點,而且已然升堂
入室,老夫雖然未能窺得全貌,但自信不會走眼。”
錢大娘心中暗暗震驚,口中笑道:“尊者看他有些成就,那真是錢門之喜了。
”
北天尊者語氣冷漠他說道:“因此,老夫可以斷言,他一身所學絕非你能調教
出來。”
錢大娘道:“老身退出江湖,隱居田園,全為此子,再加上他爺爺生前幾位故
友,都很欣賞他的才氣,經常蒞入寒舍,指點他的武功,有時三日而去,有時數月
才走,老身知他們都無惡意,是以,也沒有干涉他們……”
北天尊者道:“原來如此,那是無怪令孫的手法指掌,和你們錢家武功路數,
全然不同的了。”
錢大娘道:“那些人只肯傳他武功,卻無人肯答應收他為徒。”
北天尊者道:“那是他們自知一己之能,難為他師。”
錢大娘道:“那是尊者過獎他了,老身的看法,可能和輩份有關,和老身往來
之人,大都是和他爺爺同輩,如若收他為徒,豈不是亂了稱呼。”
北天尊者道:“武林無長幼,尊者為高,老夫之見,和大娘不同,那些不肯收
令孫為徒之人,都有自知之明,老夫看他適才和小女動手相搏時的數招,掌法的佳
妙,變化的快速,招招都可以稱得上絕技二字……”
錢大娘笑著接道:“你不過只看到他數招手法,如何可作這等評斷?”
北天尊者道:“如是他不具那等精博的身手,只怕早已被小女制服了。”
錢大娘道:“原來如此……”
北天尊者不顧錢大娘未完之言,自行接了下去,道:“小女武功,已得老夫大
部真傳,所差者,不過火候而已,北海拳掌,素以凌厲見長,適才老夫目睹他們過
招,小女似已全力施為……”
錢大娘接道:“令愛武功,強過小孫甚多。”
北天尊者道:“不然,以老夫所見而論,錢世兄招數穩健至極。
任小女攻勢千變萬化,他都能從容破解,這就使老夫不得不心生疑問。”
他緩緩回過頭來,兩道森寒的目光;凝注在錢大娘的身上,接道:“來人當真
是錢世兄嗎?”
錢大娘道:“世間哪還會有人冒充他人晚輩之理。”
北天尊者道:“老夫也和那錢世兄有過數面之緣,適才心中坦然,也就未作深
思,如今想起來,那和老夫記憶中的錢玉,似有甚多不同之處。”
錢大娘道:“孩子們最多變,令愛如今也和老身記憶中大不相同了。”
北天尊者道:“不然,老夫略通星卜相人之學,錢世兄留在老夫記憶中,並不
是他的形貌,而是他的骨格、氣度……”
錢大娘道:“小孫見得尊者時,尚不足十歲,完全是一副孩子氣,哪裡能談到
什麼氣魄兩字。”
北天尊者道:“但那與生俱來的骨格,卻是不會變吧?”
錢大娘心中震動,暗道:此人武功驚人,想不到料事之能,竟也有如此能耐,
只要能找出一點微未之疑,就苦苦追問不休。
忖思間,只聽那北天尊者說道:“嫂夫人可否把錢世兄叫過來,讓老夫再仔仔
細細的瞧他一陣如何?”
錢大娘正待想一個婉言推托之法,卻見蕭翎和紅衣女已緩步走了出來。
北天尊者不容錢大娘開口,搶先說道:“錢世兄,請到這邊來,老夫有幾句話
,要問個明白。”
錢大娘暗裡吃了一驚,但見北天尊者對自己十分留心,別說出言招呼了,就是
暗中打個招呼,示意他說話小心一些,也是無法辦到。
那紅衣女輕輕一扯蕭翎衣袖道:“我爹爹叫你了。”
蕭翎道:“不知他有何見教?”放步向前行去。
紅衣女兩道目光,一直盯注在北天尊者臉上,人卻緊隨在蕭翎身後而行,相距
尚有七八尺時,那紅衣女突然伸出手去,一扯蕭翎衣服,低聲說道:“你要小心了
,我爹爹存心不良。”
蕭翎怔了一怔,舉步向前行去,在距那北天尊者還有四五步時,停了下來,抱
拳一揖,道:“老前輩有何見教?”
北天尊者道:“你過來,老夫有話問你。”
蕭翎想起那紅衣女的警告,不禁動了懷疑,暗中一提真氣,緩步向前行去。
錢大娘居然輕輕咳了一聲,道:“玉兒……”
北天尊者冷笑一聲,道:“嫂夫人不要多口……”
錢大娘對那北天尊者,似是十分敬畏,果然不敢多言。
北天尊者兩道冷厲的目光,凝注在蕭翎的臉上,打量了一陣,道,“小娃兒,
你不是錢玉。”
蕭翎正待答覆,突見紅影一閃,那紅衣少女已擋在了蕭翎身前,嬌聲說道:“
誰說他不是玉兄弟呢?”
北天尊者先是一怔,繼而哈哈大笑,道:“不錯啊!是老夫雙目昏花,瞧錯了
人!”
目光一轉,望著錢大娘道:“嫂夫人不用見怪,兒女們的真真假假,用不到咱
們做長輩的費心。”
兩人相視而笑,隱入大廳。
紅衣女眼看兩人隱入煙霧之中,才回頭擦了一把冷汗,道:“好險啊!好險啊
!”
蕭翎茫然說道:“哪有什麼危險?”
紅衣女道:“人家救了你們老小兩條命,你一點都不知道嗎?”
蕭翎道:“你是說令尊嗎?”
紅衣女道:“不錯啊!如若你剛才答我爹爹問話,錯上一句,此刻已經橫屍廳
外了。”
蕭翎心中不服,忖道:我倒不信你爹爹出手一擊,我便傷在他的手下,口裡卻
緩緩應道:“在下早已有備了!”
紅衣女道:“我未料到爹爹見你面就動殺機,忘記告訴你我爹爹已練成了一種
絕世神功,名叫‘陰風攝魂掌’。”
蕭翎心中暗道:只聽這名字,就可知是一種陰毒的武功了。
紅衣女看他既無驚奇之感,亦無詫愕之意,不禁心中有氣,暗道:總有一天,
我要你嘗嘗那“陰風攝魂掌”的味道。
口中卻接著說道:“那攝魂掌已經是威力奇大,出掌搜魂,被擊中不死必傷,
我父親除了練成攝魂掌外,又加上自己的寒陰氣功,所以,易名為‘陰風攝魂掌’
……”
她突然輕輕歎息一聲,接道:“我爹爹和你談話時,已暗中運起‘陰風攝魂掌
’的功力,只要回答他相詢之言,一分心神的剎那,我爹爹即將借機暗中發出‘陰
風攝魂掌’置你於死地。”
蕭翎心中暗道:我就不信那“陰風攝魂掌”能夠一擊致人於死地……心有所思
,不覺間形諸神色。
那紅衣女似已看出了蕭翎心意,搖搖頭歎息一聲,道:“你可是不信我的話嗎
?”
蕭翎道:“在下不是不信,只是有些奇怪。”
紅衣女道:“奇怪什麼?”
蕭翎道:“姑娘剛剛知道在下不是錢玉時,激憤之容,形諸神色,似乎要立刻
把在下處死,才得稱心,不知何故,見得令尊之後,卻又激憤盡消,化敵為友,反
而保護起在下來。”
紅衣女嗤的一笑,道:“女人心,海底針,這忽喜忽怒之情,連我自己都捉摸
不定,你自然是摸不透了……”
她突然一整臉色,莊嚴他說道:“你告訴我那蕭翎之名,不會再是假的了吧?
”
蕭翎道:“干真萬確。”
紅衣女道:“你可知道我的姓名嗎?”
蕭翎搖搖頭道:“還未請教公主。”
紅衣女道:“那你現在可以請教了!”
蕭翎無可奈何的一抱拳,道:“請教姑娘上姓!”
紅衣女欠身施了一禮,答道:“不敢,不敢,賤妾復姓百里。”
蕭翎心中暗忖:好啊!當真是要我問一句,她才肯答一句,只好接著問道:“
姑娘的芳名?”
紅衣女道:“有勞相公下問,賤妾單名一個冰字。”
蕭翎道:“百里冰,好冷的一個名字。”
百里冰嫣然一笑、道:“我雖很少涉足中原,但卻常讀中原詩書,那賤妾二字
,也不知用的當是不當?”
蕭翎道:“用的很好。”
百里冰微微一笑,道:“如若我日後冒充中原兒女,定是行得通了?”
蕭翎道:“姑娘講話字正腔圓,舉止神態,無不神似中原兒女,哪裡還用得著
冒充。”
百里冰笑道:“那是因為家母是中原人氏,我自幼稟承母教,喜愛中原事物。
”
蕭翎仰臉望望天色,道:“在下要告辭了!”
百里冰忽然垂下頭去,幽幽地問道:“你雖然是冒充錢玉而來,但我卻一直無
法改變……”
蕭翎道:“那不要緊,在下承姑娘數番相救之情,心中感激不盡,此後定當幫
助姑娘訪查那錢玉下落,轉達姑娘對他的懷念之情,要他不分晝夜,趕往冰宮去見
姑娘。”
百里冰抬起頭來,目光中滿是幽怨,望了蕭翎一眼,欲言又止,伸手由頭上拔
下來一根雕琢精緻的玉簪,說道:“蕭兄請收下此簪。”
蕭翎呆了一呆,道:“姑娘之意……”
百里冰接道:“日後蕭兄若見著我那錢兄弟之時,請把玉簪交付於他,要他持
此簪趕往北海冰宮見我。”
蕭翎接過玉簪,說道:“姑娘但請放心,萬一在下尋不到錢玉,定當把玉簪壁
還公主。”
百里冰答非所問地接道:“我那玉簪乃是天山千年寒玉製成,可測百毒,你帶
在身上,也許不無小助。”
蕭翎抱拳一禮,道:“在下就此別過了。”轉身向廳中走去。
忽聽百里冰低聲喝道:“站住,你要到哪裡去?”
蕭翎道:“我要去接那錢婆婆。”
百里冰輕輕歎息一聲,道:“你不用去了,家父已然對你生出懷疑,去了恐難
免要生事故!”
蕭翎沉思了一陣,堅決地道:“在下亦不能棄置那錢老前輩而不顧。”
百里冰道:“我替你帶她出來……”
回過身子,舉手一招,一個身穿白衣的婢女奔來,百里冰一指蕭翎,道:“香
雪,你送這位蕭爺先離此地,在三里外那座山神廟等我。”
香雪應了一聲,回眸笑道:“蕭爺請。”
蕭翎道:“在下不識途徑,姑娘請吧!”
香雪道:“小婢有僭,先行一步帶路了。”轉身當先而行。
出得大門,立時有兩個白衣人,由壁角躍出,攔住了去路。
香雪迎上前去,低言數語。
兩個白衣人,點點頭退回。
短短三里行程中,連遇四道攔截。
但均為香雪幾句軟百溫語,勸說的退避開去。
香雪說退了最後一攔截伏兵,人已到山神廟前,長長吁一口
氣,回目望著蕭翎一笑,道:“幸未辱公主之命。”
蕭翎道:“有勞姑娘了。”
香雪道:“蕭爺太謙……”
微微一頓,接道:“在三四里之內,有我們冰宮中衛隊,組成的三十六班巡視
哨,不分晝夜,不停的巡視,但以三里為限,三里之外就算是天塌下來、他們也袖
手不管,但限界內的一舉一動,他們也不肯放過。”
蕭翎道:“但姑娘卻能從從容容,刀不出鞘的把在下送了出來。”
香雪笑道:“他們都知我是公主的心腹婢女、對我有些忌憚,不敢開罪於我。
”
蕭翎道:“你們那公主為人很兇嗎?”
香雪道:“在我們冰宮之中,最兇的是夫人。”她未等蕭翎答話,頓了一頓,
又道:“夫人就是公主的母親,我們老爺最怕夫人了……”
她話未說完,忽然瞥見兩條人影奔了過來,趕忙住口不言。
奔來人影,勢如閃電,眨眼間已然到了兩人停身之處,正是那百里冰和錢大娘
。
蕭翎一抱拳,道:“有勞公主。”
百里冰道:“兩位一路順風,恕賤妾不遠送了。”
錢大娘歎道:“勞公主上復尊者,就說老身情非得已……”
百里冰道:“老前輩您儘管放心,家父面前有晚輩一力承擔,絕不會因為此事
,而對老前輩有所記恨。”
錢大娘道:“明日老身即將整裝就道,天涯海角尋找我那孫兒,見他之面,老
身定帶他同往冰宮一行,面見尊者謝罪。”
百里冰溜了蕭翎一眼,接道:“不用了吧!老前輩見著我那玉兄弟時,代我問
他一聲,也就是了,唉!兒時遊戲,如何能當真,晚輩此刻已然清醒多了。”
錢大娘道:“公主為他奔波萬里,他去冰宮謝罪,那也是應該的事,老身如能
尋得到他,定當往冰宮一行,公主請回,老身就此別過了。”
一拱手,帶著蕭翎轉身而去。
百里冰望著兩人的背影消失之後,才和香雪無精打采的聯袂而回。
錢大娘帶著蕭翎一陣急奔,回到那老榕樹下,只見景物依舊,金蘭正倚門張望
,見蕭翎平安歸來,急急迎上去,道:“二位此行安好?”
蕭翎道:“還好,可有人來過這茅捨?”
金蘭搖搖頭道:“沒有,自從三爺去後,從無人來驚擾過此地。”
蕭翎點點頭道:“真信人也。”
玉蘭和唐三姑聯袂由室內走了出來,先對錢大娘欠身一禮,接道:“三莊主稱
讚何人?”
蕭翎道:“馬文飛。”
錢大娘道:“馬文飛怎樣了?”
蕭翎道:“他答應今夜之前,勸阻天下英雄,不得相犯此地,果是言而有信。
”
錢大娘道:“他如沒有一點信義,如何能夠服人,統率豫、鄂、湘、贛四省武
林人物。”
金蘭插口說道:“三爺和老前輩,跋涉而歸,快請休息一下。”
錢大娘想起了蕭翎和馬文飛相約的期限,只怕還得一場惡戰,輕輕歎息一聲,
道:“老身真得去休息一下了。”扶杖步入茅屋。
蕭翎目光一掠唐三姑和玉蘭,緩緩說道:“兩位的傷勢好了嗎?”
