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雪玄霜
第四十三回 陳玄霜尋訪情郎
大愚禪師心中雖然極不贊同天星道長的圍殲南北二怪之計﹐
但大勢所趨﹐深覺無力阻止。
眼看著天星道長等調派人手﹐只好呆呆的站在一側﹐不發一
言。
青雲道長一直冷眼旁觀﹐眼看石三公、天星道長等行布圍殲
南北二怪的計划﹐直待布署已成﹐他才開口說道:"是貧道一人
前往呢?還是由哪位和貧道同去﹖”
曹燕飛突插口接道﹕"我陪你走一趟吧!"
她雖已是一派掌門的身份﹐但因內功精進﹐駐顏有術﹐看去
依然玉容如花﹐風姿綽約。
青雲道長微微一笑﹐道:"那咱們走吧!”緩步離開大殿﹐直
向南北二怪養息的方丈室中走去。
兩人走後不久﹐天星道長等也開始了緊急行動。
昆侖、點蒼、青城、雪山、崆峒、少林六派中﹐共選出十四
個高手﹐分由石三公、天星道長、童叟耿震率領﹐埋伏在方丈室
外。
天星道長似是看出了大愚禪師為難的神情﹐故而並未勉強他
參於圍殲南北二怪的行動。
青雲道長帶著曹燕飛趕往方丈室後﹐南北二怪早已清醒過
來﹐悠然坐在室中談笑。
這兩個以心狠手辣著名江湖﹐殺人無數的老怪﹐有如突然間
脫胎換骨一般﹐根本忘去了剛才那幕兇險之事。
只見他們臉上帶著慈祥的微笑﹐一見青雲道長帶著曹燕飛進
來﹐竟然一反平常的冷漠神態﹐點頭作禮。
青雲道長合掌欠身一禮﹐說道:"恭賀兩位老前輩功行圓滿。"
南怪辛奇淡然一笑道:"如非道長剛才出手相救﹐我和黃老
怪兩人﹐只怕早已沒有命在了!"
青雲道長微微一笑﹐轉變話題﹐道:"貧道等適才寺外巡行﹐
發覺了冥岳中人﹐尚留在少林寺外未曾離去﹐"
北怪黃煉接道:"此事早已在我和辛老怪的預料之中﹐算不
得什麼稀奇的事。"
曹燕飛突然插口接道:"兩位老前輩武功過人﹐名重一時﹐
我等深望兩位老前輩出手相助﹐共御強敵。"
北怪黃煉雙目中奇光一閃﹐冷冷說道:"你是什麼人?對老
夫說話﹐也敢這般隨便?”
青雲道長急急接道:"這位乃點蒼派掌門人曹燕飛曹姑娘。"
北怪黃煉輕聲一笑道:"一派掌門宗師的身份﹐雖然崇高﹐
但在老夫兩人眼中﹐卻是算不得什麼。"
曹燕飛粉臉變色﹐微慍地道:"南北二怪的盛名﹐也未必就
放在我們點蒼派的眼中!"
北怪黃煉冷笑一聲﹐正待發作﹐卻被南怪辛奇搖手擋阻﹐目
注青雲道長說道:"兩位的來意﹐可就是要我們答允出手相助之
事麼﹖”
青雲道長道:"不錯﹐此事關系著整個武林大局﹐萬望兩位
老前輩賜允出手。"
南怪辛奇突然放聲大笑﹐說道:"如若我和黃老怪不肯答應﹐
幾位定然要先行對付我們兩個了﹖”
青雲道長巧妙地避開話題﹐道:"冥岳妖婦﹐所謀所圖並非
一人一事﹐整個武林中稍有聲譽之人﹐都是她敵對之人﹐兩
位老前輩自也是不能例外!”
南怪辛奇兩道目光不住的亂轉﹐似是已感覺到禪室外面正在
布設著一個陷井。
北怪黃煉﹐霍然站了起來﹐揮手對青雲道長說道:"南北二
怪﹐素來不願受人要脅﹐我們是否願意出手相助﹐到時候才
能決定﹐念在你剛才相護我們一番恩情之上﹐不願出言揭發
你們心中的陰謀﹐快請退出去吧!"
青雲道長只覺臉上一熱﹐訕訕的說不出話﹐只好緩步向後退
去。
曹燕飛似是被南北二怪的氣度、威名所俱﹐也隨在青雲道長
的身後﹐向外退去。
只聽北怪黃煉叫道:"青雲道兄﹐不論這禪室中發生了何等
淒慘的事﹐你最好能□身自好﹐不要卷入這是非漩渦之中。"
青雲道長雙眉一聳﹐嘆道:"兩位執意不聽貧道相勸之言﹐
那也是無法的事﹐貧道這里告別了。"說完欠身一禮。
北怪黃煉一揮手﹐道:"不送了。"
青雲道長道:"不敢當。"雙掌當胸一合﹐道:"祝兩位壽比
南山。"突然轉過身子﹐大步而去。
曹燕飛心中似是更急﹐身軀一閃﹐隱入一側不見。
天星道長、石三公、童叟耿震等正並肩站在室外一側等待﹐
禪室的四周﹐早已埋伏六大門派中選出的十四個高手﹐殺機隱
隱﹐劍氣騰騰。
石三公一見兩人出來﹐迫不及待的迎了過去﹐問道:"怎麼
樣?兩位可曾說服了南北二怪麼﹖”
曹燕飛搖搖頭﹐道:"南北二怪﹐似乎是已經知道了我們圍
殲他們的計划﹐言詞之間﹐已然暗示了出來!"
青雲道長臉色一片嚴肅﹐默然不語。
天星道長一皺眉頭﹐說道:"青雲道兄。"
青雲道長:"什麼事﹖”
天星道長道:"事情既已被二怪看了出來﹐已如箭在弦上不
得不發了。"
青雲道長道:"貧道總覺此事不太妥當……"
石三公冷然說道:"你後悔了﹖”
青雲道長仰天望著天際一片浮動的白雲﹐緩緩說道:"貧道
預測圍殲南北二怪之計﹐敗多於成﹐如若冥岳中人趁機攻了過
來﹐這一仗咱們勢必要落個全軍覆沒……"
童叟耿震見青雲道長對圍殲南北二怪之事﹐頗有畏縮之意﹐
不由接道:"你未免把南北二怪估計得過高了﹗”
青雲道長道:"不是貧道長他人的志氣﹐如論單打獨斗﹐咱
們誰也不是南北二怪的敵手…"
他微微一頓﹐又接道:"適才貧道默察南北二怪的神色﹐發
現了兩人雙目中神光大異﹐雖然是滿臉亂須﹐也掩不住那煥
發的容光﹐就情而論﹐似是兩人的內功﹐突然間破了一個界
限﹐更上了一層樓……"
童叟耿震忽然想到青雲道長適才出手相阻自己傷害南北二怪
之事﹐不禁心頭火起﹐冷笑一聲﹐怒聲接道:"如非閣下出手攔
阻﹐此刻的南北二怪﹐早已魂游地府了。"
天星道長怕兩人再爭吵起來﹐先鬧一個自相殘殺﹐急忙接口
說道﹕"過去之事﹐不用再多計較﹐眼下布署既成﹐騎虎難下﹐
不知青雲道兄有何高見?”
青雲道長兩道目光﹐緩緩由幾人臉上掃過﹐道:"貧道的看
法﹐是不宜莽撞出手﹐需知這一戰﹐並非那一門派的成敗﹐大
局所趨﹐牽連了整個的武林形勢。
貧道和南北二怪毫無交情可言﹐在此之前﹐更從未見過﹐自
是不用替他說話﹐需知咱們眼下的強敵﹐是那冥岳妖婦﹐並非
南北二怪。
如若諸位一定要除去南北二怪﹐貧道認為不妨留到對付過冥
岳強敵之後﹐再集中全力圍殘南北二怪不遲。"
天星道長似是己被青雲道長言詞說動﹐微一沉吟﹐回頭對曹
燕飛說道:"曹姑娘意下如何﹖”
她雖已年過四十﹐仍然是小姑獨處的身份。
曹燕飛秀眉輕皺﹐忖思了良久﹐道:"青雲道兄之言﹐甚是
有理﹐但怕的是咱們正和冥岳強敵動手相搏之時﹐南北二怪
突然出手﹐前後夾擊﹐那時兩面受敵勢難兼顧﹐這一點不知青
雲道兄是否已想到過?”
青雲道長淡然一笑﹐道:"如若咱們正和南北二怪動手之時﹐
冥岳中人同時攻到﹐事情又該如何呢?眼下尚未鬧到不可挽回之
局……"
只聽一陣響亮的笑聲傳了過來﹐打斷了青雲道長未完之言。
幾人轉頭望去﹐不知何時南北二怪已然離開了那幽靜的禪
室﹐並肩站在門外。
埋伏在四周的六大門派弟子﹐已紛紛拔出了兵刃﹐圍攏上
去﹐排成了拒敵的陣勢。
石三公側顧青雲道長一眼﹐說道:"眼下已然形成列陣相對
的僵局﹐看來縱不出手﹐也是不行了。"
青雲道長細看南北二怪﹐只見兩人氣定神閒﹐似是根本沒有
看到眼前列成的陣勢。
事情已到了決定的階段﹐青雲道長自是不能說出不算﹐當下
微一頷首﹐道:"事已臨頭﹐只有見機而行了。"
他雖然最是反對和南北二怪動手﹐但面臨著這等決擇的局
面﹐反而變得異常的勇敢﹐當先舉步走了過去。
石三公低聲說道:"對付這等絕代兇人﹐用不著和他講什麼
江湖過節﹐如若一旦動手﹐咱們就給他來個一擁而上﹐曹姑娘
相助青雲道長﹐合力對付一人﹐童兄和老夫合力對付一人。
天星道長居中接應﹐伺機出手……"
童叟耿震道:"一旦出手﹐甚望幾位能夠放手搶攻﹐各出絕
學﹐最好能在百招之內﹐結束這場大戰。"
天星道長道:"咱們得快迎上去﹐給青雲道兄打個接應!"
四人同時舉步而行﹐急追上去。
青雲道長緩步由六大門派弟子列成拒敵陣勢中﹐穿行過去。
直到相距南北二怪兩三丈距離﹐才停了下來﹐合掌說道﹕“
兩位老前輩可是要離開此室麼﹖”
南怪辛奇投注天際的目光﹐突然收了回來﹐冷然掃瞥了那排
成陣勢一眼﹐反問道:"你們拔劍橫刀﹐列陣把這座禪室團團圍
起﹐不知是何用心?”
青雲道長道:"適才貧道等發現敵蹤﹐証明了冥岳中人﹐還
未離開高嵩山……"
北怪黃煉冷哼一聲﹐道:"這和你們圍困這座禪室﹐不知有
何關連﹖”
青雲道長道:"貧道等相互研論﹐得一結果﹐在冥岳強敵未
離開嵩山之前﹐兩位老前輩最好能暫時居留在這方丈室中。"
南怪辛奇淡然一笑道:"為什麼﹖”
這時﹐石三公和童叟耿震、天星道長等都已趕到。
耿震手橫白蛟劍﹐接道:"個中原因極為簡單﹐恐怕兩位和
冥岳中人暗有勾結﹐為防患未然﹐我等不得不屈駕留兩位在
這禪室中休息幾日。"
北怪黃煉冷笑一聲﹐道:"好人難做﹐辛老二﹐咱們再不給
他們一點顏色瞧瞧﹐只怕他們要認為咱們當真是怕他們了!"
辛奇輕輕嘆一口氣﹐低聲對青雲道長道:"如果在前一日﹐
單是你們這等列陣圍困禪室一事﹐勢必要激起我的殺心﹐但此
刻我心中卻平靜得很……”
他目光緩緩由青雲道長等臉上掠過﹐接道:"你們這些人﹐
縱然一齊出手﹐也未必是我們兩人敵手﹐休論把我們困入這禪
室中了﹐快些退回去吧!"
南北二怪的兇名﹐早已傳遍武林﹐一向是不問是非但憑喜
怒﹐動不動就出手殺人﹐此刻﹐言詞這等婉轉﹐反而大出了天
星道長等意料之外﹐不禁聽得一呆。
青雲道長嘆道:"兩位老前輩這等胸襟氣度﹐實是叫人慚愧﹐
貧道這里先行謝罪了。"
說完果然合掌當胸﹐躬身一禮﹐回頭望著天星道長接道:
"道兄﹐咱們走吧!不要再打擾兩位老前輩的清興。"
天星道長略一猶豫﹐欠身對南北二怪說道:"打擾兩位的清
靜﹐貧道深以為歉。"
這兩人一打退堂鼓﹐石三公和童叟耿震﹐不得不隨著下台﹐
默然不語﹐緩緩轉過身子﹐舉步欲行。
只聽北怪黃煉叫道:"站住!"
天星道長等一齊停下腳步﹐轉過身子。
黃煉目光凝注在耿震的臉上﹐道:“留下你手中的寶劍再
走。"
耿震回顧了石三公一眼﹐答道:"此劍乃少林之物﹐不知於
兩位何干﹖”
黃煉怒道:"此劍早已由少林大愚和尚﹐相贈我那兄弟﹐送
出之物﹐難道還能討回不成﹖”
南怪辛奇也似被耿震這等強詞蒙混之言激怒﹐冷笑一聲﹐說
道:"你們九大門派﹐素來自居正宗﹐標榜俠仁﹐怎的這等自甘
下流﹐手中寶劍分別是搶到之物﹐竟然避重就輕的不敢承認。"
這幾句話﹐罵的異常的尖酸刻薄﹐耿震只覺臉上一陣熱辣難
受﹐惱羞成怒﹐道:"老夫有能耐搶得﹐有什麼見不得人之處﹖"
黃煉仰臉一陣狂笑﹐道:"辛老二﹐我是忍耐不住了……”突
然一晃雙肩﹐疾快無比的直向童叟耿震沖了過去。
耿震的江湖閱歷﹐何等豐富﹐答話之時﹐已然想到南北二怪
可能會突然出手搶劍﹐早已蓄勢戒備。
北怪黃煉身子一動﹐立時揮手一劍﹐橫刀斬去﹐金風破空聲
中﹐幻起一片寒芒。
白蛟劍鋒芒絕世﹐斷金切玉﹐北怪黃煉雖然是極為自負之
人﹐但也不敢小看此劍的威力﹐右手食中二指遙遙點出﹐立時
有一股潛力﹐急湧而出﹐逼住了劍勢﹐左手一晃而到﹐抓向耿
震握劍的右腕。
童叟耿震訝然的急躍而退﹐只覺對方一擊的變化﹐不論用何
等方法﹐都不能封架得住。
只聽北怪冷哼一聲﹐右手一揮﹐一股奇寒的掌力﹐疾湧而
出﹐說道:"試試老夫玄冰掌的滋味如何﹖”
在眾目睽睽之下﹐耿震無法不硬接對方的一擊﹐只好劍交左
手﹐右掌一揮拍出。
兩股掌力交接之下﹐旋起了一股急風﹐幾個距離兩人較近之
人﹐都感到那急風中挾帶著一股襲人的寒意。
童叟耿震陡然退開兩步﹐白蛟劍疾變"長虹經天"直刺過去。
原來他硬接對方一掌之後﹐已知功力難敵﹐必需仗憑劍術上
的造詣﹐或可和對方一拼﹐只見他劍勢回旋﹐倏忽之間﹐連續
攻出五招﹐白蛟劍幻起滿天劍花。
這是他求生保命的一戰﹐一出手就用出崆峒派的絕學"天干
三十六劍"劍勢如長江大河一般﹐綿綿不絕。
崆峒一派﹐雖末名列四大劍派﹐但他的劍術卻是自成一家。
天星道長、青雲道長都是當代武林數一數二的劍術名家﹐目
睹崆峒的劍招變化﹐也不禁有些神往﹐凝目而視﹐默察對方的
劍路。但見北怪黃煉飄飛的身影﹐飛旋於漫天劍花之中﹐掌劈
、指點﹐使得對方奇奧的劍招無法變化出﹐不能施展所長﹐雖
陷入重重創影的籠罩之下﹐卻是有驚無險。
激斗到十回合時﹐忽聽北怪黃煉縱聲長笑﹐高聲說道:"少
時雙手盡血腥﹐老來一片向善心。"
喝聲中疾落一掌﹐登時狂飛急旋﹐寒氣逼人﹐強猛的掌力﹐
打破了重重劍影﹐拔身而起﹐直升三丈多高﹐懸空打了一個轉
身﹐頭下腳上﹐直撲而下。
童叟耿震舉手一劍"野火燒天"﹐反腕向上點去。
哪知北怪黃煉奇學忽出﹐雙掌突然向下一拍﹐兩股急猛的掌
力﹐震得沙土橫飛﹐塵煙滾滾﹐方圓丈許地方﹐盡是塵土彌漫。
人卻借那反彈之力﹐昂然向上升起三尺﹐身子懸空一翻﹐右
腳剛好踢在耿震那握劍的右腕之上。
耿震但覺手腕一麻﹐白蛟劍頓時脫手飛出。
但聞站在禪室門外的南怪辛奇﹐嘯聲沖天而起﹐人如天馬行
空﹐急掠而去﹐飛行之間伸出右手﹐懸空抓住了白蛟劍。
只聽那清嘯長笑之聲﹐划空而去﹐轉眼間已不見兩人行蹤。
童叟耿震仰臉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愕然不語。
良久之後﹐他才長長嘆了一聲﹐道:"南北二怪的盛名﹐果
然名不虛傳。"臉上泛現出一片羞愧之色。
青雲道長緩緩吐出了胸中一口悶氣﹐道:"這兩個縱橫武林
的老怪物﹐當真是覺醒了!看來一片黯淡的武林形勢﹐或將有一
些轉機。"
他自言自語﹐盡說些心中思索之事﹐別人那里能聽得懂。
天星道長似是亦為南北二怪的武功所懼﹐無限感概的說道:
"青雲道兄﹐可知這南北二怪到哪里去了麼﹖”
青雲道長回首笑道:"天涯茫茫﹐誰能夠說出他們的行蹤?
但有一事﹐貧道倒可預料﹐南北二怪此行﹐對我們武林目下的
黯淡形勢﹐當有著極大的裨益。"
曹燕飛突然低聲說道:"青雲道兄﹐本座也有一事請教。"
青雲道長急急答道:"不敢﹐不敢﹐姑娘有什麼話﹐盡管吩
咐﹐貧道知無不言。"
曹燕飛道:"那位方大俠可是當真死了麼﹖”她忽然對方兆
南﹐關心起來。
青雲道長沉忖了良久﹐道:“以貧道之見﹐那位方大俠當健
在人世﹐只是他的下落﹐卻叫人無法預測。"
天星道長忽然想起方兆南相勸自已和南北二怪息爭之事﹐接
道:"據貧道觀察﹐方兆南和南北二怪的交情﹐倒是極深……"
青雲道長接道:"何止極深﹐南北二怪能有這等轉變﹐大都
是方大俠相勸之力……"
曹燕飛道:"這麼說來﹐他真是一個好人﹐咱們這般的懷疑
於他﹐倒是冤枉了他。"
青雲道長微微一嘆﹐默然不語緩緩轉過身子﹐慢步向前行
去。
石三公和童叟耿震﹐雖覺面子上有點下不了台﹐但南北二怪
的武功﹐確非自己能敵﹐心中也就坦然多了。
曹燕飛突然緊走幾步﹐追上青雲道長﹐問道:"青雲道兄﹐
那位方大俠真沒有死麼?唉!本座回想起來﹐對他倒抱歉得很。"
青雲道長兩道炯炯有神的目光﹐逼視曹燕飛的臉上﹐說道:
"這個叫貧道很難答復了……"
他微一沉吟﹐接道:"但願他安然無恙…"
只聽一陣兵刃交擊之聲﹐遙遙的傳了過來。
青雲道長眉頭一皺﹐突然加快了腳步。
曹燕飛急急的問道:"可是冥岳中人﹐攻入了少林寺麼﹖”步
履突然一快﹐搶到那青雲道長的前面。
青雲道長道:"很難說﹐此時此刻﹐隨時可能爆發一場生死
之戰。"
石三公、天星道長、耿震等﹐大概都聽到了那兵刃相舉的聲
音﹐同時急奔過來。
穿過了幾重庭院﹐到了第三重大殿前面﹐抬頭看去﹐只見一
個全身黑衣的少女﹐和四個僧人正打得難分難解。
黑衣少女手中的長劍﹐矯若游龍﹐幻化起來朵朵劍花﹐銳不
可當。
大愚禪師手扶禪仗﹐站在大殿前面﹐凝神觀戰﹐他身側站著
四五個身受劍傷的僧侶。
青雲道長雙腳一點地﹐道袍飄風聲中﹐躍落在大愚禪師的身
側﹐低聲問道:"這位黑衣姑娘是什麼人﹖”
大愚禪師搖頭說道:"不知來歷。"
青雲道長道:"為什麼不問她﹖”
大愚禪師道:"她不肯說出身份…"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她單身入寺﹐昂首而行﹐起初﹐寺
中弟子都誤為她是點蒼派的門下﹐是以並未出手攔阻﹐一直被
她闖過二層大殿﹐才有護法弟子問她姓名。
哪知﹐她出口就罵﹐出手就打﹐被她一連劍傷五人﹐闖入第
三個殿院之中﹐唉!想不到少林﹐竟然變成了一個是非之地。"
青雲道長默察大愚禪師的神色﹐滿臉不愉之色﹐似是對這些
千里迢迢趕來相助的各大門派中人﹐忽然生出了厭惡之心。
當下翻腕抽出背上長劍﹐說道:"待貧道去問問她吧!"
大愚禪師冷冷說道:"道兄只管請便。"
青雲道長提劍一躍﹐落在動手之處﹐沉聲喝道:"諸位大
師請讓讓﹐待貧道接她幾劍。"
他乃一派掌門身份﹐地位極是崇高﹐四僧又正感招架不住之
時﹐果然依言而退。
那黑衣女長劍一振﹐唰的一劍"天外來雲"﹐迎胸刺到﹐口
中卻冷冷喝道:"和尚廟里橫出來個老道士﹐你是干什麼的﹖”
青雲道長劍出"推出移海"湧出一片劍光﹐封開那黑衣少女
劍勢﹐道:"貧道青雲……"
黑衣女素腕揮動﹐刷刷兩劍﹐著著辛辣﹐迫得青雲道長向後
退了一步﹐才冷冷喝道:"什麼青雲、紅雲我都不管﹐我只要找
他。"
青雲道長氣度恢宏﹐耐性過分﹐雖然感到此女太過蠻橫不講
道理﹐仍然忍耐下胸中之氣﹐問道:"姑娘要找的人﹐可有姓名
麼﹖”
黑衣女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劍勢﹐道:"你這人倒還講點道理。"
青雲道長微微一笑﹐道:"姑娘只要肯說出來要找之人﹐在
下自當知無不言。"
黑衣女道:"我要找方兆南。"
青雲道長心頭一震﹐道:"方兆南……"
黑衣女道:"怎麼樣?有人告訴我他在少林手中﹐你別想騙得過
我。"
青雲道長回顧了大愚禪師一眼﹐間道:"姑娘貴姓﹖”
黑衣女被問得一怔﹐沉吟了半晌﹐才答道:"我是他的師妹
陳玄霜﹐他是我的師兄﹐那里不對了﹖"
青雲道長為難的說道:"方兆南確實在少林手中……"
陳玄霜不容對方說完話﹐立時接口說道:"請快叫他出來吧!
我找他找得好苦啊!"
她的聲音中﹐混合著喜悅和悲苦。
青雲道長輕輕的咳了一聲﹐以掩飾他神情間的不安﹐說道:
"不過﹐他此刻已經不在少林寺了。"
陳玄霜綻開在臉上的微笑﹐突然消失不見了﹐幽幽的問道:
"他到那里去了﹖”
青雲道長默然不答﹐心中卻在思想措詞﹐這一個很難答復的
問題﹐對方言詞的坦誠﹐分明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女﹐隨便說一
個謊言﹐就可以騙得過她﹐但他的身份和地位﹐卻不允許他隨
便捏造謊言。
只聽陳玄霜尖聲的說道:"你怎麼不說話﹐可是要打壞主意
來騙我麼﹖”
青雲道長肅容說道:“貧道從來不說謊言。"
陳玄霜道:"那他究竟到那里去了﹖"
青雲道長道:"大概是被冥岳中人劫走了﹐下落不明。"
他想了甚久時間﹐才想出這兒句話來﹐既然未說謊言﹐亦可
消解去對方的疑慮。
陳玄霜呆了一呆﹐兩行清淚順腮滾了下來﹐道:"冥岳中人
恨他入骨﹐如若他被冥岳中人劫去﹐那定然是沒有命了。”
只聽一聲阿彌陀佛﹐大愚禪師快步走了上來﹐合掌說道:
“姑娘滿臉風塵想來定是長途跋涉而來﹐先請在敝寺用頓齋
飯﹐一息風塵如何﹖”
陳玄霜搖搖頭﹐道:"我不餓…"目光卻移注到青雲道長
的臉上﹐問道:"你說他被冥岳中人擄去﹐可是親眼所見麼﹖”
青雲過長搖頭說道:"沒有﹐貧道只是這麼猜想。"
陳玄霜道﹕“你為什麼這樣猜想?”
青雲道長道:"方大俠離寺不久﹐我等立時追蹤尋找﹐只見
到和他同行之人的屍骨﹐卻不見方大俠的人蹤何去﹐故而貧道
猜想他可能是被冥岳中人劫去了。”
陳玄霜舉起衣袖﹐抹去臉上淚痕﹐道:"那地方很遙遠麼﹖"
青雲道長道:"就在左近。"
陳玄霜忽然丟了長劍﹐躬身作禮道:"我求你帶我去瞧瞧好麼﹖”
青雲道長倒是未想到她會突然提出此等請求﹐想到那滿布巨
毒的死亡地區﹐充滿著兇險﹐武功再高的人﹐也是無法防備﹐
心中大感猶豫。
他沉吟了一陣﹐道:"那地方雖然很近﹐但卻兇險的很﹐姑
娘如果一定要去﹐必得先答應貧道一個條件。"
陳玄霜道:"什麼條件?”
青雲道長道:"此事說來簡單﹐就是貧道帶姑娘到那段地區
之後﹐只宜遠觀﹐不可逞強冒險而入。"
陳玄霜長長嘆息一聲﹐道:"好吧﹗”伸手撿起地上長劍。
青雲道長回頭對大愚禪師、石三公、耿震等等一拱手﹐道:
"諸位在此等候片刻﹐貧道帶這位陳姑娘去查看一下那個死亡的
地區……"緩緩走近曹燕飛的身側道:"貧道想勞請曹姑娘相隨
一行如何?”
曹燕飛點頭一笑﹐道:"本座極願奉陪一行。"
青雲道長當先舉步﹐揮手對陳玄霜道:"姑娘請隨在貧道身後。"
陳玄霜依言學步﹐隨在青雲道長身後。
曹燕飛見狀﹐亦隨在陳玄霜身後而去。
三人步履迅快﹐片刻工夫﹐已走到那個死亡地區。
青雲道長遙指著山角橫臥著的三具屍骨﹐黯然說道:"在那
轉彎的山角之中﹐不論草木、山石﹐都布滿了毒粉…"
陳玄霜啊了一聲﹐緩步向前行去。
曹燕飛接道:"在那雜草山石之後﹐可能還隱有強敵﹐暗發
各種細微絕毒的暗器傷人﹐姑娘只可遠觀﹐不可過於逼近。"
陳玄霜仔細看那三具屍骨﹐除一個僧侶之外﹐另兩人都是三
十以上的大漢﹐並無方兆南的屍骨。
當下一皺柳眉﹐道:"我那方師兄就在這地方被人劫去的麼﹖”
青雲道長道:"不錯……”言未盡意的倏然而住。
陳玄霜道:"你們在此地等一會﹐我去瞧瞧就來。"話出口人
己疾躍而起﹐直向那三具屍骨奔去。
青雲道長急急叫道:"姑娘不可。"袍袖一拂﹐直追過去。
他本想在未到那死亡之區一段距離中﹐追趕上陳玄霜﹐阻攔
於她﹐那知她的身法快迅驚人﹐青雲道長追到一半時﹐陳玄霜
已到了那三具屍骨之前。
曹燕飛低聲喝道:"道兄止步!"縱身兩個飛躍﹐落到了青雲
道長身側﹐接道:"這姑娘如此莽撞﹐中毒而死那也自己作孽。"
青雲道長嘆道:"我如不帶她來此﹐自是不會發生這幕慘劇----”
只見陳玄霜揮動手中長劍﹐撥開那三具屍骨﹐緩步向谷中行
去。
曹燕飛看得呆了一呆道﹕"道兄她好像不畏劇毒。"
青雲道長卻恍如未聞﹐兩道眼神一直盯注在陳玄霜的背影之
上﹐滿臉泛現出訝然之色。
顯然﹐兩人都為陳玄霜安然的越渡過這一段死亡之區﹐心頭
為之駭然。
曹燕飛提高了聲音道﹕“這丫頭來歷可疑﹖"
青雲道長回顧了曹燕飛一眼﹐道:"貧道身上﹐帶有我青城
派中密傳避毒丹﹐想冒險試度這一個死亡之區﹐請代為貧道掠
陣﹐我如有何不測﹐請代我傳諭青城門下要他們早回青城山
去﹐我在離山之時﹐已安排好身後之事﹐只要他們按照我遺書
行事就可以了。"
說話之間﹐探手入懷摸出一面銀牌﹐接道﹕“你只要亮出
這面銀牌﹐他們就不會懷疑了。"
也不容曹燕飛答話﹐隨手把銀牌丟了過去﹐一連兩個飛躍﹐
人已到了那個死亡之區。
曹燕飛望著青雲道長躍飛的背影﹐心中泛起無限敬佩﹐暗暗
忖道:"各大門派﹐都對他極不諒解﹐甚至因他接掌門戶﹐不惜
和青城斷絕交往。
但是﹐當武林變故大起之初﹐他卻是首先趕援而來之人﹐而
且事先安排後事﹐早存身殉之心﹐這等大勇、大仁實是叫人敬
佩-----”
抬頭望去﹐那里還有青雲道長的影子﹐似是他安然越度過了
這個死亡之區。
青雲道長躍飛而起之時﹐已疾快的吞服下了兩粒避毒丹丸﹐
閉住真氣﹐疾快的越過那三具屍骨﹐進入山谷之中。
凝目望去﹐只見兩側山勢﹐夾著一道十丈長短的狹谷﹐谷中
雜草及腰﹐怪石嶙峋﹐乃一個險惡的山谷。
除了亂草怪石之外﹐連一株小樹也未生長﹐不禁一皺眉頭﹐
暗暗忖道:"如若冥其岳中人在這道窮谷之中﹐遍布毒粉﹐埋了暗
器﹐誘敵而入﹐不難一舉盡傷少林寺中集聚的高手----"
一面忖思﹐右手即撥出了背上長劍﹐撥分叢草而入。
他為人堅毅、多智﹐愈是陷身在危惡的環境之中﹐愈是沉著
冷靜﹐一面撥草而行﹐一面默查陳玄霜留下的痕跡。
兩人先後之差﹐不足一盞熱茶的工夫﹐尋找陳玄霜留下的痕
跡﹐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哪知這荒草彌漫的山谷之中﹐因久年人跡罕至﹐荒草彈勁甚
大﹐一腳踏下﹐腳起草直﹐竟是找不到陳玄霜落足的痕跡。
這情形使冷靜沉著的青雲道長﹐心中也有些發慌起來﹐本來
這方圓百丈的空間﹐在身負絕技的青雲道長﹐在極短的時間
內﹐ 就可以查遍每一寸的土地。
只是那突起的怪石﹐和及人荒草﹐遮掩了視眼﹐也隱藏了恐
懼和死亡﹐他一面要追查陳玄霜的行蹤﹐一面又要顧慮到自身
的安全和隱密。
行進約四五丈遠﹐已然到了那山谷總長的一半﹐但仍然未發
現陳玄霜留下的點滴痕跡。
一縷恐怖的感受﹐泛上了心頭﹐他敏銳的感覺到這險惡的山
谷﹐極可能就是冥岳中人預布的陷井。
如此看來﹐陳玄霜可能已經遭了毒手。
這等自我疑慮形成的恐怖感覺﹐使冷靜沉著的青雲道長﹐也
有些方寸大亂﹐不由凜然地止步。
這時﹐他除了放聲大叫之外﹐已難想出更好的方法﹐証明陳
玄霜的生死。
突然間﹐傳過來一聲深長的嘆息來自右側一塊突立的怪石之
後。
青雲道長只感全身一震﹐頭皮發炸。
他意識到自己在自我疑慮中﹐生出了恐怖的感覺﹐趕忙凝神
調息﹐運行了兩口真氣﹐左手探入懷中﹐摸出了兩支短劍﹐蓄
勢戒備﹐右手長劍平胸讓身﹐兩目注定那突立的怪石﹐沉聲喝
道:"什麼人﹖”
怪石後深草一動﹐緩緩伸出一個須發交錯的頭顱﹐兩雙圓睜
的環目﹐注視著青雲道長。
冷靜的青雲道長一看之間﹐發覺那人滿臉痛苦之情﹐似是他
探出頭來﹐也是身不由己的舉動顯然他在一種無能反抗的控制
下。
細心膽大的青雲道長﹐敏感的覺出他的身後定然隱藏有人﹐
那人可能是冥岳中的高手﹐也可能是冥岳岳主本人。
四道目光相注良久﹐誰也未發一言﹐青雲道長鎮靜的默查形
勢﹐暗忖對敵之策。
那探出的怪頭﹐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突然縮了回去﹐
青雲道長的冷靜﹐似已使對方感到不耐。
山石後忽然飄飛出一片白色粉末﹐暴散成四五尺方圓大小﹐
像一團濃霧般﹐罩了過來。
青雲道長何等機警﹐一瞥之間﹐己判斷出那是一個絕毒的藥
粉﹐只要吸入少許﹐可能立時倒地而死﹐也可能暈迷過去﹐被
人生擒活捉。
他趕忙縱身而起﹐斜斜向一側躍落﹐同時運集一口真氣張口
吹去。
那一片白色粉末﹐吃他運氣一吹﹐隨風飄去﹐飛落一側。
怪石後忽然響起一清脆的女子聲音﹐道:"什麼人﹖”
青雲道長冷然的應道:"單靠迷藥勝人﹐算不得英雄﹐姑娘
既敢出言喝問﹐何以不敢現身相見呢?”
怪石後﹐再無回音傳來﹐但見草雜搖動﹐顯然那石後隱身之
人﹐借機欲遁。
青雲道長冷笑道:"這狹谷三面環山﹐只有那一個出口﹐我
放起一把火來﹐試問你們能逃得了麼﹖”
果然﹐對方為放火之言所嚇﹐緩緩站了起來﹐青翠的雜草
中﹐探出了一張容貌嬌絕的美麗面孔。
青雲道長仔細的打量了那張姣好的面孔﹐雖然容色如花﹐但
卻無法掩飾著雙目中兇厲的光芒﹐一皺眉頭﹐說道:"姑娘可是
冥岳中人麼?”
那少女圓圓的大眼睛眨了眨﹐笑道:"是又怎麼樣﹖”
青雲道長道:"貧道久聞冥岳武功手法﹐以詭奇見稱…"
那少女嫣然一笑﹐道:“因此你想領教幾招﹐是也不是﹖"
青雲道長看她言笑之間﹐嬌媚橫生﹐充滿著強烈的誘惑﹐當
下暗自提高警覺﹐肅然說道:"貧道確有此意。"
那少女緩緩舉起右手﹐招了一招﹐道:"你走近來﹐我要和
你商量一件事情。"
她的舉動﹐異常的親切自然﹐似是和多年的老友說話一般。
青雲道長雖然精明干練﹐智謀絕人﹐但他有生以來﹐從未遇
到過此等事情﹐不禁為之一呆。
那少女迅快的舉起左手﹐雙掌相擊三響﹐接道:"你放心走
過來吧!"
只見一雙紅袖在碧綠的雜草中閃展。
青雲道長仍然猶豫不決﹐不知是否該走過去。
只聽那紅衣少女細柔的聲音﹐道:"難道你心中還害怕麼?
我舉著雙手﹐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青雲道長道:"咱們相距不遠﹐彼此的言詞清晰可聞﹐你有
什麼話說﹐我站在此地也是一樣。"
紅衣少女道:"我和你商量之事﹐關系極大﹐你盡管放心的
走過來﹐你如肯答應﹐今後咱們就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青雲道長道:"如若我不肯答應呢?”
紅衣少女微微一笑道:"在我的推想中﹐你一定不會拒絕﹐
這件事關系太重大了﹐可以改變武林的形勢﹐也可以使你成為
當今之世的第一位高手。"
青雲道長暗暗忖道:"什麼事這等重大﹖”
他為人持重﹐雖然被那紅衣少女言詞所動﹐但仍然不肯輕易
走過去﹐淡然一笑道:"彼此素昧平生﹐初次晤面﹐而且又正值
彼此為敵﹐姑娘怎的就這般信任貧道﹖”
紅衣少女道:“問得好﹐老實說我已身受了很重的內傷﹐才
這般相求於你﹐如若我未受內傷﹐只怕你早已傷在我的手中
了。"
青雲道長心中一動﹐忽然想起陳玄霜來﹐接口問道:"適才
有一位黑衣姑娘﹐不知現在何處﹖”
紅衣少女冷哼一聲﹐道:"如非我錯估了那黑衣丫頭的武功﹐
也不致受此重傷了。"
她微微一頓﹐接道:"我雖然施展迷藥﹐把她迷倒﹐但卻沒
有防到她在暈迷之前全力反擊﹐被她掌力震傷。"
青雲道長急急接道:"你可是已將她殺害了麼﹖”
紅衣少女道:"沒有﹐她現在在這怪石後面﹐你走過來就可以
看到她了。"
青雲甚長暗運功力﹐遍布全身。然後淡然一笑﹐道:"好吧!”
緩步走了過去。
他右手橫著長劍﹐撥開長草﹐左手兩柄短劍仍握在手中﹐蓄
勢待發。
那紅衣少女倒是頗為守信﹐高攀的雙手﹐並未放下﹐直待青
雲道長走過身側﹐才微笑說道:"我的手臂都舉酸了﹐可以放下
吧?”
青雲道長看她沒有兵刃﹐當下點頭說道:"姑娘如若妄圖施
展狡謀﹐貧道或將身受暗算﹐但我深信在我全力反擊之下﹐姑
娘亦難逃得了。"
紅衣少散緩緩放下雙手﹐接道:"我內傷甚重﹐剛才洒出一
把藥粉﹐已然震動到內腑﹐你此刻如想殺我﹐那可是易如反
掌。”
青雲道長道:“貧道從不肯乘人之危。"
說著長劍一揮﹐一片長草應手而折。
凝目望去﹐果見陳玄霜橫躺在山石之後﹐在她的身側﹐躺著
方兆南。
青雲道長生性沉毅﹐強自按撩下心中喜悅﹐淡然說道:"他
們都還有救麼﹖”
這時﹐他已可看清楚那美麗少女的整個身子﹐只見她紅衣
褲﹐身前放著一柄青芒閃閃的寶劍﹐和一個拂塵﹐一個蓬發亂
須的怪人。
紅衣少女目光一掠那蓬發怪人﹐說道:"你認識這個人麼﹖”
青雲道長仔細打量了那蓬發怪人一陣﹐道:"不認識。"
紅衣少女道:"你知不知道知機子言陵甫這個人﹖”
青雲道長道:"一代名醫﹐譽滿武林﹐貧道傾慕已久。"
紅衣少女急急接道:"我覺得很累﹐讓我坐下來談吧!"
