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雪玄霜》


              第十五回      奇劍招更使人疑
        伍宗漢此言一出﹐全場為之震動。
        驚得蕭遙子獨目一瞪﹐突然放射出逼人的神光﹐迅快的從偏
    殿中所有的客人臉上掃過。
        主持大會的少林方丈大方禪師﹐似是甚為激動﹐身軀微微抖
    動了一下﹐側面向身側二拉小沙彌低聲說道:"去請你四位護法
    師兄。"
        那小沙彌合掌應了聲﹐迅快的向外奔去。
        大方禪師低喧了一聲佛號﹐道:"伍大俠既知奸細是誰﹐不
    妨請當面指出……"
        伍宗漢緩緩舉起手﹐指著方兆南和陳玄霜﹐緩慢異常的說
    道:"諸位之中﹐那一個認得這兩位?"
        一筆翻天葛大鵬突然站了起來﹐道:"伍兄不可隨便含血噴
    人﹐這兩位在下認識!"
        袖手樵隱史謀遁緩緩把目光投注在一筆翻天身上﹐冷笑一
    陣﹐但並沒有開口說話。
        葛大鵬看全場中人的眼光﹐盡都投注在自己身上﹐重重的咳
    了一聲﹐接道:"兄弟和這位方兄﹐是在九宮山中相通﹐那時他
    的授業恩師正臥病在一處山洞之中……"
        他對方兆南所知有限﹐除了這一般相遇的經過之外﹐不知如
    何再接下去。
        大方禪師微微一點頭﹐道:"葛兄請坐﹐老袖有幾句話﹐想
    和這兩位施主談一談。"
        方兆南心知葛天鵬縱有相護之心﹐但卻無相護之能﹐緩緩站
    起身來﹐說道:"老禪師有話盡管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大方禪師垂目合掌﹐冷冷問道:"恕老衲失禮﹐請問小施主
    的師承門派﹖”
        方兆南微一沉忖﹐道:"在下授業恩師姓周﹐名佩!"
        他答復的十分簡短﹐說完就自動坐下去。
    大方禪師輕輕的重復了一句:"周佩?"接道:"令師沒參與
    這場大會嗎﹖”他顯然不知周佩其人。
        天風道長突然起身接道:"周佩乃江南道上四大名劍之一﹐
    在下曾和他有過數面之緣。"
        大方禪師又問道:"周大俠沒有來嗎?”
        天風道長心中雖然明知未來﹐但仍然轉臉四下瞧了一陣﹐答
    道:"沒有。"
        大方禪師道:"道兄請坐。"
        天風道長依言坐了下去。
        大方禪師又轉臉望著方兆南道:"小施主連闖本寺後山中三
    道攔截﹐劍術超絕可都是追隨令師學得的嗎﹖”
        方兆南心中暗暗忖道:"他這般盤問下去﹐不知要問到幾時﹐
    在眾目睽睽之下﹐實叫人太難忍受。"
        當下長長吸一口氣﹐冷然說道﹐"在下所學﹐十分博雜﹐除
    了恩師所授劍術之外﹐另有奇遇﹐但老禪師盡管放心﹐在下
    決非冥岳中派來之人。
        相反的和冥岳中人﹐還結有一段血海之仇﹐此次不揣冒昧﹐
    參與大會﹐也正想藉機報仇…"
        忽聽一陣步履之聲﹐四個身披袈裟大漢﹐手握兵刃的和尚﹐
    魚貫進了偏殿。
        方兆南突然提高聲音﹐站起身子說道:"在下師門和冥岳結
    仇之事﹐抱犢崗史老前輩知道一點內情﹐老禪師如若不信﹐
    盡管問他﹐在下言盡於此﹐老禪師如若不信﹐那也是無法之事。"
        大方禪師緩緩把目光移到袖手樵隱臉上﹐問道:"史兄既知
    內情﹐尚望不吝賜教﹐老袖洗耳恭聽。"
        袖手樵隱動也不動一下﹐目注屋頂﹐冷冷說道﹐"在下素來
    不和武林同道往來﹐約在三月之前﹐此人身懷我索恩金錢﹐找
    上了在下隱居的抱犢崗。
        在他之前﹐還有一個女孩﹔當日之夜﹐果有人追蹤他到了抱
    犢崗……"
        他說話似是十分吃力﹐聲音愈說愈低﹐說到了追蹤他到了抱
    犢崗幾個字時﹐已是低難繼聞。
        大方禪師知他乃出了名的冷怪人﹐如再出口問他﹐只怕反而
    惹他發怒。
        他微微一皺長眉﹐目注方兆南;道:"老袖怎敢相疑施主?
    不過卻極慕小抵主的超絕劍術﹐眼下所聚之人﹐不是各大門派
    中一等高手﹐就是江湖上甚負時譽的武師。
        老衲之意﹐想請小旅主當著天下這多高人之面﹐展露一下劍
    術﹐使我等得一睹絕技。"                                                  
         方兆南暗暗想道:"此刻我縱然藉詞推托﹐只怕也無法推掉﹐ 
      眼下既成了騎虎難下之勢﹐倒不加爽爽快快的答應下來。"
        心念一轉﹐重又緩緩站起身來﹐道:"老禪師既然吩咐來﹐
    晚輩敢不尊命﹐不過晚輩也有一個不情之求﹐不知老禪師可
    否答應﹖    "
        大方禪師道:只要在情理之內﹐老衲無不應允!"
        方兆南微微一笑﹐伸手指著伍宗漢道;"晚輩想請這位伍老
    前輩和在下過招!"                                                        
        大方禪師微微一怔﹐道:"這個﹐得問伍大俠了﹗”
        室中目光大都轉投到伍宗漢臉上。在這等眾目睽睽之下﹐伍
    宗漢心中縱然怯敵﹐也無法說出不字來。
        他只好站起身來﹐說道:"承蒙你這般看得起老朽﹐老朽自
    是奉陪!"緩緩走出座位。
        大方禪師突然高聲說道:"彼此過手喂招﹐只是切磋武學的
    性質﹐任何一方﹐均不得出手傷人!"
        方兆南回眸對陳玄霜笑道﹐"不論我勝敗如何﹐你千萬不可
    出手。"
        陳玄霜猶豫了一陣﹐笑道:"你是一定可以勝他﹐還會用得
    著我出手﹖"
        方兆南身子一側﹐大步走入偏殿正中。
        這時﹐那四個身披紅色袈裟的和尚﹐一齊向前移步﹐環守四
    周﹐那樣子大概是防備方兆南藉機逃走。
        一掌震三湘伍宗漢﹐緩緩站起身子﹐走了過來。
        他目光轉動掃掠全場。一面高聲說道:"眼下之人﹐聚集了
    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精英﹐兄弟有一件不既之事﹐想諸位定然
    有人知道。
        當今之世除了冥岳之外﹐還有那一位施用七巧梭暗器﹖”
        全場一片嚴肅﹐但卻無一人接口說話。
        伍宗漢略一停頓之後﹐接道:"但眼下之人﹐卻有一位身懷
    七巧梭﹐老朽雖不敢肯定指人是冥岳中派來的奸細﹐但心中疑
    竇卻是難以自解。
        老朽如若不幸傷在對方手中﹐但請諸位務必要查明此事。
        他這幾句話﹐既似自言自語﹐又似告訴場中所有之人。
        方兆南心中暗暗想道:"他雖沒有指明我是冥岳派來的奸細﹐
    但全場中人﹐心中都知道他說的是我﹐眼下情勢﹐縱有蘇秦的
    善辯之才﹐只伯也難以說的清楚。
        眼下之策﹐只有先憑武功勝了幾人之後﹐再設法解說。"
        當下翻腕拔出背上長劍﹐朗朗一笑﹐說道:"各位老前輩中﹐
    有不少曾和冥岳中人有過動手經驗﹐或能從晚輩劍招、掌法之
    中﹐瞧出一點來路……"
        他微微一頓之後﹐目注伍宗漢說過:"老前輩憑藉一支斷梭﹐
    就指說晚輩是冥岳之中派來臥底之人﹐未免也太過武斷。
        想來老前輩早己試過冥岳門下武功﹐定可從晚輩劍招掌法之
    中指出破綻﹐快請亮出兵刃來吧!"
        伍宗漢冷笑一聲﹐道﹐"老夫就憑這一雙肉掌﹐接你幾招試
    試!"
        方兆南一領長劍﹐身子疾轉半周﹐說道:"老前輩既不肯用
    兵刃和晚輩動手﹐那就請當先賜招。"
        其實伍宗漢被人尊稱一掌震三湘﹐不但在掌法之上有著特殊
    的造詣﹐而且練有鐵沙掌﹐竹葉手兩種掌上功夫﹐一硬一軟﹐
    剛柔互濟。生平之中﹐甚少遇有敵手。
        一筆確天葛大鵬心惦方兆南救命之思﹐高聲叫道:"伍大俠
    以掌法馳名江湖﹐難有敵手﹐方兄盡管用兵刃出手……"
        伍宗漢暗提真氣﹐冷冷說道:"老朽年過七旬﹐生平未用過
    兵刃和人動手﹐閣下盡管先行出手。"
         方兆南道:"恭敬不如從命!"
         "起手一創"天馬行空"﹐長劍揮舞之間﹐精芒電射擊出。
         伍宗漢想不到對方出手一擊﹐劍勢竟然如此迅速﹐心中微生
    驚駭﹐疾退一步﹐右手劈出一股強凌的掌力﹐拂擊劍勢﹐"左掌
    虛飄飄的還擊一招。
        方兆南一劍擊出之後﹐身子立時隨劍而起﹐他近月連番驚遇
    強敵﹐對敵甚是謹慎﹐對方還擊一招﹐雖然看出虛弱無力﹐但
    仍然不敢硬接。
        身隨劍勢一轉﹐讓避開去﹐雙足一落實地﹐立時揮劍搶攻過
    去。
        他自得那駝背老人傳授武功之後﹐劍術一道﹐已兼得各大劍
    派之中精華。忽而用一招華山的絕學﹐忽而又用出一招昆侖派
    的絕技。
        看去劍光不若整套劍法施將出來那般完整綿密﹐無懈可擊﹐
    但攻勢卻是銳利異常﹐片刻工夫﹐伍宗漢已被方兆南博雜奇奧
    的劍勢﹐迫得滿頭大汗。
        激戰之中﹐忽聞方兆南長嘯而起﹐長劍盤空一揮﹐一片精芒
    罩下。
        大方禪師高喧一聲佛號﹐道﹐"好一招。天網羅雀'!'
        余音末絕﹐劍光忽軟﹐方兆南捧劍倒退五步而立。
        一掌震三湘伍宗漢﹐滿面羞愧之色﹐拱手說道:"閣下劍法
    卓絕﹐老朽不是敵手……"轉身疾向偏殿門外奔去。
        大方禪師伸臂一擋﹐勸道:"勝敗乃江湖常見之事﹐伍大俠
    何苦這般認真?”
        他功力深厚﹐這伸臂一攔﹐有如一道鐵壁。伍宗漢難以向前
    沖行一步。
        忽見袖手樵隱一皺眉頭﹐瞪了方兆南二眼﹐滿臉驚異之色﹐
    他素不喜說話﹐心中雖有千言萬語﹐但也不願開口。
        大方禪師緩緩把目光移到方兆南的臉上﹐說道:"小施主可
    否把身懷“七巧梭”取出與老衲一瞧﹖"
        方兆南回頭對陳玄霜道:"把那半截斷梭拿給他們看看吧!"
    陳玄霜秀眉微皺﹐站起身子﹐探手入懷﹐摸出一截斷梭﹐交
    到方兆南手中。
        方兆南把半截斷梭﹐托在掌心之上﹐說道:"這半截斷梭﹐
    是否'七巧梭’﹐晚輩不敢肯定﹐諸位請過目一瞧……"
        他話還未說完﹐已連續響起了四五個聲音接道:"不錯!不
    錯!"
        方兆南緩緩將斷梭收回﹐正待交還陳玄霜。突聽大方禪師說
    道;"小施主請把斷梭給老衲一瞧。"
        方兆南猶豫一下﹐但終於手托斷梭走了過去。
        他伸出托梭右掌說道:"這斷梭是一位老前輩的遺物﹐我們
    還要從這斷梭之上﹐收回一些舊物﹐老前輩要看可以﹐但看過之
    後﹐必須賜還晚輩。"
        他如說這斷梭是冥岳岳主﹐邀他赴會的請柬﹐立時可免去所
    有之人的疑心。
        但他這般的據實相告﹐只聽得全場之高手﹐連蕭遙子那等人
    物﹐也不禁獨目閃光﹐投注斷梭之上。
        大方禪師自眉聳動﹐雙目神光閃閃望了方兆南手心托的斷梭
    一眼﹐說道:"小施主既然擔心老衲不還斷梭﹐那就請收起來吧!”
        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這斷梭的來處﹐卻望小施主詳細
    說明﹐以解天下英雄疑心。"
        方兆南暗暗忖道:"眼下情形﹐十分兇險﹐如若一言錯出﹐
    立時將引起一場風波。"
        他生性堅毅﹐愈是遇上大的危險﹐心中愈是沉著﹐當下收好
    斷梭﹐笑道:"此梭來歷﹐晚輩也不太清楚……"
        他回頭望了陳玄霜一眼﹐接道:"師妹請把陳老前輩事跡﹐
    據實說出來吧﹐可消除在場之人的心中疑慮……免得引起誤會!"
        他想眼下之人﹐大都是江湖上極負盛名的高人﹐或有人知得
    駝背老人的隱密。
        要知方兆南聰明異常﹐他早已從這斷梭之上﹐聯想到那駝背
    老人﹐可能和冥岳中人﹐有著什麼牽纏。
        但又不好追問於她。縱然追問﹐也因陳玄霜年級紀小﹐無法
    說得清清楚楚。
        如今天下高手齊集於此﹐其中大都是年過花甲的老人﹐目睹
    江湖數十年一切演變﹐陳玄霜只要能說出一點蛛絲馬跡﹐就不難
    被人憶起舊事。
        那駝背老人熟知天下各門各派武功﹐自非無名之輩。
        陳玄霜近月來和方兆南東奔西走﹐日夕伴守﹐早已把他看成
    世間唯一的親人﹐一縷柔情﹐早系郎身﹐對他之言﹐從來順眼。
        當下走了過去﹐問道﹐"師兄﹐你要我說些什麼呢﹖”
        她對自己身世﹐一片茫然﹐除了駝背重傷的祖父之外﹐連自
    己的父母﹐也未見過一面﹐要她說出祖父之事﹐實覺無從說起。
        方兆南轉頭望去﹐只見她臉上一片柔順﹐不覺心中暗生愧疚
    之感﹐付道﹕"她這般誠摯對我﹐我卻對她動起心機。"
        方兆南輕輕嘆息一聲﹐說道:"隨便說吧﹐你知道多少﹐就
    說多少﹐如若他們不肯相信﹐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陳玄霜秀目轉動﹐掃掠了群豪一眼﹐依偎在方兆南身邊﹐說
    道:"這斷梭是我爺爺臨死留下之物﹐他要我們用這斷梭找一個
    人﹐討回一柄寶劍……"
        她初次面對這多人﹐莊莊重重說話﹐只覺數十道眼光﹐齊齊
    在她粉頰之上轉來轉去﹐心中甚是不安﹐說了兩句﹐候而住口。
        雖是兩句簡簡單單的話﹐但其中卻是已包含了無窮秘密﹐只
    聽得全場之人﹐個個雙目圓睜﹐精神一振。
        大方禪師突然伸出手來﹐說道:"小施主可否再將那斷梭取
    出﹐借給老衲一看。"
        方兆南依言取出斷梭﹐遞了過去。
        大方禪師接在手中﹐仔細一瞧﹐只見那小巧銀梭折斷之外﹐
    痕跡陳舊﹐果非近數月中折斷。
        一面把斷梭交到方兆南的手中﹐一面高聲說道﹕“依老衲察
    看所得﹐此梭折斷痕跡﹐恐已在數年之上了。"
        此言似是自言自語﹐又似在對群豪解釋。
        忽見蕭遙子緩緩站起身子﹐向前走了兩步﹐目注陳玄霜問
    道:"敢問姑娘高姓芳名﹖"
        陳玄霜瞧了方兆南一眼答道:"我叫陳玄霜。"
        蕭遙子仰面自語說道:"陳玄霜!陳玄霜!"
        思索了半晌﹐又問道:"不知姑娘可否把令尊的大名說出來﹖”
         陳玄霜輕輕一皺眉後﹐搖搖頭﹐說道:"我連父母都未曾見
    過﹐如何會知道父親的名字﹖”
        蕭遙子怔了一怔﹐嘆道:"請恕老朽饒舌﹐姑娘既然難億父
    母之事﹐不知教養姑娘長大的是……"
        陳玄霜柔目微微一閉﹐兩行清淚頂腮而下﹐幽幽答道:"我
    跟在爺爺身邊長大的。"
        蕭遙子沉聲問道:"姑娘既是追隨爺爺長大﹐那定知道爺爺
    的名字了﹐不知他老人家如何稱呼﹖”
        哪知陳玄霜仍然輕搖螓首﹐答道:"爺爺除了教我讀書寫字﹐
    學習武功之外﹐連我父母之事﹐就末說過﹐自然不會告訴我他的
    名字了。”
        這幾句簡單的答話﹐便會場的人﹐都為之側然﹐紛紛輕聲嘆
    息。
        蕭遙子獨目閃閃﹐投注到方兆南臉上問道:"小兄弟和這位
    陳姑娘既然以師兄妹相稱﹐想必知道她一些往事﹖”
        方兆南正待回答﹐陳玄霜已搶先答道:"我都不知過自己的
    家世﹐我師兄自然是更不知道了。你們問他不是白費話嗎?”
        全場所有人﹐以蕭遙子的盛名最大﹐地位最尊﹐自他開口之
    後﹐就沒有人再和他搶著問話了。                                  
        只聽他輕輕的咳了兩聲﹐說道:"姑娘既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但總該記得令祖的面貌吧!"
        陳玄霜似是對蕭遙子這等盤究根底的問話﹐已感不耐﹐回頭
    望了方兆南一眼﹐道:"這人問東問西﹐問起來沒有個完﹐要不
    要告訴他們﹖”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蕭老前輩乃是武當派中名宿﹐師妹
    如果知道﹐盡管說出就是﹗’
        其實他心中亦是想知道此事﹐只不過不便相問而已。
        陳玄霜似在回憶往事﹐仰臉思索了一陣﹐說道﹕“當我記事﹐
    祖父已經是很蒼老了﹐他又有著很重的傷勢﹐每日之中有一大半
    時間﹐在沉沉熟睡之中。
        醒來之後﹐就忙著教我武功﹐讀書寫字﹐從沒有時間和我說
    別的事情﹐我不知道他受了什麼傷﹐但看去似是很重。"
        蕭遙子似聽的十分入神﹐看他住口不言﹐立時接著問道:
    "我想問令祖形貌、年齡﹐不知姑娘是否願說﹖”
        陳玄霜道:"我爺爺年紀多大﹐我不知道﹐大約總在八十以
    上﹐白髯過胸﹐身體瘦弱。"
        蕭遙子沉思不言﹐半響才冷冷問道:"姑娘說的話﹐都是句
    句真實嗎﹖”
        陳玄霜道:"我既答應對你說了﹐干嘛騙你!"
        蕭遙子獨眼橫掃了在場所有之人一眼。突然向後退兩步﹐緩
    緩舉手﹐摸住了劍把﹐冷冷問道:"你們師兄妹間﹐那個人的武
    功高些﹖”
        這曾經揚名一時﹐被人推崇為一代劍聖的蕭遙子﹐手摸劍把
    之後﹐群豪立時紛紛後退﹐只有大方禪師和袖手樵隱史謀遁﹐仍
    然站在原處未動。
         方兆南回頭對陳玄霜道:"師妹暫請退下休息﹐讓我先行領
    教一下﹐如果打他不過時﹐你再出手。"
         當下一挺手中長劍﹐迎了上去。
         蕭遙子橫劍當胸﹐冷冷說道:"這比武之事﹐生死攸關﹐開
    不得玩笑!"
        方兆南一舉長劍﹐領起劍訣﹐大聲說道:"老前輩盡管出手。
    晚輩死而無怨。"
        蕭遙子道:"老朽在江湖闖蕩時間不長﹐甚少出手攻敵﹐小
    兄弟請先出手吧!"
        方兆南不再客氣﹐長劍微微抖動了一下﹐當胸刺去。
        蕭遙子舉起手中長劍﹐隨手一揮。
        立時寒光電奔﹐閃起一道銀虹﹐擊在方兆南長劍之上。
        方兆南只覺手腕一振﹐長劍幾乎要脫手飛去﹐趕忙一吸氣﹐
    向後退了三步。
        蕭遙子若無其事般﹐又舉手刺出一劍﹐左腳大跨一步﹐創勢
    隨著推了過去。
        此招看似平凡﹐其實妙在那左腳這時向前的跨步﹐劍隨身
    進﹐極不易防。
        方兆南只覺蕭遙子隨手一擊之中﹐無窮潛力逼人﹐不知不覺
    之中全神凝集﹐大喝一聲﹐欺身攻上。
        手中寶劍揮舞之間﹐幻化出三片寒芒﹐劍光流動﹐分擊蕭遙
    子'玄機'、'將台"、。期門'三大要穴。
         蕭遙子微微一笑﹐道﹐"好一招"火樹銀花'!"
         手中長劍摹地向那劍影之中刺去﹐劍尖顫動﹐洒出一片銀
    芒﹐指襲方兆南握劍右腕。
        他劍勢雖然後發﹐但去勢卻比方兆南快迅許多﹐迫得方兆南
    收劍後躍退。
        蕭遙子並不藉勢搶攻﹐橫劍而立﹐微笑道:"小兄弟這一劍
    “火樹銀花'﹐竅訣雖然不錯﹐只是功力稍嫌不足。出手之勢﹐也
    不夠迅快﹐加前後劍招不能呼應﹐雖然是一劍絕學﹐但威力卻已
    減少了很多。"﹐
        方兆南暗暗忖道:"那駝背老人傳授我劍招之時﹐沒有一套
    完整的劍法﹐自是無法使劍招前後呼應。"
        他凝神思索了一陣﹐突然又欺身攻上﹐長劍左刺右掃﹐連線
    擊出四劍﹐這四劍不但迅快絕倫﹐而且前後呼應﹐凌厲之中﹐一
    氣貫穿。
        蕭遙子這次已不似破解上次那招"火樹銀花"一般容易了﹐只見
    他凝神靜立﹐長劍疾轉﹐在身前划出一道銀虹﹐方兆南擊出
    四劍﹐盡被他劍光封開。
       方兆南四劍無功立時向後疾退五步﹐長劍緩緩伸出﹐封住門
    戶﹐蓄勢待敵。
        哪知蕭遙子仍不搶攻﹐橫劍而立﹐點頭笑道:"這四招乃峨
    嵋派凌風十八劍中連環四絕﹐在江湖之中素有追魂奪命之稱﹐如
    小兄弟功力、火候﹐能夠配合得上﹐老朽決難接得下來。"
        言詞之中﹐大有贊賞之意。
        在場的武林高人誰也想不到﹐這位二十左右的少年﹐竟然兼
    通天下各大劍派武學﹐都不禁心生震駭﹐聳然動容。
        方兆南凝神思素了一陣﹐突然又欺身而起﹐當胸直刺過去。
    這一劍看去似是平常﹐但被武林譽為劍聖的蕭遙子﹐卻突然
    疾退了兩步﹐長劍忽然疾掄反擊﹐洒出朵朵銀花。
        方兆南看這一劍來勢猛惡﹐不敢封架﹐收劍向後躍退。
        蕭遙子一劍逼退了方兆南﹐點頭贊道:"好一招'一柱擎
    天’!此乃花山派不傳之秘﹐不知小兄弟從哪里學得﹖”
        方兆南此刻﹐才真正覺得自己的武功﹐確已大為精進﹐當著
    天下高人之面﹐受到這般稱贊﹐心中甚感歡愉。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老前輩這般過獎﹐晚輩如何敢當----”
        蕭遙子接道:"現在老朽要攻你幾劍試試!"
        說打就打﹐余音末絕﹐人已欺身而上﹐長劍揮舞之間﹐洒出
    一片劍花當頭罩下!
        方兆南大大的吃了一驚﹐只覺對方攻來的劍勢﹐有如千百支
    寶劍﹐同時由四面八方攻來﹐叫人無從出手招架。
        心頭一急﹐突然想到那駝背老人所授一招"迷雲粥日"﹐當
    下疾舉長劍﹐在頭頂之上一陣搖動﹐划出一片護身劍光﹐左腳斜
    上半步﹐身隨劍轉。
         但聞一陣金鐵相觸的將將之聲﹐突然脫出劍光圍困。
         只聽蕭遙子口中咦了一聲﹐右臂振處﹐重又疾攻而上。
         這次來勢﹐強厲絕倫﹐已毫無相惜之意﹐不但劍招綿擊﹐而
    且劍上內力﹐也一劍強過一劍。                             
        但聞森森劍氣之中﹐響起了絲絲破空之聲。         
        片刻之間﹐已把方兆南困入劍光之下。
        陳玄霜眼看心上情郎﹐漸無還手之力﹐不禁大急﹐嬌叱一
    聲﹐縱身直撲過去。                                        
        大方禪師左手一揮﹐四個護法僧人﹐齊喧一聲佛號﹐一字排
    開﹐擋住了陳玄霜的去路。                                  
        陳玄霜心急方兆南的安危﹐恨不得立刻出手相助﹐四僧橫阻
    去路﹐無疑火上加油。                                      
        她一語不發﹐兩手齊出﹐左掌右指﹐分向當先兩僧攻去﹐出
    手毒辣無比﹐掌指襲擊之處﹐都是致命要穴。
        兩僧被她迅快的內力攻勢﹐迫得各自向後退了一步﹐各自劈出
    出一掌﹐並未還擊。                                        
        原來四僧都是少林寺僧侶中甚有地位之人﹐不願和一個女孩子
    家動手﹐是以不肯還擊。                              
        陳玄霜迫退兩僧之後﹐立時靜站原地﹐凝神待敵。         
        見四僧不肯出手搶攻﹐嬌軀一側﹐重又猛撲過去。         
        要知這偏殿之中﹐無法施展輕功掠躍四僧而過﹐陳玄霜如想
    沖入場中﹐幫助方兆南﹐勢必要沖過四僧攔截不可。
        她在急怒之下﹐出手攻勢﹐招招都是致人死地之學﹐但見掌
    指交錯﹐漫天而來﹐雖是分襲四人﹐仍然攻勢銳利﹐迫得四僧
    各自全力自保。
        四僧功力深厚﹐劈出掌力﹐又全是陽剛之勁﹐剎那間掌風呼
    呼﹐滿室勁力激湯。
        陳玄霜初攻幾招﹐尚不覺出什麼﹐四僧運掌封掌﹐足可自
    保﹐但激戰到十幾合後﹐陳玄霜逐漸放手搶攻﹐掌力指風﹐也愈
    來愈強。
        四位少林寺護法高僧﹐竟然被她迫得走馬燈般團團亂轉﹐為
    求自保﹐不得不放手還攻。
        大方禪師只看的暗皺眉頭﹐忖道:"想不到這年紀輕輕的女
    娃兒﹐竟也有這等武功﹐如果少林寺四大護法僧人﹐打不過一個
    少女﹐傳言到江湖之上﹐那可是一件大大的羞辱之事。”
        但自己以少林寺方丈之耳﹐勢難親自出手對付一個女子。
        就這一瞬的工夫﹐四僧已被迫的險象環生﹐無力還手。
        突聞一聲大叫﹐滿室劍氣﹐忽然斂消。
        眾豪定神瞧去﹐只見方兆南滿頭大汗﹐臉色蒼白的抱劍站在
    上側﹐蕭遙子卻躍落偏殿﹐但見他神色自若﹐毫無困倦之容﹐實
    叫人難以分辨出他們誰勝誰敗。
        這突然的變化﹐使陳玄霜和四僧激烈的搏斗。也隨著停了下
    來。
        忽見方兆南身子晃了兩晃﹐向後退了幾步﹐噴出一口鮮血。
        陳玄霜只覺芳心一震﹐顧不得眾目睽睽﹐嬌喝一聲:"南哥
    哥!"
        疾撲過去﹐玉腕疾伸﹐扶住了方兆南搖搖欲倒的身軀。低聲
    問道:"你受了傷嗎?"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不要緊﹐我只是接架他強勁劍勢﹐
    自己用力過度﹐等一會就會好了。"
        陳玄霜看他說話神情﹐十分清醒﹐心中略覺放心。
        抬頭看去﹐只見蕭遙子手橫寶劍﹐緩步走入場中﹐神情十分
    凝重。
        全場中人都為之靜穆下來﹐目光盯在蕭遙子的臉上﹐屏息凝
    神﹐靜觀變化。
        陳玄霜右腕一伸﹐迅快的奪下方兆南手上的寶劍﹐橫劍擋在
    方兆南的身前。   ﹐
        蕭遙子在相距四尺外﹐停下了腳步﹐獨目中神光閃閃﹐投注
    在陳玄霜臉上﹐說道:"女英雄請退開一步﹐我有話要對那位小
    兄弟說。"
        陳玄霜道:"給我說也是一樣。"
        方兆南突然向左面橫跨兩步﹐抱拳說:"老前輩有何教言﹐
    但請吩咐﹐晚輩洗耳恭聽!"
        蕭遙子道:"小兄弟剛才迫退老夫的劍招﹐不知是何人傳授﹖”
        方兆南凝目沉息了一陣﹐道﹐"晚輩身受老前輩的劍風迫壓﹐
    已難支持﹐匆忙中攻出一劍…"
        蕭遙子道:"不錯﹐老朽從小兄弟劍招之中瞧出了很多可疑
    之處﹐數十年前﹐力搏冥岳岳主的詭異劍掌﹐重現於今日的英雄
    大會之上……"
        此言一出﹐群情激動﹐偏殿上﹐立時起了一陣輕微騷動﹐紛
    紛低語。
        方兆南茫然說道:"什麼?我出手劍招之中﹐和冥岳門下的
    劍學當真相同嗎﹖”
        蕭遙子提高了聲音﹐說道:"現在傳梭作柬﹐邀請天下英雄﹐
    赴會絕命谷招魂宴的冥岳岳主﹐是否就是當年施用‘七巧梭’﹐
    的妖婦﹐老朽在未見她之前﹐不敢妄測…"
        偏殿上﹐突然的靜肅下來﹐幾十道目光﹐齊齊投注在蕭遙子
    和方兆南的身上。
        現在邀請天下英雄﹐赴會絕命谷招魂宴的冥岳岳主﹐是否是
    當年施用"七巧梭"殺人無數兇名滿江湖的無名魔女﹐實是在場
    所有之人的關心事。
        這一個向在群豪心中的隱秘﹐都期望能早日揭穿﹐是以聽得
    蕭遙子大叫之言﹐全都靜肅下來。
        蕭遙子獨目環掃了眾豪一眼﹐緩緩接道:"老朽由小兄弟出
    手創招之中﹐瞧出可疑之處﹐立時全力運劍迫攻。
        小兄弟劍招雖然奇奧﹐但功力和老朽相差甚遠﹐被迫之下﹐
    奇學突出……"他突然停下口來﹐獨目中暴出奇異的神光!臉
    上肌肉微微顫抖﹐心中似甚激動。
        方兆南茫然問道:"那一招劍式有什麼不對嗎﹖”
        蕭遙子道:"老朽這只左眼﹐就是傷在那一招之下﹐是以我對
    那一式劍招﹐記的待別清楚﹐數十年來﹐老朽潛居深山﹐一
    直苦心思解﹐破解那一招劍式的武功﹐原想已有破解之能﹐那知
    小兄弟劍招出手之後﹐老朽仍然無能封架。"
        方兆南心中暗暗忖道:"那駝背老人教我這招劍法之時曾經
    說過﹐只要是我能把這一招劍法學的純熟﹐天下能夠接得這招劍
    法之人﹐絕無僅有。
        看來此言不虛了﹐可惜這式變化神奇的劍法﹐我只學會一
    半。” 蕭遙子看他一直沉吟不語﹐突然提高了聲音道:"考朽獨居
    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數十年﹐嘔吞心血。思解不出破解這式劍
    招。
        天下也沒有第二個人﹐會此劍招﹐小兄弟如不能說出何人所
    授﹐老朽也難免心中犯疑了。"
        方兆南突然一整臉色﹐反問道:"老前輩能確定那傷你左目
    之人﹐是位女子嗎﹖”
        此言問的大是意外﹐全場之人﹐都聽的為之一呆。
        蕭遙子正容答道:"老朽決無看錯之理!"
        方兆南沉吟了一陣﹐突然抬起頭來﹐目光緩緩掃掠過群雄﹐
    最後投瞥在陳玄霜的臉上說道:"師妹﹐陳老前輩受傷之事﹐你
    一點也未聽他老人家說過嗎﹖”
        陳玄霜搖搖頭﹐道:"沒有﹐我記事之時﹐爺爺就是那個樣
    子﹐除了隔些時日﹐出外尋找一點藥物回來之外﹐一直很少離開
    過他的臥室。"
        方兆南輕輕嘆息一聲﹐又道:"師妹請仔細想想﹐在這十幾
    年中﹐就沒有人去看過他老人家嗎﹖”
        陳玄霜凝目思索了良久﹐道:"好像是有一個﹐不過﹐那時
    候我還很小﹐爺爺在臥房中和他相見﹐我還隱隱記得那人是個瞎
    子。
        在我所有的記憶之中﹐那個人是爺爺唯一接見的客人﹐不過
    只有那一次﹐以後﹐就末見那人去過。"
        方兆南回頭瞧了蕭遙子一眼﹐又向陳玄霜問道:"你再仔細
    的想想看﹐他們談過些什麼話﹐就是一句半句也好。”
        陳玄霜緩緩的搖頭答過:"那時﹐我大概只有十歲﹐如果那
    人不是個瞎子﹐我也許還記得起來了。他在爺爺臥房﹐停了有
    半天時間﹐我一直沒有進過房去。
        平日爺爺一清醒﹐就逼著我練習武功﹐只有那半天允許我在
    外面玩耍﹐直到那人離開了爺爺的臥室﹐爺爺才叫我回去。"
        方兆南沉思了一陣﹐又道:"除了那個瞎子之外﹐再沒有人
    去過嗎﹖”
        陳玄霜斬釘截鐵的說道:"沒有﹐在我記憶之中﹐爺爺只有
    那一次訪客。"
        方兆南低沉的嘆息一聲﹐道﹐"師妹﹐那天我在店中見到那
    兩個穴道被點的大漢﹐是什麼人?”
        他本不想當著天下英雄之面﹐這等蝶蝶不休的向陳玄霜追
    問﹐但為眼前情勢所迫﹐不得不這般反復追問﹐再者也可藉機會
    迫使玄霜想起一些往事。
        因他已從蕭遙子的問話之中。發覺了一件極大的隱秘﹐那就
    是駝背老人傳授自己的武功﹐和昔年縱橫江湖﹐身懷"七巧梭。
    的武功一樣。
        陳玄霜忽然微微一笑﹐道:"你還記得那件事嗎﹖”
        方兆南道﹕“是啊﹐那兩人是被什麼人點中穴道﹖”陳玄霜
    道﹔“是我呀﹐不過這件事和我爺爺毫無關系﹐那兩個人太不
    老實了﹐他們在門頭上欺辱我﹐才被我點了穴道﹐爺爺根本就
    不知道這件事﹐在爺爺還未清醒之前﹐我就把他們放了-----”
    她忽然發現不安的說道﹕“那時候﹐我也騙了你啦﹗告訴你爺
    爺不在家﹐趕集去了﹐其實爺爺是在家的﹐只是他傷勢正在發
    作的時候------。”
        忽見一個和尚匆匆的奔了進來﹐合掌躬身在大方禪師面前
    不知說了什麼﹐但幾句話後﹐立時有退了出去。
        這一個突然的事故變化分散不小人的心神﹐大都把目光
    投到大方禪師的身上。因為大都猜想道那和尚匆匆的奔來﹐請示
    掌門方丈﹐定然是發生了了十分重大之事。
        大方禪師目光橫掃了全場一眼後問道﹕“諸位之中﹐哪
    一位認識知機子言陵甫?"
        天風道長突然插嘴接道﹕"此人在下見過﹐不過﹐他早已神
    智迷亂﹐有些瘋了。
        大方禪師低聲道﹕"阿彌陀佛﹐道兄之言可有根據嗎?”
        天風道長說道﹔“我們數人親眼目睹﹐絕錯不了。”
        神刀羅昆接道;"老朽也是目睹之人。”
        方兆南心中摹然一驚﹐暗自忖道﹕“此人不知是否還記得我﹐
    如果他瘋瘋癲癲﹐當著天下英雄之面﹐向我討取‘血池圖’來﹐
    那可是一件極大的麻煩之事。
        如果此圖不在身上也還罷了﹐萬一被他大漢打叫的喊了出
    來﹐引起天下英雄疑心﹐只怕又要引起一場斗爭------“
        只見大方禪師回頭望了身側的兩個弟子一眼﹐緩緩說道﹕“
    傳諭出去﹐知會達摩院選派兩人帶他進來"
        那兩個小沙彌躬身領命而去。
        蕭遙子突然望著天風道長﹐問道:"這位知機子言陵甫﹐可
     
    是被江湖稱為神醫﹐自喻為羅玄弟子的言陵甫嗎﹖"
        天風道長正待開口﹐神刀羅昆已搶先接道:"不錯﹐不錯﹐
    正是此人。"
        蕭遙子忽然似想起來一件甚為重大之事﹐說道:"幾位既然
    和他相識﹐可知傳言確實嗎﹖”
        神刀羅昆拂髯沉吟了半響﹐道﹕"此事倒很難說﹐依據傳言
    言陵甫確實和羅玄有過相遇之事﹐但羅玄其人﹐有如霧中神龍
    一般﹐呼之欲出﹐傳說事跡甚多。
        但如深入追究﹐誰也沒法說出個所以然來﹐似乎羅玄其人其
    事﹐都是聽由傳說而來﹐言陵甫也許是真見過羅玄的唯一之人﹐
    也許是假借身為羅玄弟子之名﹐以求聞達江湖。
        果然﹐他自己傳出﹐醫術得羅玄相授﹐立時傳揚江湖﹐博得
    神醫之譽﹐但他沒有想到盛名累人﹐每日登門求醫之人﹐絡繹不
    絕﹐這才迫的他遷到九宮山中﹐以避煩擾……"
        此人甚愛說話﹐而且確也博聞廣見﹐一開口﹐就沒有給別人
    插嘴的機會。
         蕭遙子重重的咳了一聲﹐打斷了羅昆未完之言﹐問道:"兄
    台久居江南﹐不知是否聽過 '血池圖"的傳說﹖"
         羅昆拂髯大笑﹐道:"在場之人﹐恐都已聽到過 '血池圖’
    的傳說﹐但此物有如羅玄其人般﹐傳說歸傳說﹐但見過 ‘血池
    圖'的人﹐只怕當今武林之中﹐還難找得出來…﹐"
         他似是自知失言﹐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不知那位見過那
     '血池圖。?"
         方兆南心頭微微一跳﹐別過頭去﹐他怕自己無法控制心中的
    激動情緒﹐被人瞧出破綻﹐轉過臉去﹐以避開羅昆的視線。
         這一句話﹐果然問的全場為之一呆﹐無人接口說話。
         足足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羅昆正待再說下去﹐忽聽袖
    手樵隱輕輕的咳了一聲﹐緩綴站起身子。
        偏殿中所有的人﹐一齊轉過頭去﹐目光凝注在他的臉上。
        只見他站起身子後﹐伸了一個懶腰重又坐了下去。
        此人冷怪之名﹐早已傳遍武林﹐誰也不願碰他的釘子。他站
    起重又坐下﹐也無人追問於他。
        蕭遙子皺皺眉頭對大方禪師說道:"老朽有幾句話﹐想請教大師。”
        大方禪師合掌說道:"蕭老前輩﹐有話但請吩咐。"
        蕭遙子道:"不敢﹐不敢﹐大師這般稱呼老朽﹐叫我如何敢
    當﹐我和令師兄相處甚洽﹐咱們該平輩論交。"
        大方禪師道:"恭敬不如從命﹐蕭兄有何高見﹐貧僧洗耳恭聽。
        蕭遙子道:"這次英雄大會﹐旨在對付冥岳中人﹐挽救武林
    浩劫﹐造福天下蒼生﹐凡是應邀參與此會之人﹐都該敵愾同仇﹐
    生死與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在坐中人的﹐既有知那‘血池
    圖'隱秘之人﹐不知肯不肯說將出來﹖”
        袖手樵隱目光轉到蕭遙子身上﹐冷冷說道:"蕭兄指桑罵魁﹐可是
    說的在下嗎﹖”
        蕭遙子沉吟了一陣﹐道:"老朽之意﹐是想我等各把胸中所
    知隱密﹐說將出來﹐彼此印証﹐或能找出所謂冥岳岳主一點蛛絲
    馬跡﹐也好多一分獲勝之力。”
        袖手樵隱冷冷接道:"老夫生平不說沒有根據之言﹐臆測之詞。”
        他因知蕭遙子的名頭甚大﹐故而已在言詞之中﹐客氣不少。
        蕭遙子輕輕的哼了一聲﹐正待開口﹐忽見兩個身軀修偉的和尚﹐
    帶領著一個身著長衫﹐手扶竹杖的老叟﹐緩步走了進來。
         所有之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那手扶竹杖的老人身上﹐但卻沒
    有人和那手扶竹杖的老人點頭招呼。
        因為在場之人﹐除了方兆南之外﹐誰也無法肯定的認出﹐這
    老人就是譽滿江湖神醫﹐知機子言陵甫。
        那手扶竹杖的老人﹐踏入這偏殿之後﹐目光緩緩的掠著群雄
    臉上掃過﹐當他目光掃射到了方兆南時﹐突然停了下來﹐臉色嚴
    肅﹐一語不發。
        方兆南被他瞧得心神為之一震﹐只道他已認出了自己﹐如若
    他當著天下英雄之面﹐提出自己身懷"血池圖’一事﹐立時將引
    起一場混亂。
        言陵甫一直把目光停留在方兆南臉上的奇異舉動﹐逐漸的引
    起了群雄的注意﹐每人的臉色﹐都逐漸轉變的嚴肅起來。
        方兆南回頭瞧了陳玄霜一眼﹐低低叫了一聲師妹。
        陳玄霜也瞧出了這局面﹐愈來對兩人愈是不利﹐緩移嬌軀﹐
    走到方兆南身邊說道:"南哥哥﹐我們走吧!"
        她雖聰明絕倫﹐但江湖的經驗閱歷太少。心中想到之事﹐毫
    無顧忌的講了出來。
        方兆南心中大感不安﹐陳玄霜率直的說出要走之事﹐無疑告
    訴了別人﹐兩人已有逃走之心﹐只覺手中汗水汨汨而出﹐心中緊
    張至極﹐但他又必須竭盡所能的保持著外形的鎮靜。
        他回頭瞧了陳玄霜一眼﹐淡淡一笑﹐道:"你心里怕了嗎﹖”
    這一句話答的恰當無比﹐不但避開了正題﹐而且又激起陳玄
    霜強烈的好勝之心。
        只聽她十分堅決的答道:"我不怕﹐他們一齊出手﹐對付我
    們﹐我也不怕!"
        方兆南故作輕松的伸出左手﹐輕輕的在她秀肩上拍了兩下。
    他心中緊張無比﹐想借這輕松的拍陳玄霜﹐舒散一下心中的
    緊張。
        但他卻忽略了﹐陳玄霜還是個黃花少女﹐在眾目相注之下﹐
    這舉動將使她張慌失措。
        因為那時代的禮教十分嚴厲﹐男女授受不親﹐武林中人雖然
    隨便一點﹐但這等放蕩的舉動﹐立時引起了在場群豪側目。
        方兆南警覺到自己動作失措﹐迅快的收回左手。轉眼望去﹐
    只見陳玄霜粉頰上﹐已泛起兩片羞紅﹐呆呆地站著。其實﹐她
    芳心中正在千百轉的想著這件事情……
        只見她臉上羞紅漸退﹐嘴角間綻開出微微的笑意﹐兩道清澈
    的眼神﹐緩緩的轉投到方兆南臉上﹐歡愉洋溢﹐如花盛放。
        原來﹐她在一瞬之間﹐對自己生命中一件大事﹐迅快的作了
    決定… 
        她早已把方兆南視作世間唯一的親人﹐對他在眾目相注之下
    的舉動﹐自作了一番解釋。
        她暗忖道:"他在眾目交投之下﹐對我這般親熱﹐自然早已
    把我當作親人﹐男女之間﹐最為親近的﹐自然是夫婦了﹐我實在
    很笨啊!他心中早就對我很愛了﹐我怎麼一點也感覺不到呢?'
        一股羞喜﹐泛上了心頭﹐但洋溢的喜氣﹐沖淡了她少女的嬌羞。
        常常有很多大事﹐在偶然的境遇微妙的影響下﹐作了決定﹐
    陳玄霜正是如此。
        她清澈的眼神中﹐放射出情愛的光輝﹐低婉的說道:"南哥
    哥﹐咱們兩個和這樣多的高手相搏﹐打不過他們也不算丟人之
    事﹐她想鼓勵方兆南的勇氣﹐但一時之間﹐卻又想不出適當的措
    詞。
        忽見言陵甫流現茫然之色﹐長長的嘆息一聲﹐大叫道﹕“血
    池圖﹐血池圖-…”仰面一跤﹐向地上摔去。
        大方禪師白眉一揚﹐低聲叫道:"阿彌陀佛!"
        雙肩微晃﹐直欺過去。
        佛號未落﹐人已到了言陵甫的身旁﹐左臂一伸﹐快捷無倫的
    抓住了言陵甫向地上摔倒的身子﹐微一用力﹐提了起來。
            第十六回     瘋癲客不召自來
          這意外的變故﹐使在場之人都為之心頭震動。
          蕭遙子緩步走了過去﹐伸手抓住了言陵甫的左腕﹐右手食中
    二指輕輕的按在他脈門之上。
          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才放了他的左腕﹐嘆息一聲﹐說
    道﹕“此人脈息怎的這等微弱呢﹖”
          大方禪師慌忙接口說道﹕“蕭兄深槽醫理﹐看這位言兄還有
        救嗎﹖”
          蕭遙子道﹕“他似消耗心智過多﹐再加上體力未能及時補養
        調息﹐致身體變得十分虛弱﹐不過一個身負上乘武功之人﹐如非  
        遭遇到椎心刺骨的痛苦﹐長時間的折磨﹐決不會變成這種樣子的。”
          神刀羅昆突然插嘴說道﹕“近月之中﹐江南道上﹐盛傳‘血  
        池圖’出現之事﹐傳言中知機子言陵甫又是手繪‘血池圖’羅玄
        的唯一傳人。
          江湖黑道上總瓢把子笑面一條袁九逵﹐曾率屬下趕赴九宮山
        中﹐老朽和天風道長﹐也因此事而去﹐行至途中﹐曾遇此人﹐那
        時他亂發披散﹐衣服襤縷﹐言語、行動也有些瘋瘋癲癲……”
          他雖極力想把相遇言陵甫的事情﹐說的更清楚些﹐但他所知
        有限﹐話至此處﹐已無法再接下去。
          他回頭注視方兆南接道﹕“小兄弟想比老朽知道更多﹐可否
        把所見所經之事﹐說將出來﹖”                
              方兆南心知此事難再隱瞞﹐如不據實說出﹐勢將招致天下英
        雄疑心﹐只好把自己數月來的經歷刪繁從簡的說了一遍﹐但卻把
          有關“血他圖”之事﹐隱瞞起來。
          他這番話中﹐一半謊言﹐加上了一半真實﹐而且出言又十分
          謹慎﹐居然未被人聽出破綻。
          在他述說經歷往事的當兒﹐蕭遙子潛運內力推拿了言陵甫幾
          處要穴。
          他功力深厚﹐真氣充沛﹐言陵甫立時覺得一股熱流﹐循經脈
        直攻內腑﹐催動行血﹐睜眼瞧著蕭遙子掙脫被握的手腕﹐自行盤
          膝而坐﹐閉目調息。
          偏殿上暫時恢復了沉寂﹐但每個人的心情都無法真正安靜下
        來﹐一種潛在緊張﹐彌漫偏殿﹐似乎都在等待著言陵甫的清醒。
          只有方兆南暗暗的祈忖﹐別讓言陵甫的神智恢復﹐只要言陵
        甫能夠憶起往事﹐幾句輕描淡寫的言語﹐立時將使他和陳玄霜變
        成眾矢之的。
          大方禪師輕聲吩咐隨侍在身側的小沙彌﹐送上美酒素齋﹐然
        後合掌當胸﹐說道﹕“諸位想已覺腹中饑餓﹐先請就坐﹐酒菜即
        可送上﹐只是山野僻峰﹐無美物奉客﹐簡慢之處﹐尚望各位海
          涵。”
          四個護法和尚﹐不待吩咐﹐自行移開桌椅﹐重又擺好。
          原來幾人剛才動手之時﹐桌椅都已移開。
          大方禪師合掌肅客人座﹐群豪紛紛就座﹐蕭遙子大步走了過
        來﹐在方兆南對面坐下。
          群豪不過剛剛坐好﹐素齋美酒已然連番送上。
          大方禪師坐了主位﹐捧起桌上酒杯﹐說道﹕“貧憎幼小受戒﹐
        生平之中滴酒未進﹐今日破例奉敬各位一杯﹐為我千百武林同
        道﹐和天下蒼生請命﹐但願我佛相信﹐貧憎願舍肉身布施冥岳。
        早完劫約……”
          這幾句說的大慈大悲﹐群豪無不深受感動﹐連袖手樵隱那等
        冷怪之人﹐也不覺得舉起手中酒杯﹐一飲而盡。
            忽見盤坐地上運氣調息的知機子言陵甫﹐突然站起身子﹐側
          身擠入席位之上﹐抓起筷子﹐自動的大吃大喝起來。
            群豪眼看他一副狼吞虎嚥的饞相﹐無不大感奇怪﹐紛紛轉頭
          望去。
            久未說話的蕭遙子﹐忽然插嘴說道﹕“老朽亦曾聽過羅玄其
          人的傳說﹐可惜眼下之人﹐無一能指証這傳說是真是假﹐如果確
          有羅玄其人﹐那施用‘七巧梭’的妖婦﹐極可能和羅玄有著淵源。”
            方兆南忍不住站了起來﹐正想說出周佩被害經過﹐和‘血池
          圖’的隱秘﹐話到口邊之時﹐忽然又忍了下去。
            他暗付道﹕“此等重大之事﹐如何可以隨便說將出來﹐在場
          之入﹐只怕有不少知道‘血池圖’的隱秘﹐一語錯出﹐紛爭即
          起。
            心念轉動﹐一語未發﹐又緩緩坐了下去。
            蕭遙子接續說道﹕“昔年老朽和四大門派高人﹐敗在那妖婦
          手中之時﹐老朽曾留心她出手的劍勢﹐忽而華山秘學﹐忽而昆侖
          絕招。
            似乎那一套劍術之中﹐融合天下各大劍派絕學﹐和剛才那位
          小兄弟﹐出手劍招﹐大同小異﹐只是那妖婦比他的功力深厚﹐變
          化更為詭辣一些……”
              獨目閃閃﹐投注到方兆南的臉上。
              在場之人全都隨著蕭遙子的目光望去﹐凝注在方兆南的身
          上。
              方兆南回頭望了陳玄霜一眼﹐只見她一臉茫然之色﹐兩道清
          澈的眼神﹐也向自己望來。
              蕭遙子咳一聲﹐接道﹕“尤以剛才這位小兄弟迫退老朽的劍
          招﹐和那妖婦傷我左目的劍招﹐完全是一樣﹐如果現下的冥岳岳
        主就是當年施用七巧梭的妖婦﹐定然和這位小兄弟有著關系。
          至低限度﹐武學上一脈相承。”
          陳玄霜輕拉了一下方兆南的衣袖﹐低聲問道﹕“南哥哥﹐你
        剛用來對敵的劍招﹐可都是我爺爺傳授你的嗎﹖”
          方兆南臉色凝重﹐點點頭﹐道﹕“不錯﹐剛才我出手劍招。
        都是陳老前輩所授。”
            陳玄霜凝目尋思片刻﹐又道﹕“那我爺爺難道和那施用‘七
        巧梭’的妖婦﹐又有著什麼關連嗎﹖”
            群豪聽她隨口也罵妖婦﹐下覺一齊轉眼向她望去。
            方兆南站起身來﹐說道﹕“蕭老前輩相疑之心﹐自是難怪。
        晚輩不敢說出手劍招之中和冥岳中武功相關﹐但也不敢說無關
            他回眸望了陳玄霜一眼﹐接道﹕“但晚輩剛才出手的劍招。
        確是這位陳姑娘的祖父﹐陳老前輩所傳授﹐那位可憐的老人﹐雖
        身負絕世武功﹐但卻受了沉重的內傷。
            在場諸位﹐都是望重一時的大俠﹐見聞廣博﹐閱歷豐富﹐只
        要有人能知道陳老前輩的來歷﹐就不難了解其中隱秘。”
            大方禪師合掌說道﹕“這位小施主說的不錯。”  
        蕭遙子道﹕“只可惜咱們這些人中﹐無一人確認當前這怪老
    人是否真是名滿武林的神醫﹐知機子言陵甫﹐因為舉世之中。只
    有他一個見過羅玄。”
          方兆南目光投注那呆坐老人身上﹐注視了一陣﹐緩緩的說
    道﹕“此人正是知機子言陵甫﹐絕沒有錯。不過……”
          席間突然一陣紛紛低論﹐打斷了方兆南未完之言。
          大方禪師沉聲喝道﹕“小施主再仔細瞧瞧﹐他是不是言陵
        甫﹖”
          數十道目光﹐又移轉至方兆南的臉上﹐似是都在期待著答
        案。
            方兆南正容答道﹕“一點不錯﹐此人就是知機子言陵甫﹐晚
        輩在月前曾在九宮山寒水潭浮閣之上﹐和他晤談甚久﹐記憶清
        新﹐絕錯不了﹐不過他已是瘋癲之人﹐只怕已難憶述往事了。”
            突然心中一動﹐暗忖道﹐“看他形態﹐瘋癲之症﹐並未痊愈﹐
        不知何人替他改換的衣服.送他到此﹐一個瘋瘋癲癲之人﹐決不  
        會自己找上這明月蟑來。”
            這時﹐全場中人﹐都為方兆南驚人之言﹐和他高強的武功所
        震攝﹐對他已無輕視之心﹐只覺這少年古怪甚多﹐充滿著神秘。
            大方禪師見他話未說完﹐突然住口不言﹐凝目若有所思﹐忍
        不住間道﹕“施主既然認得此人﹐尚望暢所能言﹐如若能因此
        而查出那冥岳岳主的來歷﹐找出制她之策﹐為天下武林同道免除
        一場劫難﹐功德無量。”
            方兆南抱拳說道﹕“晚輩忽然想起一件事﹐尚得大師費心一
        查。”
            大方撣師道﹕“小施主但請吩咐﹐老袖無不盡力而為﹗﹖
            方兆南日往言陵甫﹐說道﹕“此人瘋癲之症未愈﹐如何能獨
        自找上這明月峰來﹐而且來的不早不晚﹐筵席已開﹐碗筷未動之  
        時﹖”                                      =
            大方禪師聽得微微一怔﹐正待吩咐隨侍身側的小沙彌去查詢  
        此事。                                      )
            方兆南搶先說道﹕“如果無人送他來此﹐此人這瘋癲之症﹐  
        就大有文章﹐如若有人送他來此﹐那送來之人就是一條極好的線  
        索。”
            大方禪師道﹕“小施主高見﹐老袖甚是佩服。”
            當下低聲吩咐了身側的小沙彌幾句﹐那小沙彌立時向外奔
        去。
            方兆南緩緩坐了下去﹐群豪都安靜坐在原位之上。    
              原來群豪聽得方兆南一番話﹐都覺得甚有見地﹐也只有此  
          法。可以測出言陵甫究竟是真瘋﹐還是故意裝作﹐都急干早知結
          果﹐靜坐相待。
              不大工夫﹐只見那小沙彌帶了一個身穿破褂﹐滿臉污灰﹐頭
          戴氈帽的小童走了進來﹐那小童身後﹐又緊隨兩個身背戒刀的高
          大和尚。
              那小童衣著雖然縷破但膽子卻是很大﹐在數十道冷電般的目    
          光環注之下﹐竟毫無畏怯之感﹐緩步從容﹐直入殿中。
              大方禪師白眉微聳﹐說道﹕“小兄弟請過來兩步﹐老衲有幾
          句話問你。”
              那縷衣童子看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但神態沉著﹐嚴然像
          老走江湖之人﹐只見他微一頷首﹐直向大方憚師身側走會。大方
          禪師是何等人物﹐看著縷衣小童從容神情﹐不禁動了疑心。
              大方禪師暗忖道﹕“這娃兒目如寒星﹐氣度不凡。怎的會穿
          了這樣一身破爛衣服﹐難道其中還有什麼鬼謀不成﹖”當下暗中
          運氣護身。
              那縷衣小童直走到大方禪師身前兩三尺處﹐才停下來﹐目光
          緩掠了偏殿中群豪一眼﹐垂手而立。
              大方禪師直待他站了半盞熱茶工夫之久﹐才微微一笑﹐指著
          言陵甫問道﹕“小施主可認識此人嗎﹖”
              那縷衣村童連點了兩三次頭﹐卻是不發一言。
              大方禪師皺起了眉頭﹐沉吟了一陣﹐又問道﹕“你既然帶他
          來此﹐可知道他的姓名嗎﹖”
              這次那縷衣村童卻連連搖起頭來。
              大方禪師提高了聲音道﹕“你怎麼不說話﹐難道是啞子不
          成﹖”
              那縷衣村童反手指指自己嘴巴。又把頭搖了幾搖。
            大方禪師長長嘆息一聲﹐道﹕“老衲只是不願出手傷害於你
        而已﹐像你這般裝啞賣傻﹐豈能騙得過老袖雙目﹖”
            那縷衣村童仍是一言不發﹐而泰然自若﹐似是根本沒有聽到
        大方禪師之言。
            他乃一派掌門之人﹐身份十分崇高﹐不願對一個十五六歲的
        孩子出手﹐雖然看出了很多破綻﹐但卻拿他沒有辦法。
            九星追魂侯振方突然起來說道﹕“大師自恃身份﹐不願對一
        個孩子出手﹐那就交給在下來問好了。”
            大方禪師道﹕“侯兄問他﹐最好不過﹐此子一臉聰明之相。
        不似聾啞之人﹐還得侯兄多多費心。”
            侯振方笑道﹕“凡是啞巴﹐定然要有些耳聾﹐此人聽話清晰。
        如何會是個聾子﹐分明是假裝無疑。”
            他微微一頓﹐舉手擊在桌案之上﹐大聲喝道﹕“過來﹗”
            那縷衣村童滿臉不屑之色﹐瞧了他兩眼.但卻依言走了過
        來。
            侯振方久在江湖之上走動﹐見聞極是廣博﹐自己聲色俱厲。
        他仍然觀若無睹。細步從容﹐姍姍而來。不覺心中一動。候振方
        暗忖道﹕“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那里能夠這樣沉得住氣﹐此中
        恐怕大有文章。”
            侯振方暗生戒備之心﹐待他相距三四尺時﹐突然大聲喝道﹕
        “站住。”
            那縷衣村童兩道清澈如水的目光﹐怔怔的瞧著他﹐毫無半點
        驚惕之情。
            侯振方冷笑一聲﹐說道﹕“小娃兒﹐睜眼看看﹐眼下之人。
        都是些何等人物﹐豈能讓你裝啞賣傻的蒙混過去……”
            他微微一頓後﹐又道﹕“你如不肯說實話﹐今天有得你的苦
        頭好吃﹗”
            那縷衣村童目光由方兆南臉上﹐轉到陳玄霜臉上﹐再移目注
        回去﹐一直在兩人臉上轉來轉去﹐似是根本沒有聽侯振方喝問之言。
          侯振方大力震怒﹐右手疾伸而出﹐猛向那縷衣村童手腕之上
        抓去。
          那縷衣村童看他右手將要抓到自己手腕之時﹐突然向旁邊一
        閃。滑溜無比的刁向一側﹐從從容容﹐避開他一招擒拿手法。
          侯振方出手一抓﹐不但迅快絕倫﹐而且暗藏幾個變化﹐縱然
        是一般江湖武師﹐也不易閃避得過。
          而那小童卻輕輕一閃避過﹐兩道目光﹐仍然盯在方兆南的臉
        上﹐行若無事﹐靈動至極。
          方兆南心中忽生懷疑﹐暗道﹕“怎麼這小童老是盯著我看﹖”
            定神瞧去﹐只覺他目光中含蘊著甚多情意﹐似是在那里見過
            那小童看方兆南回眸相望﹐若有所思﹐忽然展顏一笑﹐露出
        兩排整整齊齊的牙齒。
            方兆南只覺他笑容甚是熟悉﹐心中大生奇怪之感。
            他暗忖道﹕“難道我真的和他相識不成﹖”
            忽見蕭遙子大步離開座位﹐走了過來﹐笑道﹕“小兄弟好靈
        快的身法……”那縷衣村童突然一晃雙肩﹐身子倏然向一側疾閃
        去四五尺﹐避開蕭遙子的擒拿之勢。
            全場之人﹐都已看出這縷衣村童不是平常之人了﹐以蕭遙子
        那等深厚的功力﹐竟是無法抓得住他﹐不自覺都站起了身子﹐准
        備攔截。
            原來大家都覺出這是一條最為有力的線索﹐不但可以從這縷
        衣村童身子上查問出現在大會上的言陵甫是真是假﹖說不定會從
        這個小童身上追出冥岳的下落出來。
            群豪並無人提出此事相商﹐但卻同有此感﹐是以偏殿中大部
        分的人。都站了起來。
          只有袖手樵隱史謀遁仍然端端正正的坐在原位不動﹐但他兩
        道目光﹐卻是盯在那縷衣村童身上﹐瞧來瞧去。
          只見人影穿插閃動﹐剎那之間﹐已組成嚴密無比的合圍之
    勢﹐把那滿臉油污的縷衣村童圍在中間。
          此等情勢﹐縱然是久在江湖之上走動的高手﹐也不禁要暗生
    驚駭之情﹐但那縷衣村童﹐卻仍然視若無睹﹐神情自若的站在群
    豪重重圍困之下。
          九星追魂侯振方突然向前欺進一步﹐低聲喝道﹕“小娃兒。
    再要裝啞賣傻﹐可有你的苦頭吃了﹗”
          喝叫之間﹐右手疾伸而出﹐猛向那縷衣村童右肩之上抓去。
          那樓衣村童忽然一挺身子﹐腳不見移步﹐腿不見屈膝﹐身子
    卻疾向前面飛去﹐直向方兆南防守的部位沖去。
          群豪都已親目見他力斗蕭遙子的武功﹐知他本領高強﹐這樓
    衣村童向他防守的方位沖去﹐無疑自尋死路。
          方兆南看對方來勢猛疾﹐低喝一聲﹕“回去﹗”  
          右手一招“推波助瀾”平推過去。                
          但見那樓衣村童展顏一笑﹐滿是油污的左手﹐忽的疾拂而  
    出﹐疾向方兆南右腕上抓去。                        
          這一招出手奇快﹐方兆南一念輕敵﹐再想閃避時﹐已自不    
    及﹐只見對方黑污的手掌疾快如電光石火一般﹐拂中右手。
          不禁心中一駭﹐暗道﹕“此人出手這等迅快﹐內勁定然不小          
    這一招被他拂中﹐右腕勢必要受重傷。”              
          他心中雖然想到﹐但卻無法閃避對方突來的詭異襲擊﹐只覺    
    右腕一熱﹐手指被人輕輕一握﹐待他運力反擊之時﹐對方已迅快
    的飄向一側﹐落在四尺之外。
          那樓農村童﹐在輕握方兆南右手之時﹐雙肩同時搖動﹐衣袂
    飄飄﹐人影重重﹐擋住了偏殿中左右和身後大部份人的視線。
          他動作又迅靈絕倫﹐別人只當他被方兆甫運力反擊的內勁。
    彈震開會﹐卻未想到他一握方兆南右手之時﹐自行飄退一側。
          陳玄霜和方兆南並肩而立﹐看的較為清晰﹐但她江湖閱歷欠
    缺﹐一時之間﹐想不出個中原因﹐只道自己眼睛看花﹐也未出口
    相詢。
          方兆南看自己右手之上﹐微沾的油污﹐不禁一呆﹐暗道﹕
    “這一拂之勢﹐他明可以傷了我的右腕﹐不知何故﹐卻是手下留
    情。”
          凝目望去﹔只見那樓衣村童臉上似笑非笑﹐也正脈脈相注。
    眉梢眼角﹐情意無限﹐心中大感奇怪﹐不自覺多瞧了幾眼。
          只見那秀美的輪廓﹐似曾相識﹐嬌小玲玫的身軀﹐好像在那
    里見過﹐但一時之間卻又想它不起。
          忽聽追風雕伍宗義大喝一聲﹐呼的一掌、直向那樓衣村童劈去。
          掌勢出手﹐忽然想到自己身份﹐豈可暗算一個十幾歲的村
    童﹐趕忙大喝一聲﹐喝聲出口﹐掌勢已到﹐強凌的破空勁氣﹐震
    飄起對方的衣袂。
          就在掌風近身的剎那之旬﹐忽見那樓衣村童身軀隨著掌風飄
    起﹐向後飛去﹐姿態曼妙﹐隨風而舞﹐恍如仙子凌波。
          方兆南心中突然一動﹐暗道﹕“這樓衣村童難道是她裝扮不
    成﹖”
          只覺臉上一熱﹐回頭向陳玄霜瞧了一眼。
          忽聽神刀羅昆大聲叫道﹕“小娃兒如若再不肯說出實話﹐可
    別怪我們以大欺小了”舉手一拳﹐直搗過去。
          他自覺這把年紀﹐出手對付一個小小村童﹐雖然明知對方武
    功高強﹐只怕勝過自己﹐但仍覺有些不好意思﹐先自解自嘲般說
    了幾句﹐才打出一拳。
          原來神刀羅昆除了愛說話外.心地甚是慈善﹐頗有豪俠之
    氣﹐自覺以數十個馳譽武林的高手﹐對付一個小小村宣﹐實有失
          武林公道。
              那樓衣村童正向後飄飛的身子﹐突然中止下來﹐略一停頓﹐
          倏然向上升去﹐直待將要頂撞屋頂之上﹐才又冉冉落著實地。  
              這等絕世輕功﹐只看得全場高手都為之一呆﹐半晌之後﹐少
          林寺主持方丈大方禪師才合掌喧了一聲佛號﹐道﹕“好一招‘佛
          步蓮台’﹗”                              。
              陳玄霜緩步走到方兆南身側﹐低聲說道﹕“南哥哥﹐這樓衣
          村童﹐剛才用的輕身武功﹐我也會。”                  
              方兆南正在用心思索那樓衣村童之事﹐斷斷續續聽得兩句﹐
          根本沒有聽懂她說的什麼﹐轉臉一笑﹐迷迷糊糊的嗯了一聲。
              陳玄霜涉世未深﹐也未注意到方兆南的神情﹐看他回頭望著
          自己一笑﹐也不禁嫣然一笑。
              轉臉望去﹐只見那滿臉油污的村童﹐仍然睜著一雙又大又圓
          的星目、盯住在方兆南的身上﹐不禁大感奇怪。
              陳玄霜間道﹐“南哥哥﹐他認識你嗎﹖為什麼他老是瞪著眼
          睛瞧你呢﹖”
              方兆南還未及答話﹐袖手樵隱已走近身側﹐舉手一把﹐抓了
          過去﹐方兆南驟不及防﹐被他一下子扣住了手腕。
              陳玄霜大喝一聲﹐左手疾出﹐食中二指﹐分向袖手樵隱雙目
          點去﹐口中嬌聲喝道﹕“放手﹗”她出手奇快﹐一閃而至﹐兩縷尖
          風﹐直襲過去。
              她在情急之下﹐運勁極猛﹐以袖手樵隱那等武功也不禁為之
          心生驚駭﹐一提真氣﹐向旁側疾退兩步。
              陳玄霜一擊落空﹐立時隨勢而上﹐掌指齊擊﹐修忽間連攻四
          招。
              這四招迅快﹐詭異﹐著著指向袖手樵隱的要害大穴。
              袖手樵隱雖然身懷獨步天下的“七星遁形”絕技﹐但因右手
          緊扣著方兆南的手腕﹐轉身極是不便﹐無法運用自如﹐閃避稍
    慢。
          他被陳玄霜指尖掃中右肩﹐但覺右臂經脈一麻﹐扣制方兆南
    手腕的五指﹐忽然一松﹐方兆南立時掙脫了去﹐疾向旁側躍開三
        尺。
          方兆南掙脫之後﹐袖手樵隱轉動大見靈活﹐身子一閃施出
      “七星遁形”身法﹐倏忽之間﹐已脫開陳玄霜掌指綿密的攻勢。
          陳玄霜掌指擊空﹐怕對方借勢反襲﹐嬌軀疾向後面一仰﹐人
        已退出三尺。
          方兆南舒展了一下筋骨﹐拱手說道﹕“史老前輩乃武林中甚
    有地位之人﹐這等一語不發的突然施襲、不覺得有失身份嗎﹖”
          袖手樵隱脫開陳玄霜掌指攻襲之勢後﹐覺得右肩被拂中之
        處﹐隱隱作痛﹐趕忙暗中運氣調息﹐心中暗暗驚道﹕“這小小女
        娃兒.竟有這等功力﹗”
          他正在運氣調息傷勢之時﹐不便開口說話﹐對方兆南相詢之
        言﹐無法答復﹐只能回過頭來﹐冷冷的望了方兆南一眼。
          在場之人﹐大都是久走江湖的老手﹐個個見聞廣博﹐都已瞧
        出那樓衣村童和方兆南似是相識﹐人人心中動了懷疑。
          大方禪師低聲吩咐相隨身側的一個小沙彌幾句﹐那小沙彌匆
        匆領命而去。
          蕭遙子忽然向前欺進幾步﹐逼到樓衣村童身前說道﹕“真的
        言陵甫那里去了﹖”
          此言問的大是突兀﹐饒是那摟衣村童極警絕淪﹐也不禁為之
        一呆﹐張口欲言。
          但他究是絕頂聰明之人﹐一張嘴巴﹐立時閉上﹐未出一點聲
        音。
          蕭遙子是何等人物﹐早已瞧出破綻﹐當下一笑﹐道﹕“小兄
        弟不聾不啞﹐身懷絕技﹐而且面目娟秀﹐縱然塗上油污﹐穿上樓
        衣﹐也難掩遮得住真正面目。”
          那樓衣村童﹐明澈的雙目微一轉動﹐掃掠了群豪一眼﹐緩緩
    閉上眼睛﹐仍然不言不語。
        大方禪師白眉一聳﹐大步走到呆坐在席位上的老人身前﹐合
    掌說道﹕“施主可是名滿武林神醫言陵甫嗎﹖”
        那呆坐在席位上的老人﹐轉過頭來﹐望了大方禪師一眼﹐一
    臉茫然神情。            ﹕
        大方禪師暗暗嘆道﹕“此人倒非裝作﹐不是被人點了穴道﹐
    就是被什麼歹毒的內功或藥物所傷﹐如能把他救了過來﹐或可由
    他口中得悉個中隱密﹐此人如真是知機子言陵甫﹐自然會真相大
    白﹐了然全部經過﹐縱然不是﹐也可救個無辜受害之人。”
        立時暗運功力﹐大喝一聲﹐一掌向那老人“天靈穴”上拍去。
        這一掌出手奇快﹐那老人又呆呆板板﹐不知閃避﹐一掌正擊
    在“天靈穴”上。
        大方禪師左手疾伸﹐疾如電光石火一般﹐抓住了那向後倒去
    的老人﹐拖了起來﹐右手疾快的在他胸前“玄機”要穴之上一
    按﹐飄身而退。
        這不過是一剎那的工夫﹐群豪定神看去﹐只見那長衫老人手
    中仍然握著竹杖﹐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之上。
        大方禪師靜站一側﹐頂門之上﹐微現汗水。
        原來大方禪師相救言陵甫這招武功﹐乃少林派中極上乘的心
    法“羅漢傳燈。”
        歷代之中﹐除了掌門方丈﹐連達摩院主持﹐監院首席長老之
    外.不傳他人﹐連少林門下身份極高的弟子﹐都不知有此武功。
        偏殿中鴉雀無聲﹐數十道目光一齊投注在那長衫老人身上。
        那樓衣村童卻趁群豪精神分散旁顧之時﹐突然揚手一彈﹐一
    點白影﹐直向方兆南飛了過去。他彈出的勁道﹐全用的陰柔之
    力﹐絲毫不帶破空之聲。
          方兆南伸手接到﹐覺得軟綿綿的﹐似是一團白絹﹐當下背過
    身去﹐打開一瞧﹐只見上面寫道﹕“我縫在言陵甫衣襟上的“血
    池圖”不見了。”下面署名﹕“妾雪”。
          這充滿著柔情蜜意的最後兩字﹐映入了方兆南的眼簾卻似
    巨雷震耳一般﹐只看的方兆南心頭大生震駭。
          方兆南暗暗忖道﹕“寒水潭對月締盟之事﹐早成過去﹐她這
    般暑名稱妾﹐難道還十分認真不成﹖”
          忽聞陳玄霜的嬌婉聲音道﹕“南哥哥﹐給我看看好嗎﹖”
          舉世之間﹐方兆南已是她最為關心之人﹐群豪都把目光投注
    在言陵甫身上之時﹐只有她還留心著方兆南的舉動。
          見他瞧過那摟衣村童彈來之白絹後﹐呆呆出神的模樣﹐心中
    大是關懷。
          方兆南暗道﹕“我如不把手中白絹給她瞧瞧﹐定然要引起她
    很多猜測。”略一忖思﹐舉手遞了過去。
          陳玄霜盈盈一笑﹐伸子接去﹐手指還未和那自絹相觸﹐橫里
    忽然疾伸過一支手來﹐一把抓住白絹。
          方兆南及時警覺﹐趕忙把手向後一縮﹐但那橫里伸來之手。
    動作迅快絕倫﹐橫里一抄﹐已把那白絹搶在手中雙方各自抓了一
    半﹐用力一扯﹐但聞喳的一聲﹐白絹被撕成兩片。
          方兆南目光一掃字中剩下的一半白絹﹐只余下血池圖﹐和妾
    雪兩個字的一半。
          陳玄霜怒聲罵道﹕“老樵子﹐搶人家的東西﹐要不要臉﹖”舉
    手一掌直劈過去。
          袖手樵隱冷哼一聲﹐左手一招“陰雲封月”划起一股凌厲的
    掌風﹐擋住了陳玄霜的攻勢﹐右手卻把扯得一片白絹放人懷中。
          陳玄霜被他一招“陰雲封月”﹐迫得向後退了一步﹐心中甚
    是氣惱。
          她暗道﹕“我如不要看南哥哥手中白絹。這老樵夫也不致藉
        機搶奪﹐扯去了一半﹐我如不能把他搶去的一片白絹奪了回來。
        南哥哥心中恐怕將記恨子我。”
          想到氣惱之處﹐油生拼命之心﹐暗提真氣﹐疾向袖手樵隱沖
        去。
            在場群豪都為陳玄霜喝罵之聲驚動﹐一齊轉過頭來。
          袖手樵隱雖然不知陳玄霜“生死玄關”已通﹐“玄天氣功”
        已達爐火純青之境﹐但見她疾向自己撲來﹐猛惡異常﹐形同拼命
        一般。
            袖手樵隱﹐當下施展出“七星遁形”身法﹐身子閃得兩閃。
        讓開了陳玄霜驚霆迅雷般的撲擊之勢。
            陳玄霜只見袖手樵隱身子一閃﹐迅快無比的避開了自己撲擊
        之勢﹐間不容發﹐心中亦是暗自震駭。
            趕忙一沉丹田之氣﹐向前疾沖的身子﹐陡然停了下來﹐暗中
        卻把全身真力﹐運集在右掌之上。蓄勢待發。
            袖手樵隱閃避開陳玄霜的疾撲之勢﹐身子剛剛停好﹐忽見眼
        前人影一閃﹐那樓衣村童突然欺了過來﹐而且來勢奇快。
            待他驚覺之時﹐那樓衣村童已到身邊﹐左掌劈臉擊去﹐力道
        勁猛﹐帶一股凌厲的嘯風之聲。
            方兆南迅快的把手中余下的一片白絹﹐放人懷中﹐縱身躍落
        到陳玄霜身側﹐低聲說道﹕“霜妹﹐此人難纏得很.且不可貿然  
        出手。”                                                    =
            陳玄霜年紀幼小﹐生平之中﹐很少和人動手﹐再見袖手樵隱  
    閃避自己的身法﹐迅快奇奧﹐不可捉摸﹐只道方兆南擔心自己打  
    人不過﹐勸她不要出手﹐心中大顯感激。
          陳玄霜輕輕嘆息一聲﹐回頭說道﹕“他搶去了你手中白絹﹐
    我如不能把它奪回來﹐你心中不恨我嗎﹖”
          說話之時﹐緊顰著兩條秀眉﹐臉上滿是愧疚之色。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別想得大多啦﹗我怎麼會恨你呢﹖”
            陳玄霜嫣然一笑﹐道﹕“那我就放心啦﹗”
            兩人談話之間﹐袖手樵隱已和那樓衣村童打了起來﹐掌來足
        往﹐打的激烈異常。
            群豪之中都知袖手樵隱史謀遁的武功﹐在當今江湖之上﹐是
        數一數二的高手﹐尤以“七墾遁形”身法更是冠絕武林﹐天下各
        大門派的奇奧輕功﹐無出其右。
            以少林派在武林中的地位﹐掌門人身份的尊崇﹐也對他青睞
        有加.在傳柬相請天下英雄聚會泰山之時﹐特地派人士邀請於
        他。
            以他在江湖上的聲譽身份﹐能在他手下走個十招八招﹐已該
        名列武林高手﹐但那樓衣村童和袖手樵隱力拼了二三十招﹐仍然
        未分勝負。
            只看的在場群豪個個心生震駭﹐暗道﹕“怎的今日這三個年
        輕男女﹐竟都是身懷絕技之人呢﹖”
           只見袖手樵隱臉色愈來愈是凝重﹐出腳落掌﹐變得十分緩
        慢﹐似是一招都經過一番尋思。
            那樓衣村童的攻勢﹐也不似初動手時﹐攻得那般凌厲﹐但攻
        出的掌指招術﹐卻是愈來愈詭異狠辣。
            忽聽言陵甫大聲喝道﹕“血池圖﹐血地圖……”
            霍然站了起來﹐直向袖手樵隱和樓衣村童沖去。
            九星追魂侯振方橫身一攔﹐說道﹕“站住﹗”
            言陵甫突然舉手一杖﹐擊了下去﹐出手威勢奇大﹐帶起了輕
        微的嘯風之聲。
            侯振方想不到他一言不發﹐出手就打﹐疾向旁側一閃﹐讓過
        杖勢。
          第十七回無影拳初顯神威
        言陵甫雖然一擊不中﹐但卻把九星追魂侯振方逼到一側﹐直
    沖入場中﹐竹杖一舉橫向袖手樵院掃去﹐出手凌厲無比。
        袖手樵隱正和那樓衣村童斗到緊要之處﹐當著天下高手之
    面﹐以他的聲譽身份﹐不願施展出“七星遁形”身法閃避對方攻
    勢﹐想憑藉深厚的內力﹐和奇奧拳勢﹐勝得對方。
        那知事情大出了他意料之外﹐對方不但拳掌招術奇奧﹐而且
    功力竟也似十分深厚。
        雙方既成了騎虎難下之勢﹐只有各出全力而拼﹐拳掌綿綿不
    絕的紛紛擊向各人要害。
        袖手樵隱雖然覺出一股勁風橫襲過來﹐但那樓衣村童雙掌也
    正一左一右的合攻過來。
        左掌發的陽剛之勁﹐力道破空生嘯﹐右手卻發的陰柔之力﹐
    虛飄飄的毫無力道。
        袖手樵隱前後受敵﹐但他心知當前的樓衣村童﹐武功高強﹐
    非同小可﹐只要中了他一掌一腳﹐勢必重傷當場。
        雖然明知背後有人施襲﹐但卻不敢分心旁顧﹐雙掌合一﹐平
    胸向前惟去﹐待雙臂伸直﹐兩掌忽然分開﹐掌心向外﹐分接那樓
    衣村童的雙掌﹐暗中運氣於背﹐硬接那襲來的杖勢。
        忽聽一人冷笑說道﹕“言大俠乃名重江湖的一代神醫﹐豈可
    暗中施襲﹗”
        一支手疾伸過來﹐將那橫向袖手樵隱擊去的竹杖抓去。此人
    出手奇快﹐話出口﹐人已把言陵甫擊出的竹杖抓住。
        轉頭看去﹐只見那出手之人﹐正是被譽為一”代劍聖的蕭遙
    子。
        但聞“砰﹗”的一聲﹐雙方掌力接實﹐那摟衣材童被震得向
    後連退了三步﹐袖手樵隱也被震得身軀搖了幾搖。
        兩人這一招硬打﹐似是都出了全力﹐一時之間﹐誰也沒肩.再
    攻之力﹐各自靜站在原地﹐運氣調息。
        言陵甫瘋癲之症未愈﹐被人一把抓住竹杖﹐呆在當地﹐似是
    不知如何應付這突來之局﹐呆了好半晌﹐才想到運力奪杖。
        但蕭遙子功力深厚﹐抓到竹杖有如鐵鑄一般牢﹐言陵甫兩次
    運力奪杖﹐不但未奪得竹杖﹐而且連蕭遙子的身軀﹐也未帶動分
    毫。
        言陵甫連續奪了兩次﹐未能奪得竹仗﹐突然一松雙手﹐大喝
    一聲﹕”血池圖……”猛向袖手樵隱撲了過去。
        此舉大出了蕭遙子意料之外﹐想伸手攔阻之時﹐已自不及。
        袖手樵隱和那樓衣村童﹐拼了一掌﹐彼此之間﹐耗去真力甚
    多﹐正在運氣調息之時﹐突覺一股急風﹐由旁側沖了過來。
        他真氣剛在全身運轉﹐受此一擾﹐不禁大怒冷笑一聲﹐罵
    道﹕“自己找死﹐怪不得老夫手辣﹗”
        立時施展“七星遁形”身法﹐疾向旁側閃開三尺﹐反手一掌
    拍了出去。
        言陵甫神志尚未復常﹐渾渾噩噩﹐但武功仍在﹐沖去之勢﹐
    甚是快速﹐那知掌勢出手﹐忽然不見了袖手樵隱的人蹤。
        他全力向前沖擊﹐一時之間﹐收勢不住﹐直向對面的方兆南
    身上撞去。
        袖手樵隱拍出的一掌﹐正好向他背心之上落去﹐這一掌是含
    怒擊出﹐威勢非同小可﹐如若被他掌勢擊中﹐言陵甫勢非重傷在
    當場不可。
        忽聽方兆南大聲喝道﹕“老前輩手下留情﹗”縱身一躍﹐直撲
    過去。
        袖手樵隱聽得他大喝之聲﹐不覺掌勢一緩﹐就這一一緩之勢﹐
    方兆南已自撲到﹐放過了知譏子言陵甫﹐攔住了袖手樵隱。
        如以史謀遁武功而論﹐縱有方兆南出手相救﹐言陵甫也難逃
    一掌之危。
        但他看清楚施襲之人﹐是被群豪疑認的知機子言陵甫時﹐心
    中忽然一動﹐暗道﹕“言陵甫名滿天下﹐我如把他傷在掌下﹐只
    怕要引起公憤。”
        心中已生猶豫﹐再聽得方兆南一聲大喝﹐不自覺的掌勢一
    緩。
        方兆南抱拳說道﹐“多謝老前輩常臉。”
        袖手樵隱冷哼一聲﹐道﹕“你可是要替他出頭﹖”
        方兆南笑道﹕“晚輩怎敢和老前輩動手﹐不過﹐此人神志混
    亂不清﹐雖然功力還未失去﹐但是瘋瘋癲癲﹐出手毫無章法﹐以
    老前輩的聲譽﹐殺了他也得不償失。”
        袖手樵隱怒道﹕”他暗中向我施襲﹐如若我一時閃避不及﹐
    傷在他的手中﹐那我又該找誰說話﹖”
        方兆南笑道﹕“史老前輩武功高強﹐豈能會傷在別人的手
    中﹖”
        這兩句話聽在袖手樵隱耳中﹐心中大感受用﹐胸頭怒火﹐登
    時消了一半﹐但仍然冷冷的說道﹕“老夫素不願和人說笑。”
        忽聽陳玄霜嬌叱一聲﹐身軀一晃﹐欺了過來﹐說道﹕“誰又
    要和你說笑話﹐南哥哥不要理他﹗”
        方兆南已認出那樓衣材童﹐是梅蜂雪扮裝而成﹐看她眉目神
    態間款款深情﹐似是對那日寒水潭對月締盟之事﹐十分認真一
    般。
        不管事情經過的情形如何﹐自己曾和她立下誓言﹐總算是有
    了夫妻之名﹐如若她認真起來﹐那可是甚大麻煩。
        一時之間心念千回百轉﹐不知如何自處。
        言陵甫神志混亂﹐逃過了一掌之危﹐自己尚不自知﹐直向偏
    殿外面沖去。
        大方禪師左手一擺﹐立時有幾個和尚縱了過去﹐一字排開﹐
    擋住了去路。
        言陵甫心中迷迷糊糊﹐一見有人攔注去路﹐舉手一﹐拳擊出。
        幾個阻攔去路的和尚﹐采用聯手阻敵之策﹐言陵甫只要向外
    一沖﹐幾人立時聯合出手﹐把他迫退﹐但並未欺進搶攻。
        這幾個和尚﹐都是少林寺達摩院中高手﹐每人身懷一兩種絕
    學﹐配合施將出來﹐威勢甚是驚人。
        言陵甫沖了一陣﹐闖不出去﹐回頭又向大方禪師防守的方向
    沖去。
        大方禪師低聲吟道﹕“阿彌陀佛﹗”雙單一合﹐平胸推出。
        一股極是強猛的暗勁﹐撞了過來﹐言陵甫揮掌一接﹐立時被
    震得向後退了三步。
        那樓衣村童經過了一陣調息之後﹐身體似已復元﹐突然一晃
    雙肩﹐直向袖手樵隱前欺去。。
        蕭遙子和袖手樵隱站的最近﹐聽得衣袂飄風之聲﹐反手拍出
    了一掌。
        那樓衣村童看蕭遙子拍出的一掌﹐勢道異常勁猛﹐不願硬
    接﹐身軀一閃﹐讓到一側。
        大方撣師突然舉手一揮﹐高吉說道﹕“諸位暫請安靜片刻﹐
    聽老袖說幾句話。”
        群豪雖都是一方雄主﹐大俠﹐孤做不群之人﹐但對少林方
    丈﹐都還存著幾分敬畏﹐見他有了怒意﹐果然靜了下來﹐。
        大方撣師目光緩緩掃了群豪一遍﹐沉聲說道﹕“各位肯賞老
    袖薄面﹐趕來泰山﹐為天下蒼生效命﹐此乃大仁大慈之事﹐敬望
    各位捐棄門戶之見﹐誠心一意﹐共謀消餌浩劫……”
        他微一頓後﹐又道﹕“我們少林寺一脈﹐自達摩師祖羊創以
    來﹐雖然迭經變故﹐兇險﹐幸賴歷代長老協力同心﹐謀度過重重
    關關......”              