唐三姑道:“全好了,聽金蘭姑娘談起經過,當真是苦了你了。”
玉蘭盈盈一禮,接道:“妾婢何幸,受三爺如此大恩,今生今世,也是難以報
答得完。”
蕭翎笑道:“同舟共濟,生死同命,不用談什麼受恩相報的話了。”
唐三姑接道:“這些人和咱們無仇無恨,竟然苦苦逼迫,今宵再來,我要他們
試試四川唐家的毒藥暗器滋味如何!”
蕭翎急急揮著雙手,道:“使不得,此時此情之下,咱們不宜傷人,雖然咱們
無錯,錯在咱們投效了百花山莊,別說咱們幾人之力,無能和天下英雄對抗,就算
有此能耐,也不能妄殺好人,如非性命交關,姑娘最好不可妄用淬毒暗器……”
語聲微微一頓,目光掃掠了三人一眼,道:“兩位能解開‘化骨毒丹’之毒,
只怕出了大莊主的意外,今宵不論是和是戰,咱們都要兼程趕路,趁此空暇,三位
也該好好的養息一下體力。”
金蘭和玉蘭相視一笑,齊齊應道:“三爺也該好好調息一下,過關斬將,全憑
三爺,妾婢等不過是搖旗吶喊而已。”
半日時光,匆匆而過。
轉眼間日落西山,東方天際,捧出一輪明月。
蕭翎緩緩站起身子,低聲對金蘭等說道,“只要來人不侵入茅捨,三位最好是
不要出手。”大步出室而去。
月光下,只見馬文飛一身藍色勁裝,手執折扇,早已在相約之處等候。
蕭翎一抱拳,道:“兄弟來遲一步,有勞馬兄相候。”
馬文飛道:“不是蕭兄來遲,是兄弟來得早了。”
蕭翎仰望了皎潔的明月一眼,道:“兄弟初出茅廬,識人不多,自思尚不曾和
武林人物有怨恨,何以群雄畢集;處處和兄弟為難?”
馬文飛道:“蕭兄坦蕩君子,言而有信,兄弟深信不疑,但濟濟群豪,並非是
為了蕭兄個人,只為蕭兄來自那百花山莊……”
他長長歎息一聲,道:“沈木風在武林之中,手造了無數的殺孽,結仇之多,
可算得前無古人,以後沈木風突然歸隱,消失江湖,下落不明,雖經群雄明查暗訪
了數年之久,仍是尋不出一點蛛絲馬跡,唉!大家都知道,他隱身之地,定然是人
跡罕至的深山大澤,是以,大都偏重在深山幽谷之中,追尋他的下落,久尋不遇,
江湖又傳出他的死亡,這消息不知從何人口中傳出,但很快的傳遍了江湖,追尋他
下落的武林同道,才鬆懈下來,逐漸散去,卻不料他卻隱居在百花山莊之中……”
蕭翎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馬文飛輕聲一歎,接了下去道:“如今想來,沈木風死去之訊,定是他自己編
造出的謊言,在群豪苦尋他兩年不遇之際,傳播於江湖之上,極容易使人相信這消
息的正確,可惜,那時竟無人想到這是沈木風的遁身謊言,否則,也不會再有沈木
風重出江湖的驚人之事了。”
蕭翎輕輕歎息一聲,道:“那時馬兄已經出道江湖了嗎?”
馬文飛道:“兄弟出道之時,那沈木風雖然早已歸隱,但此等往事,都是由家
師口中說出,自然是不會假了。”
蕭翎道:“馬兄才氣縱橫,武功過人,令師定當是一位大有名望的風塵奇人。
”
馬文飛黯然說道:“家師已然謝世了……”
他仰首望月,長長吁一口氣,道:“亡師因中了沈木風一記重掌致內腑受傷劇
重,終生不能再習武功,為了把他一身武功傳授兄弟,忍受那纏身的病魔,苦受五
年,五年來,兄弟親目看到他傷勢發作的痛苦,日必一次,這痛苦在兄弟心中凝結
成一股強烈的復仇怒火。”
蕭翎道:“原來如此,那是難怪馬兄對那沈木風恨入刺骨了。”
馬文飛道:“兄弟銜恨那沈木風,雖是種因恩師之仇,但和百花山莊為敵,卻
並非全是舊恨,承得豫、鄂、湘、贛四省武林同道抬愛,推舉兄弟出來主盟,就兄
弟所知,四省中不少武林同道,都受過那沈木風的茶毒,蕭兄途中所遇,大都是滿
懷激憤,聞聲而來的武林同道,當知兄弟之言非虛了。”
蕭翎道:“在下面見耳聞已多,也確信馬兄所言非虛,但在下一步失足,回首
已遲,沈木風雖無行,但在下不能無義,不過,兄弟可指月為誓,絕不助百花山莊
行惡。”
馬文飛沉吟一陣,歎道:“間不疑親,蕭兄既然聲言在先,兄弟也不敢再以大
義曉辯,但得蕭兄牢記今宵誓言,也不在咱們今宵一晤。”
蕭翎道:“兄弟日後見過那沈木風時,定當竭盡所能,勸他遷過向善。”
馬文飛接道:“沈木風陷溺已深,想非蕭兄之力能勸得醒,但望蕭兄能獨善其
身……”他頓了一頓,接道:“兄弟言出肺腑,尚望蕭兄三思,咱們後會有期,兄
弟就此別過。”
抱拳一禮,轉身而去。
蕭翎急道:“馬兄留步。”
馬文飛回身說道:“蕭兄還有何見教?”
蕭翎道:“在下還有一事煩請馬兄。”
馬文飛道:“但得力能所及,馬某絕不推辭。”
蕭翎道:“百花山莊結怨大多,兄弟以百花山莊三莊主的身份,出現江湖,自
是難怪天下英雄紛紛出手攔劫,只是見得兄弟之人,一個個激憤慎胸,恨不得要把
我蕭翎立斃當場,兄弟縱然是費盡口舌解釋,他們也是聽而不聞,此等情勢,兄弟
是只有被迫還手,但在下實不願因此誤會,鬧出流血慘事,還望馬兄代為向天下英
雄解說一下,馬兄一言九鼎,想必能使天下英雄信服。”
馬文飛沉吟一陣,道:“一言九鼎,兄弟是愧不敢當,就事而論,兄弟確無勸
阻天下英雄不和蕭兄為難之能,但我當盡我之力,能夠勸阻幾人是幾人了。”
蕭翎道:“兄弟一樣拜領盛情,為了避免無端的殺劫,兄弟已決定兼程趕路,
盡量避開阻攔道途中的武林人物。”
馬文飛微微一歎,道:“蕭兄珍重。”
轉身幾躍,人已消失不見。
蕭翎回到茅捨中,唐三姑和金蘭。玉蘭,已經整好了行裝。
蕭翎環掠了三人一眼,道:“咱們即刻上路。”當先奔出了茅捨。
內室中傳出來錢大娘的聲音,道:“四位一路順風,恕老身不送了。”
蕭翎道:“老婆婆一番相助之情,蕭翎牢記不忘,日後有緣,定當圖報。”
室中又傳出錢大娘的聲音,道:“四位上路,老身亦將棄置蝸居而去,我已是
風燭殘年之身,今後四海為家,天涯飄零,不知還能活得多久時光,蕭相公日後如
能遇得老身幼孫錢玉,還望多多照顧。”
蕭翎道:“但得力能所及,自當盡我之能,我等就此別過。”
對茅捨抱拳一揖,大步而去。
一男三女,施展開輕身提縱身法,有如四道輕煙,閃奔在原野上。
突然間,響起了一聲斷喝道:“什麼人?”
三丈外樹叢暗影中,箭風掠空,一道流矢劃空而來。
強弓長箭,靜夜中帶起了懾人心神的怪嘯。
蕭翎長劍上蓄集真力,一招“浮雲掩月”,劃起一道銀虹,擊打在長箭之上,
口中卻沉聲喝道:“快走!”
蕭翎拍在那長箭之上,長箭只不過微微一偏,不禁心中一動,暗道:他這強弓
長箭,力道如此的強猛,勢必不遠,如不先把這人制服,後患無窮。
心念突至,一提真氣,施展出“八步登空”的上乘輕功身法,急向那樹叢暗影
中衝去。
嘯風突起,樹叢暗影中飛蕩起一柄銀錘,橫裡掃了過來。
蕭翎雖然知那銀錘來勢中,蓄力奇大,但眼下情勢,利在速戰速決,不得不冒
險求勝,長劍振起,疾向銀錘之上點去。
暗影中傳出一聲冷笑,道:“小子找死!”
語聲未落,銀錘已擊在長劍之上。
蕭翎只覺右腕一麻,長劍脫手而出,但那銀錘吃蕭翎劍勢一阻,來勢緩慢了不
少,蕭翎右手長劍脫手,左手卻閃電而出,抓住了銀錘軟索,只覺一股強大無比的
力道,一帶銀錘,蕭翎隨著手中軟索,離地而起,直向暗影中撞去。
一個高大的身影,由樹後轉了出來,臉色赤紅,正是那神箭鎮乾坤唐元奇。
只見他左手握著軟索,右手一起,蒲團一般的巨靈之掌,迎著向蕭翎劈了過來
。
蕭翎右掌疾出,硬和他對了一掌,腕臂又是一麻,心中暗道:此人好雄渾的勁
道!左手一鬆軟索,發出修羅指力。
一縷指風,擊在唐元奇右膝要害。
那唐元奇萬沒料到,蕭翎這點年紀,竟然練成了武林最難有成的指上功力──
“隔空打穴”,只覺右膝一軟,全身平衡頓失,向前栽去。
蕭翎身手何等快速,右手借勢而出,連點了唐元奇三處穴道,心中暗道了一聲
:僥倖!返身一躍,掠回小徑,向前奔去。
行過十丈左右,忽聽金鐵相擊之聲,心知是唐三姑等遇上了攔劫之人,不禁暗
暗一歎,忖道:看將起來,今宵要想衝出重圍,只怕要得大費一番手腳了。
心念轉動之間,人已繞過了一片叢林。
抬頭看去,只見三個勁裝大漢,攔住了唐三姑和金蘭、玉蘭動手。
六個人打的十分激烈,刀光劍影,月光下難分敵我。
蕭翎長劍被那唐元奇銀錘震飛,為了趕路,無暇找它,看六人惡鬥兇猛,才想
起手中沒有兵刃,怔了一怔。
忽然想起,離開三聖谷時,柳仙子相贈一付千年蛟皮手套,可避刀槍,當下探
手入懷,取出蚊皮手套戴上。
那蛟皮手套,色如人皮,帶在手中,很難瞧得出來。
只聽唐三姑嬌聲喝道:“放手!”
手中長劍倏然一緊,削向正中大漢右腕。
這一劍去勢奇快,如果那大漢不棄劍,就得傷腕。忽然間,刀光一閃,斜裡伸
過來一柄單刀,封開了唐三姑急勁的劍勢。
但唐三姑借這一削之勢,人已騰開了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把毒針,喝道:“
三位可要試試四川唐家的七毒黃蜂針嗎?”
蕭翎急聲喝道:“唐姑娘不可出手。”喝叫聲中,人如一陣急風,疾沖而至,
左手一揮,擋開了劈向金蘭的一刀,右手一式“神龍探爪”,迅即抓住了那大漢的
右腕,微一用力,已把那大漢的單刀奪入手中。
那大漢看他用手封架了兵刃。竟是毫無損傷,不禁吃了一驚,暗道:這是什麼
武功……心念還未轉完,單刀已被奪了過去。
蕭翎一刀在手,大奮神威,當當兩聲,封開了兩柄單刀,喝道:“快走!”
唐三姑握在手中的一把七毒黃蜂針,重又放回袋中,長劍一擺,當先開道。
金蘭、玉蘭,緊隨唐三姑身後向前衝去。
眨眼間,三人已奔出三丈開外。
蕭翎單刀飛舞,奇招連出,三個大漢被他變化萬端的刀光,迫的手忙腳亂,哪
裡還敢分心顧到唐三姑等人。
激鬥之中,蕭翎突然飛出一腳,踢在一個大漢腰間,那大漢悶哼一聲,滾摔到
五六尺外。
蕭翎一招得手,單刀一緊,一招“狂蜂浪蝶”,單刀幻起了一片銀芒,迫落另
一個大漢手中單刀,冷冷說道:“我蕭翎如若想取你們性命,十合之內,可讓你們
橫屍當場,但咱們無怨無仇,我蕭翎不願造此殺孽。”投去手中單刀,大步向前行
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七回 骨肉思重情何堪】
這時明月中天,已是三更過後時分。
唐三姑環顧了四周的景物一眼,長長歎息一聲,道:“咱們衝出群豪的重重包
圍不難,只怕無能逃過沈大莊主的陰謀佈置。”
蕭翎仰天長長吁一口氣,道:“如若他們逼得我無路可走,不顧一切兄弟情義
,我蕭翎亦不甘束手就縛。”
金蘭幽幽一歎,欲言又止。
唐三姑又打量四週一眼,說道:“你不知那沈木風的毒辣,我曾聽祖母談過他
的往事,連我祖母那等目空四海的人物,提起沈水風,都不禁為之驚服……”
蕭翎肅然接道:“我不怕他,我所顧慮的不過是一番結盟情義,一旦我們情盡
義絕,我蕭翎必將為武林除害……”
忽聽幾聲深長的歎息,由丈餘暗影處傳了過來。
月光下飛躍著幾條灰白色的人影,去如驚鴻,眨眼不見。
這意外的變故,使蕭翎呆在當地,想起要追時,對方人跡已杳。
唐三姑道:“看來好像是幾個和尚。”
金蘭造:“我曾聽那宇文寒濤說過,少林寺有八個武功奇高的和尚,專管江湖
上不平之事,號稱八大金剛……”
蕭翎點頭接道:“除了少林高僧之外,只怕也很少有那樣快速的身法高手。”
金蘭道:“他們隱身在暗處,存有攔擊我們之心,想是聽得了三爺一番肺腑感
慨之言,知道了三爺的為人,才改變了心意,急急而去。”
唐三姑道:“我只怕他們不是少林寺中僧人,而是沈木風派來的人。”
金蘭造:“據小婢所知,百花山莊中人,不會穿著月白僧袍,只要姑娘看清楚
那幾人確實穿著月白僧施,那就不會是百花山莊中的人了!”