說著﹐雙手分動長草﹐坐下嬌軀﹐接道:"這個人就是你傾
慕已久的一代名醫﹐譽滿江湖的言陵甫。"
青雲道長仔細看去﹐只見他蓬亂的頭發中隱藏著一副端正的
五官﹐心中暗暗忖道:"近日中怪事迭出﹐倒是不能不謹慎從
事。"
當下淡然一笑道:"言陵甫名滿江湖﹐除了醫道之外﹐武功
也是當今江湖上一流高手﹐不是貧道輕視姑娘﹐用毒、武功﹐
只怕你都難是他的敵手。"
紅衣少女冷笑一聲道:"我此刻身受重傷﹐毫無拒敵之能﹐
武功之論﹐不談也罷……"
她微一停頓﹐又道:"我還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你如
想在此時殺我﹐實是易如反掌了﹐只要你用劍一揮﹐我立時將
身首異處﹐但我卻自信你不會殺我。"
青雲道長道:"貧道雖不願乘人之危﹐但也要看情形而定﹐
你未免太自信了﹖”
紅衣少女笑道:"我不信世上當真有不顧自身﹐毫無私心之
人……"突然一皺柳眉﹐嬌嚶一聲﹐接道:"快過來幫我推拿一
下前胸的穴道﹐我快要悶死了。"
青雲道長重重的咳了一聲道:"男女授受不親﹐何況貧道又
是跳出三界五行以外之人……"紅衣少女急促的嬌喘兩聲道:
"嫂溺弟援﹐世外人更不該受世俗明教束縛﹐見死不救﹐遇危
退縮﹐算得什麼出家人﹖”
青雲道長道:"你把解藥給我﹐我先救了那陳姑娘﹐再由她
幫你推拿穴道……"
紅衣少女道:"來不及了……"
但見她勻白的嫩臉上﹐突然泛起一片鐵青﹐櫻口張後﹐噴出
一口鮮血。
青雲道長眼看情形危殆﹐心中忽生不忍﹐舉步走了過去﹐放
下右手長劍﹐一掌按在她前胸"玄機"要穴之上﹐暗運內力﹐迫
出一股熱流﹐幫助她平復泛動的氣血。
只聽那紅衣少女柔音靡靡﹐夢囈般的說道:"快推我‘玉
堂'、‘神封'、'乳中'四穴﹐我又要吐血了。"
她的聲音嬌媚﹐充滿著強烈的誘惑。
青雲道長心中只想到救人之事﹐再聽她那夢囈般的呼叫﹐不
自主的移動右掌﹐向她前胸四穴推去。
這四穴雖為人身穴道的要害﹐但也是女孩子禁要之地﹐青雲
道長只覺指掌觸在一處突起柔滑﹐微帶彈性軟肌之上﹐登時心
弦大震﹐趕忙縮回手來。
那紅衣少女嬌聲細細﹐如泣如訴的求道:"我的內傷已開始
發作了﹐好疼啊…"
青雲道長生平之中從未遇上此等之事﹐從未聽到過這種聲
音﹐呆了一呆﹐立時又把縮回的右掌﹐伸了出去﹐在紅衣少女
四處要穴推拿。
紅衣少女衣著單薄﹐青雲道長掌指似有和她的肌膚相接。
陣陣脂粉幽香﹐隨微著風撲入鼻中﹐加上她不時發出低吟嬌
嚶﹐使這位自幼在莊嚴道觀中長大的青雲道長﹐生出了異樣的
感受﹐他覺得自己的行血﹐逐漸的加速了流動-----”
正當他神智茫然﹐欲念滋生之際﹐那紅衣少女突然一翻右
手﹐迅快絕倫的點來一指。
綿綿情意中辣手突出﹐大出了青雲道長的意外﹐一時間應變
不及﹐被對方一指點了右肩處"雲門"要穴。
紅衣少女一挺而起﹐左手迅快的抓起了身側長劍﹐冷森的劍
芒﹐指逼在青雲道長頸間﹐笑道:"你猜猜看﹐我會不會一劍把
你殺死?”
從冷森異常的劍氣中﹐青雲道長已感受到對方手中的寶劍﹐
鋒利非凡﹐只要她微一用力﹐自已立時將橫死劍下。
但這冷森的劍氣﹐也使他茫然的神智為之一清﹐當下淡淡一
笑﹐道:"生死一事﹐豈足以威脅貧道﹖”
紅衣少女突然收了長劍﹐嫣然一笑道:"你可是知道我不會
殺死你麼﹖”
青雲道長被她忽而刀劍相向﹐忽而輕聲淺笑﹐嬌媚橫生的神
竹﹐鬧得茫然無措﹐一時之間﹐想不出適當的措詞回答﹐索性
默然不語。
紅衣少女格格一笑道:"你怎麼不說話呀﹖”
青雲道長道:"貧道不知從何說起……"
紅衣少女忽然長長嘆息一聲﹐接道:"你不用害怕﹐我說有
重要之事和你商量並非騙你之言﹐如若你肯答應﹐咱們攜手合
作﹐此事如成﹐咱們終生都享用不完﹐如若你不肯答應﹐我就
舉手一劍把你殺死。"
紅衣少女道:"你知道血池圖這個傳說麼?”
青雲道長道:"知道又怎麼樣﹖”
紅衣少女道:"那血池之中﹐藏有一代仙傑羅玄的遺物﹐誰
要能最先進入血池﹐誰就可以取得羅玄的遺物﹐那時﹐他就可
以縱橫天下﹐所向無敵……"
青雲道長冷冷接道:"血池圖只不過是江湖上一個傳說﹐當
世之人﹐有幾個人見到過那幅圖案﹖”
紅衣少女道:"我雖未見過﹐但我確知血池圖流傳人間。"
青雲道長暗中運氣解穴﹐兩次運氣沖向被點制的穴道﹐竟然
未能張開﹐心中大是吃驚﹐擔心那紅衣少女看出自己暗中試解
穴道﹐趕忙接口說道:"齊東野語﹐豈足采信﹐也許一代仙傑的
羅玄﹐還活在人間未死。"
紅衣少女臉色突然變得十分莊嚴﹐說道:"不錯﹐羅玄確實
未死﹐而且他在這幾日之中﹐還到少林寺來……"
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如若不是羅玄出現在少林寺中﹐
只怕你們早已死無葬身之地了。"
青雲道長心頭一震﹐但他為人沉穩﹐外形之上﹐仍然保持著
鎮靜的神情﹐道:"此事當真麼﹖"
紅衣少女道:“自然是當真了……"
她眼珠兒轉了兩轉﹐道:"你不用妄想自解穴道﹐我的點穴
之法乃我們冥岳中特有的手法﹐除非我幫你解除受制脈穴之
外﹐別無他途可循。"
青雲道長知她所言非虛﹐淡淡一笑﹐默然不語。
紅衣少女正容說道:"我現在跟你說的話﹐字字句句都是出
自真誠﹐因為眼下的情勢﹐已非獨力所能夠辦到……"
她緩緩把目光投注在方兆南的身上。接道:"我本來是想要
找他相助﹐那知他竟然一口回絕了……"
她頓了一頓﹐又道:"但是他並沒有聽我把話說完﹐如果他
能夠耐心的聽完﹐我相信他定然會答應和我同心合作。"
青雲道長看她神色間充滿著自信﹐不禁引起了好奇之心﹐
問道:"什麼事?方大俠乃一位胸懷磊落的英雄﹐只怕不會受你的
威迫利誘。"
紅衣少女道:"那是一點不錯﹐我師父處心積慮﹐稱霸江湖﹐
已經准備了數十年之久﹐冥岳之中﹐網羅之人遍及大江南北﹐
邊錘蠻荒﹐以及關外的白山黑水間……"
紅衣少女道:"也許有很多人誤認這些人歸隱林泉﹐或是已
經死亡﹐其實都是被我師父收入冥岳﹐他們的際遇﹐說來倒是
可憐的很……"
青雲道長似是被她的談話﹐吸引了心神﹐忍不住插口說道:
"不知他們怎生的可憐法﹖”
紅衣少女格格一陣輕笑﹐道:"他們之中﹐大部份都被藥物
毒成了白癡﹐不辨是非﹐也忘去自已的出身來歷﹐消失了喜怒
哀樂等七情六欲﹐變成了渾渾噩噩的人……"
青雲道長只聽得心神大震﹐暗自忖道:"無怪少林寺那等浩
大的陣勢﹐都無法把冥岳中人﹐排拒於少林寺外﹐原來冥岳中
人﹐雖一兵一卒﹐竟都是大有來歷之人。"
他心中在想﹐口中卻故意問道:"那些既然都變成了癡呆之
人﹐難道還能對敵麼﹖”
紅衣少女道:"他們人雖然變成了白癡﹐但武功並未失去﹐
只是沒有了人的靈性而已﹐在統一的號令下﹐個個奮不顧身﹐
驃悍絕倫﹐集數百江湖第一流高手﹐合力攻向一門一派﹐除了
像少林那等多的人手和浩大陣勢之外﹐當今武林中不知那一門
派﹐還有誰能拒擋得住這等凌厲的攻勢?”
只聽那紅衣少女繼續說道:"除此之外﹐他們每人都學會了
旅用一種暗器﹐這暗器也是包羅龐雜﹐有毒火、毒粉、毒針、
毒箭﹐是以不論遇上何等強敵﹐均難逃得我師父之手。"
她嬌媚一笑﹐又道:"看你的衣著風度﹐地位決然不會很低﹐
不知是何身份﹖”
青雲追長略一忖思﹐道:"貧道乃當今青城派中掌門之位。"
紅衣少女道:"哎喲喲﹐失敬﹐原來是一派宗師。"
她臉色突然間轉變得十分冷肅﹐接道:"你的命運﹐只怕也
和他們差不了多少﹐除非你肯答應和我同心合作。"
青雲道長道:"令師挾數十年准備的精銳而來﹐不知何以竟
未全功而返。”
紅衣少女冷笑一聲﹐說道:"好吧!我可以把胸中所知﹐盡
皆相告﹐反正咱們如不能攜手合作﹐你也別想生離此地﹐不死
也將變成白癡……"
她舉手理一下散垂在鬢邊的秀發﹐接道:"我師父天地都不
怕﹐老實說﹐就是你們九大門派聯合起來﹐我師父也未必放在
眼下﹐但她卻極怕我的師祖羅玄。
是以﹐當我師祖羅玄的笛聲﹐出現在少林寺後﹐她立時帶著
所有的隨行高手﹐轉回冥岳﹐只留我一人在此﹐打聽少林寺中
情形。"
青雲道長有意探出她更多的隱秘﹐只好借談話之機﹐拖延時
間﹐等待援手﹐當下說道:"也許那笛聲不是羅玄吹奏的呢﹖”
紅衣少女道:"我師父是何等人物﹐豈會不顧及此﹐但我師
祖羅玄的銅笛﹐和天下所有的笛子﹐構造完全不同﹐吹奏之間
音韻飄渺﹐若斷還續。
而且它能同時發出幾種不同的聲音﹐混合一起﹐一聞之下﹐
立可辨音﹐縱然不是我師祖羅玄的大駕親臨﹐亦必是他的銅笛
無疑﹐是以家師匆匆趕回冥岳……"
青雲道長接道:"如若那羅玄末死﹐令師趕回冥岳﹐又有什
麼用呢﹖”
紅衣少女沉思了一陣﹐間道:"你先告訴我﹐願不願和我攜
手合作﹐我再告訴你個中原因。"
青雲道長笑道:"你先說明什麼事﹐貧道才能考慮到是否答
應。"
紅衣少女道:"咱們同入血池尋寶。"
青雲道長道:"只限此一種事麼﹖”
紅衣少女忽然格格一陣妖笑﹐道:“自然不止這一件事了。"
青雲道長道:"願聞下情。"
紅衣少女道:"你如答應助我同入血池尋寶﹐我絕不虧待於
你﹐除了平分尋得之寶物外﹐且願以身奉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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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紅衣女挾持血池
青雲道長萬萬沒有料到紅衣少女會突然講出此等之言。
當下呆了一呆﹐道:"貧道乃出家之人﹐一生不近女色。"
紅衣少女冷哼一聲﹐道:"古往今來的大英雄、大豪俠﹐那
一個不是多情種子﹐我不相信你這是由衷之言。"
青雲道長肅然說道:"貧道幼承師訓﹐跳出了紅塵十丈﹐置
身於三界五行之外﹐色戒列首﹐姑娘豈能拿貧道開心﹖”
紅衣少女突然一揮手中寶劍﹐青芒一閃﹐斬斷青雲道長胸垂
長髯﹐笑道:"我先把胡子斬斷﹐然後再讓你脫下道袍﹐還我本
相……。"
青雲道長一急﹐提高了聲音喝道:"這谷口之外﹐現有少林
高僧相守﹐貧道只要高呼一聲﹐立時將有人趕來相援。"
紅衣少女道:"你這幾句呼叫﹐難道還不夠高麼?你既無意
和我合作﹐但卻騙去我甚多秘密﹐已然留你不得。"
說著緩緩站起身子﹐舉手一劍﹐當胸刺去。
青雲道長早已運氣戒備﹐眼看青芒刺來﹐立時橫向旁側一
滾﹐避開一劍。
他穴道受制﹐行動終欠靈活﹐紅衣少女格格一笑﹐舉劍一
挑﹐青雲道長一襲道袍﹐應手裂飛一半。
但那紅衣少女內傷亦重﹐勉強刺出兩劍之後﹐身骨已搖顫不
穩﹐張嘴吐出一口鮮血。
青雲道長右腿疾出﹐橫里掃去。
那紅衣少女身軀早已站立不穩﹐吃青雲道長一腿掃中﹐登時
一個筋斗栽倒在地上。
她神智未失﹐嬌軀一著實地﹐立時兩個翻滾﹐撲向青雲道
長。
這時﹐她手中的寶劍早已脫手﹐赤手空拳﹐和身撲上。
青雲道長穴道受制﹐轉動之間﹐亦不靈活﹐眼看對方直撲過
來﹐卻是無法閃避。
紅衣少女撲向青雲道長之時﹐已強忍傷疼﹐暗運內力﹐雙手
一陣撕扯﹐但聞一陣喳喳之聲不絕於耳。
只見青雲道長身上穿的衣服﹐被她扯去了一大半﹐甚多地方
可以見到肌膚。
但那紅衣少女似是意猶未盡﹐右手一揮﹐又扯下兩片衣服才
停下手來﹐倚身在山石之上﹐嬌聲喘息了一陣﹐道:"你現在可
以大聲叫啦!召來少林寺中的僧人吧!"
她喘息了兩聲﹐又道:"讓他們來看看你這份尷尬之像。"
這是個很難看的場面﹐青雲道長想了又想﹐不敢出口呼叫﹐
他想到那些對自己奉敬有如神明般的弟子﹐看到他這般狼狽神
態﹐不知會作何感想。
只聽那紅衣少女嬌聲細細的說道:"只要我聽到有人進入這
絕谷之中﹐我就立時脫光了自己的衣服和你躺在一起。"
青雲道長吃了一驚﹐道:"如果是他們自行找了上來﹐貧道
如何能阻止呢﹖”
紅衣少女又吐出一口鮮血﹐緩緩把身軀移了過來﹐說道:
"我身受重傷生望甚少﹐但我又不願這樣死去……"
青雲道長心中一動﹐道:“如果我幫你療好傷勢……"
紅衣少女接道:"那是最好不過﹐咱們就一起進入血池尋寶。"
青雲道長道:"如果貧道不願去呢﹖”
紅衣少女道:"那就讓少林寺中和尚瞧瞧咱們赤身並臥在一
起的香艷畫面﹐也讓你們青城門下弟子﹐瞧瞧他們師父的憨
態。"
要知青雲道長乃一派掌門身份﹐此事如若被人目睹﹐縱然傾
盡三江之水﹐也是洗不干淨﹐形勢迫得他無法選擇第二條路﹐
只好長長嘆息一聲﹐道:"好吧!你先解開我的穴道﹐我再替你療
傷。"
紅衣少女笑道:"你剛好說反了﹐你先替我療好傷勢﹐我再
解你穴道。"
青雲道長道:"貧道相信姑娘之言。”
說著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倒出兩粒白色開藥﹐接道:
"你先服用兩粒平血安神丹丸﹐稍時再服療傷之藥。"
那紅衣少女毫不猶豫的服下了兩粒白色丹丸﹐閉上雙目﹐說
道:"在那血池之中﹐存放著羅玄一生中收集的珠寶珍玩﹐和他
采集的各種奇藥……"
她忽然睜開眼睛﹐兩顆晶瑩的淚珠﹐滾了下來﹐無限憂苦的
接道:"你仔細的瞧瞧我﹐是不是真的很美﹖”
她的情緒﹐變化多端﹐歡樂和憂苦都使人無法預測﹐這一
問﹐又是大大出了青雲道長意料之外﹐但她說的情意真摯﹐
使人有著不忍拂逆之感﹐只好留神看去。
只見她色潤桃花﹐膚白勝雪﹐櫻唇秀眉﹐瑤鼻星目﹐雖然身
受了極重內傷﹐但容貌仍然是嬌如春花﹐當下點頭﹐說道:"姑
娘姿色絕世﹐世所罕見。"
紅衣少女閃掠過一抹苦笑﹐道:"如若我一旦離開冥岳﹐或
是背叛了我的師父﹐三個月內﹐我這嬌美的容色﹐即將完全消
失﹐變成了一個滿臉皺紋﹐又丑又老的人啦!"
青雲道長道:"姑娘年紀正輕﹐如花初放﹐怎會在數日內變
的老丑﹖”
紅衣少女道:"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隱秘了。"
青雲道長道:"貧道洗耳恭聽。"
紅衣少女道:"我那師祖羅玄﹐雖被後人稱譽為一代人傑﹐
但他的絕代才智﹐卻替人世間留下了無比的禍害﹐我師父繼承
了他的衣缽﹐也學了他調制各種藥物的才能﹐因我那授業恩師
生性多疑﹐雖然是她一手教養出來的弟子﹐但也是不肯信任。
因此﹐她想出了一個控制我們的絕毒之策﹐她讓我們服用一
種丹丸﹐說那丹丸有潤膚容色之效﹐不錯﹐服下之後﹐確使肌
膚更為細膩﹐容貌也更嬌艷。
但事實上我們都已中了一種奇毒﹐每隔三個月的時間就得服
用另一粒毒丹﹐如若三月內不服毒丹﹐立時將容色萎枯﹐變得
既老且丑。"
青雲道長仰臉思索了一陣﹐道:"就藥道而論﹐調制此等毒
丹﹐並非絕不可能之事。"
紅衣少女道:“當她告訴我們此事之時﹐我們四個姐妹都不
相信﹐覺得那是她故作的危言聳聽﹐我和二姐、四妹因為年紀
幼小﹐心中雖然不信﹐但仍然都把丹丸吃掉﹐只有我們那位大
師姐﹐卻悄然收起了那粒丹藥﹐沒有服用。"
她滔滔講來﹐一氣不絕﹐話到此處之後﹐突然一頓而住。
這時﹐青雲道長似是已被她的話引起興趣﹐不自主的追問
道:"你們那位大師姐﹐可變老丑了麼﹖”
紅衣少女道:"我親眼看到她嬌若桃花的臉色﹐變成了一片
枯黃﹐一道道皺紋堆累而起﹐雪樣的肌膚﹐也逐漸變成干枯黑
黃之色﹐大師姐才慌了起來﹐趕忙把那粒毒丸吞服下去。"
青雲道長道:"既然吞下藥物﹐當可容色恢復了﹖”
紅衣少女道:"沒有﹐她雖然吞下了那粒藥丸﹐但那萎枯了
的容貌卻依然如故﹐我看到她為失去嬌色放聲痛哭﹐整整的一
日夜淚水末住…"
青雲道長道:"為什麼不去向你師父求助呢﹖”
紅衣少女道:“怎麼沒有﹐大師姐帶著我們三個師妹﹐一齊
去見師父﹐跪地苦求了三個時辰﹐師父連眼皮也未睜動一下﹐
大師姐絕望而返﹐憤而自殺死去﹐當她嚥絕最後一口氣時﹐曾
囑咐我們要記著她以前的美麗……"
青雲道長嘆道:"一個容顏如玉的少女﹐驟然間變得十分老
丑﹐這打擊確實很大。"
紅衣少女突然地將目光凝注到青雲道長的臉上﹐接道:"大
師姐臨死之際﹐雖然再三囑咐我們﹐要記著已往美麗的容貌﹐
但留在我們三姑娘腦際之中的﹐卻是她死時的老丑和淒涼。
大師姐為人謙和﹐生前之時﹐帶領著我們四姐妹﹐相處十分
融洽﹐自她死後我們三姐妹卻開始勾心斗角﹐彼此各樹黨羽﹐
討好師父﹐獻媚邀功﹐鬧得情意全絕。”
青雲道長道:"同門之間﹐鬧出此等慘事﹐實在是大恨大憾之
事。"
紅衣少女繼續說道:“自從我那三師妹暗助她心上情郎﹐離
開冥岳一事﹐被我那師姐查明稟告師父之後﹐我們三姐妹之間
的傾軋暗斗﹐更形激烈。
三師妹最得師父的寵愛﹐但因暗助情人脫逃﹐被師父逼得撲
入火山一死﹐四位同門姐妹﹐只余我和二師姐兩個人了----”
她的目光突然放射出怨毒和憤怒的火焰﹐接道:"但我那心
地惡毒的二師姐﹐又把主意轉動到我的身上﹐在我師父面前進
言﹐指我和三師妹暗中勾結﹐准備倒反冥岳。
我師父雖未完全聽信﹐卻也對我動了懷疑﹐指命我留在此
地﹐暗查少林寺的動靜﹐既未限定時間﹐亦未再給我保容丹
丸。
現下距我應服那丹丸之日期﹐只不過月余時光了﹐我必需要
在一月之內﹐設法尋找到保容的藥物……"
青雲道長道:“因而你急於進入血池找那羅玄遺物﹐以求保
得美麗﹐長駐青春。"
紅衣少女道:"我如毫無一點計划﹐豈能這般冒險﹐我師父無
意之中曾透露出羅玄調制有五顆絕世奇丹﹐如若能尋得那五顆
奇丹﹐始可解我們服用的保容丹毒-----"
青雲道長又從懷中取出兩粒丹丸﹐走了過去﹐說道:"你服
下這兩粒丹丸之後﹐運氣調息一陣﹐試試看傷勢是否好轉﹐貧
道自信我們青城門下秘制靈丹﹐足以療好你的傷勢﹐不過效用
的強弱﹐和一個人內功的深淺有著極大關系。"
紅衣少女接過丹丸﹐看也不看一眼﹐仰臉吞了下去。
她說道:"我受傷雖然不輕﹐但如能給我三日時間靜養調息﹐
我自信可以復元﹐眼下要緊的是你答不答應和我一道去血池一
行。”
她回顧了蓬頭亂發的言陵甫一眼﹐又道:"江湖上傳說此人
和羅玄有過師徒之份﹐因此我決定帶他同行----"
青雲道長冷笑道:"姑娘說了半天﹐可知那血池位在何處麼﹖”
紅衣少女道:“自然是知道了﹐而且當今之世﹐知道此事之
人﹐除我之外﹐只怕再難找出第二人了﹐哼!我如毫無一點把
握﹐豈敢妄作此想﹖”
青雲道長被她說得心中抨然而動﹐微微一笑道:"如果你真
能說的讓貧道相信確有其事﹔我就甘冒大不韙﹐和你到血池一
行。”
紅衣少女道:"此去的成敗﹐關系著我的生死﹐豈是和你說
笑不成﹖”
她緩緩從懷中摸出在陳玄霜身上找到的一幅絹圖﹐接道:
"先讓你開開眼界﹐看看傳誦於江湖上的血池圖吧!"
青雲道長目光一掠絹圖﹐道:"貧道倒是久聞此圖之名﹐據
說此圖乃羅玄手筆所繪﹐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他微微一頓﹐又道:"姑娘既然收有此圖﹐何以遲遲不赴血
池尋寶呢﹖”
紅衣少女道:"我如早有此圖﹐今日的武林早已是另一番形
勢了!"
青雲道長冷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但卻無法按撩下好奇
之心﹐忍不住仔細的向那圖上望去。
只見一片黃綾之上﹐塗滿了血紅之色﹐只要你的目光一和那
圖案相觸﹐先就給你一種恐俱之感。
一條條縱橫的黑線﹐穿梭交織成一片蛛網形圖案﹐墨色有濃
有淡﹐筆划粗細不等﹐看上去一片凌亂。
圖案中間﹐空出了小小一片白色﹐寫著兩行小字﹐"三絕護
寶﹐五毒守丹﹐陰風烈陷﹐窮極變幻﹐千古奧秘﹐豈容妄貪﹐
擅入血池﹐羅死莫怨。"
青雲道長瞧了一陣﹐問道:"這圖案可是羅玄的手筆所繪麼﹖”
紅衣少女道:“自然是了﹐換了別人﹐也不會寫出這等豪壯
之語-------"
她迅速收好了血池圖﹐接道"你現在可以相信我的話了吧﹖”
青雲道長道:"雖有寶圖﹐但不知那血池現在何處也是枉然﹐
難道當真要走遍天涯海角﹐像大海撈針一般﹐去找那血池不
成﹖"
紅衣少女道:"末得圖案之前﹐我也不知那血池的所在﹐而
且心中對血池這個地方﹐也有些存疑﹐但自得此圖啟示﹐使我
恍然大悟﹐世上不但有血池此地﹐而且那地方我還十分熟悉﹐
是以這次血池尋寶一事﹐成功之望甚大。"
青雲道長似是已被那紅衣少女說得抨然心動﹐忍不住插口問
道:"那血池不知在什麼地方﹖”
紅衣少女道:"這個﹐你只要答應助我﹐我自然會帶你去
了!"
青雲道長緩緩閉上雙目﹐道:"貧道止水之心﹐亦被姑娘說
動﹐想不到名利二字﹐竟是如此的難以勘破﹐吾師坐化之際﹐
曾告訴貧道遇事三思再行決定﹐容貧道想想再答應你好麼﹖”
紅衣少女笑道:"不用想了﹐眼下的情景已沒有你想的余地﹐
而是生和死的選擇。"
青雲道長閉目不理﹐恍似未聞那紅衣少女之言。
荒涼的山谷中﹐暫時沉寂了下來。
紅衣少女回頭瞧了那蓬發亂髯的言陵甫一眼﹐只見他瞪著雙
目﹐呆呆的望著自己﹐原來雙目中煥散的神光﹐似是回聚了不
少。
她不禁心中暗忖道:"難道這瘋癲的老人﹐神智還能恢復不
成?”
她伸手抓起地上的長劍﹐臉上泛現出一片殺機﹐只等青雲道
長說出不去﹐立時將揮劍把他劈死﹐然後再把方兆南、陳玄霜
、言陵甫一起殺死。
只見青雲道長臉上綻開微微的笑意﹐霍然睜開雙目﹐說道﹕
“貧道答應你了。"
紅衣少女冷然一笑﹐道:"我早曉得你會答應的!"
青雲道長奇道:"你怎麼知道我定然會答應呢﹖”
紅衣少女道:"我不信一個人真的一點不愛惜自己的生命----”
青雲道長冷哼一聲﹐道:"貧道甘冒天下大不韙﹐答應你同
去血池尋寶﹐但咱們的用心和目的卻是大不相同。"
紅衣少女道:"那里不同了﹖”
青雲道長道:"貧道的心願﹐一則去發掘羅玄之秘﹐公布武
林﹐以証世人對他猜測﹐二則想從他遺物之中﹐找出些深奧的
醫理-------用以濟世活人。"
紅衣少女笑道:"那還不容易得很麼?咱們如若找出有關醫
道藥理方面東西﹐那就一股腦兒送給你就是了。"
青雲道長道:“你該解開我的穴道了吧﹖”
紅衣少女道:"我如何能信得過你﹖”
青雲道長怒道:"貧道既然答應了﹐永不反悔﹐你這般多疑﹐
為什麼還要求我答應呢?”
紅衣少女笑道:"你急個什麼勁呢?我這一生之中﹐除了我
那故去的大師祖外﹐從未再相信過別人﹐咱們素昧平生﹐你如
何能讓我在驟然之間﹐完全信任於你?”
說話之間﹐揮動寶劍﹐削去青雲道長頭上的發﹐顎下的長
髯。
青雲道長知她傷勢已愈大半﹐此刻如若動手﹐相信只有死路
一條﹐索性靜坐不動﹐任她擺布。
紅衣少女削去了青雲道長的發髯之後﹐側臉端詳了一陣﹐笑
道:"這樣一來﹐就沒有人能認出你了!"
青雲道長嘆息一聲道:"你現在可以解開我的穴道了吧?”
紅衣少女搖搖頭道:"不行﹐還有兩個條件﹐你答應了我才
能解開你的穴道。"
青雲道長道:"你說吧!"
紅衣少女道:"在未入血池之前﹐除我之外﹐你不許對任何
人說一句話。"
青雲道長一皺眉道:"好吧!第二個條件呢﹖”
紅衣少女道:"在行程之上﹐你的一切行動﹐必需要聽命於
我﹐你立誓不違背這兩個條件﹐我就立時解開你的穴道。"
青雲道長道:"你要我如何立誓﹖”
紅衣少女道:"難道立誓還要我教你不成﹖”
青雲道長道:"那就讓你破例吧!"
她嫣然一笑﹐又接道:"立誓人青城派掌門青雲道長﹐答應
遵奉蒲紅萼一切命令﹐面天立誓﹐如背誓約﹐天誅地滅。"
青雲道長沉吟了良久﹐終於面天立下重誓。
蒲紅萼盈盈一笑道:"咱們今後已算是患難與共的好朋友啦!"
青雲道長道:"貧道為勢所迫﹐情不得已﹐但咱們只限這血
池尋寶一事的合作﹐血池事情一過﹐彼此算素昧平生毫不相
關。
如若要貧道終生一世和你同流合污﹐我寧可死於此時此地。"
蒲紅萼笑道:"古往今來多少英雄人物﹐都常為柔情所困﹐
我不信你當真是鐵石心腸﹐只要你自信能不為我柔情所縛﹐血
池尋寶後還你本來面目。"
她的言詞之間﹐充滿著強烈的自信﹐似是青雲道長已在她掌
握之中。
她微一停頓之後﹐緩緩放下手中的青龍寶劍﹐嬌媚一笑﹐柔
聲說道﹕"你快些提聚真氣﹐我要解你受制的穴道了。"
只見她纖纖十指﹐開始在青雲道長受制的穴道之上﹐推拿起
來。
青雲道長緊閉雙目﹐暗中提聚真氣﹐准備催動行血。
但覺一雙滑膩的指掌﹐不停的在背上游動著﹐一陣陣脂粉幽
香﹐撲鼻沁心﹐耳際間又響著撩人的嬌聲低喘----。
他有生以來從未遇到過此等之事﹐雖然他定力深厚﹐也有些
心猿蠢動﹐意馬欲馳。
幸得他及時警覺﹐暗中誦念可蘭經﹐才算把波動的心猿意
馬﹐強行按下。
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那受制的脈穴才算逐漸的活開。
耳際間響起了蒲紅萼嬌脆的聲音﹐道:"你受傷的脈穴已然
活開﹐快些運氣調息一陣﹐咱們得快些走了。"
青雲道長口中不言﹐暗里運氣迫使行血加速﹐運行受傷的脈
穴之中﹐果覺行血已能通過傷穴。
他霍然睜開雙目﹐一掠方兆南和陳玄霜道:"這兩人﹐你要
怎麼處理?"
蒲紅萼道:"最好是一劍殺死﹐免留後患。"
青雲道長暗暗忖道:此女心狠手辣﹐說得出就做得到﹐眼下
情勢兩人毫無反抗之能﹐她只要一揮兵刃﹐兩人即將濺血這荒
山草林中。
此時我如出言相阻﹐只怕更將激起她的殺機﹐此時此刻﹐必
將用些心機才能挽救他們兩人的性命。
心念一轉﹐淡然笑道:"咱們此去血池﹐事必經過甚多兇險﹐
這兩人武功不弱﹐如能攜帶他們同行﹐當可獲得不少助力。"
蒲紅萼微一沉吟﹐道:"攜帶他們同行﹐雖可獲得甚多助力﹐
但如兩人醒來之後不肯聽命﹐豈不自惹一場麻煩?”
青雲道長道:"冥岳岳主最善於用毒﹐想必你身上定然帶有
能制神智的迷藥﹐讓他們服用下迷藥﹐再帶他們同行-----"
蒲紅萼微微一笑﹐接道:"可惜我身攜迷藥已然用完﹐不過﹐
我有一個辦法﹐可以使他們消失去反抗之能。"
青雲道長奇道:"什麼辦法﹖”
蒲紅萼緩緩站起身子﹐探手入懷﹐摸出一條小指粗細的絲
索﹐說道:"我把他們用這條絲索捆起﹐然後再點了他們右臂穴
道﹐再迫他服下絕毒的藥物﹐就不怕他們反抗了。"
青雲道長心知此刻若再勸阻於她﹐只怕將引起她的疑心﹐只
好默然不語。
蒲紅萼先用繩索把方兆南和陳玄霜的左臂聯合捆在一起﹐回
頭望了言陵甫一眼﹐自言自語的說道:"把這人也捆上吧!"
青雲道長道:"很好﹐把三人捆在一起﹐彼此可以相互掣肘﹐
縱然身負上乘武功﹐也就難以發揮出來了……"
他微一停頓﹐裝出無限關心的問道:"但你繩索如此之細﹐
只怕無法縛得三人。"
蒲紅萼笑道:"不要緊﹐我這繩索並非一般之物﹐縱然是切
金斷玉的寶刀﹐只怕也難以斬斷。"
她動作迅速﹐不一會工夫已結好繩索﹐把三人聯在一起﹐然
後站了起來﹐說道:"咱們准備走了。"
說著探手入懷摸出解藥﹐分塗在方兆南和陳玄霜鼻息之間﹐
順手又點了方兆南和陳玄霜的穴道。
只聽陳玄霜長吁一口氣﹐當先醒了過來。
她生死玄門已通﹐感應靈敏過人﹐睜開雙目一瞧﹐挺身坐了
起來。
忽聽一聲嬌笑﹐起自身後﹐緊接著一陣寒氣﹐直襲腦後。
陳玄霜動作靈迅﹐覺著寒氣襲來﹐立時一提真氣﹐原坐姿勢
離地而起﹐右臂一揮向後掃去。
但覺肩頭之處﹐一陣巨疼﹐右臂竟是不聽使喚﹐才知右肩處
的穴道﹐已然被人點制﹐同時左臂似是被人牽住一般﹐跌落實
地。
轉眼望去﹐只見一條繩索﹐由頸上繞過﹐緊緊縛住左臂之
上﹐另一端緊系在方兆南身上。
方兆南吃她一拖﹐也提前醒了過來﹐緩緩睜開雙目。
他這段時日之中﹐連番遇上兇險之事﹐對江湖的險惡已有甚
深的了解﹐顯得十分沉著﹐先打量了一下四周形勢﹐慢慢的坐
起身子。
方兆南目注陳玄霜﹐輕輕嘆息一聲﹐道:"你何時來了﹖”短
短的一句話中﹐包含了無限感慨。
只聽蒲紅萼冷冷說道:"你們被我點中右肩穴道﹐用天□的
絲索系在一起﹐我那絲索結扣之處﹐又是左肩處關節要害﹐只
要我用力一拉絲索﹐你們左肩要穴立將受制﹐雖有兩臂﹐但卻
形同廢去。"
方兆南目光移注到蒲紅萼的臉上﹐道:"你這般對我們是何
用心﹐干脆說明白吧!"
蒲紅萼道:"你倒干脆得很-------"
她微一停頓﹐接道:"我此刻如若想殺死你們﹐只不過舉手
之勞而已。"
方兆南道:"你不肯一劍把我們殺死﹐想來定已有比殺死我
們更狠霉的辦法折磨我們了。"
蒲紅萼笑道:"這一次你卻沒有猜對……"
青雲道長冷冷接道:"蒲姑娘要去血池尋寶﹐恐要經過甚多
兇險之處﹐要你們相隨相助﹐進入血池就可以放你們一條生
路﹐這是唯一的生機了﹐你們仔細的想一下﹐再答應不遲。"
方兆南聽那聲首﹐十分熟悉﹐但一時之間﹐卻想不起在那里
見過。
原來青雲道長被蒲紅萼削去發髯之後﹐形貌大變﹐方兆南再
聰明也想不到堂堂青城一派的掌門宗師﹐竟落得這等狼狽的樣
子。
但方兆南卻從青雲道長幾句暗示的話中﹐獲得了甚多靈機﹐
略一思忖﹐道:"事已至此﹐也只好受屈於人了。"
蒲紅萼聽他一口答應下來﹐倒不好意思再強迫他們服用毒
藥﹐只好皺眉不語。
青雲道長急急說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得快些走了。"說
話之間﹐人已站了起來。
陳玄霜一看方兆南並無反抗之意﹐也就打消了反抗的念頭﹐
低聲問道:"咱們可要跟著他們走麼﹖”
方兆南點點頭﹐默然不語。
他想到自己經歷的兇險﹐比此時此刻更為險惡﹐但都化險為
夷﹐只要能留得性命﹐總有脫險之機。
自己右臂穴道雖已被點制﹐但武功並未失去﹐還有蒲紅萼血
池尋寶之言﹐激起了他好奇之心﹐倒是真的願和他們同往血池
一行。
就在這幾人離開荒谷不久﹐少林寺大愚禪師帶著耿震、石三
公、曹燕飛、張雁等人趕到了荒谷。
原來曹燕飛久等不見青雲道長出谷﹐立時趕回少林寺去﹐把
警訊告訴大愚禪師。
茲事體大﹐大愚禪師不敢自作主張﹐召請了耿震、石三公﹐
商議此事﹐青雲道長下落不明﹐自然無法不請青城派中之人參
加﹐張雁應邀代師出席。
議席間﹐曹燕飛說明了青雲道長進入那荒谷的經過。
張雁一得惡耗﹐立時嚷著要進那山谷查看﹐曹燕飛隨聲附和
搜查山谷﹐石三公試過要害﹐心中余悸猶存﹐但卻不好說出害
怕之言。
大愚禪師也覺得不親身涉險入谷﹐不但有些愧對青雲道長﹐
日後傳到江湖上去﹐勢必留人笑柄﹐也主張入谷搜查。
童叟耿震雖然不願為青雲道長涉險﹐但也不好出口反對﹐只
好隨同到那山谷口處。
張雁心急師父安危﹐當先進入谷去。
石三公等看張雁涉險無恙﹐膽氣一壯﹐隨在身後魚貫入谷。
原來薄紅萼預布在谷口的藥粉﹐早經山風吹散﹔她又出谷離
去﹐無人再施放暗器﹐大愚禪師等再進谷口﹐自然是毫無阻礙
了。
但見滿谷荒草﹐及人而深﹐找人既不易﹐又怕中了隱身強敵
的暗算﹐張雁右腕一翻撥出背上長劍﹐撥斬亂草﹐一面高喊師
父。
但聞山谷回應之聲不絕於耳﹐卻不聞青雲道長答應之言。
大愚禪師一聳慈眉﹐道:"這荒谷不過十余丈萬圓大小﹐以
令師的耳目﹐豈有不聞呼叫之理……"
他本想說只怕已經兇多吉少﹐忽然覺得此言太過刺耳﹐趕忙
住口不言﹐一揮禪杖橫向一叢亂草之上掃安。
禪杖過處﹐忽聞砰的一聲﹐一把長劍﹐應手飛起。
石三公右手一伸﹐抓住長劍﹐張雁卻縱身飛過去﹐大愚禪
師、童叟耿震緊隨張雁身後躍去。只見一座大石旁邊﹐雜草臥
倒不少﹐在那臥倒長草之處﹐遺留了不少頭發。
張雁卻似發現了什麼奇跡一般﹐蹲下身子﹐仔細在那草地大
石之處查看﹐一皺眉頭﹐道:"還好﹐家師尚未遇上兇險。"
石三公冷笑一聲﹐道:"你怎麼知道﹖”
張雁道:"家師在這巨石之下﹐留下了我們青城派的暗記﹐
在下自然是一瞧便知了。"
天星道長啊了一聲﹐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大愚禪師道:"令師那暗記之中﹐除了說他未遇兇險之外﹐
不知還暗示什麼?”
張雁道:"家師這暗記之上﹐除了說出他未遇兇險之外﹐還
留有路標指示他的去向。"
大愚禪師道:"既然如此﹐咱們就照他留下路標指向﹐追上
去吧!"
天星道長道:"大師之言﹐甚合貧道心意﹐也許青雲道兄已
經受人嵌制﹐咱們得循著路標指示早些追去相救於他。"
張雁急急接道:"家師這路標指示之中﹐還藏暗語……"
石三公道:"什麼暗語﹐還不快說出來?哼!小小年紀也學
會了賣關子。"
張雁想到師父的安危大事﹐強自忍下憤怒﹐伏身查看了一
陣﹐說道:"家師這暗語之中﹐限定追蹤他行蹤之人不得超過六
人……"
耿震道:"這是什麼意思﹖”
張雁道:"這個﹐一時之間晚輩揣想不透。"
天星道長聽了張雁之言﹐不禁縱聲大笑道:"好啊!青雲道
兄的每一舉動﹐似是都算的准確無比﹐大愚禪師、石老前輩及
耿老前輩、加上曹道友、貧道和帶路之人﹐豈不是剛好六人﹐
意思不讓咱們帶門下同行了。"
童叟耿震冷冷說道:"此刻寸陰如金﹐咱們得快些走啦!"