        他輕輕的嘆息一聲﹐接道﹕“不過﹐此次面臨之事﹐乃是我
    武林同道的一次空前浩劫﹐非一人之死活﹐一派之興衰可比﹐因
    此老衲敬望各位﹐捐棄門戶之見﹐和私人之間的恩恩怨怨﹐合力
    同心﹐共謀大局。”
        這幾句話說得誠誠懇懇﹐全場之人﹐都聽得聳然動容﹐俯首
    無言。
        但見大方禪師走近袖手樵隱身側﹐合掌說道﹕“史兄聲譽隆
    高﹐威震字內﹐老袖慕名已久了。”
        袖手樵隱面對著少林派掌門之人﹐也不敢太失禮義﹐微一頜
    首說道﹕“好說﹐好說﹗老禪師有什麼吩咐﹐但請說出就是。”
        大方禪師道﹕“老袖斗膽乞請史兄把那奪得的半截白絹﹐賜
    借一觀。”
        袖手樵隱冷冷說道﹕“這個嘛﹖……”
        蕭遙子臉色一變﹐接道﹕“史兄既然肯來參加英雄大會﹐就
    該一心一意﹐坦誠相見﹐要知眼下之勢﹐並非斗強逞能﹐爭取個
    人榮辱地位﹐而是一次禍福與共﹐生死同命的大決斗。
        不是老朽長他人志氣﹐滅咱們自己的威風﹐昔年四大門派。
    聯合派遣的高手﹐都是各大門派中當時的精英之選﹐但在追殺那
    妖婦一戰之中﹐大都身受重創﹐傷亡逾半。
        如果眼下的冥岳岳主﹐真是昔年以‘七巧梭’馳名江湖的妖
    婦﹐聯合天下高手﹐能否是她敵手﹐還很難預料﹐如果彼此再不
    能誠心合作﹐禍福同當﹐其敗無疑。
        那不但有負大方撣師一番苦心﹐而且老朽可以斷言﹐今後武
    林之中﹐必將掀起一場空前絕後的大屠殺﹐血雨腥風﹐滿地哀
    鴻﹐無一門一派可以獨存於江湖之上。”
        這番話語重心長﹐而又是出自被譽為一代劍聖的蕭遙子之
    口﹐在場群豪個個聽得感動異常﹐齊齊把目光投注袖手樵隱身
    上﹐神色間怒容隱現。
        袖手樵隱輕輕的咳了一聲﹐緩緩從懷中取出奪得一半的白
    絹﹐交到大方禪師手中。
        大方禪師展開白絹一瞧﹐只見上面寫道﹕“我縫在言陵甫衣
    襟的……”下面還有兩字﹐但已被撕去了一半﹐一時之間﹐也看
    不出寫的什麼。
        他緩緩抬起頭來﹐瞧了那身著長衫﹐手握竹杖的老人一眼﹐
    心中暗忖道﹕“看來這人真的是言陵甫了﹗”
        忖思之間﹐人卻已緩步向方兆南身側走了過去﹐緩緩伸出左
    手﹐說道﹕“請把另一半白絹﹐賜借老袖看看﹗”
        方兆南心中大生為難之感﹐暗道﹕“我如不拿出余下的白絹﹐
    必將引起天下英雄的公憤﹐‘血池圖’現在我身上存放﹐把這白
    絹借給他瞧瞧﹐原無所謂﹐但又怕她心中不樂。”不覺抬頭向那
    樓衣村童望去。
        蕭遙子忽的向前欺進了兩步﹐冷冷問道﹕“大駕究系何人﹖
    快請說出﹐如再藉詞掩飾﹐那可怪不得我們群起相攻了。”
        方兆南看樓衣村童神色間一片冷漠﹐心中暗暗忖道﹕“看來
    她倒是毫無不願之意﹐我自是更不必為此引起群豪誤會。”
        當下探手入懷﹐取出那扯下的一半白絹。
        忽聽陳玄霜嬌聲叫道﹕“南哥哥﹐別給他們﹗”
        方兆南回頭說道﹕“不要緊﹐這白絹也沒有什麼見不得天日
    之事﹐給他們瞧瞧也無妨。”
        忽然想到那白絹之上﹐妾雪兩字的署名﹐不覺微一猶豫﹐但
    他已將白絹取在手中﹐如若再把那絹上妾雪兩字署名毀去﹐定然
    要引起群豪猜忌。
          方兆南略一沉思﹐說道﹕“大師乃有道高僧﹐在下相信得過
    ……”伸手把白絹遞了過去。
          他本想把那白絹上妾雪兩字的署名解說清楚﹐但轉念一想﹐
    此等情形無疑掩耳盜鈴﹐啟人疑竇﹐說了一半﹐倏然而住。
        大方禪師聽得莫名其妙﹐又不好出口盤間﹐一皺兩條白眉﹐
    伸手接過白絹﹐把袖手樵隱那里取來的一半﹐拼了上去一看﹐只
    見上面寫道﹕“我縫在言陵甫衣襟上的血池圖不見了﹐妾雪。”
        圍守在四周的群豪﹐有不少移動身軀﹐探頭來瞧了﹐想看看
    那白絹上寫的什麼。
        大方禪師乃一代武學宗派的掌門之才﹐心思何等機敏﹐一瞧
    那妾雪兩字的署名﹐立時了然方兆南適才言中之意﹐低喧了一
    聲﹕“阿彌陀佛﹗”
        迅快的又合上手中的白絹﹐回頭對袖手樵隱說道﹕“史兄奪
    得之物﹐老袖代你奉還原主了﹗”把手中兩片白絹﹐一齊向方兆
    南遞了過去。
        方兆南接過白絹﹐躬身說道﹕“大師果然是一派武學大宗師
    的風度﹐在下佩服至極。”
        大方禪師冷然一笑﹐道﹕“者袖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對
    ‘血池圖’傳聞之事﹐了解不多﹐想請小施主一解個中隱密。”
        方兆南暗暗付道﹕“我把絹帕交給大方禪師看過﹐梅絛雪心
    中定甚惱恨於我﹐如果再洩露她‘血池圖’的隱密﹐只怕立時要
    翻目成仇。”
        一時之間﹐想不出適當措詞回答﹐愕然怔在當地。
        轉頭望去﹐只見那樓衣村童﹐靜靜而立﹐神情之間﹐既無惕
    怒之意﹐也無歡愉之情﹐冷冷漠漠﹐叫人難以猜想她心中所想之
    事。
        偏殿中一片靜肅﹐鴉雀無聲﹐但人人臉上都如罩著一層寒霜
    般﹐冷冷的眼光﹐齊齊盯在方兆南的身上。
        要知“血他圖”乃天下英雄關心之物﹐所以﹐大方撣師一提
    起﹐無不覺得心頭一沉﹐每個人心中﹐都在打著自己的算盤﹐對
    方兆南的言行﹐更是處處留心。
        方兆南也覺得情勢已陷入最緊張的關頭﹐自己的言行﹐稍畜
    差錯﹐不但會影響大局﹐且將立時分出敵友。
        心中千回百轉﹐想不出如何處理這微妙的局面﹐情勢在沉默
    中延展﹐充滿了無比的緊張。
        忽聽伍宗義高聲說道﹕“眼下局勢已然十分明顯﹐這小子即
    使不是冥岳中人﹐亦必和冥岳中人﹐有著關系﹐
        兄弟雖然未知原因問在﹐但推想總是和那‘血池圖’傳言有
    關﹐現下﹐血他圖’既在此地出現﹐老禪師更不該把它拱手送人
        他說話之時﹐目光一直盯在方兆南手卞的兩葉白絹之上﹐大
    有出手搶奪之意。
        原來他把方兆南手中兩片白絹﹐誤認作了“血他圖”了﹐
        大方禪師搖頭笑道﹕“這位小兄弟手中的白絹﹐老衲已經過
    目﹐並不是傳言中的血池圖﹐如果是血池圖﹐老衲怎敢作主奉
    還﹖”
        伍宗義聽得怔了一怔﹐默然不言。
        方兆南目光緩緩掃掠群豪而過﹐但見人人蓄勢戒備﹐情勢己
    成劍拔彎張之狀﹐心知不說話己非了局。
        故作鎮靜的微微一笑﹐對大方禪師說道﹕“晚輩已再三說明﹐
    不但和冥岳中人沒有絲毫關系﹐而且還和他們有著不共戴天之
    仇。
        家師滿門被誅﹐迫得我師妹逃到抱犢崗朝陽坪﹐托護史老前
    輩的門下﹐大師如若不信﹐不妨問問史老前輩﹗”
        大方禪師回頭望著袖手樵隱問道﹕“史兄此下可是當真嗎﹖”
        袖手樵隱冷冷說道﹕“老朽歸隱之前﹐曾以五枚‘索恩金錢’
    還清欠債﹐凡是持錢之人﹐老朽均將答應他一件請求之事﹐至於
    那人來歷出身﹐從不詢問﹐只要‘索恩金錢’不是偽造之物就
    行。”
        大方禪師合掌說道﹕“天下武林同道﹐有誰不知史兄之名﹐
    如若盲人思慕史兄大名﹐竭於一見﹐求領教益﹐只要謀得一枚索
    恩金錢﹐就可如願以償了。”
        袖手樵隱道﹕“老朽只辨認那‘索恩金錢’真偽﹐素不問金
    錢來歷如何﹗”
        大方禪師只覺此人性情大過乖張﹐不通情理﹐不覺有些怒
    意﹐肅容的說道﹕“史兄欠人恩債﹐賜錢千人﹐備作索恩之用﹐
    老袖甚是敬服。
        但如因那‘索恩金錢’送了性命﹐史兄卻袖手不問﹐那就不
    叫‘索恩金錢’……”
        忽聽一人插口說道﹕“既然如此﹐史兄的‘索恩金錢﹐何不
    改叫‘索命金錢’倒卻名副其實了。”
        轉頭看去﹐只見那說話之人﹐年約六旬左右﹐身穿淡青長
    袍﹐胸垂花白長髯﹐方臉環目﹐威武之中﹐流現出一派忠厚。
        袖手樵隱怒道﹕“他連一枚小小的‘索恩金錢’也不能保守
    得住﹐那個人就是被人殺了﹐也不值得惋惜。”
        那青袍花白長髯的老人﹐似是也被袖手樵隱幾句話﹐激起了
    怒火﹐臉色一變說道﹕“兄弟久聞史兄乃當今武林同道之中﹐最
    不通情理之人﹐今日一見﹐果是不錯。”
        袖手樵隱冷笑一聲﹐道﹕“這還要你說嗎﹖老夫素來不喜和
    人多說廢話﹐你如不大服氣﹐盡管划出道來﹕”
        那老人大怒道﹕“別人怕袖手樵隱﹐我卻不怕……”說著大
    步直沖過來。
        大方禪師突然向前走了兩步﹐攔在兩人之前﹐說道﹕“兩位
    請看在老衲份上﹐各自退讓一步。”
        那老人對大方憚師似甚尊重﹐果然依言停下腳步。
        大方禪師輕輕嘆息一聲﹐望了袖手樵隱一眼說道﹕“史兄退
    隱江湖已久﹐這位張兄也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我來替兩位引見
    一下……”他微微一頓﹐笑道﹕“兩位雖然沒有見過﹐但只怕早
    已彼此聞名了﹐這位張兄﹐就是以三劍一筆馳譽中原的張鳳閣張
    大俠。”
        此言一出﹐群豪都不禁轉臉向那青袍老人望去。
        此人十年之前﹐曾經名滿大江南北﹐中原武林道上的人物﹐
    更是個個對他尊仰﹐但卻很少人見過他真正面目。
        因他生性忠厚﹐看不慣江湖上的險詐﹐羞與江湖同道交往。
    特地制了一個猴頭面具﹐戴在臉上。
        凡是和人動手之時﹐必先把面具戴上﹐然後再行出手﹐行俠
    中原﹐濟困扶危﹐不知打敗了多少綠林高手。
        但卻很少人見過他廬山真面目﹐和他攀談過三句話﹐他行事
    似是只求心安理得﹐不求聞達於世。
        但他武功高強﹐用的兵刃﹐又極特殊﹐張鳳閣三個字知道的
    人不多﹐但三劍一筆之名﹐卻是盛傳在大江南北的江湖道上。
        他生性仁厚﹐雖對極惡之人﹐也不願施下辣手﹐是以﹐敗在
    他手下的人雖多﹐但卻無一人受到劍傷。
        有很多敗在他手下的人﹐不但對他毫無記恨之心﹐反而對他
    甚是敬佩﹐千方百計的尋訪於他﹐終難獲得一見。
        其實他經常在江湖之上走動﹐只是無人認識罷了﹐眼下群
    豪﹐都聽過三劍一筆之名﹐但卻未見過其人﹐故而聽得大方禪師
    一說﹐無不轉目相望。
        大方禪師擔心兩人心中氣怒未平﹐再引起口角爭執﹐不待兩
    人開口﹐又搶先說道﹕“兩位都是老衲專程邀請之人﹐旨在借重
    大力﹐消餌這場空前武林浩劫。
        深望各位能夠和衷共濟﹐別為意氣鬧成不開之局﹐使老袖左
    右為難。”
        袖手樵隱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三劍一筆張鳳閣卻微微一笑﹐道﹕“兄弟承蒙邀約﹐未能為
    禪師分解憂慮﹐反增困擾甚多﹐在下心中甚感不安。”
        蕭遙子緩步走了出來﹐說道﹕“眼下重要之事﹐首為澄清目
    前混亂之局……”
        目光轉動﹐掃掠了方兆南。陳玄霜和那樓衣村童一眼﹐接
    道﹕“老朽幾經忖思﹐覺得這位方兄適才劍招﹐和昔年那施用
    ‘七巧梭’的妖婦劍學﹐毫無不同之處。
        這樓衣村童﹐形跡更是可疑﹐老朽雖不敢斷言他是冥岳之中
    派來的人﹐但咱們卻不能不作這等猜想。”
        此情此景﹐方兆南縱然機智絕倫﹐深具辯才﹐也覺得無話可
    說﹐心中暗道﹕“眼下處境﹐危險萬分﹐一個處理不對﹐立時將
    引起群豪圍攻﹐眼下之人﹐都是當今江湖上出類拔革的高手﹐不
    管受誰一擊﹐不死也得重傷。”
        想到為難之處﹐不覺轉頭向陳玄霜和樓衣村童望去。
        只見那樓衣村童﹐神色自若﹐靜靜的站在當地﹐似是根本沒
    有聽到群豪計議之言﹐竟然對濟濟一堂的武林高手﹐視若無睹。
        陳玄霜卻是凝神運氣﹐蓄勢戒備﹐隨時准備出手。
        大方禪師突然轉過頭來﹐滿臉莊嚴之色﹐目注方兆南﹐說
    道﹕“小施主胸中分明隱藏著甚多隱密﹐不知何以不肯但然說出﹐
    實叫老衲不解﹖”
        方兆南目光環掃了眾豪一眼﹐說道﹕“不錯﹐晚輩心中是藏
    著甚多隱密﹐但這些隱密﹐和諸位都是無關之事﹐我已答應過
    人﹐我不洩露。”
        大方禪師道﹕“小施主如不能坦然說出胸中隱密﹐老衲也難
    有力相護。”
        陳玄霜突然一側嬌軀﹐擋在方兆南身前說道﹕“你這般追根
    問底的﹐就偏不告訴你又怎麼樣﹖”
        大方禪師沉聲說道﹕“此事關系著千百位武林同道生死﹐非
    同小可﹐老衲並無和兩位斗氣之意﹐還望兩位三思。”
        方兆南輕輕一扯陳玄霜衣袖﹐低聲說道﹕“老禪師德高望重。
    師妹不可這等失禮。”
        陳玄霜先是一怔﹐繼而嫣然一笑﹐退到方兆南的身後。
        大方禪師唱然一嘆說道﹕“小施主剛才已聽得蕭老前輩說過
    昔年江湖間流傳‘七巧梭’的往事﹐一枚小小的銀梭﹐竟哄傳為
    人人驚魂的死亡標識﹐可算是曠古絕今的武林怪聞。
        如今‘七巧梭’重現江湖﹐而且以梭作柬﹔邀盡天下知名高
    人﹐赴會絕命谷招魂之宴﹐小施主年紀幼小﹐未能親睹那﹐七巧
    梭’在武林中造成驚恐的局面﹐傷亡在那梭下的武林同道﹐屈指
    難數﹐看這次‘七朽梭’重現江湖的情形﹐只怕殺劫較已往尤
    慘。
        小施主如若是冥岳中人﹐老袖自是不便相強你背叛師門﹐如
    果小施主不是冥岳中人﹐甚望坦誠相見﹐為我千百武林同道謀
    命。”
        這番話聽來十分婉和﹐但方兆南聰明過人﹐已聽出這幾句話
    中明白說出﹐非友即敵的最後勸告。
        如果自己再不把胸中隱密但然說出﹐對方即把自己視作冥岳
    中派來臥底的人﹐一時之間﹐大感為難。
        正在付思之間﹐忽聽偏殿外面響起一陣步履聲﹐一人大步而
    入。
        方兆南一見來人﹐立時抱拳長揖﹐說道﹕“張師伯來的正好﹐
    弟子正遭人疑為冥岳中派來臥底之人﹐師伯請代弟子作主。”
        來人大約有五十以上﹐眉字間隱隱現出倦意﹐正是江南四劍
    之一的張一平。
        他一入偏殿之門﹐目光就投注在那樓衣村童身上﹐聽得方兆
    南說完話﹐才轉過頭來說道﹕“江南武林之中﹐有誰不知你是周
    佩的弟子……”
    方兆南接道﹕“弟子已再三向諸位老前輩解說此事﹐但卻始
    終難以獲信。”
        忽然想到自己和周慧瑛陷入那山腹石洞之時﹐他還在朝陽坪
    養息傷勢﹐也不知他以重傷未愈之軀﹐如何逃出了冥岳中人的毒
    手﹖
        心中在想﹐口中卻不自覺加了一句﹐道﹕“師伯的傷勢﹐可
    已全好了嗎﹖”
        張一平一面點頭作答﹐一面緩步走到方兆南身側﹐目光投注
    在陳玄霜身上問道﹕“這女娃兒是誰﹖”
        兩人同時逃過了一次大難﹐相見之後﹐本該彼此親切相詢別
    後經過之情才對﹐那知張一平神情之間﹐卻是一片冷漠。”
        方兆南心中暗感奇怪﹐但仍然畢恭畢敬的答道﹕“這位陳姑
    娘﹐對弟子有過救命之恩﹐我們已認作了兄妹。”
        張一平冷冷一笑﹐道﹕“你有了這樣漂亮的師妹﹐那就難怪
    你忘記了另外一位師妹了。”
        方兆南聽得怔了一怔﹐道﹕“師伯此言﹐弟子甚是不解……”
        張一平接道﹕﹐‘這有什麼難解﹐遇得這位師妹﹐忘了那位師
    妹﹐也不是什麼稀奇之事﹐只可笑我那義弟﹐誤把你認作真誠的
    君子﹐不但把一身本領傾囊相授﹐而且臨死之前﹐還遺書要我和
    垂釣逸翁林清嘯作主把他膝下唯一的女兒﹐相許於你﹐只怪他有
    眼無珠﹐錯看了人……”
        方兆南愈聽愈覺不對﹐急急接口說道﹕“師伯有什麼教誨之
    處﹐但請明白相示﹐弟子無不遵從﹐這等曲轉之言﹐實叫弟子一
    時間﹐難以想得清楚。”
        張一平似是亦覺出自己幾句話﹐說得大過慌急﹐使人費解﹐
    臉色稍見緩和﹐說道﹕“這麼說來﹐你倒是還記得你那周師妹
    了﹖”
        方兆南淒然嘆道﹕“師門不幸﹐慘遭滅家之禍﹐唯一逃出毒
    手的師妹﹐又遭了俞罌花那妖婦的毒手﹐弟子已親手將她屍骨葬
    在朝陽坪下﹐一處山谷之中。”
        俞罌花﹐乃江湖上一代妖姬﹐在場之人﹐無不久聞其名﹐熟
    知其事﹐一聽方兆南忽然提起此人﹐都不禁為之心頭一震﹐凝神
    靜聽。
        只見蕭遙子獨目中神光閃閃﹐逼近方兆南兩步﹐問道﹕“她
    還活在世上嗎﹖你在那里見到了她……”
        忽然想到自己這等急急追問的神情﹐只怕要引起天下英雄的
    猜測﹐趕忙住口不言。
        方兆南微一沉吟﹐道﹕“老前輩可認識玉骨妖姬俞罌花嗎﹖”
        蕭遙子心中雖甚不願答復此事﹐但口中﹐卻不自主的說道﹕
    “何只認識﹖就是她屍化白骨﹐我也認得出來……”
        只覺心中一陣激動﹐沖口說出了來﹐待他驚覺不該說時﹐已
    自說出大半。
        張一平突然接口說道﹕“俞老前輩生平之中﹐有功有過﹐武
    林對她的為人﹐迄未作論定﹐一個年輕孩子﹐豈可隨便出口傷
    人。”
        言詞之間﹐竟是對玉骨妖姬﹐甚為恭敬。
        大方禪師低聲喧了一聲佛號﹐道﹕“俞罌花月下生死未知﹐
    自是難以對她作最後定論。”
        但見蕭遙子身軀微微顫動了一下﹐望著方兆南道﹕“俞罌花
    還活在世上嗎﹖”
        方兆南道﹕“死了……”
        蕭遙子似是甚感震驚﹐呆了一呆﹐又問道﹕“她幾時死的﹐
    屍骨現在何處﹖”
        方兆南聽他問話之中﹐充滿著關懷之意﹐心中暗暗忖道﹕
    “那山腹石洞之中的怪摳﹐雖有諸多跡象是玉骨妖姬俞罌花﹐但
    到底未聽她親口說逾身世﹐究竟是與不是﹐還難作定﹐一時間猶
    豫難答。
        蕭遙子大聲說道﹕“我問她屍骨現在何處﹐你是聽到沒有﹖”
        方兆南看他情急之狀﹐故作鎮靜的說道﹕“那人究竟是不是
    玉骨妖姬﹐晚輩目下還難有肯定﹐只是相疑罷了﹗”。
        蕭遙子究竟是定力深厚之人﹐雖在極度的激動之中﹐仍可勉
    強保持著鎮靜﹐當下不再說話﹐暗中運氣調息﹐使神情逐漸復
    常。
        群豪都誤認了蕭遙子和玉骨妖姬之間﹐有著什麼過節﹐也無
    人開口追問。
        方兆南看他不再追問﹐啟是樂得不說﹐回頭望著張一平道﹕
    “師伯別後可好﹖”
        張一平道﹕“別後之事﹐雖只短短數月﹐但說來話長﹐咱們
    等會再說吧﹗”
        也不待方兆南回答﹐又回頭對大方禪師說道﹕“此人確實是
    周佩門下弟子﹐不但和冥岳之中沒有一點淵源﹐而且還有著一股
    血海深仇﹐此點﹐老朽可以作証。”
        大方禪師道﹕“人心難測﹐事態無常﹐這位小施主雖是出身
    周佩門下﹐但已和張大俠分手了有數月之久﹐難保在這分手數月
    之中﹐沒有其他的變化……”
        他心中已對方兆南猜疑甚深﹐對張一平之言﹐不敢相信。
        方兆南道﹕“者禪師不肯相信﹐那也是十可奈何之事……”
        大方禪師突然提高了聲音說道﹕“那女扮男童之人是誰﹐縱
    然故作聾啞﹐但也難以欺騙得過老衲的雙目。”
        此言一出﹐在場群豪都為之一呆﹐齊齊轉臉向那樓衣村童望
    去。
        方兆南暗暗忖道﹐“梅絳雪女扮男裝之事﹐這老和尚已然從
    她短簡之上看到﹐只怕她心中定然要惱恨於我。”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在他心中﹐雖然明明覺得那夜對月
    締盟之事並非出自心願﹐而為環境所迫﹐屈己下從。但潛在意識
    之中﹐又不自主的承認梅蜂雪是自己的妻子﹐他心中並沒有很明
    確的想到﹐只是一種隱隱的感覺而已﹐這感覺使他猶豫惶惑﹐無
    以自主。
        那樓衣村童似是已看透了方兆南的尷尬之情﹐忽的嫣然一
    笑﹐對大方禪師說道﹕“哼﹗你還不是從那短簡之中﹐看出了我
    是女扮男裝﹐如是早就看出﹐為什麼早不講呢﹖”
        她裝了半天聾啞﹐此刻突然說起話來﹐自是前功盡棄。
        袖手樵隱冷冷的接道﹕“老夫初見你時﹐已瞧出你是冥岳中
    那穿白衣的女娃兒……”
        梅絳雪舉起衣袖﹐在臉上一抹﹐登時抹去了滿臉油污﹐露出
    雪白艷紅的本來面目﹐冷冷的說道﹕“老樵子就是愛說大話﹐你
    既然早看出來了﹐為什麼不早說呢﹖專放馬後炮……”
        袖手樵隱怒道﹕“老夫就是要看你這女娃兒要作何等之事﹐
    故意不揭穿你罷了﹗”
        大方禪師道﹕“史兄﹐這位女施主當真是冥岳中的人嗎﹖”
        袖手樵隱道﹕“不錯﹐她不但是冥岳中人﹐而且還是自稱冥
    岳岳主的親傳弟子。”
        梅絳雪吃了一驚﹐暗暗忖道﹕“這老樵子怎的知道﹖”
        心中雖想開口相詢﹐但又怕被人頂撞回來﹐她雖從小在異常
    恐怖的環境之中長大﹐耳孺目染盡是血腥殘酷之事﹐養成一副冷
    若冰霜﹐滿不在乎的性格。但她潛在的一點善良人性並未完全消
    失﹐而且她究竟還是十八九歲的少女﹐對人對事﹐都還存著好奇
    之念。
        是以聽得袖手樵隱說出自己是冥岳岳主的親傳弟子之後﹐心
    中甚感驚奇。
        大方禪師肅容說道﹐“此事關系重大﹐萬望史兄勿作兒戲視
    之。”
        袖手樵隱生性冷僻﹐也不禁為之氣憤﹐當下答道﹕“在下之
    言﹐決錯不了﹐老禪師但請放心。”
        方兆南目睹大方撣師的莊嚴神情﹐亦不禁為之心折﹐心中雖
    想替梅絛雪掩遮幾句﹐或是用話示意她早些逃走﹐竟自難以講出
    口來。
        大方撣師合掌當胸﹐圓睜著雙目問道﹕“不知史兄何以得知
    此女是冥岳岳主的親傳弟子﹖”
        袖手樵隱似已被大方禪師追問的有些不耐煩﹐抬頭望著屋
    頂﹐冷冷說道﹕“昔年四派高手﹐聯手追剿那施用‘七巧梭’的
    妖婦﹐哄傳江湖上驚天動地之事。但我史某人卻單人匹馬和那妖
    婦苦戰了一夜之久﹐雖然傷在她手中﹐但卻未得過一臂助力﹐自
    始至終憑仗我史某個人之力。
        這女娃兒剛才和我動手時﹐和那昔年妖婦武功路子完全相
    同﹐這女娃兒年不過二十﹐所用武功﹐又和妖婦路子完全一樣﹐
    自是那妖婦親自傳授無疑……”
        他心中對梅蜂雪的武功﹐雖甚敬佩﹐但卻不肯出口贊揚﹐倏
    而住口不言。
        大方禪師霍然轉過身去﹐目注梅蜂雪說道﹕”女施主既然敢
    來﹐自是不該再隱密身份﹐這位史大俠說的可對嗎﹖”
        梅絳雪緩緩舉起右手﹐解開胸前鈕扣﹐當眾脫下上衣。
        偏殿中人﹐大都是在江湖上有著甚高身份﹐看她當眾解衣寬
    帶﹐都不好意思瞪著眼看。
        大方禪師低喧了一聲﹐“阿彌陀佛﹗”首先別過頭去﹐群豪隨
    著轉臉旁顧﹐只有陳玄霜瞪著一雙墾圖﹐凝神相注。
        梅絳雪動作迅快﹐眨眼間﹐脫去了一身檻樓村童的衣著﹐打
    開挽在頭上的男譬﹐抹去臉上油泥﹐松了挽系在身上的衣袂﹐片
    刻間恢復了本來的面目。
        但見一個亭亭玉立長發披肩的白衣美艷少女﹐滿臉冷漠之
    情﹐站在偏殿正中﹐一面舉手理著長發﹐一面淡然說道﹕“對了
    怎麼樣﹐不對又怎麼樣﹖”
        她在數十個高手重重圍困之下﹐竟然氣定神閒﹐毫無驚懼之
    情。
        大方禪師微微一笑﹐說道﹕“女施主膽氣過人﹐世所罕見﹐
    老袖十分敬佩﹐目下之人﹐大都是令師傳梭所邀﹐赴會絕命谷招
    魂之宴﹐但老袖遍查天下名山大澤﹐始終未能找出冥岳所在﹐不
    知女施主可否一指去路﹖”
        梅絳雪冷然說道﹕“絕命之谷﹐招魂之宴﹐愁雲慘霧﹐有去
    無還﹐我瞧你們還是別去的好。”
        這幾句話﹐說的毫無內容﹐虛無縹緲﹐眾豪雖都是久歷江湖
    的老手﹐也聽得莫名其妙。
        蕭遙子冷笑一聲﹐道﹕“姑娘之言﹐實叫人難以索解﹐如再
    不肯但然相告﹐那只有屈留芳駕﹐為我們帶路了。”
        梅絳雪仍然一臉冷漠﹐不喜不怒的淡然說道﹕“你門一定要
    去送死﹐但請放心等待﹐屆時自會有人來接引你們……”
        她略一沉忖﹐又道﹕“絕命無地﹐招魂有方﹐你們還有兩個
    月時間好活……”
        忽聽偏殿側角一人大聲喝道﹕“鬼丫頭故作驚人之言﹐老夫
    就不信世界上﹐真有這等邪怪之事﹗”
        眾豪回頭望去﹐只見那發活之人﹐身著一襲千瘡百孔的破布
    長衫﹐身子奇矮﹐不足三尺﹐坐在偏殿一角﹐如非他開口說話﹐
    誰也不會注意在那殿角之中﹐還坐著這麼一位怪入。
        梅絳雪看他長耳垂肩﹐雙目半閉半睜﹐塌鼻子﹐短眉毛﹐既
    矮又胖﹐長像十分丑怪﹐忽的啟唇一笑﹐道﹕“你也要去赴那招
    魂宴嗎﹖”
        那奇矮之人冷冷說道﹕“老夫生平最厭看女人的笑容﹐你說
    話盡管說話﹐再要啟唇微笑﹐可別怪老夫不教而殺。”
        梅絳雪道﹕“我偏要笑給你瞧瞧﹐看你怎麼樣﹗﹖”
        她手拂長發﹐嬌軀側轉﹐輕啟櫻唇﹐嫣然一笑。
        她人本生得艷麗絕世﹐只是平常一臉冷漠神情﹐看上去尚無
    什麼動人處﹐此刻啟唇微笑﹐頓覺神情大變﹐如花盛開﹐撩人綺
    念。
        只聽那奇矮老人冷哼﹐右手微微一揚﹐梅絳雪笑容突然一
    斂﹐一連向後退了數步。
        蕭遙子大聲叫道﹕“無影神拳﹖”
        那矮胖之人不理蕭遙子﹐身子一晃﹐向前欺進了五尺﹐右手
    微微一揮﹐梅蜂雪立時又向後退去。
        她在後退之前﹐身子顯然先自顫動一下﹐似是受人重重一
    擊。
        那矮胖之人﹐滿臉殺機﹐緩步向前逼了過來。
        這時﹐梅絳雪腳步﹐已是浮動不穩﹐身子也似搖搖欲倒﹐玉
    容慘白﹐嘴角之間流出了血來。
        只要那奇矮之人﹐再發出一記無影神拳﹐梅絳雪非得被震斃
    當場不可。
        但她生性倔強﹐雖在生死攸關之間﹐也不肯流露半點求饒神
    情﹐又退了四五步﹐停下身子。
        方兆南眼看她慘淡容色﹐和嘴角緩緩滴下的鮮血﹐心中忽生
    不忍之情﹐暗暗付道﹕“不管事情真偽﹐我們總算有了夫妻之名﹐
    何況她還對我有過數番相救之恩﹐自是不便坐視不管。”
        當下暗中提聚真氣﹐准備出手相救。
        只見那矮胖老人﹐又緩緩舉起手來﹐向前推去。
        此人出的拳勢﹐十分怪異﹐既不聞有嘯空拳風﹐也不見他
    如何用力﹐只稍微一揮手﹐即似有暗勁擊出﹐能夠看到的﹐只有
    那中拳之人身軀的震動。
    方兆南早已蓄勢待發﹐一見他舉起手來、立時穴喝一聲﹐回
    前沖去﹐右掌隨著向前沖奔的身子推出﹕
    這一招正是那駝背老人傳授的“佛法無邊’﹐勁急的擊勢中﹐
    暗藏著精奧絕倫的變化。
        那奇矮之人﹐自恃功力絕世﹐如何會把方兆南看在眼中﹐冷
    笑一聲﹐揮臂格去。
        那知方兆南擊來的掌勢突然向下一沉﹐手腕轉了兩轉﹐已把
    那奇矮老人的右臂逼到一側﹐掌心直擊前胸﹐
        這變化精奇難測﹐在場眾豪都看得呆了一呆
        方兆南掌勢雖然按中那奇矮老人前胸﹐但含蓄在掌心中的勁
    力﹐並未吐出﹐低聲說道﹕“老前輩請看在晚輩面上﹐手下留情
        那矮胖之老人﹐面色大變﹐任方兆南右掌按在前胸之上﹐既
    不退避﹐也不再還手。
        矮胖老人冷冷答道﹕“老夫和人動手﹐素有規格自律﹐凡是
    能夠勝我之人﹐老夫就答應他一件相求之事﹐以你那點微未功
    力﹐就是拳掌再精奇些﹐也難傷得老夫。
        但你既能把掌勢逼在我前胸之上﹐實屬難能可貴﹐老夫甘願
    認輸﹐在我生平之中﹐能夠勝我的﹐你算是第二個人。”
        方兆南收回掌勢﹐說道﹕“晚輩別無相求﹐只請老前輩放了
    那白衣姑娘。”
        矮胖老人說道﹕“勝我一次﹐老夫只能答應他一次相求之事﹐
    我如答應放了她去﹐咱們算是恩債兩清﹐你可不許後悔﹖”
        方兆南道﹕“君子之言﹐豈可反悔﹖”
        矮胖老人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白色丹藥﹐目
    注梅絳雪說道﹕“你連中了我兩記無影神拳﹐內腑已被震傷﹐吃
    下這粒丸藥方可無事。”
        梅絳雪冷然說道﹕“誰要吃你的丹藥﹖”
        矮胖老人怒道﹕“不吃﹐你就別想再活過三個月。”
        梅絳雪道﹕“死了又有什麼打緊﹖”
        轉身向偏殿外面走去。
        一掌震三湘伍宗漢﹐九星追魂侯振方﹐正站在偏殿門口﹐一
    見梅絳雪向外走去﹐立時橫移兩步﹐並肩擋在門口﹐攔住了去
    路。
        方兆南知她受傷甚重﹐決難沖得過兩人攔擊﹐立時縱身向前
    躍去。
        忽見一掌震三湘伍宗漢悶哼一聲﹐陡的向旁側直退過去。
        耳際之間響起那矮胖老人的冷笑之聲﹐說道﹕“那個敢攔著
    她的去路﹐就試試者夫的無影神拳﹗”
        方兆南已落到梅絳雪的身邊﹐但見一掌震三湘伍宗漢無緣無
    故向後疾退﹐讓到一側﹐已知是那矮胖老人出手相助﹐低聲對梅
    絳雪說道﹕”姑娘快請離開這是非之地。”
        梅絳雪輕輕嘆息一聲﹐滿臉幽怨之色﹐欲言又止。
        忽見一條人影﹐疾躍過來﹐扶住搖搖欲倒的伍宗漢﹐急聲說
    道﹕“你傷的重嗎﹖”
        方兆南看來人長的與伍宗漢形貌極是相像﹐而且年齡衣著也
    都差不多﹐如果不留心﹐極容易把兩人看成一人﹐細看來人﹐正
    是在抱犢崗朝陽坪相遇的迫風雕伍宗義。
        他和伍宗漢本人是一母所生﹐形貌又長得極為相似﹐只是伍
    宗漢年齡長了幾歲﹐看上去較為蒼老些。
        兄弟兩人﹐一個坐鎮三湘﹐領袖三湘六澤中武林人物﹐追風
    雕伍宗義卻是在江湖之上走動﹐兄弟關心﹐一見哥哥受傷﹐立時
    躍奔了過來相扶。
        大方禪師忽然上前兩步﹐望著那矮胖老人說道﹕“老前輩可
    是譽滿江湖的‘無影神拳’﹖”
        那矮胖老人忽然轉過頭來﹐說道﹕“此事十分奇怪﹐那人既
    不像早有存心。也不似決意恩仇。”
    他故意和方兆南扯談適才挨打之事﹐不答大方禪師的問話。
    大方禪師修養甚好﹐並不發怒﹐緩步走到矮胖老人面前﹐合
    掌當胸﹐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那矮胖老人卻搶先說道﹕“要你
    別攔她的去路﹐當我是放屁嗎﹖”
    但聞一聲悶哼﹐適才和一掌震三湘伍宗漢同時橫攔梅蜂雪去
    路的九星追魂侯振方﹐也疾向一側退了過去﹐讓開一條去路。
    方兆南伸手托著她的身子﹐道﹕“快些走吧﹗”
    用力一送﹐把梅絳雪推出偏殿大門外三四尺遠。
    大方禪師修養再好﹐也有些難以忍受那奇矮老人的冷漠﹐突
    然提高聲音說道﹕“她既受了重傷﹐只怕難以走下這明月峰了。”
        言下之意﹐似是這明月峰四周﹐早已埋伏下少林高手。
        那矮胖老人冷笑一聲﹐道﹕“誰要是攔住了她﹐那就是活的
    有些不耐煩了。”
        大方禪師怒道﹐“老衲久聞無影神拳一門武功﹐今日能得一
    見﹐開了不少眼界……”
        那矮胖老人縱聲長笑﹐打斷了大方禪師未完之言﹐接道﹕
    “老夫久居西域﹐難得涉足中原﹐雖在邊荒之境﹐但卻常聽人談
    中原武林濟濟多才。
        少林一門﹐更是聲威遠播﹐挾‘達摩易筋經’和七十二種絕
    藝﹐領袖大江南北武林﹐老夫向往已久﹐如果今日能使我領教凡
    招﹐那是最好不過。”
        大方禪師不愧一派掌門之才﹐那矮胖老人一番譏諷之言﹐並
    未能使這位身受武林推崇的高僧動怒﹐反而更為平靜﹐
        但見他神色之間﹐一片祥和﹐微微一笑﹐說道﹕“承蒙誇獎﹐
    愧不敢當﹐老袖雖得師祖慈悲﹐掌三十八代少林門戶﹐但卻自
    知德鮮能薄﹐不足以當承重任……”
        那矮胖老人冷笑一聲接道﹕“眼下除了你們少林派中精瘁的
    高手之外﹐中原武林道中所有高手﹐大都會集在此﹐不管那一位
    有興出手和老夫比划兩招﹐老夫都當奉陪﹗”
        此人對打架之事﹐似是甚為熱衷﹐話中句句含意﹐都帶著挑
    斗之意。
        三劍一筆張鳳閣聽得甚是惱怒﹐暗道﹕“這人如此狂妄﹐竟
    敢藐視所有中原道上人物﹐如不給他一點教訓﹐只怕他氣焰更要
    高漲。”
        不待大方禪師開口﹐便搶先說道﹕“在下聽人說過﹐當今武
    學之中﹐有一種名叫‘無影神拳’的武功﹐據聞此拳出手之時。
    無風無聲﹐傷人於不知不覺中﹐而且不知對方拳勁指襲所在﹐極
    是不易躲得過去……”
        那矮胖老人﹐冷冷說道﹕“你是什麼人﹐可有心一試老夫的
    ‘無影神拳’嗎﹖”
        三劍一筆張鳳閣目睹他揮拳擊傷梅絳雪和一掌震三湘伍宗
    漢、九星追魂侯振方於不知不覺之中﹐心頭早已想好了對敵之
    策。
        當下探手入懷摸出一尺五寸左右的短劍三把﹐左手取過斜背
    背上的判官筆﹐接道﹕“承蒙看得起我﹐極願領教一下高招﹐不
    過在下這手中兵刃﹐也有點些微小技﹐如果用的不當﹐還望海涵
        那矮胖老人冷然說道﹕“不管你施用的是什麼兵刃﹐只要能
    夠傷得老夫﹐我就當面認輸吧﹗……”
        目光一轉﹐瞥見梅絳雪白衣飄飄﹐緩步而去﹐心中忽生不安
    之感。
        三劍一筆張鳳閣早已暗中提聚了真氣戒備。
        他自隱退江湖之後﹐藉著那段清閒的歲月﹐練成了一種極上
    乘的內家功夫﹐江湖上鮮有人知道。
        大方禪師博聞廣見﹐除了佛理精通之外﹐對天下各門各派的
    武功﹐都下過一番探究工夫。
        但他為人虛懷若谷﹐除了師父之外﹐連他幾位師兄﹐都不知
    他武功如何。
        數十年來﹐他又從未親自臨敵出手﹐少林寺凡個經院主持﹐
    也都不知他武功如何。
        他眼見三劍一筆當真要和那矮胖老人動手﹐心中甚是驚駭﹐
    暗中運集功力﹐准備在必要之時﹐出手相救。
        那矮胖老人眼看三劍一筆﹐舉著手中兵刃﹐蓄勢戒備﹐不肯
    說話﹐  立時冷然一笑﹐右掌微微一揮﹐既不聞拳風破空之聲﹐又
    不覺暗勁激蕩之力﹐卻見那腳踏子午樁、左手橫筆﹐右手握劍的
    張鳳閣﹐似是感受極重的壓力一般﹐全身晃了兩晃。
          第十八回梅絳雪濺血獻圖
        側殿中之人﹐雖都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但也未見過這等奇
    奧的武功﹐個個圓睜雙目﹐注視著場中變化。
        三劍一筆擋受了一拳之後﹐張鳳閣突然吐氣出聲﹐右腕一
    振﹐三柄短劍一齊飛出﹐寒光電奔﹐一前二後﹐直向那矮胖老人
    飛去。
        一手之中﹐連握著三柄兵刃﹐已是極少見的怪事﹐對敵一回
    合不到﹐就把手中兵刃擲出擊敵﹐更是絕無僅有之事。
        但見三道寒光驚霆迅雷一般﹐划起金鳳破空輕嘯﹐一齊射向
    那老人前胸。
        那矮胖老人﹐對那急襲過來的劍勢﹐竟似視若無睹一般﹐直
    待那短劍將要近身之際﹐右手突然一拂﹐一股強勁絕倫的勁力﹐
    隨手而出﹐三柄短劍﹐忽的齊向旁側的大方禪師飛去。
        大方禪師高喧了一聲﹕“阿彌陀佛﹗”
        寬大的僧袍衣袖一展﹐狂飄驟起﹐滿室生風﹐三柄短劍被他
    的袍袖拂出的內力一擋﹐直向屋頂上撞去。
        原來兩人拂出的內勁﹐勢均力敵﹐誰也無法把那短劍彈震得
    反擊回去﹐兩股猛勁一擠﹐迫得三柄短劍向空中升去。
        三劍一筆張鳳閣陡然大喝一聲﹐右腕猛然一挫﹐三柄向上飛
    去的短劍﹐突然被他收了回去。
        這只不過是眨眼之間的工夫。
        但那矮胖老人。少林方丈、三劍一筆﹐都已露了一手罕見的
    武功﹐引得全場高手﹐個個凝神而觀。
        方兆南機警過人﹐趁著場中高手凝神觀戰之際﹐身子一側疾
    飛出殿﹐躍落梅絳雪身側﹐低聲說道﹕”你不藉此機會逃去﹐還
    等什麼﹖”
        梅絳雪仰臉望著天上一片悠悠白雲﹐淡然答道﹕“要逃的不
    是我……”
        方兆南輕輕的哼一聲﹐道﹕“不是你﹐難道是我不成﹖”
        梅絳雪輕舉纖纖玉指﹐抹去嘴角間的血跡﹐婉然一笑﹐道﹕
    “你﹐還有你那師妹﹐趁現在時間還早﹐你們早些走吧﹗我己是
    你的妻子啦﹗說的話自然不會騙你。”
        這幾句話﹐說的甚是平靜﹐毫無嫉妒之意﹐言詞問又誠誠懇
    懇﹐但她神色之中﹐卻又是冷冷漠漠﹐看不出一點愛戀之情。
        方兆南聽得怔了一怔﹐暗暗忖道﹕“此女不論遇上什麼驚心
    動魄的事﹐依然冷靜如常﹐縱是生死交關﹐她也似是不放在心
    上。
        寒水潭對月締盟之事﹐雖然事過境遷﹐難以算數﹐但她對我
    有過數番相救之恩﹐豈可不報﹐總要勸得她離開此地才好………
        正在忖思之間﹐梅蜂雪忽又啟口說道﹕“你們離開此地之後﹐
    著想過太平日子﹐那就找座深山大澤﹐人跡罕到之處﹐埋名隱
    姓﹐從今之後﹐不再出江湖。
        最好能一帆孤舟﹐遠揚海外﹐找一座無人小島﹐自耕自織﹐
    過一生悠閒快樂歲月﹐如是雄心不死﹐想在武林中留下千秋萬世
    英名﹐那就去尋血池圖的下落。
        只有找到羅玄遺物﹐才能有勝得我師父的機會﹐我雖然是你
    妻子﹐但卻不能和你同行﹐因我一旦失蹤﹐必將引起師父﹐師姐
    們的大肆搜索。
        那不但引起江湖上翻天復地的血腥屠殺﹐咱們也無法逃得開
    他們嚴密的追索﹔一朝被他們找到下落﹐悲慘之情﹐實非你想象
    得到。
        情勢所逼﹐咱們今生是不能夫唱婦隨﹐享受那閨房之樂﹐但
    我已然是你妻子了”﹐雖不能常侍左右﹐婉然承歡﹐替你生兒育
    女﹐相夫教子。但我將永遠為你保留得清白女兒之身﹐待來生再
    奉箕帚。此情此心﹐天日共鑒。”
        一番話﹐引經據典﹐說得娓娓動人﹐情愛深重﹐節勵冰霜﹐
    可是她那嬌嫩的粉臉之上﹐仍然是冷漠如常。
        這些海誓山盟﹐柔情萬縷的話﹐好像根本不是從她的口中說
    出一般。
        方兆南本來聽得異常感動﹐但一瞧她那冷冰冰的神態﹐頓時
    心中一寒﹐暗道﹕“她說來如頌經書一般﹐毫無半點情意﹐我豈
    可信她隨口而出的鬼話﹗”
        想得心頭火起﹐冷笑一聲﹐說道﹕“姑娘縱然舌燦金蓮﹐說
    得天花亂墜﹐但我方兆南亦將把它視作美麗的謊言。
        我感謝你數番相救之情﹐故而不借被天下英雄猜疑﹐助你逃
    離此處﹐姑娘既是不願逃走﹐我也不便相強。”
        轉身向偏殿之中走去。
        忽聽梅絳雪自言自語的說道﹕“為人妻者﹐首要孝順公婆﹐
    順從丈夫﹐你縱然罵我﹐打我﹐我也不會以牙還牙。”
        方兆南忍不住停下腳來﹐回頭望去﹐只見她靜靜的站在原
    地﹐神情木然。
        梅絳雪的木然神情﹐實給人一種莫測高深的感覺。
        方兆南略一猶豫﹐一提真氣﹐躍入偏殿之中。
        就這片刻的工夫﹐偏殿形勢﹐已成劍拔彎張之狀。
        只聽那矮胖老人低沉的一陣冷笑﹐目注三劍一筆張鳳閣﹐
    道﹕“你那點微未武功﹐決非老夫敵手﹐還是站在一邊看熱鬧
    吧﹗”
        轉頭又望著大方禪師接道﹕“少林和尚的武功﹐倒非浪得虛
    名﹐但看你剛才拂袖震劍的內力﹐倒是真有幾年道行﹐老夫能遇
    上你和尚這等勁敵﹐總算不虛中原之行。”
        大方禪師暗暗想道﹕“此人不知何時闖入了偏殿﹐既不聞守
    在寺外弟子的通報﹐又未見他進入偏殿﹐來的無聲無息﹐輕功實
    甚驚人。
        眼下武林﹐正值浩劫臨頭之際﹐此人身懷這等奇奧武功﹐如
    能得他相助﹐實足一壯聲勢﹐至低限度﹐不可和他為敵。”
        心念一轉﹐合掌答道﹕“施主武功高強﹐老衲自知不是敵
    手﹗”
        矮胖老人怒道﹕“咱們還沒有動手﹐你怎麼知道打不過我﹖”
        右手微微一揚﹐發出無影神拳。
        他已連續施展數次無影神拳傷人﹐在場之人﹐都知他那手勢
    一揚﹐已把拳風發出﹐各人都替大方禪師捏一把汗。
        但見大方禪師雙掌一合﹐躬身說道﹕“施主這無影神拳武功﹐
    實是罕聽未聞﹐見所未見之學﹐老衲怎能擋受一擊﹖”
        其實他早已暗中運氣戒備﹐藉那合掌躬身之勢﹐已把數十年
    精修的佛門般若禪功﹐發了出來﹐護住身子。
        凝神旁觀的群豪﹐只見大方禪師寬大的僧袍﹐無風自動﹐全
    身起了一陣波伏﹐但瞬即恢復了常態。
        但聞那矮胖老人﹐呵呵一陣大笑﹐道﹕“少林寺的武學﹐果
    非浪得虛名﹐老夫有幸﹐得一斗威震武林掌門方丈……”
        話還未完﹐雙手連揚了兩揚﹐又打出兩招無影神拳。
        這等奇詭武功﹐全憑著先天中一口真氣﹐發出無聲無息的陰
    柔之力﹐直待那擊出暗勁﹐打中了人身之後﹐才生出強猛無比的
    彈震之力﹐傷人內腑。
        因那暗勁事前來得毫無警兆﹐縱然武功絕世之人﹐也不能事
    先測知來勢﹐全仗事先預防﹐此等武功﹐如果用於暗襲﹐最是狠
    辣不過。
        大方禪師高聲說道﹕“施主且慢動手﹐老衲還有話說。”
        暗運般若禪功護身﹐雙腳扎地如樁﹐一挺前胸﹐硬接了那矮
    胖老人兩記無影神拳。
        他口中雖然高聲喝請那矮胖老人住手﹐但心中早已想到其人
    驕狂無比﹐如不讓他吃點小虧﹐或是現露一點真實功夫給他瞧
    瞧﹐他決然不肯住手。
        是以﹐運集了全身功力﹐想以強勁的反彈之力﹐給點苦頭吃
    吃﹗但聞那矮胖老人輕哼一聲﹐肩頭搖了兩搖﹗向後退了兩步。
        大方禪師卻突然矮了下去三寸﹐口中高喧一聲佛號﹐道﹕
    “施主的無影神拳﹔老衲已經領教﹐果是罕絕世間的武功﹐老衲
    自知難敵﹐快請住手﹐容老衲說幾句話﹐施主如若一定要打﹐那
    時再打也不遲﹗”
        群豪仔細瞧去﹐只見大方禪師雙足深隱入地中三寸多深﹐無
    怪他會忽然間矮了下去三寸。
        那矮胖老人﹐原甚狂做自負﹐但自這兩拳打出之後﹐心中狂
    做之氣突消﹐暗自忖道﹕“人傳中原武林濟濟多才﹐看來傳言不
    虛﹐我這無影神拳﹐已到兩丈內碎石斷樹境界﹐  不但難以傷得了
    他﹐反被強猛的反震之力﹐震得腳下扎樁不穩。”
        蕭遙子亦看得暗生敬佩﹐暗自贊道﹕“數百年少林派一直被
    推譽武林領袖﹐看將起來﹐實要比我們武當派高明不少﹐論年齡
    修為﹐這大方禪師只怕要晚我十年以上﹐但看他的內功﹐武學﹐
    只怕還強過於我。”
        那矮胖老人勝人信念動搖﹐已不似先前那般狂做﹐果然停下
    手來﹐說道﹕“什麼話快說出來﹖”
        大方禪師提起深陷在地下的雙足﹐向前走了幾步﹐道﹕“施
    主萬里迢迢﹐由西域來菱、中原﹐可是為了與中原武林同道爭名而
    來的嗎﹖”
        矮胖老人略一沉忖﹐道﹕“雖非為爭名而來﹐但會會武林中
    原高手﹐也是老夫此次東來心願之一。”
        大方禪師道﹕“老衲斗膽相問﹐除了爭名之外﹐不知施主另
    一樁心願為何﹖”
        那矮胖老人道﹕“這個恕難奉告。”
        大方禪師修養工夫﹐雖然還未達到無嗅無念之境﹐但爭名嘔
    氣之心﹐早已消去﹐當下微微一笑﹐道﹕“老衲幼年之時﹐曾聽
    家師談過天下各門武功﹐有一脈最為奇奧之學﹐傷入於無聲無息
    之中﹐名叫無影神拳﹐老袖初聞師訓﹐心中已暗生敬慕﹐夢想有
    一日﹐能得一睹無影神學的奇技……”
        那矮胖老人冷哼一聲﹐接道﹕“老夫現已在此﹐你不妨把少
    林派各種絕藝﹐盡量施展出來﹐給我見識見識。”
        大方禪師雖受譏諷﹐但卻毫無怒意﹐仍然滿臉笑意接道﹕
    “那時老衲年紀還輕﹐見識淺薄﹐心中確存有領教無影神拳之心﹐
    如今年已老邁﹐那一番雄心﹐早已隨著逝去的歲月消失﹐化作烏
    有。”
        矮胖老人冷冷說道﹕“可是老夫並未隨歲月失去爭名之念﹐
    今日咱們不妨拼個勝負出來﹗”
        偏殿之中少林僧侶﹐聽那矮胖老人連番頂撞掌門方丈﹐個個
    臉上現出怒容﹐大有蠢蠢欲動之意。
        大方禪師卻是毫無嗅怪之念﹐哈哈大笑道﹕“施主挾絕技東
    來﹐准備逐鹿中原﹐爭霸江湖﹐使西域奇技﹐和中原武學交流﹐
    不管用心如何﹐但總是一件十分難得之事。
        如在平常之日﹐老衲定全力贊助其事﹐邀請天下豪俠﹐共襄
    盛舉﹐當可造成一場轟動江湖的大事﹐可惜施主來的時機不對﹐
    至負一片雄心﹗”
        矮胖老人怒道﹕”我來的那里不對了﹐你們中原武林中人﹐
    正值泰山英雄大會﹐天下所有高手﹐盡集於此﹐正是千載難逢的
    機會……”
        大方禪師接道﹕“不錯﹐這泰山大會之中﹐雖然未必盡集大
    江南北武林高手﹐但至少與會之人﹐都是武林中久負盛譽的人。
        但這次集會﹐一非以武會友﹐二非評論江湖是非﹐乃是我們
    中原武林同道﹐會商自救之策﹐試圖挽救一次臨頭浩劫﹐眼下我
    們自救還來不及﹐自是無心和施主比武爭名了﹗”
        那矮胖老人略一沉吟﹐道﹕”你們中原武林道上自相殘殺之
    事﹐與我何干﹖”
        方兆南突然插口說道﹐“老前輩東來心願﹐是希望能斗斗我
    們中原道上出類拔革之人﹐是也不是﹖”
        那矮胖老人被他拿話一扣﹐一時想不出適當措詞回答﹐怔了
    一怔﹐突然怒道﹕“剛才老夫不過一時失神被你搶了先機﹐而且
    我已答允了你一件請求之事﹐早已恩怨兩清﹐你如不服﹐咱們不
    妨再斗上一陣試試﹗”
        此人年紀雖然已老邁﹐可是火氣卻是不小﹐不但不肯服輸﹐
    而且對打架之事﹐似是興致特濃。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老前輩言重了﹐晚輩適才不過一時
    僥幸﹐取巧得手﹐豈足為例﹐事實上晚輩這等功力﹐如何能擋得
    老前輩的一擊﹗”
        那矮胖老人雖然專橫﹐但因久居西域﹐日常接觸之人﹐都是
    彪悍。純樸的蒙回二族﹐心思不若漢族中人機敏﹐被方兆南連捧
    帶激﹐說的啞口無言﹐冷哼一聲﹐答不出話。
        方兆南不容他多想﹐繼續說道﹕“眼下之人﹐雖都是我們中
    原武林道上盛名卓著一時的高手﹐但如嚴格說來﹐都不是出類拔
    革的頂尖人物。”
        此言一出﹐在場群豪個個臉色大變﹐一齊把目光投注到方兆
    南的身上。
        方兆南已成竹在胸﹐淡淡一笑﹐又道﹕“那真正被我們中原
    武林同道目為武功第一之人﹐並未參與這次泰山英雄大會。
        老前輩如想在中原武林中﹐留下英名﹐只須勝得他一個人﹐
    就強似勝過我們眼下在場的所有之人﹗”
        那矮胖老人被方兆南激的豪氣大發﹐哼了一聲﹐道﹕“那人
    現在何處﹖我倒非得牛他一斗不可﹗”
        方兆南道﹕“那人武功高強﹐被目為我門中原武林中第一高
    手﹐豈是輕易能夠見得到他﹖眼下參與這泰山英雄大會之人﹐都
    是受他函邀﹐參與比武之人。
        那場盛會距今還有兩月時光﹐如果老前輩心中害怕﹐那就早
    些回轉西域﹐別再在中原停留﹐如是抱了必爭盛名之心而來﹐就
    請等上兩月時光﹐
        屆時一顯身手﹐只要能勝得那人﹐那天下武功第一的榮譽﹐
    就算得了大半。”
        這時﹐在場群豪都已聽出了方兆南的話中用心﹐是想藉那矮
    胖老人之力﹐抵擋冥岳岳主一陣﹐如是平時﹐在場所有之人﹐只
    怕無一人會同意方兆南這等示弱之言。
        但眼下情勢不同﹐群豪一番討論之後﹐一直認定現下自稱冥
    岳岳主之人﹐就是昔年以“七巧梭”造成江湖上無比恐怖的妖
    婦。
        那曾被視為死亡標識的”七巧梭”﹐雖已在武林中消失了數
    十年﹐但那可怕的往事﹐仍在江湖上留著奪人魂魄的陰影。
        這矮胖老人的武功﹐在群豪之中﹐也能算得數一數二的高
    手﹐如能得他臂助﹐實力呵增強不少。
        連大方禪師﹐蕭遙子、袖手樵隱那等身份高做之人﹐也不肯
    出言反駁。
        那矮胖老人沉吟了良久﹐道﹕“兩月時光﹐何等悠長﹐老夫
    如何能等得及﹖”
        忽聽一個脆若銀鈴﹐但卻冷冰冰的聲音接道﹕“你如想早一
    點死﹐那也不是什麼難事﹐絕命谷中﹐早已備好了招魂之宴﹐諸
    位有興﹐盡可早些赴會﹗”
        方兆南不用回頭﹐已知那說話之人是誰﹐不禁一皺眉頭﹐說
    道﹕“你怎麼還沒有走﹖”
        群豪一齊轉臉望去﹐只見那艷如桃李﹐冷若冰霜的白衣少
    女﹐又緩步走了進來。
        她淡然答道﹕“我為什麼要走﹖你們個個死意堅決﹐我就索
    性做點好事﹐早些把你們帶到絕命谷去﹐也是一件莫大功德。”
        這等冷酷之言﹐出自一個美麗絕倫的少女之口﹐雖然目睹耳
    聞﹐也叫人難以置信。
        大方禪師合掌說道﹕“阿彌陀佛﹗女施主既自認是冥岳中人﹐
    不知可否見告那冥岳岳主﹐是否就是數十年前施用‘七巧梭’的
    那位……”
        他本想說那位妖婦﹐但話將出口之時﹐突然覺得此言不妥﹐
    倏而住口不言。
        那白衣少女冷冷答道﹕“是與不是﹐無關宏旨﹐你們眼下要
    緊之事是如何尋求出一條求生之路……”
        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你﹐們在五月五日端陽之前﹐趕去
    赴會﹐對你們利多害少﹐我已替你們想過啦﹗想逃過這場劫難﹐
    既非可能﹐只有盡量把你們本身武功﹐傳授給門下弟子﹐或是把
    它筆錄下來﹐傳給後人﹐免得你們全部死了之後﹐使得數十百種
    的絕技武功﹐同時失傳……”
        大方禪師微微一笑﹐道﹐“如果我們真的要送命在那招魂宴
    之上﹐女施主這辦法倒是十分高明。”
        白衣少女冷冷說道﹕“你們不肯信我之言﹐那也是沒有辦法
    之事。”蕭遙子突然插口說道﹕“那自稱冥岳岳主的妖婦﹐可是姑
    娘的授業師父嗎﹖”
        這次梅絳雪倒是大出人意料之外的點點頭﹐道﹕“不錯……”
        蕭遙子道﹕”令師和我們無冤無仇﹐為什麼卻要設下招魂宴﹐
    為難天下英雄﹖”
        梅絳雪道﹕“哼﹗這有什麼稀奇﹐把你們這般人都殺了﹐世
    間再也無人敢和她作對為敵﹐天下武林盡在我冥岳統率之下﹐她
    要作皇帝﹐也無人敢阻止她了。”
        一向不願說話的袖手樵隱﹐突然插了一“句﹐說道﹕“武學一
    道﹐廣博無邊﹐你師父武功再好﹐也不能兼通天下所有武功﹐想
    一網打盡天下英雄﹐豈非夢想之事。”
        梅絳雪不理會袖手樵隱之言﹐仰臉望著屋頂﹐思索了一陣﹐
    緩緩的說道﹕“也許你們把眼下各人的絕技﹐集於一人之身﹐或
    能和我師父對抗﹐不過﹐勝負的比數﹐還有一段甚大距離﹐以我
    看﹐你們取勝機會不大……”
        她忽然淒涼一笑﹐道﹕“但如你們不赴那絕命谷中之約﹐自
    是更難逃個個被殺的劫難﹐我已經說給你們聽的大多了﹐唉﹗可
    是我知道﹐這些話對你們並無多大幫助。”
        大方禪師合掌當胸﹐躬身說道﹕“多謝女施主指點玄機﹐老
    袖等如能逃過絕命谷中一劫﹐女施主善功最大……”
        她由群豪之敵﹐陡然間變成了個個敬重之人﹐全場中人﹐都
    對她另眼相看。
        只見她緩步走到大方禪師身側﹐緩緩由身上摸出一幅白絹﹐
    道﹕“這白絹上﹐是我親手繪制的圖形﹐把絕命谷中形勢﹐畫的
    十分清楚﹐你們按圖索驟﹐即可在端午前趕到谷中﹐赴會時間﹐
    愈早愈好。”
        大方撣師伸出雙手接過﹐放入懷中﹐想說幾句感謝之言﹐但
    卻不知從何說起。
        梅絳雪臉上仍是一片冷漠﹐目光緩緩轉動﹐掃視了群豪一
    眼﹐直對方兆南走了過去。
        陳玄霜突然橫跨一步﹐把嬌軀偎在方兆南身上﹐伸出右手﹐
    緊握在方兆甫手腕之上﹐兩只又圓又大的眼睛﹐怔怔的盯在梅絳
    雪的臉上﹐神情緊張中微帶驚愕之色﹐生怕梅絳雪會搶走方兆南
    似
        梅蜂雪目睹陳玄霜緊張神情﹐突然綻唇一笑﹐道﹕“你要好
    好的看著他呀﹐別讓他被人搶跑了﹗”
        大庭廣眾之間﹐眾目睽睽之下﹐這等玩笑之言﹐她竟說來像
    若無其事一般。
        方兆南微微皺眉﹐道﹕“姑娘別說笑話。”
        梅絳雪聽得怔了一怔﹔笑道﹕“你怕羞嗎﹖”
        方兆南正待出言反駁﹐忽見梅絳雪右手一揚﹐迅快絕倫的把
    他背上的寶劍抽了出來﹐反手一劍﹐刺在自己左肩之上﹐一股鮮
    血﹐噴射出四。五尺遠。
        眨眼間﹐滿身白衣﹐大部被鮮血染成了殷紅之色﹐。
        這一舉動﹐大出群豪意外﹐四周高手雲集﹐但卻無一人及時
    搶下她手中寶劍。
        梅絳雪自傷左肩之後﹐緩緩把手中室劍遞了過去。
        方兆南接過寶劍﹐目睹她半身鮮血﹐心中甚是不忍﹐撩起了
    衣角﹐喳的一聲﹐撕下一片衣服﹐走了過去﹐說道﹕“你這又是
    何苦呢﹖”
        舉起手來﹐要替她包裹傷勢。
        梅蜂雪暗中運氣﹐封住左肩穴道﹐傷口鮮血﹐登時停了下
    來﹐嬌軀一轉﹐讓避開去﹐說道﹕“你要干什麼﹖”
        方兆南一片好心﹐被她這反口一問﹐不覺怔在當地﹐呆了一
    呆﹐道﹕“難道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要替你裹傷嗎﹖”
        梅絳雪撩起自己的衣服﹐扯下一片衣襟﹐道﹕“用這個替我
    包吧﹗”
        她說話神情之中﹐仍是冷冷漠漠﹐在眾目相注之下﹐方兆南
    頗有難以自處之感﹐遲疑了一下﹐才伸手接過她手中衣物﹐替她
    包扎傷口。
        陳玄霜初時冷眼旁觀﹐片刻之後﹐也出手幫助方兆南﹐替她
    把傷口包好。
        梅絳雪也不道謝﹐只對兩人微一點頭﹐轉過身﹐緩步向外走
    去。
        大方禪師合掌當胸﹐道﹕“我佛有靈﹐相佑女施主傷勢早
    愈。”慢步隨她身後﹐直送出偏殿﹐低聲說道﹕“女施主這苦肉
    計﹐自信能瞞過令師嗎﹖”
        梅絳雪道﹕“別說我師父啦﹐就是連我兩位師姐﹐只怕也瞞
    不過她們﹗”
        大方禪師道﹕“姑娘既知如此﹐又何必出此下策﹐多吃苦
    頭﹖”
        梅絳雪突然笑道﹕“如你肯出手相救﹐不但可欺瞞過我兩位
    師姐﹐就是欺瞞過我師父﹐也不困難﹗”
        大方禪師道﹕“老袖如能盡力﹐自是當全力以赴﹐姑娘但請
    吩咐。”
        梅絳雪道﹕“久聞你們少林派中﹐有一種大力金剛掌﹐是
    嗎﹖”
        大方禪師道﹕“不錯﹐這一種手法乃我們少林派七十二種絕
    技之一﹐姑娘有興學習﹐老袖甚願盡吐胸中所知。”
        梅絳雪道﹕“那你就施展大力金剛掌法﹐打我一掌把﹗最好
    能把我的助骨打斷兩條。”
        大方禪師略一沉吟﹐已了然她心中之意﹐輕輕嘆息一聲﹐
    道﹕“姑娘這等舍己為人﹐大仁大義﹐將在武林中留千秋百世英
    名﹐老袖恭敬不如從命了。”
        舉起右手﹐一掌擊在梅絳雪右肋之處。
        但見梅絳雪的嬌軀﹐應手飛了起來﹐摔出去八九尺遠跌在地
    上。原來她存心受傷﹐沒有運氣抗拒。
        大方禪師暗念一聲﹕“阿彌陀佛﹗”僧袍一拂﹐躍落梅絳雪身
    側﹐扶她起來﹐低聲問道﹕“傷得重嗎﹖”
        梅絳雪臉色蒼白﹐淡然一笑﹐答非所問的﹐說道﹕“言陵甫
    神志如果清醒過來﹐可追問他‘血池圖’的下落﹐只有那‘血池
    圖’中藏寶﹐才足以克制我師父武功。”
        大方禪師道﹐“多蒙賜點玄機﹔老袖自當盡力一試﹐眼下武
    林高手群集﹐令師縱然身懷絕世武功﹐也未必真能把我們一鼓盡
    殘﹐姑娘傷勢不輕﹐是否要老衲派人護送一程﹖……”
        梅蜂雪搖頭說道﹕“不必啦﹗山下已有接迎我的人了……”
        她長長的喘口氣﹐又道﹕”我那圖案之中﹐里層另藏一箋﹐
    老禪師閱讀之後﹐當可知冥岳中的諸多機密﹐慘酷之事﹐我要去
    了。”說完﹐忽的轉身一躍﹐疾奔而去。
        大方禪師目睹那半身鮮血的窈窕背影消失之後﹐才惆然嘆息
    一聲﹐轉身回到偏殿。
        經過了這次變化﹐偏殿中所有的人﹐心情都似乎變得沉重起
    來﹐個個臉色﹐一片莊嚴肅穆﹐目注大方禪師。
        蕭遙子低聲問道﹕“那姑娘走了嗎﹖”
        大方禪師道﹕“走啦﹗”
        那矮胖老人突然插嘴說道﹕”她和你說什麼﹖”
        這矮胖老人已似和群豪消解了仇視之心。
        大方禪師道﹕“她要我們提前趕赴冥岳﹐在那妖婦尚未布署
    完好之際﹐先給她一個措手不及。”
        一向冷僻難測的袖手樵隱﹐此刻竟似陡然有了甚大改變﹐接
    口說道﹕“如那冥岳岳主﹐果真是昔年施用‘七巧梭’的妖婦﹐
    在我看來﹐實不足畏﹗”
        大方禪師道﹕“願聞高見。”
        袖手樵隱目光緩緩掃射了偏殿群豪一眼﹐道﹕“一個人終是
    血肉之軀﹐不管她武功何等高強﹐內功何等精深﹐也難博通天下
    各門各派的絕學。
        我們眼下之人﹐雖不敢說盡聚天下武林精英﹐但參與此會之
    人﹐不是稱霸一方的雄主﹐就是久享盛譽的豪客﹐單打獨斗﹐咱
    們未必是她敵手。
        但如能就咱們眼下之人中﹐選出幾個武功路子不同﹐各擅一
    門絕學的高手﹐聯手對付她﹐決不致打她不過。”
        他凝神思索了良久﹐突然回頭望著大方禪師說道﹕“江湖之
    上﹐公認你們少林派領袖武林﹐不知武林同道之中﹐對我史某人
    有過什麼批評﹖”
        大方禪師道﹕“史兄如是誠心相問﹐老袖就耳聞所得﹐直言
    奉告了﹗”
        袖手樵隱道﹕”最好別替我留半點情面﹐縱然是罵我之言﹐
    也請據實相告﹗”
        大方禪師道﹕“綜合老衲所聞﹐一般武林同道對吏兄的評論﹐
    者袖可以一十六字相括。”
        大方禪師略一沉吟﹐道﹕“一代怪傑﹐淡泊自甘﹐斬情滅性﹐
    斷義絕親。”
        袖手樵隱縱聲大笑道﹕“前八個字﹐那是老撣師有意捧我﹐
    這後八個字倒是一點不錯﹐斬情滅性﹐斷義絕親﹐老樵子幼未盡
    孝父母﹐老未娶妻育子接我史家香煙。
        只有好惡之念﹐沒有是非之心﹐獨來獨往﹐無親無友﹐從未
    為人間做一點令人懷念思慕之事。”
        袖手樵隱嘆道﹕“者樵子大半生來﹐一直冥頑不靈﹐斬情滅
    性﹐我行我素﹐適才目睹那小女娃兒﹐自傷肌體﹐大義凜然的舉
    動﹐忽然激蕩起大半生從未覺醒過的一點仁慈之心。
        唉﹗那女娃兒外貌冷漠﹐如冰如霜﹐和老樵子頗有相似之
    處﹐但她內心的仁慈善良﹐卻和老樵子不分是非的怪僻舉動﹐大
    相徑庭﹐想來實是叫人慚愧﹗”
        大方禪師回頭吩咐身側的小沙彌﹐撤去殘席﹐重整杯筷﹐招
    呼群豪落坐﹐盛宴再開。
        首先端起酒杯﹐目注袖手樵隱﹐說道﹕“史兄大變初衷﹐願
    為挽救這次武林浩劫獻身﹐老衲萬分感動﹐此杯水酒略表我一片
    敬意。”
        一餐酒飯匆匆用畢﹐話題又轉到冥岳岳主之事。
        蕭遙子首先對大方禪師說道﹕“老朽適才暗中忖思了良久﹐
    覺得那白衣少女來的太過突然﹐咱們雖然不把她當敵人看﹐但也
    不可毫無防她之心。”
        大方禪師道﹕“蕭老前輩說的也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
    之心不可無……”                        
        忽見那矮胖老乒踏起身來﹐說道﹕“我不能常守此地﹐你們
    幾時至﹗冥岳中去﹐老夫願最先向那自稱冥岳岳主針教幾招絕學。
        不過﹐老夫難在此地停留過久﹐如若在十天之內﹐仍難以動
    身﹐那就請恕在下不能奉陪了。”
        大方禪師暗暗付道﹕“此人武功﹐超群拔奉﹐尤以無影神拳﹐
    乃見所未見的絕技﹐最適宜在暗中對付敵人﹐無論如何﹐也得想
    法子把他留下。”
        心念一轉﹐微笑說道﹕“施主但請放心﹐大概不需十日﹐就
    要請施主赴宴絕命谷中了。”
        那矮胖老人縱聲長笑說道﹕“絕命谷中﹐倒是少聞未見之事﹐
    單是這點﹐已引起老夫趕趕熱鬧的興趣了。”
        大方禪師聽他真的留了下來﹐心中甚是高興﹐袖手樵隱的突
    然轉變﹐使整個混亂的局勢﹐也有了甚大的變化。
        群豪之間﹐彼此存在的舊嫌﹐也都似消去了一般﹐這情景頓
    使群豪斗志高漲。
        大方禪師回頭望著袖手樵隱說道﹕“剛才史兄談起聯手對付
    那妖婦之事﹐不知是否解說一遍﹐以開老袖茅塞。”
        袖手樵隱微微一笑﹐說道﹕“說來也不是什麼真實本領﹐者
    樵子之意﹐就眼下高人之中﹐選出六人﹐連同老樵子﹐共為七
    人。
        由我先把‘七星遁形’身法﹐傳給六位﹐然後以‘七墾遁
    形﹐的變化﹐和那冥岳岳主動手……”
        大方撣師道﹕“老衲久聞‘七星遁形’身法﹐乃武林之中一
    大奧秘之學﹐史兄肯於破例相授﹐實在難得。”
        袖手樵隱輕輕一拂顎下的胡須﹐笑道﹕“當今武林之世﹐雖
    然大都知道老樵子這‘七星遁形’的身法﹐是以閃避敵人襲擊之
    學﹐卻不知除了避敵襲擊﹐還可攻敵。
        只要熟悉身法變化﹐七人輪番強攻﹐前後兩側﹐互相救應掩
    護﹐攻敵之人﹐只管猛攻﹐不必分心於防敵還擊。
        應選六木之中﹐最好能各具威勢其大的獨特武功﹐七人一
    體﹐名用所長﹐縱然強敵武功過人﹐也不足懼﹗………
        群豪彼此之間﹐相互望了一陣﹐仍是無人接口。
        大方禪師暗念一聲﹕“阿彌陀佛﹗”大聲接道﹕“老衲斗膽相
    請﹐葛施主﹐伍氏昆仲、和張兄。侯兄、天風道友和史兄七人﹐
    並研那‘七星遁形’的變化﹐不知諸位有何高見﹖”
        一筆翻天葛天鵬﹐和大方禪師有過數面之緣。心中暗道﹕
    “我如不肯挺身而出﹐替老和尚解圍﹐只怕這僵局甚難打開。”
        葛天鵬首先站起身來﹐道﹕“老禪師以佛門清修之身﹐為我
    武林同道千百生靈奔忙﹐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九星追魂侯振方﹐接口說道﹕“葛兄說的不錯﹐兄弟亦願為
    我武林臨頭大劫一盡心力。”
        大方撣師轉臉望了伍氏兄弟一眼﹐神色間滿是焦慮之情。
        一掌震三湘伍宗漢﹐追風雕伍宗義相互瞧了一眼﹐雙雙起身
    道﹕“我們兄弟﹐恭領大師之命。”
        天風道長和三劍一筆張鳳閣﹐也同時站起來﹐道﹕“史兄的
    ‘七星遁形’身法﹐早已名傾天下﹐我等得學奇技﹐甚感榮幸。”
        大方撣師暗暗松了一口氣﹐回頭對袖手樵隱說道﹕“不知史
    兄的‘七星遁形’陣勢﹐幾時可以演練純熟﹖”
        袖手樵隱微微一笑﹐道﹕“此等之學﹐很難說出一定時限﹐
    如想窮通變化﹐十年之功不多﹐但如只求配合克敵﹐七日工夫﹐
    大概可以勉強夠了。”
        大方禪師突然站起身來﹐說道﹕“寺院之中﹐早已為諸位備
    好了宿歇之處﹐諸位遠道來此﹐想來已甚疲倦﹐先請歇宿一宵﹐
    明日再請各位﹐共商大事。”
        說完話﹐舉手向窗外一招﹐七八個目眉清秀的小沙彌應手人
    室﹐分頭帶路﹐把群豪送到宿歇之處。
        方兆南和陳玄霜被一位小沙彌帶到一座幽靜的院落之中﹐合
    掌說道﹕“這院中東西兩房﹐請二位各自選住一室。”
        原來少林寺清規森嚴﹐嵩山本寺之中﹐當有不准婦人女子入
    寺的規矩﹐這東岳明月蟑上分院﹐雖不如本院那等門禁森嚴﹐但
    也不准男女同室而宿。
        陳玄霜一顆芳心﹐早屬情郎﹐而且對男女間事﹐還有些恍恍
    忽忽的不太了解﹐加上自幼在孤寂的環境中長大﹐俗凡之禮﹐羞
    呢之感﹐也較一般少女來得淡漠。
        聽完小沙彌的話之後﹐先是一怔﹐繼而嫣然一笑﹐瞧了方兆
    甫一眼﹐道﹕“這小和尚多管閒事﹗”
        方兆南卻被那小沙彌幾句話﹐說的滿臉通紅﹐有如火燒一
    般。
        陳玄霜看他臉上滿泛紅暈﹐呆呆出神﹐也不知他心中是怒是
    喜﹐伸出手來﹐抓住他左腕問道﹕“南哥哥﹐你在想什麼”
        方兆南正覺情愁幽幽﹐難以排遣﹐聽她一間﹐不禁嘆息一
    聲﹐說道﹕“咱們這等相處下去﹐實在也非了局……”
        陳玄霜道﹕“是啊﹗咱們把幾件事情辦完之後﹐就找處景色
    宜人的地方住下﹐我這幾日來﹐都在想著這件事情……”
        一陣山風吹來﹐拂起她垂在額前的秀發﹐但見她臉上泛現著
    從未有過的羞喜﹐緩緩的把頭低下去。
        方兆南微感心頭一凜﹐道﹕“這幾日你在想什麼﹖”
        陣玄霜半閉星目﹐慢悠悠的抬起頭來﹐說道﹕“你真的不知
    道嗎﹖”
        她此時情態﹐羞中帶喜﹐言來委婉伍泥﹐風韻嬌媚撩人。
        方兆南看了一眼﹐不敢再瞧了﹐慌忙別過頭去﹐說道﹕“我
    怎會知道你心中想的事呢﹖”
        陳玄霜宛然一笑﹐道﹐“你呀﹗你有時聰明過人﹐有時卻是
    很笨很笨﹐我在想我爺爺說的話呀﹗”
        方兆南暗暗付道﹕“那老人待我情義如山﹐半月時光﹐把我
    培養成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單憑此點﹐我也不能虧侍他留在這
    人世間的唯一骨肉。
        他當下說道﹕“你想到陳老前輩說的什麼話了﹖”
        陳玄霜道﹕“爺爺說一個女孩子﹐常在江湖之上闖蕩﹐以清
    白女兒之身﹐混跡江湖之上﹐終非了局﹐當時我聽不入耳﹐現在