蕭翎仰臉望望天色,道:“咱們得快些趕路。”放腿向前奔去。這四人都有著
一身輕功,棄車步行之後,行蹤實難追查,沿途之上再未遇上攔劫之人。
蕭翎伸手指著一所矗立在湖邊的白牆,笑道:“那就是我的家了,唉!我離家
之時,才不過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那時的身體十分瘦弱,此刻長大了許多,
身體也強壯了,只怕爹娘也不會認識我了。”
金蘭看他臉上泛現出一片洋洋喜氣,雙目隱隱蘊含淚光,想是心中苦樂交集,
百感叢生。
蕭翎不自覺的加快了腳步,行到門前。
只見籬門緊閉,樹木青翠,一片寂然。
蕭翎停在門前,輕輕咳了一聲,揮手彈一彈身上的灰塵,高聲叫道。“蕭福在
嗎?”
他一連呼叫數聲,卻不聞響應之言。
一縷不祥的預感,陡然間泛上了心頭,臉上那苦樂交集之情,陡然間變的一片
嚴肅。
金蘭、玉蘭、唐三姑,都察覺到有些不對,六道眼睛一齊投注到蕭翎身上。
只見他臉色鐵青,呆呆的望著籬門出神,卻不敢推開那緊閉的籬門。
玉蘭緩步行到了蕭翎身側,說道:“三爺,你可曾將家中地址,告訴過大莊主
嗎?”
蕭翎搖搖頭歎息一聲,道:“沒有。”
突飛起一腳,踢開了籬門。
只見院中花樹,修剪得十分整齊,庭院中打掃的十分乾淨,毫無異征可尋。
他心中的緊張,微微一鬆,大步向後堂行去。
廳堂的一切布設,井然有序,有些布設,還在他腦際中留下清晰的印象。
唯一可疑的是前庭到後院,未遇見一個人影。
蕭翎只覺心中一股悶氣,難以遏止,忍不住大聲喝道:“有人在嗎,看看誰回
來了!”
但聞回聲盈耳,不聞相應之聲。
此時此情不但蕭翎覺到事情不對,就是金蘭、玉蘭和唐三姑,也覺得事出非常
。
五年前岳雲姑被殺的往事,陡然間回集心頭,這恐怖的往事,使蕭翎心頭凜栗
,臉色如土,呆呆地站了一會,陡然奔向父親書房。
書室雙門虛掩,蕭翎一沖而入,只見書架上,列書依然,十分整齊,案上仍然
展開著一卷古書,想是那蕭大人離開書室不久,只是去的十分慌匆,連開卷亦未合
上。
一張素箋,壓在硯下,素箋一角,微微飄動。
蕭翎急忙奔了過去,取過素籌,只見上面寫著幾行草書,道:自弟去後,小兄
忽得急報,昔年幾個仇人,結伙尋小兄,欲報昔年之仇,深恐累吾弟父母,特遣急
足,迎接雙親於百花山莊,吾弟見字,速返百花山莊,父子兄弟,亦可早日團聚一
堂。
下面署名沈木風。
蕭翎瞧完素箋,呆在當地,半晌作聲不得。
唐三姑輕輕歎息一聲,道:“蕭兄,素簽上寫的什麼?”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道:“沈木風光咱們到了我家,把我雙親接到百花山莊去
了。”
金蘭吃了一驚,道:“什麼?大莊主已來過了嗎?”
蕭翎緩緩地把親箋遞了過去,道:“你們拿去瞧吧!”
金蘭接過素箋,玉蘭和唐三姑也一齊伸過頭去,三人瞧過素箋,全都作聲不得
。
書房為一片沉痛、哀傷的氣氛籠罩,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金蘭才長長歎息一
聲,道:“三爺,事已至此,急應善後,總該想些辦法才是。”
蕭翎咬牙切齒地說道:“如若我父母有了毫髮之傷,我要不血洗百花山莊,誓
不為人。”
玉蘭柔聲說道:“三爺不用心急,戲妾之見,大莊主絕不會傷到老爺夫人,他
這般作法,無非是希望三爺為百花山莊效忠罷了。”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道:“這手段太卑下了,還有什麼兄弟之情,談什麼結盟
之義。”
金蘭道:“三爺請暫息胸中之怒,想一個法子應付才是。”
蕭翎道:“除了趕回百花山莊,已別無選擇之途了!”
唐三姑眼珠兒轉了兩轉,道:“看室中纖塵不染,想是蕭老伯父和伯母,去了
不久,咱們如若兼程疾追,或可在途中攔下。”
蕭翎精神一振道:“他們不知我家所在,我也從未和百花山莊中人談起,他們
必是跟蹤咱們而至,只不過搶先咱們一步罷了,現在要追,還來得及。”
金蘭造:“三爺不可妄動,聽妾婢一言如何?”
蕭翎道:“也許咱們能在數十里內,攔住救下我的父母。”
金蘭滿臉憂色地道:“三爺也未免太小覷大莊主了。”
蕭翎本已要舉步而行,聽得金蘭之言,不禁一怔,道:“為什麼?”
金蘭道:“如老三爺追上了老爺夫人、但卻無法下手救回,又該如何是好,那
時,雙方臉已撕破,其結局又是如何?”
蕭翎心中已然有些明白,黯然一歎,垂首不語。
唐三站道:“這也沒有什麼難處,咱們四人一齊出手,把那些護送之八劍劍誅
絕,救回老爺和夫人就是。”
金蘭道:“如是大莊主親自護送,三姑娘該當如何?”
唐三姑道:“咱們助蕭兄奮力一戰。”
金蘭道:“如是他們以老爺夫人的生死要挾咱們束手就戮,那將又當如何?”
唐三姑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
金蘭道:“那時,只有束手聽命,大莊主既愛三莊主的武功,又怕三莊主背棄
於他,三爺不恥他的行徑,在大莊主的心目裡是心上刺、眼中釘,如不能收為己用
,那就將殺之以除後患……”
玉蘭輕輕歎息一聲,接道:“三爺,金蘭姊姊說的不錯,大莊主用心在迫三爺
早回百花山莊,絕不致使老爺和夫人受到傷害。”
蕭翎望了金蘭和玉蘭一眼,長長吁一口氣,道:“你們可有投奔之處?”
金蘭道:“妾婢等自幼在百花山莊之中長大,縱有幾家舊親,也早已斷了來往
,何況誰家若收留了妾婢,那無疑是播種了殺身之禍。”
蕭翎道:“天涯遼闊,海角綿長,何處不可以安身立命,你們找一處人跡罕至
的地方往下來吧!等那百花山莊解體之後,你們就可無後顧之憂了。”
金蘭淒涼地一笑道:“三爺呢?”
蕭翎道:“我要回百花山莊,拜見雙親。”
玉蘭幽幽地說道:“三爺帶我們離開了百花山莊,現在老獨自一人回去,勢必
要啟動那大莊主的疑心。”
蕭翎道:“就算是你們追隨我重入虎口,也一樣會使那枕木風啟動疑竇,我一
人對付他或可減少些後顧之憂。”
玉蘭道:“如大莊主以老爺和夫人的生死,威迫三爺為百花山莊效命,三爺要
怎麼辦?”
蕭翎目中神光閃了兩閃,黯然垂下頭去,道:“縱然受江湖唾罵,那也情非得
已。”
金蘭緩步走到蕭翎身前,柔聲說道:“武林中有一句俗語說,是福不是禍,是
禍躲不過,大莊主不會放任妾蟬們逃亡天涯,必將追殺而後快,但如妾婢們重回百
花山莊,在三爺翼護之下,或可苟延殘喘,多活上幾年歲月……”
玉蘭接道:“如是三爺獨回百花山莊,必將使大莊主加深了戒備之心,如是帶
著妾婢們同運,可使他鬆懈不少戒心。”
金蘭道:“妾婢們生死早不足借,三爺不用為我們擔心事了。”
蕭翎凝目沉思了片刻,回顧唐三姑一眼,道:“唐姑娘家世□赫,料想那沈木
風不敢找上門去,姑娘自是不用再回百花山莊去了。”
唐三姑道:“如若蕭兄要我相伴……”
蕭翎急急說道:“不用了,姑娘還是早回四川的好。”
唐三姑道:“好吧!我回去見得祖母之後,定當求她老人家出手助你一臂之力
。”
蕭翎苦笑一下,道:“只怕令祖母也難有能助我……”
話音微微一頓,接道:“三位請在客廳稍候片刻,我要到家母房中瞧瞧。”
玉蘭道:“三爺請便。”
蕭翎緩步走回母親房中,但見被褥折疊的十分整齊,一個全身青衣的女子,端
坐在床上,緊閉著雙目。
蕭翎仔細瞧了一陣,隱隱辨識出正是伺候母親的女婢,五年不見,她已經長大
成人。
伸手一探,鼻息仍存,心知是被人點了穴道,趕忙解開她被點穴道。
那青衣女子,長長吁了一口氣,睜開雙目,打量了蕭翎一陣,充滿著驚懼地說
道:“你是誰?”
蕭翎道:“我是少爺,老爺和夫人哪裡去了?”
那女子打量了蕭翎一陣,道:“我認識少爺,他身體虛弱,不像你這般魁偉。
”
蕭翎心中焦急,也懶得和她多說,當下接道:“我是蕭翎,老爺和夫人可是被
人劫走了嗎?”
那青衣女婢雖仍有些不信,但因心中害怕,忙據實道:“一位中年婦人,劫走
了夫人,兩個大漢架走了老爺。”
蕭翎突然一跺腳,怒道:“好啊!竟敢動強。”
那青衣女子嚇的雙腿一軟,噗的一交,跌摔在地上。
蕭翎伸手扶她起來,說道:“不要害怕,好好守在家中,在老爺夫人未返家之
前,這個家暫時由你管理。”轉身步出臥室,行入客廳。
金蘭道:“夫人可曾留下什麼?”
蕭翎搖搖頭,堅決地道:“咱們走吧!”
金蘭玉蘭知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飛回百花山莊,立時束裝就道。
長碧湖水色依然,滿湖蘆葦又生出了嫩綠的青芽,觸景思人,不禁想起岳雲姑
逝於枯井的情景,五年前,他曾和岳小釵悄然離家,五年後重歸故居,竟然未能作
片刻停留。
他仰臉長長吁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我明白了,好狠毒的用心啊!”
金蘭和玉蘭相互望了一眼,心中暗自震動,付道:莫要把他急壞了!
二婢雖是擔心,但卻不敢多問。
唐三姑問道:“你明白什麼了?”
蕭翎道:“他們要我帶了很多物證還鄉,卻又暗中傳出消息,遍告江湖,說是
百花山莊三莊主,帶人南逃,使無數江湖豪傑在途中攔劫於我,那些結仇聚恨的證
物,集我一身,使我仇蹤遍地,立足無處,孤身一劍,無所憑依,只有投靠百花山
莊一途,出於他意外的是我忍受無數的羞辱,不肯妄傷一人,計謀難售,便惱羞成
怒,又劫走了我的父母,好迫我重返百花山莊,為他們效命。”
金蘭道:“大莊主一向是算無遺策,縱然三爺一路上殺回故居,只怕老爺和夫
人,也是要被擄回百花山莊。”
蕭翎證了一怔,道:“不錯,我想的又是太純良了!”
突然加快腳步,向前奔去。
他心急如焚,一路趕奔,金蘭、玉蘭和唐三姑,只好陪著他兼程趕路。
這時,到了湖北境內。
唐三姑孤身入川,蕭翎帶著金蘭、玉蘭奔回百花山莊。
一向清靜的百花山莊,此刻卻懸燈結彩,到處人蹤。
蕭翎強忍著心中的悲憤、激動,緩步向莊中行去,他這些日來的諸般遭遇,使
他學會了如何忍耐,剛剛行近莊門,瞥見周兆龍吉服駿馬,由在內奔出。
周兆龍遙見蕭翎,一躍下馬,急步迎了上來,笑道:“三弟回來的正好,咱們
這百花山莊,近來群豪畢至,有幾位難得一見的武林高人,都將來此。”
蕭翎淡淡說道:“這麼說來,小弟是適逢其會了!”
周兆龍道:“小兄實料不到,三弟回來得如此迅速,適才接得飛鴿傳書,謂三
爺回到山莊,小兄正待遠迎,三弟已經返回了。”
他目光一掠金蘭、玉蘭,只見兩人一臉風塵睏倦之色,想是一路急奔而返。
蕭翎輕輕咳了一聲,道:“不知家父、家母是否已到?”
周兆龍愕然說道:“兩位老人家也來了嗎?”
蕭翎瞧他裝模作樣,心中怒火陡增,冷笑一聲,道:“二莊主參與機密,這等
事也不知道嗎?”
周兆龍略一怔神,笑道:“三弟慢慢講,小兄的確不知。”
蕭翎探手從懷中摸出沈木風的留字,遞了過來道:“二莊主如是真不知道,請
拿去過目。”
周兆龍看了一遍,道:“大哥或有深意,恐怕武林中人,遷怒到兩位老人家的
身上。”
蕭翎伸手取回素箋,道:“二莊主現在該明白了吧!”
周兆龍道:“明白了,我陪你去拜見大哥,想他必有交代。”
周兆龍聽他一口一個二莊主,語氣雖然平和,但卻掩不住內心的激動,和心中
的憤怒,心知事態嚴重,哪裡還敢再出主意,微微一笑,道:“此事小兄確然不知
……”
蕭翎接道:“難道這留字是假的不成?”
周兆龍道:“就小兄所見,確是大哥親筆留言,絕不會假。”
語聲微微一頓,又遭:“三弟見得大哥時,想大哥必定有一番詳細說明。”
蕭翎道:“好吧!咱們去見那大莊主後,再作道理!”
周兆龍緩緩把目光移注到金蘭與玉蘭的身上,冷冷說道:“你們回蘭花精會去
吧。”
二婢口中應了一聲,但人卻站著不動。
周兆龍身子一側,掠著蕭翎而過,逼近金蘭,接道:“聽到沒有,回蘭花精捨
去……”
蕭翎突然接口說道:“不敢有勞二莊主。”
周兆龍回過頭來,緩緩說道:“三弟說什麼?”
蕭翎道:“金蘭、玉蘭,已由大莊主賜贈小弟,不敢再勞二莊主管教她們了。
”
周兆龍臉色一變,繼而淡淡一笑,道:“三弟可知咱們這百花山莊中的規矩嗎
?”
蕭翎道:“不知道!”
周兆龍道:“三弟加盟百花山莊不久,自是難怪,咱們莊中戒現首條,就是不
得違抗長者之命。”
蕭翎仰天打個哈哈,道:“我是這百花山莊中的什麼人?”
周兆龍笑道:“江湖之上,有誰還不知蕭翎是百花山莊的三莊主呢!”
蕭翎道:“如此說來,咱們這百花山莊之中,只有大莊主和二莊主的身份,高
過我了?”
周兆龍道:“不錯。”
蕭翎道:“不知二莊主把我蕭翎看成什麼人?”