大愚禪師吩咐了兩個隨行僧侶幾句﹐急急趕了上去。
張雁不願在這些武林高人面前示弱﹐用盡了全身氣力奔行﹐
飛躍於絕峰亂石之間。
六條人影依據青雲道長留下的標記婉蜒在崎嶇的山道上。
張雁當先帶路﹐走走停停﹐每到一處轉彎的所在﹐定要停下
身來仔細的查看很久。
但這等深山大澤之中﹐高峰插天﹐連連不絕﹐深谷千丈﹐目
力難及。
張雁雖然步步小心﹐仍然白費了二個時辰﹐找不出師父留下
的指標。
好在這時候群豪都變得十分耐心﹐無人再催迫於他﹐老而性
急的石三公﹐此刻卻變的十分柔和﹐不時低聲對張雁說道:"你
慢慢的找吧﹐不用心急﹐反正我們也沒有其他的事。"
張雁心中的緊張﹐因群豪的耐心﹐松減了不少﹐又轉了一個
時辰左右﹐果然被他找到了師父留下的路標。
但他仔細看了那留下的暗記之後﹐不禁為之一呆。
原來這次留下的暗記十分簡單﹐除了標向指入一道千丈深谷
之外﹐別無一句指示之言﹐想是青雲道長留下這暗記之時﹐行
動十分匆忙。
天星道長看他忽然凝神而立﹐發起呆來﹐心中甚感奇怪﹐忍
不住低聲說道:"張賢侄﹐可是發現了什麼難題嗎﹖”
張雁道﹕“老前輩猜的不錯﹐晚輩發現恩師留下的路標向這
條深谷之中﹐不知是有何用意﹖”
石三公探頭一望﹐只見立壁峻峭﹐懸崖千丈﹐這是條形勢異
常險惡的深谷﹐隱隱可見谷底嶙峋聳立的怪石。
不禁一皺眉頭﹐道:"令師留下的路標不會錯嗎﹖"
張雁道﹕“晚輩已查看再三﹐路標指向﹐正入深谷﹐絕錯不
了。"
石三公道:"既是路標指向不錯﹐咱們就下谷去吧!"
他忽然變得異常豪邁合作起來﹐相度一下懸崖的形勢﹐竟然
領先一躍而下﹐遇到無處落足的峭壁﹐就旋展壁虎功﹐游牆而
下。
緊接著童叟耿震﹐曹燕飛依序而下。
天星道長沉聲說道:"張賢侄﹐你自忖輕功能否下得這千丈
峭壁呢﹖”
張雁道:"晚輩勉強可以行得。"
天星道長伸手解下腰間一條鵝黃絲帶﹐說道:"那很好﹐你
抓住這條絲帶﹐咱們一起游下去吧!萬一收勢不住﹐貧道也好
助你一臂之力。"
張雁道:"多謝老前輩的關懷。"
說完﹐也不謙讓﹐抓住絲帶﹐向峭壁下面游去。
大愚禪師走在最後。
張雁功力﹐究是難和這般上一代高人相比﹐將到谷底之時﹐
氣力已經用完﹐收不住下沉之勢﹐直向谷底摔了下去﹐天星道
長一提未起﹐連自已也被帶了下去。
石三公似是早已預料到必有此著﹐早已蓄勢相待﹐一見張雁
遙跌而下﹐立時縱身而起﹐懸空出手﹐一托張雁的身子﹐生生
把張雁接住。
天星道長武功超凡﹐眼看張雁已被石三公接住﹐心中再無顧
忌﹐一松手中絲帶﹐右手疾向懸崖上拍了一掌﹐借勢提氣﹐橫
飛而起﹐一式"大鵬舒翼"﹐道袍飄風聲中﹐落著實地。
石三公接著張雁之後﹐斜向一側躍去﹐距實地還有七八尺左
右時﹐突然發出一掌﹐借掌勁已彈之力﹐一阻急落之勢﹐和張
雁同時落站實地之上。
這時﹐大愚禪師也已游落谷底。
張雁心中雖對石三公不滿﹐但人家出手相助﹐自是不能不道
謝一番﹐當下抱拳道:“多謝老前輩援救之恩。"
石三公道:“不用啦﹐你查看一下﹐這道山谷之中﹐可有令
師的指向路標嗎﹖”
張雁道:"晚輩這就查看。"
閉目調息片刻開始在谷中搜查起來。
大愚禪師抬頭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形勢﹐道:"好一處險惡的
所在。"
石三公答非所問地接道:"耿兄﹐咱們帶的干糧還可食用幾天﹐
其名血池﹐自然是一個險惡無比的所在﹐那里只怕難以找到
食用之物。"
他念念不忘血池﹐處處提出﹐希望引起群豪談論血池的興
趣。
曹燕飛秋波一轉﹐溜了石三公一眼﹐道:"如若這世上當真
有血池其地﹐羅玄藏寶之事﹐想來亦非捏造的了。"
石三公道:“自然不是捏造的了﹐應該是千真萬確才對。"
曹燕飛冷然一笑﹐道:"本座憂慮一事﹐既非被強敵所困﹐
亦非是血池之險。"
天星道長笑道:"道友語含玄機﹐一時間倒是讓貧道思解不
透。"
曹燕飛道:"道兄言重了﹐以道兄的聰明﹐自無不解其中含
意之理……。”
她微一停頓之後﹐說道:"但道兄既不願說﹐索性由本座說
出來吧﹐本座憂慮的倒是咱們進入血池之後﹐極順利的找到了
羅玄的藏寶。"
石三公道:"這倒是奇聞﹐老夫只怕此行撲空﹐落個敗興而
返﹐你倒心憂尋得藏寶﹐滿載而歸﹐哈哈﹐老夫和耿兄當真是
老邁了﹐難解你們這一代的心中奇想﹖”
曹燕飛冷然一笑﹐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咱們這樣人﹐
為數雖然不多﹐但每一人﹐都代表著武林中一大門派﹐一旦尋
得羅玄藏寶﹐必要引起分寶之爭﹐那時﹐恐怕要形成相互殘
殺之局。"
天星道長道:"曹道友預言不錯﹐此事必得早些作一番安排﹐
免得臨時引起爭執……。"
只聽張雁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諸位老前輩﹐快請過來。”
石三公當先站起﹐放腿直奔過去。
耿震、曹燕飛、天星道長、大愚禪師齊齊起身﹐趕了過去。
只見張雁蹲在一座大岩石下﹐望著一個高可及人的山洞出
神。
石三公急急問道:"孩子﹐怎麼樣了﹐可是找到了令師的指
向路標嗎﹖”
張雁指著山洞說道:"家師留下的路標﹐指向這洞口之中﹐
因而使晚輩猶豫不決。"
石三公凝目向那洞中望去﹐但見黑暗如漆﹐目力只能及兩三
丈遠﹐暗里一皺眉頭﹐道:"如若令師的路標指向不錯﹐咱們就
進入瞧瞧吧!"
耿震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兄弟極贊同石兄之見。"
天星道長:"百里行程過九十﹐既到了此地﹐豈能畏難而退﹖”
張雁道﹕"諸位老前輩既然都有冒險之心﹐晚輩替諸位帶路
就是。"
天星道長一把抓住張雁﹐說道:"賢侄不可涉險﹐還是讓貧
道走在前面的好。"
石三公哈哈一笑﹐道:"不如由老夫走前面吧!"
突然放步而行﹐搶先進入了山洞之中。
群豪急起相隨而入。
這是個幽暗的山洞﹐地勢崎嶇不平﹐走不過兩丈﹐立時向
左面轉去﹐而且愈走愈是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石三公晃燃了一只火摺子﹐查看四壁一眼﹐說道:此洞久年
不見人跡﹐四周都生滿了綠苔。”
一股陰寒的冷風﹐迎面吹襲過來﹐火摺子﹐一晃閃過﹐石
洞中陡然又恢復了原有的黑暗。
曹燕飛道:"好冷的鳳﹐本座預測這洞中定然有千年未化的
積冰。"
天星道長笑道:"貧道久居昆侖絕頂﹐對於冰穴雪谷中吹出
的寒意﹐經驗甚多﹐這陣風勢雖然陰冷﹐但就貧道感受而言﹐
絕非經由冰雪中吹出。"
說話之間﹐又是一股陰寒之氣﹐迎面襲來。
這一股寒風﹐不但陰冷之極﹐而且挾帶著一股腥氣﹐迫
得幾人不得不運氣抵御陰寒。
童叟耿震吁一口氣﹐道:"不對﹐這洞穴之中只怕有蛇﹖”
曹燕飛一翻腕﹐拔出背上長劍﹐道:"不錯﹐這等人跡罕至
千年洞穴﹐定然隱有毒物﹐洞道狹小﹐閃避不易﹐咱們要小
心一些。”
石三公突然回頭望著張雁問道:"令師的路標指向沒有錯處
嗎﹖”
張雁道:"晚輩看得極是清楚﹐絕錯不了。"
石三公道:"好!你要是看錯了﹐咱們都別想活就是-----"
突然加快行速﹐大步而行。
這一道幽暗陰沉的洞穴﹐不知有多深多長﹐而且曲折盤轉﹐
十丈之內﹐定然要轉換一個方向。
轉過了四五個彎子之後﹐到了一處分岔的路口。
石三公停下腳步﹐回顧了張雁一眼﹐道:"你瞧瞧令師在岔
道上是否留有暗記﹖”
洞中幽暗﹐如處深夜﹐伸手難見五指﹐張雁不得不伏下身
子﹐找尋師父留下的暗記路標。
就在他伏下身子的時候﹐隱隱聽到了一陣沉重的步履之
聲。
這聲音似是一個巨人﹐踏著笨重的步子﹐遙遙的走了過
來﹐又像百丈的高峰上滾下來一塊山石﹐在懸崖間的林木
上。
他警覺的伏下身子﹐側耳聽去﹐果然那聲音更加清晰一
些。
石三公晃燃了火摺子﹐焦慮的問道:"找到了嗎﹖”
張雁搖搖頭﹐道:"洞穴中如此黑暗﹐目難見物﹐豈是容易
找到的嗎?”
一陣奇腥直沖過來﹐觸鼻欲嘔。
隆隆之聲﹐緊接著傳入耳際。
顯然﹐有一個龐然大物﹐正向幾人停身之處走來。
天星道長低沉的喝道:"快些靠到壁間﹐閉住呼吸。"
石三公暗運內力﹐呼的一聲﹐把手中的人摺子﹐直投過
去。
一道火光﹐閃動在黯暗的洞穴中﹐啪的一聲﹐撞擊在石壁
上﹐落地有聲﹐熊熊的燒著﹐這種待制的火摺子﹐雖經撞擊﹐
火焰仍然不熄。
兩顆大大的明珠﹐在火光照射下閃動碧綠光芒。
天星道長啊了一聲﹐道:"什麼東酉?
石三公站在最前面﹐看的也較為清楚﹐當下冷冷的說道:
“是一雙眼睛…。"
曹燕飛訝然說道:"眼睛﹐這麼大的一雙怪目﹐定然是一只
巨大的猛獸了。"
天星道長道:"猛獸倒不可怕﹐只怕是一條罕見的巨大毒蟒﹐
怎的停在那里不動﹖"
石三公道:"想是吃了青雲道長!"
張雁怒聲接道:"家師的武功﹐豈會被一條巨蟒所傷﹐老前
輩且莫要出口傷人。"
石三公怒道:"你這小子是活得不耐煩了。"
天星道長道:"算啦!算啦!此時此地﹐正該和衷共濟﹐同渡難
關﹐豈可小不忍自相殘殺呢﹖”
曹燕飛道:"不論是否找得出青雲道兄的暗記﹐咱們呆在這
里不動﹐或進或退﹐總該決定才是。"
張雁突然搶前而行﹐朗朗說道:"石老前輩既怕先被大蟒吃
掉﹐還是晚輩走前面吧!"
石三公怒火大起﹐揚手一掌﹐疾向張雁背上拍擊過去。
斜刺里劍光打閃﹐一道寒光橫向石三公臂上削去﹐迫得他不
得不收回掌勢。
耳際間響起天星道長冷冷的聲音﹐道:"石老前輩如若一掌
把他打死﹐咱們還要不要帶路之人﹖”
石三公冷哼一聲﹐道:"你如不處處相讓於他﹐諒他也不敢
這等放肆。"
天星道長道:"貧道就事論事﹐絕無和石老前輩作對之心。"
兩人說話之間﹐張雁已行出了十幾步遠。
張雁忽然大聲叫道:"在這里了。"
身子一轉﹐突然隱失不見。
群豪急急奔了過去﹐只見壁間一道突裂的隙縫﹐寬可及人﹐
向里延伸而去。
曹燕飛高聲問道:"張賢侄可是找到了令師留下的暗記嗎﹖”
只聽張雁遙遙應道:"家師一向謹慎﹐自然不會有錯。"
但聞聲音愈來愈遠﹐顯然他的行速甚快。
石三公道:"哼!這小子想跑了。"說完﹐放腿直追上去。
幾人一口氣直追出了二三十丈﹐仍然不見張雁行蹤﹐童叟耿
震頓足罵道:"這小子果然溜了﹐待會兒找到他時﹐非得打斷他
一條腿不可。"
天星道長冷冷說道:"兩位處處暴露出殺他之心﹐他自然保
命要緊。"
曹燕飛道:"既無分岔之道﹐咱們快追就是。"
說話之間﹐腳步已然加快。
走了一陣﹐突然覺得炎熱灼人﹐似是走近了一座巨大的火
爐。
石三公仍然當先而行﹐此刻突然停了下來﹐道:"咱們走入
火山中了。"
天星道長身子一側搶在前面﹐道:"生死有命﹐縱然是火山
也得跳下去了。"
穴洞中低沉的氣塵﹐顯然已使這幾個修為深厚、武功卓絕的
當世高手﹐有些神智反常。
童叟耿震哈哈一笑﹐道:"老夫年登古稀﹐死亦無憾。"
緊隨天星道長身後而行。
狹小的夾道﹐逐漸開闊起來﹐但那灼人難耐的炎熱﹐卻是愈
來愈是厲害﹐隱隱可見兩壁泛起一片暗紅之色。
曹燕飛尖聲笑道:"一點不錯﹐咱們正向火中而行。"
忽聽天星道長大聲喝道:"什麼人﹖”
他呼的一掌﹐劈了出去。
曹燕飛縱身一躍﹐直飛過去。
凝目望去﹐只見一個長發散披﹐全身黑衣的身材矮小之人﹐
手中橫著一柄長劍﹐擋在右面上個轉彎的岔口處。
左面又一片赤紅﹐火漿熊熊﹐灼熱漸漸逼來﹐別說是血肉之
軀﹐就是鐵打羅漢﹐再往前走﹐也要被那強烈的火漿溶化。
但右面的岔口處﹐卻吹出陣陣陰寒的冷風﹐寒熱交衡﹐使那
灼人的炎熱﹐消減了不少﹐如不是那陣由岔口處吹出的寒風﹐
只怕幾人早已被炎熱灼傷。
這時﹐天星道長已和那長發散披﹐滿臉污泥的瘦小黑衣人﹐
動上了手﹐ 雙方劍招均極凌厲﹐幾招攻拒相接﹐竟然是各擅其
妙。
一條隱隱可見的白索﹐縛住了那黑衣人的手腕和項頸﹐使他
的活動受了極大限制﹐劍招的奇奧也無法完全發揮出來。
雙方激斗了十幾個照面﹐仍然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石三公回顧了大愚禪師一眼﹐說道:"這黑衣人看去甚是瘦
小﹐但武功卻是不弱﹐看情形天星道長在一時之間﹐絕難勝得
對方。
但目前咱們寸陰如金﹐不宜拖延﹐老朽之意不如曹掌門出手
相助﹐早把此人斬死劍下﹐不知老禪師意下如何﹖”
他說話聲音甚高﹐似是有意讓站在一側的曹燕飛聽到。
曹燕飛道:"老前輩的主意不壞呀!竟然拿本座作你們的擋箭
牌。"
石三公微微一笑﹐道:"眼下情景四顧茫茫﹐身處險境﹐誰
也無法預測出何時死亡﹐如若咱們再不能同舟共濟﹐患難共
扶﹐ 只怕連那九死一生的一分生機﹐也將消失。"
曹燕飛轉眼望去﹐只見天星道長又和那黑衣矮小之人打在一
起﹐雙劍交錯﹐各出絕學﹐森森寒光﹐幻出漫天劍氣千朵銀
花。
這是一場罕見的惡戰。
昆侖派號稱江湖上四大劍派之一﹐天星道長又是昆侖派中當
代第一名劍﹐竟然勝不了一個名不見經傳之人。
童叟耿震嘆口低聲說道:"這等打法﹐不知要打到幾時才能
分出勝敗﹖”
曹燕飛突然一翻右腕拔出長劍﹐欺身而上﹐直向那岔口處沖
去。
那矮瘦之人雖然和天星道長動手﹐但他似是仍能兼顧到其余
之人的舉動﹐激斗之中﹐突然分出一劍﹐疾向曹燕飛刺了過
去。
曹燕飛有心出手相助天星道長﹐但又怕激怒了這位昆侖派的
掌門人﹐故意向那洞口望去﹐引得那矮小之人先行出手 ﹐ 以便
借作藉口。
天星道長一皺眉頭 道﹕"曹道友……"
曹燕飛反手一劍﹐封開對方刺來的劍勢﹐借勢反擊過去﹐唰
唰唰連攻三劍。
她有備而出﹐這三劍雖不能傷到對方﹐ 亦將把對方迫得措手
不及﹐手忙腳亂﹐哪知事實竟然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不但未能把對方鬧得手忙腳亂﹐反而被那矮小的黑衣人﹐ 詭
異的創勢﹐從容化解開去。
天星道長為了保持一派掌門的宗師身份﹐在曹燕飛和對方動
手時﹐立時抱劍而退﹐ 不肯以二一攻一。
曹燕飛暗自吃了一驚﹐忖道:"無怪天星道長和他力搏良久﹐
仍然是一個不勝不敗的局面﹐此人劍勢﹐果然有著掠人的造
詣------。”
心里有想﹐手中劍勢並末松懈﹐一劍緊過一劍﹐ 猛攻硬逼過
去。
那黑衣矮小之人﹐似是有著無窮盡的內力﹐不論曹燕飛攻勢
如何猛烈﹐他均能從容化解﹐硬接巧封﹐門戶嚴緊無比。
曹燕飛連出絕學﹐一口氣攻了十七劍﹐不但未能把對方迫落
下風﹐而且招致來對方的凌厲反擊。
那黑衣人的劍勢博雜異常﹐似是兼通了天下各門各派的劍法
之長﹐忽而施出武當派的劍招﹐忽而昆侖絕學﹐有時竟然會用
出點蒼派的劍招。
但因他劍勢變化迅速﹐而且劍路來的混雜廣博﹐雖然用點蒼
一門的劍招﹐曹燕飛竟然也無法捕捉住他的破綻。
激斗了二十余合﹐曹燕飛的勝算愈來愈少﹐心中的懷疑卻是
愈來愈大﹐陡然攻出兩劍﹐迫得對方劍勢一緩﹐疾退三步。
橫劍當胸﹐冷然喝道:"住手﹐我有話問你?”
那黑衣人果然停手不攻﹐橫劍而立。
曹燕飛道:"你的劍法﹐是我生平所遇最為龐雜混亂的劍法﹐
忽東忽西﹐毫無章法。"
那黑衣人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曹燕飛道:"你是那一門派中的人物﹖”
黑衣人仍然默默不言。
曹燕飛怒道:"你耳朵聾了嗎?”
黑衣人一雙圓大的眼睛眨動了兩下﹐暴射出忿怒的光芒﹐顯
然﹐他對曹燕飛罵他之言﹐大為不滿﹐但卻仍然默默不作聲。
曹燕飛回顧了天星道長一眼﹐道:"目下時機﹐不宜拖延﹐
此人的武功﹐變化異常﹐太難應對付﹐咱們不如聯手出戰﹐先
把他除去再說。"
她和那黑衣人動手數招之後﹐已知遇上了勁敵﹐單憑自身之
力﹐絕難勝過對方。
天星道長搖搖頭道:"這樣不太好吧!"
石三公高聲說道:"此時此地﹐生死難卜﹐大可不必再顧到
什麼身份﹐老夫願助你一臂之力。"
說完話揚手發出一拳﹐一股激彈的暗勁﹐挾帶著呼嘯之聲﹐
直向那黑衣人撞了過去。
但見那黑衣人目光一轉﹐冷冷的瞥了石三公一眼﹐左腕揚
揮﹐拍出一掌﹐一股掌風應手而出。
兩股激彈的暗勁﹐相撞一起﹐滑旋成風﹐吹拂起幾人衣袖。
那黑衣人被震得向後退了兩步﹐但那強大的反彈之力﹐竟然
使石三公心胸為之一震。
表面上看去﹐石三公拳風威猛﹐幾乎使對方招架不住﹐但石
三公本人卻是心中有數﹐暗自震驚不已。
他忖道:"這小子﹐好雄渾的內力﹐單是我一人和他相搏﹐
只怕難以討好……。”
忖思之間﹐忽然那黑衣人揚手一指﹐隔空點來。
石三公左袖一拂﹐右手一拳﹐迎著那點來指風劈去。
雙方相距﹐仍有著七八尺的距離﹐擊掌出拳﹐全憑內力凝聚
的暗勁傷人。
拳勁指力﹐相互一觸﹐石三公立時覺出不對﹐只覺那點過來
的一縷指風﹐銳犀異常﹐直似一把錐尖﹐裂破拳勁﹐直刺而
出﹐心頭大為震動﹐左腳用力一旋﹐身子突然的轉閃開去﹐避
開了正面。
一縷暗勁﹐掠身而過。
石三公暗道一聲:"好險。"
借勢欺進兩步﹐揚手一拳﹐迎胸搗去。
黑衣人手中長劍一閃﹐斜斜由下面翻了上來﹐橫削右腕。
石三公旋身移步﹐避開一劍﹐雙拳連環揮擊出手﹐拳風呼
呼﹐威勢驚人。
那黑衣人揮劍反擊﹐打在一起。
石三公以鐵拳著稱武林﹐雙拳旋開﹐招招如鐵錘擊石一般﹐
帶著破空嘯風。
但那黑衣人出手詭異﹐劍招辛辣﹐七八個回合之後﹐竟然搶
去主動。
石三公手中沒有兵刃﹐無法硬行拆解對方的劍勢﹐逐漸被迫
落下風。
童叟耿震一皺眉頭﹐道:"想不到這山腹密洞之中竟然遇上
了這麼一個棘手人物﹐看樣子如不把他早些殺死﹐絕難過得
此山。”
他口中自說自語﹐右手已從腰間抖出一條九龍金環﹐隨手一
抖﹐金環筆直的掃擊過去。
他這奇形的外門兵刃﹐專以鎖拿刀劍之類的兵刃﹐金環一陣
鏗鏘震響﹐幻起一片圈影﹐橫向那黑衣人手中長劍套去。
黑衣人手腕一震﹐幻起朵朵劍花﹐疾向金環點去。
只聽一陣金鐵相擊之聲﹐耿震手中的金環盡被劍花彈震開
去。
天星道長道:"好一招“鐵樹銀花”。"
石三公借勢疾發兩拳﹐拳風呼呼的直擊過去﹐迫得那黑衣人
連退兩步。
黑衣人反手兩劍﹐又把石三公迫退兩步﹐雙目中神光閃動﹐
殺機隱隱。
顯然這黑衣人已被兩人合手的迫攻激怒。
耿震九龍金環一招"神龍擺尾"﹐挾著一片叮叮咚咚之聲﹐
橫掃過去。
黑衣人向後疾退三步﹐避開一擊。
這黑衣人和天星道長、曹燕飛動手相搏甚久﹐但卻始終站在
原地﹐未退一步﹐此刻被童叟耿震揮環一擊﹐竟然自行躍避開
去。
天星道長低聲說道:"兩位要當心了。"
耿震一挫腕勢﹐橫掃的金環抖的筆直﹐點擊過去。
就在他金環點出的同時﹐那黑衣人同時疾沖而上。
手腕一揮﹐幻起漫天劍影﹐直罩下來。
這一次那黑衣人﹐似是用出了全力﹐劍勢若長江大河一般﹐
綿延不絕﹐把兩人籠罩在一片劍影之下。
他的劍路﹐博雜的很﹐忽而正正大大﹐大開大蓋﹐忽而詭異
飄忽﹐無法捉摸﹐十合之後﹐兩人已被那黑衣人的劍勢逼得險
像叢生。
石三公一面發拳拒敵﹐一面暗暗忖道:"這一戰如不能勝得
對方﹐勢必把一世英名斷送不可﹐看來只有施展險招求勝了。"
心念一轉﹐左拳突發一招"飛鈸擊鐘"﹐人卻疾快向後退了
一步﹐避出戰圈。
石三公一退﹐那黑衣人的劍招﹐盡都攻向童叟耿震。
劍光流轉﹐寒芒電掣﹐登時把童叟耿震迫得手忙腳亂﹐應接
不暇。
石三公施展千里傳音之術﹐低聲說道:"童兄請全力抵擋一
陣﹐兄弟即刻出手相助。"
說完話﹐微閉雙目﹐暗中運氣﹐凝聚畢生功力﹐霍然睜開雙
目﹐正待揚手發拳﹐那黑衣人卻突然倒躍而退﹐隱入那森寒陰
暗的洞中。
童叟耿震收了手中九節金環﹐嘆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
代新人勝舊人﹐這人的劍招﹐乃老夫生平所近最辛辣的一人。”
他一向冷傲﹐此刻忽然說出此等之言﹐想是已全力拒敵﹐對
那黑衣人的武功傾服不已。
只聽天星道長輕輕嘆息一聲﹐道:"這人並未存傷害咱們之心。"
石三公道:"何以見得﹖”
天星道長道:"童兄左肩衣服﹐被對方劍鋒挑破﹐如是他存
了傷害咱們之心﹐當不致下手留情了。"
石三公凝目望去﹐果然發現耿震左肩之上﹐衣服裂了三四寸
長短一道口子。
耿震似是早已知曉對方劍下留情之事﹐默然不語。
曹燕飛道:"有一件使人費解之事﹐不知諸位可曾發覺。"
天星道長道:"曹道友可是說那黑衣人身上縛了一條柔細的
軟索之事嗎﹖”
曹燕飛道:"不錯﹐那人的劍招﹐不在你我之下﹐講詭奇辛
辣﹐似尤過之﹐看他劍招的變化﹐似是已兼通天下各家﹐但他
身縛索繩﹐分明又暗中受人控制﹐想那幕後之人﹐定然更為棘
手了。"
天星道長長長沉吟了一陣﹐道:"此事或有可能﹐但如那黑
衣人先為對方迷藥之類迷倒﹐然後才以索繩加身迫為所用﹐亦
非絕無可能……。"
大愚禪師插口說道:"這使老衲想起了青雲道兄﹐或亦被人
強迫收用了。"
天星道長點點頭﹐道:"大師言之有理﹐不論對方武功如何
高強﹐這陰沉的岩洞之中﹐如何兇險﹐咱們已如箭在弦上﹐不
得不發了﹐貧道替諸位開道。"
說罷﹐一揮長劍﹐當先向前走去。
他雖然說的豪氣凌雲﹐但舉動之間﹐卻是異常小心﹐橫劍護
胸﹐緩步而進。
一腳踏入洞中﹐這是條陰暗寒冷的通道﹐群豪雖有極好的目
力﹐也難看出六七尺外的景物。
童叟耿震一次挫敗之後﹐心中已生出戒備之心﹐狂傲之氣﹐
也隨著消減甚多﹐輕輕嘆息一聲﹐道:"如若有人隱身在暗處﹐
用暗器暗襲咱們﹐那可是防不勝防!"
天星道長輕輕咳了一聲﹐道:"目下處境﹐的確兇險異常﹐
諸位之中﹐如若帶有暗器﹐不妨取出來備用…。"
余音未住﹐突然冷哼一聲﹐向後退了一步。
曹燕飛急急叫道:"道兄﹐沒受傷嗎﹖”
天星道長停下腳步﹐道:"還好……。"
突然提高聲音接道:"什麼人﹐躲躲藏藏暗施算計﹐豈是英
雄行徑﹖”
忽聽石三公哼了一聲﹐也向後退了一步﹐分明也中了暗算。
石三公道:"似是劈空掌﹐百步神拳之類的武功。"
曹燕飛道:"此處幽靜如死﹐如是劈空拳﹐百步神拳之類﹐
定可聽到一些聲息。"
大愚禪師接道:"是啦!諸位遇到的可能是無影神拳。"
曹燕飛奇道:"無影神拳﹐從未聽說過這門武功﹖”
大愚禪師接道:"那冥岳妖婦手下有一位西域奇人﹐身具奇
技﹐拳風發出時無聲無息……。"
石三公道:"這麼說將起來﹐這地腹密洞之中﹐已有冥岳中
人﹖”
大愚禪師道:"據老衲所知﹐會此無影神拳之人﹐只有一
個。"
只聽童叟耿震悶哼一聲﹐罵道:"什麼人?鬼鬼祟崇的躲在
暗處﹐算得什麼人物﹖”
顯然﹐童叟耿震也中了一記無影神拳。
天星道長低聲對大愚禪師說道:"貧道深覺拳勢不重﹐不是
對方有意手下留情﹐就是功力不足。"
大愚禪師道:"這就奇怪了……。"忽覺一股無聲無息的暗
勁﹐撞在前胸之上﹐亦不禁退了一步。
天星道長道:"怎麼?大師也中了一拳﹖”
曹燕飛探手入懷﹐摸出一粒鐵菱角﹐接道:"本門中雖有暗
器﹐但本座一向甚少施用﹐此時此地﹐不妨試用一下。"
說話之間﹐已然暗用功力﹐玉腕一翻﹐手中鐵菱角嘯風而
出。
但聞呼的一聲﹐擊在山石之上﹐似是這甬道再向前不遠﹐就
為橫壁所阻﹐不是向一側彎去﹐就是已到盡頭。
天星道長提聚真氣﹐滿布全身﹐道:"諸位請留在此地﹐貧
道到前面瞧瞧去。"
洞中黑暗﹐天星道長走不過十幾步遠﹐已然消失不見﹐只聞
步履之聲﹐逐漸遠去。
哪知天星道長這一去竟若投海沙石一般﹐群豪等了良久﹐仍
舊不聞一點回音。
四個人怕再走散﹐盡量縮短距離﹐又怕人暗中施襲﹐走得甚
是緩慢。
哪知事情﹐大出了意料之外﹐已行二三丈遠﹐竟未再遇上暗
襲﹐生似那剛才施襲之人﹐早已離去。
又向前走了丈余﹐果然到了盡處﹐四人打量了一下形勢﹐不
禁猶豫起來。
原來又到了兩個岔口所在﹐迎面一堵石壁﹐攔住了去路﹐左
右兩側卻各有一個岔口。
曹燕飛道:"左面岔道中陰寒逼人﹐咱們從右面岔道中走吧!"
當先舉步向前行去。
石三公、大愚禪師、童叟耿震﹐魚貫相隨身後﹐向前走去。
走了半里路之遙﹐地勢突呈開闊。
原來不過兩尺寬窄的甬道﹐突然間變成了一丈左右。
曹燕飛加快了腳步﹐疾快的向前奔去。
但覺那甬道愈來愈寬﹐百丈之後﹐突然成了一片廣闊的平
地。
這一塊山腹平地﹐足足有一畝方圓大小﹐不冷不暖﹐雖然不
夠明亮﹐但在四個內功精深﹐目力異常之人看來﹐早已是景物
清晰﹐可辨全貌了。
曹燕飛吁一口氣﹐道:"這地方倒是不錯﹐遁跡其間﹐與世
隔絕。"
石三公笑道:"可惜的是沒有食用之物﹐只怕要活活餓死。"
童叟耿震望著蜂巢般的一面牆壁﹐說道:"這光亮不知由何
處透入。"一面說話﹐一面沿著石壁走了一周。
曹燕飛等三人﹐知他在查看山路﹐六道眼神﹐一齊投注在他
的身上。
耿震走完一周﹐搖頭嘆道:"除了那一片透入光亮的小孔之
外﹐別無出路﹐咱們已進了絕地﹐四處無可通之路。"
石三公道:"時間不久﹐咱們退出去﹐還來得及追查兩人行
-----” 話還未說完﹐突聽一陣輕微的隆隆之聲﹐起自一面石壁
之中。
曹燕飛接道:"聽!什麼聲音?”
四人凝神聽了一陣﹐仍然無法確定是什麼聲音﹐個個默然不
語。
良久之後﹐石三公才輕輕的咳了一聲﹐道:"老朽常聽人言﹐
深山大澤之中﹐常常潛伏著毒蛇怪獸﹐咱們入洞不久﹐似是已
見過了一條毒蟒﹐難道……。"
只聽砰的一聲大霞﹐發聲的石壁之處﹐突然裂開了一座石
門﹐緩步走出一個衣不掩體﹐滿臉黑灰的人。
那人看到四人之後﹐不禁呆了一呆﹐正待退回﹐石三公已飛
身躍了過去﹐厲聲喝道:"站住。"
那人微一猶豫﹐不再退避﹐反而緩步走了過來。
曹燕飛一揮手中長劍﹐喝道:"有話停步再說。"
那人果然依言停了下來﹐反口問道:"你是什麼人﹖”口音清
晰異常。
童叟耿震喝道:"我們問你﹐你倒反問起我們來了。"
那人冷笑一聲﹐道:"喧賓不奪主﹐還是先報上你們的姓名
吧!"
曹燕飛聽他說話甚是斯文﹐不禁心神一暢﹐說道:"聽你說
話﹐好像是讀過幾年詩書﹖”
忽然發現他全身衣服﹐無處不破﹐趕忙別過頭去。
那人似是也發覺了自己衣服破爛太多﹐大是不雅﹐回身一
躍﹐退入門內。
石三公怕他閉上石門﹐疾步追了過去。
剛到門口﹐忽覺一股無聲無息的拳風﹐撞擊在前胸之上﹐向
前疾動的身子﹐登時被震得向後退了三步﹐胸口之上﹐隱隱作
痛。
曹燕飛目睹石三公右手捧著前胸﹐默然不言﹐知他受傷不
輕﹐急急的趕了過去﹐說道:"老前輩受傷很重嗎﹖"
石三公緩緩吁一口氣﹐道:"還好﹐這小子就是剛才在那陰
暗甬道之中﹐施發無影神拳﹐暗算咱們之人﹐我剛中了他無
聲無息的一擊……。"
他微微一停頓﹐又道:"不過﹐他發的拳勁﹐比剛才重了許
多﹐幸我及時運氣調息未受內傷。"
曹燕飛看那石門﹐尚未關閉﹐正待走上前去﹐忽聽那石門之
中﹐傳出話聲﹐道:“四人如若不先行報上姓名﹐可別怪我不講
交情了。"
童叟耿震也被剛才那黑衣施劍的矮小之人﹐殺了甚多火氣﹐
脾氣不似過去那等暴急﹐當下說道:"老夫耿震﹐這位老禪師乃
少林寺的大愚禪師。"
只聽門內傳出那少年的聲音﹐道:"還有那中我無影神拳的
老頭子﹐和那位姑娘呢……”
耿震暗暗罵道:"想不到以老夫的威名﹐竟然還要受這山洞
中野人的閒氣……。"
他心中雖是不滿﹐口中卻高聲應道:"這位姑娘麼﹐乃當今
點蒼派中掌門人……。"
石三公接道:"老夫乃雪山派石三公。"
那門下少年長嘆一聲﹐應道:"諸位請給我投來一件掩遮身
體的衣物﹐好容在下出去相見。"
石三公回顧了大愚禪師一眼﹐說道:"老禪師﹐可否把身背
袈裟﹐借他一用﹖”
原來諸人之中﹐除了大愚禪師多帶了一件袈裟之外﹐其他
人﹐都未多帶衣服。
大愚禪師無可奈何的解下了背上的袈裟﹐投人那石門之中﹐
為了趕路方便﹐他身上的袈裟﹐早已脫下背在身上。
片刻之後﹐石門之中﹐緩步走出那滿臉污灰﹐蓬頭散發的少
年。
一襲寬大的黃色袈裟﹐裹住了他的全身﹐只露出一個腦袋。
石三公目光凝注在那少年的臉上﹐打量了一陣﹐問道:"小
兄弟貴姓﹖”
原來他瞧了一陣之後﹐發覺對方年紀還很幼小﹐雖然滿臉污
灰﹐仍然無法掩遮去本來清秀的面目。
只聽那身披黃色袈裟之人﹐長長嘆一口氣﹐道:"在下姓葛﹐
單名一個煒字。"
石三公低聲說道:"葛煒……。"哦吟良久﹐始終想不出此人
是誰。
童叟耿震身子一轉﹐橫攔石門之前﹐冷冷說道:"適才在那
陰暗石洞之中﹐暗算我們的可是你嗎?”
葛煒搖搖頭﹐道:"在下一直未離開過此地﹐怎會暗算諸位---”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是啦!或是我兄葛煌。"
石三公道:"葛煒、葛煌﹐好生的名字。"
葛煒道:"我們兄弟年紀幼小﹐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動﹐自是
難怪諸位不知道了。"
他似是言未盡意﹐微微一笑﹐路出一排整齊的牙齒﹐雙目閃
動著奇異的光輝﹐問道:"諸位怎麼會進入此地呢﹖”
曹燕飛反口問道:"你兄弟﹐是從小生長在這陰沉的山腹密
洞之中嗎?”
葛煒搖頭說道:"不是﹐我們在山洞之中﹐居留的時間……"
仰臉想了半天﹐接道:"大概只有半年左右﹐詳細的時日﹐我也
計算不清楚了﹐因為這地方不見日月﹐無法計算時日。"
曹燕飛道:"不是陰冷﹐就是烈焰﹐又無吃喝之物﹐你們能
生活半年之久﹐真叫人難以置信。"
葛煒雙目聳動﹐沉吟了一陣﹐道:"此地如無食用之物﹐飲
用之水﹐我們兄弟早已死去多時﹐也不會見到幾位了。"
耿震喜道:"這麼說將起來﹐此地是有可食之物﹐可飲之水
了﹖”
葛煒目光緩緩的由四人臉上掃過﹐冷漠的答道:"這山腹之
中的食物、用水﹐只夠我們兄弟兩人食用﹐恕我不便相告諸
位。"
耿震怔了一怔﹐怒道:"你可知老夫已攔阻了你的退路嗎﹖”
葛煒回顧了耿震一眼﹐道:"攔阻了退路﹐又能怎佯﹖”
石三公接道:"我等並無搶食物及用水之意﹐只不過隨便問
問罷了﹐小兄弟不要誤會。"
葛煒冷哼一聲﹐道:"縱然要搶﹐我們也不害怕。"
曹燕飛道:"這山腹之中﹐除了你們兄弟之外﹐不知還有何
人﹖”
葛煒不答曹燕飛的問話﹐卻反口問道:"你四人之中﹐可有
武當派中的人嗎﹖”
大愚禪師說道:"老衲等一行﹐雖無武當派中人﹐但老衲卻
和神鐘道兄相交甚久﹐小施主提出武當派來﹐想必和武當派
一門有什麼淵源了﹖”
葛煒嘆息一聲﹐失望的說道:"既是沒有那就算了……。"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不知諸位跑到這山洞之中﹐有何
貴干﹖”
大愚禪師正待答話﹐曹燕飛已搶先說道:"這山腹之中﹐只
有你們兩個人?……"
葛煒接道:"你們先答復了我的問話﹐再問我不遲。"
曹燕飛笑道:"好個倔強的人﹐我們追蹤一位朋友﹐無意闖
入此地。"
葛煒一雙大眼睛動了兩下﹐道:“當真是這洋簡單嗎﹖”
曹燕飛道:"間或有待說明之處﹐但事情大體如此﹐你不信
那就沒有法子了。"
葛煒道:"好吧!不論你說的是否實話﹐我也無意追問了﹐
這座山腹密洞之中﹐或有他人﹐但我見到的只有我們兄弟兩
個。"
曹燕飛暗道:"好滑頭的回話。"口中卻繼續問道:"山腹中
食用﹐都不方便﹐兩位因何不設法出去﹖”
葛煒望了曹燕飛一眼﹐道:"這山腹之中﹐岔道縱橫﹐到處
充滿著兇險﹐想出此洞﹐談何容易﹖"
曹燕飛笑道:"我們怎的會安然而入﹖”
葛煒道:"在下亦正為此事訝然!"