    想來﹐實是一點不錯。”
        方兆南輕輕的哦了一聲﹐道﹕”江湖上奸詐無比﹐風險重重﹐
    女兒之身﹐實不宜在江湖之上闖蕩。”
        陳玄霜道﹕“唉﹗現在我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學這一身武功了﹐
    如果我不會武功﹐和一般女孩子一樣﹐就可以安心在家庭中﹐相
    夫教子﹐洗衣煮飯了。”
        方兆南心頭微微一凜﹐笑道﹕“一個人的際遇不同﹐此等之
    事﹐就不能一概而論了﹗師妹不是平常之人﹐生活遭遇﹐都非平
    常之人可比。”
        陳玄霜笑道﹕“我怎麼了﹐還不是和別的女孩子一般模樣
    嗎﹖”
        緩緩向方兆南身上偎去﹐眉角眼梢之間﹐嬌羞盈盈﹐似喜非
    喜。
        方兆南本想推開她偎上身來的嬌軀﹐但見她慢慢的雙目閉了
    起來﹐似是心中甚有把握﹐方兆南決然不會把她推開一般。
        方兆南心頭一動﹐暗暗忖道﹕“她眼下孤苦伶仔﹐茫無所依﹐
    把我看成了她世上唯一的親近z︿﹐我此刻如要把她推開﹐只怕
    要大傷她的芳心。”
        心念一轉﹐微微說道﹕“咱們這幾日來﹐一直沒有好好的休
    息過﹐剛才又和人動手相搏﹐想來師妹定然很倦了。”
        伸出右手﹐扶住她偎來之嬌軀﹐輕輕的移放在自己的右肩之
    上。
        陳玄霜突然睜開雙目﹐說道﹕“南哥哥﹐剛才那白衣少女﹐
    是你的什麼人﹖你好像認識很多女孩子﹖”
        方兆南想不到她突然會有這一問﹐頓時怔了一怔﹐笑道﹕
    “我在九宮山中﹐和她有過數面之緣﹐因而相識。”
        陳玄霜道﹕“她待你很好嗎﹖”
        方兆南道﹕“她對我有過救命之恩﹗”
        陳玄霜忽然轉過臉來﹐眨了眨眼睛﹐問道﹕“她為什麼要救
    你﹖”
        方兆南又被她問得呆了呆﹐一時間想不出適當的措詞答復﹐
    愕在當地。
        陳玄霜忽的嫣然一笑﹐道﹕“我得謝謝她啦﹗要不是她救了
    你﹐只怕咱們也遇不見了。”
        方兆南聽她自慰之言﹐心中即覺感動﹐又生畏懼﹐暗自想
    道﹕“此女幼隨祖父長大﹐老人家雖然武功絕世﹐但生性卻極冷
    僻﹐只怕難以兼顧教養。
        看她近日的言行舉動﹐愛恨之念﹐十分強烈﹐大有非友既敵
    之勢﹐似是甚少中庸之道……”
        陳玄霜看他一直低頭沉思﹐不言不語﹐心中忽生不安之感﹐
    低聲問道﹕“南哥哥﹐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嗎﹖”
        方兆南道﹕“沒有﹗”
        陳玄霜道﹕“那你為什麼不講話呢﹖”
        方兆南笑道﹕“我在想該說些什麼才好﹗”
        陳玄霜正待接口﹐忽聽一聲重重咳嗽之聲。
        轉頭望去﹐只見兩個面目清秀的小沙彌﹐每人手中托著一個
    茶盤﹐分別送至兩座廂房中﹐退了出來。
        陳玄霜望著兩人背影出了跨院﹐笑道﹕“這和尚廟里好多規
    矩。”
    力甚大﹐也該早些休息吧﹗”
        說著緩向左邊一室走去。
        方兆南目注她步入室內﹐才轉身進了右面一座靜室﹐但見明
    窗淨幾﹐布設十分簡雅﹐靠壁一座松木榻上﹐早已放好被褥﹐窗
    前竹幾上放著一把磁壺﹐一個茶杯。
        方兆南不覺啞然一笑﹐暗道﹕“這些和尚們﹐也未免大小心
    了﹐不准男女同室﹐講一聲也就是了﹐連茶杯﹐也只送來一個。
        如是有人相訪﹐連個敬客的茶杯﹐也沒有。”
        心中忖思之間﹐人已到了竹幾前面﹐隨手端起茶壺﹐倒在杯
    中喝了兩口﹐緩步登榻閉目而坐﹐運氣調息。
        氣血運行全身一周﹐精神已好轉甚多。
        和衣仰臥下去﹐細想數月之中際遇。
        只覺如夢如幻﹐詭奇神秘﹐充滿了緊張。
        心念一動﹐只覺千百事端紛至沓來。
        他想到那死去的駝背老人……
            第十九回陳玄霜雨夜思情
        方兆南想到那死去的駝背老人﹐自己身負絕世武功﹐為什麼
    難治療自身的傷勢﹐使老邁之軀﹐忍受數十年的痛苦。
        以他那傷病老邁之人﹐為什麼還要千辛萬苦的去九宮山中﹐
    尋找那“血池圖”的下落﹖
        他似是身負著血海深仇﹐但又怕人發現了隱身之處﹐為什麼
    不肯把家世﹐告訴他唯一的骨血﹐但卻又替她安排了很多奇怪的
    後事。
        要她憑藉一枚斷梭﹐到黑龍潭畔﹐討回舊物龍舌劍。
        陳玄霜的父母何在﹖
        縱然是死了﹐也該將葬身之處﹐告訴他們的女兒啊﹖……
        他想到適才和蕭遙子比劍時所用的那一招“巧奪造化”﹐硬
    被蕭遙子指為昔年以“七巧梭”作標識﹐縱橫江湖的妖婦的獨門
    絕學。
        那威力不可思議的一劍﹐似乎使蕭遙子的豪壯性格﹐有了甚
    大的轉變﹐如果他說的不錯﹐那可憐的老人定然有著不可告人的
    苦衷。
        他想起了風華絕代﹐但卻冷如冰霜的梅絳雪﹐對月締盟﹐東
    岳濺血﹐想起了袖手樵隱史謀遁﹐行年八十﹐方悔悟了已往之
    償
        那可憐的一代俠醫言陵甫﹐無緣無故﹐身受牽累﹐只落得瘋
    瘋癲癲……
        但覺思緒如潮﹐他數月來所經歷的諸般怪事﹐一一從腦際閃
    過﹐一瀉千里﹐難以遏止。
        正在想得出神之際﹐忽聽一聲“阿彌陀佛﹗”起自榻前。
        定神看去﹐只見一個小沙彌合掌站在兩尺之外。
        他只顧想著數月來經歷的諸般情事﹐竟然不知那小沙彌何時
    到了身側﹐當下挺身而起﹐說道﹕“小師父有事嗎﹖”
        那小沙彌欠身答道﹕“家師請小施主方丈寺中相見﹐有事請
    教﹗”
        方兆南道﹕“有勞小師父去叫陳姑娘一聲……”
        那小沙彌低聲答道﹕“家師只請施主一人。”
        方兆南一怔道﹕“指名請我一個人嗎﹖”
        那小沙彌恭恭敬敬的答道﹕“施主放心﹐小僧已追隨師父身
    側四易寒暑﹐從未聽錯過一句話。”
        方兆南疑念大動﹐暗道﹕“難道他們對我疑心﹐想把我和霜
    師妹分開﹐以減實力﹐然後分頭動手﹖”
        心中雖然懷疑﹐但外形卻仍然保持著鎮靜﹐淡淡一笑﹐道﹕
    “你今年幾歲了﹖”
        小沙彌人甚機敏﹐似是早已看出方兆南心中的憂慮﹐微微一
    笑﹐道﹕“小僧今年虛度一十五歲﹐施主但請放心﹐家師胸懷仁
    慈﹐做事光明正大﹐施主只管請去﹐決不會有什麼不利施主的行
    動。”
        方兆南被他當面點破胸中隱密﹐反覺有些不好意思﹐暗道﹕
    “江湖之上﹐少林派威名甚盛﹐他以少林方丈之尊﹐量也不致施
    用這等下流手段來暗算我們﹐縱然明知暗藏埋伏﹐我也不能示弱
    於他。”
        當下舉步向外走去。
        那小沙彌搶前一步﹐走在方兆南前邊帶路﹐出了跨院﹐沿著
    一條白石舖成的通道﹐直向前面走去。
        轉過了兩座屋角﹐到了一處高聳的經樓前面。
        那小沙彌一合掌﹐退到旁側說道﹕“家師在室內等候﹐小僧
    無命不能擅自入內﹐施主一人請吧﹗”
        方兆南看著經樓兩扇黑漆大門﹐半掩半開﹐難見室中景物﹐
    微一猶豫﹐側臉望著那小沙彌笑道﹕“在下雖然不是佛門弟子﹐
    但還不致於對寺院中的清規一無所知﹐貴寺方丈寺建在‘藏經
    樓’中倒是未聞未見之事。”
        那小沙彌臉一紅﹐道﹕“小僧口急失言﹐施主請勿放在心上﹐
    此處東岳分院﹐並非嵩山本院﹐家師住這‘藏經樓’上。”
        方兆南暗暗忖道﹕“這話也是不錯﹐傳聞‘藏經樓’乃撣林
    寺院中極為重要的地方﹐嵩山本院的方丈﹐在少林一派中﹐身份
    最是尊崇﹐駐在‘藏經樓’上﹐也不算什麼稀奇之事……”
        正在忖思之間﹐那兩扇半掩半閉的黑漆大門突然大開。
        兩個三旬左右﹐背插戒刀的和尚﹐並肩而出﹐一齊合掌說
    道﹕“敝方丈已候駕多時了。”
        說完﹐各自向後退了一步﹐躬身讓客。
        方兆南微一點頭﹐大步直向室中走去。
        走了五六步﹐到了一座側門和樓梯交接之處﹐不覺猶豫起
    來﹐暗道﹕“這藏經樓乃寺院中甚為重要之處﹐我如擅自亂闖。
    走鍺了地方﹐只怕不好。”
        心中一生猶豫﹐停住了腳步。
        但聞一聲低沉的佛號﹐耳際間響起大方禪師朗朗的笑聲﹐
    道﹕“方施主少年老成﹐實叫者袖敬慕。”
        語聲甫落﹐側門大開﹐大方禪師合掌微笑﹐當門而立。
        方兆南看側門之內﹐一片黝黑﹐心中暗暗付道﹕“這寺院之
    中﹐本是正大莊嚴之處﹐不知怎的竟然築造了這等密室﹖”
        當下正容說道﹕”老禪師召喚在下﹐不知有何吩咐﹖”
        大方禪師乃一代武學宗師之才﹐目光何等銳利﹐早已看穿了
    方兆南心中疑慮。
        於是微笑說道﹕“小施主看到我們這藏經樓﹐築建得門戶重
    重﹐想必對此起了疑心﹐此中原因﹐容老鈉慢慢奉告﹐快請入內
    稍坐﹐老衲有事請教。”
        說完一側身子﹐讓開一條路來。
        方兆南一挺胸﹐大步向前走去﹐他目力本異常人﹐雖在黝暗
    之中﹐仍可見物﹐彎彎曲曲轉過了六七個彎子﹐才見眼前一亮。
        只見那一所大廳之上﹐端坐著一代劍聖蕭遙子﹐他旁側﹐坐
    著手握竹杖的言陵甫。
        此人瘋癲之症﹐似仍未愈﹐端坐在木椅上﹐呆呆的出神﹐方
    兆南大步入廳﹐他連頭也沒有轉動一下。
        一處廳角中﹐放置了一座金鼎﹐鼎中香煙裊裊﹐滿室幽香。
        大廳中除了蕭遙子和言陵甫外﹐再無其他之人。
        大方禪師搶前一步﹐說道﹕“小施主連日奔走趕路﹐老袖本
    來不該再相驚擾﹐實因有幾件難以了然之事﹐不得不請方施主
    來。”
        一面說話﹐一面肅客人座。
        方兆南還了禮﹐就坐說道﹕“不知大師有何吩咐﹐在下如能
    相告﹐決不隱瞞。”
        大方禪師道﹕“老衲相問之言﹐或有不近人情之處﹐不過﹐
    此事非一二人生死之事﹐乃武林中的空前浩劫﹐尚望小施主能夠
    顧全大局﹐盡答所知。”
        方兆南道﹕“老禪師請問吧﹗”
        大方禪師看他始終不肯答應知無不言﹐輕輕嘆息一聲說道﹕
    “這位手握竹杖的老人﹐可是真的言陵甫嗎﹖”
        方兆南道﹕“不錯﹐晚輩曾在九宮山寒水潭浮閣之上﹐和他
    暢談甚久﹐決不至認鍺了人。”
        大方撣師說道﹕“方施主可否把相遇言陵甫經過的詳細情形﹐
    告訴老衲﹖”
        方兆南略一沉思﹐道﹕“好吧﹗”
        當下把相遇言陵甫的諸般經過﹐盡說出來。
        大方禪師微微一笑﹐道﹕“施主暢言所知﹐老袖甚為感激。”
        方兆南道﹕“不敢﹐不敢﹐不知大師還有什麼相詢之言﹖”
        蕭遙子突然插口說道﹕“那自傷左臂的白衣少女﹐是否真是
    冥岳中人﹖”
        方兆南道﹕“據晚輩所知﹐她確是冥岳岳主的親傳弟子﹗”
        大方禪師突然低喧一聲阿彌陀佛﹐閉上了雙目說道﹕“老衲
    本不該再以小人之心相疑﹐實因此事太過重大﹐不得不再問幾
    句﹐那自傷左臂的白衣少女﹐不知和小施主如何稱呼﹖”
        方兆南暗道﹕“她那絹帕之上﹐自寫妾雪之名﹐已為大方禪
    師所見﹐如果我故作神秘﹐諱莫如深﹐只有招致他們懷疑﹐倒不
    如但然說出的好。
        心念一轉﹐說道﹕“大師想是見她絹帕上的署名﹐心中有疑﹐
    其實此事說將起來﹐甚覺可笑﹐直叫人難以啟齒。”
        大方禪師道﹕“老衲無意之中睹人私簡﹐對此心甚不安……”
        方兆南微微一笑﹐接道﹕“那也不必﹐她不過動了一時好奇
    之念﹐自言以身相許﹐其實冥岳中人﹐淫亂之風﹐早已不成禁
    律﹐豈能和她認真﹗”
        大方禪師微閉雙目﹐肅容說道﹕“婦人女子貞德之名﹐重於
    生死性命﹐豈可隨口污蔑﹐據老衲所見﹐那白衣少女容貌端正﹐
    不涉輕浮﹐施主且莫以罪名加入﹗”
        方兆南微笑道﹕“三媒六証﹐一無所有﹐幾句有口無心相許
    之言﹐如何能夠當真﹖”
        忽見蕭遙子誠誠正正的說道﹕“父母之命﹐媒的之言﹐乃俗
    世兒女之見﹐我們武林中人﹐一諾千金﹐永無更改﹐那自是另當
    別論﹗”
        方兆南聽得微微一愕﹐暗道﹕“奇怪呀﹐怎麼這兩位德高望
    重﹐名滿武林的高人﹐對人間小兒女燕婉之私﹐都是別具見地﹐
    而且言來莊莊肅肅﹐誠誠正正……”
        大方禪師忽然合掌一笑﹐道﹕“老衲五歲入寺﹐九歲剃度﹐
    十一歲幸選為上一代掌門人座前親傳弟子﹐對人間兒女之憎愛分
    明﹐燕婉之私﹐從未涉獵。
        本不便多於饒舌﹐但因此舉牽扯了我武林大劫﹐故而老袖不
    得不多此一問﹐她用情真假﹐對我們關系至大。”
        方兆南一皺眉頭﹐道﹕“恕晚輩愚拙﹐難觀老禪師話中含
    意。”
        大方禪師緩緩由懷中取出一幅白絹﹐攤在案上﹐說道﹕“這
    幅白絹﹐是那位姑娘留下的圖案﹐圖案上的箋簡﹐道盡冥岳中諸
    多慘酷之事﹐施主先請過目一遍再說。”
        方兆南低頭望去﹐只見一座山谷之中﹐植滿了花樹﹐但那花
    朵的形狀﹐卻是生平從未見過﹐在那花樹圍繞之中﹐有一片草
    坪﹐中間寫著八個娟秀小字﹐道﹕“絕命之谷﹐招魂之宴﹐凡與
    此會﹐有來無還。”
        四周都是聳立的山壁﹐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的布設。
        方兆南看了許久﹐看不出有什麼兇險之處﹐忍不住問道﹕
    “老禪師博學多才﹐可看出圖案中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大方禪師搖頭嘆道﹕“老衲初時﹐還以為那花樹有什麼古怪﹐
    依照什麼奇門八卦﹐五行生克之類布成了奇陣﹐特請蕭老前輩共
    同研討。
        那知反復研究良久﹐始終找不出一點可疑跡象﹐倒是那花朵
    的形狀﹐引起老衲之疑﹐我自幼在少林內院之中長大﹐家師又甚
    喜花木﹐少林寺中﹐雖不敢羅盡了天下奇花異草﹐但各種花木﹐
    我大都見過﹐縱然沒有見過﹐也聽人談過﹐
        但對此花形狀﹐卻是毫無記憶﹐不過依據常情﹐想在花樹上
    作出什麼手腳﹐不過是毒水毒箭等暗器﹐果是這等暗器﹐那就毫
    無可懼了﹗”
        蕭遙子道﹕“老朽潛居深山大澤﹐對各種山花奇草見的甚多﹐
    但卻從未見過這等花朵形式﹐眼下已可大部確定﹐冥岳岳主﹐就
    是昔年那施用‘七巧梭’的妖婦﹐果真是她﹐決不致在這些花樹
    之上﹐作什麼手腳……”
        他微一沉吟﹐又道﹕“不過這絕命谷中﹐除了這叢花樹之外﹐
    又毫無其他顯眼布設﹐這就使人大費疑猜了。”
        大方禪師舉手輕輕一錯圖案﹐取出一封密封的白簡﹐交到方
    兆南手中﹐說道﹕“這封白簡之上﹐寫有留呈施主親拆之字﹐老
    袖不便擅自作主拆閱。”
        方兆南接過白簡一瞧﹐只見上面寫道﹕“字呈方郎親拆。”幾
    個大字。
        不覺心頭一震﹐呆了一呆﹐才繼續向下看去﹐但見白簡一
    角﹐草筆疾書著﹐望門寒妻梅絳雪敬上。
        這等恭恭正正的稱呼﹐字字如劍如刀﹐深深的刺入方兆南的
    心中﹐暗暗嘆道﹕“看來她對那寒水潭對月締盟之事﹐竟然是十
    分認真了。”
        拆開封簡﹐里面是一張素白箋﹐只見上面寫道﹕
        “妾雖幼生虎狼之窟﹐耳儒目染﹐盡都是些血腥慘酷之事﹐
    但一點靈光﹐尚未盡混﹐母訓諄諄﹐深坎妾心﹐婦貞三從﹐言猶
    在耳﹐寒水潭面月誓盟﹐妾今生已為方門之人﹐恨妾身繁事牽
    繞﹐恐難追隨左右以侍君身﹐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為君借
    奢代籌﹐宜早日納妾為宜﹐世間男子﹐不乏三妻四妾﹐君不必為
    我有所遲豫……”
        方兆南看得搖搖頭嘆息一聲﹐道﹕“滿紙荒唐﹐似是而非﹐
    一知半解﹐莫名所以……”
        蕭遙子一皺眉頭﹐接道﹕“那函箋之上說的什麼﹖”
        方兆南一時之間﹐想不出適當的措詞回答﹐只管搖頭嘆息。
        大方禪師道﹕“施主且把函箋讀完﹐如有什麼可疑﹐咱們再
    從長計議。”
        方兆南繼續向下看去﹕
        “絕命谷中的各種布設﹐實菲人能想象得到﹐妾亦不知其中
    奧妙﹐天涯路長﹐人生苦難﹐既知事不可為﹐又何苦要以卵擊
    石﹐與會之人﹐生機甚渺﹐私心相期﹐君莫隨來﹐妾將以一瓣心
    香﹐為君前程祝福……”
        方兆南看得真情甚是激蕩﹐暗自忖道﹕“她對我情意如許深
    切﹐我竟然一無所知。”
        繼續向下看去﹐詞意忽轉﹐只見上面寫道﹕
        “言陵甫瘋癲之症﹐雖然甚難醫愈﹐但也並非絕無恢復之望﹐
    如能使他瘋症復元﹐找出‘血池圖’的下落﹐依圖 ﹐尋得羅
    玄遺物﹐始可挽救狂瀾﹐操握勝算。
        但時光短促﹐端午約期轉眼即至﹐妾為君等代謀﹐不妨就與
    會人中﹐分派部分高手﹐隱身匿跡﹐設法療好言陵甫瘋癲之症﹐
    再潛往‘血池’尋取羅玄遺留之物。
        但此舉必求隱密﹐萬一風聲略洩﹐則將絕此唯一生機﹐如若
    言陵甫瘋症難愈﹐那就不如早除去此人﹐免得留為家師追尋‘血
    池圖’的線索。
        據妾所知﹐家師不得‘血池圖’前﹐尚有幾分憚忌﹐一旦寶
    圖到手﹐舉世間再無她畏懼之事﹐天下武林人物必遭她辣手慘戮
        書至此處﹐倏然而斷﹐余音卻顯然未盡﹐不知何故﹐未再續
    書。
        方兆南沉思了片刻﹐把書箋交給大方禪師﹐說道﹕“在下和
    梅姑娘相識經過﹐書中已略有所述﹐想不到她一時奇念﹐事後競
    會這般認真。”
        不過﹐江湖險詐﹐敵心難測﹐是真是假﹐甚難測斷﹐大師暈
    聞廣博﹐主盟大局﹐如何作處﹐全憑裁決﹐晚輩智慮平庸﹐實難
    妄論真偽。”
        大方禪師接過函箋﹐仔細讀了一遍﹐白眉微聳﹐說道﹕“據
    此函箋所述﹐似非別具用心﹐但此事關系重大﹐一時間老袖亦難
    驟識真偽。
        蕭老前輩武功智謀﹐均在老袖之上﹐或可鑒出真假﹐洞悉細
    微。”
        方兆南聰明過人﹐如何不知大方禪師弦外之音﹐當下微微一
    笑﹐道﹕”一切悉憑大師作主。”
        大方禪師把函箋交到蕭遙子手中﹐說道﹕“蕭兄請過目一觀﹐
    老衲洗耳待教。”
        蕭遙子看得十分認真﹐字字句句﹐似都要用心思索一番﹐足
    足耗去了一盞熱茶工夫﹐才把一封殘函交還大方禪師﹐說道﹕
    “目下相距端午之日﹐還有兩月時光﹐如若咱們能在一月之內﹐
    尋得‘血池圖’﹐自可分人去尋找羅玄遺物。
        但此望甚是渺茫﹐好在相距約期尚遠﹐不必急在一時決定﹐
    眼下要緊之事﹐先求醫治言陵甫瘋癲之症﹐他素有神醫之譽﹐天
    下名醫無其右﹐老朽雖然稍通醫理﹐但怕難挽沉菏﹐醫愈他瘋癲
    之症。”
        轉頭望去﹐只見言陵甫仍然端坐不動﹐似是根本未聽到幾人
    對答之言。
        大方禪師把函簡遞交到方兆南手中﹐道﹕“言陵甫為失圖而
    瘋﹐只怕不是藥物所能醫得。”
        蕭遙子道﹕“大師說的不錯﹐咱們先把他身上幾處重要的經
    脈。穴道打通﹐看看是否有效﹐再來作決定。”
        大方禪師沉吟了一陣﹐道﹕“那白衣少女離去之際﹐曾經對
    我說過﹐如無必勝把握﹐最好先期赴約﹐或可出他師父不意。”
        蕭遙子道﹕“赴約之事﹐一時間很難決定﹐老朽且先動手試
    推言陵甫幾個經脈要穴。”
        大方禪師合掌對方兆南道﹕“有勞施主﹐老袖甚感愧咎﹐療
    救言陵甫之事﹐不敢再勞大駕﹐施主請回靜室休息去吧﹗如有需
    求之處﹐老衲再派人相請。”
        方兆南站起身來﹐說道﹕“偏勞兩位老前輩了。”
        轉身向外走去。
        大方禪師離開座位﹐大步追了上去﹐和方兆南並肩而行﹐說
    道﹕“不論任何寺院﹐藏經之處﹐都較修築的牢固隱密﹐此樓初
    蓋之時﹐因為地方太過荒涼﹐為防盜匪猛獸才把這座‘藏經樓’
    修的門戶重重。”
        方兆南笑道﹕“大師太過細心了﹐少林一派在武林之中﹐聲
    譽清高﹐晚輩怎敢多生疑慮。”
        說話之間﹐人已出了“藏經樓”﹐大方禪師停下腳步﹐合掌
    說道﹕“‘藏經樓’外﹐自有人為施主帶路﹐恕老袖不遠送﹗”
        方兆南長揖告別﹐退出大門﹐立時有一個小沙彌迎上來代為
    引路﹐又把他送回靜院之中﹐合掌告退。
        抬頭看去﹐只見院落中一株矮松下﹐站起一個全身黑衣的少
    女﹐倚松出神﹐衣袂被微風吹得輕輕的飄動著。
        她似是正在想著什麼心事﹐那小沙彌帶著方兆南走入靜院﹐
    她竟然毫無所覺。
        方兆南只瞧那熟悉的背影一眼﹐已知那人是誰﹐輕步走過
    去﹐低聲說道﹕“霜妹妹﹐你在想什麼﹖”
        那黑衣少女正是陳玄霜﹐只見她緩緩的轉過臉來﹐幽幽說
    道﹕“你到那里去了﹐害得我一陣好找。”
        方兆南歉然一笑﹐道﹕“大方禪師派人請我過去﹐相商一件
    事情﹐有勞師妹久等了﹐咱們這幾日一直兼程趕路﹐剛才又和人
    動手相搏﹐你怎麼不好好的休息一下呢﹖”
        陳玄霜道﹕“我本來要睡覺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特地跑
    來問你﹐你卻早已不在了。”
        方兆南道﹕“什麼事這等重要﹖”
        陳玄霜道﹕“我忽然想起了‘血池圖’的事啦﹗”
        方兆南吃了一驚﹐道﹕“血池圖’怎麼樣了﹖”
        他只道身中暗藏“血池圖”的事﹐已被陳玄霜暗中看了出
    來﹐故而心中十分不安。
        陳玄霜看他一直沉吟不答自己的問話﹐又接著說道﹕“你見
    過‘血池圖’嗎﹖”
        方兆南暗暗付道﹕“血池圖現在我身上帶著﹐我如據實相告
    與她﹐只怕她無意之中露了口風﹐但又不好欺騙她。”
        忖思良久﹐仍是想不出適當的措詞回答﹐仍然不出一言。
        陳玄霜忽然舉起手來﹐在方兆南兩眼前一晃﹐說道﹕“南哥
    哥﹐你瞧得見我的手指頭嗎﹖”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師妹大可不必為我分心﹐快請歇息
    去吧﹗”
        陳玄霜嬌笑道﹕“我還以為你不會說話了﹐我一點也不覺得
    疲倦﹐再說心中有事﹐也難以入夢。”
        方兆南道﹕“什麼事害你難以入夢﹖”
        陳玄霜舉起手來﹐理理鬢邊散發﹐說道﹕“剛才在大殿之中﹐
    聽人談起‘血池圖’的事﹐我忽然想起了幼年之時﹐曾聽爺爺講
    起過這件事。                  
        他本來是不肯告訴我這些事的﹔但那次不知何故卻告訴了我
    這件事情﹐可惜我已沒法全記得了﹗”
        方兆南本想早些回到房中﹐他要安靜的想想看﹐該如何處理
    自己身上的“血池圖”﹐此圖如果真是羅玄手繪的藏寶之圖﹐自
    然非同小可。何況此圖早已屬梅絳雪所有﹐還不還她﹐也甚為
    難﹐此事甚大﹐不能視同兒戲﹐寧可背棄信約﹐也不能隨便還她
    了事。
        此時聽得陳玄霜提說此事﹐忍不住插口問道﹕“陳老前輩談
    些什麼﹖師妹可肯告訴我嗎﹖”
        陳玄霜笑道﹕“你這話不是問得很傻嗎﹖我如不告訴你﹐跑
    來找你干什麼﹖”
        方兆南四下張望了一陣﹐暗暗忖道﹕“此地雖非談話之處﹐
    但寺中清規甚嚴﹐又不便要她到房中去談﹐只好席地而坐。”
        方兆南笑道﹕“咱們就在這里談吧﹗”
        陳玄霜微微一笑﹐倚松坐下﹐說道﹕“南哥哥﹐咱們要不要
    和這些人一起到絕命谷去﹖”
        方兆南道﹕“此事眼下還難決定﹐以後見機再說。”
        陳玄霜緩緩把嬌軀偎了過來﹐靠在方兆南肩上說道﹕“爺爺
    告訴我‘血池圖’的事情時﹐我大概只有十二歲﹐那時﹐他的內
    傷已經十分嚴重了﹐告訴我說他已難久留人世﹐除了得到‘血池
    圖’﹐我當時甚覺奇怪﹐還以為那‘血池圖’是一種難得靈藥﹐
    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追問下去……”
        方兆南道﹕“不知陳老前輩說些什麼﹖”
        陳玄霜道﹕“爺爺聽我追問﹐好像還不願告訴我﹐沉思良久﹐
    才對我說出那‘血池圖’的故事。”
        她回眸望望方兆南盈盈一笑﹐接道﹕“爺爺說那‘血池圖’﹐
    是一位博通天文﹐胸羅玄機的前輩奇人所繪﹐在那圖案之中﹐暗
    示著一個隱密的所在。
        據爺爺說﹐那繪圖的老人聰明無比﹐只要他隨意作出一點東
    西﹐就要一個人耗去一生大部分時光去求了解﹐但如一旦豁然貫
    通了﹐那就一輩子受用不盡。”
        方兆南道﹕“陳老前輩所說的奇人﹐可是位名叫羅玄的人
    口已﹖”
        陳玄霜搖搖頭道﹕“叫什麼名字﹐我記不起來了﹐我生平之
    中﹐爺爺只講過這一件事給我聽﹐可惜我那時年紀幼小﹐不知重
    要﹐沒有留心去聽。”
        方兆南道﹕“陳老前輩沒有告訴過你﹐他見過那位奇人嗎屍
        陳玄霜點點頭﹐道﹕“見過的﹐爺爺雖然沒有告訴我他見過
    那位老人﹐但他每次說到那老人時﹐神情就十分莊重嚴肅﹐恭恭
    敬敬﹐如果他沒有見過﹐當然不會那樣尊敬他了。”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這幾個月來﹐你的見識增加了很多
        陳玄霜聽他贊揚﹐心中似是十分快樂﹐輕搖粉頸﹐說道﹕
    “我不懂的事大多啦﹗但我會很用心去學﹐學的很能干……”
        她臉上莫名的泛上一層紅暈﹐嬌羞的投給方兆南多情的一
    瞥﹐接道﹕“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學得很好。”
        言來深情款款﹐無限溫柔。
        方兆南心中暗自忖道﹕“她已把我看成這世間唯一的親人了﹐
    這孤苦無依的孩子﹐從小寂寞中長大﹐和那身受內傷﹐困於病魔
    中的老祖父相處了十幾年。
        現在﹐那和她相依為命的爺爺﹐又撒手而去﹐我如再不能好
    好的待她﹐只怕她定然要十分傷心……”
        想到了同情之處﹐不自覺的舉起手來﹐輕輕抱在她秀肩上﹐
    低頭說道﹕“你是很聰明的人﹐只要肯用心﹐天下沒有學不會的
    事情。”
        陳玄霜嬌靨上泛起了十分歡愉的笑容﹐接道﹕“爺爺說那胸
    羅萬有的老人﹐不但武功絕世﹐文才博通古今﹐而且星卜醫道造
    詣均深。
        經常奔行在名山大川之中﹐采集各種奇藥﹐制成丹丸之類﹐
    替人療病﹐不過那受惠之人﹐大都不知是受他之恩﹐只是在暗中
    把藥丸送去﹐活人無數﹐以後﹐他卻突然歸隱了。”
        方兆南道﹕“那老人現在還活在世上嗎﹖”
        陳玄霜搖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爺爺說﹐那老人不
    知何故﹐突然對塵世厭惡起來﹐獨自飄然遠去﹐世間所有之人﹐
    都不知他的去處。
        以後﹐江湖上就有了‘血池圖’的傳說﹐當時爺爺並不相
    信﹐後來他親自看到了那‘血池圖’﹐才知道傳言不虛……”
        她輕輕的嘆息一聲﹐道﹕“這都是幾十年前的事啦﹗那時候﹐
    這世界上﹐還沒有我呢﹗”
        方兆南聽她言詞直率﹐毫無顧忌之心﹐輕聲說道﹕“你爺爺
    沒有取到過那‘血池圖’嗎﹖”
        陳玄霜道﹕“記不得啦﹗但我想爺爺決不會取到﹐如果他早
    取得‘血池圖’﹐為什麼不把自己的內傷醫好呢﹖”
        方兆南暗道﹕“這話也是不錯﹐但他見過‘血池圖’大概是
    不會錯了﹐以他那等絕世武功﹐竟然沒有把‘血池圖’據為己
    有﹐看來此圖﹐確是經過不少大劫大難了……”
        忽然又想起師父一家人來﹐如若師父不得此圖﹐也不致落得
    那等淒慘的下場﹐家破人亡……
        只聽陳玄霜輕輕嘆息一聲﹐道﹕“南哥哥﹐我記不起啦﹐咱
    們別談這件事了﹗”
        方兆南緩緩站起身來﹐笑道﹕“你再慢慢的想吧﹗想起來了
    再告訴我。”
        陳玄霜隨他站了起來﹐道﹕“我心中又想到了一件不解之事﹐
    不知可不可以說給你聽﹖”
        方兆南聽得心中一震﹐道﹕“什麼事﹐盡管說吧﹗說錯了也
    不要緊。”
        陳玄霜慢慢垂下頭去﹐幽幽說道﹕“不知道為什麼﹐我見你
    和白衣少女在一起時﹐心里就覺不安。”
        方兆南呆了一呆﹐說道﹕“咱們在江湖之上行走﹐要應付各
    等各樣的人﹐見多不怪﹐你以後就會慢慢的好了﹗”
        陳玄霜嘆道﹕“唉﹗我心中也想到了﹐這是件不該的事﹐但
    我見到你和那白衣少女在一起時﹐心中就難過的不得了﹐恨不得
    把她殺掉﹗”
        方兆南聽得怔了一怔﹐道﹕“什麼﹖”
        陳玄霜突然把星目眨了眨﹐兩滴淚水滾了下來﹐黯然說道﹕
    “南哥哥﹐我要殺了她﹐你心里定然會恨我﹐是嗎﹖”
        方兆南輕輕的嘆息一聲﹐道﹕“她是好人﹐你殺了她﹐那自
    是不應該。”
        陳玄霜淒涼的一笑﹐道﹕“要是別人殺了我﹐你心里難不難
    過﹖”
        方兆南沉吟了一陣﹐道﹕“那自然很難過。”
        陳玄霜突然一聳秀眉﹐正容說道﹕“如果有人把你殺了﹐你
    猜我難不難過﹖”
        方兆南笑道﹕“這我就猜不著了﹗”
        陳玄霜滿臉堅決之色﹐斬釘截鐵的說道﹕“我不難過。我要
    把殺死你的人捉來﹐把他慢慢的殺死﹐然後把你的屍體﹐移置到
    一處人跡罕到的山洞中﹐我守在你的屍體旁邊……”
        她臉上泛現出深摯的情愛﹐一個字一個字的接道﹕“和你死
    在一起。”
        這一句話﹐字字如鐵錘擊岩般﹐敲在方兆甫的心上﹐還未想
    到該如何答復陳玄霜﹐她已轉過身子﹐緩步向前走去。
        此女愛恨之心﹐強烈無比﹐言詞之間﹐毫無緩和余地﹐雖只
    在心中思想之事﹐但說來詞意堅決﹐使人毫不懷疑﹐她真能做得
    出來。
        方兆南望著她緩步而去的背影﹐流露出無限淒涼﹐心想叫住
    她﹐但話到口中之時﹐突然又忍了下去。
        他暗忖道﹕“我如此刻叫她回來﹐說幾句慰藉之言﹐只怕又
    要引起她心中誤會﹐不如以後再設法勸解她的好。”
        但見陳玄霜慢慢移動的窈窕背影﹐逐漸的遠去﹐隱入室中不
    見。
        方兆南輕輕嘆息一聲﹐回到自己室中。
        他靜靜的躺在床上﹐想到近月來的際遇﹐如夢如幻﹐已往敬
    慕夢鄉的武林高人﹐想不到在這短短數月之中﹐大部見到了。
        而且以自己這等籍籍無名的人物﹐在短短的時日中﹐竟和列
    名當代武林中第一流的武林高手﹐同坐同食﹐把盞論交。
        這等事情﹐如非身歷其境﹐想也難以想到……
        忽然想到了張一平來﹐他身受重傷﹐留在抱犢崗朝陽坪上﹐
    不知怎的竟然也趕到了這明月蟑﹐參加英雄大會。
        細想他適才在偏殿中對待自己的情形﹐好像整個人﹐完全變
    了一般﹐此中定有著甚大隱密……
        心中愈想﹐愈覺其事可疑﹐恨不得立時去找張一平問明白﹐
    霍然站起身來﹐向外奔去﹗
        只見一抹夕陽﹐反照過來﹐天色已然快近黃昏時分。
        他心中突然一清﹐暗道﹕“與會之人的宿歇之所﹐漫無一定。
    除了寺中的和尚之外﹐只怕沒有人能夠得知﹐現在天色已晚﹐我
    如到處亂跑﹐.只伯又要引起別人一番疑心。”
        心回念轉﹐又緩緩退入室中﹐和衣而臥﹐不知不覺中沉沉睡
    去。
        這一覺睡的甚是香甜﹐醒來已是深夜時分﹐滿室中一片黑
    暗﹐伸手難見五指。
        耳際間風聲呼嘯﹐夾雜著滴滴答答的雨聲﹐天有不測風雲﹐
    不知何時竟然下起雨來了。
        方兆南坐起身子﹐用手揉揉眼睛﹐摸索著下了木榻﹐向前走
    去。
        他記憶之中﹐依壁竹幾之上﹐放有茶水﹐醒來口中甚渴﹐直
    覺的向前走去。
        他目力本有過人之能﹐略一停息﹐已可隱約見物﹐伸手取過
    竹幾之上放的茶壺﹐倒了一碗﹐一口氣喝了下去。
        入口冰冷﹐好睡初醒的情困之意登時消去﹐神智忽然一清。
        但聞風嘯強猛﹐雨聲盈耳﹐外面的風似是甚大。
        他默然靜立了一陣﹐正待回到木榻之上﹐靜坐運功﹐忽見一
    道閃光﹐划空而過﹐不禁轉頭向外望去。
        緊接著雷聲隆隆﹐震耳欲聾﹐隱約之間﹐似覺窗外靜院中﹐
    映現出一條人影。
        心中疑念即起﹐緩步走了過去﹐輕輕打開窗子﹐忽覺一股冷
    氣﹐吹了進來﹐挾著點點雨珠打在臉上。
        又一道閃光划起﹐強烈耀目﹐借著閃光望去﹐果見風雨中﹐
    站著一個長發披肩的少女。
        在這等風雨交加的深夜中﹐戒備森嚴的寺院里﹐外人縱然敢
    來﹐只怕亦難逃過少林寺和尚重重暗樁監視﹐勢非引起一場騷動
    不可﹐這風雨中的少女﹐八成是陳玄霜了。
        心念一動﹐顧不得風雨吹打﹐縱身一躍﹐飛出窗外﹐雨滴如
    珠﹐吹打在身上﹐片刻之間衣履盡濕。
        他心中雖然料定那風雨中的少女﹐八成是陳玄霜﹐但仍不敢
    稍松戒備之心﹐暗中運氣相護﹐緩步走了過去。
        那長發披肩的少女似是已警覺有人向她走去﹐緩緩的轉過身
    來。
        風強雨猛﹐有如瀑布急瀉﹐站在風雨之中﹐宛如置身在滔滔
    的大河里﹐兩人雖然相距不過四五尺遠近﹐但方兆南仍然無法看
    出對方的面貌。
        只聽一嬌柔的聲音﹐傳入耳際﹐道﹕“南哥哥﹐你睡醒了﹖”
        這聲音一傳入耳﹐方兆甫立時就認出對方是誰﹐急步走了過
    去﹐說道﹕。‘霜師妹嗎﹖這大風雨﹐你不在房中休息﹐跑出來做
    什麼﹖”
        陳玄霜道﹐“我睡不著﹐在你窗外站了很久啦﹗看你好夢正
    甜﹐不忍叫醒你。”
        這幾句話情意深長﹐勝過千百句盟約誓言。
        方兆南大力感動﹐伸手抓住她衣袖﹐說道﹕”春寒料峭﹐夜
    雨如冰﹐你在風雨中淋打﹐就不怕受寒生病﹐快走啦﹗有話咱們
    到屋里去說。”
        牽著她的纖纖玉手﹐直向房中走去。
        方兆南出來時﹐從窗口中縱躍而出﹐那房門仍然反扣著﹐推
    了一把﹐沒有推開﹐才想起房門還扣著﹐微微一笑道﹕“我也急
    糊塗啦﹗忘了房門未開﹐咱們從窗口爬回去吧﹗”
        兩人回到房中﹐方兆南反手把窗門關上﹐取過火石﹐點上油
    燈﹐房中驟然大亮。
        方兆南的衣服﹐亦為雨水淋透﹐水珠滾滾﹐洒落地上。
        陳玄霜忽然莊重的說道﹕“南哥哥﹐你快去坐到竹椅上。”
        方兆南雖不知她用意何在﹐但見她說的鄭重其事﹐只好依言
    坐了下去。
        陳玄霜低聲說道﹕“不論我做什麼事﹐你都別動﹗”
        方兆南略一沉吟﹐笑道﹕“好吧﹗”
        陳玄霜似是十分高興﹐嫣然一笑﹐道﹕“你要動一動﹐我就
    要生氣啦﹗”
        陳玄霜轉過身去﹐走近木榻之上﹐取過方兆南衣服鞋襪﹐走
    了過來﹐蹲下身子﹐抬起頭來﹐仍甚不放心的說道﹕“不要騙
    我。”
        搬起方兆南一條腿來﹐替他脫去濕透的鞋襪。
        方兆南甚感不好意思﹐臉上一熱﹐說道﹕“此等之事﹐怎敢
    相勞師妹﹐還是我自己來吧﹗”
        陳玄霜一面擦著他腿上的水珠﹐一面接道﹕“你答應過不動
    的。”方兆南正容說道﹕“師妹已是婷婷少女﹐我也年過弱冠、咱
    們都已不是小孩子了﹐牽手言笑﹐已是不該﹐豈可在此逾越男女
    禮防﹖”霍然站了起來。
        陳玄霜慢慢抬起頭來﹐說道﹕“難道你以後不想娶我嗎﹖”
        此等之言﹐竟然在她口說出﹐而且滿臉嚴肅﹐莊莊重重﹐似
    是她心中早已把方兆南看作了未來的丈夫。
        方兆南聽得呆了一呆﹐道﹕“這等終身大事﹐豈是兒戲﹐既
    無父母之命﹐又無媒的之百﹐如何能草草決定﹖”
        陳玄霜仰臉思索了一陣﹐道﹕“唉﹗我從小就沒人好好教養
    我﹐很多事都不知道﹐我想到以後總歸要作你的妻子﹐那自然要
    替你舖床疊被的服侍你更衣梳洗。
        可是這些事﹐我從來沒有做過﹐以後做將起來﹐只怕難以作
    好﹐現在看到你滿身衣履盡濕﹐忽然想到該給你換換衣服﹐難道
    我做的不對嗎﹖”
        她這一番話﹐說的情意深重﹐誠摯無比﹐自自然然﹐毫無牽
    強造作﹐至情至性﹐率直感人。
        方兆南暗暗付道﹕“陳了她年邁重傷的祖父之外﹐我是她生
    平中第一個相識之人﹐也許在她心目之中﹐早已覺得我待她深情
    似海﹐在這茫茫人世間﹐是她唯一可信可托之人。
        對一個情竇初開﹐一知半解﹐涉世未深的少女﹐如何能責以
    俗禮﹐何況我這數月之中﹐對她的言行舉動﹐也逾越禮防大多﹐
    自是難怪她生出很多奇想……”
        心念轉動﹐油生憐借﹐輕輕拂著她滿是雨水的秀發﹐說道﹕
    “世間有很多明教禮法﹐動輒加罪於人﹐你以後慢慢就會知道了。
        雖然咱們武林中人﹐不太講求禮數﹐但也不能太過放蕩﹐人
    言可畏﹐名節攸關﹐你快些回房去吧﹗換過濕衣﹐早些休息﹐不
    要凍病了﹐有話咱們明天再談。”
        陳玄霜凝目尋思了片刻﹐說道﹕“唉﹗也許再過幾年﹐我就
    不會這樣的傻了。”
        突然舉起雙手﹐蒙著臉向外奔去。
        方兆南追到門口﹐只見她冒著風雨﹐穿過靜院﹐向自己臥房
    中奔去。
        他扶在門上﹐望著那消失在風雨中的背影﹐心底真情激蕩﹐
    幾乎忍不住要追過去。
        他知道剛才的言詞態度﹐大傷了她的芳心﹐但他終於忍住了
    心中情感的沖動﹐他知道此刻如若不能克制心中的沖動﹐只怕以
    後更難和她相處……
        他無心再靜坐運功調息﹐換去濕衣﹐躺在床上﹐腦際中思潮
    洶湧難以遏止。
        在他腦際中泛起了一種十分奇怪的念頭﹐他對梅絛雪可以說
    毫無情意﹐但心靈上﹐卻隱隱覺得寒水潭對月締盟的一事﹐成了
    他無法擺脫的枷鎖。
        這是種十分微妙的感覺﹐那幾句被形勢迫逼出的誓言﹐在他
    心中構成了一種無法推卸的負擔﹐每當他和陳玄霜相處在一起
    時﹐這負擔就突然加重﹐使他惶惶不安……
        一宵過去﹐天亮就有小沙彌送上了早餐。
        他心中正想著心事﹐轉頭望了小沙彌一眼﹐也沒有理他﹐仰
    臉望著屋頂出神。
        那小沙彌看到了方兆南換下來的濕衣﹐隨手拿了起來﹐說
    道﹕“小施主的衣服我拿去替你洗了。”
        方兆南轉身嗯了一聲﹐瞧也未瞧一眼。
        直待過半個時辰之後﹐  他忽然想起了身上的“血池圖”來﹐
    再找那換下的濕衣﹐早已不見﹐不禁心頭大急。
        這時天色已經大亮﹐方兆南匆匆奔出寺院﹐一路找去。
        他想找到那小沙彌討還濕衣﹐但他對那小沙彌的形貌﹐毫無
    印象﹐只知是那送早餐來的小沙彌取走了濕衣。
        他這等茫無頭緒的問法﹐ 問來問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正當六神無主之際﹐突然心中一動﹐暗道﹕“我怎麼這樣笨
    呢﹖想那廚下﹐對送早飯的小沙彌早已經分派指定﹐何不到廚下
    去問。
        心念一轉﹐直向廚下奔去。
        方兆南趕到廚房﹐只見一個五十余歲的和尚﹐正在洗碗筷﹐
    除那和尚之外﹐廚中再無別人﹐想是早餐初過﹐主廚的和尚都已
    去休息了。
        方兆南走上前去﹐抱拳一禮說道﹕“借問大師父﹗”
        那和尚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擦﹐合掌當胸說道﹕“施主有何
    見教﹖”
        方兆南道﹕“今晨分送早飯的幾位小師父﹐不知現在何處﹖”
        那和尚笑道﹕“那送飯的小沙彌﹐共有一十二個﹐不知施主
    問的是那個﹖”
        方兆南呆了一呆﹐道﹕“我問今晨向東面跨院送早飯的小師
    父。”
        那老和尚搖搖頭﹐笑道﹕“東面共有三處跨院﹐不知是那一
    處﹐而且他們又是自行分道送上﹐並無固定分配﹐除了他本人之
    外﹐只怕再也沒有人知道﹐施主可有什麼事嗎﹖”
        方兆南急道﹕“我有一件重要的東西丟了。”
        那和尚聽得怔了一怔﹐道﹕“寺中戒備森嚴﹐如何會丟東西。
    那十二個小沙彌都是由敝寺主持方丈由少林寺嵩山本院中帶來之
    人﹐決不敢偷竊施主之物﹗”
        方兆南接道﹕“不是偷竊﹐他們拿了我一套換下的衣服。”
        那和尚躬身說道﹕“既然不是偷竊﹐那就不要緊了﹐如是他
    們拿去﹐自己會再送來﹐大概他們是拿去洗的吧﹗”
        方兆南道﹕“我衣服之中﹐裝有東西﹐如果他不知道放進水
    中一泡﹐那就糟了。”
        那和尚微一沉思﹐搖頭道﹕
        “只怕是晚了吧﹗洗衣之處﹐就在這廚房側面後院之中﹐那
    里有一道引來的山溪﹐施主請到後院瞧瞧﹐看看能不能趕得上。”
        方兆南不再和那和尚多說﹐當下離開廚房﹐直向後院奔去。
        進了一道圓門﹐果見一個三畝大小的後院﹐院中種植花樹﹐
    由外面引來一道山泉﹐由院橫貫而過﹐流水徐徐﹐如鳴佩環。
        溪邊的花樹上﹐晒了三十多套衣服﹐方兆南一眼之中﹐立時
    瞧到了自己的衣服﹐急步奔了上去。
        花樹叢中﹐閃出來兩個小沙彌攔住了去路﹐道﹕“施主可是
    要取衣服嗎﹖”
        兩人甚是聰明﹐一瞧之下﹐竟然猜到了方兆南是來取衣服
    的。
        方兆南道﹕“不錯﹐我衣袋之中放著東西……”
        左面一個小沙彌不等方兆南話完﹐已搶著接道﹕”施主您放
    心﹐凡有遺忘在口袋中的東西﹐我們都已檢查取出﹐好好的放起
    來了。
        衣服晒干之後﹐自然會把你袋中之物﹐連衣服一並送上﹐此
    刻施主如若一動﹐反易把我們洗晒的衣服弄亂了。”
        方兆南急道﹕“我只要瞧瞧也就是了。”
        說著話一側身﹐向旁側那晒衣之處沖去。
        兩個小沙彌也不好攔阻於他﹐只好隨在身後﹐跟了過去。
        方兆南奔到自己衣服之處﹐仔細的摸了一遍﹐果然放在袋中
    的“血池圖”早已不在﹐登時臉色大變。
        但他究竟是異常聰明之人﹐他知道自己這等大失常態的神
    情﹐不但於事無補﹐而且會引起更多的懷疑。
        轉眼望去﹐只見兩個站在身側的小沙彌凝神相望﹐心中果似
    已生了疑念。
        方兆南故示平靜的淡淡一笑﹐道﹕“我袋中之物﹐甚怕水泡
    故而急急趕來﹐想不到諸位小師父個個心細如發﹐已然替我收了
    起來﹐不知那撿出之物﹐放在何處﹖”
        他這番謊言說得人情人理﹐竟把兩個小沙彌說的深信不疑。
        小沙彌轉身用手指著花叢深處一間青石築成的房子﹐笑道﹕
    “所有遺忘在衣袋之物﹐我們都把它取了出來﹐存在那石房之中﹐
    而且還分派有人看守﹐施主既然急於找到遺忘在袋中之物﹐請到
    那石室中去看看吧﹗”
        方兆南抱拳說道﹕“有勞了﹗”
        轉頭直向那石室所在奔去。
        這座石室大約有三間房子大小﹐方兆南趕到之時﹐室中早已
    有人﹐仔細一看﹐不禁心頭大震﹗
        原來那站在石室中的﹐正是方兆南亡師好友張一平和袖手樵
    隱史謀遁﹐在他兩人身側﹐站著一個小沙彌﹐神態木然﹐似已被
    點了穴道。
        方兆南定定神﹐抱拳對張一平和袖手樵隱一揖﹐還未來得及
    開口﹐張一平已搶先說道﹕“你來這里干什麼﹖”
        神情冷峻﹐直似換了個人一般。
        方兆南怔了一怔﹐答道﹕“弟子來找一件東西﹐張師伯……”
        張一平冷笑一聲﹐接道﹕“找什麼﹖”
        方兆南只覺他言詞神情之中﹐充滿著敵意﹐又不禁呆了一
    呆。
        袖手樵隱舉手在那神態木然的小沙彌背心上拍了一掌﹐冷峻
    的望了方兆甫一眼﹐向後退了幾步﹐擋在門口。
        但聞那小沙彌長長吁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睛﹐茫然的望了幾
    人一眼﹐又回頭瞧瞧松木桌上堆積之物。
        袖手樵隱冷冷的說道﹕“什麼人點了你的穴道﹐這室中的東
    西﹐可有遺失嗎﹖”
        方兆南原想這小沙彌的穴道走是兩人中的一個動手點制﹐但
    聽袖手樵隱詢問之言﹐才知張一平和袖手樵隱﹐並非同路之人。
        那小沙彌怔怔的瞧了三人一陣﹐搖搖頭道﹕“我沒有看清楚
    那人的形貌﹐這桌上之物……”
        他仔細把桌上放置之物檢視了一遍﹐道﹕“好像遺失了一件
    圖案……”
        方兆南神色突然緊張起來﹐不自禁的追問道﹕“那人高矮形
    貌﹐你一點都記不得嗎﹖”
        小沙彌搖頭說道﹕“那人來的疾快如風﹐我覺得有異時﹐穴
    道已然被點了。”
        袖手樵隱冷冷的說道﹕“快去稟告師父﹐要他快些趕來。”
        張一平側目望了方兆南一眼﹐道﹕“你那師妹交給你的東西﹐
    還在不在﹖”
        方兆南暗暗忖道﹕“短短數月不見﹐這位張師伯的為人﹐似
    和往常已大不相同﹐眼下袖手樵隱也在此地﹐如何能將‘血池
    圖’遺失真象﹐告訴他﹖”
        正感左右為難之際﹐忽聽一陣沉重的步履聲傳入耳際。
        抬頭看去﹐只見大方禪師滿臉肅穆之色﹐和被譽為一代劍聖
    的蕭遙子並肩而來﹐在兩人身後﹐緊跟著四個身披黃色袈裟的護
    法。
        原來方兆南找到廚下﹐問那洗碗老僧之時﹐早已有寺中和
    尚﹐暗中報於大方禪師。
        是以﹐袖手樵隱命那小沙彌去稟告大方禪師時﹐尚未動身﹐
    大方禪師已和蕭遙子﹐帶著四大護法趕到。
        大方禪師略一打量室中情形﹐說道﹕“諸位不在室中休息﹐
    不知到這荒涼後院之中﹐有何要事﹖”
        方兆南道﹕“晚輩來此尋找一件遺忘在衣袋中的物件。”
        大方禪師低沉的說道﹕”找到了沒有。”
        方兆南簡短的答道﹕“沒有。”
        大方撣師一聳白眉﹐道﹕“不知施主遺失的是什麼東西﹖”
        方兆南沉吟一陣﹐道﹕“容晚輩想上一想﹐再告訴老前輩
    吧﹗”
        大方禪師果然有容人之量﹐轉臉望著張一平道﹕“施主雖未
    得老衲相邀之函﹐但既然闖過前山一十三道攔截﹐一樣是我們少
    林寺中嘉賓。”
        張一平冷然一笑﹐沒有答話。
        大方禪師微微一頓﹐又道﹕“施主可也是尋找遺忘在袋中之
    物嗎﹖”
        張一平道﹕“不是﹐在下是來尋找一件亡友遺物。”
        大方禪師低沉的喧了一聲佛號﹐道﹕“尊友遺物﹐不知何以
    會在此地﹖”
        張一平冷然望了方兆南一眼﹐道﹕“是亡友遺物﹐被他忘恩
    負義的門下弟子﹐吞為己有﹐我已從九宮山山中﹐追蹤他到了此
    地。”
        他雖未指出方兆南的姓名﹐但在場之人﹐都知他說的是方兆
    南﹐不禁一齊把目光轉投到方兆南的身上。
        方兆南只聽得一股怒火﹐由心中直冒上來﹐正待反唇相譏﹐
    忽然心中一動﹐暗自付道﹕“張師伯以往待我甚好﹐但這次在東
    岳相見之後﹐卻一直視我如敵﹐想來其中定然有著什麼原因﹐他
    是尊長之輩﹐罵上幾句﹐也無傷大雅。”
        當下又忍了下去。
        大方禪師又回頭望著袖手樵隱﹐道﹕“史兄何以也來到此
    處﹖”
        袖手樵隱伸手一指張一平道﹕“我追蹤此人而來﹐但仍是晚
    到了一步﹐以致那位小師父仍然被人點了穴道。”
        他自昨天當著天下高手﹐被大方禪師說服之後﹐立志要以余
    年﹐替武林後輩做一點可資思慕之事﹐果然把冷僻的性格﹐改正
    了不少。
        大方禪師回頭對四個黃衣護法的和尚說道﹕“傳諭下去﹐查
    詢昨夜中各處分卡﹐是否發現入山可疑之人﹗”
        四個黃衣護法﹐齊齊合掌當胸﹐說道﹕“敬領法諭。”
        一齊轉身而去。
        大方撣師高聲說道﹕“查詢務求明確﹐縱然是稍見警兆﹐也
    不得隱諱不報。”
        四僧齊聲說道﹕“弟子等遵命﹗”
        大方禪師遣走四僧之後﹐又望著方兆南說道﹕“如果昨夜中
    沒有入山之人﹐施主遺失之物﹐當仍在本寺之中﹐但望相告遺失
    何物﹖老袖查問起來﹐也較方便。”
        他說話神情﹐不但面容莊肅﹐而且慈眉聳立﹐善目中神光隱
    隱﹐顯然此事﹐已引起這位有道高僧的怒火。
        方兆南暗暗忖道﹕“此刻形勢﹐已成欲罷不能之局﹐只怕要
    招惹出甚大麻煩﹐但如說將出來﹐亦將引起一場甚大風波。”
        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說與不說﹐猶豫難決。
        大方禪師望著方兆南﹐臉色十分嚴肅的說道﹕“小施主年紀
    雖輕﹐但花樣卻是最多﹐如你遺失之物﹐純屬私人所有﹐老袖追
    尋出來﹐自當原物壁還。
        如果那失物牽纏著天下武林同道的安危﹐老鈉斗膽暫為保
    存﹐話先說明﹐免得屆時責怪老衲不近人情﹗”
        方兆南沉吟了一陣﹐道﹕“老禪師德高望重﹐晚輩心雖不願﹐
    但也不便和老禪師鬧得彼此不快。”
        大方禪師氣得冷哼一聲﹐回頭望著張一平道﹕“施主到處亂
    闖﹐不知是何用心﹖”
        張一平微微一皺眉頭﹐道﹕“佛門之中﹐素為清靜之地﹐難
    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嗎﹖”
        大方禪師臉色一片肅穆﹐眉字之間已隱隱泛現怒意﹐但他
    仍能忍隱不發﹐莊嚴的說道﹕“嵩山少林本院﹐清規森嚴﹐天下
    無人不知﹐但也不容人擅自亂闖......軌外行動﹐提請眾意公決﹗”
        蕭遙子突然插口接道﹕“眼下首要之事﹐追查那遺失之物最
    為要緊﹐老朽之意﹐想請大師先問出遺失何物﹖”
        方兆南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前輩一定要問嗎﹖”
        蕭遙子道﹕“如不先問出失物之名﹐查將起來﹐怎能事半功
    倍﹖”
        方兆南仰首望天﹐遲疑一陣﹐緩緩的說道﹕“諸位老前輩﹐
    既然一定要問﹐晚輩就不得不說了﹐那遺失之物……”
        心中一陣猶豫﹐又住口不言。
        袖手樵隱大怒道﹕“究竟是何等之物﹐你這般吞吞吐吐﹐怎
    算得大丈夫行徑﹖”
        方兆南望了袖手樵隱一眼﹐冷冷答道﹕“血池圖﹗”
        全場中人除了張一平﹐都聽得怔了一怔。
        蕭遙子一拂胸前長髯﹐道﹕“此話當真嗎﹖”
        方兆南道﹕“一點也不假。”
        大方禪師道﹕“那‘血池圖’既然在你身上﹐為什麼不早說
    呢﹖”
        方兆南道﹕“此圖雖在我身上保存﹐但並非我所有。”
        張一平突然接道﹕“這話說得倒還有點人心﹐圖是你師父所
    得﹐你師父既然死了﹐自然是他女兒所有了。”
        方兆南道﹕“可惜我那師妹也已不在人世了。”
        言下神情淒然﹐淚珠奪眶而出。張一平口齒啟動﹐但卻欲言
    又止。
        方兆南嘆息一聲說道﹕“縱然我那師妹還活在世上﹐這‘血
    池圖’也不能算是她的了。”
        張一平怒道﹕“不是她的﹐難道還是你的不成﹖” 
        方兆南道﹕“認真的說將起來﹐這血池圖應該是言陵
    甫所有。”                                      
        大方禪師道﹕“此圖既該是言棱甫之物﹐不知在他
    的身上﹖”                      
        他忽然想到那白衣少女給方兆南的函箋之上﹐曾提到這
    事﹐顯然那”血池圖”存在他身上一事﹐不但言陵甫不知道﹐就
    是白衣少女也不知道﹐方兆南身懷之圖﹐不是明搶﹐就是暗偷。
        方兆南道﹕“大師問的不錯﹐圖既非我有﹐但卻由我收藏。”
        他輕輕嘆息一聲﹐接道﹕“那‘血池圖’源出誰手﹐晚輩不
    知﹐但我師父卻為此圖遭了滿門被殺的慘事。
        家師英明過人﹐事先早已有備﹐把那‘血他圖’、給我師
    妹﹐帶到抱犢崗朝陽坪史老前輩之處躲避﹐原想借助史老前輩之
    力﹐托護翼下﹐那知冥岳中人早已暗中追隨而去……”
        他回眸望了袖手樵隱一眼﹐接道﹕“史老前輩不肯出手﹐拖
    延到敵人援手趕到﹐一場血戰﹐史老前輩雖然手殲冥岳三撩﹐但
    可惜出手過遲﹐後援敵手又極兇頑。
        那時晚輩武功有限﹐無能相助﹐和師妹借史老前輩朝陽坪後
    山密道﹐逃了出來﹐那知在那密洞之中﹐又遇到一個前輩怪人﹗”
        大方禪師回頭望了袖手樵隱一眼﹐道﹕“史兄﹐這位方施主
    說的都對嗎﹖”
        史謀遁點點頭道﹕“不錯。”
        方兆南微微一笑﹐接道﹕“那位前輩怪人被人在身上塗了化
    肌消膚的藥物﹐見不得日光﹐下半身肌膚已都化去﹐剩下兩根干
    枯的腿骨。
          第二十回赴冥岳正邪決雄
        但她竟然還未死去﹐而且武功仍在﹐把我們兩人穴道點住﹐
    由我師妹身上搜出了‘血池圖’﹐迫我拿圖到九宮山中去找知機
    子言陵甫﹐以圖換取生肌長膚的藥物。
        並且留下我師妹作為人質﹐晚輩只得趕到九宮山中﹐找到了
    言陵甫﹐以‘血池圖’換得藥物﹐是以﹐那‘血池圖’應該為言
    陵甫所有﹗”
        大方禪師冷然問道﹕“‘血池圖’既被你換了藥物﹐不知何以
    竟仍在你的身上﹖”
        方匕南道﹕“言陵甫得圖之後﹐送我離開寒水潭時﹐被那位
    梅姑娘偷入浮閣﹐偷竊了去……”
        大方禪師道﹕“梅姑娘是什麼人﹖”
        方兆南道﹕“就是昨日那自傷左肩的白衣少女。”
        大方禪師合掌當胸﹐低聲說道﹕“阿彌陀佛﹗那位姑娘倒是
    可敬可重之人﹗”
        方兆南接道﹕“言陵甫回到浮閣﹐發覺‘血池圖’遺失不見﹐
    又把我追了回去﹐但再返回水上浮閣﹐丹爐也被毀去了﹐一急之
    下﹐得了瘋癲之症……”
        當下把諸般經過情形﹐盡都說了出來﹐不過卻把他和梅蜂雪
    對月締盟一事﹐隱了起來。
        蕭遙子聽完之後﹐插口問道﹕“你說了半天﹐還未把那洞中
    的怪人姓名說出。”
        方兆南道﹕“當時晚輩並不知她姓名﹐事後帶史老前輩同去﹐
    由她遺物之中﹐才發覺她竟是二十年前馳名江湖的女魔頭俞罌
    花。”
        蕭遙子身子突然顫抖了一下﹐道﹕“她真的已經死了嗎﹖”
        方兆南黯然說道﹕“晚嘴輩歸去之時她已死去﹐連我那師妹也
    被她害死在洞中了﹐想來定是她傷重將死之前﹐出手殺害了我
    的師妹。
        女魔頭一生之中﹐作了無數淫惡之孽﹐臨死之前竟然還出手
    傷人﹐當真是至死不悟﹐她受了數年消膚化肌之若﹐也算是一大
    報應。”
        蕭遙子輕輕的咳了一聲﹐望著袖手樵隱說道﹕“史兄隱居在
    朝陽坪有數十年之久﹐想來定然知道此事了……”
        袖手樵隱搖頭答道﹕“說來慚愧得很﹐我在朝陽坪往了數十
    年﹐竟然不知鼎鼎大名的玉骨妖姬﹐和我鄰居了十幾年的歲月。”
        大方禪師輕輕嘆息一聲﹐望著方兆南道﹕“唉﹗你心中既有
    著這樣多的秘密﹐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呢﹐如令寶圖遺失﹐找
    起來只伯十分不易﹗”
        方兆南低下頭去﹐默然不語。
        大方禪師擋在那石室門日﹐微閉雙目﹐合掌而立。
        石室中陡然沉靜下來﹐良久不聞人聲﹕
        張一平靜站了一陣﹐突然大步向外沖去﹐口中大聲喝道﹕
    “大師請站開一些﹐讓出去路。”
        大方禪師低聲說道﹕“暫時屈駕一會﹐等下再走不遲。”
        張一平冷笑一聲﹐道﹕“為什麼”
        舉手向大方禪師推去。
        出手力道甚大﹐推向大方撣師左肩的“肩井穴”上﹕
        大方禪師突然睜開雙目﹐神光如電的瞪了張一平一眼道﹕
    “阿彌陀佛﹗施主要和老衲動手嗎﹖”
        肩頭一側﹐讓開穴道之位﹐硬接了張一平推來的一掌﹐方兆
    南目注袖手樵隱﹐欲言又止。
        蕭遙子冷哼一聲﹐道﹕“如果自信清白﹐那就稍等一會兒再
    走不遲﹐如再擅自動手動腳﹐可是自找苦吃﹗”
        張一平一掌推在大方禪師肩上﹐如擊在堅鐵岩石之上﹐不但
    未能傷得對方﹐而且隱隱覺得對方反彈之勁﹐十分剛猛﹐不禁微
    微一呆。
        大方禪師突然回目望著袖手樵隱問道﹕“史兄﹐這位張施主
    在你朝陽坪上養息好傷勢之後﹐自行離去的嗎﹖”
        此言正是方兆南欲問之言﹐暗中凝神靜聽。
        袖手樵隱思索了一陣﹐道﹕“當時我和冥岳中後援高手打的
    十分激烈﹐此人坐在旁邊﹔一面療傷﹐一面觀戰﹐激戰一陣之
    後﹐來敵忽然自行撤走。
        此人又在我朝陽坪上留住旬日之久﹐傷勢大好﹐自行離去﹐
    不過﹐我當時並未問他行蹤。”
        大方禪師默然不言﹐凝目沉思。
        又過了片刻工夫﹐四個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匆匆趕了回
    來。
        相距大方禪師五步左右時﹐停了下來﹐一齊合掌躬身說道﹕
    “弟子等分頭查詢﹐昨夜並未發現有人登山。”
        大方禪師臉色凝重﹐冷笑一聲﹐目注張一平﹐道﹕“咱們眼
    下之人﹐以施主嫌疑最大﹐但老衲素不願逼人過甚﹐施主請三思”
    之後﹐再答老衲問話。”
        張一平冷冷說道﹕“大師這等語不擇言﹐不知是何用心﹖”
        大方禪師閉上雙民不答張一平的間話﹐口中低誦著大悲
    經。
        這篇經文中頌贊我佛大慈大悲﹐普度眾生的宏願﹐聽來莊嚴
    肅穆﹐有如暮鼓晨鐘﹐發人猛省。
        一篇經文誦完﹐大方禪師臉色也隨著變得異常平和﹐緩緩伸
    出手去﹐微笑說道﹕“千百武林同道﹐生死非同小可﹐施主何不
    一開善念拿了出來﹖”
        張一平疾向後退了一步﹐道﹕“拿什麼﹖”
        大方禪師道﹕“血池圖﹗”
        張一平搖頭冷笑道﹕“大師且莫含血噴人﹗”
    大方撣師白眉微聳﹐莊肅。﹐說道﹕“施主。”不肯拿出圖來﹐
    可莫怪老袖要失禮了。”
        張一平道﹕“你待如何﹖”
        大方禪師微現溫色﹐說道﹕“難道老衲就不能搜查你嗎﹖”
        張一平舉起雙手﹐大師如果懷疑在下﹐盡管搜查就是。”
        大方禪師微一猶豫﹐回頭對四個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說道﹕
    “你們搜搜這位施主身上﹐舉動之間﹐務求仔細﹐但卻不得粗
    野。”
        四僧躬身領命﹐一齊走向張廣平身側。
        張一平倒是毫不在乎﹐撩起衣袂﹐笑道﹕“四位大師盡管請
    仔細搜查。”
        四個和尚一齊動手﹐在張一平身上搜查起來﹐四僧果然搜查
    的十分仔細﹐凡是可能藏物之處﹐全都搜到﹐但卻一無所見。
        張一平待四僧停下手後﹐冷笑一聲﹐道﹕“幾位師父還要不
    要搜查在下的鞋襪﹖”
        大方禪師一派掌門之尊﹐行事作人﹐一向光明正大﹐聽得張
    一平譏諷之言﹐不禁臉上一熱﹐心中暗暗忖道﹕“那血池圖關系
    武林中正邪存亡的大劫﹐非同小可。縱然日後身受武林同道非
    議﹐也不能不查個明白。”            
        當下暗一咬牙﹐說道﹕“張施主既然如此說﹐老衲恭敬不如從
    命。”
        此言大出在場所有人的意外﹐四個身披裟捌的和尚更是聽
    得呆在當地﹐只覺掌們師尊此刻之言﹐和他平常處事作人﹐大不
    相同。
        方兆南心中忽生不安之感﹐晴道﹕“不論那‘血池圖’是不
    是張一平師伯偷竊﹐但他在江南武林道上﹐甚有名望﹐這脫鞋之
    辱﹐如何能夠忍得下去﹖”
        正待出言阻止﹐忽聽大方撣師對四個身著黃色袈裟的和尚說
    道﹕“你們怎麼站著不動﹐難道沒有聽到我的令諭﹖”
        張一平原本想譏諷大方禪師一下﹐那知弄巧成拙﹐被武林同
    道敬如泰山北斗的一代高僧﹐竟然藉言下令﹐搜他鞋襪﹐心中好
    生為難。
        但話從自己口中說出﹐又不便推托不算﹐只好把鞋襪脫了下
    來。
        張一平脫去鞋襪﹐高舉手中﹐冷冷說道﹕“幾位仔細看看﹐
    還有可搜之處﹖”
        大方禪師轉臉瞧著那小沙彌﹐冷然說道﹕“客人之物﹐竟遭
    遺失﹐守護不力﹐罪無可貸﹐暫記三年面壁之罰﹐速返嵩山本
    院﹐立交‘戒持院’中執處。”
        那小沙彌合掌躬身說道﹕“弟子謝師尊慈悲。”
        大方禪師目光移到袖手樵隱身邊﹐說道﹕“史兄何以也到了
    此處﹖”
        袖手樵隱聽得面泛怒意﹐雙眉一聳﹐正待發作﹐忽然長長吁
    口氣﹐道﹕“記得老樵子剛才已向大師說過了吧﹐我是追蹤此人
    而來。”
        舉手一指張一平。
        大方禪師又轉臉問那小沙彌道﹕“你到那里去了﹖”
        小沙彌道﹕“弟子寸步未離開此地。”
        大方禪師冷笑道﹕“既然寸步未離﹐何以不知守物被盜﹖”
        小沙彌道﹕“弟子被人點了穴道。”
        大方禪師高聲問道﹕“什麼人點了你穴道﹐難道一點都不記
    得嗎﹖”
        小沙彌垂頭答道﹕“那人出手甚快﹐弟子聞得風聲﹐尚未來
    得及回頭﹐穴道已先受制。
        大方禪師面現為難之色﹐沉吟不言。
    要知這班與會之人﹐都是武林中甚有名望的人﹐不論何人均
    難忍受竊盜之譏。
        這小沙彌既然提不出一點可資追尋的線索﹐但又勢難大肆搜
    查與會之人﹐只恐一個處理失當﹐引起自相殘殺之局﹕
        蕭遙子﹐袖手樵隱似都看出了大方禪師為難之情﹐齊聲說
    道﹕“大師不必為此事憂煩﹐當前急務﹐是應付冥岳之會﹐不論
    ‘血池圖’下落何處﹐待冥岳之會過後再找不遲。”
        大方禪師忽然微微一笑﹐道﹕“兩位高論甚是……”
        張一平忽然大聲笑道﹕“在下可以離開此地了吧﹗”
        說罷大步向外沖去。
        大方禪師右臂一橫﹐欲待攔阻﹐但不知何故﹐卻又突然縮了
    回來。
        袖手樵隱冷笑一聲﹐揚手向張一平後背點去﹐一縷指風應手
    而去。但見張一平身軀微微一顫﹐突然停了下來﹐回頭望了幾人
    一眼﹐加快腳步而去。
        方兆南忽動故舊之情﹐放腿追了下去。
        但覺人影一晃﹐袖手樵隱疾如飄風般橫移過來﹐攔住去路﹐
    說道﹕“他已被我用混元氣功﹐逼出的指風﹐隔空打傷他的太陰
    肺經﹐中委’要穴﹐十二個時辰之後﹐傷勢就要發作﹐
        就算他療救得法﹐也要三個月以上的時間﹐才能打通傷脈﹐
    那時我們已赴過冥岳之會﹐生死勝敗已分﹐再找他也還不遲﹐現
    下放他去吧﹗”
        方兆南輕輕嘆息一聲﹐黯然說道﹕“我不是追他。”
        大方禪師目注方兆南﹐正容說道﹕“老衲有件事﹐想和施主
    商量﹐不知能否見允﹖”
        方兆南道﹕“老撣師但請指教﹐只要在下力能所及﹐決不推
    倭就是。”
        大方禪師道﹕“施主遺失‘血池圖’一事﹐暫請保守秘密﹐
    老衲仍當暗中為你查尋﹐如能找出頭緒﹐定當通知施主。
        此刻宣洩此事﹐只恐要引起一陣混亂﹐老衲自知此事﹐或有
    不合情理之處﹐但望施主能夠顧全大體﹐應允老衲之求。”
        方兆南暗暗忖道﹕“那‘血池圖’既已失去﹐原物追回之望﹐
    甚是渺茫﹐宣洩出來﹐亦於事無補﹐倒不如爽爽快快的答應了
    他。”
        當下抱拳說道﹕“老禪師這等吩咐﹐晚輩怎敢不遵。”
        大方禪師合掌笑道﹕“方施主這等顧識大體﹐老衲感激不盡﹐
    冥岳之會﹐轉眼即屆﹐此刻寸陰如金﹐赴會之約﹐萬緒千端﹐均
    須在近日之中趕辦完成﹐只恐難以會前查出那‘血池圖’的下落
        他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如若冥岳之會﹐能夠順利過去﹐
    老衲自當下令少林門下弟子﹐全力追查此圖﹐一旦尋得﹐定當捷
    足傳告﹐原物奉還。”
        方兆南忽然覺得這短短兩日夜時間中﹐自己在武林中的身份
    地位﹐已然身價大增。
        天下武林人物﹐能受素有領袖武林正大門派之稱的嵩山少林
    寺方丈這等尊重之人﹐實在寥寥可數﹐當下抱拳說道﹕“老禪師
    一言九鼎﹐晚輩這里先拜謝了。”
        大方禪師轉頭望著袖手樵隱笑道﹕“史兄那七星陣式﹐不知
    尚需多少時間﹐此次冥岳大會之中﹐借仗大力處甚多﹐尚望
        袖手樵隱滿臉莊肅之色﹐接道﹕“老樵子生平之中未為武林
    留下令人追思懷戀之事﹐此次冥岳大會﹐乃老樵子一生之中﹐所
    作所為第一件舍己已為人的事。
        大師但請放心﹐再有五天時間﹐大概可以功行圓滿了。”