周兆龍道:“結盟兄弟,手足之交。”
蕭翎道:“那我蕭翎的父母,也是你們的父母了?”
周兆龍怔了一任,道:“那是當然。”
蕭翎道:“可是你們卻目無尊長,擒拿了我蕭翎的父母,作為人質。”目光中
殺機閃動,不停地在周兆龍的臉上打轉。
此刻的周兆龍對蕭翎確有著畏懼之心,淡淡一笑,道:“此事經過小兄真的不
知,大哥做事,一向是深謀遠慮,他既然這般做了,想其間必有道理。”
蕭翎道:“這麼說來二莊主的身份雖高,但卻是徒具虛名而已。”
這兩句話,確是如刀如箭,直刺入周兆龍的心中,一股激忿由心底泛升起來,
冷笑一聲,道:“長幼有序,三弟講話最好是小心一些。”
蕭翎道:“百花山莊中人,如若還把蕭某人當作朋友看待,也不會擒我父母作
人質了。”
周兆龍心知再談下去,立時將成僵局,當下一轉話題,道:“走!我帶你去見
大哥去。”大步向前行去。
蕭翎緊隨周兆龍身後而行。
金蘭和玉蘭對望一眼,悄然隨在蕭翎身後。
蕭翎、周兆龍、金蘭、玉蘭四人,穿過了幾重庭院,行到望花樓前,只見樓下
門戶緊閉,高掛著一個“不見賓客”的牌子。
周兆龍回頭對蕭翎說道:“大哥正值坐息時間,不見賓客,咱們等會再來如何
?”
蕭翎道:“既是兄弟相稱,如何還以賓客自居。”左掌一揮,拍在大門之上,
高聲說道:“快些開門!”
這一掌暗運內力,只震得兩扇大門吱吱作響。
周兆龍臉色大變,閃身退到一側。
兩扇緊閉的水門呀然大開,一個全身勁裝的佩刀大漢當門而立,冷冷地瞧了周
兆龍一眼,問道:“哪一個出手打門?”
蕭翎道:“三莊主蕭翎。”
勁裝大漢道:“門上木牌,三莊主可見到嗎?”
蕭翎道:“見到了又待怎樣?”
那大漢道:“此時此刻,大莊主不見客,三莊主瞧到了還要出手打門,豈不是
明知故犯!”
蕭翎道:“你臉子不小,敢……”
那大漢冷冷接道:“大莊主令出如山,就算是二莊主也得遵從。”
蕭翎突然一揚右手,啪的一聲,抽那勁裝大漢一記耳光,道:“狗奴大膽,敢
對我如此無禮!”
一則是蕭翎出手太快,二則那大漢又毫無防備,這一記耳光,不但打的清脆悅
耳,而且落手奇重,那大漢被打落兩顆大牙,滿口鮮血淋漓而下。
周兆龍一皺眉頭,欲言又止。
那勁裝大漢一皺眉頭,說:“大莊主之命,屬下不敢違抗,就算是屬下准許二
莊和三在主進入此門,那十二層的守衛之八,也不會放過兩位。”
蕭翎冷冷說道:“哪一個有膽子敢攔阻於我,那是活的不耐煩了,快些給我閃
開。”大步直向門裡衝去。
那大漢霍然退後兩步,刷的一聲,抽出肩上單刀。
蕭翎冷冷說道。“你要找死?”
那大漢道:“大莊主規個森嚴,二莊主和三莊主如是要硬闖,屬下只好開罪了
。”
蕭翎雙目中殺機閃動,一回顧了周兆龍一眼,道:“這人目無尊上,該不該殺
?”
周兆龍道:“如論咱們莊中規矩,那是死有餘辜,不過他乃執行大……”
蕭翎急急接造:“既是該死,那就不能饒他。”左手一伸,拂向那大漢握刀右
臂,右手卻疾快地拍出了一掌。
他左手施出十二蘭花拂穴手,右手卻用的連環閃電掌法。
這兩種絕世武功,合併用出,威力何等強大,那大漢勉強接下四五招,右肘間
“曲地穴”被蕭翎一指拂中,右手單刀,砰聲落地,半身僵木。
蕭翎飛起一腳,把那大漢踢了一個跟頭,冷冷說道:“姑念初犯,給你教訓,
日後如仍不知悔改,當心你的狗命。”
大步直向二層樓上衝去。
周兆龍眼看蕭翎情緒激動,滿臉煞氣,心知他心中已充滿著悲憤,此刻如若攔
阻他,只怕要翻臉成仇。
他為人城府深沉,從不願做沒有把握的事,當下一語不發,緊隨蕭翎身後,登
上二樓。
金蘭望了玉蘭一眼,低聲說道:“咱們要不要隨著三爺上去?”
玉蘭滿臉堅決之色,道:“上去,如是三爺遭了大莊主的毒手,咱們還好得了
嗎?如是三爺安然無恙,他也決不會瞧著咱們受莊中規戒處死。”
金蘭笑道:“我也是這般想法。”聯袂而行,奔上二樓。
只見二層樓上,站著兩個全身黑色勁裝的大漢,左面一人手中握著一把雁翎刀
,右面一人手中拿著一對判官筆,並肩而立,擋住了去路。
顯然。這兩人早已聽得樓下的爭吵,兵刃都已出鞘。
蕭翎怒目圓睜,冷冷地問道:“你們認識我嗎?”
那手執雁翎刀的大漢,神色如常地說道:“這望花樓上,只受大莊主一人之命
,其他的人,一概不聽。”
蕭翎怒道:“百花山莊,人人都叫我三莊主,難道是白叫的嗎?”
右手執判官筆的大漢倨傲地說道:“這望花樓乃是大莊主居住之地,自應戒備
森嚴,除了大莊主召見之外,任何人不得登樓。”
蕭翎道:“如是我一定要上去呢?”
左面大漢答道:“咱們雖認得兩位莊主,但手中兵刃無限,卻認不得三莊主。
”
蕭翎怒道:“狗奴才,你竟敢這樣放肆。”
右手一揚,點了出去。
一縷指風,疾奔而去,那大漢還未舉起手中雁翎刀,修羅指力已中小腹,張嘴
噴出一口血來,仰面摔倒地上。
蕭翎目光一轉,投注到那手執判官筆的大漢身上,道:“要命的就快些閃開!
”
那大漢料不到蕭翎出手一擊,就把同伴傷在當場,生死不明,不禁為之一呆,
直待蕭翎出口喝問,才清醒過來,雙筆一振,分攻向蕭翎兩處穴道。
蕭翎冷笑一聲,道:“咱尋死路,怪不得我出手毒辣了。”
身子一側,巧妙的避開雙筆,人卻直欺過去,右手橫劈一掌,推出一股潛力,
逼住了雙筆,左手翻轉之間,扣住了那大漢右臂,微微一扭,只聽格□一聲,生生
把那大漢一條右臂扭斷,接道:“暫斷一條右臂,略示薄懲。”
一抬左腳,踢中那大漢穴道,大步上了三樓。
那大漢一條右臂被生生扭斷,只覺疼徹心肺,默運全身功力,和那疼痛時抗,
再被蕭翎一腳踢了穴道、摔倒地上,眼看蕭翎奔上三樓,無法出手阻攔。
周兆龍眼看蕭翎瘋狂的舉動,連傷二層樓門守衛,心中暗自吃驚,想這一十三
層望花樓中的守護武功,一層高過一層,蕭翎這等沖搏之戰,必也是一層比一層激
烈,這些人都是百花山莊中的精英高手,沈水風絕不會坐令他們傷亡殆盡,說不定
立時就要鬧出兄弟反目的慘劇。
付思之間,人已衝上了三層樓。
這望花樓數月前被那被俠常大海帶領兩個弟子一鬧,傷了數層守衛之人,各層
守護之人,都經過沈木風再三調整。
這三層樓上,是一個五旬左右的老者,左手執著鐵盾,右手握著一把短刀,面
色一片鐵青,當門而立,眼看蕭翎和周兆龍走了上來,仍是一語不發。
蕭翎重重地咳了一聲,問道:“你認識我嗎?”
那老者望也不望蕭翎一眼,冷冷答道:“你是咱們百花山莊的三莊主。”
蕭翎道:“既然知我身份,何以不知禮數?”
那老者道:“望花樓侍衛除了沈大莊主之外,從不對其他人行禮。”
蕭翎道:“你口氣不小!”
微微一頓,接道:“快閃開去!”
那老者冷笑一聲道:“拿來。”
蕭翎道:“拿什麼來?”
那老道:“大莊主的召見令牌。”
蕭翎道:“我乃三莊主的身份,不用令牌。”
那老者道:“三莊主如肯聽在下良言相勸,還是暫時下樓的好。”
蕭翎道:“如我一定要上呢?”
那老者右手短刀在鐵盾之上一碰,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蕭翎道:“你留心了。”呼的劈出一掌。
那老者左手鐵盾斜裡推出,接下蕭翎掌勢,右手短刀“丹鳳撩雲”橫裡捲了上
來。
那鐵盾光滑異常,蕭翎掌力擊在鐵盾之上,立時被滑向一側。
蕭翎身子一側,避過一刀,飛起一腳,踢向那老者小腹。
那老者左腕一沉,手中鐵後封住了下盤,右手短刀一振,閃電一般,削向蕭翎
的右腿。
蕭翎看他門戶封閉的十分嚴謹,疾快地收回了踢出的一腿。
那老者趁勢而上,鐵盾主守,短刀主攻,竟然是凌厲至極。
蕭翎被他一輪急攻,迫的一連向後退了五步。
金蘭低聲說道:“三爺!清改用兵刃!”
周兆龍怒聲喝道:‘賤婢多口!”
蕭翎掌勢一變,展開反擊,一連攻出四掌,招招如電光石火一般,快速絕倫,
劈向那老者手腕,把劣勢穩了下來。
那老者雖然被迫的改採守勢,但全身上下,都在鐵盾和短刀護衛之下,卻無絲
毫空隙可乘。
惡鬥了十餘招,仍是不勝不敗之局。
玉蘭唰的一聲,抽出了背上長劍,道:“三爺接劍。”
二婢似是已根了心,周兆龍雖在身側,她們也不再顧忌。
周兆龍正待出言喝止,忽聽蕭翎大聲喝道:“放手。”砰的一掌,擊在那老者
右腿之上,手中的短刀應聲落地。
蕭翎一招得手,哪還容地逃開。
右腳趁勢飛起,踢中了那老者左脫,手中鐵盾,也被踢落地上,左掌五指疾出
,按在那老者左肩之上,冷冷說道:“你以下犯上,該當何罪?”
那老者一閉雙目,不聞不理。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這些人何以對那沈木風如此忠心,竟是視死如歸,這其
間定然是有原因,必得查個明白不可,心念轉動,冷然喝道:“你要不要命?”
只聽周兆龍道:“三弟不可殺人!”
蕭翎並無殺那老者之心,借勢順水推舟,收回揚起的掌勢,道:“二莊主之命
,饒你不死就是。”
只聽一陣森冷的笑聲,傳了過來,道:“長幼有序,三弟在激憤之中,能聽你
二哥之命,足見情義深重了!”
蕭翎抬頭望去,只見沈木風那高大微駝的身子,站在四層樓梯口處,望著幾人
。
周兆龍欠身抱拳一禮,道:“見過大哥。”
沈木風一揮手,道:“二弟不用多禮。”
他似是有一股特別震懾人心的殺氣,金蘭、玉蘭雖已下定了必死之心,但一見
沈木風出現之後,竟是嚇得渾身發抖,齊齊跪了下去,道:“奴婢們叩見大莊主。
”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你們陪侍三莊主遠道跋涉,都算得有功之人,快些起
來吧。”
金蘭、玉蘭似是料不到沈木風這般和氣,大有受寵若驚之感,呆了一呆,才站
起身來,說道:“多謝大莊主。”
沈木風目注蕭翎,說道:“為兄因昔年結化很多,不得不使望花樓門禁森嚴一
些,屬下無知,竟連二弟、三弟也敢阻擋,那是自討苦吃,怪不得王弟教訓他們了
。”
周兆龍心中暗道:這望花樓任何人向是不得輕入,百花山莊中無人不知,大哥
何以此刻說的如此客氣……
只聽沈木風接道:“三弟遠道歸來,為兄的亦該稍示慰問,請上樓來,咱們兄
弟喝上幾杯,為兄還有事和兩位商量。”
蕭翎尺度想啟口相詢父母何在,但卻勉強忍了下去,當先舉步而行。
金蘭、玉蘭對望了一眼,心中茫然不知所措,不知是否該跟蕭翎上樓而去。
周兆龍回顧了二婢一眼,道:“望花樓上哪有爾等的立足之處,還不快下樓去
!”
沈木風回目望了二婢一眼,笑道:“慢著,金蘭、玉蘭此刻的身份,已是三弟
婢妾,自不能以奴婢視之,要她們一起上樓來吧!”
周兆龍怔了一怔,只覺沈水風對待蕭翎的寬厚,乃是從所未有之事,望了二婢
一眼,微覺尷尬地說道:“看在三莊主的份上,大莊主格外施恩,還不謝過。”
金蘭、玉蘭齊齊躬身一禮,緊隨在周兆龍身後登上了十三層樓。
十三層樓上,早已擺好了一桌豐盛的酒席,四個綠衣美婢,早已在席前恭候。
沈木風坐了首席,蕭翎、周兆龍左右打橫,金蘭、玉蘭也被讓入席中。
四個綠衣美婢替幾人斟滿了酒,然後悄悄退了下去。
沈木風端起酒杯,笑道:“三弟往返跋涉,受盡辛苦,為兄的先敬一杯。”
蕭翎正待舉杯,心中突然一動,放下酒杯,說道:“小弟心中有幾句話,如便
在喉,不吐不快。”
沈木風笑道:“三弟儘管清說。”
蕭翎道:“小弟回籍探親,沿途之上,遇上了無數武林人物攔截,要查看小弟
所帶之物,小弟心中無愧,自行啟箱讓他們查看,卻不料那箱中,竟然放著一個人
頭。”
沈木風神情平靜的微微一笑,道:“他們瞧見那人頭之後,有何反應?”
蕭翎原想當面揭穿沈木風陰謀之後,他必然有些尷尬愧疚之色,哪知沈木風竟
是平靜的出奇,似是這些根本和他無關一般。
蕭翎心中又急又氣,半晌講不出話來。
倒是金蘭壯著膽子接造:“那些人見得人頭之後,立時激憤難耐,硬指三爺是
殺人兇手。”
沈木風點頭笑道:“他們驟見親人之頭,證實了江湖上的傳說,這驚愕震動之
情,自是難免。”
蕭翎呆了一呆,道:“大哥在那箱中存放了一顆人頭,當作禮物,要小弟帶回
,不知用心何在?”