曹燕飛臉色一整﹐肅然說道:"這山腹的情景﹐我們雖然不
熟﹐但出路我們都留下暗記﹐縱然迷失方向﹐也不愁找不出
去﹐如若兩位懷念這山腹以外的世界﹐想離開此地﹐只有一個
辦法可想。"
葛煒道:"什麼辦法﹖”
曹燕飛道:"那就是和我們誠心合作﹐兩位告訴我們山腹之
中的情形﹐我們帶兩位出此山腹石洞。"
葛煒低頭沉吟﹐良久不言﹐顯然﹐他正在考慮曹燕飛的相誘
之言。
忽然間﹐響起了一陣步履之聲﹐由那石門內傳了出來。
童叟耿震霍然轉過身去﹐目注石門﹐蓄勢戒備﹐低沉的喝
過:"什麼人﹖”
葛煒道:"此處只有我們兩人﹐自然是我兄來了。"
那行動腳步﹐突然停止下來。
石三公急步走近耿震身側﹐兩人相背而立﹐一個准備攔阻葛
煒的去路﹐一個准備迎接山腹中來人襲擊。
大愚禪師目光一掠葛煒﹐說道:"既然是令兄來了﹐何不請
出一見﹖”
葛煒注目石門高聲叫道:"煌兄嗎?快些出來……"他一連
叫了數聲﹐仍不聞他的回答之聲。
石三公冷笑一聲﹐說道:"看來令兄是不會答理你了。"
葛煒滿臉茫然的說道﹕“諸位請在此地稍候﹐在下進去瞧
﹗”
說完﹐大步直向那石門之中走去。
石三公一皺眉頭﹐低聲對曹燕飛道:"他如進這座石門﹐咱
們就無法對付他了。"
葛煒回頭﹐冷冷說道:"我不進石門﹐只怕你們也難對付得
我。"
縱身一躍﹐疾快的進入石門之中。
耿震揚手揮掌﹐正待發出劈空掌力﹐卻被大愚禪師橫臂阻
止﹐低聲說道:"老前輩不可造次。"
就這一瞬工夫﹐葛煒早已走的沒了影兒。
耿震收了掌勢﹐滿臉不愉之色說道:"此時此情﹐大師還要
動慈悲心腸﹐未免太過怯弱了﹐需知多讓人一分生機﹐咱們
就多了一分死亡。"
大愚禪師道:"據老衲的看法﹐那人絕不像奸詐之徒……。"
耿震冷笑一聲接道:"只怕……。"
話剛出口﹐忽聽那幽暗的石門之內﹐響起了一聲厲喝﹐緊接
著拳風呼呼﹐石門內展開了激烈的拼搏。
石三公一皺眉頭﹐探首向里面望去。
只見一片黑暗﹐難見數尺外景物﹐卻清晰的聽到搏斗激蕩而
起的拳風﹐顯然﹐打斗就在不遠之處。
曹燕飛一揮長劍道:"諸位在這石門外面相候﹐本座進去瞧
瞧。"
說著﹐寶劍護胸﹐側身而入。
石三公道:"要進就一起進吧!"緊隨曹燕飛身後而行。
大愚禪師、童叟耿震﹐魚貫相隨身後﹐緩步向前走去。
石門里面的甬道雖然黑暗異常﹐但卻極是寬敞﹐地勢也極平
坦。
只見兩條人影﹐正在動手相搏﹐雙方拳來腳往﹐打的激烈異
常。
曹燕飛揮動手中百煉精銅的寒鋒﹐借寶劍閃動的微光﹐看出
了兩個動手之人﹐其中一人正是剛進石門的葛煒﹐另一個身軀
矮小﹐似是剛才和天星道長動手的黑衣人。
葛煒的拳法雜博異常﹐忽拳忽掌﹐變化難測﹐而且變化大出
拳路常規﹐似是他的武功﹐也盡兼天下之長。
她看得心中大覺奇怪﹐暗暗的忖道:"二十年來﹐武林道上
門戶分立彼此各自隱技自珍﹐除了門下弟子之外﹐絕不傳藝他
人﹐但這月來目睹的年輕人﹐似是都已兼得了甚多各大門戶中
的不傳之密……。"
耳際間響起石三公的聲音﹐道:"曹掌門﹐那身軀矮小之人﹐
可是和天星道長動手的黑衣人嗎﹖”
曹燕飛道:"不錯。"
石三公道:"這麼看將起來﹐他們也是初入這山腹密洞不久
了﹐不知是不是咱們追尋之人呢?”
曹燕飛道:"奇怪的是天星道兄和青城門下的張雁﹐行蹤全
無﹐不知那里去了﹖”
石三公道:"據老朽的想法﹐可能是受了人的暗算﹐已然橫
屍這山腹密洞中了。"
曹燕飛道:"張雁受人暗算﹐情尚可說﹐天星道兄武功高強﹐
又在小心戒備之下﹐絕不致受暗算而不自知﹐縱然是變起倉
促﹐應付不易﹐亦該有些示警的聲音﹐何至無聲無息?”
童叟耿震插口說道:"那小子已經招架不住了﹐咱們要不要
出手助他一臂之力﹖”
曹燕飛凝目望去﹐果見葛煒已呈不支狀態﹐而那矮小的黑衣
人﹐卻是愈戰愈勇﹐攻勢也愈戰愈加凌厲﹐看樣子再打下去﹐
二十合之內﹐葛煒勢必要傷在對方手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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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入密洞連番遇險
這兩人對他們雖然是一般的陌生﹐但在利害的衡量之
下﹐必需保得葛煒的性命。
石三公首先發難﹐對首燕飛道:"老朽去助他一臂之力。"
說罷﹐欺上兩步﹐呼的發出一掌﹐向矮黑衣人劈去。
他蓄勢出手﹐這一掌力道奇大﹐那黑衣人在驟不及防之
下﹐揮手接了一掌﹐竟被震得的向後退了兩步。
石三公一擊得手﹐立時全力攻上﹐掌拍指點﹐連攻了十
四五招。
葛煒大概己到了筋疲力盡之境﹐石三公出手之後﹐立時
退到一側運氣調息。
他心中明白﹐在利害沖突尖銳的環境之中﹐最重要的是
保持實力。
那黑衣矮小之人﹐不但拳勢變化精奇﹐而且似有無窮無
盡的內力﹐連番激斗﹐竟然毫無疲累之情。
石三公一輪猛攻﹐全被那黑衣人化解之後﹐猛銳之氣消
減不少﹐拳指略一緩慢﹐被那黑衣人抵隙攻入了兩掌﹐搶
去先機﹐著著迫攻過來。
曹燕飛一揮長劍﹐說道:"石老前輩﹐暫請小息片刻﹐讓
本座再領教一下他的劍法。"
生死危亡的險境中﹐百三公不願太耗真力﹐正待反擊兩
招﹐借機而退﹐那黑衣人卻先他後退兩步。
石三公心中一動﹐暗暗忖道:"此人在占優勢之下﹐陡然
而退﹐只怕心存陰謀…”
心念轉動之間﹐曹燕飛已直追而上﹐冷冷喝道:"亮出你
佩帶的寶劍﹐我還要領教你幾招劍法。"
那黑衣人仍然是閉口不言﹐末置可否﹐但身子卻緩緩向
後退去。
曹燕飛橫劍護胸﹐緩步向前追去。
那黑衣人不知是心懷陰謀﹐還是有意相讓﹐目注曹燕飛
退出丈余﹐伸腕拔出了長劍﹐凝立不動。
曹燕飛略一猶豫﹐唰的一劍"玉女投梭"﹐當胸刺去。
黑衣人寶劍橫起﹐一式"閉門推月"﹐寒芒划閃﹐當的一
聲﹐硬把曹燕飛劍勢封開﹐但人卻又向後退了一步。
曹燕飛只覺手腕一麻﹐心頭吃了一驚﹐暗暗忖道:"此人
分明有充沛的耐戰之力﹐不知何以節節後退?”
心中懷疑不定﹐人卻跟蹤追上﹐又是一劍刺去。
黑衣人這一次未再硬接曹燕飛的劍勢﹐長劍斜斜翻起﹐
奇招突出﹐幻出兩朵劍花﹐疾刺曹燕飛的"曲池"穴。
這一劍變化大出劍學常規﹐逼得曹燕飛不得不收劍讓
避﹐倒退一步。
黑衣人忽然微微一笑﹐又向後退了兩步。
劍光閃動中﹐見他一口整齊雪白的玉齒。
一直沒有出手的大愚禪師﹐此刻急步沖了上去﹐低聲
說道:“曹掌門暫休息一下﹐讓老衲試他幾招。”也不待曹
燕飛答話﹐迎頭一杖"泰山壓頂"一直劈下去。
他兵刃沉重﹐一杖劈下﹐虎虎生風。
這幽暗的甬道中﹐雖是寬敞平坦﹐但終是有所限制﹐縱
躍閃避﹐大受限制﹐以大愚禪師沉重的兵刃﹐大劈大開的
打法﹐那黑衣人在兵刃上﹐吃了極大虧。
武功再好﹐也不敢以輕靈的寶劍﹐硬接大愚禪師鴨蛋粗
細的禪杖﹐一杖猛擊﹐迫得黑衣人疾向後面躍退五尺。
劍杖相觸﹐大愚禪師突然覺得如觸在光滑的綠苔上﹐雄
渾的禪杖﹐竟向一側偏去﹐不禁心頭大駭﹐疾快的一收禪
杖。
就這一剎那間﹐那黑衣人手中的寒鋒﹐已然順著他手中
的禪杖﹐向上滑了過來。
大愚冷哼一聲﹐向後退了一步﹐雙方加力﹐鐵禪杖威勢
突增。
那黑衣人突然一收劍勢﹐疾快絕倫的隨著劍勢向後一
伏﹐大愚禪師重力頓失﹐當的一聲擊在石壁上﹐幽暗的甬
道中﹐閃起一串火影。
黑衣人去勢奇快﹐仰身一躍﹐人已隱失不見。
石三公急急奔了上來﹐低聲說道:"老禪師未受傷嗎﹖”
大愚禪師道:"有勞關心﹐老衲還好。"
石三公望著前面黑沉沉的甬道﹐自言自語的說道:"他們
既然能去﹐咱們何當不可以去呢﹖”
突然回過頭去﹐高聲對葛煒說道:“閣下久居這山腹密
洞之中﹐想必已知這甬道是通往何處了?”
葛煒已運息復元﹐聽得石三公相詢之言﹐淡然笑道:"這
甬道麼﹐通入一片岩壁的火海之中。"
石三公道:"那黑衣人何以會出現在這甬道中呢﹖”
葛煒道:"這個在下就不知道了﹐你如不信我的話﹐不妨
走到後面瞧瞧。"
石三公道:"既然別人敢去﹐我們有何不敢﹖”
說著﹐大步向前走去。
大愚禪師、曹燕飛、耿震等依序相隨而行。
石三公口中說得豪氣凌雲﹐但他心中甚為害怕﹐一路行
去﹐運功戒備。
走了七八丈遠﹐甬道突然向左彎去﹐轉過山彎之後﹐立
時感到一股炎熱之氣﹐逼了過來。
石三公停下了腳步﹐道:"前面果然是通往火窟之中了。"
走在最後的葛煒答道:"再轉過兩個彎﹐就可以看到火光
了﹐如若不信我的話﹐不妨再走到前面瞧瞧。"
曹燕飛道:"此處已有炎熱之感﹐通往火山之中﹐果然是
不會錯了﹐但一路行來﹐又不見其他岔道﹐那黑衣人難道
是從火漿中跑出來的不成?”
葛煒道:"我不知那黑衣人來自何處﹐諸位不論用何方
法﹐也是無法問得出來。"
耿震心中一動﹐說道:"這甬道之中﹐連一處石穴也是沒
有﹐不知閣下宿住在何處﹖”
葛煒縱聲笑道:"這就怪你們的眼睛不管用了﹐在下的住
宿之所﹐早已越過了多時。"
耿震道:"老夫等甚望一看大駕的宿住之所﹐不知可否見
允﹖”
葛煒笑道:"帶你們去瞧瞧﹐又有何妨﹐跟我來吧!"
說完﹐轉身向前走去。
曹燕飛長嘆一聲說道:"和敵人相距不過數尺距離﹐竟然
被人脫逃﹐這還罷了﹐在這樣一道別無岔道的甬道之中﹐
咱們連敵人的蹤影﹐也找他不著﹐此事如若傳誦到江湖上
去﹐定要成為笑柄。"
石三公道:"老夫行進之時﹐已然留心到兩側的景物﹐除
非這甬道後面另有出路﹔否則他們必然在前面藏著。"
曹燕飛道:"老前輩可曾看到了這位葛老弟的宿住之處嗎﹖”
石三公被問的怔了一怔﹐干咳了兩聲﹐答不出話。
大愚禪師害怕石三公惱羞成怒﹐趕忙接口說道:"目下情
形﹐四顧茫茫﹐咱們多一分合作容忍﹐就多增一分力量﹐
多上一分生機﹐老衲深望兩位別再因口舌之爭﹐鬧出不歡
之局。"
石三公凝神看去﹐只見緊依在石壁之處﹐有一道尺許寬
窄的裂口﹐正待伏身而入﹐心中忽然一動﹐暗暗忖道:"如
若我正在伏身而入之時﹐有人出手暗算於我﹐無能還手﹐
勢非傷在對方手下不可。"
心念一轉﹐不禁猶豫起來。
只聽葛煒的聲音傳了出來﹐道:"幾位怎麼不進來呢﹖”
曹燕飛冷然一笑﹐道:"石老前輩可是怕正在入洞之時﹐
受人暗算嗎?那就讓本座先進去了。"
說完﹐身子一伏﹐進入洞中。
耿震道:"石兄跟在兄弟後面走吧!"
一矮身﹐緊隨曹燕飛身後而入。
石三公自我解嘲的哈哈一笑﹐道:"老夫請替大師押陣﹐
走在最後吧!"
大愚禪師先把手中禪杖順過﹐側身而入。
石三公緊隨大愚身後走了進去。
這是一座天然的石室﹐四壁忽高忽低﹐極不規則﹐石頂
之上亦是起伏不平﹐一望之下﹐立時可以看出未經過人工
修飾。
曹燕飛繞著石壁走了一周﹐忽然長長嘆一口氣﹐道:"天
地間造物神奇﹐使人不可思議﹐這一座方圓不過三丈左右
的石室之中﹐竟然有著兩種大不相同的氣候。
一邊溫暖如春﹐一邊寒如深秋﹐這兩種冷熱不同的溫度
﹐在石室正中相持不下﹐寒難逐熱﹐熱難服寒﹐形成了一
種穩定的不同氣候。
石三公雖不言語﹐心中卻是有些不信﹐大步向前走去﹐
果然越過中間一道寒熱相間的界限之後﹐如入北國深秋﹐
有著輕微寒冷之感。
葛煒目光轉動﹐望了幾人一眼﹐道:"諸位可是對這石室
中寒熱不同的氣候﹐感覺到奇怪嗎﹖”
曹燕飛道:"方圓不過數丈﹐但卻有著兩種大不相同的氣
候﹐自然熱是一種奇怪之事了。"
葛煒冷笑一聲﹐道:"那只怪諸位少見多怪了!這石室之中
一面近火﹐一面卻有一道寒泉﹐故冷熱相持不下﹐但也不
過微有分別。
但這山腹之中﹐尚有五丈距離之內﹐如置身兩個世界一
般﹐一邊酷熱揮汗﹐一面寒似冰雪…。"
他似是自知失言一般﹐忽然住口不語。
曹燕飛奇道:"這座石室的冷暖不同﹐已使本座感到奇怪
-----”
忽聽童叟耿震大叫一聲不好﹐返身急奔而出。
石三公、大愚禪師、曹燕飛等﹐都被他一聲呼叫震駭﹐
不知出了什麼大事﹐齊齊奔出了石室外。
只見耿震站在甬道之中﹐神色自若﹐似是剛才那聲喊叫
﹐根本不是由他口中叫出一般。
曹燕飛冷冷說道:"耿老前輩﹐什麼事﹖”
耿震輕輕一拂顎下山羊胡須﹐笑道:"老朽忽然想到﹐如
若那黑衣人﹐借咱們在那石室聊天的機會﹐悄然溜了出
去﹐豈不給人以可乘之機……。"
曹燕飛輕咳一聲﹐欲言又止。
葛煒忽然回過頭去﹐低聲對曹燕飛道:"你們可和那黑衣
人結過什麼梁子﹐追他到此處﹖"
曹燕飛道:"我們追蹤別人而來﹐只是遇上他而已。"
葛煒道:"既是這樣﹐你們苦苦要尋他為何﹖”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他的劍法、拳掌﹐不但博奇龐
雜﹐而且內力深厚﹐你們找到了他。也未必一定能討得了
好!"
石三公道:"如依你之言﹐我們干脆不用找了﹐是嗎﹖”
葛煒道:"找到他﹐你們也未必能勝﹐何必又苦苦找他。”
石三公本想發作﹐忽然心中一動﹐放聲大笑起來。
聲震甬道﹐回音繞耳不絕。
葛煒被他笑得心頭火起﹐尖聲喝道:"你笑什麼﹖”
石三公道:"你可是怕那黑衣人嗎﹖”
葛煒沉吟了良久﹐道:"我雖然打他不過﹐但你卻未必能
勝得過我。"
石三公道:"你的武功是何人所授﹐竟然敢大言不慚的自
言身兼天下之長﹖”
葛煒突然垂下頭去﹐黯然說道:"授我武功之人﹐我一時
也無法數計﹐但他們和我﹐卻沒有師徒的名份﹐我連他們
的姓名形貌﹐也是記憶不起。"
曹燕飛奇道:"有這等事﹖”
葛煒道:“自是有了﹐在下家傳之規﹐素來不說謊言。"
石三公道:"你兄那里去了﹐何不請出一見﹖”
葛煒道:"我們兄弟常在一起習練武功﹐平常之日﹐都是
同行同游﹐甚少分離像今天這樣久……。"
石三公雙目閃動﹐道:"他可會遇上什麼兇險嗎﹖"
葛煒臉色一變﹐道:"這山腹之中﹐有著幾種罕見毒物﹐
只是他們有著一定的區域﹐只要不侵犯到他們﹐他們也不
會無故相犯……。"
曹燕飛正待開口相詢什麼罕見毒物﹐石三公已搶先說道
:"毒物也許不會無故相犯﹐可是人就靠不住了。"
葛煒目光轉動﹐打量了幾人一眼﹐道﹕"這山腹之中﹐
除了今日見得諸位之外﹐我從未見人蹤。"
石三公道:"我等如若早見到令兄﹐初見你時﹐也不會那
等驚愕了。"
葛煒道:"你說的可是黑衣人嗎﹖"
石三公道:"不措﹐我們一個同伴﹐也落入他的手中﹐老
夫敢斷言﹐令兄許久未返﹐定然已被他們生擒去了。"
葛煒沉忖了一陣﹐道:"彼此無怨無仇﹐他擒我兄作甚﹖”
石三公道:"世道險惡﹐人心奸詐﹐令兄久居這山腹之
中﹐地勢熟悉﹐他們用他帶路﹐那也是人情之常…。"
葛煒還未及答話﹐石三公又搶先接道:"如若令兄生性柔
和﹐肯聽他們的話﹐那也罷了﹐萬一令兄生性和你一般倔
強…"
葛煒急急說道:"我那兄﹐脾氣較我尤為剛直……"
石三公道:"那就糟了!"
葛煒厲聲喝道:"怎麼樣?難道他們還敢把我兄弟殺了不
成﹖”
石三公道:"如若令兄無恙﹐他早該回來了。"
葛煒怔了一怔﹐突然氣聚丹田﹐大聲叫道:"煌兄﹐煌兄
……"像發狂一般﹐放腿向前奔去。
這兩句煌兄叫得如春雷驟發﹐震得幾人耳際嗡嗡作響。
石三公眼看葛煒已被自己言詞激動﹐不禁微微一笑﹐高
聲說道:"你如當真想找你兄﹐那就快些站住。"
葛煒心神已亂﹐聽得石三公喝叫之言﹐果然停了下來﹐
緩步走了回來。
幽暗的甬道中﹐隱隱可見他臉上閃動的淚珠。
石三公擺出一副老氣橫秋的神態﹐說道:"令兄是否遇
險﹐目下還很難說﹐此事必得先找到那黑衣人後﹐始可一
明究竟。”
葛煒默然不言﹐顯然﹐他已為石三公言詞說動。
石三公頓了一頓﹐又道:"你剛才和那黑衣人動手相搏﹐
已呈不敵之勢﹐你縱然能尋得那人﹐也是無用。"
葛煒究竟是未經世故之人﹐被石三公三言兩語﹐唬得沒
了主意﹐但他心中又念著哥哥的安危﹐當下抱拳一揖﹐道
:"還望老前輩指示一二。"
石三公拂發沉吟片刻﹐說道﹕“為今之計﹐你只有和老
夫等坦誠合作﹐憑仗你地形的熟悉﹐帶我們一起追尋那黑
衣人的下落﹐相遇之後﹐老夫等出手相助於你﹐迫使那人
說出令兄的下落。”
葛煒經過一番沉思之後﹐說道﹕“好吧﹗不過據我所知
﹐這山腹之中﹐能夠存身之所不多﹐我們兄弟兩人活動的
范圍﹐亦不過在近百丈之內而已-----。”
童叟耿震到道﹕“眼下那黑衣人已然退入這山洞之中﹐
找尋的范圍﹐少了甚多﹐你們兄弟長日住此﹐想必對此間
甬道﹐極為熟悉-----”
葛煒搖頭說道﹕“轉過兩三個彎﹐就是熊熊火漿﹐熱度
甚高﹐別說是人﹐就是飛鳥﹐也是無法渡過。”
耿震望了那洞穴一眼﹐低聲說道﹕“在下看到你們兄弟
居住的這座山洞﹐使我聯想出一件事來﹐以在下等四人的
眼力﹐緩步而過﹐仍然沒有發現你們兄弟居住穴洞﹐想這
甬道之中﹐或有類似的穴洞﹐或是可能的通道-----。”
葛煒道﹕“你這一提﹐倒使我想起一件事來。”
石三公道﹕“可是有什麼通路嗎﹖”
葛煒道﹕“不是﹐只使我想起了一件可疑之事﹐不過要
渡過一片火漿------我兄有一次曾經企圖越過那片火漿﹐但
卻半途而廢-----。”
曹燕飛道﹕“你快帶我們瞧瞧去。”
葛煒低頭瞧瞧足上破爛的鞋子﹐說道﹕“你們哪位身上
帶有水壺﹐借我用用﹖”
石三公取下身上的水壺說道﹕“水壺倒有﹐只是存水早
已飲完了。”
葛煒道﹕“只要水壺就行-----”伸手接了過來﹐又道﹕
“兩位在此等候片刻﹐我去去就來。”
說著﹐一伏身鑽入穴洞之中。
片刻之後﹐手提水壺而出﹐說道﹕“咱們走吧﹗”當先
放腿行去。
石三公等四人魚貫隨在葛煒的身後﹐向前行去。
轉過兩個彎角﹐迎面即有熱氣迫來﹐愈向前行﹐愈覺熱
氣蒸人﹐行進一步﹐那炎熱就增加一分。
五人一面運氣抗拒炎熱﹐一面緩步向前行進。
葛煒突然回過身來﹐拔開壺塞﹐濕了足上破爛的雙履﹐
說道﹕“再轉一個壁角﹐就可以看到熊熊的火漿了﹐那片
火漿﹐大約有五六丈左右﹐縱是輕功過人﹐也難一躍而
渡﹐雙足勢非落著實地不可﹐用冷水濕了雙履﹐當可不致
使鞋子被燃。”
說話之間﹐把水壺遞到了石三公的手中。
石三公依樣勢為﹐濕了雙履﹐又傳遞到曹燕飛的手中﹐
片刻工夫﹐四人都用冷水濕了鞋子。
葛煒取過水壺﹐說道﹕“在下在前面帶路﹐諸位請自行
運氣護身。”
話一落口﹐立時放腿疾奔而去。
石三公、曹燕飛、大愚、耿震魚貫而行﹐轉過一個壁
彎。
放眼望去﹐只見一片稀薄的火漿﹐由一側石壁蔓延而
出﹐向另一面石壁緩緩移動﹐橫寬大約有五六丈左右。
這片火漿﹐雖甚稀薄﹐但炎熱仍然灼人難耐。
葛煒已縱身如飛的踏越火漿而渡。
石三公老奸巨滑﹐陡然停步不前﹐回頭對曹燕飛說道
﹕“咱們等那小子過去之後﹐再過不遲-----”
曹燕飛冷笑一聲﹐道﹕“水壺已被他提了過去﹐此地
炎熱灼人﹐如若再等片刻﹐濕鞋一干﹐越渡火漿﹐危險更
大了。”
一側身﹐超越過石三公﹐施展開輕功一躍丈余﹐腳一點
著實地﹐立時又騰身而起。
大愚禪師緊隨曹燕飛身後﹐飛躍而渡。
童叟耿震低聲說道:"石兄﹐咱們也過去吧!"
兩人一起躍起﹐飛渡而過。
一則火漿稀薄﹐幾人的鞋子上又用水浸濕﹐再加上四人
的絕佳輕功﹐竟然被他們平安而渡﹐又是一條丈余寬窄的
甬道。葛煒早已在洞口處等候﹐一見四人無恙的渡過﹐立
時說道:"此地炎熱灼人﹐咱們得快些走啦。"
群豪緊隨在葛煒身後﹐穿行在甬道之中﹐一口氣跑出去
里許左右﹐才停下了腳步。
這一段奔行之間﹐連轉了兩三個彎。
那灼人的炎熱﹐已經是減了甚多﹐以幾人內功的深厚﹐
抗拒這點炎熱﹐已毫無灼燒的感覺了。
石三公回顧了葛煒一眼﹐道:"這一條甬道你們兄弟一直
沒有來過嗎﹖”
葛煒道:"沒有﹐因這兩條甬道之間﹐隔著那一片火山﹐
我們兄弟數度想越過那火山而過﹐但卻始終未曾試驗。"
耿震道:"那這甬道之中的情景﹐你也不知道了﹖"
葛煒道:"不知道。"
曹燕飛接口說道:"這位小兄弟絕然不會說謊﹐你們不用
追問他了。"
葛煒微微一笑﹐繼續向前走去﹐顯然﹐他對曹燕飛的態
度﹐大感歡愉。
這條恿道﹐亦甚幽暗﹐而且愈走愈黑﹐行了一陣﹐加入
濃霧之中﹐已伸手不見五指了。
說話之間﹐忽聽一聲怪吼﹐傳了過來。
這聲音似虎非虎﹐聲如雷鳴﹐聽來異常嚇人。
曹燕飛道:"這是什麼聲音﹖”
葛煒道:"老虎!"
石三公道:"不像﹐一點也不像﹐老夫生平之中﹐不知見
過多少老虎﹐聽過多少老虎叫﹐這聲音有些不對。"
耿震道:"聽那聲音﹐似是離此不遠。只怕就要遇上。"
大愚道:"老衲亦覺得這聲音不像老虎……。"又是怒吼傳
來﹐打斷了大愚之言。
這次群豪都已用心分辨那吼叫之聲﹐果然不是老虎。
但因其聲音粗重﹐聽去和虎吼相似﹐如今既然確定不是
老虎﹐以這些人的經驗﹐一時之間﹐也無法判定是什麼怪
獸。
沉默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石三公當先開口﹐低聲
對葛煒說道:"你們兄弟在山腹密洞之中﹐已住了將近半年
之久﹐想必已聽到過這種聲音了﹖”
葛煒搖搖頭﹐道:"我只知道這山腹密洞之中﹐有一條碩
大的巨蟒﹐聽過它的叫聲﹐但巨蟒的聲音﹐和這形若虎吼
的聲音﹐大不相同﹐何況這中間﹐隔著這一條火道﹐巨蟒
絕難游入此地。"
曹燕飛長長嘆一口氣﹐道:"這真是一處奇怪的地方﹐短
短一條甬道之中﹐能分成極寒極熱﹐兩種大不相同的氣
候﹐實在是不可思議。"
大愚禪師接道:"天地間造物之奇﹐豈是人所能想到﹐這
且不去管它﹐眼下重要之事﹐咱們必得先行籌好一個對付
那怪獸之策。
在這等山腹密洞之中﹐既少食用之物﹐冷熱又大不相同
﹐而那怪獸能夠生存此地﹐自然非尋常的虎豹之物了。"
石三公道:"不錯﹐老禪師一言中肯﹐咱們必得先想好對
付那怪獸的辦法。"
童叟耿震說道:"除了石兄之外﹐其余之人﹐身上都有兵
刃﹐不論遇上什麼樣的怪獸﹐只要他不會噴毒傷人﹐咱們
都可對付得了﹐至低限度﹐亦可自保。"
群豪想了一想﹐深覺他說的不錯﹐以幾人的身負武功和
英名﹐難道還真的害怕一頭猛獸不成。
忖思之間﹐又傳來一聲怪吼。
這次聲音甚是清晰﹐似是就在前面不遠之處。
曹燕飛當先停了下來﹐道:"奇怪呀!"
石三公問道﹕"什麼事?”
曹燕飛道:“適才聽來﹐那吼叫之聲﹐似是尚在甚為遙
遠的地方﹐怎的突然之間﹐卻似到了身側不遠之處呢﹖”
耿震道:"這也沒有什麼奇怪﹐就算是普通的虎豹之類的
猛獸﹐亦是極為迅快。"
曹燕 飛冷笑一聲﹐道:"耿老前輩未免太大意了﹐剛才本
座分辨那獸吼之聲﹐至少在數里之外﹐在這黑暗的甬道之
中﹐能夠在片刻之間奔行了數里行程﹐只怕比起你我的輕
功﹐勝過甚多 了…"
忽聽葛煒低聲說道:"看!前面是什麼東西。"
群豪凝目望去﹐果見兩點碧綠的光芒﹐不住的閃動﹐似
兩顆放置在黑暗中的明珠﹐石三公看了一陣﹐突然低聲說
道:"只怕那兩點寒光﹐就是咱們聽到那吼叫的怪獸雙目。"
曹燕 飛道:"不錯啦!如若那兩點碧光不是眼晴﹐哪里會
不住眨動。"一抬右手﹐拔出了背上長劍。
大愚禪師突然挺身而出﹐道:"老衲手中的兵刃又長又重
﹐ 在前面替諸位開路了。"大步向前走去。
但見那兩雙眼睛﹐忽睜忽閉﹐那兩點碧光也忽隱忽現。
群豪魚貫的相隨在大愚禪師身後﹐逐漸的接近了那隱現
的碧光。
這時﹐群豪心中﹐都已承認了那兩點碧光﹐是一頭前所
未見的怪獸雙目﹐只是甬道過黑﹐暗中無法看到他身貌形
狀。
大愚禪師暗中運氣戒備﹐提起禪杖﹐大喝一聲﹐沖了上
去。
石三公哈哈一笑﹐道﹕“老夫生平之中﹐只用過三次兵
刃和人動手﹐目下處身環境不同﹐天然的險惡變化﹐已使
人有著朝不保夕之感﹐再加上這等前所未見的怪獸﹐老夫
也要破例的再用一次兵刃了。"
只見石三公探手入懷﹐抖出一條形似軟鞭之物﹐但從頭
至尾﹐只不過尺許長短﹐粗如桃核﹐群豪看了半晌﹐都認
不出是什麼兵刃。
大愚禪師﹐接近那怪獸四五尺處﹐那怪獸仍然臥著未
動﹐只把兩雙碧光閃爍的雙目﹐凝注在大愚禪師的身上。
雙方相持了片刻﹐大愚突然一揮禪杖﹐直點過去。
就在他禪杖點出的同時﹐那怪獸突然站了起來﹐疾快的
向後退去﹐竟然沒有反撲抗拒。
大愚微微一怔﹐橫杖護身﹐緊隨那怪獸身後追去。
那獅頭蛇身的怪獸﹐似是有意為幾人帶路一般﹐奔行一
陣之後﹐就停下來回頭瞧瞧幾人﹐然後再向前奔去。
大約有一頓飯工夫之久﹐那怪獸突然停了下來﹐一雙碧
綠的怪目瞪著五人﹐舉起前腿﹐在一面石壁之上敲打。
大愚當先追到﹐望著怪獸敲打的石壁﹐低聲說道:"難道
這石壁之中﹐有什麼古怪不成。"
石三公大步走了過去﹐右手橫著那桃核粗細的短棒﹐防
備那怪獸施襲﹐左手在那石壁上面摸去。
那獅頭蛇身的怪獸一見石三公走了過來﹐竟緩緩退了下
去。
曹燕飛望了怪獸一眼﹐說道:"這怪物看去形狀駭人﹐但
性情卻是十分馴良。"
葛煒接口說道:"此獸形狀如此可怖﹐一旦發威﹐想必兇
猛絕倫﹐也許咱們沒有激怒於他……。"
大愚禪師接道:"老衲的看法﹐此獸可能有求於咱們﹐是
以才這般馴良。"
忽聽一陣軋軋之聲﹐石三公突然倒躍而退。
群豪凝目望去﹐只見一座渾然而成的石壁﹐緩緩裂開
一座石門。
耿震一皺眉頭﹐道:"這地方早已有人住過了﹐這座石門
分明是人工開成﹐用機關控制。"
石三公道:"耿兄說的不錯﹐兄弟手指觸在壁間一個突起
石丸之上﹐立時一陣軋軋之聲……。"
說話之間﹐忽見那裂開的石門之中﹐飄出縷縷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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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進血池五毒顯威
自入這石洞之後﹐連番遇上兇險。
對這神秘陰沉的地方﹐已經深懷戒心﹐見縷縷香煙飛出﹐立
時閉住呼吸。
只見那獅頭蛇身的怪獸﹐突然一矮身子﹐進入了石門之中。
石三公老奸巨猾﹐仍然不肯沖進石門﹐卻站在門外高聲問
道:"小兄弟﹐獸性難測﹐小心被那怪獸傷了。"
只聽葛煒的聲音﹐從石門之中傳了出來﹐道:"這怪獸生性馴
服得很。"
石三公低聲說道:"這香煙之中無毒﹐咱們也進去吧!"
說完﹐一側身當先而入。
大愚禪師等相隨而入﹐進了石門。
這是幽黑的石洞﹐洞中香煙彌漫﹐撲鼻沁心﹐但因那煙氣過
濃﹐更增了視物困難﹐以幾人超異常人的目力﹐只不過可見到
四五尺左右。
葛煒和那獅頭蛇身的怪獸﹐早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曹燕飛一皺眉頭﹐冷冷說道:"置之死地而後生﹐不入虎穴﹐
焉得虎子﹐進去瞧瞧啦。"仗劍護胸﹐大步向前進去。
洞中彌漫的香煙﹐經過一陣飄飛﹐濃度漸減﹐景物已逐漸的
清晰可見。
只聽葛煒的聲音﹐遙遙傳了過來﹐道:"老禪師快些過來。"
聲音似是透過一重石壁﹐繚繞在石室之中。
大愚禪師正待開口﹐葛煒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你們繞
過左面洞角之處。有座狹窄的石門﹐就可以看到我了。"
大愚禪師等依言繞了過去﹐果然瞧見葛煒和獅頭蛇身的怪
獸﹐站在一起﹐抬頭仰望﹐不知在看什麼事物。
曹燕飛排眾而出﹐當先走了進去。
這是座方圓不過兩丈的石室﹐經過一條狹窄的甬道﹐連接在
一起。
靠後壁處﹐有一座突起的石墩﹐在平滑的石面上﹐只見盤膝
端坐著一個胸垂白髯﹐全身道裝的老人﹐雙手平放在膝蓋之
上﹐留著尺許長短的指甲﹐雙目緊閉﹐長眉如雪﹐長披的白發
散垂在石面上。
在他盤坐的雙膝前面﹐放著一具白玉的石鼎﹐鼎中香煙裊
裊﹐滿室清香。
葛煒呆呆的望了良久﹐忽然長長嘆息一聲﹐回頭對站在身側
的曹燕飛﹐道:"這個人是死是活呢﹖”
曹燕飛道:"縱然是死人﹐也是死了不久。"
這時﹐大愚禪師、石三公等都已走了進來﹐只聽石三公的驚
呼聲:"血池﹐想不到世上當真有血池這個地方。"
曹燕飛凝目望去﹐只見那雪白如玉的石鼎之上﹐雕刻著血池
二字﹐只是字色和石色一般模佯﹐不留心很難看得出來。
大愚禪師激動的說道:"這麼說來﹐那白衣長髯﹐道裝白發的
老人﹐定然是傳言之中的羅玄了。"
葛煒大喝一聲:“羅玄。"
說著﹐急步向前走去。
童叟耿震一個箭步﹐疾如流矢一般向前躍了過去﹐身子一
橫﹐攔住了葛煒的去路﹐說道:"小娃兒﹐沉住氣。"
葛煒臉色一變﹐雙目凝注在耿震臉上瞧了一陣道:"好吧﹗”
說完﹐緩緩向後退了兩步。
只見那獅頭蛇身的怪獸﹐突然仰起頭來﹐發出一聲低沉的怒
吼﹐頸間長毛﹐根根倒豎起來﹐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直似要
擇人而噬。
這怪獸的形狀﹐已極難看﹐這一發威﹐更是面目猙獰﹐叫人
望而生畏﹐室中群豪﹐都被它一聲怒吼﹐駭得心頭一跳﹐向後
退了兩步﹐運氣戒備。
香煙飄紗中﹐突然飄過一股腥臭之氣﹐觸鼻欲嘔。
石三公搖搖頭道:"什麼氣味……"一語未完﹐突見那獅頭蛇身
的怪獸﹐身子倏的一轉﹐疾向外面撲去。
緊接著外面石室中傳出來一陣隆隆的震聲。
葛煒一轉身﹐當先向外奔去。
石三公低聲說道:"咱們一起出去瞧瞧吧!"