    大方禪師合掌笑道﹕“史兄時光寶貴﹐老衲不多打擾了。”
        合掌作禮﹐和蕭遙子並肩而去。
    方兆南趕回靜院臥室之中﹐陳玄霜早已在房中等候﹐但見她
    仰首望著屋頂﹐臉上泛現著盈盈的笑意﹐似是心中正在想著一件
    十分快樂的往事。
        方兆南不禁一皺眉頭﹐問道﹐“霜師妹﹐你想到什麼快樂之
    事﹐這等高興﹖”
        陳玄霜微微一笑﹐緩緩站起來﹐答非所問的說道﹕“你師妹
    活在世上之時﹐你們定然十分要好﹐對嗎﹖”
        這一問﹐大是突然﹐饒是方兆南機警過人﹐也被問得呆了一
    呆﹐沉吟半餉答道﹕“不錯﹐你怎麼會陡然間想起這件事來﹖”
        陳玄霜淡然一笑﹐道﹕“可惜她已經死了﹗”
        方兆南又是一怔道﹕“我們把屍體埋葬在抱犢崗山腳之下﹐
    難道你忘了不成﹖”
        陳玄霜突然一整臉色﹐登時滿臉肅煞之氣﹐一字一字的問
    道﹕“如我在九宮山中不出手救你﹐你還能活到今天嗎﹖”
        方兆南只覺得她神情之間殺機濃重﹐不禁心頭微生驚駭﹐暗
    忖﹕“她本是個不解江湖險惡的天真純□少女﹐雖然愛恨之念﹐
    強異常人﹐但也不致這等忽喜忽怒﹐莫不是昨夜受了風寒﹐生了
    什麼怪病不成﹖”
        但他口中答道﹕“不錯﹐如不是霜師妹出手相救﹐我早已埋
    骨在九宮山中。”
        陳玄霜冷冷接道﹕“我爺爺傳你武功﹐使你在短短十余日中
    身集大成﹐列身武林中第一流高手﹐對你之恩﹐大是不大﹖”
        方兆南道﹕“陳老前輩授藝之恩﹐重若山岳﹐我終生一世﹐
    也難忘記﹗”
        陳玄霜目光凝注在方兆南臉上﹐瞧了一陣﹐突然流下兩行淚
    水﹐幽幽說道﹕“這些都是過去之事﹐提也沒有用了。”
        方兆南親目看到了知機子言陵甫寶圖被竊﹐丹爐被毀後﹐氣
    急而瘋的情形﹐想來余悸猶存﹐對眼下陳玄霜忽喜忽怒之形﹐大
    感擔心。
        當下拉著她一雙柔掌﹐低聲說道﹕“霜師妹﹐我那里不對
    了﹖”
        陳玄霜呆了一呆﹐反而吶吶的說不出話來﹐半晌之後﹐才黯
    然說道﹕“我昨宵想了一夜﹐終被我想了出來……”
        方兆南奇道﹕“你想出來了什麼﹖”
        陳玄霜道﹕“我想到昨天在大殿之中見到的那白衣少女﹐長
    得太好看了。”
        方兆南如何聽不出弦外之音﹐心中微微一跳一怔﹐正待開
    口﹐陳玄霜又搶先問道﹕“她對你很好是嗎﹖”
        方兆南暗暗忖道﹕“她此刻心情在激動之時﹐千萬不可再傷
    她之心。”
        當下笑道﹕“我們雖有過數面之緣……”
        陳玄霜接道﹕“所以你就不肯要我了﹐早知這樣﹐在九宮山
    中我就不救你了﹐先讓別人把你殺掉﹐我再把他們殺了替你報
    仇。”
        方兆南心頭一凜﹐暗道﹕“她生性如此偏激﹐日後常在一起﹐
    倒是甚難應付……”
        只聽陳玄霜長長嘆息一聲﹐道﹕“日後我再遇上那白衣少女
    之時﹐非用寶劍在她臉上划上幾道血口不成﹐看她還好不好看﹗”
        方兆南本想頂她幾句﹐忽然想起昨宵之中對她實在過份冷
    漠﹐也難怪她會這等傷心﹐不禁生出憐惜之情。
        但一時之間﹐又想不出慰藉之言﹐沉吟一陣﹐嘆道﹕“眼下
    武林之中﹐一片殺機﹐天下高手﹐都為著冥岳之會﹐拋棄了個人
    恩怨。
        咱們既然參與了泰山之會﹐是必要隨群豪赴會冥岳﹐此去生
    死難卜﹐那里還能顧到兒女私情﹐我縱然願和師妹長相 守﹐只
    怕也難如願。”
        陳玄霜涉世未深﹐那里知道這一番話是他情急之下﹐隨口說
    出之言﹐略一沉忖﹐展顏笑道﹕“我爺爺曾經告訴過我甚多武功﹐
    其中有一套劍法﹐威力甚是強大。
        但必須兩人合用才行﹐咱們快些把這套劍法練習﹐赴會冥岳
    之時﹐也好合用克敵。”
        方兆南笑道﹕“你幾時學會了這套劍法﹐我怎麼一點都不知
    道呢﹖”
        他只想討得她暫時的歡心﹐說來口氣異常柔和。
        陳玄霜究竟還是未脫稚氣的孩子﹐看他神色言詞之間﹐陪盡
    小心﹐心中忽然感到快樂起來﹐嬌軀微微一側﹐偎入方兆南懷
    中﹐笑道﹕“南哥哥﹐你真的這般喜歡我嗎”
        方兆南道﹕“自然真的喜歡你了。”
        陳玄霜道﹕“昨宵之中﹐你對我那般冷漠﹐我越想心中越氣﹐
    忽然想到你已往待我很好﹐為什麼忽然會壞了起來﹖
        定是為了那白衣少女﹐她長得那樣好看﹐不論什麼人見了就
    會很喜歡她﹐我一夜沒有睡覺﹐想來找你大鬧一場……”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你現在還生氣嗎﹖”
        陳玄霜搖搖頭﹐道﹕“我知道你這般關心我﹐自然是不生氣
    了。”
        她微一停頓之後﹐又道﹕“我來找你之時﹐心里早已打算好
    啦﹗故意和你蠻鬧一陣﹐如你真的不喜歡我﹐我就離開此地而去
        方兆南笑道﹕“茫茫濁世﹐你一個毫無江湖閱歷的女孩子家﹐
    要到那里去呢﹖”
        陳玄霜眨了大眼睛﹐笑道﹕“自然是有地方去了﹐我要找處
    人跡罕到的地方﹐把武功練好﹐再出江湖﹐先找那白衣少女﹐把
    她殺掉﹐然後再去找你……”
        方兆南道﹕“你找白衣少女﹐可也是要殺我嗎﹖”
        陳玄霜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心里定然會很恨你﹐唉﹗
    但卻不知道會不會殺掉你……”
        她忽然嗤的一笑﹐接道﹕“就算不殺你﹐我也會找一處大山
    深谷之中﹐把你用鐵練鎖在那里﹐不讓你再在江湖之上走動。”
        方兆南聽得不由心底泛上來一股寒意﹐暗暗忖道﹕“此人愛
    恨之心﹐這等強烈﹐非友即敵﹐情愛愈深﹐妒恨也愈重………
        陳玄霜看他默然不言﹐柔聲接道﹕“南哥哥﹐你心里害怕了
    嗎﹖”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你要把我鎖在深谷之中﹐要把我活
    活餓死嗎﹖”
        陳玄霜搖頭笑道﹕“我也在山谷中陪你﹐每天給你做最好的
    飯吃﹐咱們終生一世都不要出那山谷。”
        方兆南道﹕“你要把我鎖在那山谷中﹐鎖一輩子嗎﹖”
        陳玄霜笑道﹕“咱們白首偕老﹐生死與共﹐要是你先死了﹐
    我就自絕在你的身邊。”
        方兆南皺皺眉頭說道﹕“那你要先死了呢﹖”
        陳玄霜道﹕“那我就先把你殺掉﹐然後自己再死﹗”
        方兆南心中又是感動﹐又是驚懼﹐暗道﹕“似她這等深情相
    愛﹐誓同生死之事﹐世間甚是少有﹐只是手段未免有點過於殘
    酷。
        此等心念﹐如果常在她心中盤旋﹐難保她不會做出﹐以後總
    要想個法子﹐矯正她這等過於偏激的性情才好。”
        心念轉動﹐微微一笑說道﹕“這次冥岳之會﹐不但關系著今
    後武林大局﹐而且也關連著咱們生死﹐天下精英﹐雖不盡參與此
    一戰中﹐但與會之人卻都是當今一時俊彥。
        陳老前輩授我半月武功﹐能使我一個籍籍無名之人﹐列身當
    今高手之名﹐師妹自幼追隨在他身側﹐想來定然學到甚多奇奧武
    功﹐但願在此次大會之上﹐能夠大顯身手﹐一舉成名。”
        陳玄霜柳眉微揚﹐嫣然一笑﹐道﹕“那套雙劍合壁的劍術﹐
    威力十分強大﹐咱們快些把它練習純熟﹐到時候聯劍出手。”
        說完拉著方兆南奔了出去﹐一面口授劍訣﹐一面揮劍作勢﹐
    一招一式的緩緩施展出手。
        時光匆匆﹐轉眼之間﹐過去十天。
        在這旬日之內﹐方兆南、陳玄霜日夕苦練劍術﹐連那靜院也
    未離過一步﹐食用之物﹐都由那小沙彌按時送上。
        其實這旬日之內﹐群豪大都在重習生平絕技﹐明月蟑少林分
    院中﹐劍氣騰霄。
        這日天色入暮時分﹐方兆南﹐陳玄霜尚在練習劍法﹐忽見一
    個小沙彌匆匆奔來﹐合掌對兩人說道﹕“敝方丈設宴偏殿﹐恭候
    兩位大駕。”
        方兆南頷首說道﹕“我們立時就到。”
        那小沙彌又合掌一禮﹐退到一側﹐垂手而立﹐並未退走﹐看
    樣子﹐是要等待兩人同行。
        方兆南望了那小沙彌一眼﹐心中暗自忖道﹕“看那小沙彌的
    樣子﹐似是有著什麼緊急之事。”
        當下一拉陳玄霜﹐說道﹕“走吧﹗”
        那小沙彌轉身帶路﹐急急向外奔去﹐兩人緊隨身後﹐到了偏
    殿。
        但見燭火輝煌﹐宴席早已擺好﹐偏殿之外﹐到處布滿了少林
    僧侶﹐各人手中都橫著兵刃﹐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群豪已在座﹐大方禪師滿臉莊嚴之容﹐對兩人合掌一禮。
    方兆南一拉陳玄霜衣袖﹐在兩個虛設的席位之上坐下。
        大方禪師舉起面前酒杯﹐沉聲說道﹕“老衲這兒日中﹐派遣
    門下弟子四出﹐探訪習﹔冥岳地方﹐今午得到回報﹐已找到兩處可
    疑所在﹐雖然傷了四個弟子性命﹐但總算找出了一點眉目。”
        群豪個個精神大振﹐凝神靜聽。
        因為這般人中﹐大都是久在江湖之上行走﹐天下名山勝水﹐
    縱然沒有到過﹐也必聽人說過﹐但對冥岳這個所在﹐卻是從未聞
    過。
        大方禪師目光環掃了群豪一眼﹐莊嚴的接道﹕“現在距端午
    雖還有四十余日﹐但史兄的‘七星遁形’陣﹐已然練習純熟﹐各
    位大都是一方雄主﹐家中事務想必極忙。
        老衲之意﹐想提前趕往冥岳履約﹐一則早日了斷這場是非﹐
    分個勝敗出來﹐諸位也好早日返家﹐二則提前履約﹐給敵人一個
    措手不及。”
        袖手樵隱突然站起身來﹐說道﹕“不知貴派門下弟子﹐尋得
    兩處可疑的地方﹐距此有多少路程﹖”
        大方禪師輕輕嘆息一聲﹐道﹕”如非那白衣少女留下的一幅
    絹圖﹐只怕找上一年半載﹐也難找的出那冥岳所在之處。
        說來各位也許甚感意外﹐那冥岳就在距此不遠的一處幽谷之
    中﹐所以﹐老衲想此宴過後﹐連夜趕去。”
        突見一個矮胖老人站了起來說道﹕“老夫已在此處忍了旬日
    之久﹐如果你們再不能早日找到冥岳﹐恕我不再等候了。
        兩年之後﹐我當率領西域高手﹐先找上嵩山少林寺去﹐如若
    能夠勝得你們少林一派武功﹐再大會你們中原群豪﹐如果老夫不
    能勝得﹐擔保百年之內﹐西域人物﹐不入中原一步。”
        群豪轉頭望去﹐見那說話之人﹐正是施展無影神拳的矮胖老
    人﹐群豪知他性情甚壞﹐一言不合﹐立時就要出手。
        雖然覺得他口氣狂妄一些﹐也無人和他計較。
        大方。禪帥一舉手飲干杯中之酒說道﹕“老鈉如果今宵不能尋
    得冥岳﹐施主盡管請便﹐兩年之約﹐少林寺自會掃榻以侍。”
        群豪紛紛舉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
        方兆南目光轉動﹐四下張望﹐群豪濟濟﹐但卻不見了瘋癲未
    愈的知機子言陵甫﹐忍不注問道﹕“那知機子言陵甫那里去了﹖”
        大方禪師道﹕“言陵甫瘋癲之症﹐不是短期之內﹐可以療治
    復原﹐留他在此無用﹐已被老鈉派人﹐連夜送口少林寺去了
        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諸位請飽餐一頓﹐老衲想在初更
    時分﹐趕往冥岳絕命谷去。”
        群豪紛紛舉起碗筷﹐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
        這頓飯吃的鴉雀無聲﹐用畢之後﹐天還未到初更。
        大方禪師思慮周密﹐早已命人准備好水壺﹐干糧等物﹐每人
    一份﹐足夠三日之用。
        方兆南取了兩份﹐低聲對陳玄霜道﹕“師妹﹐還有什麼應用
    之物未帶﹐快去取來﹐咱們就要走了。”
        陳玄霜搖頭笑道﹕“我早就准備好啦﹗”
        大方禪師緩緩起身﹐也取一份干糧帶在身上﹐說道﹕“老袖
    怕那冥岳之中﹐食用之物有毒﹐特命備了干糧三天﹐人各一份
        他輕輕嘆息一聲﹐道﹕“三日時間﹐大概已夠分出勝敗存亡
    了﹐老袖要先走一步替各位帶路。”
        群豪紛紛起身﹐隨在大方禪師身後而行。
        方兆南﹐陳玄霜和葛諱。葛煌走在一起﹐十八個身披黃色袈
    裟﹐手執禪杖的和尚﹐和十八個身著紅衣袈裟背插戒刀的和尚走
    在最後。
        翻越過兩座山嶺之後﹐帶路的大方撣師突然加快了腳步﹐相
    隨群豪﹐也各施展輕功提縱身法﹐奔躍飛行於起伏不平的山坡之
    問。
        這一行人﹐人數雖多﹐但因都是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是以
    走的速度雖快﹐卻聽不到一點聲息。
        但覺山勢愈走愈是險惡﹐一徑如線﹐盤旋於絕峰峭壁之間﹐
    山風勁吹﹐耳際間松濤如嘯﹐奔行的步履之聲﹐不時驚動草中的
    蟲蛇﹐急竄而出﹐掠衣疾過。又走了一頓飯工夫之久﹐到了一處
    形勢險惡的谷口。
        大方禪師停下了腳步﹐群豪紛紛圍了上去。
        此時夜闌更深﹐一彎新月﹐也被雲層遮去﹐觸目荒涼﹐拂衣
    山風﹐吹的群豪衣袂飄飄。
        大方禪師緩緩從懷中摸出那方白絹圖案﹐月光下仔細瞧了一
    陣﹐隨手把那圖案扯得粉碎﹐投入荒草之中﹐說道﹕“就是這座
    山谷了……”
        當先舉步而入。
        群豪魚貫相隨身後﹐向谷中走去。
        忽然四個身佩兵刃的和尚﹐由後面疾奔上來﹐搶在大方禪師
    身前兩側相護。
        這條山谷﹐異常荒涼﹐深入了二十丈後﹐立時覺得陰風慘
    慘。
        這時﹐群豪的心情﹐異常復雜﹐但卻沒有一個人說話﹐沉默
    之中﹐潛在著無比的緊張。轉過了幾個山彎﹐形勢突然大變﹐高
    峰聳霄﹐掩去了一彎新月微光﹐谷中驟然黑暗下來。
        由那幽谷的深處﹐吹出來強勁寒風﹐拂動著兩側的山草﹐一
    片沙沙之聲。
        忽聽蕭遙子輕輕啊了一聲﹐舉手指著前面一道黑沉沉的峰
    嶺﹐說道﹕“那是什麼﹖”
        群豪凝目看去﹐只見前面黑沉沉峰壁上﹐隱隱現出四個藍色
    的大字﹕“死亡之谷”﹗夜色中﹐光焰閃閃。
        此情此景﹐這四個藍焰閃閃的大字﹐更增加了這幽谷的恐怖
    氣氛。
        大方禪師合掌當胸﹐低喧了一聲佛號﹐道﹕“大概不會錯
    了﹗”
        突然加快腳步﹐向前奔去。
        群豪緊相追隨﹐踏著那滿谷荒草﹐疾如雷奔電閃一般。
        一陣急奔之後﹐到了一處山嶺之下﹐一道橫立的小壁﹐攔住
    了去路﹐谷路至此﹐完全斷絕。
        抬頭看去﹐那“死亡之谷”四個大字﹐仍然藍焰閃閃﹐只是
    高掛在絕壁百丈之上﹐不知用何物作成。
        大方禪師仰臉長長吁了一口氣﹐沉思不言。
        蕭遙子突然低聲說道﹕“現在天色是什麼時候﹖”
        站在旁側的袖手樵隱﹐抬頭望了望天色﹐說道﹕“現在已是
    三更時分。”
        蕭遙子道﹕“這‘死亡之谷’四個字﹐分明由人工制成﹐懸
    在山壁間松樹之上﹐如我想的不錯﹐此處八成就是我們要找的冥
    岳了﹗”
        大方禪師接道﹕“不知何以道路斷絕﹐已無入山之路。”
        蕭遙子道﹕“此時夜色深濃﹐敵暗我明﹐縱是尋得入山之路﹐
    也不宜就此深入﹐不如在此休息半宵﹐待次日天亮之後﹐再找路
    入谷不遲。”
        大方撣師略一沉思﹐道﹕“蕭兄說的不錯﹐咱們就在此等上
    半宵吧﹗”
        首先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群豪紛紛原地坐下﹐各自閉目養息。
        方兆南和陳玄霜並肩而坐﹐閉目調息了一陣後﹐陳玄霜突然
    附在方兆南耳邊﹐悄然說道﹕“南哥哥﹐我心里有一件事﹐不告
    訴你﹐我一直感覺不安。”
        方兆南奇道﹕“什麼事﹖”
        陳玄霜低聲笑道﹕“你丟的‘血池圖’是我拿來了﹗”
        方兆南心頭突然一震﹐道﹕“什麼”
        陳玄霜委婉一笑﹐附在他耳邊說道﹕“你不要急﹐不是我偷
    你的﹐我是從別人手中偷來的啦﹗”
        方兆南道﹕“什麼人﹖”
        陳玄霜道﹕“你那位張師伯啊﹗”
        兩人談話聲音雖低﹐但在場之人﹐都是江湖中一流高手﹐耳
    目何等靈敏﹐不少人已紛紛轉頭向兩人望去。
        陳玄霜道﹕“不說啦﹗別人都在看我們了﹗”
        方兆南也覺得此事甚大﹐如若此刻洩露出來﹐勢非引起一場
    無謂的風波不可﹐微一點頭﹐不再追問。
        幽寂的山谷中﹐雖然坐著不下五六十人﹐但連一點呼吸之
    聲﹐也難聽到。
        那身著黃衣袈裟﹐手執禪杖的和尚﹐自行分散開來﹐守在群
    豪四周。
        在群豪心思之中﹐都有即將展開一場生死存亡的慘烈搏斗的
    心理准備﹐這半宵時光﹐在群豪感覺上﹐異常的重要。
        是以﹐各自凝神運氣﹐調息精神﹐雖在這等荒涼的絕壑之
    中﹐但群豪並不覺得如何悠長。
        只有大方禪師表面上也在閉目運氣養息﹐但事實上﹐他卻在
    用心思索梅絳雪給他那幅白絹上繪制的圖案。他雖已把那白絹繪
    制的冥岳形勢圖撕去﹐但已把圖上每處細微的小節﹐深記心中﹐
    凝神一陣﹐果然被他想出了一點眉目。
        睜眼望去﹐看到群豪正各自閉目養息﹐心中暗付道﹕“場中
    之人﹐雖然不能說豪稱齊集天下武林高手﹐但這般人中﹐已包羅
    南。北武林道上有名人物。
        那冥岳岳主縱然是個三頭六臂的人物﹐只怕也難抵得注這多
    高人聯手之力了。”一念及此﹐心中大感欣慰﹐緩緩閉上雙目﹐
    運氣行功﹐他功力深厚﹐片刻工夫﹐已覺得精神大振。
        睜眼看去﹐天色已微露曙光﹐東方天際﹐一片銀白﹐群豪大
    都行功一周醒來﹐個個精神飽滿﹐容光煥發。大方禪師站起身
    來﹐抬頭打量眼前山勢形態﹐果見那叢林荒草之中﹐隱顯出一道
    植種的十分整齊的蒼松﹐似是經過人工移植而成。
        只是那蒼松的高矮和雜生在山坡的林木相差無幾﹐如非事先
    得梅絳雪圖案相示﹐任何聰明之人﹐也難看得出來。
        群豪相繼站起身子﹐但個個臉色之上一片嚴肅﹐聽不到一點
    聲息。
        蕭遙子緩步走到大方禪師身側﹐低聲說道﹕“大師可曾悟出
    那圖案中相示的入山道路嗎﹖”
        大方禪師微微一笑﹐道﹕“那一條直通山上的蒼松大概就是
    了﹗”蕭遙子凝目望了一陣道﹐“不錯﹐那綿連而上的蒼松﹐確似
    人工移植而成。”
        大方禪師回頭環掃了群豪一眼﹐高聲說道﹕“老衲要走前一
    步﹐替諸位帶路了。”
        說完﹐大步向前走去。
        群豪之中﹐除了蕭遙子﹐大方禪師之外﹐全都不知入山之
    路﹐只好相隨大方禪師身後﹐魚貫而行。
        這一段路程﹐荒涼無比﹐滿地盡都是及膝以上的野草和丈余
    以上的雜樹﹐連一道羊腸小徑﹐也看不到。
        大方禪師暗中留神查看﹐一面數著松樹﹐一面慢步而行﹐果
    然又被發覺了一件隱密。
        原來每株松樹﹐相隔的距離﹐都有著一定的長短﹐雖然小有
    差異﹐但尺度不大。
        翻越過一座山嶺﹐形勢又是一變﹐只見兩側千尋峭壁﹐挾持
    著一道三尺寬窄的山谷。
        那峭壁之上﹐生滿了綠苔﹐滑難留手﹐除了由那山道中穿行
    而過之外﹐任是一等輕功也難以施展越渡。
        大方禪師暗暗忖道﹕“如若在這絕谷兩側﹐暗暗埋伏下人﹐
    待人走過一半之時﹐再突然下手施襲﹐陷入這等絕地之中﹐縱然
    身有極強武功也是不易閃避。”
        心念一轉﹐回頭對群豪說道﹕“各位請在此等候片刻﹐俟老
    衲先行渡過後﹐再來迎接諸位……”大步向前走去。
        那知事情大出人意料之外﹐大方禪師緩步通過習﹔險惡絕倫的
    山谷時﹐竟然是平平安安的﹐毫無驚險。
        群豪各自提氣戒備﹐魚貫通過那狹窄的幽谷。
        這道險要的狹谷﹐有百丈以上的長短﹐如若有人在兩側山峰
    上﹐推下岩石﹐或者施用火攻﹐群豪雖都是身具絕佳武功之人﹐
    也勢非被傷大半不可。
        出了峽谷﹐形勢又是一變﹐只見幾個面貌猙獰﹐巨石雕刻而
    成的鬼形﹐橫阻去路。
        正中一個高大的石鬼﹐手舉著一塊石牌﹐上面寫道﹕“招魂
    之牌﹐請君早來﹗”八個血紅大字。
        那正中巨形石鬼身後﹐有一個一丈多高石台﹐台上端坐著一
    個全身黑衣的怪人﹐手中執著一面長幡﹐隨風飄舞著。
        只見那幡上也寫了幾個大字﹕“來時有路﹐去時無門﹗”
        雖是朗朗乾坤﹐但此等形勢﹐也給人一種陰森恐怖﹐如入鬼
    域的感覺。
        陳玄霜抬頭望了望四周猙獰的鬼形﹐不覺一蹩秀眉﹐道﹕“南哥
    哥﹐這地方委實好生難看。”說完垂下頭去﹐不敢多瞧一眼。
        方兆南道﹕“此地稱為冥岳﹐自然是鬼氣森森了﹐你害怕麼﹖”
        陳玄霜微一點頭﹐偎在他的身側。
        大方禪師當先由那鬼形之間通過﹐目光卻凝注在那高居石
    台﹐身穿黑衣﹐手執白色長幡的石像之上。
        他低聲對蕭遙子道﹕“蕭兄﹐你看舉幡之人﹐可也是石頭雕
    刻的鬼形麼﹖”
        蕭遙子抬頭看了一眼﹐搖搖頭道﹕“看來有些不像。”
        忽聽九星追魂侯振方大喝一聲﹐右手一招﹐一枚金環應手而
    出﹐直向那執幡的黑衣鬼形人打去﹐去勢奇快﹐疾如奔電﹐挾著
    勁急的嘯風之聲。
        那端坐在石台上﹐手執著長幡的黑衣人﹐忽然長嘯一聲﹐掄
    動手中長幡﹐划起一片勁風﹐把那枚疾飛而去的金環﹐卷入幡
    中﹐不聞聲息。
        侯振方暗暗吃了一驚﹐正待再行出手﹐大方禪師已高聲說
    道﹕“在下少林寺大方﹐接得貴岳岳主斷梭傳訊﹐會合南北各省
    英雄﹐前來赴約﹐敬請代為通告一聲。”
        那黑衣執幡之人﹐冷冷的答道﹕“眼下還不屆端午之期﹐難
    道你們都活膩了﹐提前趕來送死不成﹖”
        大方禪師滿臉莊嚴的說道﹕“端五之期﹐乃貴岳岳主所訂﹐
    老衲等事先既未答允﹐大可不必遵守。”
        那黑衣人揮動手中長幡﹐帶起一陣狂風﹐冷冷答道﹕“未得
    本岳教主傳諭相示之前﹐不論何人﹐均不能擅入一步﹐你們還是
    暫退回去﹐多活上幾天﹐待限期到時﹐再來送死不遲。”
        大方禪師正待答話﹐一掌震三湘伍宗漢已忍不住﹐大聲喝
    道﹕“大師何苦和此等之人﹐多費唇舌﹐咱們既然赴約而來﹐難
    道還怕傷人不成。”他說著大步沖了出來﹐舉手一掌﹐遙遙劈去。
        第二十一回死亡谷禪師布陣
        伍宗漢所發凌厲的勁風﹐應手而出﹐直向石台上的黑衣人撞
    擊過去。
        他在接口說話之時﹐早﹐暗中運氣﹐這一記劈空掌風﹐用盡
    了全身功力﹐勁道級是威猛﹐掌風遠達尋丈﹐力道仍是不減。
    掠空﹐挾著無比的威勢﹐猛擊過來。
        他手中的長幡足足一丈三尺長短﹐舉手掃擊過來﹐剛好可及
    伍宗漢停身之處。
        伍宗漢打出的劈空掌力。吃那黑衣人長幡上帶起的勁力二
    擋﹐化解於無形之間﹐長幡挾著勁風﹐已然近身。
        伍宗漢吃了一驚﹐迅疾向後退了三步﹐避開一擊。
        這黑衣人驚人的臂力﹐不但使得伍宗漢大駭而退﹐就是大方
    禪師和蕭遙子他們也為之吃了一驚。
        大方禪師探手從隨行弟子手中取過了一支禪杖﹐暗中運集全
    身功力﹐滿臉莊嚴的緩步走出﹐低聲對伍宗漢道﹕“伍兄﹐請讓
    老衲接他一招試試。”
        石台上黑衣人仍然是原坐的姿勢不變﹐除了兩只手臂活動
    以兒下半身從未動過﹐一丈三尺的長幡在他手中運用起來﹐揮
    舞自如﹐輕若無物。
        大方撣師向前走了四五步﹐停下了身夭橫舉禪協冷冷說
    道﹕“老衲想領教一下﹐施主的……”
        那黑衣人不待大方禪師把話說完﹐大喝一聲﹐舉幡掃擊過
    來﹐勁風若嘯﹐聲勢異常的駭人。
        大方禪師雙手握杖﹐橫掄而出﹐硬接一擊。
        但聞驚天動地的一聲大震﹐石台上黑衣人端坐的身子忽然一
    陣顫動﹐而大方撣師肩也搖了兩搖。
        但聞大方禪師高喧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一招“力掃五
    岳”鐵撣杖疾向黑衣人手中長幡擊去。
        耳際間金鐵大鳴﹐歷久不絕﹐剎那間鐵仗﹐長幡已硬拼五
    招。
        這五招招招如排山倒海般﹐群豪雖都是久走江湖之人﹐見過
    無數驚心動魄的陣仗﹐但這等打法﹐也是初次相見﹐都看的目瞪
    口呆。
        那白絹作成的長幡﹐早已被兩人幾招硬拼之下﹐震的片片碎
    裂﹐隨風飄去﹐黑衣人手中的長幡﹐已成一支鐵件。
        德高望重的大方撣師﹐接連著幾招硬接之後﹐似乎已經動了
    怒火﹐略一停息﹐舉手又是一杖擊去。
        石台上黑衣人舉幡又硬接下一擊後﹐忽然張嘴噴出一口鮮
    血。
        大方撣師慈眉微聳﹐凝目望去﹐只見那黑衣人身軀微向後
    仰﹐靠在身後石壁間﹐顯然這幾杖硬拼硬打之下﹐已使他筋疲力
    盡。
        大方禪師不禁暗自一嘆﹐緩步向石台走去。
        忽見那黑衣人一睜雙日﹐滿臉泛出痛苦之情﹐怪叫一聲﹐舉
    起鐵件﹐當頭劈下。
        大方禪師似是未料到﹐他還有再戰之力﹐而且陡然間發難出
    手﹐看來勢又急又快﹐不覺心中大怒。
        他心中暗道﹕“此人臂力如此強猛﹐留著終是禍害。”
        心念轉動之際﹐鐵禪杖橫頂舉起﹐接過黑衣人下擊的一檸之
    後﹐反臂一杖﹐猛然擊了過去。
        這一杖用盡他全身功力﹐威勢非同小可﹐只見那黑衣人﹐連
    連張口噴出鮮血﹐手中鐵抒也應手飛出。
        大方禪師瞧了兩﹔良﹐暗自奇道﹕“此人分明已被我內家反震
    之力震死﹐何以屍體不會跌下石台”
        待他仔細看去﹐只見那黑衣人上半身雖然由石台上倒垂而
    下﹐但下半身卻仍然保持端坐的姿態不變。
        此等情勢﹐看的人大惑不解﹐大方禪師還想縱身躍上石台﹐
    去看個究竟﹐蕭遙子已搶先行動﹐縱身一躍﹐凌空而起﹐飛落在
    石台之上。
        仔細瞧去﹐不禁心頭一震。
        原來黑衣人的雙腿被一條黑索捆在石台之上﹐兩面辟骨處﹐
    被鐵練洞穿﹐反扣在石台上面﹐是以﹐他雖有千斤神力﹐但去難
    以移動身軀。
        他緩緩舉手撩起黑衣人長衫﹐讓台下群豪盡見其情﹐然後一
    個倒翻﹐飛下石台。
        大方禪師輕輕嘆息一聲﹐道﹕“看來這冥岳岳主﹐八成就是
    男﹔昔年施用‘七巧梭’的妖婦了﹐普天之下除了她之外﹐只怕再
    也找不出這等心狠手辣之人了。”
        抬頭望去﹐只見前面聳立著各式各樣的鬼形﹐大都是巨石雕
    刻而成。
        陳玄霜望了那被鎖在石台上的黑衣人一眼﹐忽然嘆息一聲﹐
    說道﹕“這人不知被鎖在這石台上好久時間了﹐唉﹗他每日和這
    石雕的鬼形為伍﹐難道心中一點都不害怕麼﹖”
        方兆南道﹕“他害怕也沒法子啊﹗”
        陳玄霜忽然想到﹐自己曾經說過﹐要把方兆南鎖在一處人跡
    罕至的幽谷之事﹐不禁蕪爾一笑問道﹕“南哥哥﹐要是你被人鎖
    到這里﹐你心里怕是不怕﹖”
        方兆南搖頭笑道﹕“真要有這一天﹐怕也沒有用了﹗”
        陳玄霜雖然深情款款的說道﹕“不論你到什麼地方﹐我都要
    和你守在一起﹐我們兩個人在一起﹐你自然就不用怕啦﹗”
        這時方兆南抬眼望去﹐只見群豪都已大步向前走去﹐於是輕
    輕一拉陳玄霜的衣袖﹐說道﹕“趕路﹗”
        大方禪師在四個少林和尚前後護擁之下﹐走在最前﹐每走上
    兩三丈遠﹐就有一個石頭雕刻成的鬼形。
        這些奇形怪狀的石人﹐臉上都塗著各種色彩﹐拿著奇奇怪怪
    的兵刃﹐遠遠望去﹐栩栩如生﹐使人有不辨真假之感。
        雖然是光天化日﹐但太陽光芒﹐在這里也似乎減弱了不少。
        眼下群豪﹐雖然是久走江湖之人﹐但也沒人遇到過這樣怪異
    之處﹐除了那手執長幡的黑衣人外﹐深入了四里之遙﹐竟然未
    再見看一個活人。
        除了沙沙的步履之聲外﹐聽不到一點其他的聲音﹐即使一聲
    咳嗽﹐也聽不到。
        大方禪師逐漸加快了腳步﹐片刻之間﹐又深入了三四里路﹕
        一陣山風吹來﹐花氣撲面﹐濃郁幽香﹐醉人如酒。
        蕭遙子忽然停下腳步﹐大聲說道﹕“這是什麼花香﹐老夫怎
    的從未聞過﹖”
        經他這麼一說﹐群豪全部感覺到這花香之味十分怪異﹐香味
    之強﹐生平之中﹐從未聞過。
        舉目看去﹐只見前面有一座茂密的松林﹐攔住了去路﹐濃烈
    的花氣﹐就從那松林中傳了出來。
        大方禪師目光轉動﹐仔細打量了那松林一陣﹐但見軀干筆
    挺﹐枝葉隨風擺動﹐這片松林雖然密茂﹐但卻毫無怪異之處。
        他仍不放心的回頭問道﹕“蕭兄請看這片松林﹐可有什麼埋
    伏麼﹖”
        蕭遙子道﹕“林中縱然暗設強弩毒器﹐外面很難看出。”
        大方禪師接道﹕“老衲之意﹐是指這片松林﹐是否布有八卦、
    九宮等奇門陣式﹖”
        逍遙子道﹕“單依外面看來﹐這林中之樹﹐大都是數百年以
    上之物﹐而且林形天然﹐似非人工移植而成﹐那妖婦不過利用這
    片天然松林﹐周圍加以人工布置罷了。”
        他久在深山大澤之中行走﹐對於森林形勢﹐一望即知其年代
    多久。
        大方禪師一揮手中禪杖﹐道﹕“這松林既非奇門陣式﹐咱們
    進去瞧瞧吧﹗”
        群豪一齊舉步﹐緊隨大方禪師身後而行。
        這片松林看去茂密﹐但並不深長﹐不大工夫﹐已出松林。
        放眼看去﹐滿地紅花﹐濃香都從那花上放射出來﹐人近花
    海﹐香味更烈。
        奇怪的是這片花海﹐一色艷紅﹐不見一朵雜邑顯然是由人
    工植成。
        這片紅花﹐占地足足五十畝大小﹐依著兩側的山勢形態﹐形
    成一道狹長花道﹐紅花中間﹐有一條白石舖成﹐僅可容一人通行
    的小徑。
        陰風森森的鬼域﹐到此突然一變為艷紅奪目的 麗景色。
        陳玄霜一路行來﹐盡見些巨石刻的鬼形﹐此刻驟然見此一片
    花海﹐不禁四下張望起來﹐低聲問方兆南道﹕“南哥哥﹐這是什
    麼花﹐我怎麼從來未見過﹖”
        方兆南搖搖頭﹐道﹕“這花瓣式樣﹐形狀甚怪﹐我也沒有見
    過。”
        大方禪師突然縱身一躍﹐飛躍在那白石頭小徑上﹐大步向前
    走去。
        群豪魚貫而行﹐沿小徑穿行在紅花叢中。
        一路行去﹐毫無阻擋﹐轉過了幾個山彎﹐紅花突然中斷﹐眼
    前是一片廣大的空地。
        綠草如茵﹐松竹搖風﹐又是一番悅目景色。
        遙見一座孤峰﹐矗立在綠草地中﹐茫茫白霧﹐沿山四起﹐形
    成一片煙雲﹐把那座孤立之峰﹐籠罩在煙雲之下。
        大方禪師雖有甚好的目力﹐也難辨那峰上景物。
        蕭遙子舉手指著那孤立山峰﹐道﹕“那座罩滿白霧之峰﹐大
    概就是冥岳了吧﹖”
        大方禪師仰首思索了一陣﹕“不錯﹐晴空萬里﹐艷陽照射下﹐
    仍是煙霧鐐繞﹐陰氣沉沉﹐僅從這外形看來﹐就不致有錯了。”
        蕭遙子仰臉長嘯一聲﹐道﹕“咱門完到那峰下瞧瞧再說。”
        說完當先放開腳步﹐向前奔去。
        群豪跟著一齊施展輕身飛行功夫﹐疾如星飛走丸般﹐緊隨著
    蕭遙子身後﹐奔向那坐煙霧縛繞的孤峰。
        片刻工夫﹐已奔行了三四里路﹐到了那孤峰之下。
        舉目瞧去﹐只見蔽山白霧騰騰﹐濃如雲氣﹐群豪雖然只相距
    那孤峰三四丈遠﹐但仍然看不出峰上景物。
        大方禪師輕輕一皺眉頭﹐道﹕“那來的這層雲氣﹐籠罩全山
        袖手樵隱史謀遁突然插口接道﹕“大師可覺出此地天氣有什
    麼不對麼﹖”
        他一提群豪立時警覺﹐只感到接近孤峰之後﹐天氣突然熱了
    許多。
        只聽一聲冷笑﹐道﹕“老夫生平之中﹐從不信邪﹐我就不信
    中原的武林道上﹐有會妖法之人。”
        群豪轉頭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正是那身懷“無影神拳”
    絕技的矮胖老人﹐正放步向前走去。
        袖手樵隱冷冷說道﹕“西域大漠﹐冰天雪地﹐自是甚少見過
    火山......”
        那矮胖老人突然回過頭來﹐道﹕“什麼﹖”
        大方禪師怕兩人言語不合﹐引起沖突﹐趕忙接口說道﹕“東
    南半壁山河﹐常傳火山爆發之事﹐不知兄台是否聽人說過”
        蕭遙子接口說道﹕“史兄一提老朽茅塞頓開﹐這等群山絕峰
    之中﹐何來這一塊肥沃之地﹐想此地千百年前﹐定然是一座火
    山﹐爆發之後﹐留下那座孤峰﹐火漿泛濫﹐山倒壑平﹐留下這塊
    平地﹐那坐孤峰﹐只怕仍然是座火山﹐才會泛起煙霧……”
        忽聽大方禪師沉聲說道﹕“那是什麼﹖”
        群豪定神看去﹐只見那濃重的白霧之中﹐緩緩伸出一面巨大
    的橫牌﹐上面寫著幾個血紅的大字﹐道﹕“繞山煙霧之中﹐含有
    毒瘴﹐非經相邀﹐且莫登山嘗試﹗”
        那矮胖老人看了那探出的橫牌一眼﹐緩緩向後退了兩步。
        他正待向大方禪師詢問﹐那張橫牌之後﹐慢步轉出來三個
    人。
        三人一字排開後﹐舉步走了過來。
        但見一片奪目艷光﹐看的在場群豪﹐無不心頭一動。
        原來並肩而來的三人﹐乃是三位絕世美人。
        正中一人﹐年齡較長﹐頭挽宮譬﹐背插寶劍﹐懷中抱著一柄
    形﹕口鹿角﹐赤紅。口火的怪形之物﹐藍衣藍裙﹐美麗的粉靨上一片
    漠然。
        右面之人﹐一身紅衣﹐長發披垂肩後﹐手執拂塵﹐身上也背
    著一柄寶劍。
        左面一個﹐一身白衣如雪﹐長發披肩﹐懷中抱著一對玉尺。
        大方禪師目光銳利﹐一望之下﹐已然認出那白衣少女﹐正是
    在明月蟑上﹐自傷左肩的梅絳雪。
        此刻﹐她那嬌麗無倫的臉上﹐冷若冰霜﹐見不到一點笑容。
        三人並肩而來﹐衣袂隨風飄動﹐走近群豪六尺左右之時﹐一
    齊停下腳步。
        那塊巨大的橫牌﹐並未隨同三女而行﹐由兩個全身黑衣的大
    漢抬著﹐停在山腳峰壁之下。
        只見那正中的藍衣少女﹐微微一欠嬌軀﹐櫻唇啟動﹐一縷清
    音﹐婉轉而出﹐脆如銀鈴一般﹐說道﹕“你們可是來赴那招魂宴
    的人麼﹖”
        她聲音雖然嬌脆好聽﹐但詞意之間﹐卻是冷做異常。
        大方禪師合掌低喧了一聲佛號﹐道﹕“不錯﹐在下等都是履
    約赴宴而來。”
        藍衣少女仰臉望著無際的蒼穹﹐說道﹕“家師傳梭遞簡﹐邀
    請諸位赴宴絕命谷中﹐好像是端五之日﹐此刻距相約日﹐還有一
    月之久﹐諸位不覺來的太早些麼﹖”
        大方禪師滿臉肅穆的答道﹕“不知令師和什麼人訂下端五之
    約﹖”
        藍衣少女道﹕“家師傳梭作簡附函之中﹐曾經提過此事﹐老
    禪師就記不得嗎﹖”
        大方禪師冷笑一聲﹐道﹕“令師自說自話﹐片面定下端五之
    約﹐老衲等難道就一定要遵守不成”
        藍衣少女忽然微微一笑﹐道﹕“這麼說將起來﹐諸位是定要
    提前赴宴了﹖”
        大方禪師道﹕“既然來了此地﹐難道就這樣退走不成﹖”
        藍衣少女略一沉忖﹐道﹕“好吧﹗諸位既然這樣堅決﹐那就
    請隨我來吧﹗”緩緩轉過嬌軀﹐率先向前走去。
        大方禪師在四個紅衣弟子護擁下﹐當先而行﹐群豪魚貫相
    隨。
        片刻工夫﹐已到了那煙霧環繞的山峰之下。
        這時那藍衣少女忽然一轉身﹐向左面走去。
        大方禪師微微一皺眉頭﹐只好隨在身後而行﹐心中暗暗忖
    道﹕“我始終和你”褓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縱然有什麼暗算詭
    謀﹐也讓那麼你施展不及。”
        忽聞衣袂飄風之聲﹐袖手樵隱史謀遁和蕭遙
    子並肩追了上來﹐超越大方禪師﹐緊隨三女身後﹐相距不過五六
    尺遠。
        那藍衣少女回頭望了兩人一眠笑道﹕“兩位如果不放心﹐
    咱們走在一起好麼﹖”
        這兩句話﹐言詞異常犀利﹐蕭遙子和袖手樵隱史謀遁相互瞧
    了一眼﹐微微一笑﹐大步追了上去。
        原來兩人老謀深算﹐兩目交投之下﹐已然交換了心意﹐都覺
    得此時此地﹐不是爭名斗氣的時間﹐她既然出言諷刺﹐那就干脆
    來個將計就計的和她們走在一起。
        藍衣少女舉止大膽無比﹐眾目睽睽之下﹐竟然敢和蕭遙子並
    肩而行﹐而且言笑風生﹐毫無拘束之感。
        淡淡的幽香﹐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如蘭如躊﹐醉人似酒。
        但見她美目流盼﹐先打量了袖手樵隱一陣﹐又回頭望著蕭遙
    子﹐嬌聲笑道﹕“你那只眼睛﹐可是從小就瞎了麼﹖”
        蕭遙子獨目中神光閃了兩閃﹐道﹕“老朽年紀老了﹐瞎了一
    只眼﹐也不放在心上。”
        那藍衣少女嫣然一笑﹐道﹕“天有陰晴﹐月有圓缺﹐世上也
    沒有十全十美之人﹐你雖然瞎了一只眼睛﹐但武功定然不弱。”
        蕭遙子冷冷答道﹕“姑娘這幾句頌贊之詞﹐不覺說得太唐突
    麼﹖”
        藍衣少女笑道﹕“我說話素來有根有據﹐決不憑空預測。”
        蕭遙子道﹕“願聞其詳。”
        藍衣少女側目凝沸﹐嬌聲說道﹕“我如說出來﹐只怕你聽了
    心中不快﹗”
        她故意把兩句話聲音提的很高﹐使身後群豪全都聽到。
        蕭遙子暗暗罵道﹐“好個刁惡的丫頭﹗”口中卻不得不故示大
    方的笑道﹕“老朽年近古稀﹐心若止水﹐不論什麼難聽之言﹐也
    能聽得入耳﹐姑娘但請放心吧﹗”
        藍衣少女道﹕“一個身有缺憾之人﹐大都是心有自卑自賤之
    感﹐正如你剛才所說﹐心若止水﹐不易為聲色犬馬所惑﹐那正合
    了練武之人的要訣﹐神意容易集中。
        你瞎了一只眼睛﹐心中自然有著極深厚的自卑自賤之感﹐對
    那最難堪破的色情之關﹐定是敬而遠之之人﹐學起武來﹐一心一
    意﹐旁無雜念﹐武功的進境﹐自是要比常人來得迅速﹐如果我臆
    斷不錯﹐你恐怕還是孤身一人﹗”
        此等之言﹐在她年輕少女口中說出﹐竟然是面不改色。
        蕭遙子縱聲大笑﹐道﹕“姑娘高論﹐老朽甚是佩服﹐可是老
    朽是個不解風情之人有負雅意了。”
        那藍衣少女微笑答道﹕“如你解得風情﹐也不會這樣孤孤單
    單了。”
        兩人的對答之言愈來愈高﹐身後群豪大部聽到﹐白發紅顏﹐
    這般相互諷譏﹐聽得群豪個個心中暗笑。
        那藍衣少女和蕭遙子相互諷刺了幾句之後﹐突然又轉臉望著
    袖手樵隱史謀遁﹐問道﹕“你貴姓啊﹖”
        袖手樵隱冷冷答道﹕“老夫素來不願和人斗口說笑。”
        藍衣少女笑道﹐“無怪你一臉冷若冰霜神情﹐一眼看去﹐就
    知是位呆頭傻腦之人﹐和你這一身裝著﹐真是表里如一﹐比起你
    那獨眼同伴﹐可算無獨有偶了。”
        袖手樵隱怒道﹕“老夫是何等人物﹐豈肯和你一個女娃兒說
    笑﹗”
        藍衣少女嬌笑道﹕“我生來就愛說笑﹐你不愛聽﹐我就偏要
    說給你聽﹗”
        袖手樵隱冷笑一聲﹐道﹕“需知老夫手下素不知憐香惜玉﹐
    你如想試試老夫手段﹐那就不妨胡說八道幾句﹗”
        那一直未開口的紅衣少女﹐此刻突然插口笑道﹕“大師姐﹐
    和這種泥塑木雕的人談笑﹐你也不覺得乏味麼﹖咱們身後現有三
    師妹的情郎﹐大師姐想尋開心﹐何不叫他來呢﹖”
        那白衣少女秀眉微蹙﹐冷冷接道﹕“二師姐又要和小妹過不
    去了。”
        藍衣少女突然一斂笑容﹐冷冷說道﹕“誰要你們接口啦﹐當
    真就不把我這大師姐放在眼中了﹖”
        紅衣少女急道﹕“小妹不敢。”
        白衣少女卻默然垂頭﹐不發一言。
        藍衣少女眼珠兒轉了一轉﹐登時又恢復了一臉柳媚花臉的笑
    容﹐側臉兒望著袖手樵隱﹐道﹕“你不知借玉憐香﹐定然也是個
    絕子絕孫的老光棍了﹖”
        袖手樵隱臉色大變﹐右手一揚﹐疾拂過去﹐口中怒喝道﹕
    “乳臭未干的黃毛丫頭﹐也敢取笑老夫﹖”
        拂出掌勢勁風如剪﹐疾如電奔。
        藍衣少女嬌軀微側﹐羅袖疾擺﹐迎向袖手樵隱的右腕擊去﹐
    口中仍然嬌笑道﹕“果然是莽撞之人。”
        袖手樵隱心頭微凜﹐暗道﹕“此女年不過二十上下﹐竟然能
    把內家真力貫注羅袖之上擊出﹐冥岳中人﹐果是不可輕視。”
        心念之間﹐右腕已疾沉收回﹐左手食中二指一並﹐點向藍衣
    少女“曲池穴”。
        藍衣少女嬌聲說道﹕“啊喲﹗當真是郎心似鐵﹐出手無情。”
        說話之間﹐人卻猛然向後退了一步﹐讓開袖手樵隱一擊﹐羅
    袖一揮﹐當頭擊去。
        袖手樵隱聽那拂來羅袖﹐暗勁激蕩起輕微的嘯風之聲﹐和一
    股淡淡幽香﹐心知這一擊﹐蓄藏了極強的陰柔之力﹐左臂橫舉一
    架。
    藍衣少女拂來羅袖擊中袖手樵隱之民立。、覺得一股暗勁﹐
    反彈而出﹐心頭微微一動﹐暗道﹕“這老樵子好強的內勁。”
    當下運力”幾分真力﹐羅袖搭在他臂上不動。
        袖手樵隱雖把一擊接下﹐但感覺到左臂一麻﹐幾乎承受不
    住﹐心中亦暗生驚服。
        兩人暗中相較內力﹐但表面上看來﹐卻是別有一番撩人風
    情。
        那藍衣少女羅袖搭在史謀遁左小臂不動﹐甚像扶注他手臂借
    力而行﹐又故意走的春風俏步﹐柳腰擺動﹐風情萬種。
        但隨行在身後的武林群豪﹐大都能看得出來﹐兩人看似香艷
    並肩而行﹐實則正各運內家功力相拼。
        那藍衣少女搭在袖手樵隱身上的羅袖﹐早已貫注內力﹐畢直
    的放在臂上。
        兩人這樣行出了七八丈遠﹐藍衣少女突然收回搭在袖手樵隱
    臂上的羅袖﹐嬌聲笑道﹕“你這樣大年紀了﹐怎麼還沒有死啊﹖”
        袖手樵隱經這一陣耗拼內力﹐已知強敵不可輕視﹐左臂上筋
    骨麻木﹐微感酸疼﹐﹐如若那藍衣少女再不收回羅袖﹐百步之內﹐
    自己決難再這樣耗拼下去。
        他一面暗中運氣﹐活動氣血﹐一面冷冷答道﹕“老樵子無兒
    無女﹐死了也沒人替我掃墓﹐急個什麼勁呢”
        說話之間﹐已到一處山壁的轉角之處。
        藍衣少女突然停下身子﹐回頭望著大方禪師說道﹕“老和尚﹐
    絕命谷已經到啦﹗”
        大方禪師滿臉莊肅的走了過來﹐說道﹕“請姑娘帶路入谷。”
        他氣度威嚴﹐不苟言笑﹐那藍衣少女竟然不敢取笑才他﹐嬌
    軀一側﹐當先向一道僅可容兩人並肩而行的狹谷之中走去。
        蕭遙子橫身攔住習。紅衣少女﹐緊隨藍衣少女身後而行。
        紅衣少女在蕭遙子身後﹐袖手樵隱卻搶在紅衣少女身後而
    行﹐白衣少女緊隨袖手樵隱身後﹐大方禪師帶群豪魚貫而入。
        走完狹谷﹐景色忽然一變。
        但見橫寬十丈﹐縱長無際的山谷中﹐植滿了花樹﹐樹上開滿
    了各色花朵﹐但那花朵的形狀﹐卻是從未見過﹐正和那白衣少女
    繪制的一般模樣。
        絢爛奪目的花海中﹐有一道四尺寬窄的黃沙小徑﹐藍衣少女
    回頭笑道﹕“黃沙路短﹐諸位最好是走慢一點。”
        蕭遙子大聲笑道﹕“葬身花海﹐死亦無憾。”
        藍衣少女微微一笑道﹕“獨眼鬼﹐你可認識這片花樹名稱
    麼﹖”
        蕭遙子冷笑道﹕“死谷野花﹐那還會有什麼高雅的名字﹖”
        藍衣少女道﹕“我料你也不認識﹐這花名叫‘銷魂蘭’﹐凡睹
    此花之人﹐非死不可﹐而且死的黯然銷魂﹐淒涼無比。”
        蕭遙子呵呵大笑道﹕”姑娘這麼一說﹐倒教老朽想起一句話
    來﹐有道是寧願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像老朽這等行將就木之年﹐能死在這五色繽紛的花樹叢中﹐
    不知是幾世修來之福﹐只是姑娘這等雙十年華﹐貌美絕倫的人﹐
    死在這花樹陣中﹐未免有些可惜了﹗”
        藍衣少女嬌聲笑道﹕”你年近古稀﹐才似初解風情﹐幸得花
    樹無知﹐不辨者丑﹐不致拒絕你一番殉花美意了。”
        此女言詞尖酸刻薄﹐罵起人來﹐真是入骨三分。
        蕭遙子本想反唇相譏﹐但轉念忖道﹕“我是何等身份之人﹐
    再和她斗口下去﹐被她罵出更難入耳之言﹐那可是大不划算之
    事。”
        走完那黃沙徑﹐到一處草坪之上﹐綠茵如毯﹐大約有四五畝
    地大小﹐四周群花環繞﹐景色極美。
        藍衣少女突然停了下來﹐高聲說道﹕“諸位請委屈一下﹐坐
    在草地上養養精神﹐等待召魂宴開之時﹐我們再來相陪。”
        她說完話﹐一揮玉手﹐對兩個師妹說道﹕“咱們走啦﹗”舉步
    欲去。
        大方禪師沉聲喝道﹕“姑娘請慢走一步﹐老衲有事請教。”
        藍衣少女秀目轉動﹐瞟了大方禪師一眼﹐笑道﹕“什麼話﹖
    盡管說吧﹗”
        大方禪師滿臉莊肅之色﹐說道﹕“藍衲雖是應邀赴約而來﹐
    但事先並未答允令師端五限期﹐眼下之人﹐都是武林中薄有小譽
    之人﹐個個事務繁憶勢難久等﹐煩請早行稟報令師﹐要她快些
    出來相見﹐既是誠心邀約我們﹐那就早些分個生死存亡出來。”
        藍衣少女望望天色笑道﹕“此時已然快到午時﹐家師侍客盛
    宴﹐至遲不會超過子夜﹐諸位遠道跋涉﹐也該休息一下﹐免得死
    難瞑目。”
        忽聽一個粗厲冷漠的聲音﹐說道﹕“什麼盛宴不盛宴的﹐老
    夫又不是為了饞嘴跑你們這里賞花飲酒來的﹐快去告訴你那師
    父﹐要她立刻出來相見﹐煩得我心頭火起﹐一把火燒光你這片
    花樹。”
        藍衣少女凝目望去﹐只見一個又矮又胖的老人﹐大步由群豪
    中走了出來﹐不禁一皺眉頭﹐道﹕“你是什麼人﹐說話這等放
    肆﹖”
        矮胖老人縱聲大笑﹐道﹐“老夫甚少東來﹐縱然說出我的名
    號﹐諒你這個黃毛丫頭﹐也難知道。”
        藍衣少女臉色突然一變﹐那經常泛現嘴角上的笑容﹐也隨之
    隱失不見﹐冷冷答道﹕“既然甚少東來﹐想必是西域中的人物
    了﹖”
        那矮胖老人聽得微微一怔﹐暗道﹕“這丫頭聰明﹐竟然猜出
    我來自西域。”
        略一沉思﹐矮胖老人答道﹕“不錯﹐老夫正是由西域而來
    天山神拳白作義﹐便是老夫﹗”
        藍衣少女冷笑道﹕“你萬里迢迢由西域趕來送死﹐當真是在
    劫難逃﹐作法自斃。”
        白作義怒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再要出口傷人﹐可別怪
    老夫動手教訓你了﹗”
        藍衣少女神色冷漠﹐淡然說道﹕“邊荒之區﹐還會有什麼驚
    人技藝不成”
        白作義大聲喝道﹕“一個小毛丫頭﹐也敢藐視老夫﹐不給你
    一點教訓﹐那還得了﹖”
        右手一揚﹐遙遙擊去。
        藍衣少女看他舉手作勢﹐遙遙擊來﹐心中已知對方定然要打
    出劈空掌風﹐趕忙暗中提氣戒備。
        那知對方拳勢遙遙一擊﹐立時收回﹐絲毫不見動靜﹐心中大
    感奇怪﹐暗道﹕“這糟老頭兒﹐莫不是虛張聲勢﹐自找下台之階
    吧﹗……”
        心念至此﹐忽覺一股暗勁﹐無聲無息的撞了上來﹐而且力道
    奇大﹐只感心頭一震﹐不自主的退後三步﹐如非早已運氣戒備﹐
    這一擊勢必當場重傷不可。
        要知無影神拳﹐乃天山門中絕技﹐中原武林道上﹐無人會此
    武功﹐藍衣少女雖然身負絕技﹐但也不知白作義何能在一揮手
    間﹐無聲無息的發出暗勁。
        白作義打出一記無影神拳之後﹐笑道﹕“這不過是薄施小懲﹐
    再要口出不遜之言﹐可別怪老夫出手傷人了﹗”
        藍衣少女容色蒼白﹐默然不言﹐凝神靜站了片刻﹐突然一晃
    雙肩﹐疾如電奔﹐直搶過來﹐右手一揮﹐手中那形如鹿角﹐赤紅
    似血的怪兵刃﹐猛向白作義點去。
        原來她被白作義一記無影神拳震傷了內腑﹐運氣調息﹐無法
    接口﹐但她功力深厚﹐調息一陣﹐立時復元﹐出其不意的欺身而
    上。
    白作義左袖一拂﹐疾向那形。如鹿角的兵刃上面掃去。
        藍衣少女兵刃出手極快﹐但收回之勢更快﹐不待白作義腕袖
    拂中﹐突然自行撤回﹐玉腕翻轉之間﹐舞出一片紅光。
        白作義只覺眼睛一花﹐四面八方﹐都是那耀目﹐紅光攻攻到﹐
    心頭微凜﹐疾向後面退去﹐卻不料藍衣少女左手一指點來。
        這一指來的出其不意﹐詭異至極﹐白作義一時避讓不及﹐只
    好揮手硬接一擊﹐但覺被她指力點中之處一陣劇疼﹐趕忙收回手
    臂。
        藍衣少女一指得手﹐縱身躍退出一丈多遠﹐笑道﹕“這叫
    ‘千夫一指’﹐還你點顏色瞧瞧﹐如果心中不服待會咱們兩人再
    好好的打一架試試。”
        群豪目睹那藍衣少女詭異手法﹐個個心頭一辦暗道﹕“此
    女武功路數﹐變化難測﹐實是不可輕敵。”
        白作義仔細一瞧傷手之上﹐青了制錢大小一塊﹐這一指如被
    點在要害穴道之上﹐勢非重傷當場不可﹐暗自嘆道﹕“中原武林
    人物﹐當真是高手如雲﹐不可輕視。”
        大方禪師一揮左掌﹐四個身披紅色袈裟的和尚﹐迅快的移動
    身軀﹐手橫戒刀﹐攔住那藍衣少女的去路。
        藍衣少女柳眉一掃﹐冷笑道﹕“你們可是想找死麼﹖”
        四個和尚只管挺胸舉刀﹐攔住去路﹐對藍衣少女喝問之言
    恍如未聞。
        大方禪師高喧一聲佛號﹐接道﹕“姑娘暫請止步﹐老衲話還
    未完﹐眼下高手如雲﹐姑娘等三人自信能闖得過麼”
        藍衣少女秀眉轉動﹐掃掠了群豪一眼﹐心中暗暗想道﹕“老
    和尚此話說的倒是不錯﹐但憑我們三人想闖過他們攔截﹐只怕不
    是容易之事﹐我們布置尚未就緒﹐師父一也難趕來相援﹐真要
    動起手來﹐只怕要吃大虧。”
        她剛才擋受白作義無影神拳一周﹐已知眼下之人﹐個個都是
    有著獨擅絕技﹐輕敵之念﹐已然消去甚多。
        當下﹐她故作鎮靜的笑道﹕“怎麼﹖難道還要我們姐妹留
    在這里陪你們玩嗎﹖”
        大方禪師乃一派宗師之尊﹐為人十分莊嚴﹐此女這樣放蕩之
    言﹐把他們問得頓了一頓﹐一時間難想出適當的措辭回答。
        沉吟半晌﹐大方禪師才肅然答道﹕“老衲乃佛門中人﹐生平
    不喜言笑。”
        藍衣少女微一沉吟﹐道﹕“看來你好像是這次赴會冥岳來的
    首腦人物了﹖”
        大方禪師道﹕“承蒙他們抬舉老袖﹐暫由老衲出面和令師洽
    商諸般細節。”
        藍衣少女道﹕“不到盛宴大開之時﹐家師只怕不會現身。”
        大方禪師道﹕“令師也未免太愛故弄玄虛了﹐天下英雄受她
    邀約﹐大都趕來此地﹐她還不肯出面相見﹖”
        藍衣少女冷冷說道﹕“你們不按函上指定約期而來﹐怪得那
    個。”
        大方禪師道﹕“凡來履約之人﹐都已事先備了干糧﹐用不到
    令師再盡地主之誼了。”
        藍衣少女暗暗想道﹕“看來這者和尚是想把我們留此以作人
    質﹐此刻師父布署尚未就緒﹐我如和他們沖突起來﹐不但援手難
    以及時趕來﹐而且還將牽動全局﹐衡量輕重﹐只有暫時拖延時
    間。”
        心念電轉﹐當下嬌聲笑道﹕“家師坐息未醒﹐勢難立刻出見。”
        大方禪師接道﹕“那只有委屈幾位暫時留在這里﹐待令師現
    身之後﹐再走不遲。”
        藍衣少女回頭望望那紅衣少女﹐和白衣少女﹐笑道﹕“這麼
    說來﹐你要留我們三姐妹作人質了﹖”
        袖手樵隱冷笑一聲﹐插口接道﹕“何至留作人質﹐拖延時刻﹐
    不出面相見﹐先殺你們三人﹐然後一把火燒光你們這臭花臭樹。”
        藍衣少女道﹕“你好大的口氣﹐你自信能夠燒得了麼﹖哼﹗”
        大方闡師接道﹕“這個很難說了﹐江湖之上﹐雖有規戒﹐但
    令師做事﹐太嫌過分﹐群情憤動﹐難免越規﹐屆時老衲亦無勸阻
    之能。”
        藍衣少女心中暗暗急道﹕“師父尚不知敵勢如何﹐待我回稟﹐
    如若這老和尚持強留住﹐不讓我離開﹐那倒是一件麻煩之事。”
        原來大方禪師擔心那冥岳岳主﹐在這花樹林暗設埋伏﹐故而
    堅留三女﹐不放她離開。
        藍衣少女沉忖了一陣﹐笑道﹕“你們既然要見家師﹐我就去
    請她來此。”
        大方禪師略一沉思道﹕“你們三位之中﹐難道定要你去不
    成﹖”
        藍衣少女笑道﹕“隨便你們指定誰去吧﹗”心中卻暗暗忖道﹕
    “他們不肯放我﹐原來把我看成三人中首要人物了。”
        大方禪師目光緩緩由那紅衣少女掠過﹐投注梅絳雪身上﹐正
    想開口﹐指定梅絳雪去﹐忽然心中一動﹐暗道﹕“我如指定她去﹐
    萬一引起她師父懷疑﹐豈不弄巧成拙﹐陷害了她﹖”
        心念一轉﹐伸手指刀﹔紅衣少女道﹕“那就請這位紅衣姑娘去
    吧﹗”
        藍衣少女瞧了那紅衣少女一眼﹐笑道﹕“二師妹﹐老和尚看
    上你了。”
        紅衣少女聽得藍衣少女喝叫之言﹐才緩緩站起身子﹐笑道﹕
    “可是要我去請師父麼﹖”
        大方禪師冷笑一聲﹐道﹕“子夜之前﹐如果令師還不現身﹐
    那就別怪我們下手毒辣了………”
        他目光一掠那藍衣少女和梅絳雪﹐接道﹕“這兩位姑娘就別
    想生離此地。”
        九星追魂侯振方緊接了一句﹐道﹕“還有這一片花樹﹐也將
    盡化火灰。”
        紅衣少女舉手理理鬢前散發﹐嬌聲笑道﹕“可別吹的太大﹐
    我們如沒有布置﹐也不會請各位來啦﹗”
        說罷﹐輕擺柳腰﹐款步向前走去。
        大方禪師一揮手﹐幾個攔路的和尚立時撤向一側﹐讓開一條
    去路。
        紅衣少女神態從容的由幾個和尚之間走過﹐突然停下腳步﹐
    回頭笑道﹕“這花樹陣外有一種日夜彌漫的毒瘴﹐無色無味﹐諸
    位最好守在此地﹐別亂走動﹐如果擅闖這花樹陣中一步﹐中了毒
    可是咎由自取。”
        也不待大方禪師等回答﹐縱身一躍﹐人已到兩丈開外。
        但見那嬌小玲玫的背影﹐在花叢中閃了幾閃﹐隱逸不見。
        大方禪師舉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一個圓圈﹐三十六個隨來弟
    子﹐突然迅快的交叉移動﹐片刻間﹐布成一座陣式。
        蕭遙子微微一笑﹐問道﹕“這陣式可是貴派揚名天下的羅漢
    陣麼﹖”
        大方禪師笑道﹕“不錯﹐這羅漢陣﹐敝寺向不輕用﹐共分大
    陣、小陣兩種﹐大陣需要一百零八個弟子布成﹐小陣三十六人﹐
    可惜貴派中弟子﹐尚未趕來﹐要不然老袖也可睹貴派名揚天下的
    五行劍陣了。”
        蕭遙子道﹕“大師盡管放心﹐我在入山之時﹐沿途早已留下
    敝派暗記﹐由明月蟑起﹐直到此地……”
        袖手樵隱史謀遁插口接道﹕“咱們是提前趕來赴約﹐只怕貴
    派中人不知此事﹐時間難以趕上……”
        那藍衣少女忽然嬌笑一聲﹐接道﹕“最好他們能及時趕來﹐
    在子夜之前﹐進入這絕命谷中﹐也免得我們多費一次手腳。”
        蕭遙子不理那藍衣少女﹐敞聲大笑一陣﹐接道﹕“咱們決定
    提前履約那天﹐老朽已派了守在明月蟑外的門下弟子﹐趕往武當
    山去﹐要他們兼程趕來﹐計算時日﹐大概這兩天就可趕來﹐今日
    不來﹐明天定可尋來此處。”
        大方禪仰臉望望天色﹐道﹕“老衲甚望貴派掌門人神鐘道
    長﹐能親率門下弟子趕來﹐貴我兩派中昔年一點誤會﹐也可借此
    會面之機化解。”
        蕭遙子道﹕“大師放心﹐老朽掌門師侄﹐對你我兩派昔年一
    點嫌怨﹐早不放在心上了﹐少林﹐武當﹐淵源甚深﹐昔年一點誤
    會﹐又從老朽身上所起﹐我早已對神鐘試侄解說清楚了。”
        大方禪師微微一笑﹐道﹕“現下相距子夜時間尚早﹐咱們倒
    真該藉這段時間養息一下精神了。”
        說著當先盤膝而坐﹐閉目養息﹐
        群豪紛紛坐下﹐重重把那藍衣少女和梅絳雪﹐圍在中間。
        梅絳雪目光環掃了圍在身外的群豪一眼﹐也隨著坐下嬌軀﹐
    把抱在懷中的一對玉尺﹐放在身前﹐
        她自從進入花樹叢中之後﹐從未講一句話﹐一直寒著臉﹐似
    乎天地之間﹐萬事萬物﹐都不足博她一笑。
    
          第二十二回招魂宴上招魂酒
        冥岳三女中﹐雖然個個風姿撩人﹐容色端麗﹐但三女相較﹐
    屬梅絳雪最美。
        不同的是那藍衣少女和紅衣少女﹐不時巧盼情笑﹐風韻萬
    千﹐梅絳雪卻永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像冰雪鑄成的一位絕世美
    人。
        藍衣少女伸手摘下一朵紅花﹐笑道﹕“三師妹快起來。”
        梅絳雪緩緩仰起臉來﹐問道﹕“什麼事﹖”
        藍衣少女笑道﹕“看那兩人並肩而坐﹐情話喝唱﹐似是談的
    十分快樂一般。”
        只聽她淡淡說道﹕“有什麼好瞧的﹐別瞧啦﹗大師姐還是坐
    下來調息一下吧﹐這場大戰﹐如若打了起來﹐定是激烈絕倫。”
        藍衣少女微微一笑道﹕“師妹不必擔心﹐師父早已成竹在胸﹐
    咱們難道真還要和他們一槍一刀的相搏不成﹖”
        兩人談話聲音雖不太大﹐但群豪都靜坐調息﹐花樹林中鴉雀
    無聲﹐二女對答之言﹐群豪都聽得清清楚楚。
        大方禪師微微一啟雙目﹐瞧了二女一眼﹐又緩緩閉上。
        藍衣少女看師妹不肯站起﹐也緩緩坐了下去﹐說道﹕“等那
    招魂宴開之時﹐這般人都將身應劫難﹐你那位情郎哥哥﹐也是難
    免一死﹐難道你真的袖手不管麼﹖”
        梅絳雪突然回頭望了師姐一眼﹐說道﹕“天下男人﹐目不暇
    給﹐伏仰皆是﹐他死了有什麼要緊。”
        藍衣少女嬌聲笑道﹕“無怪師父常常誇贊你﹐說你七情六欲﹐
    最是淡漠﹐看來日後繼承師父衣缽的﹐非你莫屬了。”
        梅絛雪道﹕“長幼有序﹐大師姐武功、智計、毒辣﹐都超過
    小妹甚多﹐我怎麼敢動此妄念呢﹖”
        藍衣少女臉色突然變的莊肅起來﹐說道﹕“如若師父選了師
    妹呢﹖”
        梅絳雪道﹕“別說師父不會選我﹐當真是選了我﹐我也要奉
    讓師姐。”
        藍衣少女默然不言﹐仰臉望著天上一片浮動的白雲﹐良久之
    後﹐才微微一笑說道﹕“但願師妹心口如一﹐師姐定當有以相
    報。”
        這幾句話說的聲音甚低﹐除了坐得較近的幾人之外﹐大都沒
    有聽到。
        山風吹播著幽幽花香﹐高高低低﹐肥瘦不同的大漢﹐環圍著
    兩個絕世容色的少女而坐﹐山花繽紛中﹐構成了一幅悅目的畫
    面。
        忽然間﹐遙遙傳來了一聲龍吟般的長嘯﹐划破了靜寂。
        蕭遙子霍然站起身來﹐說道﹕“來了。”
        大方禪師道﹕“可是神鐘道人麼﹖”
        蕭遙子道﹕“不錯﹐那嘯聲雖然非他所發﹐但他定會親率敝
    派中精銳而來。”
        大方禪師站起身來﹐說道﹕“老衲該率領本門弟子去迎接神
    鐘道兄一程。”
        蕭遙子道﹕“大師不必多禮了﹐他們就要到了。”
        談話之間﹐遙見叢花之中﹐疾奔來幾條人彰﹐疾如流矢而
    來。
        群豪紛紛站起身來﹐轉頭望去﹐但見那奔來人影﹐穿行花樹
    之中﹐片刻之間﹐已到了群豪停身之後。
        當先一人﹐胸垂花白長髯﹐身著青布道袍﹐臥□眉﹐丹鳳
    眼﹐方面大耳﹐像貌威武﹐正是武當派掌門神鐘道人。
        大方禪師急急向前奔行幾步﹐合掌當胸﹐笑道﹕“不知道兄
    駕到﹐老衲未能率門下遠迎﹐失敬失敬﹗”
        神鐘道人立掌當胸﹐笑道﹕“不敢﹐不敢﹐貧道因督促門下
    弟子熟練五行劍陣﹐未能早日趕來﹐有勞大師和諸位久等了。”
    他微一頓後﹐接道﹕“貧道雖然晚來了一步﹐但卻邀請了昆
    侖、青城兩派中四位高手同來﹐也可抵償貧道遲來之罪了。”
    大方禪師凝目望去﹐只見神鐘道人身後﹐一排站著四人﹐全
    著道袍﹐背插長劍﹐年齡都在五旬之上﹐個個精神充沛﹐眼中神
    光逼人﹐一望之下﹐即知是內家高手。
        神鐘道人﹐側身向後退了一步﹐指著左面兩人笑道﹕“這兩
    位是青城派中松風。松月兩位道兄。”
        神鐘道人說此﹐轉身又望著右面的兩個道人﹐說道﹕“這兩
    位乃是昆侖派的天行。天象兩位道兄。”
        大方禪師還未來得及開口﹐天行道長已搶先說道﹕“敝門掌
    門應天山一位道友相邀﹐尋藥未歸﹐我們兄弟接得神鐘道人函示
    之後﹐當天就束裝就道﹐趕來應約。”
        神鐘道人接道﹕“大師不要再行謙謝﹐眼下群豪畢集﹐勢必
    要有一個發號施令之人﹐主舵大局﹐此等運籌帷幄﹐主盟全局之
    人﹐自非老禪師莫屬了。
        至於貧道和松風﹐松月。天行。天象四位道兄﹐都是多年好
    友﹐足可代他們擅作主張﹐恭請主盟大局﹐我們靜候差遣。”
        大方禪師暗暗忖道﹕“眼下處境﹐十分兇險﹐倒不宜多作客
    套。”當下說道﹕“承諸位這般抬愛﹐老袖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時神鐘道人舉手向後一招﹐遠遠站在丈余外的七個佩劍道
    人﹐急急奔了上來﹐齊齊躬身作禮。
        大方禪師看七人年齡﹐都在三旬以上﹐四旬以下﹐每人身上
    都交叉背著兩支長劍。
        神鐘道人一指七人笑道﹕“這七人都是本問中精選出武功最
    好的弟子﹐精熟本門‘五行劍陣’對敵之法﹐五名正選﹐兩名備
    補﹐大師如有需用他們之處﹐只管指派。”
        大方禪師道﹕“道兄籌謀周詳﹐老袖感激不盡。”
        神鐘道人微微一笑﹐道﹐“彼此敵汽同仇﹐那還有你我之
    分。”
        說完﹐他轉身對著蕭遙子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道﹕“弟子
    無能﹐雖當大任﹐還要勞動師叔大駕相助﹐弟子甚感不安。”
        蕭遙子道﹕“這次武林大變﹐可算數百年來﹐最大一次劫難﹐
    如能躲過此危﹐我倒真該息隱山林﹐終老天年﹐此生之中﹐不再
    出入江湖了。”
        神鐘道人道﹕“武當後山﹐有幾處風景絕佳聽在﹐師叔不妨
    選擇一處﹐結茅靜修﹐一則可指點弟子們的武功﹐二則也好使弟
    子們略盡一點孝心。”
        蕭遙子笑道﹕“這件事﹐以後再說吧﹐眼下籌謀對付強敵之
    策要緊。”
        神鐘道人目光投注那靜坐在花叢中藍衣少女和梅絳雪身上﹐
    低聲對大方禪師問道﹕“大師﹐那兩位姑娘是什麼人﹖”
        大方禪師道﹕“這兩位姑娘都是冥岳岳主的親傳弟子。”
        神鐘道人笑道﹕“大師尚未會得冥岳岳主之面麼﹖”
        大方禪師笑道﹕“沒有﹐其人故作神秘﹐要到天色入夜之後﹐
    才肯出面相見。”
        神鐘道人微一付思﹐笑道﹕“眼下二女雖被咱們重重包圍著﹐
    但強敵一旦現身之後﹐咱們即將背腹受敵﹐貧道之意﹐不如先把
    兩人生擒押作人質﹐不知大師意下如何﹖”
        大方禪師沉吟良久﹐答不出話。
        袖手樵隱突然插口說道﹕“老朽甚為贊成神鐘道兄的高見﹐
    這兩個女娃兒武功不弱﹐先擒兩人﹐也可減去強敵幾分實力。”
    九星追魂侯振方道﹕“彼此既成敵對之態﹐那里還有道義可
    講﹐兄弟之意﹐也覺得先把二女擒作人質為宜。”
    群豪隨聲附和﹐盡都主張先擒二女﹐既可免除內應之憂﹐亦
    可減少強敵實力。
    二女相距群豪甚近﹐對那紛紛議論之言﹐早已聽得清清楚
    楚。
    藍衣少女忽然睜開雙目﹐低聲對梅絳雪道﹕“眼下情勢﹐決
    難久持﹐看來他們非要對咱們兩人下手不可了﹐師父不知是否已
    經開關……”
        話還未完﹐遙聞幾聲悠長的鐘聲﹐飄傳而來。
        藍衣少女突然精神一振﹐道﹕“那不是師父開關的驚神鐘聲
    麼﹖”
        梅絳雪抬頭望望天色﹐道﹕“不錯﹐但咱們還得等上幾個時
    辰﹐天色才能入夜。”
        藍衣少女笑道﹕“二師妹見到師父之後﹐定然會把咱們被困
    留作人質之事﹐告訴師父﹐她老人家縱然不能親來﹐亦必會派遣
    援手趕來相助咱們。”
     梅絳雪道﹕“眼前之敵﹐個個都是武林中第一流高手﹐如若
    師父不能親來﹐派人趕來相助﹐也是無濟於事。”
        藍衣少女俏目流轉﹐打量了四周一眼﹐道﹕“師妹准備對敵
    啦﹐看來他們非要出手不可了。”
        原來大方禪師在群豪紛紛議論之下﹐不便堅持﹐只好點頭說
    道﹕﹐‘既是諸位都主張出手先擒二女﹐老衲也不便再堅持己見。”
        要知群豪大都眼看梅絳雪在明月嶂上和無影神拳動手情形﹐
    又目睹那藍衣少女和袖手樵隱相較內功情形﹐心中沒有致勝把
    握﹐不願隨便出手﹐故而一時間竟無人挺身出戰。
        昆侖派天行。天象兩人﹐目睹群豪爭論陳言﹐大有非得先擒
    二女不可之情﹐那知大方禪師答允之後﹐竟然無人出手﹐心中甚