沈木風笑道:“此乃小兄為三弟安排下的成名之路。”
蕭翎冷冷說道:“以小弟看來,此乃借刀殺人之計,如是我受那武林群雄圍攻
而死,豈不是死的大為不值嗎?”
沈木風淡淡一笑,道:“這個三弟儘管放心,小兄已然代為安排,只要三弟一
遇兇險,自然有人趕往相救……”
他縱聲大笑一聲,接道:“但小兄卻信得三弟武功,縱受圍攻,亦能應付自如
。”
蕭翎道:“這麼說將起來,大哥是有心了?”
沈木風道:“不錯,這都在小兄的預計之中。”
蕭翎只覺心中一陣激動,強自按捺下心中的怒火,又道:“那擄來小弟的父母
,也是大莊主的安排了?”
沈木風點點頭道:“咱們百花山莊,結仇甚多,武林中人都視小兄為眼中之釘
,急欲拔去而後快,三弟加盟百花山莊一事,已是天下皆知,如小兄不把兩位老人
家遷來百花山莊,若被其他武林中人擄去,那還得了!”
蕭翎看他神色平靜,似是對自己這般激憤質詢,亦早在預料之中,不禁心中一
動,暗道:看將起來,他已是早有準備,我如立刻翻臉,亦是無補於事,必得出他
意料之外。
心念一轉,壓下怒火,起身抱拳一揖,微笑說道:“大哥思慮周到,小弟感激
不盡。”
這一著果然是大出了沈水風意料之外,不禁一呆,臉上微現驚愕之色,但瞬息
之間,又恢復鎮靜的神情,哈哈一笑,道:“小兄早就瞧出了三弟乃是智勇兼具之
人,果是沒有走眼……”
他一伸大指,接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三弟已然深得箇中三昧了。”
蕭翎只覺心中有如刺入一把利劍,全身微微顫抖,但他心中知道事關父母生死
大事,絕不能亂了章法,強自裝出笑容,說道:“不知小弟可否拜見一下父母?”
沈木風笑道:“你我既是兄弟,令尊令堂,也就是小兄的長輩,豈能使兩位老
人家稍受委屈,這一點三弟但請放心。”
蕭翎道:“小弟已數年朱拜慈顏,心中孺幕情切,急欲早日拜見雙親。”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兩位老人家車馬勞累,正在休息,三弟又何必急在一
時,待兩位老人家疲累恢復之後,三弟再見不遲。”
蕭翎只覺一股激憤,直衝上來,霍然站了起來。
玉蘭心中大急,暗中伸出一指,擊在蕭翎腿上。
蕭翎輕輕一掌,擊在木桌之上,道:“大哥設想如此周到,小弟理該一拜才是
。”
他乃極端聰明之人,受到玉蘭彈指警告,立時清醒過來,迅即改變了心意,一
撩衣襟,當真要拜倒下去。
沈木風右手一揮,一股暗勁湧來,肅然說道:“三弟不用多禮,小兄有幾句至
要之言,想和三弟談談!”
蕭翎也正好借階下台,原位落座,道:“大哥有什麼吩咐?”
沈木風道:“小兄這次重出江湖,心目中早把三弟目為勁敵,今日眼看你臨事
的機智變化,更是證明先見不錯。”
蕭翎道:“大哥誇獎了!”
沈木風接道:“有道是雙雄不並立,這區區一座百花山莊,如何能夠容得下小
兄和三弟兩個英雄人物?”
蕭翎道:“大哥太過多心,小弟是向無雄主一方之意。”
沈木風道:“縱然是三弟淡薄名利,但咱們兄弟卻是道不同難相為謀,終歸是
要翻臉成仇,干戈相見。”
蕭翎道:“因此大哥擄來了我的父母,作為人質,好讓我為百花山莊賣命。”
沈木風淡然一笑,道:“未雨綢緞,有何不對?”
蕭翎臉色連變,忽青忽白。
片刻工夫,似是經歷了數十年一般悠長。
沈木風舉起案上酒杯笑道:“三弟請吃了面前杯酒如何?”
蕭翎端起酒杯,緩緩問道:“大哥既是把小弟估計的如此之高,何以不對我暗
下毒手,卻把這諸般痛苦加諸我年邁蒼蒼的父母身上。”
沈木風笑道:“世無不解之結,何況小兄請來了令尊令堂,並無傷害之心……
”
蕭翎只覺一股激憤之氣從心底直泛上來,忍不住拍案而起,道:“大哥如此無
情,木要怪小弟無義……”
剛的一聲,撕下一片袍角,道:“咱們兄弟就此割袍斷義。劃地絕交。”
沈木風縱聲長笑,說道:“冰火難同爐,咱們兄弟早晚都有此日……”
笑聲一斂,冷冷接道:“咱們兄弟間情義既絕,從今之後是各憑智謀,爭霸於
江湖之上了?”
蕭翎呆了一呆,道:“小弟向無爭霸江湖之心。”這一瞬間,他已發覺了自己
正處在極端劣勢中,沈木風正要激怒自己。
但聽沈木風冷笑一聲,道:““你縱無爭霸江湖的用心,但我卻認為你是我沈
某人謀霸武林的一大阻力……”
語聲微微一頓起身說道:“明日午時,請到望花樓下,和令尊令堂一晤,此刻
恕我不留大駕了。”言語之間,不但盡絕了兄弟情義,而且下令逐客。
蕭翎悲憤填胸,但想到父母的安危生死,空有一腔悲憤,不敢發作,強按激動
,拱手說道:“明午在下當依約而來。”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恕我不遠送了。”
蕭翎道:“不敢有勞。”轉身大步下樓。
金蘭、玉蘭緊隨著站了起來,舉步欲行。
周兆龍突然喝道:“坐下!”
二婢似是早已下定了必死之心,回顧了周兆龍一眼,舉步行去。
周兆龍怒聲喝道:“賤妾敢爾。”
霍然離位,直向二婢衝了過去。
沈木風右手一揮,一股潛力應手而生,攔住了周兆龍,道:“放她們去吧!”
金蘭、玉蘭回過身來,盈盈一禮,道:“多謝大莊主。”
沈木風道:“不用了,你們既然追隨那蕭翎而去,已非我百花山莊中人。”
金蘭一咬牙道:“奴婢們恭敬不如從命了。”
牽著玉蘭緊追蕭翎身後而去。
周兆龍目睹二婢背影消失,才茫然說道:“大哥當真要放過那兩個丫頭嗎?”
沈木風笑道:“人急拚命,狗急跳牆,如若那蕭翎無人從旁相勸,難免要生出
拚命之心,豈不是要白費了為兄的一番心機嗎?”
周兆龍道:“大哥妙算,小弟難及了。”
沈木風笑道:“我料那蕭翎此去之後,絕不會在百花山莊之中停留,傳了令諭
下去,各地暗樁,只可暗裡監視,不可出手干擾。”
周兆龍應了一聲,下樓而去。
且說蕭翎步下了望花樓,穿過花木庭院,直出百花山莊。
金蘭、玉蘭緊隨身後而行,三人默然疾走。
片刻間已走出五六里路。
金蘭低聲說道:“三爺準備到哪裡去,可曾想到過嗎?”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道:“無怪江湖之上,人人都把那沈木風視如洪水猛獸,
其人果然是陰險毒辣得很。”
玉蘭輕輕歎息一聲,道:“大莊主原想借三爺回籍之便,造出一番殺劫,使你
無處立足安身,只有投效百花山莊一途,卻不料三爺乃仁勇之土,雖然連受逼迫,
仍是不肯委開殺戒,三爺的仁俠之風,正是那大莊主深惡痛絕之處,才引起他擄掠
三爺父母,以作人質之心……”
金蘭接道:“大莊主迫你和那唐姑娘眼下‘化骨毒丹’,旨在困擾三爺,使你
有著顧此失彼之憂,或是讓我等受到傷害,以激怒三爺,出手傷人,卻不料三爺得
道多助,巧遇那錢大娘,慨贈靈藥,竟解了大莊主‘化骨毒丹’之毒,同時,又發
覺了我等心向三爺,背叛了百花山莊,才生出擄掠三爺父母之心,算來咱們姊妹,
倒是那罪魁禍首了。”
蕭翎長長歎息一聲,道:“你們不用引咎自責,那沈木風早已有了擄我父母,
作為人質之心,縱然是玉蘭的內毒未解,我也如他心願的殺了攔劫我們的武林人物
,只怕也是難以解去我父母被擄之難。”
二婢默然一歎,道:“三爺此刻意欲何往?”
蕭翎沉吟了片刻,道:“咱們先找一處隱秘所在,好好的休息一下。”
金蘭道:“據妾婢所知,這百花山莊,方圓百里之內,到處都有他們的眼線。
”
蕭翎雙目神光一閃,道:“只要被我發現,那就別想活命。”
玉蘭道:“賤妾之意,在未見老爺、夫人之前,三爺還是別傷百花山莊中人。
”
蕭翎心中一陣劇疼,湧出來兩眶熱淚,仰臉說道:“我蕭翎未在二老膝前,盡
過半點孝心,卻先連累二老受苦,這罪孽是何等深重……”
珠淚紛紛,順腮而下。
金蘭探手入懷,摸出了一方絹帕,遞了過去,柔聲說道:“老爺夫人,吉人天
相,三爺不用太過憂苦,此時此情,三爺必得振起精神,謀慮善後,設法救出老爺
、夫人,才是道理。”
蕭翎接過絹帕,拭去淚痕,歎道:“百花山莊中高手如雲,埋伏重重,我蕭翎
雖是不怕,但救人談何容易。”
玉蘭道:“這話木錯,賤妾等雖有萬死不辭之心,但自知武功淺薄,難為三爺
助力,三爺縱然是勇武過人,也難以兼顧拒敵救人之事,怎生想個法兒找個幫手才
好。”
蕭翎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失足之後無緣無故的成了武林中眾矢之的,人人仇
視於我,哪裡去找幫手。”
金蘭柔婉地一笑,道:“此事也不用急在一時,咱們從長計議,先找一個容身
之處再說。”
蕭翎突然想起那座荒涼的破廟來,在那裡他收眼了中州二賈,也遇著毒手藥王
,幾乎被他放去身上血液。那座破落的大廟,留給他極深的印象,心念一轉間,立
時想了起來,當下說道:“走!我帶你們去一個容身所在。”
三個人施展開輕身挺縱之術,直向郊野奔去。
蕭翎輕車熟路,帶二婢放腿急奔。
不過頓飯工夫,已到那破落大廟所在。
四周枯草、雜樹,更見蕭索,飄飄黃葉,增加了不少淒涼。
此刻,舊地重遊,不禁又想起往事,帶著二婢直向那後院東廂房走去。
玉蘭輕輕歎息一聲,道:“三爺,妾婢曾經來此等過三爺未遇。”
蕭翎道:“我知道,你遇到了金花夫人,她要告訴大莊主,為你選一個眇目拐
腿的老頭子……”
玉蘭訝然說道:“三爺怎麼知道?”
蕭翎道:“那時我正被毒手藥王困在室中放血。”
玉蘭啞然一笑,道:“金花夫人心中對待三爺很好。”
金蘭突然一皺眉頭,道:“那金花夫人不知哪裡去了,她如在百花山莊中,聽
得三爺回來,必將現身相見,既然不見,恐是已離開了百花山莊。”
玉蘭道:“如果是那金花夫人還在百花山莊,倒可以助三令一臂之力。”
金蘭造:“不錯,那金花夫人全身都是不可預測的劇毒,就是大莊主也對她忌
憚幾分。”
兩扇油漆剝落的大門,緊緊的關閉著。
蕭翎低聲說道:“你們小心戒備!”
右手微微加力,推向木門。
只聽呀然一聲,積塵飛揚中,木門大開。
蕭翎緩步走入室中,直奔靠南面一具棺木,手上蓄勁,推開棺蓋。
那棺木中仍是一無所有。
蕭翎的目光緩緩由兩人臉上掠過,接造:“不知你們害不害怕?”
金蘭搖頭說道:“不怕。”
蕭翎道:“好!咱們就在這裡坐息一夜。”
他心中有了個飄緲的希望,希望在這一夜中出現奇跡,中州二賈能找上這荒涼
的破廟來。
太陽落下了西山,夜幕低垂,黑暗增加了破落荒廟中的恐怖氣氛。
蕭翎閉上雙目運氣調息,片刻工夫,已人物我兩忘之境。
直待他氣行一週天,醒了過來睜眼望去,只見二婢依在那棺木之上,瞪著眼睛
出神,微微歎了一口氣,道:“你們怎不借此時光,運氣調息一下,明日只怕還要
經一番生死之搏。”
金蘭道:“妾婢等想為三爺之事借著代籌,但想來想去,就是想不出一個兩全
之策。”
玉蘭突然一挺嬌軀,說道:“三爺,你可有勝過大莊主的把握嗎?”
蕭翎道:“這個很難說了,沈木風為人深藏不露,很難從表面上瞧出什麼。不
過,不論他武功如何高強,為人如何的陰險,但我蕭翎一點也不怕他。”。
玉蘭造:“三爺,妾婢有幾句不當之言,如是說錯了,王爺不要生氣才好。”
蕭翎道:“你說吧!”
玉蘭道:“三爺雖然武功高強,豪勇無比,但你一人之力,要想勝過百花山莊
中無數高手,確非易事,明日還望善自珍重,能夠忍耐下去,那是最好,如是忍耐
不下,當場動手,亦不可固執戀戰,也不用顧及我和金蘭的安全,只管突圍而去就
是……”
蕭翎劍眉聳動,接道:“為人子者,不能盡孝膝前,已是人生大憾,如再連累
父母受苦,那是萬死亦不足贖罪了。”
玉蘭道:“三爺,那沈木風擄來了老爺、夫人,目的是為了制服三爺,只要三
爺能夠保得無恙,那沈木風就算白費了一場心機。”
她語重心長,很多話不直接說出口來,只好繞圈子,暗點蕭翎。
蕭翎聰慧過人,如何聽不出弦外之音,是勸他不要趕赴那明日之約,當下一皺
眉頭,道:“此事不勞兩位費心,我自有道理,倒是兩位大可不必和我一起趕赴那
明午之約,不如乘機會逃命去吧!”