步出那狹窄的甬道﹐群豪都不禁為之一怔。
只見一個巨大如桶的蟒頭﹐頂上生著紅冠﹐巨口盆張﹐紅信
伸縮﹐似是要沖入室中。
那獅頭蛇身的怪獸﹐當門而立﹐雙爪揮舞﹐擋住那巨蟒﹐不
讓他沖入石室。
石三公怔了一怔﹐道:"這等巨蟒﹐世所罕見﹐咱們該幫那怪
獸﹐先把這巨蟒除去……。"
童叟耿震接道:"這巨蟒雖然碩大駭人﹐但最可怕的還是蟒
頭上的紅冠﹐千年紅鶴頂﹐萬年紅蟒頭﹐這巨蟒的年代﹐至少
在數千年以上了。"
大愚禪師提起禪杖﹐道:"老衲去助那怪獸一臂之力。"
說完﹐沿著石壁向洞中走去。
曹燕飛道:"如若咱們晚入這石室一步﹐在那甬道中遇上了
這條巨蟒﹐只怕都已沒有命了。"
但覺腥臭之氣﹐陣陣撲來﹐聞之欲嘔。
石三公一面退向石壁一側﹐一面低聲說道:"諸位快請閉住
呼吸﹐這巨蟒口中的腥臭之氣﹐只怕蘊含著劇毒。"
耿震、曹燕飛等﹐都依言向石壁旁側退去。
這時﹐大愚禪師已經沿著石壁走近那洞口之處﹐高舉起手中
禪杖飛待劈下﹐忽聽曹燕飛旋展千里傳者工夫說道:"大師且慢
下手﹐這巨蟒如此巨大﹐如若大師一杖﹐未能擊斃於他﹐勢非
激怒於它不可。"一面急步行來。
大愚禪師回頭說道:"道兄之言雖然不錯﹐但咱們豈能就這
般袖手旁觀不成﹖"
曹燕飛已行至大愚身後﹐附在他耳邊說道:"大師請運聚全
力﹐舉杖作勢﹐本座站在石門之後﹐如若你一杖能夠擊斃這巨
蟒﹐那是最好不過﹐萬一被他逃避開去﹐我就迅快的推上石
門﹐拒蟒於門外﹐再協商除蟒之法。"
大愚道:"道兄心細如絲﹐兼顧細微﹐老衲佩服的很。"
這當兒﹐兩人相距那忽伸忽縮的蟒頭﹐只不過三、四尺遠﹐
似是已然被那巨蟒發現﹐只見蟒頭暴張﹐發出幾聲咕咕大聲﹐
巨口一張﹐疾向那怪獸咬去。
那怪獸頸間叢毛怒張﹐長腿一揮﹐利爪如劍﹐疾向蟒頭抓
去。
大愚禪師禪杖疾沉﹐用出全力﹐猛擊而下﹐鐵禪杖帶起一陣
嘯風。
那巨蟒突然一收瞬頭﹐縮出洞外﹐避開了杖勢。
曹燕飛雙手用力﹐推動石門﹐但聞石壁相擊之聲﹐石門急快
的關了起來。
那怪獸眼看石門閉上﹐心中似是極為快樂﹐滿室跳躍﹐不斷
的發出低嘯。
石三公急步行過來﹐背靠石門之上﹐目注那跳躍著而發出
低嘯的怪獸﹐道:"這東酉雖是很難看﹐但生性卻是十分靈巧﹐
只怕他一旦發起獸性﹐難以制服﹐倒不如借此機會﹐把它除去
的好。"
曹燕飛道﹕“此物雖然難看﹐但卻似通靈之物﹐而且不畏蟒
毒﹐那等龐大的巨蟒﹐也似對它有著幾分忌憚-----。”
那怪獸突然停下跳躍﹐兩雙巨目﹐望著兩人﹐似是在全力戒
備一般。
只聽砰然一聲大震﹐那石門幾乎被一股巨大的撞擊之力震
開。
童叟耿震急急跑了過來﹐伸出一掌﹐推在那石門之上﹐說道
﹕“外面既有開門機關﹐想這室內亦當有閉門的機關﹐可是沒
有火摺子﹐不知要摸索多久﹐才可找到。”
大愚禪師正待接口﹐忽聽室內之中﹐傳出來一種"嗤嗤"之
聲。
那怪獸突然掉過頭﹐奔入室內之中。
曹燕飛怔了一怔﹐道:"這是什麼聲音﹖”正想舉步進入室
內﹐又是一聲砰然的大震傳了過來。
這一次的力道﹐似是強過上次甚多﹐那石門又被震開了一尺
左右﹐幸那撞來力道﹐只是一股猛勁﹐一擊未開﹐立時消失。
石三公道:"這東西好大的氣力。"
耿震道:"咱們就這樣和他耗下去﹐不是辦法﹐非得想個法
子不可。"
大愚禪師瞧了手中的禪杖一眼﹐說道:"老衲這支禪杖﹐結
實喪的很﹐就用它頂住石門如何﹖”
曹燕飛道:"最好在禪杖後面﹐打個石坑﹐免得被滑震開
去。"
大愚禪師取好距離﹐揮動鐵杖﹐擊開一個小坑﹐一端放入坑
中﹐一端頂在石門之上。
內室中嗤嗤之聲﹐已然消失不聞﹐那怪獸和奔入內室的葛
煒﹐亦似投入大海的沙石﹐不聞一點聲息。
石三公忍不住高聲叫道:"小兄弟﹐小兄弟……"
一連呼叫數聲﹐仍不聞回應之聲。
耿震一皺眉頭﹐道:"奇怪呀!這家夥搞什麼鬼﹐咱們得進去瞧
瞧……。"
大愚禪師道:"老衲留守此門﹐三位進去看看吧﹖”
石三公道:"有勞大師了。"當先向復室沖去。
只見那石墩上端坐的道裝老人﹐已然不知去向。
那獅頭蛇身的怪獸和葛煒﹐都突然消失了行蹤﹐生似這石室
之中﹐有著一種神秘的力量﹐吞去了所有的人。
景物依舊﹐石室四壁﹐看不出一點可疑的跡象﹐三個人同時
為這不可思議的變化﹐震動了心神﹐彼此之間惘然相顧﹐大有
手足無措之感。
石三公哈哈大笑﹐道:"這就是老朽所說﹐那比鬼更為可怕
之物了!"
曹燕飛道:"是什麼﹖”
石三公道:"人!哈哈﹐人﹐人比鬼更為可怕!哈哈------”
石室聚音﹐他這放聲一笑﹐滿室盡都是大笑之聲﹐震得人耳
際嗡嗡作響。
耿震大聲喝道:"你笑什麼?”
這一句喝問之聲﹐用力甚大﹐掩過了石三公的大笑之聲。
石三公收住笑聲﹐臉色肅然的說道:“因此老朽推論﹐咱們
生離這石室希望已經不大。"
曹燕飛突然拔出長劍﹐說道:"那也未必﹐不論這室中是人
或是鬼﹐咱們都不該坐以待斃了。"
耿震取下九節金環﹐說道:"這室中定然有什麼暗門。"
抖手一環﹐擊在那石鼎之上。
這一環用力甚大﹐那石鼎頓時被一環擊得片片碎裂。
這一片濃重的白煙﹐突然泛升而起﹐散布滿室。
那石鼎之中﹐積滿了白色的煙灰﹐也隨著飛起的濃煙散布開
去。
曹燕飛一聳柳眉說道:"老前輩擊破石鼎﹐於事何補……。"
一語未完﹐突然一陣嗤嗤之聲﹐傳入耳際﹐那端放的石墩緩
緩向下面陷去。
耿震回顧了曹燕飛一眼﹐道:"不是老朽這一擊﹐只怕有得
咱們找了。"
曹燕飛默然不語﹐望著那下沉的石墩。
石三公一面舉步而行﹐一面說道:"咱們得過去瞧瞧。"
他嘴巴雖然說的十分強硬﹐但舉動卻是緩慢異常﹐走到那石
墩陷落之處。
童叟耿震和曹燕飛緊隨著圍攏上去﹐探首向下一看﹐只見一
道石梯﹐向下面通去。
石三公皺皺眉頭﹐道:"咱們要不要下去看看﹖”
此人老奸巨猾﹐處處動用心機﹐心中雖想下去﹐但又怕走在
最前面遇上什麼兇險﹐故而出言相激。
曹燕飛適才受了耿震兩句頂撞之言﹐心中憋了一腔怒火﹐冷
笑一聲﹐道:"兩位跟在本座後面吧!"
說罷﹐當下踏梯而下。
走完了九級石梯﹐又一座廣大的石室﹐那盤膝而坐的白髯白
發老人﹐仍然端坐一座石墩之上﹐在他的身側有三座同樣的石
墩。
這時﹐石三公和耿震都隨著走了下來﹐看到那三個同樣的石
墩﹐心中恍然大悟。
石三公長長嘆息一聲﹐道:"這白發道裝老人﹐定然是羅玄
了﹐江湖上盛傳此人無所不能﹐不但醫道精博﹐武功絕世﹐而
且還深通建築消息之學……。"
說話之間﹐又響起一陣軋軋之聲﹐那盤膝坐有人像的石墩﹐
突然向上升去。
那石墩上升的速度甚快﹐片刻之間﹐已升到洞口之處﹐剛好
把那洞口緊密的封閉起來。
這座廣大的石室四角﹐分嵌著四顆明珠﹐不知借何處光華透
照了進來﹐反射出一片珠光﹐可以清晰見到大廳景物。
曹燕飛一跺腳道:"大愚禪師﹐尚留在上面石室之中﹐洞口
既被石墩封閉﹐操縱那石墩升降的石鼎﹐也被耿老前輩打破﹐
只怕他難以找到咱們了。"
石三公淡然一笑﹐道:"眼下咱們已進入了傳言的血池之中﹐
山腹石壁﹐於世隔絕﹐是生是死﹐甚難預料﹐但既然到了此
地﹐豈能空手而回……。"
童叟耿震接道:"傳言這血池之中﹐留有羅玄的武功密錄﹐
和他采集的天下奇藥﹐煉制而成的靈丹﹐如若那白髯白發道裝
老人﹐果是羅玄﹐這石室當是他避世養身之地﹐咱們得仔細的
搜它一搜﹐或有奇遇奇獲﹐亦未可知。"
兩人你言我語﹐絕口不提大愚禪師。
曹燕飛暗暗忖道:"這兩人一搭一檔﹐用心陰險﹐眼下我人單
勢孤﹐如若和兩人沖突起來﹐勢必要吃大虧不可﹐為今之計﹐
只有智求﹐不能和兩人力拼。"
她雖是女流之輩﹐但也是一派掌門之才﹐遇上緊要關頭之
時﹐不但心神不亂﹐而且思慮周密﹐洞察細微﹐衡度形勢。
石三公突然回過頭來﹐目注曹燕飛﹐微微一笑﹐說道:"耿
兄要仔細搜察這座石室﹐不知曹掌門意下如何﹖”
曹燕飛心想兩人如搜查出羅玄的寶藏﹐自己的處境﹐勢將險
惡萬分﹐多她一分﹐這兩人絕不甘心﹐但勢又不能反對。
當下淡然一笑﹐道:"兩位之意﹐本座極為贊成﹐不過……"
童叟耿震接道:"不過什麼?”
曹燕飛道:"如若這石室當真是羅玄藏寶之地﹐想來必有機
關埋伏﹐咱們入此山腹之時﹐共有六人﹐眼下已六去其三﹐只
余下三個人了。
因此﹐本座甚望兩位老前輩小心一些﹐萬一中了羅玄埋伏﹐
寶藏未得﹐人先受傷﹐那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她一面設詞延誤兩人搜查的行動﹐一面暗籌如何破去那操縱
石墩升降的機關﹐招呼大愚禪師下來﹐只要有大愚禪師同在﹐
就不畏兩人的合手之勢了。
石三公哈哈一笑﹐道:"這話倒也不錯﹐但咱們已陷入絕地
之中﹐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冒險求生﹐何況搜得羅玄的寶
藏﹐當不難傲視武林同輩﹐老夫甚為贊成耿兄之意﹐縱冒中伏
之險﹐亦當在所不惜。"
曹燕飛星目環掃了石室一周﹐說道:"這室中景物﹐一目了
然﹐不知從何處下手搜查﹖”
石三公微微一笑道:"此地既發覺了羅玄的屍骨﹐難道他的
藏寶放在別處不成。"
曹燕飛心中一動﹐接口說道:“羅玄才智絕世﹐豈肯這般大
意﹐如那白髯道裝老人﹐當真是他的屍骨﹐那有不加保護之
理﹐這座石室﹐只怕還有通路。"
童叟耿震哦了一聲﹐接道:"那娃兒和那獅頭怪獸﹐哪里去
了?"石三公一面說話﹐一面留神搜著四壁﹐忽然發現左面壁角
之處﹐有一道向里凹去的石槽﹐顧不得回答耿震之言﹐放腿奔
了過去。
童叟耿震、曹燕飛一齊追了過去。
石三公伸出右手﹐探入那石槽之中﹐果然摸到了一個金環﹐
正待用力拉那金環﹐突聽一個嬌脆但卻冰冷的聲音﹐傳了過
來﹐道:"放開手。"
這聲音起自石壁一角﹐來的是那樣突然﹐三人雖然身負著上
乘武功﹐也不禁為之心頭一震﹐一齊轉頭望去。
只見一個容色絕世的白衣少女﹐緩步走了過來。
四壁完好﹐不見洞穴﹐此女突然出現﹐帶來了一片恐怖的氣
氛。
三個人同時呆了一呆﹐齊聲喝道:"你是人是鬼﹖”
白衣少女冷冷說道﹕“只怕你們瞎了眼睛﹐瞧我不到﹐才這
等疑神疑鬼了。”
石三公略一定神之後﹐暗暗忖道:"一個小女娃兒﹐縱然是
鬼﹐又有何俱。"
他膽子一壯﹐冷然說道:"我們地勢不熟﹐你又隱身在暗處﹐
看不到你﹐也不算是什麼丟臉的事。"
白衣少女走到相距三人四五步處﹐陡然停了下來說道﹕"你們
如還想活命﹐那就自行放下兵刃。"
耿震哈哈一笑﹐道:"好狂的口氣﹐你是羅玄的什麼人﹖”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們不用問我是誰﹐再不放下手中兵刃﹐
束手就縛﹐可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石三公怒聲喝道:“小小年紀﹐講話這等放肆﹐你可知老夫是
何等人物嗎?”
白衣少女道:"哼!兩個糟老頭兒﹐一個女道士﹐我眼睛遠未瞎
了﹐難道看不見你們的衣著﹖”
石三公大怒道:"不論羅玄是否還在人世﹐老夫也得先教訓你一
頓再說。"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白衣少女冷笑道:"好啊!你想動手嗎﹖”
雙肩一晃﹐腳不移步﹐有膝腿不屈的突然向旁側閃開三四尺
遠﹐冷冷說道:"我懶得和你們動手…。"
童叟耿震早已暗中提氣﹐蓄勢待發﹐眼看石三公劈出掌力﹐
被那人一閃避開﹐立時緊接著拍出一掌。
白衣少女這次不再閃避﹐玉腕一揚﹐素手疾翻而起﹐竟然硬
接童叟耿震一擊。
兩股掌力懸空一接﹐耿震突然覺得心頭一震﹐身不由己的向
後退了一步。
看去弱不禁風的一個女孩子﹐竟然有這等深厚的功力﹐大出
了童叟耿震之外﹐不自禁的多看了那白衣少女兩眼。
只見她眉兒微皺﹐星目閃動﹐臉泛桃花﹐發覆綠雲﹐當真是
耀眼生花﹐動人至極。
只是她神情之間似是有一股異於常人的冰冷之氣﹐掩遮了她
的美艷風韻﹐使人一睹之下﹐不敢妄生邪念。
耿震仔細瞧了一眼﹐急急的偏過頭去。
曹燕飛目睹這位年輕幼小的姑娘。功力竟然能和耿震抗拒。
她心中突然一動﹐暗暗忖道:"此女一時雖然無法分出敵友﹐
但對我三人一視同仁﹐有她在﹐耿震、石三公縱有除我之心﹐
亦不敢付諸行動-----。"
心念一轉﹐反而對白衣少女生出了相惜之心﹐當下微微一
笑﹐道:"姑娘貴姓﹖”
白衣少女打量了曹燕飛一眼﹐冷冷說道:"我姓什麼﹐於你
何干﹖”
曹燕飛一皺眉頭﹐強忍下心中氣忿﹐說道:"本座相詢姓名﹐
並無惡意﹐姑娘不用多疑--------。"
白衣少女突然探手入懷﹐摸出一條白色的索繩﹐道:"你們如
若想活下去﹐那就趕快收起兵刃﹐用這白索縛起雙手﹐我帶你
們到一處安全所在……。"
石三公冷笑一聲﹐道:"如若我們不答應呢﹖”
白衣少女道:"那你們就等著死吧!"
說著﹐挽起白索﹐突然轉身而去。
耿震低聲說道:"這女娃兒有點邪門﹐一個人怎會住在這等
人跡罕至的山腹之中﹐我們不能讓她走脫了。"
石三公一面點頭﹐一面大聲喝道:"站住﹗"
說罷﹐縱身一躍追了上去。
白衣少女生似背後長了眼睛一般﹐隱入一個突出的石壁之
後。
石三公疾追而至﹐探手抓去。
白衣少女突然冷笑一聲﹐回手拍出一掌。
石三公右手一揮﹐硬接一擊。
兩股掌風﹐懸空一撞﹐石三公登時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
就這一緩之間﹐耳際間已響起了一陣軋軋之聲。
原來那突石之後﹐有一座暗門。
石三公接了那白衣少女強力一掌﹐一時之間﹐提聚不起真
氣﹐眼看那白衣少女進入石門﹐卻是無法阻止。
曹燕飛和童叟耿震聯手趕到時﹐那石門已然關閉了起來。
石三公滿臉愧色的說道:"這女娃兒武功不弱。"
大進一步﹐走近石門﹐揚手一掌﹐向那石門之上推去。
但那石門堅固無比﹐石三公用足了全力﹐仍分毫難動。
耿震微微一皺眉頭﹐道:"這女娃兒說咱們等死之言﹐實是
叫人不解﹖”
曹燕飛長長嘆息一聲說道:"只怕她不會是虛言恐嚇。"
耿震道:"老夫倒是有些不信。"
一語未完﹐突聽另一角石壁之處﹐又響起了一陣軋軋之聲。
三人同時覺得心頭一震﹐不自禁轉頭望去。
只見那右面一角石壁﹐突然緩緩的裂開。
兩點碧光﹐由那裂開的石壁透射出來。
曹燕飛吃了一驚﹐道:"長蟲﹐那條巨蟒。"
石三公隨手一揮手中兵刃﹐擊在一塊突出的石壁上﹐敲落了
兩塊碎石。
童叟耿震伏身撿了起來﹐一塊分給石三公﹐一塊握在右手之
中﹐左手倒提雙環﹐目注那兩道閃動的碧光。
但見那碧光﹐緩緩向外移動﹐逐漸向外行來。
石三公長長吁一口氣﹐道:"兩位放心﹐這怪物不是巨蟒。"
童叟耿震突然一抖右手﹐手中右塊脫手飛出﹐挾著一陣嘯風
之聲﹐直擊過去。
但聞砰的一聲﹐那兩點閃動的碧光﹐忽然隱失不見。
石三公放聲大笑道:"打中了﹐哼!就這一點微末伎倆﹐也敢大
言不慚-----。"
余音未住﹐忽見那裂開的石壁間﹐疾快的射出一條黑影。
石三公笑聲頓住﹐揚腕一揮﹐打出扣在手中的石塊。
那黑影躍出裂開的石壁之後﹐變得十分靈活﹐長身一躍﹐懸
空打了兩個輪轉﹐竟然避開了這一擊。
曹燕飛柳眉一皺﹐道:"這是什麼﹖”
只見那黑影﹐落著實地之後﹐緩緩舒展開身軀﹐竟然是一條
罕見的奇大蜈蚣﹐目如桃核﹐碧光閃爍﹐身軀已舒展開﹐足有
三尺多長﹐紫紅閃光背上﹐似蒙著一層白紗。
童叟耿震呆了一呆﹐叫道:"好大的蜈蚣。"
只見那巨大的蜈蚣﹐雙目注定著三人停身之處﹐長腿伸動﹐
身軀緩緩的向上升起﹐作勢欲撲。
石三公急道:"這蜈蚣不但巨大的駭人﹐而且乃極為罕見的
金翅蜈蚣﹐背上白紗﹐乃雙翅﹐當心它飛起襲人﹐咱們快些分
布開去﹐形成三角之勢﹐彼此可以相互救應。"
耿震、曹燕飛依言而行﹐迅快的散布開去。
兩人剛剛站穩腳步﹐那蜈蚣已躍飛而起﹐疾如離弦流矢一
般﹐猛向石三公沖了過去。
曹燕飛當先出手﹐陡然向前踏出一步﹐一揮手中長劍﹐迎向
蜈蚣劈了下去。
耿震手中的金環﹐緊隨急翻而起﹐劈向那蜈蚣後尾之處。
石三公卻突然一側身子﹐橫向一側跨出五尺﹐避開了那蜈蚣
襲擊之勢。
只聽啪的一聲輕響﹐耿震手中的金環﹐正擊在那蜈蚣身上。
曹燕飛劍光一閃﹐斬斷了那蜈蚣兩條長腿下來。
那蜈蚣在受創之下﹐忽的一收身子﹐數尺長短的身子﹐忽然
卷成了一個圓圈﹐懸空打了兩個翻轉﹐飛躍到一丈開外﹐落在
石地之上。
曹燕飛想不到﹐這般輕而易舉的重創了這等駭人聽聞的巨大
毒物﹐不禁微微一笑道:"這般看來﹐除去這毒物﹐並非是什麼
難事。"
石三公笑道:"曹掌門一劍斬了他兩個長腿﹐只要能再斬他
幾條腿下來﹐縱然不足致命﹐但也會流干身上存血而死。"
凝目望去﹐只見那蜈蚣斷腿之處﹐鮮血泉湧而出﹐流濕兩尺
方圓。
耿震接口說道:"這毒物全身最弱之處﹐可能就是他的長腿﹐
適才老前輩中它背上一環﹐倒是未見傷得。"
三人的心情﹐已然恢復了輕松﹐不似初見蜈蚣時那等緊張。
只聽一個冰冷嬌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這條金翅蜈蚣﹐
乃血池護丹五毒中最毒的一物﹐你們傷害了他﹐還敢這般漫不
經心﹐哼!自找死路。"
石三公道:"那女娃兒還未離開……。"
但聞耿震大聲喝道:"石兄小心。"
石三公轉頭看去﹐只見那巨大的蜈蚣﹐背上形如白紗之物﹐
已然張開﹐凌空疾掃石三公﹐雙鉗揮動﹐腥氣逼人。
這次來勢﹐較上次更為兇猛﹐曹燕飛想出劍截擊﹐都未來得
及。
石三公心頭一震﹐急急飛身一躍﹐縱飛一丈多遠。
哪知蜈蚣雙翼展開之後﹐已能在空中上轉彎﹐竟然如影隨形
一般﹐緊緊追隨在石三公的身後。
石三公繞室盤走﹐轉來轉去﹐想把那蜈蚣避開﹐但那蜈蚣靈
活異常﹐任他東彎西轉﹐仍是無法躲開。
眨眼之間﹐已在大廳中轉了數圈﹐同時﹐廳中的腥臭之氣也
愈來愈濃﹐觸鼻欲嘔。
耿震一面運氣閉住呼吸﹐一面低聲對曹燕飛道:"這蜈蚣似
是認定了石三公﹐再要讓它追逐下去﹐石三公早晚都要傷在那
蜈蚣雙鉗之下﹐為今之計﹐咱們得早些設法把這條蜈蚣除去。"
曹燕飛道:"它飛行靈活﹐而且一直緊迫在石三公的身後﹐
咱們如何才能下得了手呢﹖”
耿震急道:"眼下情勢﹐已是萬分緊張﹐不得不冒險一試了﹐
咱們分別選擇兩處適宜出手的地方﹐然後再招呼石三公﹐要他
故意經由咱們身側走過﹐以便找出手機會除他。"
這時﹐兩人早已被那腥臭之氣﹐薰得頭昏腦脹﹐漸覺體力不
支﹐人雖還未暈倒﹐但神志已經開始有些迷亂不清。
曹燕飛哼了一聲﹐一提真氣﹐選了一處停身之處﹐橫劍以
待。
童叟耿震也找了個容易出手之處﹐高聲對石三公道:"石兄﹐
那蜈蚣飛行靈活得很﹐而且一直緊迫在石兄身後﹐極是不易施
襲於他﹐石兄請從我們身側繞過……。"
這當兒﹐石三公已被那緊隨身後的蜈蚣﹐追得滿頭大汗﹐那
飛行迅快﹐轉動靈活的蜈蚣﹐似是被釘在石三公的身上一般﹐
一直追隨在他的身後。
迫得石三公連回頭反擊的時間也沒有﹐一聽耿震招呼之聲﹐
立時一轉彎沖了過去。
曹燕飛凝神相注﹐舉劍以待﹐石三公剛已過去﹐立時揮劍猛
劈出手﹐這一劍不但勢道奇猛﹐而且准確無比。
只聽當的一聲﹐正擊在那蜈蚣身上﹐但覺一股極濃重的腥臭
之氣﹐迎面撲來﹐頭重腳輕的一跤跌倒在地上。
石三公停下身子﹐回顧了那蜈蚣一眼﹐嘆道:"這東西當真
是厲害的很……。"砰的一跤﹐摔倒地上。
原來他在那蜈蚣追逐之下﹐一直提聚全身功力奔行﹐如今那
蜈蚣被曹燕飛劍勢擊中﹐跌向一側﹐得以回顧了那蜈蚣一眼﹐
功力一懈﹐那吸人胸中的毒氣﹐陡然發作﹐只覺一陣頭重腳輕
﹐站立不穩一跤跌倒。
石室中﹐只余下了一個童叟耿震﹐毒性還未發作﹐但亦神志
不清。
那蜈蚣被曹燕飛一劍擊中﹐似亦受傷不輕﹐蟄伏在一角不
動。
耿震雖已感到身體不支﹐神智迷亂﹐但他還知道眼下處境的
險惡。
搖搖晃晃的走到曹燕飛身側﹐低下頭去﹐仔細瞧看了一陣﹐
忽然高聲叫道:"姑娘﹐姑娘﹐在下等已願束手就縛了-----。"
勉強說出了幾句話﹐人亦倒在地上。
當他醒來之時﹐雙手已然被人捆著﹐坐在一座石室之中﹐在
他身側﹐並坐著曹燕飛、石三公、葛煒等三人﹐一道白色的索
繩﹐把四人連扣在一起。
石三公、曹燕飛人尚未醒﹐但葛煒卻是早已醒來多時﹐瞪著
一雙圓圓的大眼睛望著石三公等三人出神。
耿震輕輕的咳了一聲﹐道:"小兄弟!你也是被那白衣女娃
兒捉來的嗎﹖”
葛煒突然回過頭來﹐望了耿震一眼﹐道:"是啊!那丫頭武功高
強的很。"
耿 震道:"你不是中了那金翅蜈蚣之毒﹐失去了抗拒之能﹐才
被擒來的嗎﹖”
葛煒搖搖頭﹐道:"不是﹐我是和那白衣少女動手相搏﹐打
她不過﹐失手被擒。"
耿震突然想起了那獅頭蛇身的怪獸﹐忍不住問道:"那獅頭
怪獸那里去了﹖"﹐
葛煒道:"我和那怪獸聞得異響而入﹐無意間﹐觸動了機關﹐
陷入地下的一它石室中﹐就遇上那白衣少女。一言不合﹐就動
起手來﹐被她擒來此處﹐至於那獅頭蛇身怪獸哪里去了﹐我就
不清楚啦……"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你可知那白衣少女是什麼人嗎﹖”
耿震道:"這個老夫就不知道了。"
葛煒道:"我知道﹐她乃是冥岳妖婦手下的三個女弟子其中
之一﹖”
耿震吃了一驚﹐道:"那白衣女娃兒如果是冥岳中人﹐咱們豈
不是自行投入了羅網之中嗎﹖”
葛煒一笑﹐道:"誰說不是呢﹖”
耿震心頭大急﹐用力一拉手上索繩﹐想把曹燕飛或石三公﹐
警醒一人﹐也好研究對策。
但兩人中毒﹐要比他深得多了﹐雖然已經服過解藥﹐但一時
之間﹐卻是也難醒來。
耿震目注葛煒問道:"我們被送入此地之時﹐你可在這石室
中嗎﹖”
葛煒道:"我看著你們進來的。"
耿震奇道:"為什麼他們不會醒來呢﹖”
葛煒道:"你不要急﹐我親眼看到那白衣少女在你們三人口
中﹐各放了一粒丹丸﹐既然你能醒來﹐他們自然是不會不醒﹐
或許在時間上有些早晚不同罷了。"
耿震不再言語﹐一面暗思脫身之法﹐一面暗中運氣﹐既可測
知中毒之後﹐是否功力上打了折扣﹐亦可暗中試行能否一舉掙
脫索繩。
正在暗運功力之余﹐忽聽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睜眼看
去﹐只見那白衣少女手中托著一顆龍眼大小的明珠﹐緩步走了
進來。
那珠上光芒燦爛﹐照得滿室通明。
只見她轉動一下俏麗的雙目﹐打量耿震一眼﹐冷然問道:
"你醒來多久了﹖”
耿震輕輕的咳了兩聲﹐借機籌思了措詞﹐答道:"醒來有一
會了。"
白衣少女眼珠兒轉了兩轉﹐問道:"現在生死兩條路﹐任憑
選擇一條。"
耿震道:"生路怎樣?死路又是怎樣﹖”
白衣少女道:"簡單的很﹐如若想活﹐那就聽我之命﹐甘心
為我效勞﹐但我也不虧待你們﹐除了清除那金翅蜈蚣殘毒之
外﹐還傳授你三招武功﹐雖只三招﹐但威力卻是強大的很……。"
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想死嗎?那更容易了﹐我也不殺
你們﹐只把你們送入那座廣大的石室中﹐讓那護丹五毒﹐吃了
你們就是。"
耿震皺了眉頭﹐道:"老夫是何等身份之人﹐豈能甘作你一
個女娃兒的屬下﹖”
白衣少女道:"好漢不提當年勇﹐此一時彼一時﹐我也不想
逼你們﹐生與死﹐任由你們選擇。"
耿震暗暗忖道:"此女神情一片冰冷﹐說得出口﹐就做得到﹐
太過頂撞於她﹐只怕她當真會把我送去喂那蜈蚣……。"
他乃有豐富閱歷之人﹐心念略一轉動﹐立時想到了一個暫時
解脫之策﹐說道:"此事讓老夫一人甚難決定﹐待他們醒來之
後﹐容我們計議一番再作道理。"
那白衣少女道:"好吧!反正是沒有第三條路好走﹐不是聽
命於我﹐就只有死路一條。"緩緩轉過身去﹐目光凝注在葛煒的
臉上﹐問道:"你可想好了嗎﹖”
葛煒搖搖頭﹐道:"沒有﹐生死何等重大﹐豈能一念而決﹐
我還得多想一想。"
白衣少女道:"你還要想多少時間﹖”
葛煒道:"我也不知道﹐想好了﹐我自然會告訴你。"
白衣少女冷冷的說道:"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生死﹐完全
操在我的手中﹐我可以把你碎死萬段。"
葛煒道:"你在出其不意之下點了我的穴道﹐使我失去反抗
之能﹐殺我雖然容易﹐但可算不得什麼正大行徑。"
白衣少女道:"說了半天﹐原來你的心中不服。"
葛煒道:“自然是不服氣了。"
白衣少女凝目尋思了片刻﹐道:"如若我解開了你的穴道﹐
解去你身上繩索﹐讓你有足夠的時間﹐運氣調息﹐然後咱們再
動手相搏﹐你如打我不過﹐再被我點中了穴道﹐心中服是不服
﹖”
葛煒道:"那我自然是服了。"
白衣少女道:"單是服氣﹐也是無用﹐我要你答應聽我之命﹐
甘心為我效死……"
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哼﹐本來我有一種藥物﹐只要迫
你們服用下去﹐你們自然會服服帖帖聽我之命﹐而且終身一
世﹐不敢背叛於我﹐只是我不願那樣去做罷了……。"
一面說話﹐一面伸出纖纖玉指﹐解開了葛煒身上的繩索﹐拍
活了他的穴道。
葛煒穴道被解﹐立時一躍而起﹐仲動了兩下手臂﹐活動一下
全身的脈穴﹐然後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這一戰﹐不只是關系他著的勝負榮辱﹐而且關乎著他的生死
命運﹐是以看得十分嚴重﹐絲毫不敢存大意之心。
那白衣少女倒是滿不在乎﹐美目流轉﹐滿室盯量﹐行態之間
若無其事。
這時﹐石三公和曹燕飛﹐也清醒過來﹐六道眼沖﹐凝注在兩
人身上﹐觀望著局勢的發展。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那白衣少女已等得不耐起來﹐冷冷對
葛煒說道:"你還沒有調息好嗎?”
葛煒突然睜開雙目﹐說道:"我想起來啦!你是冥岳妖婦的
門下------"
白衣少女淡然接道:"大驚小怪什麼?我是她門下﹐又怎麼
樣?”
葛煒厲聲喝道:"那妖婦現在何處﹐快些找她出來……。"
白衣少女冷然說道:"她要在這里﹐還容你們活下嗎?哼!"
葛煒道:"怎麼?你已經背叛了她﹖”
白衣少女道:"我是她門下﹐但卻和她有著殺害父母之仇﹐
談不上什麼背叛於她…。"
忽然一聳柳腰接道:"你盡管問這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干嗎?
如若不是我目下正需要人手相助﹐才不要你們這些臭男人﹐聽
我之命哩!"
葛煒道:"好啦!你出手吧!"
白衣少女忽然的嫣然一笑﹐道:"你要小心了。"舉步直欺而
上﹐迎胸拍出一掌。
她素來不笑﹐板著一張臉﹐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偶而一
笑﹐更顯風情萬種﹐如花盛放。
臥龍生系列
絳雪玄霜
第四十七回 冥岳主師徒交手
那白衣少女動人的笑容﹐葛煒不由看的一呆﹐竟似忘了在和
人動手相搏﹐對方的掌勢將要拍中前腦﹐仍然不知閃避。
白衣少女纖掌將要觸及他前胸之時﹐陡然收了回來﹐怒聲的
喝道:"你可是認為我不敢殺你嗎?”
葛煒只覺臉上一熱﹐揚手一拳﹐直擊而出。
白衣少女凝立不動﹐臉上又恢復那種冷漠的神色﹐直待葛煒
擊來的拳勢﹐將要擊中前胸時﹐才陡然向後一側嬌軀﹐輕描淡
寫的避開了一掌﹐右手閃電而出﹐橫向葛煒腕脈之上扣去。
她避開的靈活和及時﹐出手反擊之勢﹐更顯迅快絕倫﹐葛煒
幾乎被她一把扣住腕脈﹐被迫得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
白衣少女緊隨而上﹐借勢急攻﹐指點、掌勢﹐倏然之間﹐連
攻八招。
那知葛煒身負武功﹐異常龐雜﹐白衣少女攻襲之勢﹐雖然快
速絕倫﹐但均被他奇出巧招﹐化解開去。
白衣少女一輪急攻﹐未能傷得葛煒﹐陡然向後退了三步﹐說
道:"倒是未想到你的武功這等高強。"
葛煒雖然化解開了對方的一輪急攻﹐但卻感到異常吃力﹐心
中暗暗忖道:"這姑娘武功不弱﹐不可存輕敵之心。"
暗中一提真氣﹐發出一記無影神拳。
那白衣少女忽覺一股暗勁逼到﹐心中吃了一驚﹐一面運氣抗
拒﹐一面冷然喝道:"好啊!你還會無影神拳。"
半年之前﹐大方神師和神鐘道長聯合武林高手圍攻冥岳失利﹐
群豪大部分中了迷藥﹐被那冥岳岳主收用。
一部份﹐壯烈戰死﹐臨到大家將潰之際﹐神鐘道長和甚多的
武林高手﹐各顯生平絕技﹐傳給了葛氏兄弟。
二人在這山腹密洞之中﹐苦心練習﹐因為兩人都有甚好的武
功基礎﹐又生的天資過人﹐半年時光﹐竟成了一身博雜之學。
但究竟時間過短﹐尚無法盡得精要﹐雖然胸羅無數絕技﹐但
運用克敵之上﹐卻難連貫發揮盡展妙用。
葛煒已對那白衣少女生出戒心﹐發出一記無影神拳之後﹐立
時疾撲而上﹐左手一招"河岳流雲"﹐划出一串指影﹐右手一記
"冰河開凍"﹐打出一股凌厲的拳風。
這兩招武功﹐一是武當派不傳之密﹐一是華山派中絕學﹐他
把兩招奇學﹐合一用出﹐只看得石三公、耿震等﹐心頭暗生凜
駭。
但那白衣少女倒是毫不放在心上﹐素手揮展﹐一指點出。
葛煒但覺她點來的一指﹐有如急瀑狂流﹐洶湧而來﹐而且攻
襲之處﹐又似是非救不可﹐好像自己急急攻出的兩記絕學﹐完
全失去了克敵之用﹐不禁心頭大駭﹐急急向後躍退數尺。
只聽那白衣少女冷笑一聲﹐如影隨形般疾沖而上﹐葛煒只覺
右手一麻﹐右腕脈穴已被對方扣住了。
一側觀戰的石三公等三人﹐也只看到那白衣少女手腕翻轉之
間﹐竟然沖破了重重指影扣拿住了葛煒腕脈。
只聽那白衣少女﹐嬌脆冷漠聲音﹐說道:"你心中服了嗎?"
葛煒雙目神凝﹐盯注在那白衣少女的臉上﹐望了一陣﹐道:"
好吧!我聽你之命就是﹐放開了我的脈穴。"
白衣少女道:"我相信你的話﹐字字出自肺腑。"松開了葛煒
腕脈﹐轉身走到石三公面前說道:"你們三人想好了沒有﹖”
童叟耿震﹐眼球一轉﹐說道:"那位葛兄弟既然可以提出比
武之求﹐我等難道不能按例相求嗎﹖”
白衣少女沉吟了一陣道:"你們三人﹐老奸巨滑﹐如何能夠
和他相比﹖”
石三公道:"我等身中蜈蚣之毒﹐承姑娘相救﹐我等感激不
盡﹐但姑娘要我等聽命於你﹐身受奴役﹐此乃何等重大之事。
就我等在武林身份而言﹐縱然身受百刀橫戮之苫﹐亦不能聽命
姑娘奴役。"
白衣少女笑道:"那不要緊﹐我有一種極為歹毒之藥﹐只要
給你們服用下去﹐你們不但要永遠受我奴役﹐而且人也樂得渾渾睡睡﹐喪失了所有記憶﹐忘去羞恥之心。"
只聽砰然一聲大震﹐傳了過來﹐似是一件極重之物擊在石壁
之上。
石三公輕輕咳了一聲道:"有人來了﹐姑娘如若能釋放我等﹐
我等極願和姑娘共御強敵。"
白衣少女初聞那大震之聲﹐不禁微微一愕﹐但一瞬間﹐又恢
復鎮靜之容﹐淡淡說道:"不要緊﹐那石門堅牢得很﹐用不到諸
位費心。"
她一面伸手入懷取出一個玉瓶﹐拔開瓶塞﹐倒出來三粒紅色
藥丸﹐托在掌心之中﹐說道:"這些紅色藥丸﹐名叫‘散魂丹'。
服用之後﹐就要喪失記憶﹐當今武林之世﹐不知有多少高
手﹐被迫服下此丸﹐服役冥岳﹐你們如若不信﹐那就不妨試
試。"
她的美麗容色之上﹐永遠是一片冷漠﹐看不出喜怒之情﹐石
三公等三個雖有著江湖閱歷﹐亦無法從她神色間辨別出一些虛
實﹐不禁面面相覷。
但聞那砰砰大震之聲﹐連續數聲﹐顯然室外之人﹐大有發誓
必破此石室的決心。
白衣少女回顧了葛煒一眼道:"你不要動﹐那石門堅固得很﹐
他們敲打三日五夜﹐也是沒有用。"
她緩步走近石三公等停身之處﹐探手一把抓起了童叟耿震的
耳朵﹐說道:"你比他們先醒﹐就請先服此藥吧!"
耿震吃了一驚﹐道:"姑娘且慢﹐在下答應就是。"
白衣少女道:"哼!我不怕你不答應。"
邊說右手連揮﹐點了耿震身上兩處穴道﹐又緩步走到石三公
身前說道:"你有沒有勇氣服用下這顆藥丸。"
石三公道:"藥物之用﹐非關謀勇﹐老夫雖有視死如歸的豪
氣﹐也不能服用此藥。"
白衣少女道:"膽小鬼。"
她伸手點了石三公兩處穴道﹐又緩步走到了曹燕飛的身前﹐
說道:"咱們同是女兒之身﹐我也不來難為於你﹐你自己選擇一
條路吧!是服用這顆藥丸呢?還是和他們一般讓我點你少陰、少
陽二經﹖”
曹燕飛雖然冷傲﹐但處在此等情勢之下﹐亦不禁為之氣餒﹐
搖頭嘆息一聲﹐說道:"這等求生不能﹐求死難償的情景之下﹐
本座不得不屈就於你的威權之下…。"
白衣少女接道:"我如不看你也是女人的份上﹐那里還會和
你這般商量﹖”
曹燕飛道:"服藥傷經﹐我都不清楚﹐你既然要我選擇﹐那
就請將這兩種結果﹐講給我聽聽如何﹖”
白衣少女道:"說起來﹐兩件事都不好過﹐這藥物服下之後﹐
立時失去記憶﹐神志迷亂﹐不服解藥﹐永遠受我奴役﹐但卻不
會有痛苦的感覺。"
曹燕飛道:"如若你點傷我少陰、少陽二經呢﹖”
白衣少女道:"那就大不相同了﹐你仍然能記起往日之事﹐
但那經脈收縮的痛苦﹐卻不是任何人所能忍受﹐每隔兩個時
辰﹐必須我施展手法﹐疏通你閉塞的穴道一次﹐要不然湧血漸
增﹐疼苦隨加﹐全身的經脈﹐隨同收縮﹐生生把人疼死…。"
曹燕飛接道:"服藥傷經﹐各極其毒﹐你的心當真是夠狠了。"
白衣少女道:"我所見過的慘酷之事﹐比起我這等手段﹐何
至殘忍百倍。"
曹燕飛道:"你的目的只不過想使我們聽命於你﹐受你奴役﹐
你雖然點傷了我的經脈﹐但我們仍有著清晰的記憶……"
白衣少女冷冷接道:"我不信一個人能忍得那等經脈收縮之
苦﹐而且這等疼苦﹐與時俱增﹐一次比一次來的厲害﹐你如自
信能夠忍得下去﹐那就不妨背叛我一次試試。"
曹燕飛長嘆一聲道:"那你就點我少陰、少陽兩脈吧!"