    感奇怪﹐相互望了一眼﹐緩步而出。
        天行道長左掌立胸﹐微笑說道﹕“敝師兄弟願先行出手﹐領
    教一下冥岳中人的武功。”
        大方禪師看兩人太陽穴高高突起﹐行動之間﹐步履穩健﹐心
    知兩人劍術﹐造詣甚深﹐而且昆侖。武當﹐青城三派﹐在武林
    中﹐素有劍法各擅勝絕之稱。
        他當下笑道﹕“兩位道兄長途跋涉而來﹐片刻未息﹐怎能就
    要出手﹐還是由老袖選派門下弟子出手吧﹗”
        天行道長笑說道﹕“貧道等萬里迢迢趕來﹐寸功未立﹐這第
    一陣的功勞﹐還請讓於貧道兄弟吧﹗”
        大方撣師低喧了一聲佛號說道﹕“冥岳武功﹐博雜詭異﹐中
    原各大門派﹐均難與之抗衡﹐兩位道兄不可輕敵。”
        他心地厚道﹐不借自貶少林武功﹐替兩個道人預留台階。
        天行道長右腕一抬﹐拔出背上長劍﹐說道﹐“多謝大師稻
    點。”大步直向二女走去。
        天象見師兄已然拔劍而上﹐也縱身一躍﹐疾追上去﹐右腕一
    翻﹐長劍出鞘﹐追上師兄﹐並肩而立。
        那藍衣少女對天行。天象兩位道長略一打量﹐又緩緩閉上雙
    目﹐神態之間﹐冷靜沉著﹐恍如未見。
        天行道人目光一掠那藍衣少女懷抱奇形兵刃﹐心中微微一
    怔﹐暗道﹕”這是什麼兵刃﹐形狀怪異﹐且不管它﹐但看去光華
    燦爛﹐非鐵非鋼﹐不知何物造成﹖”
        目光轉動﹐又投注那白衣少女懷中玉尺之上﹐心頭又是一
    動﹐暗自奇道﹕“怎麼這兩個少女所用的兵刃﹐都是些石玉珊瑚
    之類的東西﹖”
        心中疑念重重﹐口中卻立掌說道﹕“昆侖派天行﹐天象﹐領
    教兩位姑娘武功。”
        那藍衣少女微睜雙目﹐緩緩站起嬌軀﹐對那白衣少女說道﹕
    “師妹﹐快起來呀﹗”
        那白衣少女雖然依言站起了身子﹐但仍然是一臉冷冰冰的神
    情﹐說道﹕“大姐有何吩咐﹖”
        藍衣少女道﹕“昆侖派的劍法﹐在武林中素有高譽﹐你先過
    去和他們動手打幾招﹐給我瞧瞧。”
        梅絳雪不言不語﹐緩步對兩個道人走了過來﹐手中玉尺一
    分﹐說道﹕“你們兩人一齊上吧﹗”
        天行道長臉色一變﹐怒道﹕“姑娘好大的口氣﹐貧道一人先
    領教幾招再說。”一擺手中長劍﹐正待出手。
        天象道人已仗劍急步奔出﹐說道﹕“師兄﹐請替小弟掠陣。”
    長劍划出一道銀虹﹐攔住了天行道人。
        梅絳雪冷冷的瞧了天象一眼﹐道﹕“哪個出手都是一樣﹐不
    過最好兩人一齊上。”
        天象冷哼一聲﹐長劍一招“天女散花”﹐洒出一片劍花﹐把
    梅絳雪攻向天行道長的玉尺﹐接了過來。
        他怒道﹕“姑娘且莫口氣過大﹐如能勝得貧道﹐再和我師兄
    動手不遲。”
        說話之間﹐劍勢已變﹐綿連出手﹐一口氣攻出六劍。
        方兆南看的低聲贊道﹕“昆侖派的劍法﹐果不虛傳﹐當真是
    靜如山岳﹐動如流水行雲﹐如是我未得陳老前輩傳授武功之前﹐
    單是這出手幾劍﹐我就要傷敗在劍下了。”
        陳玄霜和他聯袂而立﹐聽得他稱贊天象道人的昆侖劍法﹐忽
    然展顏一笑﹐道﹕“最好讓那者道士把她殺了。”
        方兆南先是微微一怔﹐繼而若有所悟﹐輕輕的咳了一聲﹐默
    然不言。
        但見梅絳雪手中玉尺揮動﹐一片叮叮哆哆之聲﹐寸步未退的
    把天象道人洒出的一片劍花﹐盡數封架開去。
        天象道人突然斷喝一聲﹐不待梅絳雪還攻之勢出手﹐手中長
    劍又迅快的搶了先機﹐左揮右舞﹐瞬息之間﹐又連續攻出了四
    劍。
        這四招迅快辛辣﹐兼具並有﹐凌厲異常﹐但悔絳雪卻始終不
    慌不忙的揮動手中王尺﹐封架開去。
        天行道人年紀較長﹐經常在江湖上走動﹐閱歷甚豐﹐一見那
    一欠少女神情﹐心知逢上勁敵﹐趕忙重重的咳了一聲﹐低聲說
    ﹕“師弟不可急躁。”
        天象道人亦覺出梅絛雪﹐隨手揮動的玉尺﹐看似輕描淡寫﹐
    艾則每一招均已含蘊了甚強的陰柔之力﹐每一尺劍相觸﹐自己長
    劍必被彈震開去。
        這時一聽師兄警告之言﹐立時收斂了驕敵之氣﹐長劍忽然一
    慢﹐臉色也變的肅穆起來﹐由搶制先機的猛攻快打﹐突然化作守
    勢﹐施出昆侖派“天漩四十八劍”正宗心法。
        梅絳雪始終站在守勢方面﹐揮動手中一對玉尺﹐護住身子﹐
    隨著天象道人的劍招﹐忽快忽慢﹐兩入交手了三十多招﹐竟未見
    她還擊一次。
        大方禪師微微一皺眉頭﹐暗自忖道﹕“此女早已有了棄暗投
    明之心﹐此際眼下真正的敵人﹐只有藍衣少女一入﹐如若讓天象
    道人和她這樣耗時﹐看來再打上三兩百招﹐也難分出勝敗﹐既然
    出手挑戰﹐那就不如速戰速決的好……”
        大方禪師忖念之間﹐正待就少林僧侶中指派高手出戰﹐忽聽
    天象道人長嘯一聲﹐劍法突然大變。
        原來他和梅絳雪力拼了數十招後﹐仍然不見勝負﹐不禁心中
    大感焦急﹐暗道﹕”昆侖派被目下武林同道譽稱為三大劍派之一﹐
    我這等和一個女流動手了幾十個照面﹐仍然無法取勝﹐豈不有傷
    師門威名。”
        一念動心﹐豪氣忽生﹐長嘯聲中﹐劍法突然大變﹐剎那間﹐
    電掣輪轉﹐滿天劍光﹐登時把梅絳雪卷人劍光之中﹐
    在場群豪﹐雖然都知道昆侖派劍法不在武當、青城之下﹐但
    真正見過昆侖派劍法的人﹐卻是不多。
        天行道長眼看天象突然間﹐施展出“天漩四十吧劍”中最利
    害的“伏魔三劍”﹐心中大吃一驚正想勸阻晚已是晚了一步。
    天象第一招“天網羅魔”﹐已自出手﹐人隨劍起﹐劍上一片
    光幕﹐直罩下來。
        梅絳雪突然冷哼一聲﹐手中玉尺忽的向上一舉﹐護住頭頂﹐
    揮動之間﹐碧光大盛﹐竟然又硬接天象一招“天網羅魔”。
        但聞一陣金石相觸聲中﹐響起了梅絳雪嬌脆聲音﹐道﹕“昆
    侖劍術﹐不過爾爾﹐還有什麼絕厲殺手﹐快些施展出來﹐時限無
    多﹐我要出手反擊了。”
        天象道人吃她拿話一激﹐心頭怒火更是熾烈﹐大喝一聲﹐第
    二招﹐“金柞擊魔”連續出手﹐手腕一挫﹐滿天劍影登時合而為
    一﹐疾向梅絳雪攻了過去。
        這一擊乃是天象道人全身功力所聚﹐威勢銳不可擋﹐長劍帶
    起了絲絲劍風。
        原來他見梅絳雪常常硬接他擊來的劍招﹐心想這一招猛攻﹐
    梅絳雪亦必然硬行接下。
        那知事情大出他意料之外﹐梅絳雪嬌軀突然一側﹐向後面滑
    退了五步﹐竟然不肯硬接他這一招“金柞擊魔”。
        天象道人一擊落空﹐突然凌空而起﹐原式不變﹐如影隨形一
    般﹐緊隨著梅絳雪向後滑退之勢﹐追了上去。
        這正是昆侖派“天旋四十八劍”的精奧之處﹐如對方不能破
    解這攻來的凌厲劍勢﹐這一劍即將以虛變實﹐全力攻向敵人。
        如若對方封架得宜﹐攻去劍勢亦可以實變虛﹐變勢制敵。
        梅絳雪眼看對方攻來劍勢﹐猛銳異常﹐連人帶劍的撞了過
    來﹐心中暗暗付道﹕“我如不傷此人﹐勢將引起師姐的疑心﹐但
    如傷了此人﹐只怕會和群豪結下誤會。”
        一時之間﹐竟然不知如何對付。
        忖思之間﹐梅絳雪只好揮動手中玉尺﹐斜斜推出一招“如封
    似閉”。
        天象冷笑一聲道﹕“撒手﹗”說著手中長劍疾向上面一抬﹐劍
    尖撥開三尺﹐指向悔絳雪右腕脈門。
        梅絳雪吃了一驚﹐再想搶救﹐已是遲了一步﹐只好一松右
    手﹐丟開玉尺。
        天象道人一劍得手﹐劍勢連綿出手﹐倏忽之間﹐攻出了五
    劍。
        這五劍快速絕倫﹐迫的梅絳雪一陣手忙腳亂﹐
        那藍衣少女目睹梅絳雪敗退之景﹐心中似是甚感奇怪﹐一揮
    手中形如鹿角的怪兵刃﹐說道﹕“師妹如是打不過人﹐那就快請
    閃開……”
        話還未完﹐梅絳雪已然開始反擊﹐左手玉尺左揮右打﹐一掄
    急攻﹐把天象兇猛的攻勢擋住﹐嬌軀突然一側﹐猛向天象道人劍
    影之中沖去。
        動作迅快﹐疾逾電轉﹐但見兩條人影乍合即分﹐雙雙向後躍
    開。
        梅絳雪一伏身﹐撿起地上玉尺﹐分抱雙手﹐向後退了兩步﹐
    靜站不動。
        天象道人卻一直站在原地﹐動也沒有動過一下﹕
        蕭遙子首先看出情形不對﹐低聲對大方禪師道﹕“只伯那天
    象道兄受了內傷。”
        余音甫落﹐忽見天象道人身子向後一仰﹐向地上栽去﹕
        天行道長忽的縱身而起﹐躍奔上前﹐動作迅快無比﹐伸手一
    扶﹐把天象道人向地上倒栽的身子﹐托了起來﹐躍退八尺﹐
        凝目望去﹐只見天象道人圓睜著雙目﹐面色蒼白﹐一語不
    發。
        天行道人一皺眉頭﹐低聲問道﹕“師弟受了內傷麼﹐快用本
    門心法﹐強行運氣調息。”
        他一連講了幾遍﹐天象道人恍。口未聞﹐連眼也未眨動過一
    下。
        天行道長感覺事態嚴重起來﹐舉手在天象前胸推了一掌﹐正
    容說道﹕“師弟﹐快用本門心法強行運氣調息﹐你沒有聽到麼﹖”
    他推出一掌﹐看似乎隨手而出﹐輕描淡寫﹐其實早已暗中運
    集了真力﹐推在天象道人的“期門穴”上。
        但見天象道長圓睜的雙目﹐突然眨動了一下。
        蕭遙子緩步走了過來﹐說道﹕“令師弟受傷甚重麼﹖”
        天行道長輕輕嘆息一聲﹐黯然說道﹕“只怕不行了﹗”
        蕭遙子心頭微微一震﹐暗道﹕“她用什麼武功﹐怎的如此厲
    害﹖”
        口中卻故作鎮靜的說道﹕“令師弟功力深厚﹐縱然受一點傷﹐
    也不致有何大礙﹐老朽略通醫道﹐可否給老朽瞧瞧﹖”
        天行道人暗暗想道﹕“師弟敗在那女娃兒一事﹐群豪大都是
    親目所睹﹐事到此處﹐遮掩無用。”
        當下把天象放在地上﹐站起身子說道﹕“老前輩既通醫道﹐
    尚望大施妙手﹐挽救他一次劫難。”
        他臉上滿是悲忿之情﹐但說話聲音卻十分平和﹐翻腕抽出長
    劍﹐大步向前走。
        大方禪師眼看昆侖門下之人﹐二傷其一﹐不願再讓天行道長
    出手。
        但對方武功高強﹐如無人自願出手應敵﹐自己也不便派講那
    個﹐只好自行舉步而出﹐說道﹕“道兄請照顧令師弟傷勢﹐老衲
    想接那女施主幾招試試。”
        天行道長回頭說道﹕“大師乃統主全局之人﹐豈可輕易出手﹐
    還是貧道試她一陣吧﹗”
        大方禪師搖頭道﹕“道兄等遠來跋涉﹐功力未復﹐還是先請
    休息一下﹐再出手不遲。”
        天行道長道﹕“不必啦﹐貧道要替我師弟討回這筆血債。”
        原來他已看出天象道長傷勢奇重﹐縱然能夠保得性命﹐只怕
    也要落得終生殘廢。
        他們師兄弟從小就在一起長大﹐彼此情意十分篤厚﹐眼看師
    弟受此重傷﹐心中十分悲痛﹐但他為人穩重﹐心中雖已悲忿萬
    狀﹐但表面上仍然保持著鎮靜。
        忽聽一個嬌脆的聲音﹐起自群豪之中﹐道﹕“你們別爭啦﹗”
        但見一個嬌小的身影﹐海燕凌波一般疾掠而來。
        大方禪師定神看去﹐見那躍出之人﹐竟然是陳玄霜。
        原來她見那白衣少女傷了天象道人﹐心中忽然一動﹐暗道﹕
    “這丫頭長得十分美麗﹐又和南哥哥十分要好﹐倒不如借機把她
    殺了﹐也好斷去南哥哥心中一點思慕之念。
        她既無江湖閱歷﹐愛恨之念﹐又極強烈﹐心中想到之事﹐甚
    少顧慮﹐陡然縱身飛躍而出。
        天行道長回目瞧了陳玄霜一眼﹐正待出言相阻。
        這時陳玄霜已拔出長劍﹐搶到天行道長前面﹐一語不發﹐舉
    手一劍”起鳳騰蚊”疾向梅絛雪前胸“玄饑”要穴刺去。
        天行道長見她搶了先著﹐倒不好和她相爭﹐冷哼一聲﹐退了
    回來﹐側目一看大方禪師問道﹕“這位女英雄是那一門派中入﹐
    怎的不懂一點規矩﹖”
        大方撣師道﹕“道兄何苦計此小節﹐就讓她先打一陣吧﹗”
        他心中根本不知陳玄霜身世來歷﹐只好含含糊糊支吾過去。
        梅絳雪左手玉尺隨手揮出﹐輕輕把陳玄霜刺出的一劍架開。
        陳玄霜借著那蕩開的劍勢﹐突然打了一個轉身﹐手中的寶劍
    也划出一個圓圈﹐隨著轉動的身子﹐又向悔絳雪掃擊過去﹐而且
    劍勢轉了一圈之後﹐似是突然加強了勁力﹐去勢勁猛異常。
    一一這式怪異劍招﹐舉世少見﹐只有博得劍聖之名的蕭遙子看出
    這平淡無奇之舉﹐實是一種極上乘的劍術。
        陳玄霜乃借敵人之勁﹐以強本身之力﹐再大陷於一轉之勢﹐
    力道又力。強了不少。
        梅絳雪口中咦了一聲﹐右手玉尺斜斜推出﹐又把陳玄霜劍勢
    推開。
        但聞一聲金石相觸大震﹐陳玄霜突然又向左面轉了過來﹐這
    次不但劍上威力又增強許多﹐而且那旋轉之勢﹐也快了甚多。
    這簡簡單單的一招劍式﹐看去並無特異之處﹐但全場高人﹐
    一時間竟然都想不出破解之策﹐只覺除了硬封架之外只有閃讓
    一途。
        梅絳雪也想不出破解的辦法﹐只好揮動手中玉尺﹐又硬封了
    一架。
        倏忽之間﹐陳玄霜已連續揮劍旋擊四劍﹐而且一劍比一劍強
    猛。
        梅絳雪封開第四劍時﹐人已似擋受不住﹐嬌軀被劍勢震的向
    後退了一步﹐只覺對方每次旋擊過來的劍勢﹐都似增強了甚多勁
    道。
        這當兒﹐忽然飄傳來一聲銳嘯。
        其聲尖厲刺耳﹐難聽至極﹐陳玄霜不自禁的收住了劍勢﹐轉
    頭望去。
        場中群豪似都被這驚心動魄的銳嘯之聲所動﹐個個轉臉四
    顧。
        在嘯聲余音將絕之際﹐緊接著響起了一陣悲慘無比的樂聲。
        也不知這樂曲用什麼樂器組合奏出﹐那彈奏出來的聲音﹐實
    叫人聽來如聞喪鐘﹐好像有幾十個男女老幼不同的人﹐在受著鞭
    苔﹐發出哀號慘叫的呼聲。
        但聽這聲音﹐又似有些規律﹐譜成淒涼。悲慘的樂章。
        蕭遙子忽然仰臉一聲長嘯﹐嘯作龍吟﹐直沖霄漢﹐裊裊敞人
    雲層之中。
        大方禪師回頭望了蕭遙子一眼﹐道﹕“聽這樂聲這等凌涼﹐
    大概是那冥岳岳主出來了吧﹖”
        蕭遙子道﹕“我已用樂聲遙相呼應﹐如果是冥岳岳主﹐想必
    就有回音。”
        那樂聲響了一陣﹐突然停了下來。
        樂聲甫落﹐接著又響起三聲驚鐘。
        那藍衣少女突然微微一笑﹐高聲說道﹕“諸位請梢候片刻﹐
    驚魂之鐘已響﹐家師就要來了……”
        她微微一頓後﹐又道﹕“三師妹快退回來﹗”
        梅絳雪果然依言走了回去。
        陳玄霜聽得那藍衣少女呼叫之言﹐才想起和梅絳雪還未分出
    勝負﹐一揮手中寶劍沖了上去﹐說道﹕“咱們還未分出勝負﹐你
    為什麼要退回去﹖”
        梅絳雪神情冷漠﹐仰首望天﹐恍似未聞。
        陳玄霜正待沖上前去﹐忽聽大方禪師叫道﹕“請女施主暫時
    退回﹐咱們稍候片刻再出手不遲。”
        陳玄霜依言退了回來﹐緩緩走到方兆南身旁﹐笑說道﹕“南
    哥哥﹐你可會用剛才那招式麼﹖”
        方兆南道﹕“不會﹗”
        陳玄霜笑道﹕“你縱然學會了﹐也難以發揮威力﹐要不然我
    就可以把這招教給你了……”
        方兆南正待答話﹐忽聽那刺耳的怪鳴樂聲﹐重又響了起來。
        轉頭望去﹐只見正東方花叢之中﹐緩緩走出了一群奇裝異眼
    的怪人。
        當先兩人身材十分高大﹐身著白衣﹐腰系麻袋﹐毒人手中高
    舉著一支哭喪棒﹐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好像身體過於龐大﹐有
    些力不勝任似的。
        兩個高大的白衣人後﹐是一群奇裝的鬼形人物﹐手中舉著奇
    形樂器﹐或吹或打慢步而來。
        陳玄霜看得一皺眉頭﹐道﹕“南哥哥﹐這些人一個比一個難
    看﹐形狀如鬼勉一般﹐不知是故意裝扮成的呢﹐還是天生的如
    此﹖”
        方兆南道﹕“青天白日之中﹐那里來這些奇形怪狀的鬼魅﹐
    自然是人裝的了。”
        陳玄霜原來心中害怕﹐待聽方兆南說那些鬼形都是人裝扮
    的﹐膽子登時壯大了不少。
        但見那群鬼裝怪人﹐愈來愈近﹐形狀清晰可見。
        兩個高大的牛頭馬面之後﹐八個長發披散﹐身著白續的赤足
    女人﹐抬著一頂翠色小轎﹐緊隨在群鬼之後趕來。
        那八個抬轎的白衣少女﹐倒是一個個眉清目秀﹐長得十分嬌
    艷。
        翠轎四周都垂著綠色的絨慢﹐山風中不停的飄飛﹐隱隱可見
    轎中露出一雙繡花鞋。
        刺耳難聽的樂聲﹐突然停了下來﹐一群鬼裝怪人﹐迅快散
    開﹐八個散發赤足的白衣少女﹐抬著翠色小轎﹐超越群鬼而出。
        袖手樵隱冷哼一聲﹐說到﹕“擺出這非人非鬼的態勢﹐不知
    是何用心﹐難道就憑仗這些奇形怪狀的鬼形﹐還能把人嚇跑不
    成﹖”
        但見那八個抬轎長發的女人﹐緩緩走近群豪七八尺處﹐放下
    手中翠色小轎﹐向後退了幾步﹐並肩站在那翠轎之後﹐和那鬼形
    怪人﹐相距有兩丈多遠。
        大方禪師高喧了一聲佛號﹐道﹕“轎中可是冥岳岳主麼﹖老
    衲等都是應邀而來的赴約之人﹐岳主大可不必故弄玄虛﹐擺出這
    樣一副陰風森森的架式……”
        他一連喝問了數聲﹐始終不聞人回答。
        不但那翠轎之中無人答腔﹐連那八個披發赤足的白衣少女﹐
    和一群鬼形怪人﹐也似未聽到一般﹐一個個呆立不動﹐有如泥塑
    石刻一般﹐連身軀也未曾轉動一下。
        大方禪師雖有著甚好的涵養﹐但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也難
    以忍受﹐舉手一揮﹐十八個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立時奔了過
    來﹐手中禪杖﹐緩步向那翠色小轎逼去。
        八個身披白績﹐散發赤足的少女忽然一齊探手入懷﹐抖開了
    腰中扣把﹐八柄寒光耀目的緬刀﹐一齊出鞘。
        蕭遙子微微一皺眉頭﹐低聲對大方禪師說道﹕“幾個女人手
    中緬刀鋒利無比﹐最好別和她們手中兵刃相觸。”
        大方禪師高聲說道﹕“岳主既然傳梭作柬﹐相召我等﹐何以
    又不肯出面相見﹖再要裝神扮鬼﹐故弄玄虛﹐可別怪老鈉等不講
    武林規矩……”
        話還未完﹐忽聽那翠轎中傳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道﹕“想
    不到諸位提前赴約而來﹐一時措手不及﹐有勞諸位久候了。”
        聲音柔媚﹐動聽至極。
        余音甫落﹐翠慢緩起﹐一個全身披著玄紗的婦人﹐緩步走了
    出來。
        花叢中靜站的群豪﹐百道以上目光﹐登時一齊向那婦人投注
    過去。
        只見她面如淡金﹐濃眉闊嘴﹐面貌難看至極﹐但身材纖小﹐
    手白如玉﹐不看面貌﹐但瞧她那玲玫的身軀卻又十分動人。
        大方撣師回頭望了蕭遙子一眼﹐低聲問道﹕“蕭兄可識得此
    人麼﹖”
        蕭遙子道﹕“昔年和她動手之時﹐她臉上蒙著一”層黑紗﹐遮
    去了廬山真面目﹐我雖難識她面貌形狀﹐但在我身受劍傷時﹐曾
    經挑破她蒙面黑紗﹐就記憶決非這等樣子﹐…
        忽聽袖手樵隱史謀遁冷哼一“審﹐說道﹕“你就是戴上人皮面
    具﹐也逃不過老夫的一雙神目。”
        那身披玄紗的婦人忽然舉手在臉上一抹﹐笑道﹕“不錯﹐我
    是戴著人皮面具﹐等你們見著我的真面目時﹐只怕距死已經不遠
    了。”
        群豪定神看去﹐只見她淡金的臉色﹐經手一抹之後﹐忽然變
    成了鮮紅之色。
        大方禪師心中暗暗忖道﹕“難道她臉上套了很多層人皮面具
    不成﹐怎麼舉手一抹之下﹐臉色竟然由淡金變成鮮紅之色了﹖”
        只聽那紅臉婦人嬌聲笑道﹕“諸位遠來是客﹐縱然是來送死﹐
    我也該先一盡地主之誼﹐然後再動手不遲。”
        說完話﹐舉手在空中划了一個圓周﹐那刺耳難聽的樂聲﹐重
    又響起。
        隨著那難聽急促的樂聲﹐花叢中急步奔出一行臉上五顏六
    色﹐衣服奇形怪狀的人﹐每人手中﹐不是舉著兩把椅子﹐就是舉
    著一個桌面。
        片刻之間﹐已在那花叢中擺了幾十桌席面﹐緊接著又是川流
    不息的送菜之人﹐大約一盞茶工夫﹐各桌上都已擺滿菜肴。
        那身披玄紗的紅臉婦人﹐一拱手笑道﹕“各位先請喝一杯招
    魂酒吧﹐黃泉路遙﹐免得餓肚子趕路。”
        大方禪師環顧身後群豪一眼﹐心中暗暗付道﹕“這多人藏在
    花叢之中﹐看不出來也還罷了﹐怎的這些桌椅酒菜之物﹐竟也瞧
    它不出……”。
        放眼望去﹐但見叢花爛漫﹐那面塗彩色﹐身著奇服的送酒上
    菜的怪入﹐竟都隱失在花叢之中不見。
        耳際間又響起那脆若銀鈴的嬌笑之聲﹐道﹕“各位請隨便坐
    啦﹗”當先舉步在正中一席主位上落坐。
        蕭遙子低聲對大方禪師說道﹕“咱們先人席位﹐問明她以梭
    代柬﹐邀我們赴會用意後﹐再動手不遲﹐只要那酒不沾唇﹐菜不
    上口﹐縱然酒菜之中﹐下有劇毒﹐也無法傷了咱們一人。”
        大方禪師暗自想道﹕“此人是否就是自稱冥岳岳主之人﹐眼
    下還難預料﹐倒不如聽聽她說些什麼再動手也不遲﹐反正我們早
    已隨身帶了干糧而來﹐不致有饑餓之虞﹐晚上一半個時辰動手﹐
    亦無妨礙。”
        心念一轉﹐點頭笑道﹕“蕭兄說的極是。”當下舉手一揮﹐高
    聲說到﹕“諸位請行入席﹐但卻不能食用桌上酒菜。”
        說完大步走了過去﹐在那紅臉婦女人對面坐下。
        蕭遙子緊隨大方禪師身後﹐也和那紅臉婦人坐了一桌﹐
        袖手樵隱目光一掃三劍一筆張鳳閣﹐追風雕伍宗義﹐葛天
    鵬﹐一掌鎮三湘伍宗漢﹐九墾追魂侯振方﹐天風道人等六人﹐低
    聲說道﹕“咱們也到正中那桌席位上坐吧﹗”
        六人都明白袖手樵隱的用心﹐准備一動手時以“七星遁形陣
    法”開始圍攻那冥岳之主﹐齊齊舉步﹐走了過去﹐依序坐在正
    中一桌。
        群豪紛紛入席﹐落了座位。
        正中一桌上共有十人﹐除了那身披玄紗的紅臉婦人之外﹐其
    余九人﹐無一人是冥岳中人。
        其實全場數十桌酒席空了大半﹐除了大方禪師等群豪外﹐冥
    岳中人﹐只有那紅臉婦人一個人了席位。
        八個身披白絞﹐赤足散發的少女﹐手橫緬刀﹐一字排列﹐站
    在那紅臉婦人身後。
        那些奇裝剔民﹐滿臉顏色的鬼裝怪人﹐仍然伽﹕原肌動也
    未動過。
        這宴會十分奇特﹐數十位客人分據各席﹐只有一位主人相
    陪。
        只見那身披玄紗。日人端起桌上酒杯﹐站起身子道﹕“各位長
    途跋涉來到這絕命谷屯應我招魂之氨赴死之情﹐甚是可見
    先請滿飲此杯。”
        說著舉手一飲而盡。
        群豪端坐未動﹐無一人舉杯。
        大方禪師合掌喧了一聲佛號﹐道﹕“岳主傳梭代束﹐邀約我
    等到此赴會﹐究是心存何意﹖尚請明白見示……”
        身披玄紗少婦笑道﹕“我不是跟你們說過了麼﹐這第一杯﹐
    是相謝各位應赴死約的盛情……”
        袖手樵隱舉手輕輕一按桌上酒杯﹐整個酒杯﹐盡陷入桌面之
    中﹐冷冷道﹕“只怕未必﹐如若不信﹐不妨請岳主早些出手試
    試﹗”
        身披玄紗婦人一陣格格嬌笑﹐說道﹕“諸位早已身受劇毒﹐
    不用動手﹐已難活過十二個時辰了。”
        此言一出﹐群豪無不心頭一震﹐各自暗中運氣相試﹐看看是
    否真已中毒。
        身披玄紗婦人目睹群豪驚恐之情﹐忍不住微微一笑﹐舉手又
    在臉上一抹﹐一張殷紅如血的怪臉﹐登時又變成一張漆黑如墨的
    怪臉。
        她微微一笑﹐露出一排細小雪白的牙齒﹐接道﹕“諸位所中
    之毒﹐雖然無色無味﹐但卻絕毒無比﹐除了我配制的解藥之外﹐
    天下無藥可救……”
        侯振方暗中運氣﹐覺得毫無中毒象征﹐不禁大怒﹐擊案而
    起﹐大聲喝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他一起身﹐伍宗漢。伍宗義。葛天鵬。張鳳閣。天風道長相
    繼站起身子﹐大有立即出手之勢。
        身披玄紗的黑臉怪婦人﹐對這等劍拔督張之勢﹐視若無睹。
        她淡然一笑﹐接道﹕“諸位不信已中劇毒﹐你們不妨長長吸
    一口氣試試看內腑之中﹐有無異樣之感。”
        九星追魂侯振方果然依言﹐長長吸一口氣。
        只覺花香芬芳﹐毫無異樣之感﹐心中更是惱怒﹐舉手一掌﹐
    拍擊過去﹐口中還大罵道﹕“連篇鬼話﹐還能騙得了人不成﹗”
        身披玄紗婦人對那擊來掌勢﹐渾似不覺﹐既不閃身讓避﹐又
    不揮手接架﹐竟是靜站原地不動﹐硬受一掌。
        侯振方和她相距甚近﹐拍出的一掌﹐掌勢一晃而到。
        只覺一掌擊中那婦人身上後﹐有如擊在滑溜無比的青苔之上
    一般﹐疾向一側滑了過去﹐幸得他早把勁力卸去一半﹐不然這一
    掌滑開﹐勢難再站穩腳步。
        追風雕伍宗義看著九星迫魂侯振方掌勢被滑向一側﹐而那身
    披玄紗的婦人﹐竟然站在原地﹐腳步動也未動一下﹐心中大感不
    眼﹐大喝一聲﹐橫里擊出一拳。
        他和那婦人鄰近而坐﹐伸臂出手之間﹐就可遍及全身各大要
    穴﹐一拳直向那婦人後肩“風俯穴”上打去。
        身披玄紗婦人仍似毫無所覺﹐目注大方禪師﹐笑道﹕“你們
    眼下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生﹐一條是死……”
        忽聽伍宗義悶哼一聲﹐疾向一側倒去。
        袖手樵隱右手一揚﹐一股潛力應手而出﹐擋住了伍宗義倒向
    一側的身子。
        這時蕭遙子也探手一把抓住伍宗義﹐輕輕的在他背心上拍了
    一掌﹐低聲說道﹕“伍兄快請坐下﹐運氣調息。”
        大方禪師左掌一揮﹐先把劍拔彎張的情勢穩莊﹐繼而冷冷的
    問道﹕”生路如何﹖死路又如何﹖”
        那身披玄紗黑臉婦人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皓齒﹐說道﹕“如
    若想活﹐那就立下重誓﹐我就各賜你們幾粒解藥﹐但從今後﹐要
    聽從我的令渝﹐不能稍有違犯。
        如果想死的話﹐那就更容易了﹐我只要奏起送葬之樂﹐引發
    你們身內劇毒﹐你們無人能夠活過明日午時。”
        大方禪師聽她說的十分認真﹐心中暗暗付道﹕“聽她說的這般
    認真﹐好像我們確都中毒一般﹐但自入這絕命谷中之後﹐連一滴水
    大家也沒有喝過﹐不知如何會中了劇毒﹐倒不如激她一下試試。”
        心念一轉﹐微笑說道﹕“冥主之言﹐使老袖頗感不解﹐在下
    等入得此谷之後﹐滴水未進﹐不知怎樣會中劇毒﹖”
        袖手樵隱微微一皺眉頭﹐道﹕“咱們既來絕命谷中赴約﹐生
    死之事﹐早已置之度外﹐中毒與否﹐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忽見坐在旁側一桌的神鐘道人站了起來﹐接著說道﹕“貧道
    之意不如早些動手﹐分出勝敗存亡。”
        四周群豪紛紛站起身來﹐隨聲附和﹐局勢驟然緊張起來。
        那身披玄紗的黑臉婦人突然又舉手在臉上一抹﹐一張黑如煤
    炭的臉﹐倏忽之間變成了淡藍之色。
        只見她陰森森的冷笑一聲﹐道﹕“你們既然都願早些動手﹐
    那就早些動手吧﹐但不知你們是一擁而上呢﹐還是單打獨斗的一
    個個分別動手﹖”
        她那冷笑之聲﹐雖然不大﹐但卻有如實物一般﹐鑽到人耳中。
        除了大方禪師等幾個功力深厚﹐定力特強之人外﹐大都在聞
    得那笑聲之後﹐心頭微生震蕩﹐再加上她那經常變更的臉色﹐頓
    使人有一種人鬼難辨之感。
        如非場中人多﹐縱是膽子甚大之人﹐也不免要生出恐怖的幻
    覺。
        沉默約一盞熱茶工夫﹐袖手樵隱才冷冷接道﹕“你既然以梭
    作柬﹐邀戰天下群英﹐自是不把我等放在心上﹐老夫……”
        話還未完﹐忽聽一人大聲喝道﹕“老夫願先試試號稱中原武
    林道上第一高手的武功。”
        群豪轉頭望去﹐只見一個矮胖老人﹐緩步走了出來﹐正是無
    影神拳白作義。
        那身披玄紗婦人嬌聲笑道﹕“聽你口氣﹐似非我傳柬相邀的
    人了......”
        神拳白作義道﹕“不錯﹐老夫由西域而來﹐並未接得請束﹐
    只是慕名而來。”
        那身披玄紗婦人突然放聲一陣格格嬌笑道﹕“好啊﹗你們自
    己找上門來﹐免得我萬里奔波﹐再去找你們了……”
        白作義冷笑一聲﹐右手虛空一揚﹐擊了過去﹐口中同時大聲
    喝道﹕“先試試老夫無影神拳如何﹗”
        一股無聲無息的暗勁襲了上去﹐那身披玄紗婦人﹐似是想不
    到對方打出的拳風﹐竟是不帶嘯風之聲。
        只覺前胸被一股暗勁撞上﹐她的身軀站立不穩﹐雙肩連晃數
    晃才把身子穩住。
        白作義一擊得手﹐不容對方反擊﹐雙拳連環虛空擊出。
        那披玄紗婦人突然雙手一揮﹐排列在她身後的鬼形怪人﹐突
    然舉起手中的樂器﹐又奏出難聽無比的樂章。
        但見那身披玄紗婦人羅袖輕拂﹐飄飄而舞﹐白作義打出的無
    形神拳暗勁﹐盡被她那揮舞的羅袖﹐拂架開去。
        那輕舞羅袖中﹐似是含蘊著強勁無比的、力﹐不但把白作義
    擊出的拳風震開去﹐而且有一股強猛的反震之力﹐彈了過來。
        白作義初發幾拳﹐尚不覺有何感覺﹐逐漸的感覺到對方的反
    震之力﹐愈來愈是強猛﹐拳風一和對方揮舞羅袖相接﹐立時覺得
    被一股暗勁反彈回來。
        袖手樵隱暗中留神觀察﹐已覺得白作義漸感不支﹐立時緩步
    離了席位﹐站在七星遁形陣法的主位。
        他一離開席位﹐三劍一筆張鳳閣﹐一掌震三湘伍宗漢。葛天
    鵬。九星追魂侯振方﹐天風道長﹐以及調息了一陣的追風雕伍宗
    義﹐全都站起了身子﹐紛紛搶到七墾陣。
        他們這幾個人行動迅快無比﹐眨眼之間已經布成了七星遁形
    的陣法﹐把那身披玄紗的婦人圍在陣中。
          那身披玄紗婦人忽然欺身而上﹐雙袖交叉拂出﹐迫退神拳白
    作義﹐身軀倒躍而退﹐奔入一處花叢中。
        那八個赤足披發的白衣少女和一群鬼形裝束的怪人﹐緊隨那
    身披玄紗婦人身後﹐也向花叢中奔去。
        袖手樵隱回頭望了大方撣師一眼﹐說道﹕“老禪師﹐咱們追
    吧﹗”
        說完﹐他當先縱身一躍﹐向前追去。
        大方禪師究竟是一派掌門之尊﹐處處要自恃身份﹐猶豫了一
    陣﹐才道﹕“追﹗”
        待他決定要追時﹐那身披玄紗婦人和袖手樵隱等人﹐早已隱
    失在花叢之中不見。
        回頭望去﹐那站在花叢旁的藍衣少女和梅絳雪﹐都已不知何
    時走掉。
        蕭遙子突然拔劍一揮﹐道﹕“史兄只怕要中了那妖婦的鬼計
    了﹐咱們得快些去接應他才是。”
        說著仗劍當先而行。
        群豪紛紛起身﹐向前奔去。
        這般人中﹐甚多脾氣暴躁之人﹐一面奔行﹐一面揮動手中兵
    刃﹐揮打兩側花樹。
        但見花葉紛紛﹐四處橫飛﹐一片喳喳之聲﹐不絕於耳。
        這片花樹﹐占地甚廣﹐沿著一道山谷向里延伸﹐但覺地勢漸
    低﹐似向一個斜度甚大的山坡下伸展。
        蕭遙子一面奔行﹐一面打量周圍形勢﹐看一面峭壁聳立﹐高
    達數百丈﹐雖然有著極佳輕功﹐也不易攀登﹐何況上面景物一目
    了然。
        另一面就是刀。煙霧鐐繞的高峰﹐如若那身披玄紗的妖婦奔回
    那孤峰之中﹐袖手樵隱決計不會深入。
        目前唯一可行之路﹐就是沿叢花向里奔行……
    忖思之間﹐已至﹗了花樹盡處﹐眼前景物突然一變﹕
        只見一座十余丈高低橫出的山壁﹐攔莊了去路﹐繞過山壁﹐
    是一道狹長的石谷。
        這條石谷﹐縱長不下五丈﹐橫寬卻又可容兩人並肩而過﹐兩
    面山壁﹐光滑如削﹐縱是身負絕世輕功﹐也難攀登﹐
        蕭遙子停下腳步﹐回頭說道﹕“那妖婦不但手段毒辣﹐而且
    甚富心機﹐咱們入谷之後﹐連經了甚多險要之處﹐天然的形勢﹐
    再加以人工布置絕險之地﹐咱們地勢不熟﹐先已吃了大虧﹐此地
    三面絕路﹐只此一道狹谷﹐史兄想已被那妖婦誘入谷中了……”
        大方禪師接道﹕“既然只有這一道可通之路﹐咱們總該進去
    瞧瞧吧﹗”
        兩人正談論間﹐忽見狹谷一端、緩步走出來兩個身著白衣﹐
    腰系麻帶﹐身軀高大之人﹐每人手中拿著一只核桃粗細的哭喪
    棒﹐搖搖擺擺的走了過來﹕
        蕭遙子低聲說道﹕“這兩人正是那妖婦出現時開道之人﹐看
    來那妖婦定然在這狹谷中了﹐史兄八成已被誘入谷中﹐咱們早沖
    過去﹐也好接應他一陣。”
        大方禪師暗道﹕“此谷狹窄﹐人多反而有礙手腳﹐不如
    選幾個武功高強只人﹐沖入谷中看看。” 
        “諸位暫請在谷中等待一下﹐老衲和蕭兄先進去瞧瞧。”
        蕭遙子一揮手中寶劍﹐當先向谷中走去﹕
        那兩個身穿白衣﹐腰系麻帶的大漢﹐一見蕭遙子沖入谷中﹐
    突然加快腳步迎了上來。
        大方禪師手提禪杖﹐緊跟在蕭遙子身後﹐一見那兩個漢子手中
    哭喪棒分量沉重﹐立時低聲道﹕“蕭兄請後退一步﹐這兩人
    手中兵器沉重﹐峽谷中動手﹐閃避不易。不如由老衲對付他們吧﹗”
          第二十三回死亡谷中生死門
        蕭遙子在初人冥岳境內時﹐曾見他和那手施長幡的黑衣人動
    手硬拼的情形﹐知他神力驚人﹐鐵禪杖又是重兵刃﹐不畏敵人手
    中兵器﹐當下向旁側一閃﹐讓開去路。
        大方禪師急步迎了上去﹐剛剛越過蕭遙子﹐那兩個大漢﹐已
    奔近身側。
        但聞左面一人冷哼一聲﹐手中哭喪棒一招“泰山壓頂”當頭
    劈下。
        大方禪師鐵禪杖﹐足足有八尺余長﹐在這等狹谷之中﹐施展
    甚是不便﹐只好手握禪杖中間﹐當作短棍使用﹐左揮右舞﹐力拒
    兩人。
        那兩個大漢﹐臂力過人﹐手中哭喪棒掃擊之間﹐力道十分強
    猛﹐三支精鋼煉冶成的鐵棍﹐相擊之下﹐一片震耳欲聾的金鐵大
    震之聲。
        大方禪師心中甚感奇怪﹐暗暗付道﹕“不知那妖婦在什麼地
    方找了這些力大無窮之人。”
        忽聽那兩個大漢身後﹐響起一個嬌如銀鈴的聲音﹐道﹕“別
    打啦﹐快些停手﹗”
        只見一個全身藍衣懷抱鹿角般奇形兵刃的少女﹐出現在兩個
    大漢身前﹐滿臉笑容的說道﹕“老和尚﹐獨眼鬼﹐聽我說完幾句
    話……”
        蕭遙子道﹕“不知有何見教﹖”
        那籃衣少女道﹕“這谷中地方狹小﹐動手極是不便﹐如若不
    習此道﹐在這等狹谷動手﹐十成武功﹐只能施出三成……”
        蕭遙子心中暗忖道﹕“這話倒是不錯。”口中卻冷冷答道﹕
    “不知姑娘此話用心何在﹖聽來叫人費解。”
        那藍衣少女道﹕“兩位的武功雖然高強﹐但如想通過狹谷中
    人的攔截﹐只怕也不是容易之事。”
        蕭遙子冷冷說道﹕“姑娘說話不必多繞圈子了﹐究竟有什麼
    事﹐快些說吧﹗”
        藍衣少女笑道﹕“兩位要想過此石道﹐那就先請退回原處﹐
    待我們三人先行過去﹐再給兩位騰出入谷之路……”
        她繞圈子拐彎的說了半天﹐原來只是想要蕭遙子和大方撣師
    先退回去……
        蕭遙子氣的冷笑一聲﹐道﹕“姑娘最好退回﹐先讓我們過
    去﹗”
        大方禪師突然高喧一聲﹕“阿彌陀佛﹗我佛請恕弟子要開殺
    戒了。”
        當下潛運真力﹐向前走去﹐手中鐵禪杖一招“直搗黃龍”﹐
    疾向靠在左面山壁的一個大漢點了過去。
        那大漢後背緊靠石壁而立﹐一見大方禪師點了過來﹐立時一
    揮手中哭喪棒猛向鐵禪杖敲去。
        要知大方禪師乃一代高憎﹐武功內力﹐渾純精厚﹐實非常人
    能及﹐此刻掛念袖手樵隱史謀遁的安危﹐出手一杖用足了八成功
    力﹐去勢銳不可擋。
        那大漢手中哭喪棒一架之下﹐竟未能擋開大方禪師的點擊之
    勢。
        鐵禪杖震開了那哭喪棒封架之勢﹐點中了那大漢脅間﹐
        只見那大漢嘴巴噴出一口血來﹐身軀被杖勢震的飛了起來﹐
    摔倒在那藍衣少女的身後八九尺處。
        大方禪師生平之中甚少對人下過此等毒手﹐眼見一入傷亡在
    自己鐵禪杖下﹐不自禁的喧了一聲佛號﹐道﹕“兩位再不讓開去
    路﹐莫怪老袖出手狠辣了﹗”
        說罷手中禪杖一舉﹐向右面那大漢點了過去。
        他心地慈善﹐這一杖去勢只用了五成真力。
        那大漢眼看同伴傷在大方禪師一擊之下﹐心中似甚害怕﹐但
    卻又似不敢不舉棒封接大方禪師的杖勢。
        於是﹐手中哭喪棒平推出手﹐橫向大方禪師鐵禪杖上推去﹐
    人卻疾向後面退了兩步。
        大方禪師似是不忍再出手傷人﹐手中鐵禪杖向上一抬﹐但聞
    一陣金鐵交擊之聲﹐那大漢手中的哭喪棒登時被震飛脫手。
        這時﹐大方禪師禪杖乘勢而入﹐點在那大漢左胯之上。
        只聽那大漢口中哇的一聲大叫﹐一跤跌在地上。
        那藍衣少女眼看兩個大漢都難擋受大方禪師一擊﹐臉色微微
    一變﹐口中卻仍笑意盈盈的說道﹕“少林寺和尚之名﹐果不虛
    傳。”
        大方禪師慈眉微聳冷冷說道﹕”姑娘如若不肯讓開去路﹐可
    莫怪老袖要出手了﹗”
        忽聽衣袂飄風之聲﹐蕭遙子已縱身而起﹐大聲喝道﹕“老撣
    師請停手稍息﹐這女娃兒交給老朽吧﹗”
        話出口﹐人已凌空躍起﹐手中劍光打閃﹐直向那藍衣少女當
    頭罩下。
        他有一代劍聖之稱﹐此刻蓄勢出手﹐威勢自非凡響。
        那藍衣少女一揮手中形如鹿角﹐赤紅似火的怪兵刃﹐登時幻
    起一片紅影﹐護住身子。
        但聞一陣金玉相觸之聲﹐白光。紅影同時斂收。
        那藍衣少女向後退了三步﹐蕭遙子卻站在那藍衣少女停身的
    位置之處﹐顯然這兩人交手一擊之中﹐蕭遙子搶得優勢。
        藍衣少女退後三步之後﹐右腕忽的一翻﹐拔出背上寶劍﹐左
    手橫著那形如鹿角的兵刃﹐右手仗劍﹐蓄勢待敵﹕
        蕭遙子突然長長吸了一口氣﹐手腕一振﹐長劍搖擺之間﹐幻
    化出三朵劍花﹐分襲那藍衣少女三處要穴。
        那藍衣少女左手鹿角形的怪兵刃﹐一對蕭遙子的劍勢﹐右手
    寶劍卻突出一招“天女揮戈”﹐若劈若點的還擊過來。
        這道幽谷之中﹐十分狹窄﹐平常之人動手﹐雖有些難以施展
    手腳﹐但這兩人﹐以上乘劍術武功相搏﹐情勢又自不同。
        但見兩人各站原地﹐隨手揮腕﹐運劍擊敵﹐或封或攻﹐腳下
    卻寸步不移。
        剎那之間﹐兩人已換拆八招﹐那藍衣少女抽出背上寶劍之
    後﹐似是增強不少威勢﹐竟然未向後退動。
        蕭遙子連攻數劍迫不退那藍衣少女﹐似是動了怒火﹐長嘯一”
    聲﹐劍勢突然加速﹐但見白虹閃了幾閃﹐隆忽之間﹐連攻七劍。
        這七劍不但招術迅辣﹐去勢變化難測﹐而且劍上內力﹐強勁
    無比﹐那藍衣少女雖然把七劍接了下來﹐但人卻又被迫的向後退
    了四步。
        忽聽一個清脆嬌媚的聲音﹐傳了過來﹐說道﹕“大師姐快停
    手﹐讓他們進來吧﹗”
        那藍衣少女和大方禪師﹐蕭遙子﹐聽得那嬌媚的呼喚之言﹐
    立時收了手中寶劍。
        那藍衣少女笑道﹕“獨眼鬼﹐老和尚﹐你們既是一定要進去
    瞧瞧﹐小妹也不便再攔兩位的興頭﹗”
        言笑之間﹐人已緩向後退去﹐對那一死一傷的大漢﹐竟是瞧
    也不瞧一眼。
        隨在蕭遙子身後﹐大步向前走去。
        這狹谷只不過數丈長短﹐片刻之間已至盡處﹐
        轉過一個彎子﹐眼前有一座大開的石問﹐那藍衣少女當先進
    門﹐閃到一側﹐嬌笑道﹕“兩位請啊﹗”
        蕭遙子仗劍護身﹐大步進了石門。
        大方禪師手橫鐵撣杖﹐緊隨身後而入。
        那藍衣少女不攔擋兩人﹐待兩人進門之後﹐高聲呼道﹐“兩
    位慢走一步﹐小妹不送你們了。”
        聲音柔媚至極﹐聽得人心頭怦然而動。
        石門後是一座畝許地大的草坪﹐綠草如茵﹐卻不見一株山
    花﹐除那座石門外﹐草坪中再無其他布設。
        蕭遙子微微一皺眉頭﹐付道﹕“這片草坪毫無出奇之處﹐也
    不見敵蹤何處﹐她把我們引來此處﹐是何用心……”
        心中正感疑惑﹐忽聽那藍衣少女說道﹕“這草坪盡處﹐自有
    入路﹐兩位如果不怕﹐盡管向前走去﹗”
        大方禪師問道﹕“老衲有話想間姑娘一聲﹗”
        那藍衣少女淡然一笑﹐道﹕“好吧﹐你盡管問﹗”
        大方禪師道﹕“追蹤令師的一位史大俠﹐是否也在此處﹖”
        那藍衣少女道﹐“你可是說那絕兒斷孫的老樵子麼﹖”
        那藍衣少女笑道﹕“兩位進了生死門﹐自然會看到他。”
        大方禪師轉過臉去﹐低聲對蕭遙子道﹕“史兄孤身深入﹐只
    怕獨力難擋那妖婦之勇﹐蕭兄請留此接應群豪﹐老衲先深入一步
    接應史兄。”
        蕭遙子道﹕“那狹谷雖窄﹐但並無埋伏﹐料想他們不見咱們
    歸去﹐定會追蹤而來﹐眼下只有咱們兩人﹐不宜再分實力﹐老朽
    之意﹐不如一齊深入﹐一探究竟。”
        大方禪師暗暗忖道﹕“這話倒也不錯。”
        付念之間﹐遂舉步向前面奔去。
        草坪盡處﹐果然又是一座石門﹐橫寫著“生死門”三個大
    字。
        只見全身白衣﹐環抱玉尺的梅絳雪﹐一臉冷冰冰的神色﹐當
    門而立。
    這座石門﹐隱在山壁一角﹐是以﹐不到近前﹐甚難看出。
        蕭遙子本想由梅絳雪神情之間﹐看出一點端倪﹐那知梅絳雪
    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竟是看不出一點蛛絲馬跡﹐
        大方禪師凝目向門內望去﹐只見里面重重樓閣﹐似是別有一
    番天地﹐心中暗暗忖道﹕“此地只怕暗中埋伏有人﹐梅絳雪自是
    不便暴露她棄暗投明之心。”
        他心地慈善﹐處處為人設想﹐當下一橫手中禪杖﹐裝作不識
    梅絳雪的神態﹐大聲喝道﹕“姑娘請讓開去路﹗”
        說著舉手一招“五丁劈山”﹐鐵禪杖帶著勁風﹐當頭打下。
        梅絳雪嬌軀橫移﹐倏然向左面跨開三步﹐冷冷說道﹕“兩位
    請吧﹗”
        想不到梅絳雪竟是毫無阻攔。
        大方禪師高喧一聲﹕“阿彌陀佛﹗”橫杖護身﹐大步而入。
        進了生死門﹐又是一番景色。
        只見兩側排立著﹐甚多衣著怪異﹐臉上塗著顏色的鬼形怪
    人﹐有的手中拿著刑具﹐有的手中橫著兵刃﹕
        這些怪人目睹兩人﹐似若不覺﹐望也不望兩入一眼﹕
        蕭遙子目光環掃﹐看四周鬼形怪人不下三四十人之多﹐心中
    暗生驚駭﹐忖道﹕“如若這般人個個都是身具武功的高手﹐我們
    只有兩人﹐動手相搏起來﹐只怕要大費一番手腳。”
        心中雖在付思﹐人卻不自覺的隨大方禪師身後﹐向前走去。
        大方禪師卻是一派莊嚴﹐對那些鬼形怪人﹐視若無睹﹐手橫
    禪杖﹐大步而行。
        一坐青石砌成的大殿﹐橫攔了兩人去路﹐大殿問側﹐排列著
    那八個赤足白衣少女﹐每人手中橫著一柄鋒利的緬鐵軟刀﹕
        大殿兩扇黑門﹐緊緊的關閉﹐門上寫著八個大字﹕
        入此一步﹐回輪萬劫﹗
        大方禪師滿臉莊嚴的環顧了八個白衣少女一眼﹐問道﹕“貴
    岳的岳主﹐就在此殿中麼﹖”
        八個白衣少女﹐同時微微一笑﹐齊齊向後退了三步﹐讓開去
    路。
        那兩扇黑門﹐突然自動向兩面收縮﹐但開約兩尺余寬﹐又自
    動停了下來﹐中間僅可容一人通過。
        大方禪師凝目望去﹐只見里面一片黑暗﹐難見景物布設﹐心
    中暗暗付道﹕“這妖婦隱藏暗影之中﹐不知又布下了什麼鬼計
        正在忖思之間﹐忽聽那大殿中傳出一個柔美無比的聲音﹐說
    道﹕“老和尚﹐你猶豫不前﹐可是心中害怕了麼﹖”
        大方禪師受那傳來之言一激﹐心中暗暗忖道﹕“少林派在江
    湖中是何等受人尊崇﹐我如不進此殿﹐只怕要留人笑柄了。”
        忖畢正待舉步而入﹐忽覺一陣疾風﹐急由身側而過﹐蕭遙子
    已搶先進了殿門。
        八個披發赤足的自衣少女﹐眼看有人闖入了大殿中﹐忽然相
    視一笑。
        大方禪師看那八個白衣少女相視微笑﹐心中甚是惱怒﹐暗
    道﹕“這幾個女娃兒﹐定然是笑我不敢進入大殿中。”
        心念之間﹐當下高聲說道﹕“蕭兄且莫單獨涉險﹐等候老衲
    一刻……”暗中運集功力﹐舉手一杖﹐擊在那黑門之上。
        他功力深厚﹐這一杖﹐勢道強猛至極﹐心想那黑門縱然是用
    那上好的木材制成﹐也將應手而碎。
        那知大謬不然﹐但聞當的一聲大震過後﹐那黑門仍然完好如
    初﹐毫無破損﹐原來這黑門竟是用鐵鑄成。
        殿中傳出蕭遙子的聲音﹐道﹕“大師快去接應後面群豪﹐咱
    們眼下實力單薄﹐只怕難對付大戰。”
        大方禪師暗暗想道﹕“此話倒是不錯﹐這兩扇鐵門既可以自
    動開啟﹐想亦可自動閉上﹐別說其中尚有埋伏﹐縱然沒有埋伏﹐
    單是這兩扇鐵問﹐就可把我們困入殿中﹐倒不如設法接應群豪到
    此之後﹐設法先把這兩扇鐵問破壞再說﹗”
        心念一轉﹐他高聲說道﹕“蕭兄快請退出﹐此時此地﹐不是
    意氣甲事﹐爭強奪名的時候……”
        但聞那殿中傳出來陣陣的嬌笑之聲﹐卻不聞蕭遙子回答之
        那笑聲雖是嬌若銀鈴﹐十分悅耳﹐但在此情此景之下﹐聽在
    大方禪師耳中﹐有如鬼哭狼嚎一般﹐十分陰森恐怖)
        一陣嬌笑之聲過後﹐重歸沉寂。
        那八個赤足披發的白衣少女﹐十六道清澈若水的眼睛﹐不知
    何時﹐一齊投注在大方撣師的身上﹐不斷微笑。
        大方禪師看那八個白衣少女笑的妖媚異常﹐心中忽生驚駭﹐
    暗道﹕“這八個女娃兒﹐笑容如此妖媚﹐甚是少見。”
        忖念之間暗喧兩聲佛號﹐冷冷說道﹕“老衲不願擅傷無辜﹐
    你們如若妄圖施展什麼鬼謀﹐可別怪老衲出手狠辣了。”
        那八個披發赤足白衣少女﹐聽得大方禪師之言﹐突然揮動手
    中緬鐵軟刀﹐漫步起舞﹐但見衣袂飄飄﹐刀光閃閃﹐動作逐漸加
    快﹐玉腿粉臂﹐挾在刀光中﹐十分動人好看。
        大方禪師幼年剃度入寺﹐很少和女人接觸﹐生平之中﹐從未
    見過此等香艷之事﹐看了一陣﹐漸覺眼花燎亂﹐
        但他究竟是位有道高憎﹐心猿初動﹐意馬未馳﹐人已霍然驚
    覺。
        當下他大喝一聲﹐揮動禪杖﹐一招“力掃五岳”﹐疾向八個
    少女掃了過去﹐禪杖划帶起嘯風之聲﹐威勢極是強猛﹕
        八個白衣少女﹐口中同時嘿了一聲﹐紛紛退避一側﹐讓開大
    方禪師的鐵禪杖﹐但一退即上﹐揮刀攻了過來﹕
        大方禪師冷哼一聲﹐鐵禪杖左擊右打﹐倏忽之間﹐連攻出一
    十二杖﹐丈余以內盡都是強猛的杖風﹐八個白衣赤足少女被杖勢
    逼在丈余之外﹐不得擅越雷池一步。
        忽聽其中一女﹐格格一陣嬌笑﹐左手一揮﹐身上一件白衣﹐
    登時脫離嬌軀﹐露出一件極為短小的粉紅褻衣﹐肌膚瑩光﹐玉腿
    畢呈。
        余下七女﹐紛紛依樣施為﹐眨眼之間﹐八人白衣盡除﹐全都
    成了半裸狀態﹐揮動著手中緬鐵軟刀﹐分由四面八方合擊過來。
        大方撣師生平之中﹐從未見此等局面﹐不禁呆了一呆﹐暗
    道﹕”八兒個女娃兒脫的這般模樣﹐當真不知人間有羞恥二字。”
        心神一分﹐手中杖勢一緩﹐登時有四個白衣少女欺進之勢﹐
    撲了過來。
        四柄緬鐵軟刀﹐分襲大方禪師四處要害大穴。
        大方禪師微微一驚﹐趕忙收斂心神﹐呼呼掃出兩杖﹐又把四
    女逼退回去。
        但見八個半裸軀體的少女﹐交叉急走﹐刀光和玉腿齊飛﹐手
    中輕刀﹐隨旋轉的舞步攻出。
        大方禪師初動手一段時光﹐尚不覺得什麼﹐打了十幾個回合
    後﹐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只覺這八個少女﹐寓舞於攻的刀法﹐不但變化詭異﹐而且每
    一出手之中﹐必然有一個極動人的舞姿配合﹐漸感目眩神迷﹐手
    中杖勢愈來愈覺緩慢。
        八女打了一陣﹐刀法舞步﹐更見純熟﹐配以輕罩淺笑﹐纓櫻
    嬌聲﹐頓使德高望重的大方撣師﹐有些心神動蕩起來﹐連忙高喧
    一聲佛號﹔閉上雙目﹐施出十八招羅漢杖法。
        這一套羅漢杖法﹐乃少林派中極具威力之學﹐施展開來﹐威
    勢有如排山倒海一般﹐虎虎生風。
        他閉上雙目﹐心中暗誦金剛經﹐這動蕩的心神﹐重歸寧靜﹐
    杖勢凌厲無比。
        八個半裸嬌軀的少女﹐日睹大方撣師閉著眼睛動手﹐不禁相
    視而笑﹐心中暗想﹐十招之內﹐ 定可勝得對方。
        八女因大方禪師閉目掄杖﹐心想這一次一定有了十分制勝的
    把握。
        那知事實上﹐大出八女的意料。
        只覺對方不但把門戶守得十分緊嚴﹐無懈可擊﹐而且禪杖攻
    出威勢﹐愈來愈是強大﹐強猛的杖風潛力﹐有若狂風怒嘯﹐始終
    把八女逼在一丈開外﹐難越雷池一步﹕
        又激斗了二十余回﹐大方禪師已自覺心中平靜如常﹐忽然睜
    開雙目﹐大喝一聲﹐一招“神龍掉首”﹐把正東一女手中緬刀震
    飛。
        那緬刀雖然鋒利可削金鐵﹐但因大方撣師手中兵刃沉重﹐又
    是百煉鋼制成﹐堅硬異常﹐緬鐵軟刀甚難削動。
        大方禪師一招得手﹐精神大振﹐反臂又一杖“倒轉陰陽”﹐
    又把西南方位上一女緬刀震脫出手﹐借勢又連功三杖﹐登時把八
    女合擊之勢迫亂。
        只要他再連續攻出幾招﹐八女勢菲有人被他傷在杖下不可﹕
        這當兒﹐忽然由那陰暗的大殿之中﹐恃出來一個清脆的聲
    音﹐道﹕“你們不是那老和尚的敵手﹐還不快給我退開﹗”
        八女聽那嬌脆的聲音之後﹐果然紛紛躍遲一側。
        陰暗的大殿中﹐又傳出那清脆的聲音﹐道﹕“和我幾個婢女
    動手﹐勝之不武﹐你們少林派﹐素有領袖武林之譽﹐如果你不害
    怕﹐請進我‘回輪殿’中來吧﹗”
        大方撣師回首望去﹐只已梅絳雪懷抱玉已、當問而立﹐谷外
    群豪﹐竟是毫無動靜﹐心中大感焦急。
        他暗暗忖道﹐“那狹谷只可容兩人並肩而過﹐如若冥岳中人﹐
    派有高手﹐守住那道谷中﹐群豪想沖上來、實非容易之事。
        蕭遙子名重武林﹐被人尊稱一次劍聖﹐怎的入了‘回輪殿’
    後﹐有如投海泥沙﹐不聞一點聲息………
        正忖思間﹐殿中又傳出一陣格格嬌笑道﹕“老和尚﹐你可是
    怕了麼﹖”
        大方禪師被對方連番相激之言﹐說的甚感為難﹐如若不進殿
    去﹐不但要受人譏笑﹐且將有損少林派威名﹐進殿又怕中了對方
    鬼計。
        這時他心中非常猶豫﹐難作決定……
        殿中又響起一陣嬌笑之聲﹐道﹕“老和尚﹐你如果覺得心中
    害怕﹐那就別進來啦﹐在門外對我遙拜三拜……”
        大方禪師怒聲接道﹕“老衲是何等人物﹐豈能和你斗口相罵﹐
    ‘回輪殿’中縱然是刀山劍林﹐也不放在老衲心上。”
        大方禪師說著﹐手橫禪杖﹐直向殿中走去。
        剛剛進入殿門﹐忽聽身後砰然一響﹐那兩扇鐵門﹐自動關了
    起來。
        殿中一片黑暗﹐伸手難見五指。
        大方禪師一面運功護住身子﹐一面運足眼神﹐抬頭四下張
    望。
        他內功精深﹐目力超異常人﹐片刻之後﹐已可見物。
        只見大殿靠後壁處﹐一個碧玉榻上﹐盤膝坐著一位臉垂黑
    布﹐身圍玄紗的女子﹐蕭遙子和袖手樵隱﹐已然不知去向。
        四面殿角﹐各放著一座盆花﹐散放出淡淡的幽香。
        除了盆花。玉榻和那女人之外﹐廣敞的大殿上﹐再無其他之
    物。
        大方禪師打量了殿中形勢後﹐心中更是驚駭不已。
        他暗中想道﹕“這大殿之中別無他人﹐那面垂黑布﹐身圍玄
    紗的婦人﹐又不似和人動過手的樣子﹐不知怎的竟把蕭遙子等弄
    的人蹤不見。”
        心中疑慮﹐重轉臉望著那坐在玉榻上的女人﹐問道﹕“姑娘
    可是此地之主麼﹖”
        那身圍玄紗的女子﹐緩緩取下了臉上垂的黑布﹐陰暗的大入
    上﹐登時大放光明﹐一片耀目主光。
        一張美麗絕淪的面孔﹐在主光耀射之下﹐嬌媚橫生。
        原來那身披玄紗少婦﹐頭上戴著一頂明珠串制成的寶冠﹐數
    十粒珠光閃閃﹐幻出一片碧藍光華。
        那最前一顆明珠﹐大如龍眼﹐光華也特別強烈﹐襯托著那女
    人一張顏如春花的嬌媚面孔﹐更覺肌膚瑩光﹐耀眼生花。
        只見她櫻唇啟動﹐一縷清音﹐自古底婉轉而出﹐道﹕“不
    錯。”雖然只簡簡單單的答了兩字﹐但聲音柔媚至極﹐聽來悅耳
    異常。
        大方禪師雖然定力深厚﹐也不禁怦然心動﹐連忙長長吸了一
    口氣﹐凝神壓制住心猿意馬﹐問道﹕“適才入殿之人﹐那里上
    了﹖”
        身披玄紗的女子﹐嬌聲說道﹕“口輪殿萬劫回輪﹐身入此殿﹐
    那還能安然而出﹐你那兩位朋友﹐早已身沉苦海﹐應歷萬般劫
    難﹐直到他們回悟前錯﹐投身我冥岳問下﹐才能從苦海中拔身而
    出……”
        大方禪師怒道﹕“因果回輪之說﹐乃我佛慈悲世人﹐勸人改
    過向善的無上大法﹐你也配談……”
        身披玄紗少婦﹐不但不怒﹐反而微微一笑﹐道﹕“此殿中雖
    然廣大﹐但並無擺設之物﹐你如不信﹐不妨看看你同伴現在何
    處﹖”
        他心中忖道﹕“袖手樵隱是否隱落在此殿之中﹐且莫管他。
    但蕭遙子卻是我親眼看著進入此殿之中﹐何以竟不見其行蹤﹖
        他乃一代高僧﹐才智過人﹐略一沉思﹐忽然大悟﹐當下冷笑
    一聲﹐道﹕“如若岳主在這大殿之中﹐布設下陷井機關﹐趁人不
    防﹐突然發動……”
        忽見那身披玄紗女子﹐嬌笑而起﹐玉臂一振﹐圍在身上的玄
    紗﹐突然飛落一側﹐現出一個全身赤裸﹐一絲不掛的美麗彤體。
        大方禪師幼年受戒入寺﹐生平未近女色﹐幾曾見過這等景
    象﹐當下高喧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別過頭去﹐大方禪師又高聲接道﹕“岳主以梭代束﹐邀請天
    下群雄﹐不論如何﹐也算一門宗師之尊﹐這等赤身露體的形象﹐
    不覺有失一門宗帥的身份麼﹖”
        只覺一陣香風﹐迎面吹襲過來﹐耳際間響起一個嬌柔的聲
    音﹐道﹕“大和尚﹐人生在世也不過百年時光……”
        這聲音婉轉、柔媚﹐只聽得大方禪師心神動蕩﹐暗自吃了一
    驚﹐不敢再聽下去﹐大喝一聲﹐一杖橫掃過去。
        一股疾勁之風﹐隨杖而出。
        只聽格格嬌笑﹐不絕於耳﹐隨著他掃擊出的杖勢遠去。
        大方禪師不自禁的轉頭望去﹐就這一瞬間﹐那赤裸女子﹐已
    然不知隱失何處。
        大殿上重又回復了黑暗。
        大方禪師定了定神﹐暗自想道﹕“這所大殿之中﹐不知暗中
    布設有多少機關﹐我一人本領再大﹐也是防不勝防﹐不如先把那
    鐵門打開﹐迎接群豪進來再說。”
        心念轉動﹐縱身一躍﹐已到大殿門邊﹐舉手一杖﹐直向那鐵門上
    面搗去。
        但聞一聲金鐵大震﹐響徹耳際﹐鐵門分毫未損﹐大方禪師卻感
    到雙臂一震﹐暗道﹕“這鐵門如此堅牢﹐想出此殿﹐恐已非易事了。”
        忽聽嬌笑之聲﹐從大殿一角傳來﹐道﹕“老和尚﹐你還不束手就
    縛﹐和你那兩個同伴一般的經歷諸般劫難……”
        大方禪師心中已是怒火大熾﹐探手入懷﹐摸出一枚小巧金錢﹐
    握在手中﹐凝神靜聽那聲音來自何處。
        他本是一派武學宗師之尊﹐平常之時﹐別說施用暗器﹐就是把
    暗器帶在身上﹐備作急需之用﹐也是不肯。
        但這次冥岳之行﹐情形完全不同。
        此行因成敗關系著武林道上正邪消長之機﹐大方禪師﹐才把耗
    去他十余年苦功﹐但卻從未使用的十二枚小巧金錢帶在身邊。
        此刻﹐身陷回輪殿中﹐又連受那赤裸女子譏諷﹐人又被困在殿
    中﹐心中急怒交加﹐這才探手入懷﹐摸出一枚金錢。
        大方禪師准備在那赤裸女子再一現身時﹐立時以極快的手法﹐
    打出金欽。
        但聞那嬌笑之聲﹐在大殿中響蕩一陣後﹐又飄來那柔媚的聲
    音﹐道﹕“老和尚﹐你想用暗器麼﹖……”
        大方禪師早已暗運功力﹐手執金錢﹐一聽聲音﹐立時振腕打出。
        黝黑的大殿中﹐響起了輕微的划空嘯聲。
        那金錢夾著一縷尖風﹐飛向大殿一角﹐但聞“波”的輕響﹐一枚
    小巧的金錢﹐大部嵌入了堅牢的石壁之中。
        要知他這小巧金錢﹐乃赤金合以緬鐵打制而成﹐四面鋒刃。銳
    利無比﹐縱然有著金鐘罩、鐵布衫等習練的外功﹐不畏一般刀劍﹐也
    難受這金錢一擊。
        大方禪師打出一枚金錢之後﹐右手又極快的探手入懷﹐摸出兩
    枚金欽。
        另一角處﹐又傳出一個女子口音﹐冷冰冰的說道﹕“你既然執迷
    不悟﹐我也懶得和你多費口舌了。”
        大方禪師凝目望去﹐毫無所見﹐那聲音﹐直似由牆壁中傳出來
    一般。
        這次他沒有再把手中兩枚金錢打出﹐靜站在原地未動﹐雙目卻
    一直盯在那傳話壁角之處﹐只要那赤裸女子一現身﹐立時兩拔齊發
    擊去。
        忽聽一陣輕微的波波之聲﹐那近後壁的玉塌﹐突然緩緩轉動起
    來。
        疾轉中﹐一座金鼎﹐由玉榻正中緩緩升了起來。
        待那石榻停下不轉之時﹐一座兩尺左右的金鼎﹐已端端正正的
    放在玉榻正中﹐一縷白煙﹐自鼎中裊裊升起。
        大方禪師目睹那金鼎升起的變化﹐心中甚是急憂﹐暗道﹕“這大
    殿中機關重重﹐而且布設均極精巧﹐如不設法破除幾處機關﹐要想
    出這大殿﹐決非容易之事。”
        心念一轉﹐暗中運集功力﹐緩步對那玉榻走了過去。
        他怕地上有什麼機關埋伏﹐是以出腳舉步十分小心﹐走的極是
    緩慢。
        忽覺一股濃重香味﹐迎面撲來。
        這時﹐大方禪師頭腦登時感到一暈﹐心中一驚﹐暗道﹕“難道這
    白煙之中﹐蘊有劇毒不成﹖”
        心念電轉﹐趕忙運氣﹐閉住呼吸。
        他驚覺雖快﹐但仍是遲了一步。
        大方禪師只覺一陣目眩頭暈﹐身軀搖搖欲倒。
        此刻﹐耳際間又響起那嬌媚的笑聲﹐道﹕“決些放下兵刃﹐還有
    一線生機﹐你已中了七毒香劇毒……”
        大方禪師正待出言反辯﹐忽然心中一動﹐暗暗想道﹕“我如啟口
    說話﹐七毒香劇毒勢必借機侵入內腹。”
        當下裝作未聞﹐一語未發﹐一面閉住呼吸﹐一面暗中運氣﹐想把
    身受劇毒迫出。
        且說守在谷外的群豪眼看大方禪師和蕭遙子沖人了谷中﹐立
    時舉步隨進﹐神鐘道人﹐當先揮劍領路。
        幾人深入約兩丈左右﹐忽聽喳的一聲大震﹐兩面石壁間突然疾
    快的伸出兩塊鐵板﹐接合在一起﹐攔住去路。
        神鐘道人抬頭一瞧﹐只見那兩塊由石壁中伸出的鐵板﹐高約一
    丈七八﹐估計自己的輕功﹐足可一躍而上。
        當下神鐘道入一提丹田真氣﹐揮動手中長劍一掄﹐身軀突然凌
    空而起﹐飛落那鐵板的頂端之上。
        池凝目望去﹐前面毫無阻攔﹐當下一舉手中長劍說道﹕“前面無
    人阻攔﹐諸位不妨越此鐵板而過。”
        說著當下一躍﹐落下身子﹐大步向前走去。
        這兩塊鐵板﹐雖然不算太高﹐但因光滑如削﹐無處可讓手足借
    力﹕非得憑藉內力修為﹐依仗丹田一口真氣而上。
        這次赴約之群豪雖然都是江湖上久負盛譽的人物﹐但對輕功
    造詣﹐並非人人都達爐純青之境﹐有甚多人卻是無法越過那一重鐵
    壁。
        但見人影翩飛﹐有如群燕翔空一般﹐片刻之間﹐己有大部分入
    飛越鐵壁而去﹐但卻有二十余人﹐被鐵壁所阻﹐無法越渡。
        無法越渡鐵壁之人﹐他們大都是以外問功夫見氏之人﹐手中兵
    刃﹐大都是沉重的外門兵刃之類。
        這些人當下揮動手中兵刃﹐向那鐵壁之上﹐猛擊起來﹐此起彼
    落﹐一片金鐵交擊的大鳴之聲﹐震耳欲聾。
        神鐘道人躍落實地之後﹐立時放腿向前面奔跑。
        將要近出口之時﹐突聞一聲嬌喝﹐一個全身紅衣﹐背插寶劍﹐手
    執拂塵的少女﹐陡然現出身來。
        只見這女子一語未發﹐擋在谷口﹐手中主劍一揮﹐幻化出三朵
    劍花﹐分襲神鐘道人的三處要穴。
        神鐘道人奔行之勢﹐本極快速﹐紅衣少女現身亦是突如其來﹐
    雙方尚未看清﹐那紅衣少女劍勢已然點擊過來。
        這時的神鐘道人趕忙長劍疾揮﹐幻化起一片劍光﹐封架開那紅
    衣少女的劍勢﹐隨手還攻了兩劍。
        紅衣少女嬌聲笑道﹕“老道士劍法不錯啊﹗”
        神鐘道人乃一派武當宗師之尊﹐劍術造詣﹐自是有獨到之處﹐
    紅衣少女攻來劍勢雖極凌厲﹐但卻無法把他迫退一步﹐均為隨手揮
    動的劍勢﹐化解開去。
        兩人交手幾劍﹐隨後群豪均已趕到﹐但因那谷口狹窄﹐兩人劍
    光旋風﹐把整個谷口封住﹐群豪人數雖眾﹐但卻無法插得上手。
        那紅衣少女一面揮劍和神鐘道人搶奪先機﹐一面目睹群豪笑
    道﹕“諸位請耐心等一會吧﹐早死片刻﹐晚死片刻﹐一樣的在劫難逃﹐
    趁此等死時光﹐可以多想想昔年的風流韻事﹐崎旋春光﹐免得死時
        神鐘道人突然大喝一聲道﹕“無恥妖女﹐滿口胡說什麼﹗”說著
    劍勢突然一緊﹐攻勢猛銳至極。
        但見白光如虹﹐幻起了如山劍影﹐挾帶著絲絲的輕嘯劍風﹐身
    後群豪都覺到劍上激蕩起的劍風潛力﹐冷森逼人。
        那紅衣少女登時被神鐘道人強猛的劍勢罩住﹐相形見繼。
        那紅衣少女只感劍上壓力大增﹐對方每一下擊之中﹐都似蘊藏
    了干斤神力﹐心中暗暗驚駭﹐忖道﹕“這牛鼻子老道不但劍術造詣極
    深﹐而且內力也強猛過人﹐看來這場惡斗﹐勝人希望不大。”
        她一面提聚真氣﹐運劍相抗﹐把門戶封守得十分嚴密﹐口中卻
    仍是嬌笑不絕的說道﹕“老道士﹐你當真要和我拼命麼﹖”
        神鐘道人不再理她﹐只把全部精神貫注在運劍之上。
        那紅衣少女又支持了八九個照面﹐漸覺不支﹐劍光的圈子﹐愈
    來收縮愈小。
        激斗中﹐忽聽神鐘道人神威凜凜的大喝一聲﹕“撒手﹗”
        道人的長劍一揮﹐當頭擊下。
        這一劍攻勢猛惡﹐劍勢有如泰山壓頂一般﹐當頭而下。
        紅衣少女如若不願硬接這一招劍勢﹐只有後退一途﹐因為兩邊
    都是山壁﹐勢難向左右閃讓。
        但聞一陣金鐵交響之聲﹐兩只長劍﹐忽然膠在一起。
        紅衣少女柳腰微挫﹐向後退了兩步﹐玉腕連向上面揚動兩次﹐
    但卻無法把神鐘道人的劍勢彈震開去。
        神鐘道人似已動了殺機﹐冷笑一聲﹐手中長劍突然又向下沉落
    三寸。
        紅衣少女顏如春花的容色﹐突然變成了蒼白之色﹐幾滴汗珠
    兒﹐分由兩頰滾落。
        這時﹐群豪一些輕功較差之人﹐都由別人相助﹐用繩子吊上﹐越
    渡過鐵壁。
        那紅衣少女手中的寶劍﹐緩緩向下低落﹐距離頭頂﹐只有尺許
    左右﹐頭上的汗水滾滾如雨﹐濕透了衣服﹕
        神鐘道人卻是滿臉肅穆﹐頂門上也微微現出了汗水。
        方兆南和陳玄霜並肩站立﹐在神鐘道人之後﹐眼看那紅衣少女
    即將喪命在神鐘道人劍下﹐出此狹谷﹐只是彈指間事﹕
        忽然瞥見紅衣少女身後﹐人影一閃﹐一個人影疾如燕子凌波一
    般﹐懸空疾飛而來。
        陳玄霜低喝一聲﹕“她們來了幫手啦……”
        說罷振袂而起﹐疾迎上去。
        原來這山谷過於狹窄﹐只能容兩人並肩而立﹐方兆南陳玄霜緊
    隨神鐘道人身後﹐站在最前﹐看的較為清楚。
        陳玄霜振袂躍起﹐群豪才霍然驚覺﹐抬頭看去﹐只見一條人影﹐
    凌空平飛而來﹐人已快到紅衣少女和神鐘道人頭上﹕
        陳玄霜去勢奇快﹐正好在兩人頭頂之上﹐迎住了那飛來人影。
        但聞兩聲清脆的嬌叱之聲﹐同時響起﹐一合之下﹐倏然便倒飛回
    去﹐落著實地。
        直待兩人落地之後﹐方兆南身後群豪﹐才看清楚﹐和陳玄霜懸
    空力拼一招之人﹐正是那身穿藍衣的少女。
        方兆南急急向前奔了兩步﹐走近陳玄霜身側問道﹕“師妹受了
    傷麼﹖”
        陳玄霜側頭斜眸了方兆南一眼﹐嫣然一笑道﹕“沒有﹗”
        那藍衣少女腳落實地之後﹐略一調息﹐說道﹕“師妹請退下休息
    一下﹐讓姐姐來擋他們一陣。”
        這時﹐那紅衣少女已被神鐘道人強勁劍勢﹐迫的險象環生。
        神鐘道人的長劍一寸一寸的向下沉去﹐生死存亡﹐距那紅衣少
    女的頂門只余下半尺近。
        那藍衣少女眼看師妹所處的危境﹐已在傾刻之間﹐突然一側
    嬌軀﹐身上那赤紅似火﹐形如鹿角的兵刃﹐長臂疾伸過來﹐幫那
    紅衣少女抵住神鐘道人的劍勢。
        神鐘道人緩緩向下沉落的劍勢登時受阻。
        那紅衣少女長吁了一口氣﹐道﹕“大師姐﹐這點時間夠是不
    夠﹖”
        藍衣少女笑道﹕“差不多啦﹐咱們慢慢的後退吧﹗”