玉蘭淒涼一笑,道:“妾婢等死何足惜,只是三爺……”
蕭翎搖手接道:“咱們不用談這件事了,你們兩人也該休息一下了。”
玉蘭不敢再接口多言,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八回 江湖多險詐】
一夜匆匆,轉眼間天色大亮。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轉臉望去,只見金蘭和玉蘭俱已醒來。
蕭翎仰天長長吁一口氣,道:“此刻距中午,還有幾個時辰,咱們借此機會練
習一下拳腳,順便我再指點你們幾把對敵的手法,雖然時間短促,難有大效,但對
敵之時,不無小補。”
帶著二婢,行到廟外雜林之中,指點二婢兩招武功,自己又練了一陣拳腳,才
向百花山莊奔去。
行至途中,看到一座小店,金蘭突然停下來,低聲說道:“三爺,此刻距個時
還有段時間,咱們在這小店之中進些食物吧。”
蕭翎道:“不錯,進入百花山莊,咱們滴水不入就是。”
三人在那道旁小店,胡亂吃些東西。
雖是粗茶淡飯,但三人吃來,確有特別香甜之感。
一餐飯匆匆用畢,聯袂趕往百花山莊。
周兆龍早已在莊前相候,一見蕭翎,立時大步迎了上來,道:“小兄還道三弟
忘記了今午之約。”
蕭翎冷冷說道:“咱們兄弟情義早絕,二莊主不用這般稱呼了。”
周兆龍道:“四海首兄弟,天涯若比鄰,雖是咱們情義早絕,但這兄弟稱呼,
又有何不可,君子絕交,不出惡言,蕭兄的氣量,也未免太小一點了。”
蕭翎強自壓制下心中的怒氣,淡淡一笑,道:“那就有芳周兄帶路了。”
周兆龍目光一掠二婢,說道:“這兩個丫頭呢?”
蕭翎道;“自然是和我蕭翎同進同出了。”
周兆龍臉上立刻現出一抹冷峻的笑意,道:“好!這兩個丫頭被蕭兄抬高了不
少身份。”
金蘭冷冷說道:“咱們姊妹已成了百花山莊的叛徒,二莊主說話可要客氣一些
,丫頭、丫頭的叫哪一個?”
周兆龍一皺眉道:“戲婢大膽,竟敢如此放肆。”
揮手一掌,劈了過去。
蕭翎右手疾出,快速絕倫的扣住周兆龍的有腕,說道:“周兄可是想立時動手
?”
周兆龍只覺腕骨隱隱作疼,全身勁力,都用不出來,光棍不吃眼前虧,當下輕
輕咳了一聲,道:“我只想教訓這丫頭一下,並無和蕭兄動手之意。”
蕭翎雙目中泛起一片殺機,道:“如若在下的父母,有了毫發之損傷,我蕭翎
必將要血洗百花山莊,那時,二莊主必將是第一個濺血授首的人。”
說話之間,放開了周兆龍的有腕。
周兆龍哈哈一笑,道:“看將起來,蕭兄似是對在下痛恨的很。”
蕭翎冷冷說道:“不錯……”
周兆龍眼看蕭翎激動憤怒之情,怕在當場出丑,急急說道:“兄弟帶路。”舉
步向前行去。
玉蘭急行一步,走在蕭翎身側低聲說道:“三爺,鎮靜些,不要亂了方寸。”
蕭翎長長吁一口氣,黯然說道:“家父母年老體衰,如何能受得折磨。”兩行
珠淚,奪眶而下。
穿行過幾重花樹,已到了望花樓下。
只見盛宴早開,沈木風端坐在首席之上,另外一個枯瘦的黑衣老人,和那沈木
風對面而坐。
那人臉上肌肉僵硬,形容古怪,如不是兩隻眼睛可以轉動,簡直是一具殭屍。
對此人,蕭翎有了深刻的印象,他是那古廟中所遇的毒手藥王。
花樹環繞的廣場中,只擺了一張席位,除了沈木風和毒手藥王之外,再無其他
人在座。
毒手藥王一見蕭翎,雙目中突然閃動著一片神采,不停地在蕭翎身上打轉。
蕭翎想到那夜被他放血之事,不禁由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沈木風微微一笑,欠身說道:“三位請坐。”言下之意,把金蘭、玉蘭也當作
了客人。
蕭翎大步而入,昂然人席。
金蘭、玉蘭緊在蕭翎旁側坐下。
二婢一向對那沈木風敬畏異常,此回和他對面而坐,相持為敵,內心激動莫名
。
沈木風淡淡一笑,端起了酒杯,說道:“兩位姑娘,明珠不棄,能得蕭兄賞識
,在下要管兩位恭喜了!”
玉蘭欠身說道:“大莊主言重了,奴婢們是敬重三爺為人,感德圖報……”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那是說我不受你們敬重了?”
玉蘭只覺心頭一陣劇烈的跳動,臉上泛現一片赤紅,說道:“奴婢不是此意。
”
沈木風笑道:“隨口兩句戲言,豈可當真。”
臉色突然一整,接道:“咱們百花山莊的規戒,十分森嚴,如有背叛,絕不輕
饒,今日我要懲治幾位叛徒。”舉起雙手,連擊兩掌。
只聽花木叢中,響起了一聲長嘯,緊接著望花樓頂,響起了相應之聲。
蕭翎只覺心頭響起了一陣劇激的跳動,不自禁抬頭望去。
只見二根竹竿,緩緩由望花樓頂,伸了出來,長竿高吊著一個僅著短褲的赤身
人。
望花樓頂距地有數十丈高,那人高高吊在一條伸出的長竿上,看上去驚險萬狀
。
沈木風目注那高吊著的赤身人,微微一笑,道:“此人暗生異心,背叛於我,
應該身受亂箭穿心之苦。”
語音甫落,突聽嗤的弦聲破空,一枝長箭,由高樓中一座窗口
射了出去,正中那人的大腿之上。
只聽一聲尖叫,一串血珠滴了下來。
那血珠就滴落在宴前四五尺處,染紅了一片黃沙。
沈木風笑道:“此人雖生異心,但尚未行動,讓他少受一點活罪吧!”舉手在
頭上一揮,立時亂箭齊出,由各層窗口射向那赤身人。
只聽慘叫之聲,不絕於耳,血珠如雨,片刻之間,那人全身射滿了亂箭。
沈木風回顧了蕭翎一眼,笑道:“他死的很痛快。”仰勝一聲長嘯。
那伸出的長竿,緩緩收了回去,東西角樓處,卻同時伸出兩根長竿,長竿上各
吊著一個軟椅,分坐一男一女。
蕭翎仔細看去,登時魂飛魄散!那一男一女,竟是自己的父母。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蕭死看清楚了嗎?”
蕭翎只覺由心底泛升起一股寒意,出了一身冷汗,緩緩說道:“看到了,快放
下來。”
沈木風笑道:“咱們兄弟情義,早已斷去,這話不覺太自信了?”
蕭翎舉手拂拭一下瞼上的冷汗,道:“你有什麼話,說吧!”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那繫在軟椅上的繩索,看上去雖是很細小,但卻堅牢
的很,蕭兄不用擔心那繩索會斷。”
蕭翎黯然說道:“在下父母年事已高,單是那高吊驚駭,恐已承受不了。”
沈木風道:“如是蕭兄不和我沈某人割袍斷義、劃地絕交,這兩位老人家也就
是我沈水風的長輩,那自是敬如上賓、尊如師長了蕭翎只覺他每字每句,都如鐵錘
一般,敲在心上,心頭激憤異常,但想到父母的安危,只好強自忍了下去,盡量平
和地說道:“往事已過,不堪回首,各位還是談談眼下的事。”
沈水風淡然一笑,道:“好,蕭兄準備如何拯救令尊、令堂?”
蕭翎道:“時已至此,大莊主也不能再耍花招,你要我蕭翎辦什麼?還是說明
吧!”
沈木風微微一笑,道:“好!打開天窗說亮話,只要你沒法取到當今少林寺掌
門方丈的人頭,分尊立即可獲自由。”
蕭翎愕然道:“少林寺掌門方丈?”
沈木風道:“不錯,以蕭兄的武功,取那少林掌門方丈的項上人頭,並非是什
麼困難之事。”
玉蘭突然接口說道:“大莊主,賤婢有幾句話,不知當不當言?”
沈木風笑道:“好,你說吧!”
玉蘭道:“大莊主要蕭爺取得少林掌門方丈項上人頭,只放蕭老爺一人自由,
那麼夫人可是另有條件?”
沈木風道:“你聽得倒是清楚得很。”
蕭翎只覺一股怨憤之氣,直沖而上,霍然站了起來,怒聲說道:“如若我不答
應呢?”
沈木風道:“那就只有把令尊、令堂永留在百花山莊了。”
蕭翎冷冷說道:“大莊主武功高強,我蕭翎早有耳聞,今日正好領教。”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我相信你,絕不會逞此匹夫之勇。”
瞼色一整,冷然接道:“你縱然有心和我動手,那也是以後的事,此刻,令尊
、令堂的生死都在我掌握之中,只要我舉手一揮,他們立將遭亂箭容身而死。”
蕭翎抬頭看那高吊半空的父母,豪壯之氣頓然消失,黯然一歎,道:“那你就
說吧,還有什麼條件?”
沈木風道:“以少林掌門人頸上人頭,交換令尊之命,也不過一命換一命,算
不得什麼苛刻,至於令堂,那就更簡單了。”
蕭翎強行壓制著心中的激憤,道:“還要如何?”
沈木風哈哈一笑,道:“容易多了,容易多了,只要你混入武當山去。”
蕭翎冷冷接道:“殺了那無為道長,好使武當門下恨我入骨!”
沈木風道:“你對那無為道長有恩,他絕然不會防你,你只要出其不意的暗施
毒手,豈不是方便的很?”
蕭翎仰天長長吁一口氣,黯然不言。
沈木風冷漠地接道:“咱們就此一言為定,你如能取無為道長人頭,在下立時
釋放令堂,取得少林掌門人的人頭,釋放令尊,話已出口,不折不扣。”
蕭翎垂下兩行淚水,道:“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辦法嗎?”
沈木風搖頭笑道:“別無可代之策,但限期可以訂長三月,在此三月之內,在
下自會善視令尊、令堂。”言下之意,如若三月之後,蕭翎還不能取得少林掌門和
無為道長的人頭,那就要開始加刑於蕭翎父母。
蕭翎心知再言無益,緩緩站了起來,強自按下激動的心情,一拱手,道:“三
月限滿在下定當重來百花山莊……”
沈水風接造:“令尊、令堂年邁體衰,只怕是難當刑具加身之苦,蕭兄重來百
花山莊,望你已取得了少林掌門和無為道長的人頭。”
蕭翎只覺沈水風每字每句,都如利劍一般,刺入胸中,全身震顫,轉過身子,
步履踉蹌而去。
金蘭、玉蘭互相望了一眼,齊齊站起身來,道:“奴婢們就此別過。”
沈木風哈哈大笑,道:“兩位姑娘要多多照顧和勸慰那蕭翎,別讓他氣出病來
,不但苦了自己的身體,而且也害了兩位老人家。”
玉蘭道:“大莊主但請放心,奴婢自當善為勸解三爺。”
沈木風道:“那很好,恕我不多送了。”
金蘭、玉蘭齊欠身一禮,轉身追上蕭翎,出了百花山莊。
蕭翎氣憤填胸,心頭一片茫然,不辨方向的一陣亂定,直待走到江邊,才停了
下來。金蘭、玉蘭,知他心頭煩惱,也不敢多言相勸,相隨身後而行。
蕭翎望著那滔滔江流,呆呆出神,足足有頓飯工夫之久,不發一言。
金蘭低聲對玉蘭說道:“三爺神志似乎已經有些迷亂,咱們得想個法子,讓他
清醒才是。”
蕭翎突然長長吁一口氣,回頭說道:“我很好,兩位不用多費心了。”
玉蘭雙目眨動了一陣,道:“此時此情,必得以大智慧、大定力,應付難關,
尚望三爺能夠保持冷靜,好在三月時光,不算太短,或可想出良策拯救老爺、夫人
。”
蕭翎輕輕歎息一聲,道:“我已和那沈木風、周兆龍割袍斷義,以後不用稱我
三爺了。”
金蘭道:“妾婢們叫順了口,不叫三爺,真不知該稱呼什麼才好。”
蕭翎道:“叫我蕭翎吧!”
玉蘭搖搖頭,道:“這個妾婢們擔當不起。”
蕭翎道:“彼此都是人,那來的尊、卑之分,叫我蕭翎有何不可?”
金蘭道:“直呼姓名,妾婢們有天大的膽子也是不敢,蕭爺既是瞧得起我們姊
妹,妾婢就斗膽叫你蕭相公了。”
蕭翎道:“隨便你們叫吧!”緩緩坐了下去。
玉蘭屈下一膝,柔聲說道:“妾婢身受掃公大恩,朝思暮想,無以為報,如今
老爺和夫人,被困百花山莊,照料乏人,妾婢想返回百花山莊,請求那沈木風讓妾
婢去照料老爺、夫人,相公有金蘭姊姊照顧,實不用妾婢……”
蕭翎接道:“什麼?你要回百花山莊?”
玉蘭道:“不錯,我要去照顧老爺、夫人。”
蕭翎道:“你不用多費心機了,沈木風不會答應的。”
玉蘭道:“如若妾婢讓他廢去武功,說是奉三爺之命而來,或可得償夙願。”
蕭翎搖搖頭,道:“不行……”
玉蘭俊目四顧了一陣,道:“相公,百花山莊的周圍,到處都有暗樁,咱們的
一舉一動,都在暗樁監視之下,妾啤之意,咱們先兜上一個大圈子,擾亂那些暗樁
的耳目,再設法找一處坐息。”
蕭翎道:“好吧!就依你之見。”當下轉向正南行去。
三人奔行的速度甚快,眨眼之間,跑出了好幾十里。
蕭翎停住腳步,四下一望,只見一座茅屋,孤立在荒涼的田野中。
玉蘭微微一笑,道:“相公,咱們到那茅屋中養息一下精神吧!
這四週一片遼闊麥田,一眼可見百丈內的景物,如是百花山莊中的暗樁盯來,
最是容易發現。”
金蘭道:“咱們最好能設法抓住一兩個暗樁,要地傳出一些假訊,混亂那大莊
主的耳目,那就更好了。”
玉蘭道:“小妹也有此意。”
二女膽氣似是逐漸的壯大起來,只看的蕭翎心中大感奇怪,暗忖:這兩人對那
沈木風一向都敬畏異常,此刻怎的竟似變了一個人般,心中念頭轉動,不覺間問道
:“你們兩個好像膽子大的多了?”
玉蘭柔婉一笑,道:“相公可是覺著有些奇怪嗎?”