白衣少女道:"是你自己選擇的。"
她隨手兩指﹐點了她兩處穴道﹐然後解開繩索﹐放了三人。
石三公立時出手﹐一語不發﹐揮掌攻去。
白衣少女冷笑一聲道:"我早就料到了你們要作困獸之斗﹐
哼!果然不出我的預料。"
言談之間﹐幾指隨時掃出﹐迎向石三公腕脈掃去。
石三公被她奇招所襲﹐迫的向後退了一步。
童叟耿震借勢欺上﹐一拳搗向後心﹐力道強猛﹐帶著呼呼嘯
風之聲。
白衣少女反臂一指﹐疾點而出﹐划向耿震肘間"曲池穴。"
一擊之下﹐耿震亦被迫退了數尺。
曹燕飛翻腕抽出了背上長劍﹐但卻凝目而思﹐不肯出手。
石三公大聲叫道:"曹掌門﹐咱們在毫無抗拒能力之下﹐被
她點傷穴脈﹐難道還要和她講什麼規矩不成﹐還不出手更待何
時﹖”
曹燕飛道:"如若咱們一旦把她殺死﹐等一會傷勢發作起來﹐
那個解救咱們﹖”
石三公敞聲笑道:"曹掌門多慮了﹐咱們不會生擒她麼﹐慘
刑相逼之下﹐還怕她狡賴不成了。"
他口中雖然說得聲如洪鐘﹐但心中卻是感覺出情勢不對﹐只
覺此女出手武功﹐似是自成一格﹐凌厲中﹐含蘊著巧妙的變
化﹐實使人防不勝防。
只聽那白衣少女高聲對葛煒說道:"快些過來。"
一面揮掌搶攻﹐迫退了石三公和耿震的夾擊之勢。
葛煒應聲而上﹐揮手一拳﹐劈向石三公﹐石三公左手急忙一
招"拒虎門外"﹐封開了葛煒攻來的拳勢說道:"小兄弟﹐你發瘋
了嗎﹖”
葛煒道:"大丈夫一言如山﹐我已答應了受命於她﹐豈可出
爾反爾﹖”
說完﹐呼呼兩掌﹐連環擊出。
石三公一面揮掌封架﹐一面說道:"咱們眼下幾人﹐已然是
生死與共之局﹐此人還有通權達變之說﹐何況小兄弟是在她
威迫之下﹐所作的允諾……。"
只聽砰砰三聲大震﹐石壁傳音﹐震耳不絕﹐打斷石三公未完
之言。
白衣少女一皺眉頭﹐掌勢忽變﹐盡都是奇奧凌厲的招術﹐指
襲向童叟耿震的要害大穴﹐倏忽之間﹐已把耿震﹐迫逼到石室
中一個角落之間。
曹燕飛目睹耿震已難再事招架﹐如若再不出手﹐不出十合﹐
耿震勢非要傷在那白衣少女的手下不可。
雖然石三公和耿震心地陰險﹐對自己另有用心﹐但一路行
來﹐不無患難與共之感﹐當下一揮長劍疾沖而上。
白衣少女嬌軀一閃﹐閃開到勢﹐冷冷說道:"很好﹐很好﹐
我所學成幾種武功﹐還不知威勢如何﹐他一個人也非我之敵﹐
你們聯手而戰﹐倒可以給我一個試驗的機會了。"
說話之間﹐身法忽變﹐白衣飄飄﹐疾轉在兩人之間﹐掌拍指
點﹐詭奇絕倫。
曹燕飛只覺她疾快輪轉的身法﹐凌厲﹐詭奇的掌指﹐飄忽不
定﹐自己空有長劍在手﹐竟有著無法施展之感﹐心頭大為驚
奇。
暗暗忖道:"這是什麼武功﹐生平從未見過。"
轉眼望去﹐只見葛煒已和石三公﹐打入了緊張關頭﹐雙方拳
掌交錯﹐激烈異常﹐看情形一時之間﹐還難分出勝敗。
倒是自己和耿震聯手之勢﹐反而落在下風﹐被那白衣少女詭
奇的掌指手法﹐迫得還手無力。激斗之中﹐忽聽那白衣少女冷
哼一聲道:"你要小心了。"突然探手一把﹐直向曹燕飛手腕上扣
去。
曹燕飛右腕疾向下面一沉﹐劍由下面倒翻而上﹐若點若劈的
刺了過來。
那知白衣少女扣向曹燕飛右手的五指﹐忽然一轉﹐竟巧快無
比的抓住了曹燕飛的右腕。
曹燕飛只覺右腕一麻﹐手中長劍被那白衣少女奪了過去。
曹燕飛呆了一呆﹐滿臉羞愧之色﹐向後退了兩步﹐道:"本
座生平之中會過無數高手﹐從沒有敗過一次。今日兵刃被奪﹐
實叫人羞於再生人世。"
她乃一代掌門之尊﹐長劍被人奪去﹐不但個人感到無顏立足
武林﹐感受之中整個點蒼一派﹐都蒙上了莫大的羞辱﹐當真有
生不如死之感。
白衣少女長劍疾揮﹐唰唰兩劍迫得童叟耿震﹐打了兩個轉﹐
一面冷笑說道:"你如想死﹐我也不阻攔於你﹐不過﹐我要告訴
你﹐我奪你寶劍的手法﹐乃武林一代聖傑羅玄遺下的絕技之
一﹐放眼當今武林﹐能夠破解此招之人﹐只怕也難找得出幾
個。"
說話之間﹐劍勢突然一緊﹐寒芒流轉﹐洒出了漫天劍影﹐童
叟耿震立時被那綴繞的劍氣﹐迫得手忙腳亂﹐應接不暇。
匆忙之間﹐突覺頭頂一涼﹐寒芒掠肌而過﹐削落了一片頭
發。
白衣少女這奇奧的劍法﹐已使老奸巨猾的耿震﹐覺出了情勢
嚴重﹐如若再讓她攻來幾劍﹐自己極可能傷在她長劍之下。
當下大聲說道:"姑娘暫請住手﹐有事從長計議。"
白衣少女緩緩收回寶劍﹐仰臉望著室頂﹐口中喃喃自語﹐嘴
角之間﹐笑意盈盈﹐似是忽然想到了得意之事。
她一向冷若冰霜難得一笑﹐但偶爾一笑如花盛放﹐風情萬
端﹐如酒醉人。
童叟耿震雖已年過花甲﹐生平不近女色﹐但也為那白衣少女
動人的笑容﹐震動心神﹐當下重重的咳了一聲﹐道:"姑娘。”
白衣少女被他這一聲重咳呼叫﹐從沉浸的回憶之中驚醒過
來﹐笑容一斂﹐又恢復那冷若冰霜的神情﹐說道:"你們可是自
知無能抗拒了嗎﹖”
石三公眼看耿震和曹燕飛都停下了手﹐立時疾攻兩拳﹐迫退
了葛煒﹐說道:"咱們停停再打。"
其實他被葛煒層出不窮的奇奧拳掌﹐鬧得十分頭疼﹐全憑深
厚的功力﹐穩健的拳勢﹐斗成不勝不敗之局。
葛煒回顧了那白衣少女一眼﹐大步走了過去﹐站在她的身側。
只聽童叟耿震說道:"姑娘劍法的奇詭﹐確為老夫生平僅見。"
白衣少女冷然說道:"少說無用之言﹐你們服是不服﹖”
耿震一皺眉頭﹐道:"適才所言﹐你的劍法武功﹐得自羅玄
遺傳﹐不知是真是假﹖”
白衣少女道:“自然是真的了。"
忽聽一聲展耳欲聾的山石撞擊之聲﹐傳入耳際﹐緊接著一片
軋軋之聲﹐連續不絕。
白衣少女秀眉一聳﹐道:"他們擊中那石門外面的機關了。"
只聽步履之聲﹐自室外傳了進來﹐顯然﹐來人已經撞開了石
門而入。
石室中突然沉默下來﹐鴉雀無聲﹐凝目望著大開的雙門﹐石
三公雙目亂轉﹐暗暗忖道:"不知來人是不是天星道長…。"
步履聲像然而至﹐石室門口﹐突然出現了一個滿臉污灰﹐身
材嬌小的黑衣人。
不知從何處反射入一片清輝﹐照得景物清晰可見﹐從那黑衣
人垂肩的長發上﹐可辨出那是個女人。
只見她手中橫著一柄長劍﹐兩道銳利的目光﹐不住在幾人身
上打量。
雙方相對而視﹐但卻彼此不發一言。
局勢在沉默中﹐形成了一種緊張的局面。
這僵持延續約一刻工夫之久﹐那白衣少女突然一揮右臂倒握
劍尖把長劍送到曹燕飛身前﹐說道:"接著﹐過去守住石門。"
曹燕飛楞了一楞﹐伸手接過長劍﹐緩緩向前走去。
白衣少女冷峻的目光﹐掃掠耿震和石三公一眼﹐道:"來人
已經闖入石室﹐可惜他們來晚了一步﹐已難再見羅玄之面了
-----。”
她冷冷一笑﹐接道:"羅玄真身坐化之處﹐暗門隱密﹐機關
巧妙﹐沒有我帶路﹐他們絕難找到。"
她這話似對石三公和耿震說﹐又似是對那隱失的黑衣人說﹐
但這人人渴望得知底細之事﹐不論何人聽得﹐都將引起極大的
好奇之心。
石三公望了那白衣少女一眼﹐說道:"姑娘﹐羅玄的遺骨﹐
當真的在這山腹密洞中嗎﹖”
白衣少女答非所問的﹐說道:"你好了沒有﹐眼下強敵已然
逼近室外﹐如若你們不願助我﹐我也不勉強你------
不知什麼人﹐洩漏了這血池之秘﹐近日之內﹐已有甚多高
手﹐進入這血池之中﹐這座隱密的山腹石洞之中﹐即將展開一
場勾心角斗的殺戮------。"
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我已設法解除護守這血池五毒的
禁制﹐這山腹密洞之內﹐除了人和人之間的殺戮之外﹐又將加
入了世上罕見的五種絕毒之物﹐參與這場混戰……。"
忽然那石室之外傳過來一陣嬌脆的笑聲﹐道:"是三師妹嗎?
你沒有死啊!"
那白衣少女冷肅的臉上﹐突然泛現起驚愕﹐大聲喝道:"你
是誰﹖”
石室外響起那嬌脆的女子聲音﹐道:"怎麼?我的聲音也聽不出
來了嗎?”
白衣少女一陣驚異過後﹐又恢復了那冰冷的神情道:"可是
二師姐嗎﹖”
石室外傳過來一陣嬌笑之聲﹐道:"究竟一起長大﹐情逾骨
肉的好妹妹﹐還可以聽出來我這做姐姐的聲音。"
語音未絕﹐石門口處﹐陡然出現了一個全身紅衣少女﹐右手
握著一柄拂塵﹐背上斜背著一柄長劍。
白衣少女冷漠的粉臉上﹐肌肉微微的顫動﹐顯然她內心正有
著強烈的激動。
四目相對﹐互注了良久﹐仍是那紅衣少女當先開口道:"唉!
絳雪師妹﹐自你在師父迫逼之下﹐投入那火山中之後﹐姐姐無
時不在祈求皇天﹐幫助師妹脫險﹐果然師妹福大、命大﹐安然
無恙-----。”
紅衣少女目光轉動﹐打量了石三公和耿震們一眼﹐道:"這
些人都是武林甚有身份的高手﹐個個老奸巨猾﹐可要我幫助你
除了他們﹖”
白衣少女道:"不敢有勞師姐﹐我如要殺他們﹐一人之力已
足。"
紅衣少女微微一聳柳眉﹐似要發作﹐但她終於勉強忍了下
去﹐說道:"絳雪師妹﹐我也被大師姐擠出恩師門牆了…"
梅絳雪淡淡接道:“當真嗎?”
紅衣少女道:"大師姐心地狠毒﹐先因絳雪師妹身受師父寵
愛﹐曾經暗中和我商量﹐要設法把你置於死地…。"
我收到下。"
紅衣少女笑道﹕“師妹的奇遇﹐當真是叫人羨慕的很----”
她長長嘆息一聲﹐接道﹕“江湖上盛傳羅玄功參造化﹐機智
回天﹐師妹得他收入門下﹐自是獲益非淺-----”
只聽一聲斷喝﹐遙遙傳了過來﹐打斷了紅衣少女未完之言。
隨著那聲斷喝﹐亦不禁為之一變﹐低聲說道:"三師妹﹐又
有人來了﹐看來這血池之中﹐來人不少。"
梅絳雪凝神而立﹐若有所思﹐恍似未聞那紅衣少女之言。
但聞一陣叮叮咚咚的兵刃相擊之聲﹐傳了過來﹐石室外似已
展開了激烈的搏斗。
石三公忽然縱聲大笑起來。
梅絳雪星目轉動﹐冷冷掃瞥了石三公一眼道:"你笑什麼﹖”
石三公收住大笑之聲﹐說道﹕“不瞞姑娘﹐隨同在下等進入
這血池的人為數甚多﹐只怕是他們找來此地……。"
梅絳雪道:"找來了﹐又怎樣﹖”
石三公道:"眼下的情勢很明顯﹐姑娘獨得了羅玄遺物﹐已
變成眾矢之的﹐連你那位師姐﹐也同樣有著算計你的用心﹐你
一人武功再高﹐也難獨撐大局﹐應付群雄……。"
他回顧了童叟耿震一眼﹐接道:"如若姑娘能夠允准﹐把所
得羅玄遺物﹐分給在下等一些﹐或是答應在下等參與機要﹐共
研羅玄遺物﹐我等自當竭盡所能﹐相助姑娘﹐合力迎拒強敵。"
梅絳雪凝目尋思片刻﹐說道:"再過上一頓飯工夫﹐你們受
傷經脈﹐即將開始發作﹐大禍就要臨頭﹐猶作癡人之夢﹐哼!當
真是不知死活。"
但聞室外兵刃相擊之聲﹐一陣緊過一陣﹐而且聲音很亂﹐己
不是兩人相搏﹐似是已展開群毆群斗的混戰局面。
那紅衣少女似是已沉不住氣﹐突然轉身﹐奔出室外。
白衣少女目光一掠石三公和耿震﹐道:"你們是想死呢?還是要
活……。"
她微一停頓之後﹐又道:"如是要活﹐那就俯首聽我之命﹐
如是你們自信能在這山腹密洞之中﹐生存下去﹐不畏這山洞中
陰風烈焰﹐和護洞五毒﹐那就盡管請便。"
忽見那急轉出室的紅衣少女﹐重又急快的奔了回來﹐滿臉惶
急之色﹐說道:"三師妹﹐不得了啦!"
梅絳雪一聳秀眉﹐冷冷問道:"什麼事?這般大驚小怪?”
紅衣少女道:"師……父…。"
十余年傳藝積威﹐梅絳雪也不禁吃了一駭﹐急急說道:"師---”
突然改口說道:"她已到了洞門外嗎﹖”
紅衣少女經過這一陣冷靜﹐惶急的心情﹐也似是平復了不
少﹐長嘆一聲答道:"我雖未見到師父﹐但卻見到了大師姐﹐帶
著不少高手。"
梅絳雪道:"定然是你們入洞之時﹐留下什麼痕跡﹐被她追
蹤找來。"
紅衣少女略一沉思﹐道:"大師姐既然出現在這石室之外﹐
師父亦必隨來﹐如若咱們師妹之間﹐再不拋棄昔年恩怨﹐合力
拒敵﹐勢必將落得死無葬身之地的淒慘之局。"
梅絳雪緩緩背過身去﹐答非所問的說道:"二師姐叛離冥岳
之時﹐可帶有甚多隨行的高手嗎?”
紅衣少女目中棱芒閃動﹐一抹殺機泛現眉梢﹐冷笑一聲說
道:"咱們同門學藝﹐武功同出一師﹐你會的也瞞不過我﹐我好
意和你相商合力共御強敵﹐你卻這般孤傲自居﹐答非所問。
我雖有違師命私入血池﹐但尚未正式叛離師門﹐我只要接受
師父一頓責罰﹐協助大師姐把你生擒押回師門﹐豈不可將功折
罪﹖”
梅絳雪突然轉過身去﹐兩道冷電一般的眼神﹐逼視在那紅衣
少女的臉上﹐緩緩說道:"咱們同在師門之時你武功就不如我﹐
此刻你更不是我的敵手﹐哼!除非聽我之命﹐不然咱們就各行其
是﹐互不相關。"
但聞室外兵刃撞擊之聲﹐愈來愈是響亮﹐想那室外的激戰﹐
定然異常猛惡。但冥岳中的高手﹐似乎一直被擋住在一定的地
方﹐難越雷池一步。
梅絳雪心中大感奇怪﹐眼珠兒轉了兩轉﹐說道:"什麼人在
和大師姐等動手?”
紅衣少女冷冷說道:"你大概認為我只有一人﹐人孤勢單。
不足以和你分庭抗禮﹐哼!不是我誇口﹐只要師父沒有親臨﹐我
一人手下的實力﹐就足以抗衡大師姐了。"
梅絳雪道:"你從那里收羅了這多高手﹖”
紅衣少女心中一動﹐突然放聲大笑起來﹐聲音尖厲﹐繚繞在
石室之中﹐歷久不絕。
梅絳雪怒道:"你笑什麼﹖”
紅衣少女道:"不是師妹提起﹐愚姐倒是忘了告訴你啦﹐我
收羅了屬下三人﹐其中還有三師妹的心上情郎。"
梅絳雪心頭一震﹐道:"方兆南。"
紅衣少女道:"不錯﹐方兆南﹐他早已被我施用藥物﹐控制
了心神﹐為我所用-----”
梅絳雪不容她把話說完﹐立時一掠向外沖去。
紅衣少女冷厲的喝道:"站住﹐你可是妄想救他﹖”
梅絳雪道:"怎麼樣﹖”
紅衣少女道:"我勸你趁早打消此念﹐我如沒有防備﹐那還
得了﹐你只要解開他身上索繩﹐管叫他立時橫死當場。"
梅絳雪突然向那紅衣少女身前欺行兩步﹐冷冷說道:"咱們
同門一場﹐我不願親手殺你…。"
只聽一聲尖厲的大叫﹐傳了過來﹐梅絳雪和那紅衣少女同時
嬌軀一震﹐道:"大師姐受傷了嗎﹖”
那兵刃交擊的響聲﹐突然停頓下來﹐石室外卻相繼的響起了
一串腳步之聲﹐走進了四個人來。
當先一人身著黑衣﹐身軀嬌小﹐平橫著一柄長劍。
在那嬌小的黑衣人後﹐緊隨著微作喘息的方兆南。
第三人的形狀﹐極是奇怪﹐身上的發髻﹐似乎都已被人剃
去﹐只留下短發、短髯﹐滿臉油污﹐一時之間﹐群豪竟然看不
出他是何人?
第四個人﹐蓬頭亂發﹐須髯掩□﹐手中握著一根竹杖。
那身骨嬌小的黑衣人﹐目光緩緩掃掠了室中群豪一眼﹐目光
停留在梅絳雪的身上。
梅絳雪仔細看去﹐果然發覺這四人之間﹐被一條極細的索
繩﹐縛連在一起﹐當下冷笑了一聲﹐道:"方兆南。"
方兆南淡淡一笑﹐默然不語。
紅衣少女道:"三師妹﹐大師姐負傷退去﹐只怕師父即將隨
後趕到。"
梅絳雪冷冷說道:"你先把他們的索繩解下來。"
兩人你言我語﹐格格不入。
突見那身材嬌小的黑衣人﹐對方兆南說話﹐但卻聽不到說的
什麼。
方兆南緩緩一點頭﹐仍是默不作聲。
原來那嬌小的黑衣人﹐正是受那紅衣少女迷藥暗算的陳玄
霜﹐施展"傳音入室"之術﹐相詢方兆南﹐問那白衣少女是不是
梅絳雪。
忽聽石三公大聲叫道:"青雲道長……。"
那髻發被削之人﹐略一猶豫﹐說道:"曹道友和兩位老前輩﹐
不知進入這血池幾時了?天星道長、大愚禪師都未來嗎﹖”
石三公道:"唉!大愚和天星以及貴派中的張雁﹐都和老夫
等走失了﹐他三人雖在這山腹之內﹐但卻不知失落何處。"
梅絳雪突然一側身軀﹐欺到方兆南的身前﹐素手揮揚﹐解他
身上的索縛。
陳玄霜冷冷喝道:"走開去。"
反手一劍﹐直劈過去。
劍芒閃動﹐酒出兩朵劍花﹐迫得梅縫雪﹐疾快的向後退了一
步。
原來陳玄霜妒嫉之心甚重﹐雖然明知梅絳雪是出手相救方兆
南﹐仍然不自禁的攻出了一劍。
那紅衣少女冷笑一聲﹐道:"師妹可是當真有心要和我作對嗎﹖”
梅絳雪淡淡說道:"你不肯解他身上索縛﹐可別怪我不念同門姐
妹之情了。"
這一路之上連番惡戰﹐都由陳玄霜獨自出手對敵。
她劍招精奇﹐連戰皆勝﹐紅衣少女默查她武功、劍路﹐不論
功力﹐變化﹐都不在自己之下﹐估計足可和梅絳雪放手一戰。
當下冷哼一聲﹐說道:"你不念咱們同門姐妹情意﹐那也怨
不得我這作姐姐的心狠手辣了……。"
她回顧了陳玄霜一眼﹐接道:"你替我出手教訓她一頓。"
陳玄霜應聲而出﹐揚手一劍﹐直對梅絳雪前胸刺去。
梅絳雪嬌軀疾閃﹐避開劍勢﹐目光掠掃了方兆南一眼﹐轉到
曹燕飛臉前﹐道:"你出去接她幾劍。"
曹燕飛看了石三公和童叟耿震一眼﹐仍然凝立不動。
這是個異常微妙的局面﹐石三公和耿震心中很明白青雲道長
和方兆南等﹐都被那紅衣少女用什麼藥物或手法克制﹐是以不
敢抗拒那紅衣少女之命。
方兆南和青雲道長﹐也已想到了石三公和曹燕飛等為人所
制﹐無能反抗。
陳玄霜長劍一揮﹐唰的一劍﹐又向梅絳雪刺了一劍。
忽聽方兆南大聲喝道:"霜妹﹐快退回來。"
陳玄霜怔了怔﹐收劍說道:"為什麼﹖”
只聽紅衣少女格格大笑道:"你可是擔心傷了她嗎﹖”
說話之間﹐嬌軀一轉﹐人已欺到了方兆南的身前﹐拂塵一
揮﹐抽在方兆南的身上﹐登時碎衣橫飛﹐鮮血淋漓。
梅絳雪冷漠的臉色上﹐泛現出一抹憐惜﹐櫻唇啟動﹐欲言又
止。
陳玄霜尖聲叫道:"不要打他!"返身奔來。
紅衣少女冷冷說道:"我可以立時把他置於死地。"
陳玄霜突然停下腳步﹐兩行淚水﹐滾下雙頰﹐說道:"我一
直聽你吩咐﹐為你拼命﹐為什麼你還要打他。"
梅絳雪突然一揮素手﹐道:"二師姐。"
紅衣少女洛格大笑﹐道:怎麼﹐叫起姐姐來了。"
梅絳雪道:"你不過貪圖羅玄遺物﹐我帶你去取就是。"
紅衣少女先是一怔﹐繼而笑道:"三師妹看去雖然冷若冰霜﹐
但內心之中﹐卻是熱情如火。"
梅絳雪任她取笑﹐一言不發。
紅衣少女舉手理一理鬃前散發﹐笑道:"師妹一向言出必踐﹐
姐姐絕不懷疑﹐只要我取得羅玄遺物﹐立時解開他身受禁制﹐
解去他身上索縛。"
梅絳雪道:"大師姐敗退之後﹐必將歸告冥主﹐她既然知道
了進退之路﹐最遲一個時辰內就可趕到﹐你縱然拿到羅玄遺
物﹐也難據為己有。"
陳玄霜拂拭去臉上的淚痕﹐緩步走到了方兆南的身側﹐低聲
說道:"師兄你的傷勢疼嗎﹖”
方兆南道:"血肉之軀﹐怎能不疼。不過﹐你不用為我擔心﹐
我還能支撐得住。"
只聽童叟耿震冷哼一聲﹐全身突然打了一寒顫﹐似是突然間
被人重擊一拳﹐全身站立不穩﹐搖搖欲倒。
梅絳雪冷笑一聲﹐道:"傷勢發作了﹐你們嘗嘗這經穴麻痺﹐
行血受阻的滋味如何……。"
石三公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耿震的左臂﹐大聲喝道:"耿
兄那里不對……。"
話還未完﹐突然松手向後退了兩步。
只聽當的一聲﹐曹燕飛手中的長劍﹐突然脫落地上。
剎那間﹐三人都發出痛苦的呻吟﹐黃豆般大小的汗珠﹐
滾滾而下﹐臉色脹紅﹐神情間流露出無比的痛苦。
紅衣少女柳眉聳動﹐眼珠兒轉了兩轉﹐望著梅絳雪笑道:
"三師妹﹐這些人可都是被你迫服下劇毒了嗎﹖”
梅絳雪冷森一笑﹐默不作答。
只聽耿震大喝一聲﹐仰身揮倒在地上﹐滿地亂滾﹐目光
中滿是乞憐之色﹐望著梅絳雪。
紅衣少女道:"三師妹心地如昔﹐仍然是歹毒絕倫。"
梅絳雪冷然說道:"師姐過獎。"
但見曹燕飛、石三公齊齊的倒了下去﹐滿地翻滾起來﹐
全身的衣服﹐亦盡為汗水所濕﹐六道眼光﹐一齊盯在梅絳
雪的身上﹐含蘊著乞救之情。
梅絳雪忽然一躍而上﹐一腳踏在童叟耿震的前胸之上﹐
冷冷說道:"這滋味怎麼樣﹖”
耿震道:"老朽…老朽”﹐只覺受傷的經脈之處﹐有如千
百條毒蛇啃噬、穿行﹐一陣劇疼刺心﹐舌頭發硬﹐接不下
去﹐只好不住點頭。
梅絳雪淡然一笑﹐伸出兩指﹐分點在耿震"藏血""天戶"
兩穴之上﹐然後在他背後"命門"穴上﹐拍了一掌。
耿震只覺那受傷的經脈之處﹐湧積的氣血﹐忽然一暢﹐
疏散開去﹐傷疼之處立止﹐霍然挺身而起。
梅絳雪迅快的移動嬌軀﹐拍活了曹燕飛和石三公的傷
穴﹐說道:"這一次只不過暫讓你們受點教訓﹐嘗試一下滋
味如何﹐除非你們有勇氣能在受傷經脈第二次發作之前﹐
先行自絕一死﹐血肉之軀﹐絕難忍受得這等痛苦…。"
她微微一頓﹐目光緩緩由石三公、曹燕飛等臉上掃過﹐
冷峻地接道:"這傷勢發作時﹐一次比一次厲害﹐下一次你
們感受到的痛苦﹐更強烈過這次感受的數倍。"
石三公、曹燕飛、耿震、只聽得打了一個寒顫﹐垂頭不
語。
顯然﹐這三個自負極高的武林高手﹐已屈服在梅絳雪的
威迫之下。
只聽紅衣少女嬌聲說道:"好妹妹咱們該走了吧!"
梅絳雪一皺眉頭﹐道:"叫得這般親熱﹐也不覺得肉麻﹗”
方兆南突然接口說道:"梅姑娘﹐羅玄遺物﹐關系著武林
劫運﹐何等重大﹐所得非人﹐那還得了……。"
只聽那紅衣少女尖聲喝道:"住口……"
手中拂塵﹐急運而出﹐正擊在方兆南後背之上﹐登時衣
衫破裂﹐皮綻血流。
方兆南仰天大笑﹐道:"為千百武林同道請命﹐方兆南死
而何憾﹐這區區一點皮肉之苦﹐豈會放在我的心上。"
這幾句話﹐說的大義凜然﹐只聽得石三公、曹燕飛、耿
震一個個頰生愧色。
陳玄霜只覺一股激忿之情﹐由心底直沖上來﹐長劍一
揮﹐疾向那紅衣少女刺了過去。
紅衣少女拂塵一揮﹐架開劍勢﹐冷冷說道:"你可是想要
他早些死嗎﹖”
淡淡一句話中﹐似是含蘊了無比的威力﹐陳玄霜一收
劍勢﹐疾快而退。
紅衣少女拂塵揮動﹐打在方兆南後背之上﹐口中冷冷喝
道:"我就不信你是鐵打的金剛之軀。"
只聽一陣乒乒乓乓的裂衣綻肉之聲﹐倏忽之間﹐方兆南
雙臂﹐兩肩之上﹐縷衣不存﹐鮮血淋漓。
梅絳雪一雙秀目神光如電﹐嫩紅的雙頰﹐泛現出一片火
紅﹐嬌軀微微顫動﹐顯然她內心的激動﹐已將至無法忍受
之境。
陳玄霜更是難以克制住惜憐之情﹐大喝一聲﹐撲了過
去﹐抱住方兆南﹐熱淚泉湧而出﹐回顧那紅衣少女﹐道:"
我替他挨打﹐好嗎﹖”
那紅衣少女格格大笑﹐道:"這等皮肉之苦又要不了他的
性命﹐你急個什麼勁呢?快給我站開去。"
陳玄霜黯然說道:"他雙肩後背﹐皮開肉綻﹐傷得已經很
重﹐那還能再禁得起﹐我求求你讓我替他挨吧……。"
紅衣少女冷笑一聲﹐道:"你如是想讓他多活幾天﹐你就
快些讓開。"
這幾句淡淡之言﹐似是有著無比的威力﹐陳玄霜應聲放
開了雙臂﹐緩步向後退去。
紅衣少女揮動拂塵﹐唰的一聲﹐抽在方兆南的左腿之
上﹐裂衣碎飛中﹐皮肉又綻開一片。
梅絳雪冷森的喝道:"住手。"
紅衣少女揚起的拂塵﹐突然停了下來﹐笑道:"三師妹﹐
可是要為他求情嗎﹖”
梅絳雪道:"他如真的死了﹐有得你的苦受﹐我讓你嘗試
一下那封經閉穴的滋味﹐三日夜求死不成﹐求生不能﹐我
要聽你哀號慘叫三日夜﹐聲嘶力竭-----。"
紅衣少女道:"三師妹放心﹐我不會讓他死去…。"放聲大
笑了一陣﹐又道:“以羅玄的遺物換得心上情郎﹐這交易豈
能算不公平嗎﹖”
梅絳雪默然不語﹐目光凝注在那紅衣少女的臉上﹐眉宇
間逐漸透出殺機。
紅衣少女目光一轉﹐高聲說道:"師妹不要妄想救他﹐或
是暗算於我﹐只要你一擊不中﹐我要他立時在……"
梅絳雪緩緩的閉上雙目﹐道:"我卻怕你不守信約﹐拿到
了羅玄遺物之後﹐仍然不肯放了他。"
紅衣少女道:"難道你要我立誓不成﹖"
一直閉目不語的方兆南﹐突然一睜雙目﹐凝注在梅絳雪
的身上﹐道:"這女人狡猾無比﹐豈可信任﹐何況羅玄遺
物﹐關系重大﹐為我一人生死﹐拱手讓人﹐造成武林間一
場浩劫﹐縱然當真能救得了我﹐那也是生不如死。 "
忽聽一陣狂風呼嘯﹐怒濤海潮般﹐震人心神﹐打斷了方
兆南未完之言。
梅絳雪一聳柳眉﹐緩緩抬起頭來﹐自言自語的說道:"又
是一夜當頭月﹐今天已是八月十五了。"
方兆南心中一動﹐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低聲說道:"師妹。"
陳玄霜拂拭一下淚痕﹐說道:"你可是叫我嗎﹖”
方兆南長長嘆息一聲﹐道:"陳老前輩去世之前囑咐了我
們一件事﹐師妹可忘記嗎﹖”
陳玄霜略一沉思﹐道:"我想起來啦﹐可是要咱們到泰山
絕峰﹐黑龍潭去見那位瞎……"
方兆南一面點頭﹐一面急急接道:"不錯﹐不錯。"打斷了
陳玄霜的話﹐不讓她再接下去了。
那紅衣少女冷哼一聲﹐道:"鬼鬼祟祟的談些什麼﹖"
只聽那狂風之聲﹐愈來愈是兇猛﹐銳嘯刺耳﹐聲勢驚
心﹐石三公、耿震、曹燕飛等﹐雖都是久在江湖上闖蕩之
人﹐但也未聞過這等風勢﹐不禁為之色變。
那紅衣少女凝神聽了片刻﹐低聲說道:"三師妹的才能﹐
姐姐一向敬服﹐想必知道這一陣大風﹐來自何處﹐幾時才
能停息﹖"
陳玄霜數月之前﹐曾被這山腹□風﹐卷吹而去﹐隨風亂
撞﹐碰得傷痕累累﹐心中余悸猶存﹐聽那驚魂的風嘯之
聲﹐不由自主的掩起了耳朵。
梅絳雪冷冷的瞧了那紅衣少女一眼﹐道:"告訴你也不
妨事﹐你既能找到血池中來﹐想必已見過那血池圖了…。"
紅衣少女道:"圖上線紋錯綜復雜﹐很難看懂……。"
梅絳雪道:"量你也看不明白﹐但那圖上的偈語﹐你應該
記得了…
紅衣少女低聲誦道:"三絕護寶﹐五毒守丹﹐陰風烈焰﹐
窮極變幻……。”
梅絳雪接口說道:"這就是那偈語所指的陰風了。"
她秋波電轉﹐環掃了室中群豪一眼﹐接道:"這陰風從每
月十五夜子時吹起﹐連續有七日不絕﹐凡是可以通風之
處﹐都吹著這冰寒刺骨的陰風。
但這寒風經過燃燒不息岩漿之時﹐又變成足以灼燒致死
的熱風﹐每當陰風吹起時﹐整個的血池中﹐到處充滿著死
亡的恐怖。"
石三公長長嘆一口氣﹐道:"這等事情﹐當真是聞所未
聞﹐見所未見。"
梅絳雪冷冷一笑道:“出了這石室之後﹐到處都將充滿著
死亡﹐除我之外﹐你們誰也沒法能保護自己的安全。"
忽聽一陣尖銳的金哨之聲﹐混入那狂嘯的陰風聲中﹐傳
了過來。
紅衣少女臉色大變﹐急急說道:"師父來了。"
梅絳雪淡然一笑﹐道:"不錯﹐師父來了﹐而且還帶了冥
岳中很多高手。"
那嬌麗毒辣的紅衣少女﹐突然變得畏怯起來﹐嘆道:"如
若咱們被師父抓了回去﹐勢必將遍經三十六種殘酷絕倫
毒刑﹐然後﹐容色萎枯﹐變成了一個又老又丑的女人…。"
她忽然心中一動﹐急道:"師妹﹐你該已過了那保容丹有
效之期﹐怎生仍然這般麗質依舊﹐嬌艷如花﹖”
梅絳雪冷漠的答道:"生死與老丑﹐你似是更怕後者。"
紅衣少女道:"唉!如若片刻間把一個美麗的容貌﹐變成了
雞皮鶴發﹐既老又丑﹐那當真是生不如死了。"
只聽那尖厲的金哨之聲﹐此落彼起﹐混入嘯風聲中﹐不
絕於耳。"
奇怪的是那哨聲﹐一直停留一定的距離之外﹐末能接近
石室。
梅絳雪望了望那紅衣少女一眼﹐道:"他們被那突起的陰
風所阻﹐一時半刻之間﹐尚不致找入這石室中來…。"
她微微一頓﹐接道:"不過﹐你別太高興﹐這陰風雖然強
烈﹐連續七日不絕﹐但每過一個時辰﹐就要靜止下來。
這一段時間﹐長約有一頓飯工夫之久﹐短的也有一盞熱
茶工夫﹐待那陰風一停﹐他們就可以找入這石室中來。"
紅衣少女內心雖然畏懼異常﹐但她表面之上﹐卻勉強裝
出鎮靜之容﹐說道:"如若師父當真找入這石室中來﹐也不
至我一人受害…。"
她偷眼看去﹐只見梅絳雪神情漠然﹐渾如未聞。
石三公突然大步走了過去﹐拱手對梅絳雪道:"姑娘﹐…。"
梅絳雪冷冷答道:"什麼事?”