        群豪雖然把兩人對答之言﹐聽得清清楚楚﹐但難解二女話中
    的含意。
        神鐘道人眼看下落劍勢﹐在兩人合力之下﹐不但被抬了上
    來﹐而且對方聯手反擊的內力﹐亦逐漸加強。
        神鐘道人心中暗暗忖道﹕“二女聯手內力甚強﹐我如和她們
    硬拼下去﹐不但難有勝人之望﹐而且勢難持久。”
        心念連轉﹐立時運力震腕﹐三件相觸在一起的兵刃﹐倏然分
    開。
        那紅衣少女借勢一側嬌軀﹐滑溜無比的退到藍衣少女身後。
        這時﹐離那谷口﹐只余下七八尺遠近的距離﹐群豪心中﹐都
    存早些沖出谷口之心﹐齊齊向上湧來。
        神鐘道人震腕揮出一道護身劍光﹐回首一瞥群豪﹐心頭忽然
    一動﹐暗暗忖道﹕“目下大方禪師﹐已然進入谷中﹐自己已經無
    形之中﹐成了目下群豪的暫時領導之人……”
        他一念及時﹐精神大振﹐手中長劍不自覺的施出武當派最為
    精奇之學﹐太極慧劍中的連環三招﹐劍勢如驚霆迅雷一般﹐綿綿
    攻出。
          第二十四回五鬼陣法出五鬼
        這太極慧劍﹐乃武當劍術之卞﹐不但變化精奇﹐而且講求借
    敵之力﹐強我之勁﹐本是專以對付強勁敵人的絕學。
        它乃以陰柔之力運劍﹐列為武當派中鎮山劍術﹐每代只傳兩
    人﹐除了掌門人外﹐在就所屬弟子中選出一個天資聰慧﹐或是為
    本派中立過大功大勛之人傳授。
        神鐘道人施出太極慧劍中連環三招之後﹐那藍衣少女登時被
    迫的手忙腳亂。
        她原本單用手中一形如鹿角的紅色兵刃拒敵﹐這一來迫得她
    抽出了背上寶劍﹐兩種兵刃齊施﹐才穩注了危局﹐但仍被迫的節
    節後退。
        只覺對方手中長劍不徐不疾﹐但卻有如行雲流水般﹐找下出
    一點空隙﹐心中暗生驚駭﹐口中仍是大聲嬌笑著﹐道﹕“啊喲﹐
    看不出你這牛鼻子老道﹐還有這樣的好本領﹐只可惜你已是出家
    人了﹐這一輩子也無法討老婆了。”
        她口中雖是說著瘋話﹐手中兵刃卻是越來越緊﹐想把被迫後
    退的形勢穩住。
        神鐘道人大聲怒道﹐“貧道是何等人物﹐豈肯和你這妖女說
    笑﹗”手中劍勢也隨著一快﹐攻勢更是凌厲。
        藍衣少女只覺手中兵刀﹐愈來愈施展不開﹐不論用出何等詭
    奇的招術﹐均力對方劍勢封往﹐難以發揮威力﹐心中大感驚駭。
        藍衣少女暗暗忖道﹕“這老道人不知用的什麼劍術﹐怎的有
    如春□之絲﹐隨形之影﹐再這樣打下去﹐決難再支持上百招
        正自忖思﹐忽聽身後傳來那紅衣少女嬌脆的聲音道﹕”大師
    姐、陣勢已經布成﹐放他們進來吧﹗”
        那藍衣少女應了一聲﹐急步向後退去。
        坤鐘道人長劍一順﹐劍尖指著那藍衣少女前胸”玄機穴”的
    部位﹐緊迫不舍﹐眨眼間已經到了谷口。
        但見那藍衣少女嬌軀一側﹐突然閃身疾退﹐躍到谷外。
        神鐘道人到了谷口之處﹐並夫緊追那藍衣少女﹐停在谷口﹐
    打量谷外形勢。
        只見一群臉上塗著各種色彩﹐身上穿著各種奇形怪狀衣服之
    人﹐擺成了一座陣勢。
        那藍衣少女和紅衣少女已然退到陣中。
        這些人不但衣著﹐臉色紅藍雜陳﹐繽紛耀目﹐而且頭上還戴
    著各種類型的帽子﹐手中拿的兵刃﹐也是奇形怪狀的。
        有叉有刀﹐有劍有槍﹐還有很多見所未見的怪形兵刃。
        神鐘道人自和藍衣少女動過手後﹐對冥岳中人﹐已不敢再有
    輕視之心﹐看對方陡然間﹐現出了這樣多人﹐當下停住身子﹐凝
    目望去﹐想先把敵人擺的什麼陣式﹐辨明之後﹐再調度人手﹐攻
    入陣中。
        他生平精研八卦九宮﹐五行奇術﹐自信對各種奇門陣式﹐認
    識甚多﹐想辨清敵人陣式變化之後﹐再想破陣之法。
        那知瞧來瞧去﹐瞧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覺五光十色﹐雜陳眼
    前﹐既不按八卦九官方位﹐亦下按五行生克之序﹐燒是神鐘道人
    胸懷奇術﹐也無法辨認出這座陣圖。
        這時群豪都已出了谷口﹐個個手橫兵刃﹐躍躍欲試。
        那藍衣少女借神鐘道人查看陣圖的時機﹐暗中運氣調息。
        她內功精湛﹐真氣運行全身一周﹐疲勞已復。
        這時﹐她一揮手中形如鹿角的怪兵刃﹐嬌聲說道﹕“牛鼻老
    道﹐別裝蒜啦﹗你就再瞧三天三夜﹐也難洞悉我們這‘五鬼陣
    法’的變化。”
        神鐘道人被她一言提醒﹐立時從眼前繽紛耀目的色彩中﹐瞧
    出一點門道。
        原來那臉上滿塗各種顏色的鬼形怪人﹐只分紅、黃﹐藍。
    白﹐黑﹐五種釀色﹐但因各色混雜在一起﹐一時之間﹐很難辨認
    出來﹐看上去一片混亂﹐好像有著幾十種顏色一般。
        三劍一筆張鳳閣大步走了上來﹐低聲的對神鐘道人說道﹕
    “道長可看出了陣式變化麼﹖”
        神鐘道人只覺臉上一熱﹐搖搖頭道﹕“看不出來。”
        張鳳閣道﹕“咱們如是這樣和他們相持下去﹐對我們甚是不
    利﹐眼下咱們人數﹐和他們在伯仲之間﹐就算被他門困在陣中﹐
    也沒什麼要緊。
        目前﹐只要咱們能夠一入盯住他們一個﹐別換對手﹐分由三
    個方向攻入陣中﹐縱然他們這‘五鬼陣’確有詭奇變化﹐但也要
    被我們眾多的人手接住﹐以一對一﹐使他們難兼推動陣圖變化
    了。”
        神鐘道人暗暗忖道﹕“眼下群情激昂﹐各人都准備出手﹐我
    如再從中攔住﹐勢非激起群豪忿怒之情不可。”
        念頭轉動﹐一揮手中長劍﹐道﹕“諸位既然都望早些沖入陣
    中﹐貧道自是不便阻止﹐不過眼前的敵人陣圖﹐變化如何﹐貧道
    也認不出﹐諸位入陣後﹐最好能分成五隊﹐前後銜接﹐彼此照
    應﹐免得被敵人分段包圍。”
        說完﹐手中長劍一揮﹐高聲又道﹕“諸位請沖入陣中吧﹗”他
    口中雖然大聲喝叫﹐人卻站著不動。
        少林僧侶雖然無人說話﹐但心中卻最是焦急﹐掌門人深入腹
    地﹐形蹤不見﹐生死難知﹐一聽神鐘道人下令入陣﹐立時當先發
    動。
        但見一行身著紅衣袈裟的僧侶﹐每人手橫著一把銀光燦爛的
    戒刀﹐急步由神鐘道人右後側走了出來﹐一列身披黃色袈裟﹐手
    提禪杖的和尚﹐由神鐘道人左後側奔出。
        每行一十八人﹐個個臉色一派肅穆﹐分兩路向陣中沖去。
        三劍一筆張風閣左手執筆﹐右手握劍﹐大步而出﹐居中沖
    去。
        一掌震三湘伍宗漢。追風雕伍宗義。九星追魂侯振方。一筆
    翻天葛天鵬和干風道長等緊隨著張鳳閣身後﹐也向陣中沖去。
        青城派的松風、松月雙劍並出﹐和昆侖派中未受傷的天行道
    長﹐合帶有十五個高手﹐也向陣中沖去。
        只有神鐘道人和隨同他來的武當門下弟子﹐神拳白作義等﹐
    仍然站在陣外未動。
        兩行少林寺的僧侶﹐首先和敵人接觸﹐登時展開了一場兇猛
    的搏斗﹐但見戒刀閃閃﹐禪杖嘯風。
        張鳳閣一近敵人﹐搶先出手﹐右手長劍一招“撥草尋蛇”﹐
    向前一個身著黑色的鬼形怪人刺去﹐左手鐵筆卻平橫胸前戒備。
        那黑色鬼形怪人﹐竟是毫不退縮﹐舉起鋼叉﹐但聞當的一
    聲﹐硬把三劍一筆張鳳閣攻去的劍勢封架開去。
        張鳳閣右劍左筆交互出手﹐擋開那全身黑黑的鬼形怪人鋼
    叉﹐突然向後退了兩步﹐右手中長劍交到左手﹐右手探懷一摸﹐
    又取出兩柄短劍。
        張鳳閣大喝一聲﹐縱身而起﹐凌空向前撲去。
        張鳳閣目光閃動﹐瞥見另一個黃衣鬼形怪人﹐目光一直盯在
    自己身上﹐雙手握著一支一丈二尺長短的白獵槍﹐伺機出手。
        當下他一提丹田真氣﹐向下沉落的身子﹐忽然又向上斜升起
    了六七尺高﹐右手一抖兩柄短劍﹐突然脫手飛出。
        那黃衣鬼形怪人﹐被張鳳閣斜飛身形﹐避開了視線﹐周圍打
    斗又正激烈﹐一片刀光劍影﹐挾著叮叮咯哆金鐵相擊之聲﹐已無
    法憑藉耳聞辨別敵人來路。
        剎那間﹐只覺背上一涼﹐張鳳閣打出的兩柄短劍﹐正中後
    背。
        張鳳閣一擊中敵﹐落地後﹐他一挫右腕﹐收回短劍﹐兩股鮮
    血﹐隨著他收回的短劍噴了出來。
        那黃衣鬼形怪入﹐身軀一顫﹐倒了下去。
        奇怪的是那黃衣鬼形怪人中了兩劍﹐始終未出一聲﹐即是一
    聲呻吟﹐也未出口。
        張鳳閣剛剛穩注腳步﹐那個和他懸空力拼一招的紅衣鬼形怪
    人﹐舉刀沖了過來﹐一招“泰山壓頂”﹐當頭劈下。
        這時﹐耳際間響起了陣陣淒厲的怪嘯之聲﹐“五鬼陣圖”以
    已起了變化﹐但見人影晃動﹐眼前一片彩色閃動。
        原來部分著各色彩服之人﹐忽然開始穿梭游走起來。
        張鳳閣舉起鐵筆﹐架開那紅衣人劈下的一一刀﹐忽覺手臂一
    震﹐不禁心中一駭﹐“此人好大的臂力。”
        那人一刀劈下之後﹐第二刀還未來得及出手﹐“五鬼陣圖”
    已然開始了變化﹐來不及再攻第二刀﹐人己急急向前沖去。
        這時候﹐另一個藍衣鬼形怪人﹐緊隨著沖了上來﹐抖動手中
    鋼叉﹐一叉疾向張鳳閣的前胸刺去。
        張鳳閣揮手一招“如封似閉”架開鋼叉﹐隨手一筆“笑指天
    南”還擊出手。
        那藍衣鬼形怪人攻出一招之後﹐立時向旁側沖去﹐張鳳閣點
    出的一筆﹐卻被他身後另一個黑衣鬼形怪人沖上接莊。
        但見身著各色衣服的鬼形怪人﹐穿梭游走之勢、愈來愈是迅
    快﹐每人攻出一招﹐不是向前沖出﹐就是向旁側讓開。
        因配合嚴密﹐行動迅快﹐一個接著一個﹐綿一下絕而上﹐沖
    入陣中群豪﹐只見眼前一片不同的色彩流轉﹐兵刃相擊之聲﹐不
    絕於耳。
        張鳳閣沖入敵陣最深﹐因此感受的壓力也愈大。
        他忽然發現﹐眼前這些穿著各色衣服的鬼形怪人﹐不但個個
    身法迅速﹐移位出手﹐配合的天衣無縫﹐而且個個武功﹐都極高
    強﹐出手擊來之勢﹐十分沉重﹕
        這一種感覺﹐使他心中大為驚駭。
        張鳳閣暗中忖道﹕“眼下跑來冥岳赴會之人﹐可以說都是當
    今武林道上的一流好手﹐但這些兔形怪人的武功﹐比起赴會之人
    竟是毫無遜色。”
        張鳳閣只覺自己已被困在原地﹐敵人緊促的連鎖攻勢﹐緊密
    異常﹐竟使他無法擅越雷池一步﹐既難前進﹐又無法後退﹐甚至
    連左右移動一下的機會﹐都感覺無此空暇。
        雙方墾戰足足有一頓飯工夫之久﹐張鳳閣已不知和好多人交
    過了手﹐群豪的攻勢﹐登時被這些鬼形怪人的連鎖反擊之勢阻在
    原地。
        打的時間愈久﹐群豪發覺的奇怪事情也愈多。
        只見那些身著各種服色的鬼形怪人﹐除了身穿紅色衣服的
    人﹐不時由口中發出鬼嘯般的怪異之聲外﹐其他身著黃、藍。
    白、黑眼色的鬼形怪人﹐個個都似啞子一般﹐連一聲呼喝叫喊之
    聲﹐都聽不到。
        神鐘道人一直停在陣外橫劍而觀﹐眼看群豪攻勢被阻﹐難再
    向前沖進一步﹐心中亦極驚愕﹐忖道﹕“看來這些身穿各種服色
    的鬼形怪人﹐武功似都不弱﹐並非是單藉連鎖、緊促的攻勢﹐阻
    止了群豪前進之勢。
        那藍衣少女和紅衣少女﹐已退到陣式中心﹐懷抱兵刃觀戰﹐
    並未合在那些鬼形怪人之中出手。
        兩個容色艷麗的少女﹐亭亭玉立在各種不同服色的鬼形怪人
    群中﹐看去更顯玉容如花。
        神鐘道人看了一陣﹐心中忽然覺出這些鬼形怪人﹐似都非一
    般普通武林人物﹐好像每人都身負著上乘武功。
        他們既可隨著五鬼陣圖變化﹐配合的異常嚴密﹐又可單獨搶
    攻防守﹐各成一體﹐不覺大生驚駭。
        神鐘道人暗暗忖道﹕“這般人難道都是冥岳門下弟子不成﹖
    如若冥岳之人﹐個個具此身手﹐這一戰鹿死誰手﹐實難預料了。”
        正忖思間﹐忽視敵陣之後﹐奔來一個全身白衣﹐懷抱玉尺的
    少女。
        她沖入陣中之後﹐在那藍衣少女耳邊﹐低語了一陣﹐退到一
    側。
        那藍衣少女微一點頭﹐高舉手中兵刀一揮。
        正和群豪力拼的鬼形怪人﹐忽然向兩側撤去﹐眨眼間﹐廣列
    成兩行整整齊齊的行列﹐讓出一條路來。
        那藍衣少女緩步走了過來﹐紅衣少女和那懷抱玉尺的白衣少
    女﹐隨在兩側相護。
        群豪目睹那些鬼形怪人﹐忽然間﹐退列兩側﹐一時之間﹐不
    知是何緣故﹐因此也一齊停下了手。
        那藍衣少女相距群豪七八尺處﹐停了下來﹐嬌聲說道﹕“少
    林寺那老和尚﹐已陷入了回輪殿中﹐不知你們這群人中﹐那一個
    代他領袖群倫﹖”
        群豪一齊轉頭向神鐘道人望去。
        神鐘道人心中暗暗忖道﹕“群豪並無推舉我出來主盟大局﹐
    那少女明言喝問﹐實使人有些為難﹐不知該不該出面﹖”
        那藍衣少女星日流轉﹐溜了神鐘道人一眼﹐笑道﹕“不要想
    啦﹐就算你這老道士主盟好了﹗”
        神鐘道人大步走了出來﹐喝道﹕“貧道向不喜歡和人輕浮言
    笑﹐姑娘最好能莊重一些﹐免得給人以下賤之感﹗”
        藍衣少女格格一陣嬌笑﹐說道﹕“我本來就不是干金小姐﹐
    你說我幾句﹐姑娘也不放在心上。”
        神鐘道人微微一皺眉頭﹐道﹕“姑娘有什麼事﹐請快些說
    吧﹗”
        藍衣少女目光環掃了群豪一眼﹐說道﹕“那老頭、老樵子、
    老和尚﹐都已陷身回輪殿中﹐正熬受千劫回輪之苦……”
        忽聽一聲高喧的佛號聲﹐打斷了尹﹔藍衣少女未完之言﹐緊接
    著梵音群和﹐少林群僧齊齊合掌當胸﹐高誦大悲經文。
        藍衣少女雖然兇殘成性﹐但聽群僧高誦的經文﹐也不禁心頭
    怦然一震﹐只覺那聲聲經文﹐有如暮鼓晨鐘﹐發人深省。
        佛號梵唱﹐延續足足一盞茶工夫之久﹐才逐漸的停了下來。
    方兆南。陳玄霜一直隨在神鐘道人身後﹐剛才群豪沖人五鬼
    陣中﹐和那些鬼形怪人打斗的甚是慘烈﹐但他兩人始終沒歹出
    手﹐因為方兆南突然想起陳玄霜身上懷著的“血池圖”來。
    這次冥岳之戰﹐勝負甚難預料﹐如若不幸陷身冥岳﹐此圖或
    將為冥岳中人所得。
        一時之間﹐他不知是否該把陳玄霜身懷“血池圖”之事﹐洩
    於神鐘道人﹐心中大感困惑﹐忘記了出手之事。
        陳玄霜看他站著未動﹐呆呆出神﹐也未出手。
        待群僧高誦大悲經﹐為陷身在回輪殿中的方丈致哀﹐方兆南
    心情才鎮靜下來。
        他雖然不了解那經文的要義﹐但聞聲聲和唱中﹐一片舍身救
    世的慈悲梵音﹐登時激起了他滿腔豪壯之氣。
        抬眼望去﹐只見那排成的兩行鬼形怪人﹐在聽得經文之後﹐
    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那籃衣少女似已驚覺﹐臉上容色大變﹐幸得那梵唱很快的停
    了下來﹐那些鬼形怪人的騷動﹐也隨著靜止。
        神鐘道人﹐突然振劍長嘯一聲﹐道﹕“大方禪師﹐乃道行深
    博的高憎﹐豈能為爾等所困﹐姑娘如再無什麼話說﹐貧道當破陣
    而入了。”
        那藍衣少女笑道﹕“五鬼陣變化如何﹐你門都已經親目所見﹐
    就憑你們這點本領﹐想沖過陣去﹐實非容易之事﹐不過……”
        神鐘道人冷冷接道﹕“不過什麼﹖”
        藍衣少女道﹕“不過現在已經用不著你們打了。”
        神鐘道人道﹕“貧道不信真的就闖不過你門一座區區五鬼陣
    圖。”心中卻是暗暗忖道﹕“我冷眼旁觀甚久﹐雖然想出了幾個破
    陣之法﹐但能否收效﹐還難預料……”
        只聽那藍衣少女嬌笑之聲﹐又在耳際響起道﹕“家師已傳下
    聖渝﹐著我們三姐妹﹐帶你們到回輪殿上相見。”
        神鐘道人暗道﹕“聽她口氣這等輕松﹐難道大方撣師。袖手
    樵隱。蕭師叔等﹐真的已被他們困住不成”
        心念電轉﹐口中卻朗朗答道﹕“別說一坐小小回輪殿﹐就是
    刀山劍林﹐也不放在貧道等心上﹐三位姑娘請帶路吧﹗”
        三女緩緩轉過身子﹐慢牛而行。
        神鐘道人帶著群豪﹐緊隨在三女身後﹐從兩行排列整齊的鬼
    形怪人中間走過。
        只見一座青石砌成的大殿﹐攔住了群豪的去路﹐大殿兩側。
    排立著八個赤足白衣少女﹐每人手中都橫著一柄緬鐵軟刀。
        八個赤足白衣少女﹐忽向後退開。
        那藍衣少女當先步入殿中﹐逐漸隱失在茫茫的煙氣之中。
        紅衣少女緊隨在那藍衣少女身後而入﹐步行至大殿中間﹐突
    然回過頭來﹐靜立不動﹐揮動手中拂塵﹐掃開身前茫茫雲霧般的
    煙氣﹐燭火閃耀中笑容隱現﹐遠遠看去﹐有如霧中仙子。
        那懷抱玉尺的白衣少女﹐卻在進了殿門﹐立時停下﹐回頭目
    注群豪﹐冷冰冰的說道﹕“人生死門﹐請進回輪殿吧﹗”
        神鐘道人一面緩步向前行去﹐一面運足眼神沖向殿中探看﹐
    但見煙氣茫茫﹐殿中景物若隱若現﹐竟是無法看得清楚。
        方兆南﹐陳玄霜緊隨神鐘道人身後而入﹐當走過梅絳雪時﹐
    忽然見梅蜂雪嬌軀一轉﹐疾由身前穿過。
        但覺一只滑膩的玉手﹐輕輕和自己的右手一觸。
        方兆南本絕頂聰明之人﹐立時警覺﹐合掌一抓﹐果然覺著手
    中多了兩粒黃豆大小的圓圓之物。
        抬頭看去﹐梅絳雪已疾向一側奔去﹐白衣在煙氣中閃動﹐眨
    眼間消失不見。
        那停在殿中的紅衣少女﹐此刻也突然消失。
        神鐘道人拔出背上的長劍﹐舉手搖了幾搖﹐劍光在煙氣中晃
    動﹐燭火下閃光﹐相隨群豪﹐紛紛拔出兵刃來戒備。
        忽然響起了一聲大震﹐回輪殿兩扇大開的鐵門﹐突然自己關
    上。
        這時﹐尚有不少人留在殿外﹐被那自動關閉上的鐵門把群豪
    分成了兩截。
        神鐘道人舉起手中長劍﹐連續在空中划了幾個圈子。
        這是示意武當門下弟子的訊號﹐隨侍他身後的武當門下弟
    子﹐立時迅速的排成了五行劍式。
        大殿中的茫茫煙氣﹐愈來愈濃﹐群豪如置身晨霧之中﹐漸覺
    衣履微濕。
        忽然間﹐由那濃重的煙霧一角﹐傳出一個清脆的笑聲﹐道﹔
    “決些放下手中兵刃﹐盤膝而坐﹐聽候發落﹐如再不聽警告之言﹐
    可不要怪我手辣心狠了。”
        聲音婉轉﹐脆若黃茸﹐聽來甚是悅耳。
        大殿中煙霧太濃﹐神鐘道人雖有甚好的目力﹐也無法看清丈
    外之物﹐只聞其聲﹐難見其人。
        這似是另外一個世界﹐群豪個個手握著兵刃﹐但卻找不著敵
    人行蹤。
        暮地光線一暗﹐大殿中高燃的燭火﹐陡然熄去。
        方兆南突然想到了手中緊握之物﹐心中猜疑不定﹐舉手放在
    眼前一瞧﹐只見是兩粒黃豆大小的藥丸。
        旁側突的伸過一只柔軟的玉手﹐緊緊的握住了他的手腕﹐耳
    際間響起了陳玄霜低聲細語﹐道﹕“南哥哥﹐你心中害不害怕﹖”
        方兆南道﹕“不怕。”
        陳玄霜移動著身軀﹐緊緊的偎了過來﹐道﹕“和你在一起﹐
    我也不怕。”
        方兆南嗯了一聲﹐正待答話﹐忽覺身後一股力道撞了過來。
        在這等幽暗如夜﹐水霧彌目的環境中﹐大都要憑藉耳聞之
    力﹐和武功上的感應﹐來防襲克敵。
        方兆南覺著身後撞來了一股力道﹐本能的向旁側一閃﹐回手
    一劍掃了出去。
        只聽一個淒厲的慘叫﹐也不知什麼人﹐被他一劍掃傷。
        當他回劍掃出之時﹐已想出這出手連五指也難看得清楚的大
    殿中﹐都是自己人﹐但劍勢已經出手﹐再想收回﹐已是不易
        但他卻未想到﹐這一劍﹐竟然會傷了人。聽那慘厲﹐尖銳的
    叫聲﹐那中劍之人﹐即不是被傷到致命要害﹐亦是關節大穴的緊
    要之處﹐不禁暗叫了兩聲慚愧。
        他正在愧感交集之間﹐忽聽一陣兵刃相擊的乒乒乓乓之聲﹐
    響的甚是急促﹐似是雙方正展開一場十分激烈的拼搏。
        方兆南一提真氣﹐凝神望去。
        但因大殿中水霧過濃﹐難見三尺以外之物﹐只隱隱可見閃動
    的兵刃……
        又是兩聲慘叫﹐又不知是什麼人受了重傷。
        方兆南暗暗嘆息一聲﹐忖道﹕“敵暗我明﹐他們又極熟悉殿
    中地形﹐若讓他們隱藏起來﹐暗中突襲﹐那可是防不勝防的事﹐
    如再施什麼輕巧暗器﹐縱然殿中都是當代中一流高手﹐也是不易
    閃避。”
        一側壁角中﹐又傳出那嬌柔的聲音﹐道﹕“我再給你們一盞
    茶的時間去想﹐再不放下兵刃﹐束手就縛﹐立時全部屠殺﹐那
    時﹐縱然再想束手就擒﹐也不行了。”
        暮聞一陣清嘯之聲﹐震的人耳朵嗡嗡作響﹐緊接著響起了一
    個宏亮的聲音道﹕“殿中水霧甚濃﹐諸位快請住手。”
        方兆南聽聲辨音﹐已聽出那正是神鐘道人的聲音﹐低聲對陳
    玄霜道﹕“這大殿之中﹐伸手難見五指﹐縱是對面相站﹐也難看
    清楚對方面貌﹐那妖婦只要派出三個熟悉此殿中形勢之人﹐在中
    間挑動起來﹐勢非鬧成個自己殘殺之局不可……”
        陳玄霜低聲笑道﹕“就算在更黑暗些的地方﹐我不用眼睛去
    看﹐就知道是你了。”
        在這等生死茫茫險惡難測的環境之下﹐最是容易動情﹐方兆
    南不自覺的把手緊了一緊﹐拉過陳玄霜的嬌軀﹐緊緊抱在懷中。
        濃重的水霧里﹐無法看清楚陳玄霜是喜是羞﹐只聽她口中輕
    輕的櫻了一聲﹐把臉兒貼在他的前胸﹐低聲說道﹕“南哥哥咱們
    恐怕出不去了﹐這彌漫的水霧中含有奇毒。”
        方兆南吃了一驚﹐道﹕“你怎麼知道呢﹖”
        陳玄霜道﹕“我聞到這彌漫的霧中夾雜有一種極輕淡的幽香﹐
    因這香味太過輕淡﹐別人極不易辨覺出來……”
        方兆南道﹕“你怎麼能夠聞覺出來呢﹖”
        陳玄霜道﹕“過去我和爺爺在一起﹐曾經嗅到過這種輕淡幽
    香氣味﹐那天爺爺不在家﹐我跑到他臥室﹐打開了他一只鐵盒﹐
    那盒中放了幾朵干枯的花﹐那輕淡的香味﹐就從那花上發射出來
    的。
        不過﹐那次我嗅到的香味較濃﹐這水霧香味比較清淡﹐所以
    我在初入大殿之中﹐井未覺得……”
        她輕輕嘆了口氣﹐接道﹕“現在﹐我依在你的身旁﹐心中平
    靜極了﹐雖然明知道就要死了﹐可是我一點也沒驚怯的感覺
        方兆南急道﹕“師妹﹐你再仔細嗅辨一下水霧中的香味﹐看
    看有沒有錯﹖”
        陳玄霜緩緩抬起頭來﹐舉手理理頭上秀發﹐說道﹕“沒有
    錯。”
        方兆南靜一下心神﹐長長的吸了一口氣﹐果然覺得彌漫的水
    霧中含著極淡的幽香。
        如是這水霧中的幽香﹐果如陳玄霜所說的﹐含有奇毒﹐可憐
    入殿之人﹐都已在不知不覺中吸下了劇毒。
        只覺一股熱血泛了上來﹐正待大聲喝叫﹐揭破這水霧中含毒
    之密﹐忽然心中一動﹐暗暗忖道﹕“悔絳雪給我這兩粒藥丸﹐不
    知是否用來解那水霧中奇毒之用﹐我如叫將出來﹐只怕要牽累到
    她……”
        他和梅絳雪並沒有什麼情意﹐但卻不知何故﹐他心中不自主
    為那寒水潭月光下一段締盟的往事困擾﹐常常感覺到﹐梅蜂雪已
    真的是他妻子……
        付思之間﹐忽聽一個嬌如銀鈴﹐但卻又冷若陰冰寒風的女子
    聲音響起道﹕“你們在入這絕命谷時﹐在那花樹陣﹐已中了我在
    那花蕊花葉之上﹐暗藏的劇毒了。
        不過﹐那毒性發作很慢﹐十二個時辰之後﹐才能發作﹐但現
    下你們又中了我這回輪殿水霧之中暗藏的奇毒﹐這兩種劇毒混合
    之後﹐不但難以救治﹐而且還可提早促使毒性發作。
        你們如若不信的話﹐不妨暗中運氣一試﹐或是仔細的辨別一
    下﹐看看那水霧之中﹐是否有一種極淡的幽香﹗”
        這時﹐群豪已然停了打斗﹐大殿之中除了濃重的水霧﹐難以
    看清楚景物之外﹐又恢復了寂靜﹐不再聞打斗之聲。
        陳玄霜緩緩由方兆南胸中抬起頭來﹐高聲說道﹕“這水霧之
    中﹐確然含有奇毒﹐那人剛才之言﹐並非是欺騙我們。”
        經陳玄霜這麼一說﹐群豪似都信了不少﹐仔細嗅去﹐果然覺
    得那水霧之中﹐確有一種極淡的幽香。
        神鐘道人暗中運氣一試﹐腹胸之中﹐果然有種異樣之感﹐心
    知那妖婦之言﹐已非憑空虛相恫嚇。
        但此時此地﹐如若但然承認水霧中含有劇毒之事﹐只怕群豪
    戰志﹐將隨著瓦解。
        當下神鐘道人高聲說道﹕“咱們已被困絕地﹐如不及早設法。
    毀去這坐大殿﹐只怕無一能夠生還﹐眼下情景﹐勢難逃避一戰﹐
    貧道之意﹐諸位不妨各展所能﹐合力毀去這座大殿。”
        武當門下弟子﹐首先響應﹐一面排結成五行劍陣﹐准備對
    敵﹐一面由懷中摸出火種點燃照明﹐群豪齊相仿效﹐各人都從身
    上摸出折紙來﹐霎時之間﹐蒙蒙水霧的大殿之中﹐亮起數十點火
    光﹐殿中景物﹐已隱隱可辨。
        方兆南忽然覺得頭上微生暈眩﹐趕忙把手中丹丸吞下一粒。
        原來他剛才相試水霧中暗含的劇毒﹐曾經長吸了兩口水氣﹐
    中毒要較別人為深﹐發作也較別人為快。
        他服下丹丸之後﹐忽覺一股熱氣由丹田之中升起遍行全身四
    肢﹐立時低聲對陳玄霜道﹕“霜師妹﹐你可知道這水霧中劇毒的
    破解之法麼﹖”
        陳玄霜搖搖頭道﹕“我不知道﹐那日我打開爺爺的鐵盒之後﹐
    中了劇毒﹐將要發作之時﹐爺爺忽然回到家中﹐才救了我的性
    命。
        我只覺那次病了很久時間﹐後來爺爺告訴我﹐以後不要再翻
    他房中東西﹐至於如何救我﹐我已經記不起了。”
        方兆南原想讓她說出解救之法﹐再轉告群豪﹐要他們自謀解
    救之法﹐那知陳玄霜竟是毫無記憶﹐當下暗自嘆息一聲﹐道﹕
    “霜師妹﹐張開口來。”
        陳玄霜怔了一怔﹐道﹕“你要做什麼﹖”
        方兆南低聲說道﹕“我要給你一粒藥吃。”
        陳玄霜眨了眨眼睛﹐也不再追問﹐依言張開櫻口。
        方兆南迅快的把手中一粒丹九﹐投入陳玄霜的口中。
        這時﹐群豪在數十個火折子的光照之下﹐已經發動﹐排成井
    然有序的一個方陣。
        原來剛才黑暗之時﹐因為各人站的位置混亂﹐既未判明敵人
    方位﹐又無法測知敵人來勢﹐對方只要派出一二高手﹐在中間一
    擾﹐彼此立時形成了自相殘殺之局﹐
        在這等危惡的環境之中﹐就可以看出了少林武當兩大門派屬
    下弟子的涵養之有素。
        少林憎侶共有三十六人﹐一半手拿戒刀﹐一半手橫禪杖﹐他
    們連經了闖斗五鬼陣﹐和適才大殿中一場混戰﹐除了兩個受傷之
    外﹐竟未死亡一人。
        武當門下弟子﹐也只有兩個輕傷。
        這時﹐+六個少林和尚自動結成了羅漢陣﹐護往了群豪右
    翼。
        武當門下弟子也結成了五行劍陣﹐護守著左翼側面。
        那正中方位卻替群豪留下﹐不論誰和敵人動手﹐就沒有後顧
    之憂。
        神鐘道人一揮長劍﹐清嘯一聲﹐說道﹕“既然敢邀請我們﹐
    怎的這等藏頭露尾﹐再要故弄玄虛﹐可別怪貧道﹐要毀了你這回
    輪殿了……”
        只聽那大殿一角﹐又傳來一個嬌如銀鈴的聲音道﹕“我們這
    回輪殿築建得堅如鋼鐵﹐你如果能夠毀去﹐不妨動手試試……”
        神鐘道人耳目靈敏﹐一聽那女子聲音﹐立時辨出這聲音和剛
    才聽到的聲音﹐雖然一般嬌脆但卻不及剛才發話的聲音那樣陰
    冷﹐顯然是兩個人的聲音。
        三劍一筆張鳳閣﹐低聲對神鐘道人說道﹕“眼下咱們已陷入
    敵人的埋伏之中﹐這座回輪殿建築的十分復雜﹐敵暗我明﹐動手
    相搏起來﹐勢必要吃大虧﹐必將先設法退出此殿……”
        神鐘道人說道﹕“話是不錯﹐但除了破壁而出之外﹐貧道一
    時間﹐倒難想出適當之策﹐不知閣下有何高見﹖”
        張鳳閣微微一征﹐道﹕“在下一時之間﹐雖想不出破解之法﹐
    但道長不妨傳偷群豪﹐明白相示﹐先行退出此殿再說。”
        神鐘道人道﹕“如若這水霧之中﹐當真含有劇毒﹐咱們都早
    已中毒﹐退出此殿﹐也難以療救﹐與其後退﹐倒不如沖上前去﹐
    和那妖婦硬拼一陣﹐誰勝誰敗﹐也好早作決定。”
        一掌震三湘伍宗漢道﹕“道長說的不錯﹐咱們如已中毒﹐退
    出此殿﹐也是不易保全性命﹐那就不如硬拼一場的好。”
        神鐘道人略一沉忖﹐高聲說道﹕”眼下咱們已被困絕地﹐這
    大殿水霧中﹐也可能含有劇毒﹐眼下生路只有兩條﹐一是破殿而
    出﹐一是群策群力﹐殲滅強敵。”
        說著手中長劍﹐划起一道銀虹﹐當先向那發話的殿角沖去。
        這時﹐群豪手中的火折子﹐大部都已被彌漫的水霧淋滅去大
    半﹐只余四五盞﹐尚在繼續燃燒。
        這時﹐武當門下弟子﹐一見掌門師尊排眾而出﹐獨身涉險﹐
    立時迅快的移動劍陣﹐緊隨相護。
        群豪各自運氣相試﹐果然都覺出﹐內腑微生異感﹐知道對方
    說殿中水霧含有劇毒﹐並非虛言恐嚇﹐油生拼命之心﹐齊隨神鐘
    道人身後﹐向前沖去。
        神鐘道人為人原來謹慎﹐但此刻身處絕地﹐亦不禁有些亂了
    方寸﹐只想找出冥岳中人﹐迫他說出破殿之法﹐或是找出冥岳岳
    主﹐拼上一場。
        那知一直沖到殿角牆壁之處﹐仍未瞧見一個敵人。
        那和群豪一齊進入殿中的三個少女﹐此刻也不知到了何處﹗
    但見一面石壁﹐橫阻去路﹐已到了殿角盡處﹐但卻不見那傳
    話之人﹐心中又是驚駭﹐又是忿怒﹐舉手一劍向那石壁上刺去。
        但聞一聲金鐵相擊的大震﹐水霧中閃起一片火墾﹐但那於石壁
    並未損傷﹐百煉精鋼的寶劍上﹐反被震現了一個缺口。
        這時﹐群豪都已奔近了石壁﹐十八個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
    齊齊大喝一聲﹐揮動手中的鐵禪杖﹐擊在石壁之上。
        只聽震耳欲聾的一聲大震﹐水霧中飛閃起一串串的火星。
        群僧被那精鐵禪杖擊在石壁上的反震彈之力﹐迫的齊齊向後
    退了一步。
        那石壁也不知是什麼堅石砌成﹐竟仍然絲毫不損。
        茫茫水霧中﹐忽又響起嬌脆陰冷的笑聲﹐在另一側殿角處
    傳出了悅耳清音﹐道﹕“如果我不現身出去﹐和你動手相搏一場﹐
    大概你們死也有難以瞑目之感……”
        神鐘道人大聲說道﹕“不錯﹐你如能在武功之上﹐勝了我們﹐
    我們敗也心服口服﹐憑藉鬼計陰謀﹐機關堅固﹐水霧中的劇毒﹐
    縱然傷到我們﹐也非大丈夫的行徑。”
        那嬌脆冷漠的聲音﹐重又響起﹐道﹕“你們既然定要見我也
    好﹐不過﹐見了我真面目之後的人﹐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條
    是死﹐一條是投效冥岳﹐永作不叛之徒……”
        神鐘道人冷然的喝道﹕“你還忘記了一條可走的路﹐那就是
    憑藉武功﹐決定咱們那一個先死。”
        大殿中的水霧﹐突然問消失不見了﹐視線頓清﹐殿中的景
    物﹐已然清晰可見。
        神鐘道人輕輕一彈長劍﹐環顧了群豪一眼﹐緩緩的說道﹕
    “不論這次動手的勝敗﹐我們都甚少有出這冥岳的可能了﹐如若
    咱們都喪身此殿﹐江湖上勢必另成一番形勢﹐可惜諸位身負的絕
    技﹐大都要失傳了。”
        神鐘道人目光閃了兩閃﹐投注到方兆南和陳玄霜的身上﹐只
    見兩人相扶而立﹐面色上泛起一層甚重紅暈﹐雙眼緊閉﹐如同酒
    醉一般﹐不禁一皺眉頭。
        他輕輕嘆息一聲﹐目光中滿是失望的神色。
        回頭一瞥﹐忽然看見一筆翻天葛天鵬身後站的葛偉、葛煌﹐
    頓覺精神為之一振﹐臉上泛現出喜悅慈愛之色﹐緩步走了過去﹐
    低聲說道﹕“這兩位小兄弟﹐可是令郎麼﹖”
        葛天鵬黯然一笑﹐道﹕“正是犬子。”
        神鐘道人輕輕的咳了一聲﹐道﹕“葛兄有幾位令郎﹖”
        這一句問話﹐字字如刀如劍﹐刺入了葛天鵬的心中﹐只覺一
    股莫名悲傷﹐泛上心頭﹐輕輕嘆息一聲﹐道﹕“兄弟膝下﹐只有
    這兩個犬子。”
        父子情深﹐天倫淚下﹐豪邁的葛天鵬﹐黯然神傷﹐舉手輕拭
    一下滾在兩頰的淚水。
        不論什麼人﹐在自知將死的絕望中﹐心情最易感受激動﹐葛
    天鵬慈父悲苦之態﹐使群豪大受震動﹐都不禁為之黯然一嘆。
        葛諱﹐葛煌﹐齊聲說道﹕“爹爹不必悲苦﹐孩兒等毫無畏死
    之感……”
        兩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竟然大有視死如歸的豪氣。
        葛天鵬哈哈笑道﹕“好孩子﹐你們不愧為葛家之後﹐咱們父
    子三人﹐能夠喪生一處﹐死而何憾。”
        神鐘道人突然神出右手﹐疾如電光石火般﹐點了兩人的穴
    道。
        葛天鵬愕然相顧﹐道﹕“道長這是什麼意思﹖”
        神鐘道人臉色莊肅﹐環顧了群豪一眼﹐說道﹕“眼下咱們都
    已身中劇毒﹐雖然未必如那妖婦所說﹐幾個時辰之內﹐劇毒就要
    發作﹐但中毒一事﹐已是千真萬確﹐算來咱們今日要想出這冥
    岳﹐只怕不是容易之事﹗”
        群豪都不知他言中之意﹐個個凝神靜聽。
        神鐘道人輕輕嘆息一聲﹐接著﹕“貧憎懷中現有兩粒金丹﹐
    此丹乃我們武當派上輩掌門人傳交下來﹐不知用什麼藥物制成﹐
    但功效卻能起死回生﹐消解百毒﹐可惜咱們受傷之人太多﹐貧道
    這丹藥只有兩粒﹐是以必需選找兩位年﹕己較輕﹐天資聰慧的人﹐
    把這兩粒丹藥贈送於他……”
        一筆翻天葛天鵬急道﹕“這個如何使得﹐還是道長留著自己
    服用吧﹗”
        神鐘道人不理葛天鵬的話﹐目光又環掃群豪一眼說道﹕
    “這位葛兄的兩位令郎﹐年齡在咱們這般人中最是幼小﹐稟賦
    亦奇佳﹐貧道願把兩粒金丹﹐贈送這兩位小兄弟﹐再以本身功力
    助他們打通奇經八脈﹐不過﹐還得請諸位答應一件事情﹐以使諸
    位絕技﹐不致失傳。”
        群豪大都明白了神鐘道人言中之意﹐但卻無人答話﹐
        神鐘道人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了兩粒金丹﹐然後
    五指微一用力﹐玉瓶應手而碎﹐大步走了過去﹐蹲下身去﹐把手
    中兩粒金丹﹐分送在葛諱、葛煌口中﹕
        葛天鵬站在一側﹐看的大為感動﹐兩行老淚奪眶而出。
        神鐘道人舉起手﹐說道﹕“貧道先把我們武當派中絕技、拳
    掌。劍招、以及綿掌的練習之法﹐記載起來。”
        當下撕了身上一塊衣襟﹐拔下頭上烏轡﹐在那衣襟之上﹐寫
    下口訣。
        他功力深厚﹐木替落處﹐衣袂應手透穿﹐
        群豪似都被神鐘道人的慈愛精神所感﹐紛紛仿效﹐錄記絕
    學。
        有的撕衣袂﹐用兵刃刻在上面﹐有的破手指﹐以血寫在帕
    上﹐也有用鐵筆刻在劍柄之上﹐震斷長劍留下木柄。
        片刻之間﹐葛諱。葛煌兩人身前﹐堆滿一大堆衣袂、劍柄、
    絹帕。
        神鐘道人皺皺眉頭﹐默運內功、扶起了葛諱﹐舉起手掌﹐托
    在他背心“命門穴”上﹐逼出一股熱流﹐攻人葛偉身體之中。
        無影神拳白作義突然走了過來說道﹕“道兄﹐在下助你一臂
    之力。”也不待神鐘道人答話﹐伸手扶起葛煌身子﹐舉手抵在背
    心之上。”
        這兩人個個功力深厚﹐一運真氣﹐立時熱流滾滾﹐攻入葛
    諱、葛煌的身體之中。
        片刻之後﹐葛氏兄弟被點的穴道﹐立時被兩人攻入體內的真
    氣﹐沖解開去﹐兩人幾乎是同一時刻﹐長長吁了一口氣﹐醒了過
    來。
        神鐘道人一見兩人醒來﹐立時低聲說道﹕“兩位不要講話快
    些運氣﹐和我們攻人體內熱流相和﹐打通奇經八脈。”
        兩人茫然望了父親一眼﹐只見葛天鵬滿臉莊肅之色﹐輕輕的
    咳了一聲﹐說道﹕“快些遵照道長吩咐之言。”
        葛煌。葛諱﹐聽得父親一說﹐也無暇多想﹐立時暗中運氣﹐
    和神鐘道人﹐無影神拳攻人體內的熱流相應。
        忽聽撲通一聲﹐相扶而立的方兆南和陳玄霜﹐一齊摔倒在地
    上。
        神刀羅昆轉臉望了兩人一眼﹐大步走了過去﹐伸手在方兆南
    額上一摸﹐覺得有些微微燙手﹐正待扶他起來﹐忽聽一陣嬌媚的
    大笑聲響徹大殿。
        抬頭看去﹐只見東北大殿角之處﹐並肩站著四個服色不同女
    人。
        群豪都為葛偉、葛煌醒轉﹐和方兆南突然摔倒一事﹐分散心
    神﹐竟然都未注意到那四人﹐何時出現。
        神鐘道人助葛諱打通奇經八脈﹐正值緊要關頭﹐無暇顧
    及﹐但群豪心目之中﹐都已默認他代替了大方禪師﹐成了群豪之
    中的領袖﹐他既然沒有說話﹐一時之間﹐大家都默不作聲。
        但見那四個服色不同的女子﹐緩步向群豪走了過來。
    這四個人正是手執鹿角般奇形兵刃的藍衣少女﹐手執拂塵﹐
    背插寶劍的紅衣少女﹐懷抱一對碧玉尺的白衣少女梅絳雪﹐和另
    一個面垂黑布全身披著玄紗﹐隱現晶瑩肌膚的女人﹐
        那嬌媚的笑聲﹐就是由那身披玄紗的女人低垂的黑布面罩中
    發出。
        她的身份似是高過那藍。紅。白色服的三個少女﹐四人由並
    肩而行﹐逐漸變成由三女護衛的局面﹐
        葛天鵬眼看那四個女人漸和群豪接近﹐突然縱身一躍﹐直向
    前面沖去。
        在他縱身飛躍而起的時候﹐已拔出背上的鐵筆﹐緊握在手
    中。
        那衛護身披玄紗女人右側的紅衣少女﹐冷笑一聲﹐縱身躍
    起﹐口中嬌喝一聲﹐手中拂塵疾向葛天鵬鐵筆之上拂去﹐同時右
    手一翻肩上的寶劍﹐也同時出鞘﹐劍光一凡疾向葛天鵬前胸點
    去。
        拂塵寶劍先後而至﹐來勢迅快之極﹐
        葛天鵬心中感激神鐘道人﹐賜愛二子之心﹐大喝一聲﹐鐵筆
    猛向那紅衣少女的拂塵之上碰去﹐
        只聽那紅衣少女冷笑一聲﹐手中拂塵疾向上面一掃﹐纏在鐵
    筆之上﹐右手寶虯忽然斜斜點擊過來﹐一招“諒鴻離葦”﹐寒
    光一閃而至。
        這一招來勢迅若電閃﹐勢道快極。
        葛天鵬手中鐵筆﹐吃那紅衣少女手中拂塵纏往﹐一時之間﹐
    要想抽出兵刃迎戰﹐甚是不易﹐如想躲避那紅衣少女的劍勢﹐勢
    必丟下手中鐵筆不可。
        形勢迫的他無暇多想﹐本能的一松手中鐵筆﹐疾向後面躍開
    三尺。
        那紅衣少女玉腕一振﹐抖飛拂塵上纏的鐵筆﹐口中嬌笑聲說
    道﹕“你還想走嗎﹖”左腳踏中宮“上雲取月”﹐
    劍勢疾如流矢般直刺過來。
        葛天鵬還未站穩腳步﹐紅衣少女劍勢已近前胸﹐不禁心頭駭
    然﹐左掌急出一招“斗柄犯月”﹐猛劈過去。
        紅衣少女笑道﹕“你還要掙扎麼﹖”
        說罷右手劍勢忽然一變“攔河截斗”﹐橫里一削。
        只聽一聲悶哼﹐寒鋒閃動﹐鮮血直噴﹐葛天鵬左小臂﹐生生
    吃那紅衣少女寶劍削斷。
        葛天鵬左臂雖被齊時切去﹐但竟能強忍痛楚﹐一言不發﹐右
    拳一招﹐“直搗黃龍”迎面擊去。
        這等兇悍的打法﹐連那殺人不眨眼的紅衣少女﹐也不禁為之
    一愕。
        就在她一怔神間﹐葛天鵬的拳風﹐已然擊到﹐正中前胸﹐紅
    衣少女只覺胸前一震﹐立時向後退了兩步。
        葛天鵬大喝一聲﹐擊出拳勢未收﹐人卻突然向前沖了兩步﹐
    拳勢仍然向那紅衣少女的胸前撞去。
        那紅衣少女柳眉微微一揚﹐嬌軀斜旁側一讓﹐寶劍一轉﹐陡
    然向上撩去。
        寒光划帶起一股森森劍氣﹐又削下了葛天鵬一只右臂。
        也不知是一股什麼力量﹐支持著他﹐他己連被那紅衣少女斷
    了兩臂﹐仍然不出一聲呻吟﹐右腳疾飛而起﹐一招“魁星踢斗”﹐
    又猛向那紅衣少女小腹踢去。
        紅衣少女微微一皺排眉﹐笑道﹕“算得是一位英雄好漢。”左
    手拂塵由下橫掃﹐喇的一聲﹐蕩開葛天鵬的右腿﹐右手寶劍當胸
    刺去。
        這一招劍勢﹐由前胸直達後背﹐對胸而穿。
        葛天鵬咬牙﹐但仍然未發出一聲呻吟﹐向後退了一步﹐倒地
    死去。
        神鐘道人眼看葛天鵬動手數招之間﹐立時送命在那紅衣少女
    手中﹐不禁黯然一嘆﹐舉手點了葛諱﹐葛煌的穴道。
        他怕兩人目睹父親慘死之情﹐觸動傷懷﹐茁了真氣﹐走火入
    魔。
        群豪都是眼看著葛天鵬死在那紅衣少女的主劍之下﹐但卻無
    一人及時出手搶救﹐直待葛天鵬倒地死去之後﹐三劍一筆張鳳
    閣﹐才突然大喝一聲﹐揮劍運筆疾沖而上。
        原來群豪身中奇毒﹐藥性已經開始發作﹐每人的反應﹐遲鈍
    了甚多﹐不似往常那般靈敏。
        那紅衣少女微微一笑﹐側臉說道﹕“三師妹﹐這個交給你
    啦﹗”
        梅絳雪也不言語﹐嬌軀突然一側﹐人已沖前數尺﹐迎著了張
    鳳閣奔沖前勢﹐手中兩柄碧玉尺隨著疾沖嬌軀一展﹐張鳳閣手中
    的鐵筆短劍﹐登時被封震開去﹐入也被震退了數步。
        這時﹐群豪已緊隨三劍一筆張鳳閣身後﹐齊齊沖了過來。
        那藍衣少女和紅衣少女﹐同時嬌叱一聲﹐各揮兵刃﹐迎了上
    來。
        身著玄紗﹐面垂黑布的女人﹐卻停下了身子﹐靜站著不動。
        第二十五回輪回殿內劫輪回
        這三女的武功高強﹐並肩而立﹐竟然擋住了群豪前進之勢﹐
    展開了一場激烈絕倫的惡戰。
        但見玉尺飛揚﹐拂塵往來掃擊﹐那藍衣少女手中形如鹿角一
    般的怪兵刃﹐更是凌厲無匹﹐左揮右擊﹐銳不可擋。
    劍光﹐刀影﹐和強猛的杖風﹐交織成一片動人心魄的樂章。
    激戰中突聞一聲悶哼﹐一個少林僧侶﹐首遭毒手﹐被那藍衣
    少女右手中的寶劍﹐活活劈成兩半。
        神鐘道人冷眼旁觀﹐看群豪攻勢雖猛﹐但一個個目光遲滯﹐
    似是中瘋入魔一般﹐心知群豪身受之毒﹐發作在即﹐不禁心頭一
    寒。
        他仰臉長長嘆一口氣﹐掄動手中寶劍﹐划出了一圈銀虹﹐低
    聲對站在身側的青城派兩位高手﹐松風、松月道長說道﹕“兩位
    道兄可有什麼感覺麼﹖”
        松風道長說道﹕“微覺頭暈心慌……”
        神鐘道人嘆道﹕“兩位快請運氣調息一下﹐待真氣均勻之時﹔
    招呼貧道一聲﹐咱們聯劍出手……”
        話還未完﹐耳際間又響起兩聲慘叫﹐群豪之中﹐又有兩人受
    劍倒下。
        忽聽一聲﹕“阿彌陀佛﹗”
        宏亮的佛號﹐響徹了大殿。
        緊接著梵音高唱﹐滿殿中一片誦背經文之聲。
        少林的僧侶們﹐忽然一個個精神大振﹐禪杖。戒刀﹐展開迅
    厲的反擊﹐其他的人反被少林僧侶們擴展的陣勢﹐迫到一側。
          那三個少女﹐雖然武功高強﹐但在少林和尚強猛的沖擊之
    下﹐漸感不支。
          這莊嚴的大悲經﹐使群僧生出了舍己為人的崇高心念﹐由無
    牽無掛﹐視死如歸生出的空靈﹐振奮起萎靡的精神﹐排展開羅漢
    陣式。
          但聞強厲的呼嘯杖風中﹐挾著閃閃的刀光﹐分著藍、紅、白
    三色衣服的少女﹐登時被圈入一片杖影刀光之中。
          神鐘道人憑藉著深厚的功力﹐壓制著身受之毒﹐看少林僧侶
    們大展神威﹐排出羅漢陣式攻敵的成勢﹐突然心中一動﹐當下一
    揮寶劍﹐高聲招回武當門下弟子﹐說道﹕“眼下少林門下﹐正以
    羅漢陣群攻強敵﹐但這等激烈的搏擊﹐必將使全身血游運行加
    速﹐促使毒性提前發作﹐而且一旦毒發﹐無可救藥……”
          他輕輕嘆息一聲﹐突然放低了聲音﹐對門下弟子囑咐了一
    陣﹐又回頭對青城派的松風﹐松月﹐和無影神拳白作義耳語了一
    陣。                        .
          他說話聲音異常低沉﹐別人無法聽得一字一句。
          但見武當門下弟子﹐松風﹐松月、及無影神拳白作義﹐齊齊
    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神鐘道人把群豪衣袂﹐劍柄上錄試下的精華武學﹐分別打成
    兩個包裹﹐然後也盤膝坐下﹐運氣調息。
          片刻之後﹐神鐘道人當先倒臥下去。
          武當門下弟子﹐無影神拳白作義﹐青城派中的松風﹐松月兩
    位道長﹐也隨著神鐘道人﹐緩緩倒下。
          九星追魂侯振方回顧了倒臥的武當門下弟子一眼﹐心中暗暗
    奇道﹕“怎麼搞的﹐難道這些人都己無法支撐體內劇毒﹐倒斃了
    不成……”
          心念一動﹐突然眼前一花﹐自己竟也支持不注﹐大喝一聲﹐
            指環一齊破空飛出﹐直向那身披玄紗﹐面蒙黑
    布﹐隱現晶瑩肌膚的女人打去”﹐那身披玄紗少婦雖然面垂黑布﹐
    但毫無妨害視線之感﹐只覺她纖手一揚﹐隨手擊出了一股強猛的潛力。
       那九枚急飛而去的指環﹐吃她掌勢推出的潛力一擋﹐立時被
    彈震回去。
        她一掌震飛了九枚指環後﹐  立時嬌叱一聲﹐振袂飛躍過來。
        玄紗飄飛中﹐隱現玉腿如雪。
        她來勢奇快﹐疾越少林僧侶的羅漢陣﹐直落在群豪之中。
        腳落實地﹐起手一掌﹐直向九星追魂侯振方急拍過去。
        一股潛力﹐隨掌而出﹐侯振方大喝一聲﹐一連噴出兩口鮮
    血﹐摔倒在地上。
        正在運氣調息﹐壓制毒性﹐使它延緩發作的群豪﹐聽得侯振
    方大喝之聲﹐立時各揮兵刃﹐把身披玄紗的女人圍了起來。
        那身披玄紗的女人突然舉手一揮﹐揭開臉上垂遮的黑布﹐嬌
    聲說道﹕“你們都已受劇毒﹐要想活命﹐趕快丟棄兵刃﹐束手就
    縛﹐我各賜你們一粒獨門解藥﹐如想妄圖以本身修為功力﹐壓制
    毒性﹐那無疑飲鴆止渴……”
          說話之間﹐緩緩褪下身披玄紗。
          當她取下了蒙面黑布之時﹐群豪都不禁為之一呆。
          只覺這女人美中帶媚﹐嬌中生俏﹐而且其媚冶蕩入骨髓﹐使
    人一見之下﹐神魂為之一蕩﹐再加上她那嬌婉的呼叱之聲﹐聽來
    更是清脆悅耳。
          雖然說的不是隅隅情話﹐呼郎喚弟﹐但那柔靡的聲音﹐卻使
    人聞而動心。
          但見她緩緩脫去了身披玄紗﹐露出修長的玉腿﹐和晶瑩如玉
    的肌膚。
          那冰冷的神情﹐也隨著她緩緩褪下的披身玄紗﹐變作微微的﹐
                                                                                                                                  夕“
    笑意。星目轉動﹐皓齒如雪﹐纖纖十指﹐輕輕拂散開垂肩秀發。
        絕世的美麗容色﹐冶蕩動人的媚態﹐幻化出一副驚心動魄的
    妖艷畫面……
        群豪同時感覺到胸中熱血沸騰﹐手中拿著兵刃﹐有如木雕泥
    塑。
        耀眼生花的肌膚﹐撩人綺念﹐使群豪體內血脈運行加速﹐也
    促使毒性提前發作。
        突然間﹐響起了一聲慘叫﹐一個少林僧侶﹐被那藍衣少女形
    如鹿角的兵刃﹐橫掃去半個腦袋﹐倒地死去。
        緊接著連聲悶哼慘叫﹐又有四個少林和尚傷在那紅衣少女和
    藍衣少女的劍下。
    .慘叫中混合著那紅衣少女和藍衣少女的嬌笑之聲。
        全身是白衣的梅絳雪﹐卻仍然是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既不
    聞她說話之聲﹐也不見她臉上浮現過一絲笑意。
        但見她手中一對碧玉尺﹐揮舞兩道青光﹐飛繞在少林寺群僧
    之中﹐但她點到就收﹐始終未傷一人。
        被譽為武林中最奇奧的羅漢陣﹐逐漸的散亂﹐解體。
        少林僧侶們傷亡慘重無比﹐已有十二人倒臥在地上。
        要知這一陣激戰之後﹐少林群僧們身受之毒﹐已經開始發
    作﹐只覺目眩頭暈﹐四肢力量漸減﹐運杖揮刀﹐漸感吃力。
        這情形﹐給了那藍衣少女和紅衣少女一個極好的屠殺機會。
        但見兩人劍光閃動﹐鮮血濺飛﹐片刻間﹐三十六個少林僧
    眾﹐全都死傷在兩人寶劍﹐拂塵﹐和那形如鹿角的怪兵刃下。
        梅蜂雪一身白衣濺滿了血跡﹐但她卻始終未傷過一人。
    “這是一場慘酷無比的屠殺﹐只看得倒在地上﹐裝暈的神鐘道
    人﹐感傷萬千﹐黯然魂消﹐幾乎忍不住要挺身而起﹐揮劍接戰。
        但他卻以無比耐心﹐忍了下去。
        三人殺戮完少林寺三十六僧﹐立時揮動兵刃﹐疾向呆呆出神
    的群豪攻去。.
        劍光閃動﹐血肉橫飛﹐但聞連連慘叫之聲﹐片刻之間﹐群豪
    已傷亡了七八人之多。
        那身披玄紗女人﹐忽然嬌笑一聲﹐收斂了冶蕩之態﹐柳腰一
    擺﹐沖入了群豪之中﹐指掃掌劈﹐迅辣絕倫。
          但聞慘叫之聲﹐不絕於耳﹐群豪紛紛應手而倒。
          這時﹐群豪身受之毒﹐大都已經發作﹐無能招架﹐縱然揮動
    兵刃還擊﹐也是去的毫無勁道。
          緊依在神鐘道人旁側而臥的松風、松月道長﹐眼看著這等驚
    心動魄的屠殺﹐心中大感不忍﹐不自覺挺身欲起。
          神鐘道人雖然微閉雙目裝暈﹐但仍然留神著周圍群豪舉動﹐
    一見松風。松月難再忍耐下去﹐趕忙伸手輕輕一扯松風道長衣
    袂。
          松風霍然驚覺﹐心中暗道﹕“好險﹗好險﹗我如一時忍耐不
    下﹐挺身躍起﹐只怕要破壞神鐘道兄的全盤計划。”
            只聽神鐘道人細微的聲音﹐在耳際響起道﹕“等會那殿門大
    開之時﹐由貧道和白兄擔任搶奪殿門之責﹐兩位道友請分抱葛
    偉、葛煌盡快躍出﹐本門中弟子則組成五行劍陣﹐全力阻擋強
    敵。”
            他暗運內功﹐施展千里入密的工夫﹐除了白作義。松風。松
        月﹐和武當門下弟子之外﹐其他的人雖有靈敏的耳目﹐也無法聽
        得。
            這時﹐回輪殿中的情景﹐已然漸入沉寂。
            群豪大都濺血在那藍衣少女﹐和紅衣少女的寶劍之下﹐或遭
        那身披玄紗的女人所傷﹐幾個未傷之人﹐也都藥性發作﹐不支倒
        下。
            那身披玄紗女子﹐目睹殿中無一反抗之人﹐突然嬌聲喝道﹕
        “停手﹗”
          那藍衣少女和紅衣少女﹐應聲而住。
          身披玄紗女子放聲一陣格格嬌笑﹐道﹕“打開殿門﹐要他們
    把殿中屍體清運出去﹐藥性發作的暈倒之人﹐一律解入石牢之
    中﹐聽候發落。”
          那藍衣少女說道﹕“只怕這般人中﹐有些狡猾之輩﹐故意裝
    死﹐弟子之意﹐不如斬盡殺絕的好。”
          那身披玄紗的女子沉吟了一陣﹐說道﹕“不錯﹐這般人中﹐
    難免有裝死之人﹐待大開殿門之後﹐再設法逃走……”
          她目光環掃了大殿一眼﹐冷笑一陣﹐道﹕“縱然他們能夠逃
    出大殿﹐但也無法沖過重重攔擊﹐這些人都是當今江湖上甚有名
    望身份之人﹐多留一個活人﹐就多一個人的用處。”
          那藍衣少女笑道﹕“既然如此﹐師父請回去休息吧.此處有
    我和兩個師妹﹐足以應付了。”
          那身披玄紗少婦微一頷首﹐自向大殿一角走去。
          梅絳雪借著送那玄衣少婦的機會﹐由方兆南﹐陳玄霜身側走
    過﹐輕輕踢了兩人一腳。
          她早已看准了兩人穴道位置﹐默記在心中﹐雖未低頭探看﹐
    出足仍然極准﹐踢中了兩人太陰脾經的“地機”穴。
          陳玄霜生死玄關已通﹐反應最是靈敏﹐梅絳雪不過向前才走
    了三四步遠﹐她己醒轉過來﹐霍然睜開雙目。
          這位初歷江湖的姑娘﹐近來目睹江湖上諸多兇慘、險詐之
    氣﹐已變的謹慎了不少﹐目光一觸大殿中遍地橫屍﹐立時又閉上
    限睛。
          那藍衣少女和紅衣少女﹐精神貫注在武當派神鐘道人﹐和無
    影神拳白作義的身上﹐也未留心於她﹐竟然無人發現她睜開眼睛
    之事。
          陳玄霜雖然一身武功﹐但她究竟還是一位稚氣並未全褪的少
    女﹐生平之中﹐又未見過這等死屍雜陳﹐滿地鮮血的淒慘之局﹐
    只覺心中一陣跳動﹐全身血脈加速運行。眨眼之間﹐經脈暢通。
        她緩緩啟開雙目﹐瞧了方兆南一眼。
        只見他的眼皮顫動﹐似想睜開眼睛﹐當下悄然伸出手去﹐握
    住他左手脈門﹐微一用力﹐把本身真氣﹐傳入方兆南的身上。
        方兆南一得陳玄霜真氣相助﹐立時醒了過來﹐一睜雙目﹐正
    欲挺身而起。
          這時﹐耳際忽響起陳玄霜低微的聲音道﹕“南哥哥﹐別慌著
    起來﹐快些暗中運氣調勻真氣﹐也許還得打一架呢﹗”
          方兆南輕輕一握陳玄霜抓在腕上玉掌﹐表示相謝之意。
          陳玄霜卻突覺心波蕩漾﹐羞喜的問道﹕“南哥哥﹐你心里喜
    歡我麼﹖”
          方兆南心頭一跳﹐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答復才好。
          正感為難之際﹐突聞一陣沙沙急響﹐回輪殿兩扇大門﹐突然
    大開。一陣強烈的陽光﹐射入殿中。
          神鐘道人突然大喝一聲﹐急躍而出﹐揮劍一掠﹐人已到大殿
    門口。
          無影神拳白作義﹐緊隨著挺身坐起﹐雙拳齊出﹐打出兩股無
    聲無息的拳風﹐分向那藍衣少女和紅衣少女撞去。
          二女事先毫無警覺﹐待覺出不對時﹐潛力已然近身。
          只覺前胸被一股強猛之力一撞﹐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兩步。
          白作義打出兩拳之後﹐人已凌空飛起﹐直向那鐵門之處﹐搶
    落過去。
          雙腳還未著實地﹐又打出一記無影神拳﹐直向守在大殿門外
    的八個赤足少女擊了過去。
          松風、松月緊隨躍起﹐一個抱了葛偉﹐一個抱了葛煌﹐順手
    又提起放在兩人身側的包裹﹐急向殿門奔去。
          武當門下弟子﹐紛紛起身﹐各自拔出長劍﹐結成一座五行劍
    陣﹐向大殿門口移去。
          陳玄霜目睹神鐘道人等﹐一齊向殿外沖去﹐大有奪路而逃之
    心﹐當下一挺嬌軀﹐急躍而起。
          她手中仍握著方兆南的右手脈門﹐縱身躍起時﹐不自覺的加
    了幾成勁力﹐方兆南登時感到半身一麻﹐無力掙脫﹐被她向前拖
    了八九尺遠﹐重重的喘息了兩聲。
          陳玄霜聽得方兆南喘息之聲﹐心中陡起警覺﹐趕忙放開了方
    兆南的右腕。
          那身披玄紗的女子﹐剛剛走到大殿側角﹐人還未進暗門﹐殿
    中已生變故﹐立時回過身來﹐冷然一笑﹐一揮左手﹐示意要梅絳
    雪去幫助兩位師姐動手﹐自己卻舉手在臂上一按﹐石壁之上﹐立
    時自動開了一個小門﹐逕自進門而去。
          她似乎根本未把神鐘道人等向外沖闖之事﹐放在心上。
          那藍衣少女和紅衣少女﹐早已和武當派中弟子排成的五行劍
    陣﹐動上了手。
          武當派中的五行劍陣﹐和少林派的羅漢陣﹐同為馳名天下的
    奇陣﹐彼此的劍勢﹐配合異常嚴謹﹐二女攻勢雖然強猛﹐但想在
    一時之間﹐沖破五行劍陣﹐亦非容易之事。
          再何況﹐武當門下弟子﹐且戰且退﹐並未存有求勝之心﹐只
    是守御之勢﹐更是嚴密異常。
          這時﹐神鐘道人已和那圍守在大殿門口的八個赤足白衣少
    女﹐動上了手﹐無影神拳白作義緊隨在松風。松月二人身後﹐閉
        目養息﹐沒有出手。
          陳玄霜和方兆南﹐緊跟著白作義。
          神鐘道人眼看門下弟子排成的五行劍陣﹐逐漸接近了殿門﹐
    突然輕嘯一聲﹐手中劍勢忽然一變﹐剎那間冷芒電掣﹐劍氣漫
    天。
          神鐘道人的功力深厚﹐這一全力施為﹐劍勢的威力大盛﹐八
    個赤足白衣少女﹐登時被迫的有些手忙腳亂。
          微閉雙目養息的白作義﹐此刻卻突然睜開了眼睛﹐遙遙發出
        了兩拳。
          但聞兩聲嬌脆的輕哼之聲﹐兩個赤足白衣少女分別中拳﹐一
    個當時噴出一口鮮血﹐倒在地上﹐一個卻身軀搖顫﹐緬鐵軟刀﹐
        脫手落地。
            神鐘道人一劍掃來﹐鮮血濺飛﹐那失刀白衣少女登時被攔腰
        斬作兩斷。
            白作義大喝一聲﹐又打出兩記無影神拳。
            八個亦足白衣少女﹐那里還敢大意﹐不由自主的紛紛向兩側
        閃讓開會。
            松風。松月背負著葛偉﹐葛煌縱身一躍﹐緊隨神鐘道人身後
        沖過。
            白作義大展神威﹐雙拳連發六拳﹐分向六個白衣少女打去。
            余下的六個白衣少女﹐都是極少江湖閱歷之人﹐不能兼顧四
        面﹐只顧想法子對付神鐘道人劍勢﹐又忘了白作義那無聲無息的
        拳風﹐全都被那悄無聲息擊來的拳風打中。
            只覺心頭一震﹐齊齊向後退了數步﹐兩個受擊較重﹐一屁股
        跌坐在地上。
            梅絳雪眼看神鐘道人等沖出口輪殿﹐直向生死門闖去﹐但兩
        位師姐卻仍被五行劍陣擋住﹐兩人攻勢雖然極辣極狠﹐毒手頻
        施﹐但那五行劍陣配合嚴密﹐變化奇奧﹐任兩人攻勢猛惡﹐始終
        不現破綻。
            這時她怕引起兩位師姐懷疑﹐趕忙縱身而上﹐揮動碧玉尺搶
        攻。
            她一加入﹐三女威勢大增﹐武當門下弟子﹐登時感受到強大
        的壓力﹐陣勢變化受制﹐漸感不支。
            方兆南一看情勢不對﹐低頭對陳玄霜道﹕“師妹去助神鐘道
        人開路﹐我去助那幾個斷後的武當弟子一臂之力。”
          陳玄霜低應一聲﹐仗劍一躍﹐凌空飛起﹐越過了松風松
    月﹐落在神鐘道人身後﹐說道﹕“道長請小息片刻﹐讓我先打一
        陣。”
            這時﹐神鐘道人已沖到生死門前﹐十二個鬼形怪人﹐排成了
        一座陣式﹐擋在門口﹐神鐘道人已猛沖了三次都被那十二個鬼形
        怪人合擊之勢擋了回來。
            神鐘道人經這一陣激戰之後﹐已覺身受之毒將要發作﹐如不
        及時運氣調息﹐只怕難再持久﹐當下疾攻兩劍﹐抽身而退。
            陳玄霜抬頭望了那十二個鬼形怪人一眼﹐只見每人一副怪
        形﹐臉上彩色鮮明﹐縱然心中明白那都是人裝扮而成﹐但仍然不
        自覺的有些害怕。
            她別過臉去不敢再看﹐手中長劍一揮﹐幻出兩朵劍花﹐分向
        當先兩個鬼形怪人刺去。                                      ﹔
            她雖然眼睛未看﹐但刺出的劍勢﹐卻是准確異常﹐指襲之
        處﹐都是人身要害大穴。
            兩個主持陣勢變化的鬼形怪人﹐被她的劍勢逼得各自向後退
        了一步。
            陳玄霜一擊逼退了強敵﹐使她怯敵之心大減﹐玉腕揮搖﹐施
        展開迅辣的劍招﹐倏忽之間﹐連續攻出了八劍。
            搶盡先機的八劍﹐使那圍守生死門的十二個鬼形怪人﹐被迫
        的手忙腳亂﹐彼此相互救應的陣式﹐也被迫亂了章法。
            神鐘道人一面運氣調息﹐一面留神著陳玄霜和人動手的情
    形﹐見她出手劍招﹐詭異辛辣﹐竟是生平未見之學﹐心頭大力震
    動。
            突聽耳際間﹐響起了一聲悶哼﹐眼前泛現了一片血光。
            定神看去﹐只見陳玄霜濺滿了一身血跡﹐揮劍決戰於敵陣之
    中。
            她劍招愈來愈奇﹐劍勢的威力也愈來意大﹐十二個鬼形怪
    人﹐已被她劍劈四個。  ﹐      ………一…
        這時﹐無影神拳白作義﹐和分背著葛偉、葛煌的松風松
    月.都為陳玄霜精奇劍招吸引﹐忘記了仍然置身在險難重重的境
    遇之中。
        但聞陳玄霜嬌叱一聲﹐劍光突然暴射﹐撒出了朵朵銀花﹐又
    有兩個鬼形怪人﹐濺血橫屍在劍下。
        這面陳玄霜大展身手﹐初試奇學﹐那面方兆南也發揮了甚大
    威力﹐阻擋了三女迫進之勢。
          原來武當門下弟子的五行劍陣﹐自梅絳雪出手之後﹐已被迫
    的形將散亂﹐險象環生﹐方兆南卻仗劍一躍而到﹐一連猛攻三
    劍﹐把形將散亂的五行劍陣﹐重又穩定下來。
          那紅衣少女格格一陣嬌笑﹐道﹕“好啊﹗你也會裝死啊﹗”
          說著唰唰兩劍﹐直劈過去。
          方兆南長劍斜指﹐一招“斗轉星移”﹐化解開疾攻過來的兩
    劍﹐反手一招“琵琶別抱”﹐閃閃寒芒﹐幻化出數點銀星﹐分點
    向藍衣少女三處要穴。
          那藍衣少女一揮手中形如鹿角的怪兵刃﹐一招“鐵樹銀花”
    化出了一片紅影。
          只聽一陣叮叮咚咚之聲﹐有如金石相擊﹐方兆南點去劍勢﹐
    盡被封開。
          梅絳雪冷眼看他武功大進﹐心中甚喜﹐但她表面神情之間﹐
    仍是一片冷冰冰的樣子﹐左手碧玉尺一招“畫龍點睛”﹐由側面
    急襲過去。
          方兆南暗暗付道﹕“我如不和她實實在在的拼上幾招﹐只怕
        要引起她兩位師姐的懷疑之心。”
          當下一劍“潮泛南海”﹐守中帶攻﹐封架開梅絳雪手中的碧
        玉尺﹐長劍趁勢推進﹐疾向前胸點去。
          梅絳雪正待用右手玉尺封架﹐斜里卻疾來一劍﹐封開了方兆
    南的劍勢。
          耳際間響起了紅衣少女嬌笑之聲﹐道﹕“當真是癡情女子負
    心漢﹐你竟然連我們三師妹也一樣照下毒手……”
          方兆南手中劍勢一緊﹐唰唰唰一連三劍﹐把那紅衣少女迫的
    向後退了一步。
          那藍衣少女和梅絳雪的攻勢﹐卻被五行劍陣中的道人接住。
          五行陣的奇奧變化﹐護住了方兆南的側翼﹐使他沒有了後顧
    之憂。
          激斗中﹐忽聽一聲冷響﹐一個武當派中道人﹐被梅絳雪玉
    尺﹐震飛了長劍﹐那藍衣少女疾由側面攻來一劍﹐把那人一斬兩
    截。
          五人組成的五行劍陣﹐死了一人之後﹐登時陣法亂起來。
          那藍衣少女借機向前疾沖了兩步﹐手中形如鹿角的怪兵刃。
    突然施展開迅厲的招術﹐疾沖入陣。
          已經散亂的五行劍陣﹐登時被她沖得六零八落。
          方兆南暗中留神瞧去﹐只見群道個個滿頭大汗﹐舉手揮劍。
    顯的亦甚勉強﹐看樣子﹐再動手相搏一會工夫﹐不用三女施下毒
    手﹐四人也難支撐多久了。
          原來四個道人經這一陣激烈的相搏之後﹐血脈流行加速﹐毒
    性早已發作。
          方兆南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霜師妹說那大殿水霧中含有
    劇毒﹐當時我亦有中毒之感﹐這些道人﹐分明一個個毒性發作﹐
    我怎麼毫無異樣之感﹐這樣看將起來﹐梅絳雪相贈那兩粒丹藥﹐
    定然是解毒之藥了﹐唉﹗她待我這般情深意厚、日後不知該如何
    報答於她才好……”
          正自忖思﹐遙聞陳玄霜高呼之聲﹐道﹕“南哥哥﹐快些退出
    來吧。”                                                      .。
          那紅衣少女手中拂塵﹐劍勢突然一緊﹐攻勢猛厲無比﹐口中
    卻嬌笑道﹕“三師妹﹐郎君薄幸留著他徒招煩惱﹐二師姐替你
    殺了他﹐稍洩你心頭之恨……”   。
          方兆南大喝一聲﹐手中劍勢突然一變﹐施出半招“巧奪造
    化”﹐剎那間劍芒點點﹐分向三女襲到。
          這一招曠絕千古﹐奇奧之學﹐威力強大﹐變化神奇﹐方兆南
    雖然只知道一招的三分之一﹐但出手的劍勢﹐已使三女大駭而
        退。
          方兆南低聲喝道﹕“四位道兄快退﹗”
          他收劍一躍﹐人已到生死門下。
          這時他回頭望去﹐只見武當門下四個道人﹐一齊摔倒在地
        上。
          但見那藍衣少女、紅衣少女手中劍光閃動﹐四人全都被攔腰
        斬作兩截。
          激戰中﹐方兆南大喝一聲﹐又施出了那招“巧奪造化”﹐但
        見寒芒流動﹐分向三女襲去。
          梅絳雪和那藍衣少女見威勢奇大﹐似是知道厲害﹐立即倒躍
        而退。
          那紅衣少女看他常施出此招﹐逼退自己﹐心中忽生不服之
        感﹐竟然不向後退﹐左手拂塵﹐右手寶劍﹐一齊出手。
          拂塵攻敵﹐長劍卻斜撩方兆南的劍勢。
          只覺那滿天流動的光影中﹐幻起千百劍尖齊齊刺了過來。
          同時﹐也覺著向上撩的劍勢落空﹐全身盡在對方劍光籠罩之
        下﹐不禁心頭大駭﹐急急收劍而退。
          她見機雖快﹐但仍晚了一步。
          只見閃閃銀虹﹐掠面而過﹐一片秀發﹐應手而落。
          這招劍術之中﹐本還有甚多精奇的變化﹐如果方兆南當時記
        全那老人傳此一招劍學﹐只怕三女早已濺血在他的劍下了。
          方兆南一擊得手後﹐立時大聲喝道﹕“霜妹快退﹗”伸手一拉
    陳玄霜﹐轉過身子﹐急急向前跑去。
        那紅衣少女吃那一劍削落了一片秀發﹐早已嚇的魂魄離體。
    呆立谷口﹐擋住了那藍衣少女的去路﹐梅絳雪更是有意拖延﹐故
    意不追。那藍衣少女探過頭來﹐在那紅衣少女臉上打量了一下﹐
    見她沒有受傷﹐立時冷冷的罵道﹕“死丫頭﹐還不快追﹐站著發
    的什麼呆﹖”                      .