蕭翎道:“你們久處在沈木風的積威之下,一向是對他敬若神明,此刻竟然有
膽子和他作對?”
玉蘭道:“那是因為我們想通了一件事。”
蕭翎道:“想通了什麼?”
玉蘭道:“土為知己死,相公待我們思情深厚,妾婢們但願能為相公盡點心力
,雖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這心願使妾婢膽氣大增。”’蕭翎道:“原來如此。
”
談話之間,人已行近茅捨。
這是荒涼的荒屋,房中難了很多麥草,別無他物。
蕭翎大步行入屋中,說道:“這地方不錯啊!咱們就在這裡養息精神。”
玉蘭玉腕一翻,唰的一聲,拔出背上長劍,目注堆積的麥草,高聲說道:“快
些給我出來,不然我要放火了。”
蕭翎一皺眉,正待發問,忽見玉蘭連連向他施眼色,只好忍了下去。
金蘭冷哼一聲,道:“姊姊出來,咱們燒給他瞧瞧。”
兩人一搭一擋,用盡詐語,但那麥草中卻是毫無動靜。
金蘭沉聲說道:‘給我一個火折,咱們分成兩面燒吧!”
只見麥草分裂,跳出一個蓬頭赤足的小叫化,望了二婢一眼,哈哈大笑道:“
好啊!兩位姑娘竟然把我小叫化給騙出來了。”
玉蘭目光轉動,上下打量了那小叫化一眼道:“你是誰?”
那小叫化笑道:“小要飯的,天下何處不可見,用不著大驚小怪。”
玉蘭冷冷說道:“你身手矯健,分明是武林中人!”
小叫化道:“是又怎樣?”
金蘭突然接口說道:“風聞人言,江湖之上,有一個丐幫,幫中之人,都是乞
丐裝束,但人人武功了得,你可是丐幫中人?”
那小叫化反問道:“你們可是百花山莊中人?”
蕭翎一直冷眼旁觀,不插一語。
金蘭、玉蘭雖是聽聞過很多江湖上事情,但只是在那百花山莊中聽人談起,並
未實際在江湖之上走動,經驗究是不多,聽那小叫化反問之言,立時啟口道:“不
錯,不過現在已經不是了。”
那小叫化雖然刁鑽古怪,但也聽得愕然不解,茫然問道:“為什麼?”
玉蘭道:“咱們目下已脫離了百花山莊……”忽然覺著不對,急急接道:“你
問的這樣清楚,是何居心?”
小叫化笑道:“如若兩位說的實言,在下這裡先向兩位恭喜了。”
金蘭道:“你問的我們都講了,我們問的你也該說個明白了!”
小叫化道:“縱然你們是百花山莊中人,我也不伯,不錯,我就是你聽聞過的
丐幫中人。”
蕭翎曾經聽莊山貝說過,百餘年前丐幫一直是武林中第一大幫,門人眾多,遍
及大江南北,尤其高手輩出,鼎盛時期,聲望凌駕各大門派之上,向為武林視為泰
山北斗的少林,亦是有所不及,三十年前,丐幫中發生重大變故,幫中長老,為爭
幫主之位,形成一場自相殘殺的悲劇,落敗一方,勾結了外面強敵,演出了一場激
烈的血戰,那一戰,使丐幫中十大長老傷亡殆盡,也使幫中的數種絕技失傳,從此
聲望大落,但如以擁人之眾,弟子之多而言,仍為武林中第一大幫……
玉蘭喜道:“久聞丐幫中人,個個是忠義俠土,今天有幸一晤。”
那小叫化衣著雖然破敗,油污滿臉,但卻掩不使清秀之貌,被玉蘭高帽子一戴
,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哈哈一笑,道:“姑娘誇獎了。”
玉蘭突然長長歎息一聲,回目望了蕭翎一眼,欲言又止。
原來她忽然想到如有丐幫中人相助,或可救出蕭翎的父母,但話到口邊之時,
突又想起,此事太過重大,萬一此人不是丐幫之中弟子,或是不肯答應,豈不是盡
洩隱秘,而且又不便做主,才把想欲出口之言,重又給嚥了回去。
那小叫化緩緩把目光移注到蕭翎身上,不停的上下打量。
蕭翎一抱拳,道:“在下亦聽過丐幫的名聲,只不知兄台如何稱呼?”
那小叫化道:“兄弟彭雲,請教大名。”
蕭翎道:“在下蕭翎!”
彭雲雙目突然閃動了一陣,道:“百花山莊中的三莊主,小要飯的久聞大名了
!”
蕭翎道:“唉!在下此刻已非百花山莊中人。”
彭雲道:“小要飯曾從那豫、鄂、湘、贛總瓢把子口中,聽得蕭兄大名。”
蕭翎道:“那馬文飛可在此地嗎?”
彭雲道:“他和敝幫中幾位長老,走在一起。”
蕭翎道:“在下有事,希望能見馬總部把子一面,不知彭兄可否告訴他們的所
在。”
彭雲道:“目下他們身在何處,小要飯的也不知道,不過,我卻可以替你找找
,但不知那馬總瓢把子,是否肯和你相見。”
蕭翎道:“但願彭兄通知那馬總瓢把子一聲就是,見與不見,由他決定。”
彭雲道:“好!明日日落之前,小要飯的給你回信。”
蕭翎說道:“明日午時,咱們在此地相見如何?”
彭雲略一沉吟道:“好!咱們一言為定……”微微一頓,接道:“這地方暫時
奉讓三位。”縱身一躍,飛出茅捨眨眼不見。
蕭翎望著那小叫化的身形去遠,才回顧了玉蘭一眼,道:“你怎的發現這室中
有人呢?”
玉蘭微微一笑,伸手指著門邊,道:“只怪那小叫化太愛吃了。”
蕭翎順著她手指瞧去,只見一塊寸余大小的雞骨,棄置在窗台邊,不禁讚道:
“你很細心。”
玉蘭造:“相公誇獎了。”
金蘭突然插口說道:“丐幫中人,突然在此出現,只怕是有為而來。”
玉蘭道:“大莊主重出江湖一事,已然傳遍江湖,他昔年結仇無數,此刻又一
意孤行,只恐已引起天下武林的關注,紛紛趕來此地,查看形勢,唉!只怕近日之
內,即將有一場驚人的搏殺惡戰。”
金蘭道:“咱們借機和天下英雄聯手!”
玉蘭搖頭接道:“不行。”
金蘭道:“為什麼?”
玉蘭道:“在未救出老爺、夫人之前,咱們還不能和百花山莊中人正面衝突,
相公武功高強,搏鬥之間,恐怕是難免傷人,如是過分激怒那沈木風,只怕是兩位
老人家要吃虧。”
蕭翎輕輕歎息一聲,緩步走向茅屋一角,盤膝坐了下去。
玉蘭道:“根公放心打坐,妾婢為你護法。”
要知那蕭翎內功正值大進期間,每日打坐調息,不可缺乏,而且一經打坐,很
快就進入了物我兩志之境。
玉蘭提起手中長劍,步出茅捨,環行了一週,重又入室,低聲對金蘭說道:“
四周形勢開闊,最利於守,姊姊也請調息一下,由我一人護法即可。”
金蘭道:“好!一個時辰之後,叫我接你的班。”起身走向屋角,盤膝坐下,
運氣調息。
荒涼的茅室之中,只餘下玉蘭一個清醒之人,手握長劍,耳目並用。
突然間,響起了一陣轆轆輪聲,由遠而近,直行過來。
玉蘭心中一動,暗道:這來人不知是敵是友,是友還則罷了,如若是敵,必得
先要叫醒他們早作準備。心念轉動,悄然而起,行至門側,探首望去,果見一輛馬
車,急急馳來。
在這荒涼的郊野中,突然馳過來一輛馬車,自然非平常的事。
玉蘭正待回身叫喚醒金蘭,突見車簾挑了起來,跳下來一個白色勁裝、胸繡金
花的嬌媚女人。
只聽那婦人咯咯笑道:“三莊主在這裡嗎?”
口中問話,人已直向茅捨中闖了過來。
來人正是滿身藏有劇毒之物的金花夫人。
玉蘭自知攔她不住,故意提高聲音,道:“夫人別來可好。”
想借此驚醒蕭翎、金蘭。
金花夫人一陣風般,衝入了茅捨,蕭翎已聞驚而起,暗作戒備。
金蘭也被玉蘭故意提高的聲音驚醒,和玉蘭雙雙擋在門口。
二婢心中暗作算計,如是金花夫人萬一和蕭翎鬧翻動起手來,兩人守在門口,
既可阻敵退路,又可阻攔救應。
金花夫人舉起纖白玉手,理一下鬢前散發,笑道:“幸喜你沒走遠。”
蕭翎對金花夫人,有著畏懼和厭惡的混合心情,當下答道:“為什麼?”
金花夫人笑道:“小兄弟,這樣簡單的事,都想不出來嗎?你如走遠了,我怎
能這般容易的找得到你。”
蕭翎道:“夫人找我,有何見教?”
金花夫人回顧了二婢一眼,道:“這兩個丫頭靠得住嗎?”
蕭翎道:“她們都隨我一齊背叛了百花山莊……”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接道:“小兄弟,難說啊!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敢保證
她不是那沈水風派在你身邊的好細?”
蕭翎道:“在下自信不致看錯,不用夫人費心。”
金花夫人道:“好!那咱們就不談這個,談談你今後行跡如何?”
蕭翎道:“居無時地,四海為家。”
金花夫人道:“你認為沈木風會放過你嗎?”
蕭翎斬釘截鐵地道:“我不怕他。”
金花夫人笑道:“不用□嘴,你不是已經答應他,去殺那少林掌門方丈嗎?”
蕭翎道:“那沈木風卑鄙無恥,竟把我父母擄作人質,迫我去殺那少林掌門方
丈!”
金花夫人道:“少林寺一向被你們中原武林視作泰山北斗,想那戒備定然十分
森嚴,憑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殺得了那少林寺掌門方丈?”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此事雖是艱苦萬分,但也是無可奈何!”
金花夫人突然一整臉色,道:“小兄弟,你認為你殺了那少林寺掌門方丈之後
,那沈木風當真會釋放令尊令堂嗎?”
蕭翎呆了一呆,道:“那沈木風為人老好巨猾,是否會臨時變卦,很難預言。
”
金花夫人突然仰臉咯咯大笑起來。
蕭翎被她笑的心頭火起,怒聲喝道:“你笑什麼?”
金花夫人道:“我笑你吃了沈水風的苦頭之後,對他的為人,仍是一點也不瞭
解,就算只身一劍,盡戮少林僧侶,他也不會放過你的父母。”
蕭翎道:“為什麼?”
金花夫人道:“因為武林中還有八大門派,和無數的高手和他作對,你本領愈
大,武功愈強,他愈要緊緊的掌握住你不放,但你們道不同難相為謀,最後終難免
火並一途,如今他既然掌握了控制你的一道無形枷鎖,豈肯輕易放開!”
蕭翎只覺地言來理由甚足,不禁黯然一歎,道:“夫人說的不錯。”
金花夫人嫣然一笑,道:“咱們相識以來,第一次聽到你這般讚我。”
蕭翎緩緩抬起一雙淚水晶瑩的星目,歎道:“我蕭翎不能承歡膝前,已是大大
的不孝,如再連累了父母受苦,當真是萬死莫贖的大罪了。”
金花夫人道:“小兄弟不用急苦,好在沈水風目下絕不會有一點虧待令尊和令
堂之處,咱們有足夠的時間救他們出來。”
蕭翎征了一怔,道:“你為什麼要這般的相助於我?”
金花夫人笑道:“我天生怪僻,越是討厭我的人,我就越要幫他,直到他不討
厭我時為止。”這幾句雖是說的笑話,但蕭翎卻聽出那笑語中藏著無比的淒涼。
金蘭、玉蘭突然齊齊欠身作禮,道:“夫人如肯相助蕭相公救出老爺、夫人,
公子必然終身難忘此思此情。”
金花夫人咯咯笑道:“也不用他感激我,你們好好的照顧著他,不可貿然從事
,我要去了!”轉身一躍,人已到了室外。
就在她轉身躍出的一剎那間,蕭翎看到她似是滴落下兩顆淚珠。
只聽輪聲轆轆而去,帶起了兩道煙塵。
玉蘭望著那急馳而去的車影,長長歎息一聲,道:“如若她說的都是真話,她
不算一個壞人。”
金蘭道:“可惜她未和咱們訂下後會之約,以後無法找她了。”
玉蘭道:“那倒不用了,咱們的停身所在,絕難瞞得百花山莊中的暗樁,她只
要在百花山莊之中,隨時可以知道咱們的停身所在。”
金蘭回顧了玉蘭一眼,低聲說道:“看來百花山莊近日之中,就將發生事故,
沈木風重現江湖,已然引起了武林中的關心!”
玉蘭點頭說道:“此刻,這百花山莊的周圍,恐已雲集了不少武林高手。”
忽聽蕭翎長長歎息一聲,道:“你們也該休息一下,養養精神了,咱們隨時可
能會遇上一場惡戰。”言罷,當先閉目而坐。
玉蘭、金蘭相互望了一眼,輕輕掩上木門,並肩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蕭翎心有所思,憂苦重重,一時之間竟是難以入定,抬頭看二婢,似已入禪定
之中,當下悄然站了起來,目光轉處,忽見後窗處那垂著的草簾,微微啟動了一下
。
他出適時間雖然不長,但一直處在一個險惡、憂患的境遇之中,這使他瞭解了
甚多江湖上的機詐險惡,閱歷大增,看那垂著的草簾不似被風吹動,立時選擇一個
有利的方位,坐了下去,微閉雙目,暗中監視。
過了片刻,那垂下的草簾,又輕輕啟動了一下,重歸靜止。
這一次啟開的距離甚大,顯是有人在窗外用手拉動。
蕭翎心中忽然一動,悄然取出千年蚊皮手套戴好,暗道:我倒瞧瞧是什麼人物
?仍然端坐不動。
大約又過了一盞熱茶工夫,那垂覆的草簾突然開啟,,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一
張端莊嚴肅的粉臉,緩緩探了進來。
這面孔蕭翎十分熟悉,一見之下,立時認出是歸州酒樓上遇見的那位青衣姑娘
,心中暗道:她一向和八手神龍端木正走在一起,她既在此處出現,想那端木正亦
在左近了。
心中念頭百轉,人卻是仍然端坐不動。
只見那明亮的大眼睛,閃動出一片殺機,冷冷的投注過來。
蕭翎想到她那日在酒樓上刺殺周兆龍的往事,被自己橫裡阻擾,使她功敗垂成
,也是難怪她對自己記恨甚深。
忖思之間,那張由窗口探入的粉臉,已緩緩收了回去。
緊接著寒光一閃,一縷銀芒破窗飛了進來,直射向蕭翎前胸。
蕭翎右手疾抬,接住了飛來暗器,凝神一看,原來是一枚小巧的銀梭,梭尖處
閃起一片藍汪汪的顏色,顯是劇毒淬煉之物,暗道:幸好我早已有備,帶上了手套
。順手把銀梭放在身後,仍然靜坐未動。
只見那充滿著仇恨的星目,又在窗口出現,瞪著蕭翎瞧了一陣,移注在二婢身
上。
蕭翎心中暗暗忖道:你記恨我,暗下毒手,用淬毒暗器傷我,情尚可原,如對
兩個毫不相干的人,也要一並施暗算,那就不可原有了。
只見窗口星目緩緩移開,啟開的草簾,也緩緩放下來,顯然並無暗算二婢之心
。
蕭翎暗暗吁了一口氣,忖道:她放下草簾而去,那是認為我已經中了她淬毒死
去,她能恩怨分明,不出手暗算二婢,可見還有幾分磊落胸懷……不解的是,自己
身上既無傷痕,人又原姿未動,難道她就瞧不出一點破綻嗎?