石三公道:"大丈夫可死不可辱﹐我等雖為姑娘施出奇奧
的手法﹐點了經脈﹐受你鉗制﹐但我等都是武林極有身份
之人﹐日後傳到江湖中﹐不但留人笑柄﹐而且已無顏再在
江湖之上立足了。"
梅絳雪冷冷的答道:"你如覺得留人笑柄﹐重過一個人的
生死------那你只管死吧!在傷未發時﹐你們有能力選擇死
亡﹐我不出手阻擋你們﹐也就是了。"
石三公暗暗罵道:"這女娃兒﹐當真是冷漠的可以……"
當下重重的咳了一聲﹐道:"我等相商之意﹐是想請姑娘
------”
梅絳雪冷哼了一聲﹐道:"不要說啦﹐你們想分得一些羅
玄遺物﹐是嗎﹖”
石三公道:"日後在江湖之上﹐也好有個借口。"
梅絳雪道:"我瞧你們還不如死了的好﹐一了百了﹐不論
有好多人罵你們﹐你們也聽不到了。"
石三公呆了一呆﹐緩緩向後退了兩步﹐滿臉羞槐之色﹐
垂首不言。
梅絳雪的漠視和冷淡﹐使石三公預先議思的狡謀﹐無法
施展。
但見室中的光輝﹐逐漸暗淡下來﹐漸成一片墨漆﹐伸手
不見五指。
那一聲淒厲的哨聲﹐卻更顯得刺耳懾人。
狂吼的陰風﹐威勢漸減﹐似是就要停止下來。
那紅衣少女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方兆南的左腕﹐迫使行
血返向內腑攻去。
方兆南雖然全力忍耐﹐但仍然忍不下那行血返奔之苦﹐
悶哼一聲﹐向後退了兩步。
紅衣少女高聲叫道:"三師妹﹐趁師父未到之前﹐咱們得
快些走了。"
梅絳雪沉吟片刻﹐道:"好吧!我帶你去就是。"
方兆南欲待出言阻止﹐但因被那紅衣少女扣緊了脈穴無
法開口。
梅絳雪回顧了石三公等一眼﹐道:"我再給你們一次選擇
的機會﹐如果你們自信能夠忍得下傷勢發作之苦﹐不畏死
亡﹐盡管請便﹐留此石室也好﹐我絕不會出手干涉﹐如是
自知難以忍下﹐那只有跟著我走了。"
也不讓三人答話﹐放步向前行去。
葛煒當先舉步﹐隨後而行﹐童叟耿震和石三公低語一
陣﹐一齊舉步向前行去﹐曹燕飛長長嘆息一聲﹐提劍走在
最後面。
她剛一舉步忽然聽見一個細微﹐但卻十分清晰的聲音﹐
鑽入了耳中﹐道:"曹道友﹐在下青雲﹐受那妖女所制﹐迫
為所用﹐幸我早已防范﹐未中她藥物算計﹐不過﹐我已答
應過她未取得羅玄遺物之前﹐不能和她為敵﹐而且立下重
誓﹐勢難相違……"
曹燕飛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頭發蓬亂﹐衣僅蔽體之人﹐
正睜著一雙眼睛望她﹐正待出言相詢﹐忽聽那細微的聲
音﹐重又傳了過來﹐道:"我被那妖女削去了頭發胡須﹐擺
布成這等模樣﹐此事還得請曹道友暫時守密。"
曹燕飛輕輕咳了一聲﹐表示已經聽到。
只聽那紅衣少女高聲對陳玄霜道:"你走在最前面。"
為了方兆南的安危﹐陳玄霜忍受了無比的委屈﹐對紅衣
少女的令諭﹐不敢稍有違背﹐當下應了一聲﹐提劍緊隨在
曹燕飛身後而行。
這時﹐那狂嘯的陰風﹐威勢大減﹐但是刺耳的金哨之
聲﹐卻是愈來愈近﹐似已到了石室之前面。
緊扣方兆南脈穴的紅衣少女﹐突然松了扣住方兆南的脈
門的右手﹐輕輕嘆息了一聲﹐附在方兆南的耳際說道:"這
一路之上﹐委屈了你﹐並非出自於我的本心﹐實在是情勢
所迫﹐勢非得已。"
方兆南長長吁一口氣﹐默不作答。
只聽一聲尖厲的金哨聲﹐划空而來。
倏然之間﹐已到了幾人身側。
梅絳雪突然收住了身子﹐揮手拍出一掌。
掌力拍出﹐應手響起了一聲慘叫。
石三公吃了一驚﹐低聲對童叟耿震道:"耿兄﹐這女娃兒
的掌力﹐好生雄厚。"
但聞衣袖飄風之聲﹐十幾條人影沖入了石洞中來。
這石洞中雖然一片漆黑﹐但這群人個個都有著深厚的功
力。
目力超異常人﹐經過一小段時期之後﹐已隱約可見景
物。
行進的群豪﹐突然停下了腳步﹐各自運集功力﹐選擇了
有利地形﹐蓄勢戒備。
那飛躍而入的人影﹐也同時停了下來﹐重疊成數排﹐並
肩而立。
狂嘯的陰風﹐逐漸靜止下來。
幽暗的石洞中﹐梅絳雪的一身白衣﹐極為刺目﹐那沖入
洞中的敵人﹐顯然都最先見到了她﹐數十道閃動的目光﹐
大都凝注在她的身上。
刺耳的金哨聲﹐也突然靜了下來。
雙方在沉默中對對持﹐形成了風暴前的緊張。
驀然間﹐亮起一道藍色的火光﹐熊熊的燃燒起來﹐照亮
了數丈的景物。
緊依梅絳雪而立的葛煒﹐突然向前移動一下身軀﹐低聲
的說道:"姑娘﹐咱們可要出手了嗎﹖”
梅絳雪敏感的回顧葛煒一眼﹐果見他雙目中流露出無限
情意﹐不禁一聳眉。
輕微的步履聲﹐傳了過來﹐一個身披薄紗﹐膚光奪目的
美色婦人﹐緩步走了進來。
葛煒驚呼一聲:"冥岳岳主。"
數月前冥岳中一場兇殘的搏殺﹐仍在腦際間留下深刻的
印象﹐一瞥那美色肅煞的氣度﹐立時認出了來的正是冥岳
的岳主。
梅絳雪玉掌一揮﹐應手擊出去一股強凌的暗勁潛力﹐燃
燒的藍焰﹐一閃而熄。
葛煒隨著發出了一記無影神拳﹐應手響起了一聲悶哼!顯
然對方已有人被拳勢暗勁擊中。
一陣紊亂的腳步聲音﹐和兵刃出鞘聲﹐震破石洞中的幽
靜﹐對持的僵局﹐已被打破﹐雙方都已經准備出手。
只聽一個嬌脆的聲音喝道:"不許妄動。"
一陣格格大笑聲﹐使緊張的氣氛﹐暫時消減不少﹐那嬌
脆之聲﹐重又響蕩在石道中道:"雪兒﹐你居然還活在人世
之上﹐因禍得福﹐進入血池。"
梅絳雪輕輕的嘆息一聲﹐道:"咱們師徒之情已絕﹐你不
得再哄騙我了。"
那嬌脆的聲音﹐笑道:"短短數月時光﹐別說你還未必已
得到羅玄的遺物﹐縱然得到﹐也未必已有大成﹐我不信你
真敢抗我之命……"
她聲音一片冰冷﹐又道:"你可知道抗違我令諭之人﹐所
受的刑苦嗎﹖”
梅絳雪道:"哼!你雖對我有授技之恩﹐但那人已被逼入火
山中﹐生生燒死……。"
薄紗美婦怒聲喝道:"胡說﹐你不是還好好活著嗎﹖”
梅絳雪道:"但活的梅絳雪已不是冥岳門下了……。"
薄紗美婦冷笑一聲﹐道:"好啊!你當真敢抗拒我的令諭
了﹖”
梅絳雪冷笑一聲﹐道:"有什麼不敢﹐老實說我不但已脫
離冥岳門下﹐而且還身懷誅滅……。"
她忽然住口不言﹐探手入懷﹐摸出一封白簡﹐素手一
揮﹐投了過去﹐說道:"你先瞧瞧這封白簡。"
薄紗美婦伸手接去﹐拆開封簡﹐凝目瞧了一陣﹐臉色突
然大變﹐隨手把封簡撕的得片片裂碎﹐投擲了一地。
梅絳雪冷笑一聲﹐道:"你撕了又有什麼用?那白簡之中的
每字每句﹐都已經深深的嵌在你的內心之中。"
薄紗美婦怒聲喝道:"他現在還活著嗎?快帶我去……"
說到"快帶我去"﹐突然住口不言。
梅絳雪仰天大笑道:“怎麼你害怕了嗎?哼!你可是當真要
見他嗎﹖”
只聽風嘯之聲重起﹐排山倒海一般的怒吼聲﹐如雷震
耳﹐這一次的來勢﹐尤較上次兇猛。
那薄紗美婦沉吟了良久﹐突然回過頭去﹐冷冷的說道:"
你帶我去見他吧!"
梅絳雪略一沉吟﹐道:"要我帶你去見師父不難﹐但有兩
個條件﹐你必須得遵守﹐不然﹐咱們寧願在此地作個了
斷﹐我也不帶你去見。"
薄紗美婦說道:"哼!你竟敢和我談起條件來了﹖”
梅絳雪道:"三十年風水輪流轉﹐此一時﹐彼一時﹐你到
底是答不答應﹖”
薄紗美婦冷哼一聲道:"好哇﹐總有一天﹐我要你遍嘗三
十六種苦刑﹐受盡人間活罪﹐然後﹐才把你亂劍分屍﹐斬
作肉泥!"
她微微一頓﹐又道:"什麼條件﹐你說吧!"
梅絳雪道:"咱們究竟那個被殺﹐目下還言之過早……"
這時﹐那藍衣少女卻突然加快了腳步﹐行到薄紗美婦身
側﹐低語了一陣。
薄紗美婦﹐似是對那藍衣少女之言﹐甚感嘉許﹐一面點
頭﹐一面笑道:"雪兒﹐你過來﹐我要考究你一點武功﹐如
你能答得出來﹐那就証明你確然見過他了。"
梅絳雪一面暗中運氣戒備﹐一面放步向前行了數尺﹐說
道:"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就讓你發一拳試試我功力﹐是
否長進很大。"
事實上不讓她再謙讓﹐那藍衣少女早已暗中運聚了功
力﹐蓄勢相待﹐梅絳雪還未停住身子﹐她已暗中發出﹐足
以制人死地的指力了……。
梅絳雪早已蓄勢戒備﹐一翻手發出蓄聚掌心的內勁﹐擋
開了藍衣少女點來指力。
兩股暗勁﹐互撞一起﹐那藍衣少女突然向後退了一步﹐
梅絳雪也似被人一擋﹐嬌軀搖了兩搖。
第四十八回 遣遺物交換方郎
這一招交接之下﹐顯然那藍衣少女的武功﹐吃虧較大﹐
功力不敵。
薄紗美婦放聲一陣格格大笑﹐道:"雪兒﹐你不過和你的
大師姐﹐功力悉敵﹐半斤八兩﹐難道還能是為師的敵手
嗎?"
她微微一頓﹐又道:"只要你能帶我找到羅玄的遺物﹐未
嘗不可將功折罪。"
梅絳雪道:"咱們早已意盡情絕﹐師徒之份早已結束﹐論
身份﹐咱們已成為平輩論稱了。"
夜暗之中﹐無法看清楚那薄紗美婦的神色﹐但見她雙目
中閃動著光芒﹐顯然﹐內心之中﹐甚為激動。
梅絳雪冷笑一聲﹐又道:"你不用覺得難過﹐你這一生之
中﹐不知已殺害過多少人了﹐哼!你對待把你撫養長大的師
父﹐手段何等的殘酷﹐想己比人﹐就該不用難過了……。"
那薄紗美婦﹐似是難再忍耐﹐怒叱一聲﹐揮手一掌﹐直
劈過去。
梅絳雪早已有備﹐她掌勢一揚﹐立時縱身讓避開去﹐疾
快的退到一丈開外﹐目光環掃石三公一眼﹐道:"你們快些
亮出兵刃﹐准備對敵。
此刻形勢﹐萬分危惡﹐你們下手多存一分仁慈﹐即會減
少一分生機﹐需知冥岳岳主的手下﹐個個都已服食藥
物﹐不知生死為何。"
只聽那薄紗美婦怒聲喝道:"賤婢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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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回 遣遺物交換方郎
這一招交接之下﹐顯然那藍衣少女的武功﹐吃虧較大﹐功力
不敵。
薄紗美婦放聲一陣格格大笑﹐道:"雪兒﹐你不過和你的大師
姐﹐功力悉敵﹐半斤八兩﹐難道還能是為師的敵手嗎?……"
她微微一頓﹐又道:"只要你能帶我找到羅玄的遺物﹐未嘗不可
將功折罪。"
梅絳雪道:"咱們早已意盡情絕﹐師徒之份早已結束﹐論身份﹐
咱們已成為平輩論稱了。"
夜暗之中﹐無法看清楚那薄紗美婦的神色﹐但見她雙目中閃
動著光芒﹐顯然﹐內心之中﹐甚為激動。
梅絳雪冷笑一聲﹐又道:"你不用覺得難過﹐你這一生之中﹐
不知已殺害過多少人了﹐哼!你對待把你撫養長大的師父﹐手段
何等的殘酷﹐想己比人﹐就該不用難過了……。"
那薄紗美婦﹐似是難再忍耐﹐怒叱一聲﹐揮手一掌﹐直劈過
去。
梅絳雪早有備﹐她掌勢一揚﹐立時縱身讓避開去﹐疾快的退
到一丈開外﹐目光環掃石三公一眼﹐道:"你們快些亮出兵刃﹐
准備對敵。
此刻形勢﹐萬分危惡﹐你們下手多存一分仁慈﹐即會減少一
分生機﹐需知冥岳岳主的手下﹐個個都已服食藥物﹐不知生死
為何。"
只聽那薄紗美婦怒聲喝道:"賤婢找死。"
說完﹐縱身一躍﹐直撲過來。
隱身在石壁旁側暗影處的葛煒﹐突然揚手一記無影神拳﹐直
劈過去。
要知這無影神拳﹐發時無聲無息﹐冥岳岳主﹐雖然武功高過
葛煒甚多﹐但這等毫無聲息的拳法﹐又在突然施襲之下﹐那里
能夠防得。
只覺一股潛力﹐突然撞在前胸之上﹐向前疾撲的身子竟被撞
得直落下來。
冥岳岳主一生之中甚少受人暗算﹐那里吃過這等大虧﹐身子
一落實地立時揚手一掌﹐直向葛煒的停身之處拍去。
哪知葛煒乖巧無比﹐發出一記無影神拳之後﹐立時躍避開
去。
薄紗美婦發出的強烈掌力﹐正擊在石壁之上﹐激起一股強
風﹐反彈了回來。
只聽那藍衣少女嬌聲喝道:"快些燃起火把。"
只見火光一閃﹐片刻之間﹐亮起四五個強烈的松油火把﹐火
焰熊熊﹐照得三四丈方圓內﹐盡都是一片通明。
火光耀射之下﹐只見梅絳雪等一群人﹐已到了兩三丈外。
那藍衣少女翻腕拔出背上寶劍﹐左手一揮﹐高聲喝道:"快追上
去。"
隨著那揮動的玉手﹐立時有幾十條人影﹐疾快的向前奔去。
那身披薄紗的美婦﹐突然放步疾行﹐當先追了上去。
這時﹐梅絳雪等已然轉過一個彎子﹐那薄紗美婦追到轉彎之
處。突見精芒一閃﹐一道寒芒﹐疾刺過來。
薄紗美婦反應靈敏﹐向前奔行的身子突然一收﹐人已躍退七
八尺遠。
那刺來長劍﹐也突然收了回去。
這當兒﹐那藍衣少女﹐也追到了轉角之處﹐目光一掠那薄紗
美婦﹐低聲說道:"師父暫請息怒﹐三師妹為人狡猾無比﹐故意
擺下這等陣勢﹐激怒師父﹐使師父方寸大亂。"
只聽一聲慘叫傳了過來﹐一個人頭﹐疾飛而起。摔出了七八
尺外﹐一具屍骨﹐應聲而倒。
原來那藍衣少女率領之人﹐走到那轉角之處﹐忽然飛出一支
長劍﹐斜劈過來﹐斬去了一人的頸上人頭。
藍衣少女冷哼一聲﹐大聲叫道:"你們暫時退下。"
幾十個勁裝大漢﹐應了一聲﹐齊齊退到那藍衣少女的身後。
那轉角之處﹐傳來梅絳雪的聲音道:"岳主﹐念你對我有一
番傳技之情﹐我要鄭重告訴你一件事﹐你一共收傳了四個弟
子﹐但現在你身側﹐還有幾個人呢?首座弟子﹐被你活活逼死﹐
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背叛了你。"
薄紗美婦怒道:"你不是一樣背叛了我﹖”
梅絳雪道:“自然是不同了﹐說得好聽﹐梅絳雪已被你活活
逼入火山之中﹐我能不死﹐那是我命不該絕。咱們的師徒情
份﹐早已斷絕﹐現在的梅絳雪﹐早已和你不相干了……。"
她微微一頓﹐又道:"如若說的難聽﹐我已是羅玄遺詔指定
誅殺叛離他徒弟之人﹐哼!你別認為﹐羅玄遺詔已經被你撕去﹐
這個我早已有了准備﹐另有一份存著﹐一旦時機臨頭﹐我就要
把這份遺詔展布於天下英雄之前。"
薄紗美婦氣得臉色鐵青﹐怒聲說道:"膽大的賤婢﹐只要你
被我捉到了﹐非把你碎屍寸斷不可!"
梅絳雪冷冷說道:"你不用發狠﹐現在站在你身側﹐滿口師
父、師父的人﹐你認為她當真的對你很忠心嗎?老實說﹐一旦機
會來了﹐她也一樣會叛你而去﹐只怕你對待羅玄那種慘酷的手
法﹐會在你的身上重演。"
這幾句話﹐字字如鐵錘一般﹐擊打在那具岳岳主的身上﹐不
自禁的回頭望了那藍衣少女一眼。
那藍衣少女突覺心中一寒﹐不自覺的打了一個冷顫﹐說道:
"師父千萬不要中了三師妹的挑撥離間之計。"
一代梟雄的冥岳岳主﹐突然長長的嘆了口氣﹐道:"也許會
被她不幸言中。"
藍衣少女急急垂下手中長劍﹐撲身跪倒到地上﹐道:"師父﹐
弟子身受師父教養之恩﹐此生一世﹐絕不敢妄生二心…。"
那薄紗美婦﹐緩緩伸出手去﹐說道:"你起來。"
藍衣少女緩緩伸出手去﹐道:"師父明察 "
突覺腕上一緊﹐脈穴已被那薄紗美婦扣住。
只見那薄紗美婦仰起臉來﹐格格一陣大笑道:"娟兒﹐你當
真不會生出二心嗎﹖”
藍衣少女粉臉汗水滾滾﹐顫聲兒說道:"弟子﹐弟子……這
一生一世﹐也不會離開師父一步。"
薄紗美婦冷電般眼神﹐緩緩由那群排列整齊的大漢臉上掃
過﹐道:"這些人﹐應該一個個恨我甚深﹐可是他們又為什麼不
會背叛我呢﹖”
藍衣少女道:“因為他們都被師父用藥物控制了心神﹐一個
個失去主宰……。"
薄紗美婦笑道:"我如早讓梅絳雪服下控制她心神的藥物﹐
她也不會背叛我了。"
藍衣少女只覺一股寒意﹐由心底直泛了上來﹐說道:"師父﹐
弟子容色已為師父用藥物控制﹐難道師父還不放心嗎……。"
薄紗美婦道:"一個人要變心時﹐縱然是鐵銷加身﹐也一樣
心懷二志﹐除非她心神迷亂﹐忘卻了自己﹐你兩個師妹的前車
之鑒﹐要我如何還能信得過你…。"
一側轉角處﹐傳過來梅絳雪冷冷的笑聲﹐道:"唐文娟﹐你
只要服下岳主手中的藥物﹐立時將變成了一個渾渾噩噩的人﹐
不知生死﹐心神受制﹐和那些鬼形怪人一般。
說不定岳主還要替你買上一副鬼形怪險和那些心神受制的
人一般模樣的﹐那當真是生不如死了。"
這幾句話﹐在此時此情中說出﹐應在唐文娟的心中﹐每字每
句﹐都如鐵錘利劍般﹐敲打在她心上﹐一縷反抗的意念﹐油然
而生。
但當她抬起頭時﹐目光和那薄紗美婦森冷目光相觸之後﹐那
縷升起的反抗意念﹐立時極快的消失。
十余年的積威﹐在唐文娟的心中﹐已樹立了無上的權威。
不論她心中如何的怨恨﹐但一見到森冷的目光﹐立時由心底
泛起了一股寒意﹐使她顫栗、畏縮。
只聽那薄紗美婦森冷的笑道:"膽大的叛徒﹐你如一旦被我
抓住﹐那就要你嘗試一下天下最為殘酷的毒刑……。"
轉角暗影中﹐傳出了梅絳雪的聲音﹐道:"你既然是羅玄的
門下﹐當該知道經脈受到封閉的滋味如何了。"
要知這冥岳岳主﹐乃異常驕橫之人﹐生平之中﹐從未受到過
這等詞鋒相對的譏諷﹐何況那人又一度是她門下弟子。
往日在冥岳之時﹐對她尊敬無比﹐此刻卻詞鋒爭抗﹐毫不相
讓﹐一股激忿﹐化成熊熊怒火﹐在她胸中燃燒起來。
她探手入懷從蟬翼般的薄紗之中取出了一個玉瓶﹐倒出一粒
紅色的丹丸﹐冷冷的對唐文娟道:"娟兒﹐把這粒丹丸服下。"
唐文娟呆了一呆﹐兩行晶瑩的淚水﹐緩緩滾下玉頰﹐慢慢的
張啟了櫻口。
她似是已消失了反抗的能力﹐聽任冥岳岳主的擺布﹐其實她
腕脈被扣﹐縱然有拼命之心﹐也是無反抗之能。
只見那薄紗美婦右手一揮﹐一粒紅色的丹丸﹐落入了唐文娟
的櫻口之中。
這是一幅師徒淒涼的畫面﹐但環守在周圍之人﹐卻沒有一個
為之動容。
原來這些人一個個都服過了迷亂神志的藥物﹐心中早受控
制。
薄紗美婦松開了唐文娟的腕脈﹐素手一揮﹐低聲喝道:"走
過去。"
兩個面色蒼白的勁衣大漢﹐應聲而上﹐疾向前面轉角處﹐沖
了過去。
只見那轉角處的暗影中﹐劍光一閃﹐一道寒芒﹐雷射而出﹐
疾快絕倫的橫向兩人斬來。
那劍勢不但來的迅快﹐而且變化奇奧絕倫。
當先一人來不及出刀封架﹐劍勢已到﹐只聽一聲慘叫﹐攔腰
被斬作了兩斷﹐鮮血噴射而出﹐屍體橫倒。
另一人雖然眼看同伴亡命劍下﹐但卻是仍無畏俱之心﹐仍然
疾快的向前沖去。
一股疾猛的掌風﹐突然由那甬道湧了出來﹐正擊在那大漢的
前胸之上﹐那向前奔沖的身軀﹐生生被震的倒退數步﹐吐出來
兩口鮮血﹐仰身栽倒地上。
那薄紗美婦似是已忿怒至極﹐伸手由隨行大漢手中搶過一個
火把﹐素腕一揮﹐投往那彎轉的甬道中。
火光熊熊﹐登時照亮那甬道中的暗影。
突見人影一閃﹐疾快的向火把沖去。
薄紗美婦冷笑一聲﹐揚手劈出了一掌。
一股強大的勁力﹐應手而出﹐直向那黑影撞了過去。
她內功深厚﹐發出掌力非同小可﹐何況這一掌又是蓄勢而
出﹐那個向火把的黑影﹐剛剛奔到火把跟前﹐薄紗美婦發出的
掌力已到﹐向前奔沖的身子﹐突然向後倒飛過去。
薄紗美婦一掌擊退強敵﹐回顧唐文娟微微一笑道:"娟兒﹐
快沖過去。"
唐文娟茫然一笑﹐舉劍護身﹐緩步向前沖去。
只聽掌風輕嘯﹐那燃燒的火把﹐突然熄去﹐轉彎處﹐又恢復
了一片黑暗。
薄紗美婦緩步緊隨唐文娟身後而行。
暗影中寒光一閃﹐一道冷鋒直刺過來。
唐文娟右腕一伸﹐護胸長劍﹐平平推出﹐只當的一聲金鐵交
鳴﹐那暗影中掃擊過來的長劍﹐登時被格出一邊。
唐文娟一劍得手﹐立時大邁一步﹐直向前面沖出﹐一股強大
的潛力﹐迎面直沖過來。唐文娟左掌一揮﹐拍出一股掌風﹐疾
向那擊來的暗勁之上迎去。
那緊隨在唐文娟身後的薄紗美婦﹐也隨著推出一掌﹐她功力
深厚﹐掌力後發先至﹐當先迎撞在那擊來暗勁之上。
兩股潛力﹐撞擊在一起﹐激成一陣旋風。
只聽一聲嬌喘﹐和腳步移動之聲﹐混合傳了過來﹐顯然﹐那
發掌之人﹐吃這薄紗美婦掌力一撞﹐站立不穩﹐不自主的向後
退去。
這時﹐數十個冥岳隨行高手﹐都已緊隨在薄紗美婦身後﹐轉
過了彎道﹐火把耀射之下﹐只見四五條人影疾快的向前奔去﹐
四五丈外﹐那甬道又向左面彎去。
薄紗美婦打量了甬道形勢﹐不禁一皺眉頭。
她心中暗暗的忖道:"這甬道也不知有多長多遠﹐亦不知多
少彎轉﹐他們每次都接那轉彎處﹐憑險相抗﹐一路打去﹐不知
打到幾時﹐看來不下毒手﹐只怕有幾場惡戰好打……。"
忖思之間﹐突然一個冷漠嬌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你
們走完了這段甬道﹐就進入危險之境﹐天然的陰風烈焰﹐再加
上羅玄精心布置的埋伏﹐步步殺機﹐尺尺死亡……。"
聲音異常熟悉﹐那薄紗美婦一聽之下﹐立時辨出是梅絳雪的
聲音。
只覺一股怒火直沖上來﹐厲聲接道:"賤婢為什麼不敢和我
照面﹖”
轉彎處﹐傳過來梅絳雪森冷的笑聲﹐道﹕“你急什麼?咱們早
晚總要有一場生死之搏﹐眼下還不到時候-----。"
薄紗美婦被她言詞一激﹐怒火更熾﹐飛身一躍當先追去。
她身法奇快﹐倏忽之間﹐已到甬道轉彎之處﹐身子還未停
下﹐兩點寒芒﹐已然迎面襲到。
那薄紗美婦冷笑一聲﹐玉腕揮處﹐劈出了一股強厲的掌風﹐
兩點寒芒被那掌風一撞﹐立時跌落在實地之上。
凝目向那枚暗器望去﹐只見那跌落在地上的暗器﹐形如竹
葉﹐長約三寸﹐尖端兩面鋒刃﹐似刀非刀﹐似箭非箭。
那薄紗美婦見聞廣博﹐一看之下﹐立時認出那兩只暗器﹐乃
江湖上極霸道的"竹葉鏢"。
突然間﹐由那轉彎的暗影中飛出一股暗勁﹐正擊在相距那彎
道最近的一個火把上﹐火把應手而熄﹐方圓丈余之內﹐突然伸
手不見五指。
緊接著響起了一聲慘叫﹐那手執火把的大漢﹐應聲栽倒地
上。
顯然﹐他已被暗器所傷。
冥岳中人﹐連番受挫﹐激起那薄紗美婦的真火﹐舉手一揮﹐
低聲道:"走過去。"
說完﹐當先向前奔去。
人剛到轉角之處﹐迎面湧撞來一股掌力﹐擊襲前胸。
冥岳岳主﹐內功深厚﹐目光犀利﹐雖在夜暗如漆的環境之
中﹐仍能辨別出發掌之人﹐正是梅洚雪。
當下嬌叱一聲﹐右腕疾揚猛力拍出一掌﹐反擊過去。
她功力深厚﹐掌勁雄渾﹐這一掌含怒反擊﹐威勢非同小可。
兩股潛力一撞之下﹐立時激起一陣輕嘯的旋風﹐梅絳雪白衣飄
飄的向後退去。
冥岳岳主先是一怔﹐繼而冷笑道:"賤婢武功果然大有進境﹐
竟然能閃開了我這一掌…。"
余音末絕﹐左側暗影之處﹐突然疾飛出一支長劍﹐寒芒閃
動﹐幻起來三朵劍花﹐分指三處要穴。
這劍勢不但凌厲﹐而且忽然而來﹐大是難防。
薄紗美婦確實有過人的武功!左手一揮﹐推出一股潛力﹐逼
住劍勢﹐右手疾快的拍出一掌。
但那施襲人亦非弱手﹐玉腕一挫﹐長劍突然收回﹐借黑暗掩
護疾快的向旁側讓去。
薄紗美婦拍擊出一股掌力﹐正擊在石壁上﹐砰然輕震中﹐回
力反蕩﹐激旋成風。
這時﹐冥岳岳主﹐已然看出那向自己施襲之人﹐乃是一個身
材矮小的黑衣人。
身法靈活﹐一閃之間讓開了襲來掌力﹐長劍立時橫里掃來。
幽暗的甬道中﹐閃起了一道白芒。
薄紗美婦暗暗吃了一驚﹐忖道:"這山腹密洞之中﹐哪來的
這麼多高手﹐需得先傷他們兩個﹐以挫敵方銳氣。"
心念轉動﹐奇學突出﹐左手連發三掌﹐封住敵人退路﹐右手
卻施展空手奪劍的奇奧招術﹐直向那黑衣人握劍右腕之上扣
去。
她這武功十分詭奇﹐擒拿手法之中﹐混入了斬經截脈的手
法﹐迫得對方手中劍法﹐施展不開。
不足十合﹐那黑衣人被迫得節節後退。
那黑衣矮小之人﹐正是陳玄霜。
兩人的武功﹐雖是一脈相承﹐同出羅玄一門。但那薄紗美婦
的功力要比陳玄霜深厚甚多﹐手法亦較純熟﹐對敵經驗更較陳
玄霜豐富甚多。
她哪里知道陳玄霜早已把"生死玄關"打通﹐內力生生不息﹐不
用運氣調息﹐亦有著驚人的耐戰之能。
再加上兩人所用的武功﹐同出一門﹐萬盤不離其宗﹐手法或
有小異﹐但大致卻不出羅玄一脈武學。
陳玄霜心神一定之後﹐極為自然的大增應變之能﹐那薄紗美
婦的空手奪劍的手法﹐已難能威脅於她。
但那薄紗美婦卻是愈打愈覺不對﹐愈打愈是驚奇﹐只覺她劍
勢變化路數﹐和自己完全相同﹐極似出於羅玄一門。
當下疾發兩掌﹐迫退了陳玄霜﹐喝道:"住手!"
陳玄霜橫劍當胸﹐冷冷喝道:"什麼事?'
聲音嬌柔﹐分明是女子口言。
薄紗美婦怔了一怔﹐道:"你也是女孩子嗎?”
陳玄霜道:"是又怎樣﹖”
薄紗美婦冷笑一聲﹐道:"本座好意問你﹐你竟敢這般頂撞
本座……"
她微微一頓﹐又道:"如我施下辣手﹐三招之內﹐可取你的
性命。"
陳玄霜道:"哼!那倒未必﹐咱們剛才不是打了數十招嗎?”
薄紗美婦怒道:"不知死活的賤婢﹐你接我一掌試試。"說
罷﹐右手一揮﹐拍出一掌。
陳玄霜知她掌力勢道威猛﹐絕非自己能敵﹐但終於忍受不了
對方的語言相激﹐竟然出手接了一掌。
兩掌一撞之下﹐立時分判出功力的深淺﹐陳玄霜被那薄紗美
婦一掌﹐震得一連向後退了三四步遠﹐如若那薄紗美婦再趁勢
疾發出一掌﹐陳玄霜可能就要傷在她的掌下。
但她卻舉掌不發﹐冷冷的問道:"你的武功路數﹐雖和我同
出一門﹐但功力和應變的經驗﹐都不足以和我為敵﹐我如要出
手傷害於你﹐那只不過舉手之勞…"
她輕輕的咳了一聲﹐接道:"我讓你在手下連撐了十余招﹐
還不傷亡﹐並非是我沒有傷你之能﹐因為我要留下活口﹐讓你
說出你的師承門派…。"
陳玄霜冷笑一聲﹐接道:"我如不說﹐你又能怎麼?”
薄紗美婦道:"我不相信你是銅打鐵鑄﹐不畏痛苦﹐不信我
就點了你幾處經脈﹐讓你嘗試一下行血反集內腑之苦。"
陳玄霜默思所學過武功之中﹐確是有這一套手法﹐點傷人身
幾處經脈﹐可以迫行血反集內腑﹐只是一時間﹐卻想不起點那
幾處穴脈而已。
那薄紗美婦突然一反冷漠的口氣﹐和藹的說道:"你姓什麼﹐
叫什麼名字﹖”'
陳玄霜脫口說道:"姓陳……"心中忽然一動﹐住口不言。
只覺項頸之上細索突然一緊﹐心知是那控制方兆南生死的紅
衣少女﹐要她立時退回﹐於是趕快回身向前奔去。
薄紗美婦大怒道:"我看你能逃到那里。"左手一揮擊出。
這一掌劈出的強猛勁力﹐並末擊向陳玄霜﹐卻是擊向她身前
四五尺處。
她掌握的時間﹐恰到好處﹐剛好陳玄霜奔到之時﹐她的掌力
同時擊到。
這一擊用心惡毒﹐陳玄霜縱有封架之力﹐但卻有措手不及之
感。
眼看要為那掌力擊中﹐忽由旁側飛來一股暗勁﹐剛好把那股
沖過來的勁力擋開﹐及時解了陳玄霜的危難。
陳玄霜凝目望去﹐看那發掌相救之人﹐正是梅絳雪﹐當下冷
哼一聲﹐也不稱謝﹐急急的向前奔去。
那薄紗美婦掌力被人擋開﹐心中大是忿怒﹐冷哼一聲﹐疾沖
而上。
梅絳雪不再逃避﹐橫去擋路。冷冷說道:"再行十丈﹐就入
了羅玄的埋伏之區﹐他費盡心機﹐布設下重重機關﹐就是為了
對付你……。"
薄紗美婦怒聲叱道:"賤婢接我一掌。"
她生平之中﹐從未遇上今日這等挫折﹐滿腔盡是怒火﹐恨不
得立時把梅絳雪擊斃掌下﹐那還有耐心聽她說話。
梅絳雪右手疾掃而出﹐纖纖十指﹐橫指腕脈。
這一招看似平常﹐但那薄紗美婦卻似是知道利害﹐嬌軀微
揚﹐暴退數尺﹐道:"賤婢果然得了羅玄真傳。"
說罷﹐一退即上﹐雙手齊出﹐右掌左指﹐分襲兩處大穴。
梅絳雪道:"你只要知道利害就好。"兩手突然一分﹐指點薄
紗美婦的兩臂肘間的"曲穴池"上。
這等近身相搏﹐掌指伸縮之間﹐就可傷及對方要害大穴﹐乃
是極為險惡的一種搏斗﹐只見兩人招數連變﹐各盡幻奇。
激斗之中﹐梅絳雪忽然振衣而起﹐身子懸空發招﹐拍出一
掌。
薄紗美婦似是等到了一個極為難得的機會﹐全力一掌﹐迎向
梅絳雪掌勢之上拍去。
兩人推出的掌力接實﹐梅絳雪卻借著反彈之力﹐一仰嬌軀﹐
如脫弦彎箭一般﹐直向後面射去﹐快迅絕倫﹐一閃而沒。
薄紗美婦似被連番輕侮﹐激起了真火﹐手掌一揮﹐當先向前
追去。
奔行之間﹐突然迎面吹過來一陣森寒的陰風﹐使人生出了一
陣寒意。
只見梅絳雪白衣飄飛﹐迎著那陰風奔去。
呼嘯的陰風﹐有如澎湃的怒潮﹐響徹了山腹﹐震耳驚心。
薄紗美婦﹐又向前奔行了數丈﹐只覺那陰風愈來愈濃。
遙遙的傳過來梅絳雪的聲音﹐道:“目下已進入了陰風過道
之中﹐在這段行程里羅玄布下了三道機關﹐你如自信有能闖
過﹐那就不妨一試。"
薄紗美婦怒道:"你既敢過﹐為師又有何不敢。"
說完﹐舉步向前行去。
行不過四五尺遠﹐風勢忽然強烈﹐如置身萬馬奔騰之中。全
身如受到了強烈的沖擊﹐綿綿如江海巨浪﹐一個接一個的撞擊
過來﹐迫得她不得不運氣一周﹐穩住雙足﹐著地如樁。
她心中暗暗忖道:"梅絳雪功力雖然大有進境﹐但也難以和
這等自然界的巨大力量抗拒﹐這丫頭竟然能安然通過﹐想來這
段行程之中﹐定然有傳力之處。"
她本是聰明絕倫之人﹐略一忖思﹐想出了這其間定有原因﹐
當下向後退了兩步向右側山壁之處走去﹐雖只是兩步之差﹐但
風力卻是減退了甚多。
這時﹐唐文娟已帶著所有的冥岳高手趕到。
那薄紗美婦﹐身上的薄紗﹐已全被陰風吹去﹐全身上下只余
下一條短褲。
她一生之中﹐甚少遇到此等境遇﹐黯然回顧了唐文娟等一
眼﹐舉手一招﹐說道:"文娟﹐你過來!"