        那紅衣少女被師姐兩句話﹐罵的醒了過來﹐口中啊了一聲﹐
    放腿向前追去。
        神鐘道人目睹方兆南﹐陳玄霜連番惡斗之後﹐仍然毫無毒發
    疲累之態﹐心中甚感奇怪。
        他橫劍守在谷口之處﹐待方兆南﹐陳玄霜奔到之時﹐立時低
    聲問道﹕“兩位可覺得內腑之中﹐有些不對嗎﹖”
        方兆南搖搖頭道﹕“沒有啊﹗”
        神鐘道人略一沉忖﹐側身放過方兆南和陳玄霜﹐說道﹕“我
    擋追襲強敵﹐兩位請保護青城派的兩位道兄﹐離開此處。”
        也不待方兆南答話﹐仗劍向三女迎了上去。
        白作義連施無影神拳﹐真力消耗甚大﹐亦自知內腑毒性發
    作﹐難再久存入世﹐當下對松風﹐松月一拱手﹐道﹕“兩位任重
    道遠﹐請盡余力﹐相助葛氏兄弟﹐脫出險難﹐兄弟去助神鐘道兄
    一臂之力……”
        說罷﹐縱身一躍﹐直飛過去﹐人還未落實地﹐雙拳齊出﹐打
    出兩記無影神拳﹐分向三位少女擊去。
        松風﹐松月﹐因一直未和強敵動手﹐毒性發作較緩﹐心知眼
    下處境﹐寸陰千金﹐也不謙辭﹐低聲對方兆南。陳玄霜道﹕“咱
    們走吧﹗”
        說著當先放腿向前奔去。
        方兆南心中雖然覺得疑竇甚多﹐但見松風、松月奔行如箭。
    也無暇多問﹐急急追了上去。
        但聽身後金鐵相擊之聲﹐不絕於耳﹐似是打的十分激烈。
        松風、松月一面奔行﹐一面抬頭打量山勢﹐似是想尋找一條
    出山之路。
        片刻間﹐已奔出數里之遙﹐觸目一片花海﹐香氣襲人。
        奔行之間﹐忽見人影一閃﹐紅花叢中﹐閃出來兩個綠衣少
    女﹐手橫寶劍﹐攔住了去路。
        松月左手抓緊了背上的葛緯﹐右手抽出背上空劍﹐唰的一
    劍﹐疾向左首那綠衣少女刺去。
          那左首少女並不舉劍﹐向後一閃﹐避開劍勢﹐倒是右首那綠
    衣少女﹐斜里伸來一劍﹐擋開松月劍勢。
          方兆南沉聲喝道﹕“兩位道長背負著人﹐我來對付這兩個。”
          他話還未完﹐陳玄霜已疾沖而上﹐手中寶劍一振﹐幻出兩朵
    劍花﹐分襲二女。
          右邊那綠衣少女一招“回風舞柳”﹐長劍疾轉回來﹐封架開
    陳玄霜攻去的一劍。
          陳玄霜嬌軀斜斜一轉﹐反臂一招“天外來雲”劈了過去。
          她劍招剛變﹐忽聽一聲淒厲、短急的慘叫聲。
          轉眼望去﹐只見左側那綠衣少女﹐手中寶劍﹐從身後洞穿右
    側綠衣少女的前胸。
          原來她乘勢閃到身後﹐借機刺出一劍﹐右側綠衣少女﹐萬沒
    料到同伴竟會暗算自己﹐毫無防備﹐劍勢穿心透胸﹐慘叫半聲﹐
    人已倒地死去。
          這意外之變﹐連方兆南。陳玄霜等﹐都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望著那綠衣少女發呆。
          只見她緩緩拔出長劍﹐就那綠衣少女身上﹐抹去血跡﹐問
    道﹕“那位姓方﹖”
          方兆南怔了一怔﹐道﹕“在下姓方。”
            那綠衣少女打量了方兆南兩眼﹐道﹕“你可是叫方兆南﹖”
          方兆南道﹕“不錯﹐姑娘怎的知道﹖”
            綠衣少女道﹕“前面關卡重重﹐這谷中有一條出山捷徑﹐幾
        位如想逃得性命﹐只有從那密道出去。”
            方兆南道﹕“你是什麼人﹖”
            綠衣少女低聲答道﹕“我奉梅姑娘之命而來﹐眼下時光不多﹐
        幾位快隨我來吧﹗”飛起一腳﹐把屍體踢入花叢中﹐轉身向前跑
        去。
            方兆南望了望松風。松月一眼﹐道﹕“跟她去吧﹗”
            幾人魚貫隨那綠衣少女身後﹐加緊急追。
            那綠衣少女似是異常熟悉冥岳地勢﹐帶著幾人穿越奔行於花
        叢之中。
            這時松風、松月身受之毒﹐已逐漸開始發作。
            那綠衣少女神情﹐也似十分緊張﹐雖已瞧出松風﹐松月難以
        支撐下去﹐但她奔行的速度﹐仍然不減。
            方兆南連經大變﹐增長了不少閱歷﹐緊緊追隨那綠衣少女身
        後﹐暗運功力監視﹐只要一發覺那綠衣少女有什麼異樣舉動﹐立
        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手施襲。
            奔行約頓飯之久﹐才出花叢﹐綠衣少女回頭望了松風。松月
        一眼﹐道﹕“兩位道長請忍耐一下﹐咱們己快脫離險境了。”
            說完轉身向一道荒蕪的谷中跑去。
            在此等情境之下﹐方兆南心中雖然懷疑﹐但也不得不隨那綠
        衣少女身後﹐進入山谷。
            這是個生滿荒草的山谷﹐那綠衣少女舉著寶劍﹐分撥著荒草
        而行﹐深入二里左右﹐才長吁一口氣﹐停了下來。
            她回頭對方兆南等說道﹕“如若咱們的行蹤沒有被埋伏在花
        叢中的人看見﹐眼下已經算十分安全了﹗”
            方兆南道﹕“姑娘知道此路﹐難道冥岳中其他之人﹐就不知
    道這條荒谷麼﹖”
        綠衣少女道﹕“這條荒谷﹐原本是條死谷……”
        方兆南道﹕“既然是條死谷﹐姑娘把我們送入絕地﹐不知是
    何用心……”
          那綠衣少女道﹕“你這人急什麼呀﹖不待別人把話說完。”
          只聽那綠衣少女繼續說道﹕“在這荒谷之中﹐有一個噴火的
    山口﹐但近幾年來﹐已經不噴火了﹗”
          方兆南暗道﹕“好啊﹗你把我們送到火山口中﹐倒可省了你
    們甚多手腳。”
          那綠衣少女甚少在江湖上行動﹐也瞧不出方兆南心中已有了
    懷疑﹐仍然接著說道﹕“梅姑娘要我把你們帶到那火山口處﹐要
    你們從那山口進入﹐她說這是唯一的生機……”
          方兆南道﹕“那山口雖然不噴火了﹐但里面的熱度定然甚高﹐
    我們進入﹐只怕難再生出……”
          那綠衣少女搖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啦﹐梅姑娘只要我
    把你們帶到那噴火處。”也不等方兆南回答去是不去﹐立時又轉
    身向前走去。
          方兆南回目望了松風。松月一眼﹐只見兩人頭上汗珠如雨﹐
    滾滾而下﹐微閉著雙目而立﹐神志已似進入了半暈迷的狀態﹐那
    里還能作得主意﹐暗自忖道﹕“眼下情景﹐九死一生﹐不如先和
    她到那噴火口處﹐瞧瞧再說。”
          當下隨那綠衣少女身後走去。
          那綠衣少女走的甚慢﹐似在辨認去那山口之路。
          又行里許左右﹐到了一處山壁前面﹐只見那崖壁下面﹐有一
    所高約三尺﹐橫寬二尺左右的山洞。
          綠衣少女指著那洞口說道﹕“這就是了。”
          方兆南探頭望去﹐里面一片漆黑﹐也不知有多深多遠﹐但卻
    毫無灼熱之感。
            那綠衣少女道﹕“你們進去吧﹐我要走了。”
            方兆南暗暗忖道﹕“如是此女故意引我們進入火山洞中﹐決
        然不會殺傷同伴﹐想來她是奉梅絳雪之命而來﹐大概是不會錯
                了。”
                
            但見那綠衣少女的背影﹐閃了兩閃﹐已然走的蹤影不見。
            方兆南目光緩緩由陳玄霜﹐松風﹐松月的臉上掃過﹐心中暗
        自想道﹕“陳玄霜毫無江湖閱歷﹐松風、松月兩位道長﹐看來已
        是神志昏亂不清﹐眼下情景﹐已無可與商議之人﹐進不進山口的
        主意﹐全要我來決定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責任的重大﹐這幾人的生死性命﹐都在他一
        念之間。
            他沉思良久﹐才決定冒險一試﹐回頭對陳玄霜道﹕“我在前
        面帶路﹐師妹請走在最後﹐松風﹐松月兩位道長﹐只怕已經神智
        迷亂﹐難以久撐下去﹐師妹准備隨時搶救他們。”
            陳玄霜點點頭﹐道﹕“知道啦﹐你放心吧﹗”
            方兆南拔出劍來﹐一側身進了山洞。
            這時﹐松風﹐松月兩入﹐心中唯一能夠記著的事﹐就是跟著
        方兆南行動﹐兩入一見方兆南進了山洞﹐倒是不用招呼﹐緊隨方
        兆南身後而入﹕
            洞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方兆南心中又有慎嚴的戒
        備﹐走的異常緩慢﹐
            只覺這洞向下傾斜的坡度甚大﹐但卻毫無灼熱之感。
            深入約三十丈後﹐狹窄的山洞﹐突然開闊起來﹐一種隆隆之
        聲﹐遙遙傳入耳際。
            只覺那隆隆之聲﹐忽東忽西﹐似是經常移動﹐雖然不大﹐但
        隱隱可辨其驚人的聲勢﹐有如遙聞海嘯一般。
            方兆南不禁暗自付道﹕“不知什麼聲音﹐如同海嘯沉雷﹐現
        下相距甚遠﹐已可預想其勢﹐待接近之後﹐尚不知是何等情景了
    忽聽身後的松風道長低沉的呻吟了一聲﹐摔倒在地上。
        方兆南目力本超異常人甚多﹐輕過這一段黑暗中行走之後﹐
    已然可在一丈內辨視景物。
        他回頭望去﹐只見松風道長﹐嘴角間鮮血汨汨而出﹐身負之
    人﹐和手提的包裹﹐都已丟棄地上﹐頭頸斜斜靠在壁上。
        方兆南伸手在他鼻口之間一摸﹐人已氣絕死去。
        他身後的松月道長﹐突然雙膝一軟﹐直向前面栽去。
        陳玄霜依他身後而立﹐趕忙探手一把﹐抓住他的道袍﹐方兆
    南雙手齊出﹐接住正向地上倒的葛煌。
        只見松月道長﹐長長喘息了一口氣﹐說道﹕“他們兄弟兩人
    都是被點了穴﹐解開之後﹐就可自己行動了……”。
        一口鮮血湧了出來﹐打斷他未完之言。
        方兆南放下葛煌﹐暗運功力﹐舉手一掌﹐輕輕按在他“天
    靈”要穴﹐低聲間道﹕“道長還有什麼話要說麼﹖”
        松月道長得方兆南真氣之助﹐已然緊閉的雙目﹐突然睜了開
    來﹐說道﹕“他們兩人﹐都服了武當派相傳下來兩粒護命金丹﹐
    只要解開穴道﹐調息一陣﹐逼出內腑之毒﹐大概就會好了……那
    包裹之中﹐是參與此次冥岳之會所有之人的絕技﹐是傳給他們兩
    人的﹐要好好保存﹐交給他們……”
          他掙動右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塊銅牌接著又道﹕“這是我
    們……青城派中信物……攜有此物﹐可得本派掌門接……”
          下面的話尚未說出﹐人已支撐不住﹐又吐了兩口鮮血﹐大喝
    一聲而逝。
          方兆南長長嘆息一聲﹐說道﹕“霜師妹﹐放開他吧﹐他已經
    死了。”
          陳玄霜道﹕“他們怎麼死的﹖”
          方兆南道﹕“中毒而亡。”
        陳玄霜道﹕“我們在那大殿之中﹐不是也中了毒麼﹐怎麼還
    會好好的呢﹖”                                                  .
        方兆南道﹕“我們服用了解毒藥物﹐要不然﹐只怕比他們還
    要早死一些時間﹗”
        陳玄霜奇道﹕“就是在大殿中﹐你放入我口中的一粒丹藥
        麼﹖”
          方兆南道﹕“不錯……”
          陳玄霜道﹕“你那里來的解毒藥物﹖”
          方兆南暗自忖道﹕“她心中一直記恨著梅絳雪﹐不如把梅絳
    雪贈藥之事﹐相告於她﹐或可減少她一些嫉限之心。”
          心念電轉﹐當下說道﹕“那解藥就是穿白衣的少女相贈……”
          陳玄霜松下手中扶著的屍體﹐默然不言。
          方兆南輕輕嘆息一聲﹐伏身撿起松月道長握在手中的銅牌﹐
    說道﹕“如若不是她相贈解藥﹐只怕咱們此刻屍體已寒。”
          陳玄霜原本默然不語﹐聽得方兆南的話後﹐突然惱火起來﹐
    冷笑一聲道﹕“早知是她給你的解藥﹐我死了也不吃它﹗”
          方兆南一看情形不對﹐趕忙扳轉話題道﹕“這兩位道長已經
    毒發身死﹐咱們把他們屍體移到一處﹐也該早些解開葛氏兄弟穴
    道﹐唉﹗只不知武當派的護命金丹﹐是否有效……”
          陳玄霜道﹕“哼﹗人家的丹藥沒有效﹐只有你那白衣妹妹的
        靈丹有效啦﹗”
          此女嫉妒之心﹐奇重無比﹐雖在異常淒涼險惡的處境之中﹐
    仍然對那白衣少女﹐有著強烈的記限和醋意﹐一句也不肯放松。
          方兆南心知如若再和她相辯下去﹐定要鬧成十分緊張之局﹐
    微微一笑﹐默然不語﹐扶著葛偉的肩頭﹐讓他端坐在地上。
        他先伸出左手來﹐暗中提聚了丹田真氣﹐右手掌心抵在他命
        門穴上﹐先用本身真氣﹐催動葛偉的行血﹐然後才解開他的穴
         道。                           
        只聽葛偉長長吸一口氣﹐醒了過來。
        陳玄霜目睹方兆南解開了葛偉穴道﹐立時如法炮制﹐也把葛
    煌的穴道解開﹐冷哼了一聲﹐道﹕“南哥哥﹐誰說人家武當派護
    命金丹不管用了﹖”
        方兆南知她心中怒意未消﹐趕忙接口說道﹕“神鐘道長肯把
    兩位護命金丹﹐轉贈兩位葛兄﹐自己卻甘心忍受毒發之苦﹐一代
    名派掌門﹐氣度果然是與眾不同。”
        葛偉。葛煌醒來之後﹐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景物﹐問道﹕“這
    是什麼所在﹖”霍然站起了身子。
        兩人剛剛醒來﹐神智尚未全復﹐這洞中又黑暗如夜﹐難見景
    物﹐不覺心中微生驚駭。
        方兆南低聲說道﹕“兩位葛兄穴道初解﹐內腑尚有劇毒﹐不
    可亂動﹐快請坐下﹐運氣調息﹐逼出內腑劇毒。”
        葛煌突然問道﹕“我爹爹那里去了﹖”
        葛天鵬被殺之時﹐神鐘道人雖及時點了他的穴道﹐但那幕慘
    絕的景色已在腦際中留下了一些印象﹐人已清醒﹐立時想起了父
    親生死之事﹐不禁一問。
        方兆南暗暗一皺眉頭﹐道﹕“兩位葛兄先請運氣調息﹐迫出
    內腑劇毒之後﹐兄弟自會奉告詳情……”
        他微一停頓之後﹐又道﹕“此地尚未全離險境﹐待兩位迫出
    劇毒﹐咱們還要立刻趕路。”
        葛氏兄弟果然依言坐下﹐運氣調息。
        這兩粒護命金丹﹐功效異常強大﹐葛偉。葛煌運氣催開藥
    力﹐立時覺得丹田之中﹐一股強勁的熱流﹐直沖上來﹐不自禁張
    口一陣嘔吐﹐把腹中存有之物﹐全都吐了出來。
        方兆南不知兩人嘔吐﹐乃所服金丹之力﹐初時為之十分擔
    心﹐及見兩人逐漸好轉﹐閉目而坐﹐才放心一嘆﹐低聲對陳玄霜
    道﹕“霜妹身上是否還帶有食用之物﹖”
          陳玄霜笑道﹕“你肚子餓了﹖”
        方兆南搖搖頭道﹕“不是﹐他們兩位嘔吐之後﹐腹中定會有
    饑餓之感﹐運息醒來﹐恐怕要吃東西﹐但那食物之上﹐已然有
        毒﹐不如早些拋去算了。”
        陳玄霜這次倒沒有再出言頂撞﹐解下身上食用之物拋了出
        去。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這次你倒是很聽話呀﹗”
          陳玄霜緩緩站起﹐走了過來﹐偎在他身邊坐下﹐柔聲說道﹕
    “南哥哥..."
         三個字剛出口﹐忽聽一聲轟隆巨響﹐﹐一股濃煙﹐由身後
        沖過來。
          幾人但覺如陷蒸籠之中一般﹐全身一陣奇熱﹐全部出了一身
        大汗。
          這股熱風﹐來的大過迅快﹐快的幾人來不及運氣抵拒。
          方兆南趕忙吸了口氣﹐准備先行運氣抵住這股熱風﹐然後再
        抱起葛氏兄弟﹐逃離此地。
          那知這一來﹐受的苦楚更大﹐只覺一股強烈難耐的硫磺氣
    味﹐直入內腑﹐趕忙又把吸入胸中之氣﹐吐了出來。
          幸得那股熱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一盞茶工夫﹐已然消
          去。                                                    。
          方兆南舉手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低聲問道﹕“兩位沒有受
          傷吧﹖”
          葛氏兄弟一齊睜開雙目﹐答道﹕“還好”
          兩人經過一陣嘔吐﹐身受之毒﹐已被靈丹逼出了大半﹐又經
        這一陣靜坐調息﹐元氣已恢復甚多﹐再睜開雙目之時,已可見四
          周景物。
          陳玄霜微微一笑﹐道﹕“南哥哥﹐我想起來啦……”
          方兆南一時之間﹐思解不出她話中含意﹐奇道﹕“你想起來
    什麼了﹖”
        陳玄霜道﹕“那白衣少女一點也不喜歡你才要叫人把你帶入
    這火山口中﹐想把咱們活活燒死﹗”
        方兆南默然不語﹐心中卻暗暗忖道﹕“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
        忽然心中一動﹐另一個新的念頭﹐閃過腦際﹐暗道﹕“她如存心
    害死我們﹐大可不必多費這一番手腳﹐在回輪殿中﹐我和霜妹都已
    身受奇毒﹐她又為什麼暗中相送解藥呢﹖……”
          只聽陳玄霜繼續說道﹕“她這樣對待你﹐我可以放心了。”說完
    一笑﹐緩緩的偎入了方兆南的懷中。
          葛煌突然輕輕嘆一聲﹐道﹕“哥哥﹐就我記憶所及﹐爹爹好像已
    傷在回輪殿﹐那身著紅衣少女的劍下。”
          葛偉道﹕“我似是也看到了爹爹傷在那三個妖女手中﹐可是尚
    未看清﹐就已經被人點了穴道……”
          他長長嘆息一聲﹐回顧了方兆南一眼﹐道﹕“不論什麼事﹐方兄
    只要知道﹐但請直言相告好了﹐事已至此﹐我們兄弟決不致意氣用
    事。”
          方兆南略一沉忖﹐然後正容說道﹕“神鐘道人把武當派中歷代
    傳下來的兩粒金丹﹐相賜二位服用﹐使兩位保得性命﹐這等胸襟﹐是
    何等的博大。
          他相賜靈丹之後﹐又要全場中高手﹐各留絕技﹐獨授兩位﹐用心
    是何等良苦﹐如若兩位有負於他﹐一片苦心﹐只怕神鐘道人死在九
    泉之下﹐也是難以瞑目。”
          葛諱、葛煌齊聲說道﹕“方兄但請放心﹐我兄弟決不致有負神鐘
    道人相救之望。”
          方兆南道﹕“兩位真有這等氣度﹐不但神鐘道人相賜靈丹之心﹐
    沒有白費﹐也可使不少武林絕技﹐得以保存﹐不致失傳……”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兩位所見不錯﹐令尊確然已死……”
          葛偉、葛煌同時感到一陣傷心﹐熱淚滾滾奪眶而出﹐但兩人強
        力忍耐著傷痛之情﹐舉手拭去臉上淚痕﹐默不出聲。
            方兆南嘆息一聲接著﹕“不但令尊罹難而死﹐除了眼下咱們四
        人﹐生死還難預卜之外﹐只怕這次參與冥岳大會的武林高手﹐無一
        能夠生還……”
          他簡明扼要的把回輪殿﹐那場慘烈絕倫﹐驚人動魄的搏斗經過
        說了一遍。
          他嘆道﹕“神鐘道人在天下武林高手薈萃之中﹐獨獨選擇兩位﹐
        相賜靈丹﹐並請與會之人﹐必死之前﹐各留絕技﹐錄傳兩位﹐無非是
        贊賞二兄年少有力﹐天資過人。
          在那等情形之下﹐留下絕技的諸位老前輩﹐決不敢有藏私之
        心﹐二兄身負眾望﹐任重道遠﹐但願能不負天下英雄深厚的寄望才
        好。”
          葛偉緩緩站起身來﹐低聲對葛煌說道﹕“弟弟﹐咱們先拜拜松
        風、松月道長遺體﹐也略表一點相敬之心。”
            於是兩人並肩跪下對著松風、松月的屍體﹐大拜了三拜。
            方兆南指著身側一個包裹說道﹕“此包之中﹐乃與會各位老前
        輩錄記的武功絕學﹐兩位要善為保存﹐如若遺失一片衣襟﹐一塊木
        柄、就可能使一種絕技失傳。”
            葛偉打開包裹﹐把里面的劍柄、衣襟﹐分成了兩包﹐分給弟弟一
        半﹐牢牢的綁在身上﹐說道﹕“如若我們兄弟有了什麼意外﹐方兄就
        請把我們身負各位老前輩遺留下來的絕學取出﹐不要讓它流落在
        敵人手中才好。”
            說完站起身來﹐大步直向外面走去。
            方兆南呆了一呆﹐道﹕“葛兄停步﹐你要到那里去﹖”
            葛偉回過頭道﹕“趁此刻咱們尚有搏敵之力﹐設法闖出冥岳才
        對﹐如果在此居留時間一久﹐饑餓得筋疲力盡之時﹐豈不只有束手
        待縛一途﹖”
        方兆南道﹕“出此洞口﹐絕無生脫冥岳之望﹐死里求生之法﹐只
    有冒險深入﹐從這火山洞中﹐找出一條可行之路。”
        葛偉緩步走了回來﹐說道﹕“剛才那一股濃煙之中﹐所含高熱﹐
    已非普通人的體能所可擋受……”
        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也許方兄內功精深﹐已達寒熱難侵之
    境﹐但就兄弟剛才感受而論﹐決難忍受這洞中高熱﹐何況冒險深入
    未必就有出山之路﹐這等冒險犯難﹐倒不如試行一闖他們攔擊。”
          方兆南不便把梅絳雪派人引入此洞之事﹐據實相告﹐怕又引起
    陳玄霜妒嫉之心﹐但他心中確信梅絛雪不會故意把自己陷入絕地
    之中。
          這是一種無法說出的感受﹐在他心靈上﹐似乎已從梅絳雪那終
    日冷若冰霜的神情中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信任。
          他覺得這位難得一笑的絕色少女﹐內心中卻蘊藏了深摯的情
    愛﹐只是她偏重向靈性的發展﹐不像陳玄霜那等表現強烈﹐愛恨分
    明﹐但卻從淡漠中給人一種真摯的感受。
          這感受使方兆南生出無比的信心﹐他相信這火山洞內﹐定有著
    脫險之路。
          他深忖了良久時光﹐才緩緩抬起頭來﹐說道﹕“目下只有兩條
    路﹐不論哪一條﹐都是艱苦異常﹐生機茫茫﹐出此山洞﹐勢必為冥岳
    中高手圍擊﹐縱然咱們能僥幸的沖出重重攔截﹐強敵鐵騎亦必窮追
    不舍﹐不談武功﹐單是冥岳中人善於用毒一項﹐咱們就防不勝防
          葛諱道﹕“方兄之意﹐是……”
          方兆南接道﹕“以兄弟之見﹐闖越攔截﹐倒不如深入火山之中一
    試﹐或有一線生機。”
        葛偉微一沉忖﹐道﹕“這等自然界的威勢﹐爆發時山川易形﹐風
    雲變色﹐人力如何能夠抗拒……”
        方兆南接道﹕“這座火山﹐已多年沒有噴火﹐深入火山腹地﹐自
    屬身冒絕大危險﹐但據兄弟的看法﹐也正因為艱險萬分﹐才有一線
    生機﹐萬一咱們引發火山﹐自己雖然難免葬身火窟﹐身化飛灰﹐但冥
    岳中人﹐亦將為這爆發的火山威勢吞噬﹐果能如此﹐雖死何憾﹖”
          葛緯沉忖了一陣﹐道﹕“方兄說的不錯﹐此既唯一生機﹐也只好
    冒險一試了。”
          方兆南霍然站起身來﹐說道﹕“事不宜遲﹐趁咱們現在體力未
    減﹐立時行動。”
          葛煌突然插嘴說道﹕”咱們已沒有食用之物﹐忍饑挨餓﹐越此絕
    險﹐只怕體力難以支持。”
          方兆南道﹕“以兄弟估計﹐咱們餓上三日夜﹐體力大概還不致完
    全消失﹐盡此期中﹐冒險一試﹐如若咱們在三日夜內﹐還難出此絕
    地﹐餓不死也要被的燒而死了﹗”
          陳玄霜也緩緩站起來﹐說道﹕“你們兩位如果這樣怕死﹐干脆就
        別走啦﹗”
          葛偉吃陳玄霜言語一激﹐不覺豪氣大振﹐道﹕“姑娘都不怕﹐我
    等堂堂七尺之軀﹐何懼之有﹐走﹗”搶在方兆南前面﹐大步領先而行。
          方兆南探手一把抓住了葛偉手腕﹐說道﹕“葛兄不可任性涉險﹐
    還是由兄弟前面帶路。”
          葛偉心知方兆南武功、閱歷都強過自己﹐也不爭執﹐當下隨在
        方兆南身後面行。
            幾人久處黑暗之中﹐又經過一陣靜坐調息﹐丈余左右的景物﹐
    目力已然能及﹐但見前面盡都是一塊塊礁岩﹐雖無灼熱的感覺﹐但
        卻寸草不生。
            行約十余丈﹐去路又轉狹窄﹐那隆隆之聲﹐重又響聲。
            方兆南停下腳步﹐凝神側耳﹐靜靜地聽了一陣﹐又緩步向前走
        去。
            四個人默然的向前走著﹐心情沉重步履緩慢﹐有如負重千斤﹐
    在幾人意識中﹐大概都有著一步步走近死亡之感。
          忽聽陳玄霜輕輕嘆息一聲﹐說道﹕“南哥哥﹐咱們要是能夠從這
    火山腹中﹐找到山路﹐離開此地之後﹐只怕不勝麻煩了。”
          方兆南奇道﹕“什麼麻煩﹖”
          陳玄霜道﹕“這次冥岳之會﹐很多武林高手都葬身其中﹐只有咱
    們四個人活著出去﹐那些人的兒女弟子﹐定然川流不息的登門造
    訪﹐問咱們冥岳中經過﹐那不是不勝麻煩了嗎﹖”
          方兆南暗暗忖道﹕“你想的這麼遠也好﹐反正眼下之局﹐兇多吉
        少﹐咱們索性海闊天空的胡亂談吧﹐也許可以暫時忘去眼下處境的
        兇險。”當下笑道﹕“是啊﹐那時咱們可忙極了﹐單是接待川流不息的
        訪客﹐就夠累了……”
          葛偉截住了方兆南的話﹐接道﹕“兩位倒是還有閒情逸致﹐說這
        等不著邊際的事﹐唉﹗我看還是別再談啦﹗”
          陳玄霜笑道﹕“怎麼﹖你怕死麼﹖”
          葛偉道﹕“難道你一點都不怕﹖”
          陳玄霜道﹕“怕有什麼用﹐在這等人力難以抗拒的環境之中﹐誰
        也無法主宰生命﹐死就死啦﹗”
          方兆南怕幾人再爭論下去﹐引起怒火﹐趕忙接口說道﹕“以
        少林、武當掌門的武功﹐佐以黑白兩道中數十個高手﹐都無法抵
        拒冥岳中人﹐憑咱們四個人﹐要想逃出他們攔截。追襲﹐自是必
        死無疑。
          這火山腹地誠然生機甚微﹐但咱們如能小心謹慎﹐或可找出
        一條生路﹐兩害相權取其輕﹐一個是必死無疑﹐一個尚有些微生
        機﹐兩位葛兄不妨再想想﹐那條路對﹖”
          其實他這幾句話﹐十分牽強﹐他所以深信這山腹之中﹐有路
        可通﹐完全是信任梅蜂雪不會陷害自己。
          她既然派人把自己引入這火山口﹐想來定有生路。
          這信念是基於一種十分微妙的關系而生﹐但卻是那樣堅強。
    
        第二十六回    水火洞劫後余生
       
       在方兆南心目中﹐梅絳雪對他是那樣陌生﹐兩人沒有聚首時
    的歡樂﹐也沒有分離的惘惘愁懷﹐除了寒水潭﹐為時勢所迫﹐對
    月締盟的一點瓜葛之外﹐再也沒有其他可作懷念的事……
       可是方兆南卻深信梅絳雪不會陷害自己﹐這信任使他產生出
    強烈的求生信念﹐覺著這火山腹中﹐定有出路。
    忽聽那隆隆之聲﹐由遠而近。
    一股強烈的硫磺氣味﹐由洞內直沖而來。
    方兆南一嗅那迎面撲來的硫磺氣味﹐不禁心頭大震﹐急急喝
    道﹕“兩位葛兄快運氣護身﹐閉住呼吸﹐臥倒地上。”
    一拉陳玄霜當先伏在地上。
    葛偉﹐葛煌依言伏身爬在地下。
    這陣熱風來的時間甚久﹐足足有一杯熱茶工夫﹐才逐漸消
    失。
        因幾人先都有了准備﹐運真氣護住身子﹐又閉住了呼吸﹐是
    以並無太大的難受之感。
        黝暗的山腹甬道中﹐一片死寂。
        但見葛偉起身越走越快﹐片刻之後﹐步履如飛。眾人急急跟
    去。
        這一口氣急奔﹐足足有七八里路之遙。
    抬頭望去﹐前面仍然是一片黝暗﹐這條山腹的甬道﹐不知有
    多深多遠﹐也不知通往何處……
        沉默使這山腹甬道中﹐加重不少恐怖氣氛。
        又轉過兩個彎子﹐葛偉突然停了下來。
        原來這山腹通道﹐到此之後﹐突然分為三條岔路。
        葛偉回過來問道﹕“方兄﹐咱們走那一條路﹖”
        方兆南看三條岔道的寬度﹐都在伯仲之間﹐一時之間﹐實難
    決定走那一條才對﹐不禁的呆在當地。
        葛煌輕輕嘆息聲﹐說道﹕“方兄也不必太覺為難﹐不論走那
    條岔道﹐都是一樣生死由命﹐縱然遇上兇險﹐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方兆南沉吟了一陣﹐道﹕“這三條岔道內決不會完全一樣。
    剛才吹來的熱風﹐定然從這三條岔道中的一條吹來。
        唉﹗適才那隆隆不絕的震聲﹐現在怎的也不響了﹐如果還在
    響著﹐倒是可以幫我們……”
        忽覺一股冷風﹐從正中一條道中﹐吹了出來。
        這山腹之中﹐熱溫甚高﹐幾人都已在不知不黨中﹐運氣抗拒
    著那熱度。
        此刻﹐突然吹來一陣冷風﹐在極高的熱度中﹐這陣風特別陰
    寒﹐四個人都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冷顫。
        葛煌喜道﹕“方兄﹐不用想啦﹐這中間雨道既有冷風吹來。
    咱們就走這一條岔路好了﹗“
        方兆南忽覺腦際靈光一閃﹐盤膝坐了下來﹐說道﹕“這陣冷
    風﹐十分陰寒﹐咱們一直在熱度甚高中趕路﹐這一冷風只怕不是
    身體能夠抗拒。
        兄弟之意﹐先請靜坐下來﹐運氣調息一下﹐咱們再向前趕路
    不遲﹐在這等生機渺茫的絕地﹐要是再生起病來﹐那可是一件麻
    煩之事。”
        陳玄霜微微一笑﹐道﹕“是啊﹗忽冷忽熱﹐最易生病﹐南哥
    哥說的不錯﹐兩位快請坐下來吧﹗”
    她即靠著方兆南身旁﹐坐了下去。        ﹐
          葛偉﹐葛煌都覺得身上有些寒意﹐依言盤膝而坐閉目運氣調
        息。
          方兆南卻借靜坐的機會﹐暗暗忖道﹕“這火山腹內﹐那來的
        寒冷之風﹐這顯然是一處十分奇怪的地方……”
          正忖思間﹐突覺身上一陣灼熱﹐一股熱氣﹐從左面一條岔道
        上吹了出來。
          幾人雖有一身武功﹐身體也有著強烈的反應﹐只覺全身一
        熱﹐出了一身大汗。
          抬頭望去﹐只見左面那條甬道之中﹐紅光閃動﹐似是冒出的
        火焰一般。
          不禁心頭一震﹐暗道﹕“糟啦﹗這火山真要爆發不成﹖”
          葛偉。葛煌還在閉目調息﹐因那突來熱氣十分強猛﹐兩人正
        自運氣抗拒﹐對身後沖來的火焰﹐竟然毫無所覺。
          這突變﹐打斷了方兆南的思潮﹐一躍而起﹐大聲叫道﹕“火﹗
        快些躲避﹐火山要爆發了……”
          就這說兩句話的工夫﹐那熾烈的火焰已疾撲而到。
          葛偉匆忙中拉抓住哥哥﹐縱身一躍﹐直向正中一道岔道竄去
          方兆南因顧及葛氏兄弟的安危﹐運集畢生功力﹐對著那疾沖
        而來的強烈火焰﹐猛發兩掌。
          那疾沖過來的火焰﹐被方兆南強猛的掌力一擋﹐來勢果然微
        微一緩。
          但一緩之後﹐來勢更加迅猛﹐方兆南還未來得及發出第二次
        掌力﹐那火焰已疾掩而到﹐封住了中間一條岔路的人口。
          方兆南原想逃入正中一條岔道﹐但形勢一變﹐迫的他不得不
        向後退去﹐進入了右面岔路。
          這條山腹中的甬道﹐和初入山腹來路大不相同﹐曲曲彎彎﹐
          沒有兩丈以上的直徑。 
          後面強烈的火焰灼熱迫人﹐逼的陳玄霜﹐方兆南﹐不得不冒
    險施展飛行功夫﹐縱身向前疾躍猛沖。
          但因那甬道直徑過短﹐兩人聯袂躍奔的距離﹐常常超過甬道
    直徑的長度﹐撞在壁上﹐碰的頭暈目眩……
          一種強烈的求生本能﹐使他們暫時忘去了撞在壁上的傷疼﹐
    一味疾躍急奔﹐也不知撞了幾次﹐已不覺身後的灼熱相迫﹐才停
        下身子。
            方兆南長長吁了一口氣﹐低聲問道﹕“霜師妹﹐你撞傷了沒
        有﹖”
          陳玄霜忽然探手入懷﹐摸出一條手帕﹐嬌聲說道﹕“還問人
    家哩﹐瞧你自己頭上撞破了。…
          舉起了絹帕﹐向他額角之上擦去﹐情意款款﹐無限溫柔。
          方兆南喘了兩口氣﹐伸出雙手﹐抓住陳玄霜肩頭﹐在她臉上
    仔細瞧了一陣﹐道﹕“師妹﹐你當真沒有受一點傷嗎﹖”
          陳玄霜點頭笑道﹕“是啊﹗第一次我撞上石壁之後﹐以後就
    小心啦﹐那里還會再撞上去﹖”
          方兆南啊了一聲﹐笑道﹕“那很好﹐師妹只要沒有傷著﹐我
        就放心了……”
            陳玄霜無限關心的問道﹕“你可是很累嗎﹖”
          方兆南道﹕“我傷著的幾處關節很疼﹐唉﹗我要不帶你來冥
    岳﹐你也不會吃這些苦了。”
          陳玄霜柔媚一笑﹐道﹕“和你在一起﹐就是再多吃些苦頭﹐
    我也很快樂……”
          她微微一頓之後﹐接道﹕“你那里疼了﹐我替你活動一下筋
        骨好嗎﹖”
          不待方兆南回答﹐伸手出去﹐輕輕在他雙膝關節上面推拿。
          方兆南只覺一雙柔軟的玉掌﹐在雙膝關節之上慢慢滑動﹐絲
        絲熱氣﹐由她手掌上傳了過來﹐傷疼登時大減﹐不知不覺間﹐熟
    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光﹐才從熟睡中醒了過來。
          睜眼看時﹐只見陳玄霜微閉雙目、盤膝而坐﹐正在運氣調
        息。
          他心中忽泛起甚大的愧咎﹐暗暗嘆道﹕“她不過一個十六七
    歲的少女﹐在這茫茫世界上﹐又把我視作她唯一的親人﹐我不但
    未能給她慰藉﹐使她快快樂樂的生活、反而帶著她跋涉關山﹐涉
    險冥岳。
          如今又把她帶入這等生機渺渺的絕地中﹐但她卻沒有一點怨
    我恨我之心﹐此等情意﹐是何等的真摯﹐何等的感人……”
          想到傷心之處﹐不禁黯然一嘆。
          這嘆息聲雖然低微﹐但陳玄霜卻已被驚醒過來﹐霍然睜開星
    目﹐微微一笑﹐道﹕“南哥哥﹐你睡醒了嗎﹖”
          方兆南道﹕“不知我睡了多久啦﹗”
          陳玄霜偏頭想了一下﹐道﹕“大概有一個多時辰吧……”
          她微一沉吟﹐深情的問道﹕“南哥哥﹐你剛才嘆什麼氣﹖”
          方兆南本想說出心中感想之事﹐但話到口中﹐心中忽然一
    動﹐暗道﹕“她對我用情已深﹐這番話說將出來﹐只怕又要引起
    她的誤會。”
          當下隨口說道﹕“我想到葛氏兄弟﹐不知他們兩人怎麼樣。”
          陳玄霜道﹕“他們兩人躲入的岔道﹐寒冷侵肌﹐決難沖過寒
    氣阻擋。”
          方兆南道﹕“那條岔道陰寒之氣﹐特別強烈﹐只怕也非人所
    能忍受﹗”
          陳玄霜道﹕“咱們這條岔道中倒是滿好的啊﹗既不覺陰寒侵
    入﹐也無灼熱迫人。”
          方兆南緩緩站起身來﹐道﹕“走吧﹗前面尚不知還要遇到些
    什麼兇險﹐也不知要幾時才能出此山腹甬道﹐重見天日。
        此地既無可食水果﹐又無飛鳥走獸﹐咱們多耽誤一點時間﹐
    就減少一分生機﹗”大步向前走去。
        陳玄霜緊緊隨他身後﹐說道﹕“南哥哥﹐不論前面遇上什麼
    兇險﹐咱們可別走散了﹐唉﹗要是讓我一個人﹐走在這等黑暗如
    漆的甬道中﹐心里定然會十分害怕﹗”
        方兆南笑道﹕“怕什麼﹖這等地方﹐決不會生什麼毒蛇﹐蜈
    蚣之類。”
          兩人談談笑笑﹐行速甚快﹐不知不覺間﹐已走出甚遠路程。
          轉過了兩道陡急的彎子﹐耳際忽然響起了一種強勁呼呼之
    聲﹐有如海濤怒嘯一般。
          陳玄霜驚愕的說道﹕“南哥哥﹐你會游水嗎﹖”
          方兆南搖搖頭﹐道﹕“不是﹗這聲音不像激流澎湃之聲。”
          陳玄霜道﹕“不是水聲﹐是什麼﹖”
          方兆南道﹕“像是風聲。”
          陳玄霜奇道﹕“這山腹之內﹐那里會吹來這樣強勁的大風
    呢﹖”
          方兆南道﹕“這聲音極像大風吹過的聲音﹐那來的大風﹐就
    叫人費疑猜了﹗”
          陳玄霜想了一陣﹐忽然跳起腳來﹐笑道﹕“是啦﹐咱們快出
    這山腹了。”                                          ”
          方兆南道﹕“為什麼﹖”
          陳玄霜道﹕“既然能聽到風聲﹐定然離出這山腹之口﹐不會
    大遠了﹗”
          方兆南嘆道﹕“奇怪的是咱們既能聽到這等強勁的風聲﹐怎
    麼卻毫無一點感覺﹖”
          陳玄霜牽起他的一只手﹐笑道﹕“不用想啦﹐咱們到前面瞧
    瞧去吧﹗”拉著他向前走去。
            走了一段路﹐那呼呼狂嘯之聲﹐響的更是強烈﹐有如狂濤激
        流﹐排山而下﹐單聽那威勢﹐已夠嚇人了。
            陳玄霜不自覺的被那股威勢所懾﹐放慢了腳步。
            又轉過了一條急彎﹐前路突然中斷﹐只見一坐黑黝黝的石
        壁﹐攔住去路。
            這條甬道﹐只不過三四尺寬﹐一眼之下就可以看的清清楚
        楚﹐前面是一道山壁。
            行至絕地﹐方兆南悶在胸中的疑團﹐卻突然開朗干胸﹐暗暗
        忖道﹕“原來這甬道至此而斷﹐有前面一條石壁攔住去路﹐那狂
        嘯之聲﹐自然是無法破壁吹來﹐是故﹐只聞其聲﹐不覺吹來。”
            只聽陳玄霜輕輕嘆息一聲﹐道﹕“南哥哥﹐咱們得回頭走了﹐
        前面走不通啦﹗”
            方兆南只覺腦際靈光一閃﹐喜道﹕“咱們可能就要脫險了﹗”
            陳玄霜茫然答道﹕“面臨絕地﹐走都走不通了﹐怎麼就要脫
        險呢﹖”
            方兆南笑道﹕“咱們坐下來養息一下體力﹐打通這一道攔路
        的石壁﹐就可生脫此險﹗”
            陳玄霜柔婉一笑﹐依著他身旁坐了下來﹐說道﹕“快些說吧﹗
        我心里急死了﹗”
            方兆南道﹕“這山腹之中﹐深入地下﹐那里有狂風吹來﹐但
        我們現下聽到的絕對是狂嘯的風聲……”
            陳玄霜本是異常聰明之人﹐日中啊了一聲﹐道﹕“你可說這
        石壁之外﹐是一道露天絕壑……”
            方兆南道﹕“是啊﹐而且這道石壁還不會很厚﹗”
            陳玄霜笑道﹕“要是很厚﹐咱們就聽不到風聲了﹗”
            方兆南點頭笑道﹕“不錯﹐咱們休息一會﹐想法子打通這道
        石壁﹐就可以脫此險地了。”
            陳玄霜輕輕嘆息一聲﹐說道﹕“南哥哥﹐咱們脫此險地之後﹐
    到那里去呢﹖”                    /一∼        。。
        方兆南怔了一怔﹐笑道﹕“這是一場千古浩劫﹐咱們無論如
    何也得想辦法﹐把這兇訊﹐傳達各派﹐免得他們臨時措手不及。”
        陳玄霜突然一躍而起﹐道﹕“你想的雖然和我大相背逆﹐但
    我還是要依你心意去做。”
         舉手一掌﹐擊在石壁之上﹐但聞一陣嗡嗡之聲﹐由近而遠﹐
    逐漸散失﹐陳玄霜的強勁掌力﹐卻被擋了回來。
        方兆南霍然站起﹐道﹕“這是什麼聲音﹖”
          拔出長劍﹐疾向那石壁上面點去。
          只聽當的一聲﹐有如金鐵相擊﹐又響起一陣嗡嗡之聲。
        陳玄霜也似聽出了這聲音﹐不是山石所發﹐輕揚纖指﹐在壁
    上一彈﹐果然又是一陣輕微的嗡嗡之聲。
          她低聲說道﹕“南哥哥﹐這山壁不是石頭啊﹗”
          方兆南沉吟了一陣﹐道﹕“倒像銅。鐵之類鑄築的牆壁﹐只
    是這等火山腹內﹐那來的鐵鑄之壁﹐實在叫人費解﹖”
          陳玄霜默然不言﹐暗暗想道﹕“是啊﹗這地方決然不會有人
    來過﹐這道攔路牆壁﹐也不似經過人工築成……。”
        方兆南忖思了良久﹐想不出脫身之法﹐﹐心中甚是煩惱﹐舉手
    一掌﹐向那山壁之上拍去。
        他在急慮之中﹐這一掌用力甚大﹐一掌擊在壁上﹐除了重響
    那嗡嗡之聲外﹐忽覺那山壁似被自己這一掌震落了甚多沙子。
        不禁心中一動﹐暗道﹕“如這山壁真是鐵鑄成的﹐如何能被
    我一掌擊落沙石下來。”趕忙撿了幾粒﹐暗運指力一捏﹐只覺那
    落下的幾粒沙石﹐堅硬異常﹐而且也較一般石粒重些。
          仔細一瞧﹐那落下的幾粒沙石﹐竟是鐵沙。
          陳玄霜被他掌擊山壁﹐打亂了思潮﹐急急問道﹕“南哥哥﹐
        你在瞧什麼﹖”
            方兆南笑道﹕“咱們有了一線生機啦﹗”
            陳玄霜道﹕“為什麼﹖”
            劉匕南道﹕“這山壁並非生鐵鑄成﹐乃是地下自然所含的鐵
        沙結成﹐這鐵沙雖然堅硬﹐但它究竟是散粒組成﹐不似生鐵聚成
        的那等堅牢﹐如若咱們慢慢用寶劍挖掘﹐不難把它打穿﹗”
            陳玄霜道﹕“不知這山壁有多深多厚……”
            方兆南道﹕“依我推想﹐這山壁決然不會太厚﹐剛才咱們聽
        到那狂嘯之聲﹐分明是一種怒吼的風聲﹐如若這山壁很厚﹐只怕
        難以聽到……”
            他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師妹﹐也許咱們尚未挖穿出壁。
        已經餓的沒有氣力了﹐但咱們只有這一線生機﹐除此之外﹐別無
        可循之途﹗”
            陳玄霜婉然一笑﹐道﹕“不論什麼事﹐我總是要聽你的話。”
            她拔出背上寶劍﹐暗運功力﹐一劍刺向山壁。
            這一劍她用了七成勁力﹐寒芒到處﹐又響起一陣嗡嗡之聲。
        一片鐵沙﹐應手而下。
            方兆南忽然覺著眼前這位任性﹐倔強的少女﹐有些變了﹐變
        得無限的溫柔﹐楚楚可憐。
            陳玄霜刺出一劍﹐擊落甚多鐵沙﹐側臉望著方兆南嫣然一
        笑﹐又是一劍刺去。
            方兆南也拔出背上寶劍向那鐵沙上刺去。
            兩人的功力都已十分深厚﹐兩劍此起彼落﹐鐵沙紛紛滾落﹐
        片刻之間﹐已打了三寸多深﹐兩尺方圓的一個壁穴。
            陳玄霜停下手瞧瞧手中寶劍﹐只見劍尖鋒刃處﹐缺痕斑斑。
        不禁嗤的一笑﹐道﹕“南哥哥﹐咱們把這山壁打穿之時﹐只怕這
        兩柄寶劍也沒有用了﹗”
            方兆南道﹕“只要把這石壁打穿﹐縱然沒了兵刃﹐也不要
            緊。”
            這等晝夜不分﹐難見天光的山腹之內﹐也無法分辨時間。
        兩人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那山壁已被打了兩尺多深﹐手中
    兩柄百煉成鋼的長劍﹐形體已變﹐地上堆滿了一大堆鐵沙。
        這時﹐兩人的腹中﹐都已甚感饑餓﹐但誰也不肯提出腹中饑
    餓之事。
        方兆南原想這山壁不會超過兩尺﹐那知打了兩尺多深﹐仍然
    不見一點洞穿的跡象。
          口中雖然不言﹐但心中卻是甚為憂慮。
          萬一此望斷絕﹐兩人勢非被活活餓死在這山腹之中不可。
          陳玄霜似是看出了他的憂慮﹐反而不時出言慰藉﹐低語淺
    笑﹐毫無愁苦之感。
          方兆南只覺心中對她有著無比的愧咎﹐她愈是深情款款﹐笑
    語慰勸﹐愈覺著愧疚加深。
          這時﹐兩人都剛剛運氣調息完畢﹐一起拿起了寶劍准備動手
    擊打山壁。
          方兆南輕輕一拂陳玄霜秀發﹐說道﹕“咱們再打一尺﹐如若
    仍難洞穿這石壁﹐那就不用再打了﹐唉﹗我把你帶到這九死一生
    的絕地之中﹐讓你忍受饑餓之苦﹐想來心中愧恨至極﹐如何能對
    住陳老前輩在天之靈……”
        陳玄霜婉然一笑﹐柔聲說道﹕“我現在很快樂﹐我爺爺把我
    交給了你﹐這一生我都不會離開你啦﹐生死同命﹐福禍與共。”
        她舉手一劍﹐直向那山壁面刺去。
        這一劍用足了她全身勁力﹐只覺阻力大減﹐全身不自主的向
    前一傾﹐直沒及劍柄之處﹐先是一怔﹐繼而喜道﹕“南哥哥﹐咱
    們打穿這山壁了﹗”
          方兆南喜道﹕“當真嗎﹖”
          他們再舉劍猛力向壁上刺去﹐果然阻力大減﹐一劍洞穿。
          陳玄霜拔出了洞穿石壁的長劍﹐凝目向外瞧去﹐只見壁外一
    片黑暗﹐仍然不見一點天光﹐心中登時暗道﹕“這石壁之外﹐也
    不知是什麼所在﹐既然不見天光﹐只怕尚未脫出山腹。”
          方兆南不見天光由那洞穿山壁中透射進來﹐心中已涼了一
    半。
          但他仍存萬一之想﹐暗自忖道﹕“也許山腹之外﹐正值深夜。
    難見天光透入。”
          他們再拔出劍來﹐一陣猛刺橫削﹐那一片快被削通的山壁﹐
    砂屑紛紛﹐片刻被削了一個尺許見方的圓洞。
          練武之人﹐筋骨大都要比常人柔軟﹐這洞口雖是不大﹐但已
    足可容兩人通過﹐方兆南當先探頭出去﹐爬出洞壁﹐只感一腳踏
    空﹐身子直向下面摔去。
          外面一片沉沉黑暗﹐難見景物﹐不知這洞外山谷﹐究有多
    深﹐他怕陳玄霜也和自己一般﹐跌了下來﹐一面提氣﹐伸手向四
    面亂抓。
          一面高聲叫道﹕“霜師妹小心了﹐這洞外是一片懸崖洞谷
          只聽碰然一聲﹐身子撞在一片堅硬之處﹐幸得他早已運氣護
    身﹐暗中戒備﹐這一摔雖是不輕﹐但人並未受傷。
          但聞陳玄霜嬌脆而又充滿著焦急的聲音﹐道﹕“南哥哥﹐你
    在那里﹖”
          方兆南站起身來﹐長長吁了一口氣﹐應道﹕“我在這里……“
          只覺一陣急風﹐撲了下來﹐還未來得及喝止﹐陳玄霜已落到
    了他的身側﹐笑道﹕“南哥哥﹐你沒摔著嗎﹖”
          方兆甫道﹕“不要緊﹐也不知這是一處什麼所在﹐剛才咱們
    聽到的狂嘯之聲﹐現在卻是一點也聽不到了。”
          陳玄霜凝目看去﹐只見兩面都是山壁﹐中間是丈余寬窄的甬
    道﹐極似幽深的山谷﹐只是上面不見天光。
          忽然間﹐狂嘯重起﹐兩面山壁﹐都響起了嗡嗡之聲﹐有如千
    軍萬馬﹐遙遙的奔來﹐聲勢十分嚇人。
          方兆南不聞那狂嘯聲時﹐心中惘惘若失﹐但聽到這等嚇人的
    聲勢﹐不禁又有些驚怯﹐緩緩向後退去﹐准備依靠在山壁之上。  
          身子還未觸及山壁﹐那狂嘯之聲﹐已挾著無比的威勢吹到﹐
        方兆南只覺全身被那一股排山倒海的疾勁之力﹐吹了起來﹐不禁  
        心頭大為震駭。
            這股狂 力道之猛﹐足以拔樹起鼎﹐耳際間只聽陳玄霜尖厲
        的驚叫﹐但立時被狂風怒嘯掩去。
            方兆南剛叫一聲﹕“霜師妹……”
            他身子突然撞在山壁之上﹐一陣頭暈眼花﹐知覺頓失。
          原來這甬道並非直徑﹐方兆南被那疾猛無比的狂風﹐吹了起
        來﹐撞在轉變的堅壁上﹐任他武功再高﹐也難抗拒這等大自然的
        驚世威力。
          昏迷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當他神智恢復﹐茫然睜開眼睛
        時﹐耳際聽到了一聲沉重的嘆息﹐道﹕“可憐的孩子﹐你醒過來
          了﹖”
          方兆南緩緩轉動著目光望去﹐只見一個布衣嫗﹐坐在一張竹
        椅上﹐自己卻仰臥在榻上。
          她臉上泛起著慈愛的光輝﹐眼睛中滿蘊著儒儒淚光﹐世界上
        大多數是慈愛善良的人﹐屬於冷酷殘忍的究竟不多。
          這是一所山草結成的茅屋﹐但室內卻打掃的十分干淨﹐陽光
        從竹簾掩遮的窗門中透射進來。
          他茫然啊了一聲﹐道﹕“老伯母﹐這是什麼地方﹐我還活在
          世上嗎﹖”
          那老嫗和藹的笑道﹕“你傷的很重﹐已經在這里睡了一天一
        夜啦﹐唉﹗年輕人身體強壯﹐換了我那老頭子傷成這樣﹐只怕早
          就不行了。”
            方兆南想掙扎著起來﹐卻被老嫗伸手攔住﹐說道﹕“你人剛
        剛醒來﹐不要亂動﹐還是躺著休息﹐我去替你煮面來吃吧﹗”
            說完﹐拿起靠在榻邊的竹杖﹐策杖緩步而起。
            他緩緩舉起手﹐摸摸自己的腦袋﹐只覺頭上包著很厚的紗
        布﹐膝背之處﹐都有些隱隱作痛……”
            他輕輕嘆息一聲﹐耳際間恍似繚繞著陳玄霜那驚駭尖叫之
        聲﹐也不知她現在被那狂急的風勢吹落在何處﹖……
            只覺一陣熱血沸騰﹐強忍著傷疼﹐挺身坐了起來﹐緩步向室
        外走去。
            茅屋外是一坐植滿花樹的小巧庭院﹐翠竹作□﹐山風拂面﹐
        山居茅蘆﹐給人別有一番清雅而出塵的感受。
            那老嫗入廚煮面﹐庭院中悄然無人﹐方兆南一心想念著陳玄
        霜的安危﹐緩步出了□門。
            抬頭看山色凝翠﹐耳際中小溪潺潺﹐這一處山居人家﹐似是
        風雅人士選居之地﹐景物甚是優美。
            方兆南掙扎著向前走了一段﹐心中忽然一動﹐暗道﹕“山道
        崎嶇﹐我又滿身重傷﹐行動不易﹐這樣遼闊的大山中﹐如果茫然
        無緒﹐那里去撲﹐該回去問問那位老嫗才是。”
            正待轉身重返茅舍﹐忽聽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轉臉望去﹐只見一個年約五旬﹐身披藍布大褂﹐留有花白胡
        須的樵人﹐急急地奔了過來﹐說道﹕“公子受傷未愈﹐怎能隨便
        亂跑﹐唉﹗我那老伴也未免太不經心了。”
            方兆南搖搖頭說道﹕“我借老伯母下廚之機﹐偷溜出來﹐她
        怎麼能夠知道﹐老伯伯休要錯怪人。”
            他滿口伯伯媽媽﹐叫的那樵人心花怒放﹐呵呵連聲的笑道﹕
        “你們年輕人﹐身體當真是強壯﹐我昨天救你時﹐你到處傷痕﹐
        滿身鮮血﹐唉﹗當時看去﹐復生之望甚是渺茫﹐想不到你今天竟
        然可以行動了。”
            方兆南急道﹕“老伯伯可否帶我到救我之處瞧瞧﹖”
            那樵人沉吟一陣﹐道﹕“此去不下數里之遙﹐而且都是崎嶇
    的山道﹐你滿身重傷﹐如何能夠走得﹖”
          方兆南道﹕“不要緊﹐晚輩習過武功﹐這點皮肉之傷﹐還可
    忍受得住。”
          那樵人沉吟不語﹐但他禁不住方兆南苦苦相求﹐終於點頭說
    道﹕“你在此等我片刻﹐我回去告訴老伴一聲﹐咱們再去。”
          說完話﹐他挑起柴擔﹐趕回茅舍。
          片刻之後﹐拿了一支竹杖而來﹐笑道﹕“你傷口都未長合﹐
    雖然習過武功﹐只怕行動起來﹐也不很方便﹐用這竹杖借點力
        吧﹗”
            方兆南稱謝一聲﹐接過竹杖﹐暗中運氣﹐緊隨那樵人身後﹐
        向前行去。
            他內功已有深厚的基礎﹐此刻氣脈已暢﹐皮肉傷疼大減﹐行
        動逐漸靈活﹐翻越兩座山嶺﹐到了一處山勢異常險惡的所在。
            那老樵子伸手指著一道深谷說道﹕“這道山谷﹐就是聞名全
        省的陰風谷了﹐經常有疾勁無比的陰風﹐從這谷中吹出﹐風勢之
        大﹐飛石拔樹﹐公子看看那谷中情形就可明了。”
            方兆南探頭向下望去﹐只見那道百丈深谷之中﹐果然寸草不
        生﹐甚至連一塊突出的山石﹐也難見到﹐兩面崖壁﹐都是光滑如
        削。
            只聽那老樵夫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接道﹕“陰風谷實是一處
    充滿著神秘的奇怪地方﹐縱長二三十里中﹐兩壁和谷底都如刀削
    鏟平一般﹐但這條卻只有十丈直徑。”
          那老樵子繼續說道﹕“除了那強大的風力之外﹐這谷中吹的
    風﹐也和別處不同﹐有如冰窖地獄吹的寒風一般﹐冰冷刺骨﹐鳥
    獸難支﹐不說那強猛風力﹐單是陰寒之氣﹐就叫人難以忍受得
        了。                    ﹐
          偏偏就有諸多山彎﹐折來轉去﹐強大的風力﹐被那橫生的山
        壁一擋﹐威力逐漸減少﹐待到出口之時﹐風威已消去很多﹐縱是
    如此﹐那風力也是夠強大了……”
          他臉上泛出一種見聞廣博的自得之色﹐拂髯一笑﹐又道﹕
    “那陰寒之氣連經小壁抵擋。折轉﹐也隨著風力減弱﹐出谷之後﹐
    那陰寒之氣﹐已不足加害烏獸了﹗”
          方兆南輕輕咳了一聲﹐問道﹕“不知那風力從那里吹入此
        谷﹖”
        老樵人呵呵大笑了一陣﹐道﹕“公子這一問﹐只怕甚少有人
    能夠回答﹐據說那陰風是從一處地穴中吹出﹐不過這只是一種傳
    說﹐見過的人﹐卻少之又少。”
        方兆南問道﹕“老伯伯相救晚輩﹐可就在此處嗎﹖”
          那老樵人伸手遙指著里許外﹐一座淺山峰上﹐說道﹕“公子
    就暈迷在那座山峰上面﹐全身倦伏在一座巨大山石之下。”
          方兆南輕輕嘆急一聲﹐道﹕“多謝老怕伯相救了﹐不知除了
    晚輩之外﹐還有其他受傷之人嗎﹖”
          那老樵人道﹕“怎麼﹗公子還有同伴嗎”
          方兆南道﹕“不錯﹐晚輩有一位小妹同行……”
          那老樵人立時搖搖頭﹐堅決的說道﹕“公子不用費心找她了﹐
        以那陰風的威勢來說﹐公子這條命能夠保得﹐已經是上天見憐﹐
        你那同行小妹﹐只怕早已被那陰風吹的屍骨無存了﹗”
          方兆南極目張望了一陣﹐不自禁落下了兩行淚水﹐黯然一
        嘆﹐說道﹕“但願皇天保佑她﹐免罹慘禍才好……”
          他心中雖是悲苦﹐但想到陳玄霜武功﹐要強過自己甚多﹐自
        己既能留得性命﹐她自非絕無生機。
            只聽那老樵人慈藹的聲音﹐重又在耳際響起道﹕“老漢有一
        事想他不明﹐公子何以會走入了這道陰風谷中、
          方兆南隨口答道﹕“晚輩幼年酷愛山水﹐又學過幾年武功﹐
        自恃身體強健過人﹐常常游玩於大山名川之中﹐想不到游蹤此地
         之時﹐  誤入了那陰風谷中﹗”
        那老樵人道﹕“公子喜愛山水常常出來游走﹐也還罷了﹐但
    令妹乃一位女流之輩﹐難道她也極愛山水不成﹖”
        方兆南道﹕“家父善營陶朱﹐積席甚豐﹐舍妹雖是女子﹐但
    因常和我在一起習武﹐故頗有男子漢豪俠之風……”
        那老樵人似是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之事﹐道﹕“對了﹐老漢
    還有一件事忘記相告公子。”
          方兆南道﹕“什麼事﹖”
        老樵人道﹕“這陰風谷有時也會吹出來的傷人體的熱風﹐不
    過次數不多罷了﹐據說那熱風較這陰寒之風﹐更為可怕﹐不論
    鳥、獸只要被那熱風一吹﹐勢非活活燒死不可。”
        方兆南口中應著那老人之言﹐心中卻暗暗忖道﹕“要想查出
    霜師妹的下落﹐看來非得冒險入谷一探究竟不可了﹐但此刻功力
    未復﹐只有先回這老人家中﹐養啟兩天﹐待傷勢好轉一些﹐再下
        去查看不遲。”
          心念一轉﹐低聲說道﹕“老前輩﹐咱們回去吧﹗”
          那老樵人點點頭﹐轉身走去﹐一面嘆息著說道﹕“這條陰風
    谷可算是世間第一等奇異的地方﹐縱長雖只三四十里﹐但卻蘊藏
    著千奇百怪的變化﹐瞧的人眼花鐐亂……”
          方兆南道﹕“老伯伯可否列舉其中一些﹐以廣在下的見聞。”
          那老樵人仰臉思索了一陣﹐道﹕“大概是三年前吧﹗那陰風
    谷中突然傳出一種鬼哭神嚎的怪叫之聲﹐其聲不但尖銳刺耳﹐而
        且悲切無比。
        當時天色還在深夜之中﹐我們帶了刀、槍等防身兵刃﹐趕到
    了陰風谷﹐借峰上樹木隱身﹐探頭向谷中望去﹐老夫雖是讀書之
        人﹐也幾乎嚇得暈了過去。”
          方兆南道﹕“老伯伯難道當真發現了什麼怪物嗎﹖”
          那老樵人道﹕“一只滿身發射藍色光芒的奇大蜈蚣……”
          方兆南笑道﹕“蜈蚣也值得這樣可怕嗎﹖”
          那老樵人道﹕“不不﹐那怪物只是形似蜈蚣而已﹐長約丈余﹐
        全身閃動著藍色的光芒﹐移動之時﹐全身的藍芒就更顯得強烈﹐
        老夫回來遍查典籍﹐找不出是何等怪物﹗”
          方兆南暗暗想道﹕“不過是條大蜈蚣罷了﹐以霜妹的武功﹐
        遇上它也對付得了。”
            他口中卻微微說道﹕“就只有那一條大蜈蚣嗎﹖”
            老樵人道﹕“還有一條似蛇非蛇﹐似龍非龍的怪物﹐全身赤
        鱗如火……”
            方兆南吃了一驚﹐急道﹕“究竟是蛇是龍﹖”
            老樵人道﹕“我們到時﹐那怪物正向谷底一座山洞中爬去﹐
        只見它一條尾巴尚露在外面﹐那時明月在天﹐景物清晰可見。
            那怪物露出部分﹐在月光映射之下﹐泛現出耀人眼目的紅
        芒﹐看去更是清楚﹐看他閃動的紅光﹐似是兩條尾巴﹐如若說它
        是條大蛇﹐世間那有兩條尾巴的蛇呢﹖”
            方兆南暗道﹕“定是他們當時看花了眼﹐蜈蚣和蛇﹐都是山
        中常見之物﹐有何可畏之處。”
            當下笑道﹕“也許是兩條蛇吧﹗”
            那老樵人長長嘆息一聲﹐道﹕“至於那紅鱗耀目的雙尾怪物﹐
        決然非蛇﹐如果是蛇﹐也不會發出那鬼哭狼嚎般的難聽聲音
            那老樵人眼看方兆南逐漸被自己說服﹐而且泛現出喜悅之
        色﹐道﹕“幸好那雙尾怪物隱入洞中不久﹐那全身藍芒閃閃的怪
        物﹐也自行爬入洞中﹐以後就未再出現了。”
            兩人邊走邊談﹐不覺間已到那茅舍附近。
            老樵人看方兆南經過這一段山行之後﹐不但傷口沒有疼苦之
        感﹐而且更見靈活。
            竹□旁依著個策杖老摳﹐她似正在等待著他們回來﹐一見方
        兆南立時抱怨說道﹕“你這孩子﹐滿身重傷﹐還要出去亂跑﹐快
    進去吃飯啦﹐面都放冷了。”
        方兆南微微一笑﹐長揖拜謝道﹕“老伯母這等關愛﹐在下日
    後﹐定當報答大恩﹗”
        那老嫗淒涼一笑﹐道﹕“可惜我那女兒﹐三歲之時﹐被山魅
    帶走﹐下落不明﹐如她還活在世上﹐怕不和你一樣大了……”
        那老樵人搖頭嘆道﹕“婦人之見﹐荒謬之論﹐青天白日﹐朗
    朗乾坤﹐那里會有山魅出現﹐不知她被什麼野獸吃掉了。”
        那老摳怒道﹕“別家孩子為什麼不被野獸吃掉﹐單單吃了我
    的女兒……”
        那老樵人回頭望著方兆南﹐苦笑道﹕“我這老伴﹐有點瘋瘋
    癲癲﹐女兒三歲失蹤﹐距今已十八寒暑﹐她還堅信她女兒未死﹐
    有一天會突然歸來﹐唉﹗這豈不是白日夢囈嗎﹖”
        方兆南看那老姬滿臉悲苦﹐趕忙說道﹕“世間事﹐常有出入
    意料﹐也許令媛真的活在這世上。”
          那老嫗喜道﹕“公子說的不錯﹐我那女兒﹐決沒有死﹐不是
    被山魅帶走﹐就是被路人抱去……”
          她突然嘆息一聲﹐臉上的笑容隨著斂失個見﹐淒涼的接道﹕
    “唉﹗我那女兒﹐如若現在我身邊﹐定已出落得如花似玉了……”
          那老樵人的為人﹐十分達觀﹐哈哈大笑﹐道﹕“我瞧你還是
    別想你那女兒了﹐別說她已不在人世﹐就算她真的還活在世上﹐
    事隔二十年也不會認識你了﹗”
          說話之間﹐已進了大廳。
         那老嫗已准備好了食用之物﹐立時端出來招待方兆南﹐吃
    完飯後﹐話題重又轉到了女兒的身上。
          她告訴了方兆南女兒的特征﹐右手腕上有一個扣子大小的紫
    記﹐要方兆南臼後遇到她時﹐告訴她回家一行。
          方兆南倒是很用心的把字字句句﹐都記住在心中﹐准備日後
        萬一遇上時﹐也好轉告於她。
          那老樵子眼看方兆南和老伴談的興高采烈﹐也不再多管閒
        事﹐兩人又談了甚久﹐方兆南才起身辭出﹐回到自己養息的房
        中。
          他開始考慮眼前的形勢﹐不知是去找陳玄霜呢﹖還是早些離
        開此地……沉思良久﹐仍是難以決定。
          突然間﹐腦際間泛現一個新的念頭﹐暗暗忖道﹕“這次赴約
        的武林精英﹐可以說全軍盡沒﹐冥岳中人只怕要趁機而動﹐當今
        江湖上幾大門派﹐都還不知此事﹐毫無防備。
          萬一冥岳中人乘勢派遣高手﹐分頭潛往各大門派的根據之
    地﹐暗施奇襲﹐一鼓作氣殲盡各大門派中人﹐武林中恐怕從此一  
        厥難振了……。”
            他愈想心中愈覺不安﹐立時挺身而起﹐暗中運氣相試﹐覺著
        筋骨並未受傷﹐不必再行休養﹐匆匆離室﹐趕往廳中。
            這時﹐那老樵人夫婦尚在談話﹐目睹方兆南匆匆而來﹐甚覺
        意外。
            方兆南心急如焚﹐對兩人抱拳一揖﹐說道﹕“在下忽然想起
        了一件重大之事﹐特來向兩位告別﹗”                              ﹐
            那老嫗驚道﹕“公子傷口還未長好﹐如何能上路﹐休息幾天
        再走不遲。”
            方兆南道﹕“此事急如星火﹐我多養息一天﹐多一分危急﹐
        兩位相救﹐在下日後再行答謝了。”
            也不待兩人口話﹐站起身子﹐向外走去。
            那老摳急急站起身來﹐說道﹕“公子慢走一步﹐老身還有兩        ﹐
        句話說。”
            方兆南道﹕“老伯母有何指教﹖”
          那老嫗道﹕“小女乳名夢蓮﹐公子遇到她時﹐務必告訴她父
        母倚門相望﹐要她回來一次。”
          方兆南道﹕“晚輩記下了……”回身走了兩步﹐突然想到這
    一日來一直想著其他之事﹐連這老夫婦的姓名﹐也忘記問了﹐趕
    忙又回身說道﹕“晚輩該死﹐尚未請教老伯伯的姓名。”、
        那老樵人捋著胡子笑道﹕“不敢。不敢﹐敝姓雲﹐草字金
    城。”
        方兆南抱拳一揖道﹕“雲老伯高誼隆情﹐晚輩已深銘肺腑﹐
    在下就此告別了。”大步出門面去。
        他心中雖然想著早日趕往各大門派的根據之地﹐把冥岳慘變
    經過﹐告訴各大門派中人﹐使他們早作准備﹐以免遭冥岳中人暗
    襲。
        但一則山路不熟﹐二則潛意識中仍然想念著陳玄霜的安危﹐
    不知不覺間﹐他又走到那陰風谷中去。
        這時日正當午﹐谷中景物清晰可見﹐但見那谷中怪石鱗峋﹐
    寸草不生﹐連一棵矮松﹐枯草也瞧不到。
          還有一宗奇怪之處。
        那谷中所有的山石﹐都是一片深紫的顏色﹐由上向下望去﹐
    有如一片深紫色的地毯﹐不見一點其他的顏色。
        深深的懷念﹐使他不自覺的沿著山谷向前走去。
        他期能發現一些追索陳玄霜的跡痕。
    
        第二十七回    少林寺鳴鼓驚鐘
        走約十幾里路﹐那山谷忽然向南轉折過去。
        一道橫出的山壁﹐攔住了去路。
        方兆南抬頭打量了山勢一眼﹐只見這道橫阻眼前的山峰﹐足
    有七八十丈高低﹐一峰突起﹐下臨深壑﹐看去便覺雄偉。
        他閉目調運一下真氣﹐縱身而起﹐手足並用的向那絕峰上面
    唱去。
        這座山峰雖然陡峭﹐但方兆南此時功力﹐已非小可﹐手足並
    用速度甚快﹐不大工夫已爬上峰頂。
        一股涼風吹來﹐傷口隱隱作痛﹐雖是皮肉之傷﹐但經他這一
    陣縱躍攀登﹐那本來長好的傷口﹐又裂開了很多﹐鮮血汨汨流
    出。
        他輕輕吁一口氣﹐四下望去﹐只見山勢綿連﹐一望無涯﹐這
    一峰在五里方圓內﹐最為突出﹐高出群山甚多。
        陰風谷向南折轉之後﹐又成一條直徑﹐登高往下視﹐幽谷一
    線﹐日光照耀之下﹐那谷底深紫山石﹐閃閃生光。
        他極盡目光探看了一陣﹐暗暗嘆道﹕“霜師妹如果是和我一
    齊被那強猛狂風吹出山腹﹐以她武功﹐受傷決不會比我更重﹐我
    被那老樵人救了起來﹐她何以不知去向﹖
        眼下已相隔數日之久﹐她如被那強猛的風力﹐和我一齊吹出
    山腹﹐縱不遇救﹐人也該清醒過來了﹐如若不幸重傷死去﹐在這
    等深山惡谷之中﹐屍體也難以保存至今……。
        他心念一轉﹐頓覺此望渺渺﹐回憶相處數月情義﹐不禁黯然
    神傷﹐兩行淚水滾滾而下。
          山風吹飄起他的衣袂﹐眼前山色景物﹐都變成一片模糊﹐周
    惠瑛埋身抱犢崗﹐已使他腸轉百折﹐傷心千回﹐曾幾何時﹐慘事
    重演。
          雖然尚未確定陳玄霜是生是死﹐但算來她生機甚小﹐因她如
    是隨自己同被勁風吹出山腹﹐留得命在﹐定會巡梭附近﹐找尋自
        己。
          除此之外﹐被撞的傷重而死﹐就是陷在山腹中沒有出來
          他經過了一番分析﹐已確定陳玄霜生機甚微﹐只覺胸中熱血
    沸驅﹐恨不得跳下懸崖﹐以身相殉。
          忽聞一陣羽翼划空之聲﹐掠頂而過﹐抬頭望去﹐只見一只蒼
    鷹緊緊追著一只黃雀﹐那黃雀忽而振翼直升﹐忽而斂翼疾沉而
    下﹐左飛右旋﹐閃避那蒼鷹撲擊之勢。  ﹐
          這情景﹐忽然使他有些昏迷的神志﹐突然為之一清。
          他暗暗忖道﹕“這次冥岳一戰﹐武林道數百精英﹐死傷殆盡﹐
    眼下逃出冥岳之人﹐只我一個﹐這早傳兇訊的責任﹐是何等的重
    大﹐晚上一天半日﹐武林中就增多一分兇險……。”
          他仰臉長長吁一日氣﹐喃喃祈禱道﹕“霜師妹陰靈有知﹐請
    恕我無暇在此多留﹐傳達兇訊之後﹐定當重入那火山腹內﹐仔細
    查訪霜師妹的生死下落。”
          他轉身躍下高峰﹐急奔而去。
          方兆南下了絕峰.立時施展開提縱之術﹐待天色黃昏時分﹐
    已然離開了那綿連的山勢﹐到了可見行人的官道之上。
          他放緩了腳步﹐仰臉望著正西即將消失的晚霞﹐暗暗忖道﹕
    “先到那里去呢﹖武林中到處潛伏著殺機﹐冥岳也許早已派出高
    手﹐分向各大門振施襲了……。”
          他沉思了良久﹐才決定先趕到嵩山少林本院一行。
          一則因那嵩山少林寺﹐素有天下武功薈萃之稱﹐二則他忽然
    想到知機子言陵甫已被大方禪師派人選到嵩山少林本院﹐不知他
    的瘋癲之症﹐是否已有轉機﹖
          這次冥岳一戰﹐使他深深的感到了“血池圖”的重要﹐可惜
    那“血池圖”已和陳玄霜同時失陷﹐下落不明。
          他決定了行址之後﹐立時又加快腳步趕路﹐一路上除吃飯之
    外﹐起早趕黑﹐兼程而進﹐僕僕風塵﹐不辭勞苦﹐希望能先把兇
    訊傳到少林寺中。              .