他反覆忖思,仍是想不出那青衣少女,何以會如此大意。
又過了一陣,玉蘭、金蘭先後禪定醒了過來,二婢經此調息,精神大見好轉。
蕭翎也未把經過之情說明,悄然將毒梭藏好。
玉蘭伸動了一下柳腰,笑道:“相公,腹中饑餓嗎?”
蕭翎搖頭說道:“不餓。”
玉蘭打開了木門,望望天色,道:“天已黑下來了,咱們也該走啦。”
遙聞馬嘶之聲,傳了過來。
只聽馬蹄聲,由遠而近,行近了小廟。
一個粗重的男子口音說道:“是一座小小的茅屋,進去歇息一下。”
蕭翎心中暗道:糟糕,這室中只不過方圓數尺之地,如何能夠藏得了身子,看
來非要被他們找出不可。
玉蘭輕輕一扯金蘭衣袖,分藏門內兩側。
只聽步履聲響,一個全身黑衣的大漢,快步走了進來。
蕭翎心中還未決定該如何對付來人,但意識中,卻有著不讓對方發現之意,一
提真氣,身子平飛而起,貼在屋面之上。
那大漢警覺之心甚高,一腳踏入屋門,突然停了下來,唰的一聲,抽出了背上
單刀,喝道:“裡面是什麼人。’原來蕭翎飛身而起的舉動,太過匆忙,未留心衣
襟帶起了風聲。
玉蘭翻腕抽出長劍,正待躍出屋去,突見人影一閃,穿了出去,只見那快速的
身法,已知是蕭翎無疑,當下急急喝道:“相公不可放過他們。”緊隨著躍出屋外
。
凝目望去,蕭翎已和人動上了手,那人手中雖有單刀,但已被蕭翎掌力緊逼的
不能施展,落敗不過是轉眼間事。
玉蘭目光一轉,只見丈餘外處一人已然騎上馬背,立時繞過蕭翎,追了上去。
她因不知眼下三人是何身份,故已有心不讓他們逃走一人。
馬上人眼見玉蘭追來,立時一帶馬頭,急奔而去。
玉蘭一提氣,放腿疾追,眨眼之間,已追出五大開地忽聞衣袂飄起,掠頂而過
,一條人影,有如飛鷹下撲,一把抓住了那馬上人,生生從馬背上拖了下來。
玉蘭伸手提起那人,仔細一瞧,竟是個十四五歲的童子,當下笑道:“這三個
人不知是何來路,咱們得仔細審問一下。”緩步走回屋中。
金蘭早已把屋外之人,提入室中,玉蘭放下手中童子,低聲對蕭翎道:“相公
請問。”
蕭翎搖搖頭道:“還是你來問吧!”
玉蘭一揚手中寶劍,掠著三人面上掃過,道:“老老實實答復我的問話,如有
一句虛言,被我聽出破綻,當心性命!”一掌拍活那黑衣大漢身上穴道,卻順勢一
腳踢中他“湧泉穴”,接道:“還是你先說吧!”
那大漢道:“在下先要知道姑娘身份,如是該說,咱們就一一奉告,如是不該
說,姑娘也不用多麻煩了,一劍把咱們殺死就是。”
玉蘭道:“很乾脆,那你先問吧!”
黑衣大漢道:“姑娘是哪一道中人物?”
玉蘭沉吟了一陣,道:“那是咱們公子,我們姊妹,奉伴公子遊玩山水,很少
和武林人物來往。”
黑衣大漢道:“請問你們相公貴姓?”
玉蘭回顧了蕭翎一眼,道:“我家相公姓蕭……”她雖是聰慧過人,但終是缺
少江湖閱歷,應對之間,難以流暢。
那大漢道:“蕭什麼?”
玉蘭心下好生為難,想到蕭翎加盟百花山莊一事,天下皆已知聞,如若說出蕭
翎之名,這大漢定然認為是百花山莊中人……一時竟是想不出如何回答。
只聽蕭翎接口說道:“在下蕭翎。”
那大漢喜道:“你就是蕭大俠,在下久仰了。”
蕭翎一皺眉頭,道:“不敢,不敢。”
玉蘭道:“不用借故攀交情了,該說說你們的來歷了!”
那黑衣大漢對玉蘭之言,恍如不聞,卻望著蕭翎說道:“蕭大俠找得我們好苦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遇得全不費工夫。”
蕭翎訝然說道:“找我?”
那黑衣大漢道:“你可是蕭翎蕭大俠嗎?”
蕭翎道:“在下正是蕭翎。”
黑衣大漢道:“那不會錯了。”
蕭翎愕然說道:“什麼事?”
黑衣大漢道:“在下受人之托,轉交給蕭大俠一件東西。”
玉蘭怒道:“有話快說,有東西就快拿出來,似你這般吞吞吐吐的人,當真是
急人的報。”
黑衣大漢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只書簡,遞向蕭翎手中道:“蕭大俠先請瞧過
這封書館,咱們再談不遲。”
蕭翎接過書簡,心中大是疑惑,此信不知是何人手筆,也不知寫的什麼?如何
能和我蕭翎扯上關係。
他自知初入江湖,可算得識人不多,這封書信,八成是要找那假冒自己之名的
藍玉棠。
他雖是心作此想,但卻是無法按捺下好奇之心,低聲說道:“玉蘭設法點起一
個燈火如何?”
玉蘭道:“相公不可造次,江湖之上,無所不有,先讓賤妾問出此信來歷,再
作決定。”
蕭翎亦曾聽那莊山貝談過江湖的諸般奸詐陰謀,當下不再言語。
玉蘭回頭對那黑衣大漢說道:“這信是何人所托的?”
黑衣大漢目注玉蘭,吞吞吐吐地道:“是一位姑娘所托。”
只聽蕭翎插口說道:“那女子姓什麼?”
黑衣大漢道:“在下只知她姓岳……”
蕭翎只覺心頭突然被人打了一拳,起了一陣劇烈的波動,良久難以自制。
玉蘭似是已覺出蕭翎激動的神情,伸出手去,握住蕭翎的右腕,說道:“相公
,你怎麼啦?”
蕭翎道:“我很好,你不用擔心……”
目光轉到那大漢臉上,問道:“那位岳姑娘在何處?”
黑衣大漢道:“那位岳姑娘曾經告訴我等,她已在信中寫的明白,只要我等把
此信親手交給蕭翎,也就是了。”
蕭翎道:“你們和那岳姑娘有何淵源要這般東奔西走的替她送信?”
黑衣大漢道:“在下等受過岳姑娘救命之恩,親口答應岳姑娘,不論找遍了天
涯海角,亦要把此信親手交給蕭大俠。”
蕭翎道:“你們在何地,遇上岳姑娘的?”
那大漢道:“大巴山中。”
蕭翎暗道:那大巴山綿連手裡,誰知你們在大巴山何處被救,似這般籠統之言
,豈不使人多疑。
心念電轉,卻未說出口去。
那大漢沉吟了一陣接道:“那是黃昏時分,我等誤入了別人的禁地,給人生擒
,被囚在一座高峰之上,讓我等自生自滅,那山峰高出雲表,罡風如刀,上面苦寒
無比,普通之人,不消兩個三個時辰,便被凍僵,就算是有著武功之人,也難支持
多久,正當不立之時,岳姑娘卻突然出現……”
蕭翎心中一動,暗道:我那岳姊姊用的軟劍,江湖之上,甚少見到,他如見過
,定然知道。急急接口說道:“那位岳姑娘用的什麼兵刃?”
黑衣大漢道:“沒帶兵刃。不知她使用何物,斬斷了我等身上捆綁的牛筋,解
救了我等性命,指示了我等下山之路,囑我等代她轉交一封書信,飄然而去。”
玉蘭晃燃火折子,說道:“相公,打開書信瞧瞧吧!不要被他們欺騙過去。”
蕭翎依言拆開書信,只見上面寫道:“見字即來大巴山秀雲峰下。”
簡簡單單的十一個草書。
蕭翎想不到竟是這樣一封簡單的信,他盡力回想岳小釵的筆跡,但相處之時,
自己年紀幼小,根本已無法想起,是否看到過岳小釵的筆跡。
蕭翎心中對那岳小釵的懷慕,十分殷切,雖然覺著這封簡單的函件,疑綻重重
,但心中又盼望它確是岳小釵所寫的。
深重的懷念,使他自己想出了一種理由來解釋這封函件短促的原因,他心中暗
忖道:岳姊姊寫這封書信之時,並不知此信會真的到我手中,也許她寫了一百封這
樣的短函,交托給數百人找我,多一封信多一個人,就多一分找到我的機會,就算
此信落入了別人手中,也不要緊,她可以隱在暗處,默查那赴約之人,如若不是我
,自然不用現身相見了。
他愈想愈覺理由正確,赴約之心,油然而生。
夜霧更濃,茅屋內外,一片漆黑。
忽然,聽得一陣細語之聲,傳了過來。
那聲音十分遙遠,雖聞其聲,卻無法辨出說的什麼!
玉蘭低聲對蕭翎說道:“平常日子裡,如有武林人物進了百花山莊百里之內,
立時由快馬、飛鴿傳入百花山莊,每到天色入夜之後,三更之前,那人在百花山莊
之內所作所為,都被詳細的記入了一封密函之中被送往百花山莊……”
蕭翎吃了一驚,道:“有這等事……”忽然想起沈木風在各大門派之內,都安
了奸細、眼線,各大門派中有什麼動靜作為,他都能夠了如指掌,在這百花山莊百
里之內,佈下眼線,豈不是輕而易舉之事。
只聽玉蘭說道:“因此,這附近武林人物的活動,定然已得沈水風的默許,或
許他別有所圖,不加過問。”
蕭翎低聲向玉蘭說道:“此地似是一個四通八達的要隘,不宜久留,趁天色未
明,咱們帶著三人走吧!”
玉蘭道:“好!賤妾開道,金蘭姊姊清照顧這三個人,如是他們故意刁難,不
願行動,或是招惹同道,無事生非。讓別人先和我們打了起來,他們袖手旁觀,從
中取利,那就先殺了他們,一個搗蛋殺一個,三個刁難一起殺!”
她似有意讓三人聽到,最後這句話,故意提高了聲音。
玉蘭當先出了茅屋,蕭翎緊隨玉蘭身後而行,金蘭走在最後,監視著三人的行
動。
夜色逐漸的消退,東方天際,已隱隱泛現出銀白之色,但霧氣卻更見濃重。
玉蘭對四周地勢,似是十分熟悉,一語不發,低頭疾走。
大約有頓飯工夫之久,到了一座竹籬環繞的茅捨前面。
此際,天色已經大亮,景物已清晰可見,只見那茅捨修築的十分整齊,竹籬內
栽植了不少花草,牛羊成群,散在四周青草地上。
玉蘭走上前來,叩動竹籬高聲叫道:“有人在嗎?”
只見茅捨兩扇緊閉的木門,呀然大開,一個全身黑衣的大漢,大步奔了出來,
一面高聲問道:“什麼人?”
玉蘭道:“我!快些開門!”
黑衣大漢開了籬門,一眼見是玉蘭,立時拜了下去,恭謹地道:“原來是玉蘭
姑娘,小的未能遠迎……”
玉蘭一擺手道:“不用客氣啦!快些回房中去。”
那大漢望了蕭翎一眼,抱拳道:“諸位請進。”
蕭翎心中暗暗忖道:這玉蘭確是不可輕視,竟是早已有准備,到處市有安身退
路,心中在想,人卻急步走了進去。
那黑衣大漢匆匆關上籬門,把蕭翎一行人讓人茅捨,翻身撲倒地上,對玉蘭行
起大禮來,玉蘭嬌軀一閃,扶起那大漢,說道:“不用多禮,我們腹中饑餓,可有
食用之物?”
那大漢道:“小的立刻去為幾位準備,姑娘請稍候片刻。”匆匆出室而去。
金蘭一蹩柳眉兒,道:“你怎識得此人?”
玉蘭微微一笑,道:“我對他有過救命之恩,想不到此刻,竟有用著他之處。
”
金蘭心知旁人在側,玉蘭不便言明,也不再多問。
只聽那年紀較大的老者,重重咳了一聲,道:“幾位將我等三人帶來此地,不
知用心何在?”
蕭翎心中暗道:不錯啊!把他們三人帶來,總該有個發落才是,但自己又想不
出適當之策,回目對玉蘭道:“聽他們之言,不似作偽,不如放他們去吧!”
玉蘭道:“目下這歸州附近,正雲集著無數高手,龍蛇混雜,正邪皆有,如若
咱們一步失錯,後悔就來不及了!”
那老者道:“聽姑娘口氣,倒是存下殺我們以絕後患之心。”
玉蘭道:“如果在數月之前,不用你提醒我,你們也別想活了,此刻我已無此
打算。”
那老者憤憤地說道:“我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卻不料落得如此下場。”
蕭翎突然站了起來,右手連揮,拍活了三人的穴道,道:“三位如是說的實言
,我蕭翎心領盛情,日後見面,必有一報,三位如說的謊言,最好別再和我等見面
了,三位請吧!”
那黑衣大漢打量了蕭翎一陣,道:“咱們說的句句實言,蕭大俠如是不信,那
也是無法之事。”回身大步而去、那一老一少,緊隨那大漢,出了茅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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