          這日中午時分﹐到了嵩山腳下﹐就山下一處僻靜地方﹐食用
    了些干糧﹐即時登山。
          少林寺乃聞名的古剎﹐建築宏偉﹐地連十頃﹐僧侶眾多﹐清
    規森嚴﹐寺外林木蔥籠﹐景物甚美。
          方兆南心急如焚﹐也無暇瀏覽沿途景色﹐匆匆登山﹐直奔寺
        門。
          兩扇大開的廟門上﹐橫著一塊斗大的金字匾額﹐寫著“少林
    寺”三個大字。                            
          方兆南剛剛到門前﹐大門內一聲佛號﹐轉出來一個灰袍中年
    僧人﹐合掌當胸﹐攔住去路﹐問道﹕“施主可是進香的客人嗎﹖”
          方兆南搖頭說道﹕“不是﹐在下有急事千里專程趕來﹐求見
    貴寺主持﹐煩請大師代為通報一聲。”
          那灰袍僧人打量了方兆南一眼﹐皺眉道﹕“施主有何大事﹐
    難道非見敝寺主持不可嗎﹖”
          方兆南道﹕“在下方兆南﹐由冥岳而來……”
          那中年僧人臉色一變﹐接道﹕“方施主請入寺稍坐﹐貧僧立
    時就代為施主通報。”身子一側﹐欠身讓客。
          方兆南也不客氣﹐大步直入寺中。
          寺門內顯然已有戒備﹐八個灰衣僧人﹐分排門後兩側﹐每人
    懷中都抱著一支禪杖。
          那迎客寺外的中年僧人﹐突然加快了腳步﹐搶在方兆南前
    面﹐說道﹕“貧憎替施主帶路。”
          忽然一個轉身﹐向旁邊一個小徑上走去。
          那僧人奔行甚決﹐片刻之間已穿越那片青草、山花﹐直入林
        中。
            一片翠竹環抱著一座紅磚砌成的精舍。
          灰衣僧人突然放慢了腳步﹐低聲對方兆南道﹕“這座精舍乃
    本寺接待上賓之處﹐方施主跋涉遠來﹐先請在此小息片刻﹐侍貧
    僧通報之後﹐再來請進。”
          說完﹐忽然向後退了兩步﹐合掌肅容﹐接道﹕“施主請進。”
          方兆南略一猶豫﹐大步直向那紅磚精舍之中走去。
          那灰袍僧人卻不肯隨他同入﹐站在翠竹□外飛﹕“精舍之
        中早已備有茶點﹐施主如果饑餓盡管食用。”言吧﹐急急退去。
          方兆南暗道﹕“江湖上久傳少林寺乃武林中泰山北斗﹐寺中
        僧侶個個武功高強﹐清規森嚴﹐忌諱甚多﹐單瞧這待客之法﹐就
        叫人有種異樣的感覺。”
          忖思之間﹐人已走近精舍。
          抬頭看去﹐只見兩扇黑漆門上寫著四個金字﹐左面一扇寫著
        “迎賓”右面一扇寫著“小軒”﹐舉手一推﹐兩扇門呀然大開﹐一
        股清香之氣﹐迎面撲來﹐不覺一怔。
          香煙裊裊﹐就由那鼎中升出﹐鼎旁磁壺﹐玉杯﹐排列的十分
        整齊﹐兩張竹椅之外﹐還有一張藤榻﹐但卻空無一人。
          他忽然覺得有些困倦﹐緩步走到藤塌上坐了下來﹐不知不覺
        中竟然熟睡了過去。
          當他清醒時﹐景物大變﹐一個體軀修諱的高大和尚﹐端坐他
        的對面﹐室中燭火高燒﹐天色已入深夜時計。
          他長長吁一口氣﹐皺皺眉頭﹐自言自語的說道﹕“這是怎麼
          回事﹖”
        那對面和尚低沉的喧了一聲佛號﹐道﹕“老袖大悲﹐乃本寺
    達摩院中主持……”
        方兆南突然跳了起來說道﹕“你們那‘迎賓小軒’中香煙里
    含有迷藥。”
        大悲禪師搖頭笑道﹕“方施主但請放心﹐少林寺決不會存有
    綠林中下五門藥物。”
        方兆南道﹕“那我怎麼會聞得香味之後﹐立時暈了過去﹖”
        大悲禪師輕輕嘆息一聲﹐道﹕“小施主長途跋涉﹐身體早已
    有困倦之感﹐迎賓小軒點燃的檀香﹐乃我少林中秘法調制之物﹐
    雖有助入眠之效﹐卻無遺害身體之毒。”
        方兆南暗中運氣相試﹐並無異樣之感﹐心中怒氣消減了甚
    多﹐但仍以不屑的口氣﹐說道﹕“少林派乃武林正大門戶﹐此等
    方式接待客人﹐未免有失氣度。”
        大悲禪師臉色微變﹐道﹕“施主如若不是從冥岳中來﹐敝寺
    絕不敢以此等方法﹐接待貴賓﹐實因其中有……”
        他話至此處﹐倏而住口﹐長長嘆息一聲﹐默然不語。
        方兆南奇道﹕“怎麼﹖難道已有冥岳中人﹐到這里來過了
    嗎﹖”
        大悲禪師點點頭﹐道﹕“這是我們少林寺數百年來最大一次
    挫折﹐我們以上賓之禮﹐接待遠客﹐卻被他暗施迷藥﹐迷倒我們
    一十八位護法弟子﹐取去敝寺中……”
        話到此處﹐突然輕輕的咳了一聲﹐接到﹕“又讓他從容逃
    走。”
        方兆南暗暗忖道﹕“聽他口氣﹐似是被人盜走了十分重要之
    物﹐人家既不願說﹐我豈能故意追問。”
        當下嘆息一聲道﹕“唉﹗這就難怪了﹐在下日夜兼程趕來﹐
    想不到仍然是晚了一步。”
          大悲禪師臉上突然變得十分莊肅﹐道﹕“老袖有幾句不當之
    言﹐不知該不該問﹖”
          方兆南道﹕“大師有話盡管請說﹐在下知無不言。”
          大悲禪師道﹕“方施主和玉骨妖姬俞罌花﹐有什麼關連之情﹐
    不知能否相告老袖一二﹖”
          方兆南搖搖頭道﹕“沒有啊。”
          大悲撣師探手從憎袍之下﹐取出一支形如短劍的金牌﹐說
    道﹕“方施主既和玉骨妖姬毫無關連﹐這面金牌﹐不知從何而
    得﹖”
          方兆南目睹金牌﹐不禁想起了青梅竹馬的師妹﹐黯然一嘆﹐
    道﹕”這面金牌乃在下無意取得之物﹐此事已在胸中藏了甚久。
    從未告人﹐就是貴掌門大方禪師﹐晚輩也未相告……”
          大悲禪師低沉的接道﹕“我們掌門師兄好嗎﹖”
          方兆甫微微一怔﹐道﹕“怎麼﹖那冥岳派來之人﹐沒有告訴
    老禪師嗎﹖”
          大悲禪師道﹕“沒有﹐那人來去匆匆﹐老袖還未和他講起冥
    岳之事。”
    方兆南疑心忽起﹐問道﹕“來人是什麼樣人物﹖”
          大悲禪師道﹕“長衫佩劍﹐年約五旬左右。”
          方兆南急道﹕“他臉上可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大悲禪師道﹕“這個老袖還未曾留心﹐不過﹐老袖已派遣敝
    寺達摩院上座三憎﹐各率十個弟子﹐分頭追查﹐只要他沒有離開
    中原數省﹐三五日內定有回報。﹐’
          方兆南不再追問﹐輕輕嘆道﹕“在下先向老禪師傳達一個兇
    訊……。”
          大悲禪師身軀微微震動了一下﹐道﹕“可是我那掌門師兄有
    什麼﹖……”
          方兆南嘆道﹕“貴派掌門失陷冥岳‘回輪殿’中生死不明﹐
    隨形三十六位護法弟子﹐全都歸化……。”
          大悲禪師臉上泛現出憂傷之色﹐愕然接道﹕“什麼﹖三十六
    弟子無一生還﹖”
          方兆南道﹕“與會天下高手﹐死傷無數﹐可算得全軍皆沒﹐
    生脫冥岳的只有四人﹐但眼下還活在人世的﹐只有在下一個﹐另
        三人生死不知。”
          大悲禪師合掌閉目﹐口中喃喃自語﹐不知他是在默誦經文﹐
    還是在為死去的同門祈禱﹐神色間一片莊嚴肅穆。
          過了片刻﹐大悲禪師睜開雙目﹐說道﹕“如果此訊確實﹐乃
    我少林開派以來﹐最慘的一次大變。”
          方兆南道﹕“三十六位高僧殉難﹐在下親目所見﹐決錯不了﹐
    但大方禪師的生死﹐在下來曾看到﹐不敢妄作論斷。”
          大悲禪師緩緩站起身子道﹕“老衲雖然暫代掌門之位﹐但此
    等大事﹐也不敢擅作主張﹐方施主如果自信見聞確實﹐老衲立時
    鳴鐘、擊鼓﹐召集寺中長老﹐共議大事。”
          方兆南道﹕“此事千真萬確﹐一點不錯﹐縱是齊集天下武林
        同道﹐在下也敢暢談所見。”
          大悲禪師拿起案上一支木捶﹐正待擊打桌案上放的銅缽﹐突
        然又停下手來。
        他接著又道﹕“據老袖所知﹐少林寺中已三十年未傳過驚神
    鐘鼓﹐鐘鼓一響﹐茲事體大﹐誤傳了驚神鐘鼓﹐老袖也擔待不
        起。”
            方兆南道﹕“大師盡管放心……”
          大悲禪師滿臉莊嚴﹐又緩緩放下手中木捶﹐接道﹕“老衲不
    知方施主藝出何人門下﹐天下武林高手﹐大都埋身冥岳絕命谷
    中﹐方施主卻能獨自突圍而出﹐自非絕世武功莫辨了﹖”
          方兆南輕輕嘆道﹕“此等之事﹐也難怪大師相疑……”
          當下簡略說出了自己出身﹐卻把大方禪師明月蟑大會群豪﹐
        冥岳中交手經過之情﹐說的甚是詳盡。
            大悲禪師雖對方兆南身世存疑仍多﹐但聽他訴說冥岳激戰經
        過甚詳﹐自是不好再仔細盤問對方的出身﹐隨手提起了木捶﹐輕
        輕一擊案上銅缽。
            銅缽余音﹐仍在耳際絛繞﹐又有兩個小沙彌奔了進來﹐合掌
        垂首﹐說道﹕“師父有什麼大事吩咐﹖”
            大悲禪師道﹕“傳下驚神鐘鼓。”
            兩個小沙彌怔了一怔﹐才高聲復誦道﹕“傳下驚神鐘鼓。”但
        聞室外一個宏亮聲音接道﹕“傳下驚神鐘鼓……”
            聲音此落彼起﹐愈傳愈遠﹐漸不可聞。
          大悲禪師慢慢站起身子﹐莊嚴的臉色上泛現焦慮﹐不停的在
        室中走來走去。
            這位少林高僧顯然有著無比的煩惱﹐眉字間憂苦重重﹐他突
        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說道﹕“照方施主的說法﹐老袖掌門師兄﹐
        八成是兇多吉少了﹖”
            方兆南道﹕“我們沖入回輪殿後﹐一直都沒有見到大方禪師
        之面﹐對他的生死存亡﹐晚輩不敢擅作揣測。”
            大悲禪師長長嘆一口氣﹐望著後壁一幅“達摩”神像﹐黯然
        說道﹕“少林派自我達摩師祖手創以來﹐已傳二十八代掌門﹐雖
        然其間有過不少風波﹐但像這等掌門人生死不明的挫折﹐還是從
        未遇到﹐看來縱然齊集寺中長老﹐只怕也難找出良策。”
            方兆南忽然想起知機子言陵甫來﹐不知他瘋癲之症是否已經
        好轉﹐當下問道﹕“貴寺方丈在冥岳明月峰大會群豪之時﹐曾把
        馳名天下的神醫言陵甫遣人解送貴寺﹐不知此人現在何處﹖”
            大悲禪師道﹕“此人現在靜居敝寺戒持院養心室中﹐他瘋癲
        之症﹐尚未痊愈﹐老衲不得不對他稍微限制並予防范。”
            方兆南道﹕“晚輩想探望他﹐不知是否可行﹖”
            大悲禪師道﹕“時已深夜﹐恐有不便﹐何況老衲已傳驚神鐘
    鼓﹐這是我們少林內最權威和緊急集會之令﹐不論何人﹐只要聽
    得那驚神鐘鼓之聲﹐均得即時趕往議事殿中……”
        他話到此處﹐遙聞一聲悠悠鐘鼓聲傳了過來﹐大悲禪師接
    道﹕“驚神鐘鼓已起﹐咱們該趕往議事殿了。”﹕
      方兆南起身來說道﹕“貴寺中這等隆重的集會﹐晚輩如何能
    夠參與﹖”                                          
      大悲禪師道﹕“我們這驚神鐘鼓﹐非重大變故﹐不能擅傳…”
          只聽鐘聲悠悠﹐連嗚了一十二響。
          緊接著鼓聲急起﹐也和了一十二響。
          大悲禪師單掌立胸﹐莊肅的說道﹕“方施主到達議事殿後﹐
    望能就冥岳所見經過﹐據實而言﹐老袖先走一步帶路了。”大步
        向前走去。
          不知穿過了多少重庭院﹐到了一座高聳的大殿前面。
          這時﹐殿中燭火高燒﹐照的一片通明﹐已有不少僧侶在殿
        中。
        大悲禪師大步直向正中一座木桌走了過去﹐端坐木案後面一
        張松木椅上。
          木案的兩側﹐共排有一十二個坐位﹐都還空無人坐。
          方兆南東張西望了一陣﹐忽然覺著這座大殿有著無比的莊
    嚴﹐每一個僧侶的神情﹐都無比的沉重。
          大悲禪師神情雖是肅穆﹐但舉止言談莊嚴﹐仍甚和藹﹐欠身
    而起﹐單掌立胸﹐道﹕“方施主請過來坐吧﹗”
          方兆南有一點受寵若驚之感﹐緩步走了過去。
          他經過群僧面前之時﹐一個個對他合掌作禮。
          方兆南不自覺由心中升起來一股敬仰之感﹐暗暗想道﹕“看
    來少林寺不但武功馳名天下﹐被譽為武林中泰山北斗﹐單是這些
    僧侶的莊嚴虔誠的態度﹐就足以使人自慚形穢。”
            忖思之間﹐人已走近大悲禪師身前。
          大悲禪師指著左面一排首位﹐說道﹕“方施主不辭千里跋涉﹐
    一路上餐風飲露﹐傳報兇訊﹐對我們少林寺﹐恩義甚深﹐不用謙
    辭﹐快請坐下。”
          他這一說﹐方兆南果然不好再作推辭﹐依言坐了左面首位。
          就這一瞬工夫﹐兩側坐位上已坐滿了人。
          方兆南暗暗驚道﹕“這些和尚們好快的身法。”
          暗中留神向四面看去﹐只見殿中已站滿了和尚﹐每人似都有
    一定位置﹐行列整齊﹐隱隱構成了一副悅目的圖案。
          只聽大悲禪師低沉的聲音響蕩在耳際道﹕“這位方施主傳來
    兇訊﹐咱們少林寺二十八代掌門人﹐已陷落冥岳生死不明﹐隨行
    三十六位護法弟子﹐盡都兵劫歸化我佛……”
          此言一出﹐殿中群僧﹐神情大慟。
          一個個雙掌合十﹐閉目垂下頭去﹐口啟動﹐似在祈禱﹐但卻
    聽不到一點聲息﹐方兆南也無法辨出群僧說的什麼。
          沉默良久﹐右面首位上一個身著月白袈裟的老僧﹐突然站起
    身來﹐弓身說道﹕“掌門人內功深厚﹐英武絕世﹐遇難之說﹐只
    怕未確﹖師弟以兼代掌門人的身份﹐布此兇訊﹐想必已知道詳細
    經過﹐不知可否講給我們聽聽﹖”
          大悲禪師對老僧似甚尊敬﹐欠身說道﹕“這位方施主千里跋
    涉﹐日夜兼程趕來﹐大概是不會錯了。”
          方兆南站起身﹐抱拳一個羅旋揖﹐說道﹕“在下來自冥岳
          突聽左面席上一個蒼老的聲音接道﹕“老衲苦修行腳﹐走遍
    了天下名山﹐但卻不知冥岳在何處﹖”
          方兆南道﹕“冥岳就在泰山群峰環抱之中﹐相距明月蟑﹐不
    過百里行程﹐只是地僻隱密﹐不知內情﹐決難找到。”
          大悲禪師道﹕“有勞方施主就冥岳見聞經過﹐再說一遍。”
          方兆南點點頭﹐把群豪赴會冥岳﹐大方禪師。袖手樵隱﹐蕭
    遙子三人追敵涉險﹐神鐘道長率群豪趕往解救﹐回輪殿群豪中
    毒﹐少林寺三十六高僧遇難慘死﹐神鐘道人偽裝受毒不支﹐天下
    群豪各顯絕技﹐相傳葛氏兄弟等諸般經過之情﹐詳細的說了一
    遍。
        其間卻把梅絳雪私授靈丹﹐陳玄霜身懷“血池圖”兩樁事情
    隱了起來。
        那知少林群僧聽得十分仔細﹐方兆南剛說完﹐立時有一個和
    尚問道﹕“神鐘道人乃武當派中掌門之人﹐武功高強﹐天下馳名。
        葛氏兄弟服了武當保命金丹﹐解了身受劇毒﹐但不知方施主
    和那位陳姑娘﹐何以未受劇毒感染﹐難道兩位內功還強過神鐘道
    人不成﹖”
        方兆南對此一問﹐雖早在意料之中﹐但因措詞甚難得體﹐不
    覺微微一怔﹐沉吟了一陣﹐道﹕“在下得冥岳中一位高手相救﹐
    暗賜解藥靈丹﹐才保得性命﹗”
          只聽一聲阿彌陀佛﹐接道﹕“那人何以要救兩位﹐暗送解毒
    丹﹖”
        方兆南道﹕“他不滿冥岳岳主的殘暴素行﹐頗有棄暗投明之
    心﹐故而暗贈靈丹。“
        那詢問的和尚﹐就在方兆南毗鄰而坐﹐滿臉紅光﹐身披鵝黃
    袈裟﹐年齡不過五旬上下﹐但看他坐次﹐在寺中的身份﹐決不會
        低。
          只見他面色一冷﹐低沉的說道﹕“那人既有棄暗投明之心﹐
    何以不救天下群豪﹐單單只救兩位﹖”
          言下之意﹐無疑是說神鐘道人是何等身份﹐那人如棄暗投明
    怎不救他﹐卻救你們兩個籍籍無名之人。
          這一番問話﹐登時引起少林群僧相疑之心﹐百道以上的目
    光﹐齊齊投注在方兆南的身上。
          方兆南在群僧目光逼視之下﹐心中有些慌亂﹐急不擇言的說
        道﹕“那人是個女子﹗”
            那身披鵝黃袈裟的和尚﹐微微一皺眉﹐欲言又止。
            他乃佛門中有道高僧﹐這等涉及兒女燕婉之私的事情有些不
        願出口﹐但又覺方兆南的答覆難滿人意。
            他沉吟了一陣﹐又道﹕“不知那位姑娘是何等人物﹖”
            方兆南雖然胸襟豁達﹐但那時禮防森嚴﹐男女間私相愛悅之
        情﹐視為大逆不道﹐這時當著眾人之面﹐也難以說得出口。
            他沉吟了良久﹐道﹕“她是……是冥岳岳主的入室弟子。”
            殿中群僧﹐微微起了一陣騷動﹐但不過瞬息之間﹐立時平靜
        下來。
            只見右面排列的席次之上﹐站起了一個身披藍色袈裟的和
        尚﹐說道﹕“不知方施主和那冥岳門下女弟子﹐何時相識﹖”
            方兆南聽群僧問話口氣﹐分明對自己己有了相疑之心﹐不覺
        怒火大起。
            方兆南站起身來﹐冷冷說道﹕“在下此次趕來不過是傳報兇
        訊﹐並無相求諸位大師父相助之心﹐信與不信﹐悉聽尊便﹐在下
        就此告別。”
            他抱拳一揖﹐大步向外走去。
            兩排坐的和尚﹐都是寺中有地位之人﹐不是一院主持﹐就是
        寺中長老﹐雖對方兆南拂袖而去的舉動不滿﹐但並未出來相阻。
            但那殿中排立的群僧﹐卻是不肯相讓﹐只見步履移動﹐排成
        了一道人牆﹐攔住了方兆南的去路﹐一個個合掌而立。
            方兆南停下腳步﹐打量一下群憎排成陣形﹐除了出手硬闖出
        去之外﹐只有縱身而起﹐從群僧頭上飛越。
            除了這兩條路外﹐別無可循途徑﹐不禁一皺眉頭……
            只聽高踞正中首座的大悲和尚﹐喧了一聲佛號﹐道﹕“方施
        主再請稍留片刻﹐老衲還有幾句話說。”
            方兆南雖然被群僧相詢之言激怒﹐拂袖欲去﹐但並無和少林
    僧侶動手之心﹐聽大悲禪師言詞謙和﹐回頭問道﹕“不知大師還
    有何教言﹖”
        大悲禪師微微一笑﹐道﹕“方施主先請歸坐如何﹖”
        方兆南略一沉忖﹐重又走回原位坐下。
        大悲禪師道﹕“少林寺開派迄今﹐從未有過掌門方丈生死不
    明的情勢﹐方施主帶來兇訊﹐乃我少林寺數百年從未有過的大
        變。
      此等大恥大辱的事﹐誰也難免激動﹐言詞之間難免有所失
    疏﹐還望方施主﹐別放在心上。
        事關武林間正邪消長﹐尚望施主能以顧全大局﹐知無不言﹐
    言無不盡﹐也好使老衲等了然全盤內情﹐免得算有遺策﹐造成大
        錯。”
      方兆南道﹕“晚輩適才所言﹐句句都是所歷所見的事﹐並無
    一句上字虛言﹐其間雖然稍有隱遮之處﹐也是晚輩私人間一些瑣
        事﹐無關大局……。”
        他卻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又道﹕“冥岳中人人事都異
    常奇特﹐連服飾都是奇服異裝﹐隱遮去本來面目﹐似是那冥岳岳
    主﹐故意在他那秘境之內﹐布置成一處人間鬼域。
      奇怪的是那些鬼面奇服的人﹐個個都有著甚高武功﹐晚輩曾
    和他們動手相搏數次﹐不論身受何等慘重之傷﹐都聽不到他們一
        聲慘叫和呻吟之聲。”
        大悲禪師側目望了右面首坐上﹐身著白袈裟的老僧一眼﹐低
    聲說道﹕“師兄判事智謀﹐素為掌門方丈推重﹐不知對此事有何
        高見﹖”
        那老僧閉目沉思了片刻﹐說道﹕“就目下情勢而論﹐已非我
    等能力所及﹐看來只有設法恭請兩位師叔出山了﹗”
          只聽大悲禪師輕輕嘆息一聲﹐道﹕“兩位師叔﹐三十年關期
        未滿﹐難道咱們能破關驚擾不成﹖”
          那緊靠方兆南而坐﹐身披鵝黃袈裟的和尚﹐突然站了起來﹐
    說道﹕“驚擾二位師叔禪關一事﹐小弟之見﹐千萬不可。
          兩位師叔道行﹐雖極深遠﹐但擅破禪關﹐非同小可﹐如害得
    兩位老人家走火入魔﹐那就罪該萬死了﹗”
          大悲禪師道﹕“如不驚擾禪關中二位師叔﹐不知師弟有何良
    策﹖”
            身披鵝黃袈裟的和尚微一沉吟﹐道﹕“小弟之意﹐不如盡出
        咱們少林寺中高手﹐趕往冥岳一探究竟﹐先查出大方師兄生死下
        落﹐再以羅漢陣﹐誘那冥岳岳主深入陣中﹐設法生擒……”
            那身披白袈裟的老僧搖頭接道﹕“師弟自信比你大方師兄如
        何﹖”
            那身著黃色袈裟和尚道﹕“大方師兄一代絕才﹐小弟萬難相
        比﹗”
            那老和尚道﹕“這就是了﹐大方師弟在咱們這一代師兄弟中﹐
        成就最高﹐不論武道﹐佛經﹐咱們都望塵莫及﹐三十六位護法弟
        子﹐亦都是‘達摩院’中一時精選……”
            他兩道冷電的眼神﹐忽然逼視在方兆南的臉上說道﹕“如若
        這位方施主說的不錯﹐三十六位弟子盡遭屠殺﹐試問目下本寺三
        代弟子們﹐有幾個能和他們成就相比……”
            大悲禪師緩緩點頭道﹕“師兄說的不錯。”
            那老僧長長嘆息一聲﹐道﹕“大方師弟率師遠征冥岳﹐主盟
        天下英雄大會﹐臨去之時﹐似已預感此行兇多吉少﹐因此曾悄然
        走訪‘戒持院’﹐和小兄促膝長談﹐那半宵剪燭夜話﹐使小兄更
        驚訝大方師弟的成就﹐遠在咱們意料之上……”
            他目光環掃了大殿一周﹐只見群僧一個個面容莊嚴﹐凝神靜
        聽。
            這才接口說道﹕“小兄曾和他談起冥岳之行﹐相勸他不如改
        由小兄或大悲師弟率眾前往﹐當時大方師兄搖頭不允﹐小兄曾據
    理力爭﹐說他乃少林一派掌門之尊﹐豈可輕舉妄動。
        萬一有了什麼兇險﹐不但少林寺群龍無首﹐而且貽羞咱們少
    林門戶﹐那知大方師弟﹐早已胸有成竹﹐竟然提出和小兄以比武
    決定的方法。
        得勝之人﹐就率眾遠行﹐不得再有異議﹐不瞞諸位師弟﹐小
    兄雖然早已佩服大方師弟在佛學經籍上的成就﹐遠勝小兄﹐但如
    單以武功而論﹐只怕未必能強得過我。  
        心中暗暗歡喜﹐那知十招相拼之後﹐大方師弟竟以雷音掌神
    功﹐破了我四十年苦練的金剛指、觀音足。羅漢七式三種武功﹐
    迫小兄落於下風……”
        此等搏斗經過﹐談與一般人聽﹐還沒有什麼﹐但眼下之人﹐
    都是少林寺中一時高手﹐對本門中的絕技﹐自是耳熟能詳﹐是以
    聽得大感驚愕。
        只聽大愚禪師﹐黯然嘆息一聲﹐道﹕“大方師弟勝我之後﹐
    此事已成定局﹐老衲自是不能毀棄諾言﹐再予爭論﹐大方師弟話
    鋒一轉﹐不再議論赴約冥岳之事。”
        話題轉到了兩位閉關坐禪的師叔身上﹐他記憶清晰﹐把二十
    年前﹐兩位師叔閉關前的相囑之言﹐均能一字不漏的轉告小兄。”
        方兆南吃了一驚﹐暗道﹕“佛門中閉關坐禪﹐和道家的入定﹐
    武林中的運氣調息大同小異﹐三月五月﹐已是相當的成就﹐一年
    兩年﹐更不容易﹐一坐幾十年﹐那可是從未聞見之事。”
          但聞大悲禪師說道﹕“難道大方師兄臨行之前﹐已預留遺言
        不成﹖”
          大愚禪師點點頭道﹕“他曾告訴小兄﹐眼下咱們這一代師兄
    弟中﹐武功成就能夠超過他的﹐只怕難以選得出來﹐他此行冥
        岳﹐勝敗甚難預料。
          萬一有了什麼不幸﹐叫我勸阻諸位師弟﹐不可任性而為﹐盡
    起少林寺中僅存的精萃弟子﹐趕去替他報仇﹐他說咱們少林寺一
    派的興亡﹐並不僅是咱們一門的盛衰。
        因為千百年來﹐少林派一直是江湖上正大門戶的一個象征﹐
    少林一門覆亡﹐武林間必將大亂﹐叫我屆時全力勸阻幾位師弟﹐
    務必依照他留言去做。”
        只聽那身披鵝黃袈裟﹐年紀最輕的和尚高聲說道﹕”師兄之
    意﹐對咱們大方師兄的生死下落不用再多追詢查問了﹐是嗎﹖”
        大愚禪師道﹕“大方師弟留言﹐要待明年三月﹐兩位師叔﹐
    禪關屆滿之後﹐恭請兩位師叔裁奪。”
        方兆南插嘴說道﹕“冥岳中一戰大敗天下武林同道余威﹐只
    怕不會等明年﹐就找上貴寺了。”
        大愚禪師突然站起來﹐對那身披鵝黃袈裟的和尚說道﹕“大
    道師弟﹐請陪這位施主﹐到‘達摩院’中休息一下。”
        方兆南心知少林寺僧侶們將有要事相商﹐不願自己聽到﹐當
    即抱拳一揖﹐大步向外走去。
        大道禪師也緊隨離開了座位﹐跟著方兆南向外走去。
    
          第二十八回   破禪關擊節傳音
        達摩院內乃少林憎侶們習武之處﹐戒備十分森嚴。
        這一夜﹐他在心情紛亂中度過。
        直到窗外曙光微現﹐他才心神寧靜下來﹐氣走百脈﹐身體漸
    覺舒暢﹐由清入渾﹐漸步入忘我之境。
        待他運息一周醒來﹐已是日升三竿時分﹐大道禪師正焦急在
    室中來回踱著腳步﹐見他醒來頓現歡容道﹕“敝寺代理方丈大悲
    師兄﹐想請方施主到戒持院去找一位朋友。”
        方兆南忽然一躍下榻﹐說道﹕“那人可是有些瘋瘋癲癲的
    嗎﹖”
        大道禪師合掌作禮﹐笑道﹕“那人是否有瘋癲之症﹐貧僧未
    曾見過﹐但‘戒持院’乃我少林寺中執法的所在地﹐大悲師兄在
    ‘戒持院’中約見施主﹐事非尋常﹐定是有要事請教。”
        兩人離開了達摩院轉入了戒持院中。
        少林寺每一座院堂﹐都是在廣大的寺院中獨成一座院落﹐
    “達摩”。“戒持”兩院更是四面圍牆環繞﹐守望森嚴。
        這坐院落中植滿百年以上松。杉﹐綠蔭夾道﹐一派莊肅深沉
    的景象﹐使人一入這獨立的院落中﹐都不禁的生出一種森嚴的感
    受。
        一座座山石砌成的堅牢房子﹐疏落的隱現在林木花草之中﹐
    那些獨立的石砌房屋﹐間間門窗緊閉。
        穿行過幾條林木挾持的大道﹐到了一座廣大的佛堂門前。
        這座佛堂中一色黃綾布慢﹐連那房子的牆壁。屋瓦都是一色。
    深黃。
        大道禪師在議事殿中慷慨陳詞﹐言來滔滔不絕﹐但此刻卻是
    循規蹈矩一派拘謹﹐拂拭一下僧袍上的布塵﹐合掌高聲說道﹕
    “方施主駕到。”
        佛堂傳出大悲禪師低沉的聲音﹐道﹕“師弟請回去吧﹗”
        大道禪師欠身答復﹕“敬領法諭。”轉身大步而去。
        佛堂內又傳出大悲禪師的聲音道﹕“方施主請進﹐恕老衲失
    迎了。”
          方兆南道﹕“不敢﹐不敢。”緩步進了佛堂﹐只見大悲禪師身
    披黃色袈裟﹐和大愚禪師對面而坐﹐兩入的臉色莊肅中帶著憂
    悶﹐顯示心中正在為一件重大的事情苦惱著。
          這是一座五間大小的廣廳﹐除了四周的黃綾布幔之外﹐別無
    陳設﹐兩人各坐一個蒲團﹐另外還空了一個﹐似是留給方兆南
    坐。
          方兆南心神頓被一股莊嚴氣氛所懾﹐不自覺的輕輕咳了一
    聲﹐才大步走了過去﹐說道﹕“兩位大師相招﹐不知有何教諭﹖”
          大悲禪師微閉雙目﹐突然一睜﹐道﹕“方施主請坐吧﹗”
          方兆南依言坐了下去﹐大悲禪師忽然舉手互擊一掌。
          一側黃綾重幔緩緩升起﹐兩個身軀偉岸的中年和尚﹐並肩而
    出﹐中間挾持一個蓬發垂髯﹐衣破百綻的老人﹐緩步而出。
          大悲禪師道﹕“方施主可識得此人嗎﹖”
          方兆南瞧了一陣﹐搖搖頭﹐道﹕“不識。”
          大悲禪師道﹕“方施主再仔細瞧瞧﹐他久過囚居生活﹐也許
    神情已變。”
          方兆南仔細瞧了一陣﹐道﹕“在下確不認識。”
          對面坐的大愚禪師﹐突然一睜雙目﹐兩道冷電一般的眼神﹐
    逼視著方兆南道﹕“此人不是方施主口中的言陵甫嗎﹗”
          方兆南道﹕“在下和知機子言陵甫已有數面之緣﹐不論何等
    情勢﹐一眼之下均可辨認出來﹐此人衣著形態雖像﹐但決不是他
    了。”
          大悲禪師忽然站了起來﹐僧袍一揮﹐那兩個偉岸僧人﹐押著
    來人﹐重又退入那黃綾垂慢中去﹐目注大愚說道﹕“師兄﹐咱們
    走吧﹗”
          大愚禪師應聲而起﹐合掌對方兆南道﹕“方施主請。”
          方兆南不知兩人搞什麼鬼﹐茫然回顧了兩人一眼﹐跟在大悲
    禪師身後﹐向外走去。
          三人似是都有著沉重的心事﹐一路上誰也不肯再說話﹐似是
    一說話﹐就會破壞了這莊嚴的氣氛。
          行約一盞熱茶工夫﹐進入一片草花叢中﹐一座山石砌成的堅
    牢石屋﹐矗立在兩株高聳的古柏挾持下。
          大愚禪師走近石屋﹐從懷中取出一把鐵匙﹐打開門上鐵鎖﹐
    用力一推﹐兩扇木門呀然大開。
          出人意外的這室中打掃的十分干淨﹐一個白發蕭蕭﹐長髯垂
    胸的老人盤坐在石屋一角。
          方兆南輕輕的啊了一聲﹐道﹕“言陵甫。”奔了過去﹐抱拳一
    揖。
          他內心之中﹐一直對這位馳名武林的神醫﹐有著極深的抱咎
    之感﹐如若不是他送圖易藥﹐深入九宮山寒水潭上浮閣﹐這老人
    決不致身經這等慘變﹐一個專治疑難之症的神醫﹐變成了瘋瘋癲
    癲。
          這短短的一段時日中﹐言陵甫又似老了甚多﹐但他的瘋癲之
    症﹐卻似好了些﹐靜靜的坐在一側﹐見三人走了過來﹐微微一
    笑﹐但卻端坐未動﹐默默不語﹐對方兆南以禮相見之事也不理
    會。
          大愚禪師低聲道﹕“方施主請相諒老衲﹐情非得已﹐不得不
    故弄狡猾﹐一試方施主的來歷。”
    方兆南聰明過人﹐已聽出弦外之意﹐剛才那兩位和尚硤持之
    人﹐乃大愚禪師故意安排的假冒之人﹐相試自己﹐當下裝作不
    懂﹐故意扳轉話題﹐說道﹕“這位言老前輩的瘋癲之症﹐不知是
    否好了一點﹖”                                        
      大悲禪師嘆道﹕“老衲等已盡了最大心力﹐以我們少初寺上
    乘的傳氣過穴之法﹐替他療治瘋癲之症﹐雖然好了甚多﹐但神智
    還未全復。”
      方兆南黯然一笑﹐道﹕“目前江湖上能知冥岳底細的人﹐只
    怕只有此老﹐如他的瘋癲之症能夠痊愈﹐對大局幫助甚多。”
        大悲禪師道﹕“方施主傳來兇訊﹐乃我們少林創立門戶以來
    從未有過的大恥大辱﹐昨夜老衲和諸位師兄弟研討的結果﹐深覺
    此事嚴重﹐非同小可﹐大局的成敗﹐關連到整個武林的存類絕續
        他輕輕嘆息了一聲﹐接道﹕“不瞞方施主說﹐大方師兄的成
    就﹐是我大字一輩師兄弟中﹐最傑出的一個﹐隨他赴約的三十六
    護法﹐也是本寺中三代弟子中精萃高手。
      眼下敝寺中﹐雖尚有千人之眾﹐盡可再起高手﹐重赴冥岳一
    戰﹐但此等匹夫之勇﹐智者不取﹐老衲和諸位師兄弟商討結果﹐
    決定把此兇訊﹐用擊節傳音之法﹐向敝寺中僅存的兩位長輩請示
        方兆南接道﹕“貴寺中兩位長輩﹐不是還在禪關期中嗎﹖”
        大悲禪師沉嘆了一陣﹐嘆道﹕“此行雖有擾兩位前輩禪功﹐
        但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了。”
          方兆南道﹕“在下已把訊息傳到﹐想就此向兩位告別。”
          大愚禪師接道﹕“擊節傳音﹐能否得到兩位老長輩的回應﹐
    眼下還很難說﹐方施主請再多留半日﹐就可決定事情如何﹗”
        方兆南暗暗忖道﹕“少林寺的武功﹐當真是廣博難測﹐傳氣
    過穴之法﹐已是聽所未聽﹐見所未見﹐擊節傳音﹐又不知是什麼
        樣的武功﹐打坐調息﹐一坐數十年﹐更是不可思議﹐這些事都是
        人生一世﹐罕能遇上的奇事﹐留在這里開開眼界﹐也算不虛此
        行。”
            心念一轉﹐當下說道﹕“既然只留半日﹐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了。”
            大愚禪師道﹕“言陵甫瘋癲未愈﹐勢難相助﹐咱們留此無用。
        不如去瞧瞧他們准備好了沒有。”三人一齊離開靜室﹐大愚禪師
        關上室門﹐魚貫離開了戒持院。
          方兆南隨在身後﹐穿過了幾重殿院轉入一條僻靜的小徑上。
        直向西北方向行去。
          這是一條荒涼的小道﹐生滿了及膝的野草﹐幾株紅白山花﹐
        雜生在荒草之中。
          少林寺雖然廣大﹐但無處不是打掃的干干淨淨﹐只有這一片
        地方﹐野草叢生﹐像是無人打掃。。
          方兆南心里雖然甚感奇怪﹐但見大愚、大悲兩人神態誠誠敬
        敬﹐愈向前走﹐臉色愈莊重﹐幾次想出言相詢﹐均為兩人肅穆的
        神情所懾﹐只好強自忍下。
          忖思之間已到了一片翠竹林前。
          這片竹林﹐種植的十分奇怪﹐每株竹子相隔似都有一定的距
        離﹐縱橫之間﹐各成一種格局。
          大悲禪師合掌﹐垂下頭去﹐喃喃祈禱了一陣﹐然後才舉步走
        入林中。
          大愚禪師口頭說道﹕“方施主請緊隨在下身後﹐免得走錯方
        向。”
          方兆南暗道﹕“他這般相囑於我﹐這竹林定非平常之地﹐也
        許是一個奇陣﹐或是林中埋伏過多﹐怕我誤中機關﹐心中甚想找
        個機會試他一下。”
          大愚禪師似是窺透他心中之意﹐不時轉過臉來查看﹐這一
    來﹐方兆南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走過翠竹林﹐眼前是一道殘垣斷壁的磚牆。
        兩扇黑漆剝落﹐黑白雜陳的大門﹐緊緊的關閉著。
        大悲禪師走了過去﹐輕輕的把木門叩了兩下﹐合掌站在門
    外﹐等了很久不見動靜﹐忽然回過頭來﹐低聲對大愚禪師道﹕
    “咱們好幾年沒有來了。”
        大愚禪師沉思了片刻﹐道﹕“大概是三年前吧﹗和大方師弟
    來過一次。”
        大悲禪師道﹕“三年歲月﹐幾番生死﹐幾番劫﹐那送果老猿﹐
    不知是否還活在世上。”
        大愚禪師道﹕“師弟再舉手叩一次門吧﹗如果仍然不見動靜﹐
    咱們再自己進去不遲。”
        大悲禪師﹐依言又舉手在門上叩了兩下。
        但聞一陣波波之聲響過﹐那兩扇緊閉的木門﹐仍然毫無動
    靜。
          方兆南暗忖道﹕“自踏進這條僻靜的小道之後﹐這兩人的神
    情﹐莊嚴誠敬﹐想來這座荒蕪的院落中﹐可能就是兩位少林高僧
    的坐禪所在﹐兩人是少林弟子﹐自是應處處循規矩﹐我既非少林
    門下﹐大可給他個裝作不知。”
          心念一轉﹐突然振袂而起﹐飛落在那堵殘牆之上。
          抬頭望去﹐只見三座茅屋﹐一字相排﹐每一座都有三間房子
    大小。
          匆匆一瞥之下﹐已可看清那茅屋檐前﹐窗檻之間﹐蛛網塵
    封﹐這一座荒涼的使人驚怖的茅屋﹐廣大院落中﹐舖滿了白色鵝
    卵石﹐野草由石隙中長了出來。
          目光觸處﹐忽然發覺了一只白毛猴子﹐學人盤膝打坐的姿
    勢﹐依靠在一株虯松的分叉所在。
          大悲、大愚﹐並沒有喝止方兆南的行動﹐但合掌站在門外﹐
          垂首閉目﹐對方兆南的舉動恍如未見﹐不理不睬。
              方兆南重重咳了一聲﹐飛下殘牆﹐開了大門。
              大悲禪師霍然睜雙目.狠狠的看了方兆南一眼﹐目光微蘊怒
          意﹐似是對他這等越牆而入舉動﹐十分不滿﹐但卻沒有出言相
          責﹐低低的念了一聲﹕“阿彌陀佛”緩步而入﹐大愚禪師也是一
          語未發﹐緊隨大悲身後而入。
              兩人一進大門﹐立時發現了那效人打坐的白猿﹐微一錯愕﹐
          慢慢的走了過去。
              方兆南已看出大悲撣師的不悅之情﹐暗道﹕“寺中規戒繁多﹐
          不要再犯了別人的忌諱﹐當下舉步而行﹐跟在大愚身後﹐不再亂
          闖。
              大悲禪師走到那虯松下面﹐抬頭望那盤坐在松樹上的白猿﹐
          微微一皺眉﹐欲言又止。
              方兆南仔細望去﹐敢情那白猿﹐業也乾枯﹐不知已死了多少
          時間﹐但因它皮毛未損﹐不留心很難看出來。
              但見大悲。大愚肅容合掌﹐面對白猿而立﹐口中喃喃自語﹐
          似是在誦背經文﹐超度亡魂。                        
              心中暗暗忖道﹕“以這兩人的身份﹐對這死去猴子如此敬重﹐
          我豈可失了禮數。”慌忙抱拳一個長揖。
              一陣山風吹來﹐搖動了虯松枝葉﹐和幾人的衣袂﹐但那盤坐
          分叉處的白猿﹐卻紋風未動。
              方兆南心中忽然一凜﹐暗暗的道﹕“難道這白猿事先預知它
          的死期﹐才選擇這樣一處穩固它屍體所在﹐盤膝而坐﹖”
              留神看去﹐果然發現那白猿盤坐叉枝所在﹐四面都有酒杯粗
          的松桿﹐牢牢箝住了它的屍體﹐頭頂上枝葉密茂﹐可遮蔽日晒雨
          打﹐而且松枝盤錯交叉﹐似是事先經過了人工編排。
              大悲禪師輕輕嘆息一聲﹐緩步向正中一座茅屋走去。
              一排矗立的三座茅屋﹐都緊緊關閉著窗門﹐大悲禪師走到那
    正中茅屋前面三四尺處﹐突然停下﹐屈膝跪在地上。
        大悲禪師低聲禱告道﹕“弟子大悲﹐冒死驚擾兩位尊長﹐心
    中萬分不安﹐實因少林寺遇上前所未有的大劫大難﹐已非弟子等
    所能排解﹐大方師兄﹐以掌門之尊﹐陷落冥岳生死不明﹐武林殺
    機彌漫﹐浩劫不遠﹐弟子身受大方師兄重托﹐暫代方丈之位﹐愚
    質庸才﹐難當大任﹐為天下蒼生大劫﹐為武林正邪消長﹐為我少
    林門戶存續﹐千年弟子生死﹐不得不驚擾兩位尊長。”說完大拜
    三拜﹐起身推開那兩扇緊閉的大門。
          一陣積塵﹐落了下來﹐洒了大悲禪師一身。
          大愚禪師突然低聲對方兆南道﹕“這座茅屋之中﹐就是老衲
    等兩位長輩坐禪之地﹐施主舉動之間﹐望能再稍微留心一些。”
          突然一晃身子舉步進了茅屋。
          方兆南心知對方仍然對自己翻過圍牆之事﹐耿記於懷﹐但卻
    無可如何﹐只好淡然一笑﹐舉步走進去。
          這座茅屋﹐大約有三間房子大小﹐而且陳設不多﹐景物一目
    了然﹐除左邊依壁處﹐有一座木榻之外別無他物﹐壁角之處﹐蛛
    網橫繞﹐榻上地下﹐積塵逾寸。
          方兆南暗暗奇道﹕“這茅屋之中﹐又無復室﹐暗門﹐不知那
    兩位禪關老僧﹐現在何處﹖”但又不願啟齒向二僧追問﹐只好悶
    在心中。
          兩個和尚﹐倒是異常沉得住氣﹐負手而立﹐目光不停在室中
    打量﹐似是要從那蛛網積塵中﹐找出一些昔年記憶往事。
          等待了片刻工夫﹐八個身披袈裟的和尚﹐魚貫進入茅屋。
          方兆南留神打量來人﹐似都是那晚議事殿中﹐設有座位的和
    尚﹐這般人中﹐包括了大道禪師﹐每一個和尚﹐都拿著一捆竹
    子。
          方兆南暗暗忖道﹕“這些竹子﹐難道就是用作擊節傳音不
        成﹖”
            大悲禪師目光環掃了後來群僧一眼﹐大步走近茅屋一角﹐拂
        開積塵﹐舉手一推﹐壁間忽然裂開一扇小形圓門。
            群僧魚貫走了過去﹐把懷中竹子﹐一節一節的銜接上﹐直向
        那圓門之中伸延進去。
          這些竹節都經嚴格選擇﹐大小相若﹐每一節銜接之處﹐都用
        刀子刻好連扣﹐接將起來﹐十分迅快﹐不大工夫﹐群僧帶來的竹
        節﹐全都接完。
          方兆南暗暗估計﹐這銜接竹子的長度﹐大約有二十余丈長
        短。
            只見大悲禪師﹐面對竹節﹐口齒啟動﹐說了一陣﹐揮手對群
        僧道﹕“諸位師弟請回﹐由小兄和大愚師兄﹐守候此處﹐已經夠
        了。”
          群僧一齊向那圓門合掌作禮﹐紛紛告退﹐片刻之間﹐茅屋中
        只余大愚。大悲、方兆南三人。
          大悲禪師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珠﹐投入那竹子銜接孔中﹐
        然後盤膝坐在地上﹐閉目養息。
          方兆南初時﹐為一片好奇之心所動﹐瞧了一陣之後﹐暗自笑
    道﹕“原來這就是擊節傳音之法。”
          每隔一頓飯工夫左右﹐大悲禪師就從懷中﹐摸出一顆投入那
        竹節中﹐然後就地盤膝而坐﹐閉目等待﹐毫無焦急不耐之色。
          方兆南一看大悲禪師一連丟下五顆玉珠﹐將近兩個時辰之
        久﹐仍然不見一點反應﹐心中暗自發急﹐忖道﹕“看來今日之局﹐
        有得等待了﹐不如借這機會﹐運氣調息一陣﹐養養精神。”。
          當下運行真氣﹐血循經脈﹐氣走百穴﹐由清入渾﹐漸至忘
        我。
          待他醒來﹐已是太陽偏西時分﹐兩個老和尚仍然盤膝閉目﹐
        相對而坐﹐氣定神閒﹐若無其事﹐心中暗暗一嘆﹐贊道﹕“這兩
        個老和尚﹐當真是好耐心。”
          當下一提真氣﹐准備再調息一遍。        
          那知這一提氣﹐立時覺著丹田之中一股熱流﹐直向胸口之處
    泛上﹐不禁心頭大驚﹐趕忙散了提聚真氣﹐站起身子﹐長長吁了
    一口氣﹐在室中來回走了兩遍。
          這茅屋內﹐長久無人打掃﹐地上積塵甚厚﹐他來回走了兩
    遍﹐立時滿室灰塵﹐四下橫飛﹐那兩個老和尚穿的新袈裟上﹐
        片刻間﹐落滿積塵。
          方兆南似突然觸動了什麼靈機一般﹐雙目緊皺﹐凝神而思﹐
    渾然忘記了置身何處﹐雙腳不停移動﹐室中積塵愈來愈重﹐彌目
        難睜。
          大愚禪師忍了又忍﹐終於忍耐不住﹐低聲說道﹕“方施主請
        放輕腳步好嗎﹖”
            那知方兆南相應不理﹐仍然我素我行。
          大悲禪師低聲說道﹕“他大概等的心下不耐﹐故意踏起積塵﹐
    想把咱們逼到室外﹐不要理他算了。”
          大愚禪師搖搖頭道“難道他自己就不睜眼睛嗎﹖”運足目力
    看去﹐只見方兆南閉著雙目﹐不停的晃著腦袋﹐手中也指指划
        划﹐不知在搞什麼鬼。
          原來﹐他連日奔走﹐始終未能好好休息一下﹐縱然打坐運
    氣﹐也是心有所念﹐剛才他心中不耐大悲禪師那等緩慢舉動﹐閉
        目靜坐運氣調息﹐一時間萬念俱寂﹐靈台一片清明﹐
          當他由渾反清﹐那調息於丹田的真氣﹐尚未完全的散去﹐但
        見大悲。大愚仍然那等枯坐相守﹐心中不願多看﹐本能的一提真
        氣﹐那集而未散的一股真元之氣﹐立時沖上丹田。
          方兆南從未遇到過此等事情﹐不覺心中一驚﹐起身走了兩
        步﹐心中突然覺著有一種無法說出的舒暢﹐腦際靈光連閃﹐突然
        想起了洞中老人傳授那招“巧奪造化”中的幾個變化。
          方兆南突然想到日夜索想而難以想到的劍式變化﹐心中大喜
        欲狂﹐立時開始練習起來﹐霎時間心神集中﹐忘了置身之境﹐踏
        的積塵滿室﹐彌目難睜﹐他仍然懵無所覺。
          大愚禪師看他又往來數遍﹐仍然沒有停下之意﹐低聲對大悲
        禪師說道﹕“我看此人已有些神智不清了﹐他這般走來走去﹐踏
        的滿室塵土……”
            大悲禪師一皺眉頭﹐接道﹕“我看他似在練習什麼武功。”
            大愚禪師仔細看去﹐只見方兆南腳步移動的位置﹐都有一定
        的距離﹐並非雜亂無章﹐手勢揮動之間﹐變化十分奇奧。
            這兩人的武功已是江湖上第一流高手﹐雖然看不出方兆南手
    勢變化的路子﹐但卻瞧出是一種異常奇奧的招術﹐不過他揮動的
    姿勢﹐卻又不像拳掌的路子﹐兩人愈看愈是覺著那招術奇奧絕
    倫﹐生平從未見過﹐不禁為之一呆。
          正心往神馳之際﹐忽聽那竹節之中﹐傳來極細但卻又十分清
    楚的聲音﹐道﹕“大方師侄嗎﹖可是寺中有什麼大變﹖”
          大愚禪師首先驚覺﹐一拉大悲禪師衣袖﹐縱身而起﹐直向方
    兆南撲了過去。
          大悲禪師趕忙一收心神﹐低聲對著那竹節說道﹕“弟子大悲。
    驚擾兩位尊長禪功﹐罪該萬死。”
          大愚禪師將要沖近方兆南時﹐忽然覺著一股暗勁﹐直向身上
    逼來﹐不禁心頭一震。
          他原意想阻止方兆南來回走動之勢﹐以免影響那竹節傳音。
    卻未想到方兆南正運集全神在練武功﹐行動之間﹐竟然揮出了內
        家真力。
            這力量本極輕微﹐但一遇阻力時﹐力道登時大增。
            大愚禪師被形勢所迫﹐只好揮掌輕輕一擋。
            方兆南如夢初醒一般﹐倏然收住了揮動的手勢﹐但見滿室塵
        土橫飛﹐心中甚是抱歉﹐抱拳一揖﹐道﹕“晚輩……”
            大愚禪師趕忙搖手﹐阻止方兆南說下去﹐用手一指大悲禪
        師。
        方兆南凝神望去﹐只見大悲禪師一片莊嚴之容﹐對著那竹筒
    說道﹕“大方師兄﹐率領本門弟子三十六人﹐趕往冥岳﹐三十六
    護法弟子﹐盡遭殺死﹐大方師兄生死不明﹐弟子迫不得已﹐只好
        召集寺中長……”
          話至此處突然住口不言﹐想是那竹節之中又傳來對方回話。
          大愚禪師。方兆南都不自覺的側耳靜聽。
          只聽到一個低沉清晰的聲音﹐說道﹕“我知道啦﹐今夜子時﹐
    我和你師叔暫時破關外出相見﹐不過時間不能超過兩時辰﹐你們
    把要問的疑難﹐全部記了起來﹐免得有所遺誤。”話說到此處﹐
        倏然而斷。
          大悲禪師合掌應道﹕“弟子遵命。”恭恭敬敬拜了一拜﹐立起
        身子。
          方兆南聽得呆在當地﹐半晌工夫﹐才問了一句道﹕“回話之
    人﹐可就是在貴寺中坐撣三十年的兩位長老嗎﹖”
          大悲禪師緊皺的眉頭﹐已開展了不少﹐點頭說道﹕“正是﹐
        那回話之人﹐乃老衲一位師伯。”
          方兆南道﹕“封關坐禪﹐一坐三十年﹐實是一件不可思議的
        事﹐如非在下親自見到﹐縱然聽人說起﹐也是難以相信。”
          大悲禪師揮手說道﹕“咱們先退出去吧﹗在此說話﹐恐有擾
        兩位師長用功。”當先離開密室﹐向外走去﹕
            大愚禪師。方兆南緊隨身後﹐離開密室﹐向外走了四五丈
        遠。
            大悲禪師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在未得到兩位師長回答之前﹐
        老衲心中對此事﹐實在沒敢抱有多少信心﹐大方師兄未赴會冥岳
        之前﹐每隔三年﹐總要來此密室一行﹐除了大愚師兄偕行之外﹐
        老衲有幸﹐每次都得敬陪未座……”
            方兆南突然插口道﹕“每次都用那竹節傳音之法﹐與兩位坐
        禪的長老通話嗎﹖”
            大悲連連搖頭道﹕“沒有﹐但我們每次參謁那密室之時﹐總
        有那白毛老猿相迎﹐而且它還以采來的山果相敬﹐大方師兄﹐絕
        世奇才﹐和那白毛靈猿相處過一段時日之後﹐居然能猜得那靈猿
        手勢含意。
            藉此一得﹐由那靈猿口中﹐探得兩位長老消息﹐這些事﹐我
        們都是從大方師兄口中聞得﹐老衲這次相擾兩位長老禪功﹐初意
        亦是想借靈猿之力﹐晉謁兩位尊長。
            再由兩位尊長把我們相詢疑難﹐由擊節傳音之法﹐指示一條
        明路﹐並未存奢望﹐能和兩位尊長相晤……”
            他輕輕嘆息一聲﹐黯然說道﹕“在目睹那靈猿坐化的身體之
        後﹐老衲當時心中就涼了一半﹐只是當時以極深的定力﹐勉強克
        制著心中激動之情。
            在那等形勢之下﹐老衲亦只好寄托最後希望之上﹐想以擊節
        傳音之法﹐得到兩位老前輩的回答﹐武林不該遭此大劫﹐少林寺
        歷代佛祖的神靈護佑﹐兩位尊長竟能在禪關期破例相見……”
            大愚禪師低聲接道﹕“兩位尊長今夜破關而出﹐並非功行圓
        滿﹐可能和師弟晤談一陣之後﹐又要重返密室﹐度完關期﹐在這
        段時間之中如有外人驚擾﹐只怕有損兩位尊長的禪功﹗”
            大悲禪師道﹕“不錯﹗不知師兄有何高見﹖”
            大愚禪師道﹕“小兄之意﹐立時調集咱們寺中高手﹐分別埋
        伏這片荒涼的茅屋周圍﹐暗中保護兩位尊長。”
            大悲道﹕“不是師兄提起﹐老衲一時間恐還想它不起。”
            三人自動的加快了腳步﹐走完一片荒涼的草地。
            大悲禪師回到方丈室中後﹐立時傳出令諭﹐調集了二十四名
        武功高強弟子﹐帶上兵刃﹐分別埋伏在茅屋四周﹐如非追擊強
        敵﹐不許進那竹□中去。
          大愚禪師道﹕“方施主﹐師弟也請休息一下﹐貧僧暫返‘戒
        持院’一行﹐二更左右再來。”起身告別而去。
          大悲禪師望望方兆南滿身灰塵﹐說道﹕“寺院之中﹐沒有俗
        家衣服﹐方施主……”
          方兆南道﹕“如若在下穿著僧衣﹐不違背貴寺中戒律﹐那就
        暫借一襲袈裟如何﹖”
            大悲沉吟了一陣說道﹕“寺中無此規戒﹐但也無此先例﹗”
            方兆南道﹕“如有不便﹐也就算了﹐今夜參謁過兩位長老之
        後﹐晚輩就要告別。”
            大悲禪師笑道﹕“寺後不遠處﹐有兩家山農聚居﹐那里有一
        道山泉匯集的清溪﹐老衲派一名小沙彌﹐帶領方施主去那里滌洗
        一下滿身塵土﹐借著一身衣物如何﹖”
            方兆南暗暗忖道﹕“這老和尚迫我洗澡更衣﹐想是晉謁兩位
        長老時.必有的禮貌﹐當下笑道﹕“有勞禪師了﹗”
            大悲召來一個小沙彌﹐吩咐幾句﹐那小沙彌點頭應命﹐合掌
        對方兆南一禮﹐說道﹕“小僧走前一步替施主帶路了。”轉身而
        行。
            方兆南急急起身﹐隨在那小沙彌身後而行。
            那小沙彌道路熟悉﹐帶著方兆南穿越寺中殿院而過﹐出了一
        道偏門﹐行不及里﹐果見兩家農舍﹐依山而築。
            一道潺潺清流﹐由那農舍後面橫過。
            小沙彌指著那農舍笑道﹕“山居之民﹐心情最是純厚﹐施主
        相借衣物﹐決不致有何為難﹐小僧先行告退﹐一個時辰之後﹐再
        來相請。”
            方兆南揮手說道﹕“小師父請便。”
            他大步走近農舍﹐停在門外高聲說道﹕“有人在嗎﹖”
            只聽一聲嬌聲﹕“什麼人﹖”        
            緩步走出一個十八九歲的農家女來﹐一身藍短裝﹐頭上流著
        一個長長的大辮子﹐手中拿著針線﹐似是正在忙做女工﹐聽得了
        方兆南呼叫之言﹐急急趕了出來。
            此女雖是生長深山之中﹐但面目甚是娟秀﹐見到方兆南時﹐
        也沒有驚慌之狀﹐微一沉吟問道﹕“過路客人﹐可是腹中饑餓了
        嗎﹖”
            方兆南暗暗忖道﹕“對方乃豆寇年華的少女﹐這借衣洗澡之
        事﹐如何能對她言說﹖”
            當下搖頭笑道﹕“敢問姑娘令尊在嗎﹖”
            那村女似是讀過幾年詩書一般﹐對方兆南文謅謅的話﹐竟也
        聽得十分清楚﹐搖頭答道﹕“爹爹上山打柴去了﹐弟弟放牛未歸﹐
        客人有什麼事﹐對我說也是一樣﹗”
            方兆南轉臉瞧瞧另一家農舍﹐相距不過數尺遠近﹐拱手一禮
        笑道﹕“不敢相勞姑娘﹐在下到那一家問問。”
            那村女看方兆南的神態拘謹的微帶驚慌﹐忍不住微微一笑﹐
        道﹕“書呆子。”
            這句話聲音甚高﹐方兆南聽得甚是清楚﹐但想到山居民情敦
        厚﹐也許自己這等拘謹﹐反而使人有著奇怪之感。
            於是裝著沒有聽到﹐急急走到那家農舍門外﹐高聲說道﹕
        “有人在嗎﹖”
            只聽佩環叮哆﹐農舍中慢步走出來一個艷妝少婦。
            方兆南呆了一呆﹐暗道﹕“糟糕﹐怎麼這兩家之中﹐沒有一
        個男人﹐但既把人家叫了出來﹐總不能一句話也不說﹐就默然退
        走。”
            當下抱拳一揖﹐說道﹕“請問姑娘令尊可在﹖”
            那艷妝少婦﹐搖頭笑道﹕“奴家家住山那邊﹐此乃我婆母之
        家。”
            方兆南暗暗付道﹕“好啊﹐婆母之家﹐你也敢對陌生人講出
        口來﹐當真是一點羞恥和教養也是沒有。”
          趕忙拱手說道﹕“這家中除了大嫂之外﹐不知還有何人﹖”
          那艷妝少婦笑道﹕“山野僻村﹐生活迫人﹐男子漢日出而作﹐
    客人來的大早了。”
          方兆南微微一怔﹐暗道﹕“這婦人談吐不俗﹐倒不是山居人
    家﹐莫要失了禮數。”當下又抱拳一揖。
          那艷妝少婦輕輕一閃﹐讓避開去﹐嬌聲說道﹕“你這人可有
    什麼事情嗎﹖”
          方兆南道﹕“在下要借套衣服穿﹐我可照價奉錢……”
          那艷妝少婦微微一笑道﹕“似這般荒涼的深山之中﹐銀錢之
    價﹐已失其用﹐客人縱是多金﹐村婦也不敢收受。”
          方兆南吃了一驚﹐暗道﹕“這婦人言詞越來越是尖銳﹐﹐實非
    山居之人。”當下正容說道﹕“在下失言﹐大嫂勿怪﹐如有不便之
        處﹐在下就此告別了。”
          那艷妝少婦道﹕“客人稍候片刻﹐容我去取衣物。”
          也不待方兆南答話﹐轉身走進茅舍之中﹐片刻之間﹐手捧一
        個白色包裹走了出來﹐笑道﹕“客人接住衣物。”
          纖手一揚﹐拋了過來。
          方兆南接過衣物正待稱謝一聲﹐那艷妝少婦已轉身回入茅
    舍﹐輕輕掩上雙門﹐方兆南站在門外呆了一陣﹐捧著衣物﹐轉身
        而去。
          沿途之上﹐一直想著心事﹐也忘了先打開那包裹瞧瞧﹐直待
    浴罷登岸﹐才打開包裹﹐一瞧之下﹐不禁一呆。
          原來那包裹中﹐除了上好的內衣褲之外﹐還有一套黑緞緊身
    武士裝﹐胸繡飛龍﹐直似要騰雲而去﹐針工之精﹐甚是少見。
          心想原物奉還﹐但全身衣物早已腐朽﹐只好穿著起來。
          除了那一身黑裝之外﹐還有一件黃底繡著紅花的披篷﹐和一
    雙薄底快靴﹐這身衣著穿起之後﹐登時覺著容光煥發﹐英風逼
        人。
              他借水光﹐照了一下自己﹐和來時判若兩人。
              忽聽溪岸上傳來那小沙彌頌贊的聲音﹐道﹕“方施主這一換
          上新裝﹐俊朗照人……”
              方兆南回目望了那小沙彌一眼﹐一提丹田真氣﹐縱身躍上了
          一丈三四尺的溪岸﹐接口說道﹕“小師父不要取笑。”
              小沙彌道﹕“小僧出言衷誠﹐我幾乎就認不出方施主了﹗”
              方兆南道﹕“咱們走吧﹗”大步當先而行。
              行近寺門之時﹐方兆南突然停了下來﹐低聲問道﹕“小師父﹐
          那兩座茅屋之中﹐住的什麼人物﹖”
              小沙彌搖頭說道﹕“他們住此甚久了﹐小僧甚少離開寺中﹐
          只知那兩座茅屋中住人甚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什麼來歷﹐
          卻是一點也不知道。”
              方兆南道﹕“你就沒聽到師長們談論過嗎﹖”
              小沙彌道﹕“本寺戒規森嚴﹐師長們談話時﹐小僧等從不敢
          暗中偷聽。”
              方兆南心知再問下去﹐也是難得結論﹐只好悶在心中﹐隨那
          小沙彌直奔方丈禪院。
              他已被尊為少林寺中的貴賓﹐沿途所見僧侶﹐紛紛對他合掌
          作禮。
              小沙彌把他引入了一座靜室﹐合掌說道﹕“方施主就請在此
          靜室休息一下﹐如若有事﹐小僧自會到此相請。”躬身告別而去。
              方兆南心知寺中的主腦人物﹐正在為今夜三更的事情准備﹐
          茲事體大﹐前所未聞﹐自己雖受尊敬﹐但非寺中弟子﹐此時此
          情﹐實不宜在外面走動﹐借此機會﹐正好靜坐養息一下。
              氣行百穴﹐雜念漸消﹐突然想起那式“巧奪造化”的劍招﹐
          一躍而起﹐開始復習﹐那知學來學去﹐仍然是原先會的幾個變
          化﹐靈境幻覺﹐回憶到的幾式變化﹐被大愚禪師一擾﹐竟是難再
                想起。
                                                                              “
          天色逐漸黑暗下來﹐小沙彌送上素齋﹐方兆南只管索想那
        “巧奪造化”的劍招變化﹐也懵然不覺﹐忽聽身側響起了一聲佛
        號﹐他才如夢初醒一般﹐霍然驚覺。
            回頭望去﹐只見大悲禪師含笑站在一側﹐桌上燭光融融﹐那
        火燭也不知何時點燃。
          大悲禪師滿臉慈和之容﹐笑道﹕“方施主想什麼心事這等入
        神﹐連飯也忘記食用﹖”
          方兆南心中暗暗忖道﹕“想起的劍招已然忘去﹐報怨他幾句
          也是無濟干事。”
            他隨口應道﹕“我在想貴寺後面﹐那兩座茅屋中的主人﹐頗
          不平常﹐不似一般獵戶樵人。”
            大悲禪師道﹕“施主這身衣著﹐可是那茅屋中主人相贈嗎﹖”
            方兆南道﹕“是啊﹗平常人家﹐那來這等衣服﹖”
            大悲道﹕“那茅屋主人﹐確非平常人家﹐但他們居住此處﹐
          已有數十年之久﹐都能安安分分﹐過著樵漁生活……”
              方兆南道﹕“他們可是武林中的人物嗎﹖”
              大悲道﹕“他們在此落居﹐是和敝寺中上一代師長們洽商的﹐
          數十年來一直相安無事﹐佛門弟子﹐慈悲為懷﹐放下屠刀﹐立地
          成佛﹐不願追根究底﹐查人來歷。”
              方兆南道﹕“在下也不過一時好奇﹐隨口問問而已。”
              大悲禪師道﹕“老衲剛才和幾位師兄弟計議﹐勞情方施主今
          宵同行謁見敝寺中兩位開關長輩。”
              方兆南道﹕“此乃晚輩求之不得的事﹐怎敢推辭﹗”
              大悲道﹕“本來不敢驚擾大駕﹐但恐兩位師長問起冥岳中事
          老衲有所遺忘﹐事關武林大劫﹐不得不勞動施主一趟……”
              他目光低垂﹐望望桌上的素齋道﹕“眼下時光已經不早﹐方
          施主請快食用點飯菜……”
              方兆南道﹕“在下尚無饑餓之感﹐莫要誤了大事﹐咱們立刻
        就去如何﹖”
            大悲禪師略一沉思﹐道﹕“兩位老人家﹐開關時間有限﹐待
        謁見過兩位尊長之後﹐老衲當命廚下﹐為施主專備一席美齋。”
        轉身向外行去。
            重入那荒涼一角﹐情形已大不相同﹐但見少林僧侶五步一
        崗﹐十步一哨﹐個個手橫兵刃﹐戒備森嚴﹐如臨大敵。
            大悲禪師當先帶路﹐進入那竹林環繞的荒涼庭院﹐蔓蕪的荒
        草中﹐排坐著少林寺各院主持﹐和監院中的長老﹐大愚禪師為
        首﹐大道禪師敬陪未座。
            群僧目睹大悲駕到﹐微微頷首作禮﹐並未起身相迎﹐大悲禪
        師伸手一指草地﹐先讓方兆南坐下﹐然後依在大愚禪師身側坐
        下。
            荒涼的庭院中﹐雖然坐滿了人﹐但卻鴉雀無聲﹐聽不到一點
        聲息。
            那正中茅屋的窗門﹐仍然緊緊的關閉著﹐暗淡的夜色﹐那盤
        坐在樹叉的白猿﹐更顯得鮮明奪目。
            方兆南抬頭望望天色﹐星移斗轉﹐已是二更過後時分。
    .      留神向群僧望去﹐只見一個個臉色虔誠﹐肅穆﹐口齒微微啟
        動﹐似都在默誦著什麼經文。
            這莊嚴的氣氛﹐使方兆南的好奇緊張之心﹐也為之平靜了甚
        多。
            突然間﹐由那茅屋中傳出來一聲輕微波波之聲﹐群僧微閉的
        雙目﹐突然一齊睜開﹐幾十道目光﹐一齊向那茅屋中投注過去。
            緊接著傳出來一聲佛號﹐一個蒼勁低沉的聲音﹐飄然而來。
        傳入耳際﹐道﹕“大悲師侄﹗”
            大悲當先起立﹐合掌躬身說道﹕“弟子大悲﹐謹率寺中各院
    主持、長老。謁見師伯﹐師叔。”垂首緩步向那茅屋走去。
            群僧紛紛起身﹐隨在大悲禪師身後面進﹐方兆南走在最後。
    緊依大道禪師。
          走近那茅屋門前﹐停下腳步﹐大悲禪師低聲說道﹕“弟子告
    進。”
          茅屋中又傳出那蒼勁低沉的聲音﹐道﹕“你們都進來吧﹗”
          大悲輕輕推開兩扇大門﹐輕步而入﹐群僧一個個相隨入室﹐
    舉步落足之間﹐異常小心﹐聲息全無﹐纖塵不揚。
          室中一片黑暗﹐伸手難見五指。
          方兆南運足目力望去﹐只見靠後壁﹐盤膝坐著兩個老人﹐一
    個須發如雪﹐長垂數尺﹐一個禿頂無發﹐只有顎下長長的黑髯。
          可惜室中太過黑暗﹐無法看清兩人的臉色相貌。
          左邊那白發白須的老人首先開口道﹕“你們都坐下吧﹗”
          群僧齊齊合掌躬身﹐席地而坐。
          右面黑髯禿頂的老人接道﹕“大方師侄﹐下落查明沒有﹖”
          大悲道﹕“迄今為止﹐尚未得一點訊息。”
          那白發白須老人輕輕嘆息一聲﹐道﹕“老衲坐關之前﹐曾和
    大方師侄﹐對坐禪室﹐相論佛法﹐他曾問及我數十年武林形勢﹐
    當時武林中正盛傳羅玄事跡。
          老衲曾對此甚感不安﹐羅玄真人﹐故然是武林中一代奇傑﹐
    但綜合其事跡傳說﹐似有剛愎自用之嫌。”
          他微一頓之後﹐接道﹕“不是老衲妄論前賢﹐實恐他憑仗一
    身前無古人的成就﹐主張人定勝天﹐為此老衲曾花費了三年的時
        間﹐到處尋訪於他﹐希望能和他見上一面﹐那知其人行蹤飄忽﹐
        我苦苦尋了三年之久﹐仍是無法見他……”
          老和尚似是為此事引起了無限感慨﹐黯然嘆息一聲﹐微帶憤
    慨的說道﹕“如是他不知此事那也罷了﹐但他明明知道我奔行在
        深山大澤之中﹐苦苦相訪﹐但卻故意不肯和我會面。”
          話至此處﹐突然沉吟不語。
          他年高望重﹐少林僧侶們個個對他尊敬無比﹐雖然急欲要聽
    下文﹐但卻無人敢於接口相問﹐還是方兆南忍耐不住﹐問道﹕
    “老前輩何以知道羅玄是故意不肯相見呢﹖”
          那須發蒼蒼的老僧﹐似是浸在往事回憶之中﹐對方兆南相詢
    之言﹐恍如未聞。                                
          相隔良久﹐他才繼續說道﹕“大概是九華山中吧﹗他在一處
    懸崖壁上﹐留下了我早些回寺的譬語﹐他說﹕‘縱然踏破芒履﹐
    苦行完天下名岳大山﹐也是無法尋得他。’
          言意之下﹐似已知我正在苦苦追尋他的行蹤﹐況那九華山中
    懸崖留字﹐分明剛剛寫好不久﹐他如不在我左右﹐如何能算准我
    非在那處懸崖所在休息不可﹖”
          方兆南突然插口說道﹕“晚輩似是聽人說過﹐羅玄成道﹐已
    在五六十年以前的事﹐老前輩追尋他的時候﹐不過三十年之前﹐
    那時候﹐羅玄還活在世上嗎﹖”
          那須發皆白的老僧輕輕嘆息一聲﹐道﹕“如若老衲推想的不
    錯﹐羅玄現在仍然活在世上﹗”
          此言一出﹐全室中人﹐無不大吃一驚。
          只聽他繼續說道﹕“我無非故作驚人之言﹐羅玄仍然活在世
    上一事﹐老衲也是剛剛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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