唐文娟茫然的走了過去﹐呆呆的站在她的身前。
她伸出纖纖玉指﹐解開了唐文娟的衣扣﹐脫下她一件衣服﹐
穿在自己的身上﹐慢慢的取過她手中的長劍﹐低聲說道:"孩子﹐
你跟在我的後面。"
左手一招﹐登時有兩個勁衣大漢走了過來。
她探手從兜胸中﹐摸出了一只金色哨子﹐吹出了一聲淒厲的
長嘯。
兩個勁裝大漢立時邁開步子﹐向前行去。
緊接著一行長長的行列﹐相隨而來的冥岳高手﹐一個個牽著
手向前行去﹐冥岳岳主仗劍隨在那行列之後﹐唐文娟﹐緊依著
師父身後。
只覺那冰寒刺骨的陰風﹐有如巨浪撞打岩石一般。隆隆之聲
不絕於耳﹐愈向前行﹐愈是強烈。
強風中一片漆暗﹐不辨路徑。
忽然間響起了一聲吼叫﹐那當頭而行的勁裝大漢﹐被那強烈
的陰風吹卷而去﹐不知所終。
冥岳岳主不停吹出口中的金哨﹐發出尖厲的長嘯﹐催促那些
相挽的勁裝大漢﹐冒險越渡這一段陰風過道。
終於﹐被她找出了越渡這陰風過道隱密。
原來﹐這段陰風的過道上﹐有一道小指粗細的黑索﹐緊貼在
地面上﹐不留心﹐很難查看得出來。
這發現﹐立時使冥岳岳主增強制勝的信心﹐冷笑一聲﹐自言
自語的罵道:"我還道你這個丫頭﹐當真得了羅玄什麼密傳﹐能
夠安然越渡這陰風過道﹐原來竟然是這麼回事。"
一面指令那相挽而行的勁裝大漢們蹲下身子﹐爬越而過﹐以
減少越渡阻力﹐一面挽索而行﹐以固抗拒之勁。
這段陰風過道﹐風勢雖然強猛驚人﹐但距離不過兩三丈寬﹐
借那貼地黑索之力﹐冥岳岳主、唐文娟和余下的十二高手﹐除
了一個被陰風卷走之外﹐十三人全都安全的渡過了這段陰風走
廊。
凝目望去﹐只見兩側石壁宛然﹐又是一道丈余寬窄的甬道﹐
在那段陰風的走廊上﹐卻沒有石壁相阻。
一盞昏黃的燭火﹐映照著一顆明珠﹐珠光反射﹐照亮了丈許
方圓﹐球光下有一個聳立的石碑﹐寫著:"叛徒聶小鳳埋骨之
地"﹐九個大字﹐下面署名羅玄留示。
這九個鐵鉤銀書﹐字字如利劍鋼刀般刺入冥岳岳主的心中﹐
也使她回憶十年前的一些往事﹐追隨羅玄身側﹐邀游名山勝
水﹐無憂無慮﹐歡度過童年的歲月……。
唐文娟兩道茫然目光﹐凝落那聳立的石碑上﹐星目中突然暴
閃起了棱芒﹐偷瞧師父一眼﹐只見她如醉如癡﹐平日那肅煞和
冷漠交錯成的尊容﹐此刻卻突然消失不見。
這短短的一刻時光中﹐她似恢復了女人的嫻靜和溫婉。
可惜﹐那流現的嫻靜和溫婉﹐極快的消失不見﹐一股肅冷之
氣﹐又從她眉梢泛起!只聽她連聲冷笑一陣﹐舉劍向那石碑劈
去。
這一擊﹐她似是用出了極大的內力﹐砰然大霞聲中﹐那石碑
應手碎裂。
就在冥岳岳主舉手劈碑的同時﹐唐文娟暴現於雙目的棱芒也
突然隱失不見﹐又恢復一片茫然的神情。
冷酷、殘忍的師父﹐狡猾、陰沉的徒弟﹐瞬息的變化﹐詭異
難測﹐各逞心機﹐極盡險惡。
冥岳岳主聶小鳳﹐劈碎石碑之後﹐心中的余怒﹐似是仍未平
息﹐揚手一掌﹐又把輕紗掩遮的燭光劈得碎裂一地﹐火焰一閃
而熄﹐舉手一招﹐疾急的向前沖去。
剛剛奔行數步﹐突聽身後響起了兩聲慘叫﹐回頭望去﹐只見
隨行高手有兩人倒地死去。
原來﹐那劈斷石碑之中﹐突然暴射出一片毒針﹐正中兩個勁
裝大漢﹐立時倒地而死。
聶小鳳叫了一聲:"慚愧。”忖道:"如若自己晚行一步﹐必然要
被暴射而出的毒針射死。"
她輕輕嘆息一聲﹐望著唐文娟說道:"你師祖的心地……。"
忽然想到﹐她已服用過迷神藥物﹐和她談活﹐無疑是對牛彈
琴﹐立時不言﹐轉身向前行去。
唐文娟目注聶小鳳的背影﹐冷峻一笑﹐張口噴出一顆藥丸﹐
迅快的投入那呼嘯的陰風之中﹐放步而行追了上去。
原來聶小風強迫她服用迷神藥丸之時﹐她自知難以推脫﹐師
父的冷酷心腸﹐絕不是哭求可以打動﹐一面運氣自閉幾處穴
道﹐一面吞下藥丸﹐暗藏舌根下面。
唐文娟久在冥岳﹐日久接觸之人﹐盡部服過迷神藥丸﹐對那
等失去主宰的神色﹐早已熟悉異常﹐扮裝出來﹐維妙維肖﹐竟
然瞞過了師父。
余下的隨行高手﹐個個都已失去主宰自己能力﹐他們的一舉
一動﹐都聽命於聶小鳳和唐文娟的招呼。
一見唐文娟舉步行去﹐立時一齊隨上。
聶小鳳一直惦念著梅絳雪的警告之言﹐行動之間﹐十分小
心﹐生怕被羅玄預伏的機關所傷。
只覺愈向前走愈是黑暗﹐如置身在大霧之中。
一陣陣細小的水珠﹐迎面撲來﹐不大工夫﹐幾人的衣服盡皆
濕去。
聶小鳳突然停下身子﹐回手一把 ﹐抓住唐文娟的手腕﹐冷冷
的喝道:"你一直緊跟著我嗎﹖”
唐文娟輕輕的喔了一聲﹐含含糊糊的支吾過去﹐心中卻是大
感緊張﹐暗中運氣戒備﹐如若聶小鳳發覺她是偽裝服下藥物﹐
施下辣手﹐准備出手反抗。
那聶小鳳一握她手腕之後﹐又緩緩松開手﹐長嘆一聲說道:
"唉!不該讓你服下那迷神藥丸的﹐現在﹐我連一個說話的人﹐
也找不到了。"又慢步向前行去。
唐文娟任她長呼短嘆﹐一直默不作聲﹐心中卻在盤算著應付
眼前的境遇之策﹐是和梅絳雪等聯手對付師父呢?還是一直的裝
作服過迷神藥物的樣子﹐待出了這山腹密洞之後﹐再想脫身之
法。
但覺那蒙蒙水霧﹐愈來愈濃﹐簡直如下小雨一般﹐森冷寒
氣﹐直透入人的心胸之中﹐使人煩惱…。
忽然間﹐火光一閃﹐一道藍焰熊熊高燒﹐照亮了水霧彌漫的
甬道﹐景物隱隱可見。
只見一座平放的石台﹐攔住了去路﹐一個鳳目蠶眉﹐胸垂長
髯﹐身著道袍﹐仙風飄飄的道人﹐端坐在石台之上。
聶小鳳驚呼一聲:"師父。"盈盈跪了下去。
唐文娟抬眼偷看﹐只見那盤坐的道人連同那座石台﹐緩緩向
後退去﹐心中大感奇怪﹐暗道:"如若這人真是師祖羅玄﹐怎麼
見到了背叛謀害他的徒弟﹐神情之間毫無一些表情﹐只怕是那
精明難纏的三師妹搞的把戲。"
心念轉動﹐殺機陡生﹐暗從懷中摸出了一只五毒淬煉的七巧
梭﹐運足腕勁﹐一抖手﹐打了出去。
梭光一閃﹐正中那人前胸﹐只聽沙的一聲輕響﹐那道人仍然
端坐未動。
但她這發梭的舉動卻驚醒了拜伏在地上的聶小鳳﹐突然一個
轉身﹐伸手抓了過來。
唐文娟右手一招﹐本待反擊﹐但又突然垂了下去。
聶小鳳一把扣住唐文娟的手腕﹐冷笑一聲道:"好啊!我幾乎被你
騙了過去……。"
這是一段很遙長的黑暗行程﹐在唐文娟橫劍開路之下﹐聶小
鳳似是恢復了鎮靜。
唐文娟加快了腳步﹐直向前沖去。
她雖然常聽聶小鳳談起羅玄的事情﹐但只限耳聞而已﹐對羅
玄的諸般厲害﹐並未留有印象﹐是以﹐在她的感受﹐和聶小鳳
大不相同。
大約奔行有一盞熱茶之久﹐甬道已到了盡處﹐景物也為之一
變。
只見一座廣敞的石室﹐室中滿綴著明珠。
一支高大的火炬﹐熊熊而燒﹐火光映著數十顆色澤不同的明
珠﹐閃動著一片五彩的光華﹐搖顫不定﹐變幻無常﹐紅綠相
襯﹐黑白雜映。
把那座廣大的敞廳照得絢爛艷麗﹐如彩如霞。
除了一座廣大的敞廳外﹐左右備有一道形如走廊的甬道﹐兩
側處各有一扇石門﹐緊緊的關閉著。
除了這一座敞廳﹐和兩側關閉的石門外﹐這甬道再無出路。
梅絳雪等一干人﹐早已不知了去向﹐敞廳中光彩變幻﹐但
卻寂無一人。
唐文娟停下了腳步﹐回頭說道:"師父﹐咱們可要進去敞廳
瞧瞧嗎﹖”
聶小鳳略一沉吟﹐道:"進去。"
唐文娟一側身橫劍護胸﹐當先而入。
聶小鳳暗運功力﹐凝神戒備﹐緩步入敞廳。
唐文娟回顧了師父一眼﹐聲說道:"絳雪師妹﹐師父大駕
親到﹐你還不出來受縛﹐還等什麼﹖”
偷眼看去﹐只見聶小鳳毫無怒意﹐而且頻頻點頭﹐似是對她
這幾句話﹐大有嘉許之意。
她膽氣一壯﹐高聲接道:"我們已將追到甬道盡處﹐量你已
無處可逃﹐再不現身請罪﹐待師父親手生擒﹐勢必將身經三十
六種毒刑﹐死無葬身之地。"
但聞滿室回聲﹐激蕩耳際﹐竟不聞一點回應之聲。
聶小鳳沿著敞廳的四壁﹐迅快的繞行了一周﹐仍然找不出可
疑之處。
唐文娟揚了揚手中的長劍﹐道:"師父﹐如若咱們把所有火
炬熄去﹐這敞廳中的光彩﹐必然會減消甚多……"
聶小鳳道:"話雖不錯﹐但你那師祖羅玄﹐心細如發﹐常在
細微之處﹐布置下足以制人死命的機關﹐這火炬之中﹐定然暗
藏著絕毒的機關。"
唐文娟心中暗道:"你對我們氣指頤使﹐何等的威風﹐原來
你心中也有害怕之人。"
口中卻是微笑道:"師父請退到敞廳外面﹐待弟子斬斷這道
火炬試試。"
縱橫江湖的聶小鳳﹐此時此情之中﹐似是亦沒了主意﹐當下
微一點頭﹐緩步退出敞廳。
唐文娟暗運功力﹐長劍一揮﹐那高燒的火炬﹐應手而斷﹐只
聽一陣疾風呼嘯之聲﹐那斷去的火炬中突然噴射出一股強烈的
藍焰。
聶小鳳急聲叫道:"娟兒快退回來﹐這火焰之下﹐暗引地火。"
唐文娟雖未被那噴射出來的藍焰燒中﹐但卻感到奇熱炙人﹐
應聲而退。
只見那藍焰愈噴愈高﹐愈噴愈急。
倏忽之間﹐敞廳中已被那藍焰彌漫﹐明珠、彩光﹐盡為所
掩。
在這等萬分緊急﹐生死危亡的情勢之下﹐反而看出來了聶小
鳳果決堅毅﹐當機立斷。
唐文娟卻被那疾噴而出的火焰﹐鬧得惶惶不安﹐目光望著師
父﹐誠惶誠恐的說道:"弟子罪該萬死…。"
聶小鳳淡淡的一笑﹐接道:"你手中兵刃既可削斷那石炬﹐
想必亦可斬裂石門﹐快去斬開右面那道石門。"
唐文娟應了一聲﹐提劍直奔過去﹐手中長劍連揮﹐一連向石
門上劈擊數劍﹐然後一側左肩﹐撞在石門之上。
這辦法果是有效﹐只聽一陣軋軋之聲﹐石門應手而開。
這是一座狹長的百室﹐天然的環境﹐再加上一番人工修築﹐
室中依壁處﹐並坐了四個長髯垂胸的黑袍道人。
唐文娟仔細看去﹐發覺這道人的形態﹐和適才甬道之中﹐所
見的一般模樣﹐心中恍然大悟。暗道:"原來羅玄早已有備﹐故
意雕塑出這多化身﹐使人無法找出他真正的遺體所在﹐只怕這
四個雕塑的化身﹐尚未及派上用場﹐人己死去……"
伸手摸去﹐只覺柔軟如肌﹐乃是上好的軟木雕成。
聶小風呼的發出一掌擊在一個人像之上﹐那人像登時應手而
裂﹐碎成兩半﹐一張白箋﹐隨手飄出。
唐文娟伸手撿了起來﹐只見上面寫道﹕"小鳳吾徒﹐如余料
中﹐這白箋﹐必落汝手﹐除汝之外﹐不論何人﹐均不致毀余化
身法像……"
聶小鳳突然尖聲叫道:"上面寫的什麼?快拿過來!"
唐文娟恭恭敬敬的把白箋遞了過去。
聶小鳳凝目看去﹐只見白箋之上寫道:"---------你如涉身及此﹐
已然身陷危境﹐每至子時﹐這石室之中﹐必然暴落出一種人力
無法抗拒的災禍。
不論武功何等高強之人﹐亦將死亡在這等災禍之下﹐余生平
不說謊言﹐想汝必不致存疑﹐在我第四個法身之後﹐有一條通
往這血池之外的密道。"
聶小鳳忽然嘆息一聲﹐仰面出起神來。
唐文娟只見她面上的神情﹐忽而幽怨﹐忽而哀傷﹐忽又發作
一片憤怒之色﹐心中大為奇怪﹐忖道:"他們師徒兩人之間﹐怎
會有這許多復雜的感情呢?”
心中疑雲大起﹐只是不敢追問。
聶小鳳凝目沉思了片刻之後﹐突然說道:"你師祖生平不說
謊言﹐咱們必須要早些離開這里。"
唐文娟一劍刺入壁間﹐手腕微一用力﹐挖出一塊石頭下來﹐
在手中掂了一掂﹐只覺重量大異常石﹐舉劍輕敲﹐其聲鏘鏘﹐
似是這石塊之中﹐含有大量鐵質。
這時聶小鳳已然移開了羅玄第四個化身像。
果然﹐在第四法像之後﹐有一個可容一人通過的穴洞。
那穴洞向地下行﹐黑暗如墨。
唐文娟低聲叫道:"師父﹐會不會是三師妹搞的鬼呢?”
聶小鳳道:"不會﹐你師祖寫的筆跡﹐別人極難模仿。"
當先向下行去﹐一面回頭說道:"娟兒﹐就隨行人中﹐找兩
個最不順眼的人﹐點了他們穴道﹐讓他們留在此地﹐看看是何
情景。
咱們既然知道了這條密道﹐此後來往血池﹐易如反掌﹐諒那
個叛徒難脫我手掌。"
唐文娟欲言又止﹐閃讓一側﹐放過了隨行之人﹐余下最後兩
人時﹐唐文娟突然迅快絕倫的點了兩人的穴道。
她把兩人放在石室一角﹐然後移過羅玄法像﹐掩了穴洞﹐急
步而去。
且說梅絳雪和聶小風動手相搏之後﹐自知功力還難抗拒﹐而
且眼前形勢復雜﹐二師姐志在羅玄遺物﹐勢難合力同心﹐共拒
強敵。
只好借血池中陰風烈陷﹐各種機關﹐緩遲聶小風的追襲之
勢﹐准備先設法救下方兆南之後再說。
她為人冷靜沉著﹐自得羅玄真傳遺物之後﹐更是武功大進﹐
帶著陳玄霜等直奔羅玄的法體停放之室。
這是布置雅致的書室﹐一張石某上擺滿了書籍﹐靠後壁之
處﹐有一座黃綾掩遮的靈堂室中﹐擺設了七八座石墩。
梅絳雪伸手在壁間扭下一塊石罩﹐立時有一股熊熊的火焰﹐
冒射出來。
火焰閃耀下﹐四壁處垂吊的明珠﹐反射出一片清澈的光耀﹐
照得滿室通明。
梅絳雪回顧了那紅衣少女一眼﹐道:"靠有壁石桌上﹐都是
羅老前輩的遺物﹐總共一十二本秘發﹐由天文地理﹐到星卜醫
丹﹐及各種奇異的武功﹐可算得無所不包﹐只要能會那秘笈上
記事的一半﹐就足和天下武林高手一爭雄長了……"
那紅衣少女喜道﹕“當真嗎;我得瞧瞧。"
大步奔向那書案處。
梅絳雪冷冷喝道:"住手!"
那紅衣少女手已伸出﹐將要觸及案上書本﹐聽得梅絳雪喝叫
之言﹐趕忙又收了回來﹐回頭問道:"為什麼?你可是悔恨了嗎?”
梅絳雪冷冷說道:"我如有悔恨之時﹐那也不會帶你來了。"
紅衣少女道:"我先瞧瞧有何不可﹖”
梅絳雪道:"書中所述的天文地志﹐立論深奧﹐諒你也看它
不懂。"
紅衣少女道:"我只看上面的武功記載﹐找出幾招武功﹐能
夠制服師父﹐那就夠了。"
梅絳雪道:"縱然被你找出幾招絕學﹐你也難以勝得聶小風
的功力。"
紅衣少女道:"聶小鳳是那一個?”
梅絳雪道:"聶小鳳就是冥岳岳主﹐也就是羅玄的弟子﹐羅
玄傳了她的武功﹐她卻殺了羅玄……"
方兆南突然接口問道:"她為什麼要殺自己的恩師呢?”
梅絳雪凝目沉思了片刻﹐道:"這就不知道了。"
方兆南怔了一怔﹐默然不言。
紅衣少女突然伸出手去﹐向案上存書抓去。
梅絳雪尖聲叫道:"等一等﹐待我說完了你再拿不遲!"
那紅衣少女疾快的縮回手來﹐說道:"什麼話﹐快些說呀!"
梅絳雪道:"那上面記載的武功﹐招招都是博大精奇之學﹐
你只一入目﹐立時將沉迷進去﹐那時縱然有人出手殺你﹐也不
知抗拒﹐糊糊塗塗的死了過去。"
紅衣少女道:“當真有這等事嗎﹖”梅絳雪道:"我如存心要
欺詐於你﹐這血池之中﹐到處充滿了殺機兇險﹐為什麼會帶你
們進入羅玄遺骨存放之室﹖”
紅衣少女暗暗忖道:"這話倒是不錯。"
她輕輕咳了一聲﹐說道:"就算你說的對吧﹐這些書也不能
放置不動。"
梅絳雪道:"咱們事先談好的﹐我以羅玄的遺物交換方兆南
的自由﹐你只要解開方兆南被制的穴道﹐那案上書藉你盡管取
走。"
紅衣少女沉吟了一陣﹐道:"外有冥岳岳主﹐和那窮極變幻
的陰風、烈焰﹐你縱然不暗中算計於我﹐我想出這血池﹐也不
是容易之事……"
梅絳雪道:“怎麼你可是悔約了嗎﹖”
紅衣少女搖頭說道:"沒有﹐我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梅絳雪道:"什麼辦法﹖”
紅衣少女道:"這書籍由你包起﹐方兆南我暫時不放﹐你久
居此地﹐定然知道出路﹐只要你送我到出口之處﹐我就解開方
兆南的禁制﹐咱們一手交書﹐一手交人﹐彼此誰也不吃虧了。"
童叟耿震和石三公﹐雖然對那案上的存書有偷竊之心﹐但想
到傷穴發作的痛苦﹐膽氣立時為之一餒﹐不敢妄動。
梅絳雪冷笑一聲﹐道:"咱們相約之時﹐並未有此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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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情未了生不如死
那衣服襤褸﹐一直未發一言的青雲道長﹐突然大喝一聲﹐縱
身一躍﹐落到那書案之旁﹐一把拖過案上存書﹐高聲說道:"哪
一個如若妄自出手﹐我就先把此書毀去!"
紅衣少女怒道:"放手﹐你和我相約之言﹐難道忘懷了嗎﹖”
青雲道長笑道:"在下和你相約之言﹐只管送你進入血池﹐
而且言明平分羅玄遺物﹐眼下既然見到了羅玄遺物﹐那誓約自是
該到此終止。"
紅衣少女突然一收手中繩索﹐青雲道長突然一側身軀﹐繩索
竟然完全脫落了下來。
紅衣少女吃了一驚﹐道:"你幾時解開了身上的索縛了﹖”
青雲道長道:"貧道這段時日之中﹐無時無刻不在研究解除
這索縛之法﹐初入血池﹐我已解開﹐只是還未見羅玄遺物﹐我不
便自脫索縛而已。"
梅絳雪放聲大笑﹐道:"你已是眾叛親離﹐陷身於山窮水盡
之境﹐眼下只有一條路可以選擇。"
紅衣少女道:"我處境雖尚未至你所說之境﹐但仍願聽聽你
的高論。"
梅絳雪說道:"一朝無二主﹐雙雄不並立﹐你如願聽我之命﹐
我願出手助你-----"
紅衣少女怒道:"如我不願呢﹖”
梅絳雪道:"那我只好坐山觀虎斗﹐袖手看火燒。"
紅衣少女咬牙切齒的說道:"你別忘了方兆南的性命還握在
我的手中。"
梅絳雪先是一怔﹐繼而淡然一笑﹐道:"不要緊﹐你縱然殺害了
他﹐可是自己也難保活命。"
紅衣少女道:"你可是寧為玉碎﹐不作瓦全之想嗎?”
梅絳雪笑道:"了不起我替他終生戴孝……"
陳玄霜突然冷哼一聲﹐接道:“你是他什麼人﹐要替他終生戴
孝﹖”
梅絳雪還未來得及開口﹐那紅衣少女卻搶先接道:“你當真不知
道嗎?我這風華絕代的三師妹﹐和你的令師兄﹐早已兩情相投----”
方兆南冷冷喝道:"霜師妹﹐不要聽她胡說!"
陳玄霜雙目中棱芒閃動﹐低聲對那紅衣少女說道:"你放開我的
方師兄﹐我就全心全意的助你。"
紅衣少女凝目沉思了片刻﹐道:"放了他並非是什麼難書﹐
但我如何能信得過你﹖”
陳玄霜道:"我說過就算﹐難道還要起誓不成?”
狡詐的紅衣少女默察陳玄霜神情﹐突然放低了聲音道﹕“如
若令師兄索縛被解﹐得還自由﹐和我三師妹聯手一起﹐咱們豈不
又多了一個勁敵﹖”
陳玄霜道:"那我就連他一起殺了!"
紅衣少女微微一笑﹐道:"好吧!我信你之言就是。"
緩步走到方兆南的身側﹐解開了他身上的索縛。
她索縛方兆南的手法﹐異常奇奧﹐都是人身的大穴關節﹐只
要她一緊索縛﹐立時百脈俱縮。
是以﹐方兆南一路行來﹐全無掙扎之能﹐只有俯首聽人擺
布。
方兆南數十日夜的束縛﹐一旦為人解去﹐心神登時一暢﹐緩
緩伸動兩臂﹐長長吁一口氣。
只聽那紅衣少女柔柔細音﹐鑽入耳際﹐道:"你身上的索縛
雖已解去﹐但服用劇毒未解﹐如不按時服用我的解藥﹐仍然要毒
發而死﹐你的性命﹐仍然緊握在我的手中。"
她施展千里傳音之術﹐別人只見她口齒啟動﹐不知她說些什
麼?
梅絳雪冷眼旁觀著這些人的舉動﹐也不出手攔阻﹐只是微微
冷笑。
方兆南在這段時間之中﹐連番身歷生死大劫﹐對什麼事都看
得淡了甚多﹐緩緩的回顧了那紅衣少女一眼﹐默不作聲。
陳玄霜慢慢走到方兆南的身側﹐緩緩說道:"方師兄。"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什麼事?”
忽聽青雲道長大聲喝道:"曹道兄﹐大愚禪師和天星道兄﹐
來了沒有﹖”
曹燕飛仍然靜靜的站著不動﹐長長嘆了口氣﹐道:"兩人進
入血池之後﹐和道兄門下張雁一齊失蹤﹐迄今生死不明。"
青雲道長一皺眉頭﹐道:"石、耿兩位老前輩亦不知他們下
落嗎﹖”
石三公和耿震相互望了一眼﹐搖搖頭﹐默不作聲。
原來青雲道長心想自己陡然發難﹐搶得羅玄遺物﹐石三公、
耿震等定將群起支持﹐那知這三人竟是靜靜的站著不動。
要知三人對適才傷脈發作之苦仍留下深深畏懼﹐那痛苦當真
是求生不能求死不成﹐已不敢妄生叛離之心。
雖然心知青雲道長用意在招呼幾人﹐合力保護羅玄的遺物秘
笈﹐但卻不敢響應﹐只好裝作茫然不解。
梅絳雪目光緩緩由青雲道長臉上掃過﹐冷笑一聲說道:"這
血池之中﹐有許多定期的災禍﹐不解其道之人﹐決難躲過﹐羅玄
的存書之地﹐豈是輕易可犯的嗎﹖”
突然提高了聲音﹐對石三公等說道:"我要走了﹐你們願意留這
里﹐我也不管。"
轉身向外行去。
葛煒大邁一步﹐緊隨梅絳雪身後﹐出室門。曹燕飛、耿震、
石三公﹐相互望了一眼﹐魚貫相隨而去。
紅衣少女望著梅絳雪的背影﹐呆呆出神﹐她雖然機智絕倫﹐
但對梅絳雪這等冷熱難測的神態﹐也有些猜測不透。
梅絳雪出了石室之後﹐頭也未回的一直向前走去﹐只見她身
軀搖擺不定﹐似是身上背負著千斤重物﹐舉動之間﹐不勝負荷。
葛煒急行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凝目望去﹐只見兩行
清淚﹐正順著雙腮滾滾而落﹐吃了一驚。問道:"姑娘﹐你怎麼
啦﹖”
梅絳雪右肩一拋﹐尖聲叫道:"放開我!"放腿向前奔去。
葛煒呆了一呆﹐緊隨著追了上去。
石三公低聲說道:"耿兄﹐梅姑娘怎麼啦﹖”
耿震道:"不知道啊!如若她跑得蹤影全無﹐咱們傷脈發作﹐
要找哪個施救﹖”
說話之間﹐三人一齊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梅絳雪迅快的奔過石廊﹐直向一座門戶洞開的石室之中奔
去。
石三公等相隨﹐奔入石室。
只見那石室中端放著三座一般模樣的道裝法像﹐另有一座法
像已然支離破碎﹐散亂的放在一側﹐左側靠石壁處﹐斜倚著兩個
勁裝大漢﹐似已死去一般﹐閉著雙目﹐動也不動一下。
梅絳雪緩緩轉過身子望了葛煒等一眼﹐又恢復冷若冰霜的神
色﹐說道:"你們追著我干什麼﹖”
葛煒怔了一怔﹐道:"我已經立過重誓﹐今生一世﹐確要追
隨姑娘。"
梅絳雪叱道:“出去!這石室乃死亡之室﹐不論誰都無法在
這室中活過一十二個時辰。"
葛煒奇道﹕"你呢﹖”
梅絳雪道:"我還不是一樣。"
葛煒忽然微微一笑﹐道:"你不怕﹐我也不怕。"
石三公突然重重的咳了一聲﹐道:"梅姑娘如是討厭我等追
隨﹐就請解開我等被封經脈﹐我等就立時離去。"
梅絳雪不理石三公相詢之言﹐兩道清澈的目光﹐凝注葛煒臉
上﹐緩緩的問道:"你當真不伯死嗎?”
葛煒一挺腰干﹐肅容說道:"能得常伴姑娘﹐雖死何撼!"
忽聽一聲大呼﹐傳了過來﹐一個頭發蓬亂﹐手握竹杖的瘋癲
大漢﹐急急奔了進來。
葛煒一聲大喝:"站住!"
右手一揮﹐發出一記無影神拳。
那蓬頭亂發﹐亂髯繞頰的大漢﹐吃葛煒一記無影神拳﹐打得
悶哼一聲﹐身軀向後倒退了三步。
石三公伸手一把抓住了那亂發大漢的右肩﹐提了起來。
梅絳雪急聲叫道:"別傷了他。"
石三公微微一怔﹐放開那蓬頭大漢。
梅絳雪緩步走了過去﹐伸手在他肩井穴上拍了一掌﹐嘆道﹕“
可憐的老人﹐你一世行醫﹐以擅療治各種疑症奇病﹐揚散於世﹐
但自己卻是落得了瘋癲的下場。"
石三公自負見多識廣﹐無人不識﹐但卻偏偏不識此人﹐忍不
住的問道:"梅姑娘﹐這個人是誰﹖”
梅絳雪道:"大名鼎鼎的知機子言陵甫。"
石三公吃了一驚﹐道:"一代神醫﹐無人不知﹐想不到竟然
難以療治自己的瘋癲之症。"
忽覺一股奇異的暗勁﹐由雙足直沖而上﹐全身一麻﹐不禁駭
了一跳。
轉眼望去﹐只見童叟耿震和曹燕飛兩人的神情之間﹐也泛現
一片驚恐之色﹐顯然﹐這奇異的感受﹐並非他一人所有。
只聽梅絳雪柔和的說道:"這座石室即將降臨那人力無能抗
拒的災禍﹐剛才那一瞬的感受﹐只不過是大難將臨的警訊而已﹐
唉!沒有人能在這石室活得下去﹐你們都快些走吧!"
言陵甫瘋瘋癲癲﹐也聽不懂幾人談的什麼﹐獨自向一角走
去。
石三公輕輕哼了一聲﹐道:"姑娘如若當真有放我等逃生之
意﹐那就請先解開我們受傷的經脈。"
梅絳雪搖頭說道:"我也沒法子解開你們封閉的經脈……"
石三公吃了一驚﹐道:"什麼﹖”
梅絳雪似是突然恢復了女孩子的嫻靜和溫柔﹐長長嘆息一
聲﹐道:"我不是騙你們﹐當今之世﹐沒有人能解開封閉的經脈
了﹐即是那羅玄復生﹐也是不行。"
石三公、耿震、曹燕飛等面面相覷﹐想到那傷脈發作時的痛
苦﹐個個面色如土。
梅絳雪兩道清澈的眼神緩緩由三人臉上掃過﹐說道:"但並
非無法可想。"
石三公精神一振﹐問道:"姑娘賜示。"
梅絳雪道:"不論何等武功﹐都要自已稟賦和日以繼夜的堅
忍、耐心﹐才能夠達到上乘境界!"
她凝目沉思了片刻﹐又道:"我可傳你們自解受傷經脈的口
訣﹐你們自行打坐運氣解去傷脈﹐但這至少需要十二時辰以上的
時光。
至於你們的內功﹐是否已到了自解受傷經脈之境﹐那就非我
所能知道了。"
立時授了口訣﹐揮手說道:"你們走吧!那自然殺人的奇異
之力﹐即將降臨﹐再晚了﹐恐怕你們就走不了啦!"
她一向冷若冰霜﹐說話神情﹐無不便人有著冷冰冰的感覺﹐
此刻卻溫柔仁和﹐口吻親切。
石三公忽然抱拳一禮﹐道:"多謝姑娘相授口訣﹐在下等感
激不盡-----。"
梅絳雪道:"不用謝啦﹐你們趕快走吧!"緩步轉身而行。
石三公道:"在下有一件事耿耿於懷﹐不說不快。"
梅絳雪停下腳步﹐回過頭道:"什麼事﹖”
石三公道:"姑娘既然知道這石室既將降下人力無能抗拒的
災害﹐為什麼卻不肯出這石室呢﹖”
梅絳雪微微一笑﹐道:"一個生在世上若苦多於甜﹐苟活下
去也是沒有什麼味道﹐還不如死了的好。"
石三公楞了楞﹐道:"姑娘年紀輕輕﹐何以竟說出這等傷心
之言﹐以姑娘這等年齡﹐這等武功﹐成名武林﹐指日可期…"
梅絳雪接道:"唉!名利二字﹐有什麼用?放眼當今武林﹐
有幾個名傾四海之人﹐不是終生孤獨﹐落落寡歡?可是就有那麼
多人為名迷醉﹐終生為名利奔走。"
石三公低頭望了望胸前白須﹐道:"姑娘之言發人猛省﹐你
執意要留在此室﹐在下等也不敢相勸。"
他似是忽然間一掃私利之心﹐對梅絳雪生出了無限關注之
情。
梅絳雪道:"不用勸我了﹐你們去吧!"
她為人外表冷漠﹐但在她心底深處﹐卻蘊藏著人世間最真摯
的情意﹐她從小在充滿血腥屠殺﹐慘酷絕倫的冥岳長大。
但內心卻又受著母親貞德節烈的影響﹐適才眼看方兆南對自
己冷漠之情﹐忽感萬念俱灰。
想自己這十幾年來﹐耳聞目睹﹐身歷心受﹐無一件可喜可慰
之事﹐油然生了尋死之心。
石三公回過頭去﹐低聲對曹燕飛等說道:"咱們走吧!"
行至室門口處﹐突然想起葛煒和言陵甫還在石室之中﹐回身
說道:"小兄弟﹐梅姑娘身負絕技﹐胸藏韜略﹐或有抗拒那自然
災害之策。
你留此室﹐豈不是白白送上一條性命﹐不如和我們一起走
吧﹗只要出此血池﹐以小兄弟的武功而言﹐三五年內﹐盛名當可
大噪江湖。"
葛煒拱手一笑﹐道:"多謝老前輩的關心﹐在下要留在這里
奉陪梅姑娘。"
他笑容自然﹐毫不牽強﹐使人無法不信他字字俱都是出自肺
腑。
石三公又是一怔﹐回頭望了耿震一眼﹐道:"咱們這一輩子
當真是白活了。"
耿震奇道:"為什麼?”
石三公道:"兄弟這一生之中﹐沒有愛過一人﹐也沒有真正的
恨過一人﹐但卻身經百戰﹐樹敵無數。"
耿震道:"不錯啊!這一生中殺殺砍砍﹐身經無數次的兇險﹐
但仔細的想上一想﹐既非為己﹐亦非為人﹐當真是糊糊塗塗﹐
打殺一生。"
這兩個武林名宿﹐似是陡然間受到了什麼啟示﹐感慨叢生﹐
無限豁然。
極惡反善﹐這些平日視人命如草芥的江湖高手﹐此時卻突然
都變得十分仁慈起來﹐曹燕飛長嘆一聲﹐道:"咱們去把言陵甫
拉出來吧!"
梅絳雪搖手說道:"不用啦!他人已經病了﹐縱然救他出去﹐
也是一生渾渾噩噩﹐受盡活罪﹐還不如讓他死了的好。"
三人齊齊一抱拳﹐道:"姑娘保重!"
轉身退出石室。
石室中﹐只余下了葛煒和梅絳雪﹐以及那瘋瘋癲癲的言陵
甫﹐石室一角﹐雖然有兩個活人﹐但他們數處要穴被點﹐動彈不
得﹐和死人沒有兩樣。
葛煒目送三人背影離去﹐緩步走到梅絳雪的身側﹐瞪著一雙
眼睛﹐望著她勻紅的嫩臉﹐一語不發。
梅絳雪一埋秀眉﹐道:"瞧著我干什麼﹖”
走到石室一角﹐盤膝坐了下去。
葛煒微微一笑﹐追了過去﹐說道:"這石室中﹐究竟有什麼
災害﹐人在室中會非死不可呢﹖”
梅絳雪道:"那是一種異常神秘的力量﹐只怕當今之世﹐也
沒有人能夠解得那神秘力量的來源﹐武功再高﹐也無法和這力量
抗衡﹐你還是走了的好。"
葛煒道:“當真嗎﹖”
梅絳雪道:"我騙你做什麼﹖”
葛煒緩緩轉過身子﹐直向石門走去。
梅絳雪暗暗忖道:"古語說螞蟻尚且貪生﹐看來這道理真不
錯﹐此人適才當著石三公等人之面﹐堅持要留在這石室之中﹐言
詞間何等豪壯﹐此刻卻又自行離去!"
忖思之間﹐只見葛煒關好了兩扇石門﹐又緩步走了回來﹐盤
膝在梅絳雪對面坐下。
梅絳雪忽然感覺到芳心中一陣跳動﹐慌忙閉上雙目﹐但是她
波動的心神﹐卻無法立刻安定下來。
垂死的心情﹐使她想到了很多從未想到過的事情﹐她害怕葛
煒當真的陪她等候那自然災害帶給人的死亡。
少年男女﹐相對而坐﹐死於一室之中﹐這情景難免要出現閒
言風語﹐但她又不願葛煒真的離去﹐她難耐從容待死前那份寂寞。
正當她心事紛至皆來之際﹐忽聽葛煒長長嘆一口氣﹐道﹕“
可惜一個人一生之中﹐只能死去一次﹐無法把死亡的味道留諸
後世﹐轉告他人。"
梅絳雪霍然睜開雙目﹐只見葛煒瞪著一雙圓大的眼睛﹐凝望
著自己﹐當下冷笑一聲﹐道:"你害怕﹐快滾出去﹐誰要你留這
里了!"
葛煒看她嗔怒之間﹐別有一番嬌態﹐大為神往﹐微微一笑
道:"一個人長得好看﹐不論嬉笑怒罵﹐都別有一番動人的風韻。"
梅絳怒道:"你胡說什麼?惹得我火起來﹐先殺了你。"
葛煒嘆道:"我如怕死﹐也不會留在這石室中陪你了﹐唉!
只有兩樁心事﹐使我死的有些不安。"
梅絳雪道:"什麼心事﹖”
葛煒道:"第一樁心事﹐我在死亡之前﹐未能和我哥哥說幾
句話﹐見上最後一面﹐有負作兄長的友愛之情。"
梅絳雪道:"第二樁呢﹖”
葛煒道:"第二樁心事﹐倒和姑娘有關﹐我看過你的愁苦、
怒罵﹐無不別具風韻﹐但卻沒有看過你的笑容﹐死了未免有些可
惜。"
梅絳雪怔了一怔﹐怒道:"你這人如此輕薄……"
她站起身子走到另一處壁角盤膝坐下。
葛煒追了上去﹐說道:"你不肯笑給我看﹐那也算了﹐何苦
生這麼大的氣呢?”
梅絳雪反手一掌拍了出去﹐口中怒道:"滾開去﹐別走近我!"
只聽啪的一聲﹐一掌五打在葛煒的臉上﹐打得葛煒一連向後
退了三步﹐半頰紅腫﹐指痕宛然。
梅絳雪原沒有料到他竟不肯閃避﹐硬受一掌﹐看掌勢打得如
此厲害﹐想他定然惱怒﹐出手反擊。
哪知事情竟然大出了梅絳雪意料之外﹐葛煒不但不出手反
擊﹐反而滿臉笑意﹐遠坐在數尺之外﹐說道:"姑娘如此厭惡於
我﹐在下不再相擾就是。"
梅絳雪暗暗嘆息一聲道:"這人對我這般鐘情﹐真如同生共
死﹐那是比方兆南對我好的多了﹐可惜我已和方兆南對月締盟﹐
結作夫婦﹐今世生作方家人﹐死為方家鬼﹐如何再能對他人生出
惜憐情愛……"
她愈想愈覺心中紊亂﹐慌忙運氣調息﹐收攝心神。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候﹐突覺全身一麻﹐本能的一躍而起。
睜眼看去﹐只見葛煒也跳了起來。
那瘋瘋癲癲的言陵甫﹐似是被那地上沖出的神秘力量﹐燒得
亂蹦亂跳﹐生似一個赤著雙足的人﹐行走在烙鐵之上﹐腳一著
地﹐立時就跳了起來。
梅絳雪一沉真氣﹐落著實地﹐登時感覺到一股奇異的熱流﹐
由地上傳達全身﹐酸麻難耐﹐但她死志已決﹐提聚真氣﹐凝立不
動﹐任由地上沖出的神奇熱流﹐傳達全身。
葛煒似已被熱流燒得難再忍耐﹐飛身一躍﹐落在梅絳雪的身
側﹐說道:"梅姑娘﹐咱們就要死了﹖”
梅絳雪冷冷的望他一眼﹐也不理他。
葛煒不自主的跳了幾下﹐道:"梅姑娘﹐你笑一下給我瞧瞧﹐好
嗎﹖”
那神奇的熱流﹐愈來愈強﹐感受之人﹐不自禁全身顫抖﹐這
幾句說得十分艱苦﹐一宇一頓。
只聽言陵甫痛苦的吼叫﹐響徹石室﹐震耳欲聾。
葛煒頭上汗水如珠﹐滾滾而下﹐臉色蒼白﹐氣喘如牛﹐但他
雙目之中﹐卻流露出無限的渴望之情﹐凝注在梅絳雪的臉上。
一縷憐惜之情﹐泛上了梅絳雪的心頭﹐暗暗忖道:"再過上
片刻工夫﹐我們都將被這地上泛起的奇異熱流﹐活活燒死﹐笑一
下給他瞧瞧﹐有什麼打緊﹖”
當下強行運氣﹐展眉一笑。
她雖存必死之志﹐耐受痛苦之力﹐堅逾常人﹐但那地上傳出
的神奇力量﹐十分怪異﹐傳入人體﹐奇酸奇麻。
全身各處﹐無不隨著那傳入的熱流顫抖﹐展眉微笑﹐全身抖
動不息。
葛煒大聲喝道:"能得一睹姑娘笑容﹐死而無憾﹐活罪難受﹐
我要先走一步了……"
舉起右掌﹐正待自擊要穴﹐忽覺強大之力﹐直撞身上﹐身不
由己的向梅絳雪沖了過去。
原來言陵甫滿室亂蹦亂叫﹐一下撞在葛煒身上。
梅絳雪素腕揮動﹐輕輕一推葛煒的身子﹐希望能把他撞來之
勢穩住。
卻不料也被那地上傳出的奇異力量﹐燒的全身酸麻﹐沒有了
半點力氣﹐被葛煒一撞﹐竟也向一側滑撞過去。
砰的一聲﹐撞在山壁上。
葛煒借勢倒躍而退﹐一腳踏在一塊突出的石塊之上﹐那地上
泛起的奇異力量﹐立時斷絕﹐但那石塊甚小﹐僅可容下一只腳踏
上一半。
低頭看去﹐只見右腳之下﹐竟然是一個裝滿丹藥的瓷瓶。
那石壁上的神奇力量﹐似是更為強烈。梅絳雪一撞上石壁之
後﹐立時香汗淋漓﹐秀眉緊皺﹐似是在強忍著無比的痛苦。
葛煒腳下微一加力﹐躍落到梅絳雪的身側﹐探手一把﹐把她
抱了起來。
梅絳雪冷然喝道:"不要動我!"一掌拍了出去。
葛煒已挨了一記耳光﹐知她落掌奇重﹐趕忙松開了梅絳雪﹐
倒躍而退﹐他已暗中算好那瓷瓶距離﹐起落之間﹐剛好一足落在
瓶上。
抬頭看去﹐只見梅絳雪閉目而坐﹐滿臉汗水如雨﹐但她耐性
堅強﹐仍然不躍起呼叫。
葛煒略一猶豫﹐看准她幾處暈穴﹐一躍而上﹐揮手點了她的
穴道﹐再探手猛力一拉﹐抱入懷中﹐倒躍落在瓷瓶之上。
這時﹐瘋瘋癲癲的言陵甫﹐已然被那地上的奇異力量﹐燒得
滿室亂跳﹐有如熱鍋上的螞蟻﹐處境甚是淒涼﹐慘不忍睹。
葛煒雖有救他之心﹐但那瓷瓶太小﹐僅可容一足踏立﹐懷抱
梅絳雪﹐已經有些力不勝任﹐那還有余力救他﹐只好硬下心腸﹐
視作無睹。
低頭看時﹐只見梅絳雪雙目微閉﹐汗水漸落﹐顯然﹐痛苦已
經消去﹐只是她暈穴被點﹐昏昏如睡。
但聞言陵甫喝叫之聲﹐愈來愈高﹐滿室躍飛﹐汗落如雨。
葛煒一腿站得酸麻﹐縱身一跳﹐換一只腿﹐那知落足過重﹐
瓷瓶碎裂﹐瓶中之丹丸﹐滿地亂滾。
言陵甫精力漸疲﹐跌倒地上﹐但他胸中難過﹐伸手到處亂
抓﹐抓起了兩粒丹丸﹐隨手放人口中﹐吞了下去。
葛煒看他手腿揮動﹐愈來愈緩﹐似是已無力抗拒那神奇的力
量﹐面臨死亡邊緣心中大生不忍之感。
他心中暗忖道:"這瓷瓶破碎之後﹐站立反覺舒服甚多﹐我
如把這瓷瓶碎片分開﹐或可容兩足站立﹐那時再救言陵甫﹐當非
難事。"
心念一轉﹐一躍而起﹐右腳離地之時﹐故意用力一撥﹐果然
把那碎裂的瓶片﹐撥出了幾片﹐分落雙足之上。
他右臂挾著梅絳雪﹐高聲喝道:"言老前輩﹐你還能動嗎?
只要你能滾到我的身側﹐我就有辦法救你了。"
言陵甫抬頭打量了兩人一眼﹐突然縱身一躍而起﹐直向葛煒
沖去。
葛煒淡然一笑﹐不退反進﹐伸手向言陵甫抓了過去﹐言陵甫
跳沖過來﹐勢道看去猛惡﹐其實來勢毫無沖動。竟被葛煒一把抓
住。
他像是神智恢復﹐默望了葛煒一陣﹐又緩緩閉上雙目﹐ 動也
不動一下。
葛煒雙手平伸﹐就這般端著兩人﹐也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光﹐
只覺兩臂酸痛愈來愈是利害﹐只好緩緩把言陵甫向地上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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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回 焚遺書武林消災
言陵甫似已是驚弓之烏﹐大喝一聲﹐突然疾躍而起﹐直向那
石門沖去﹐腳尖一點實地﹐隨著推出了一掌。
他准備一掌震開石門﹐借腳尖一點之力﹐穿出室外。
哪知言陵甫一著地﹐竟是毫無異樣之感﹐拍向室門的一掌﹐
亦被石壁擋了回來。
原來那石門﹐只可由外向內推﹐外面卻是有堅壁所阻﹐推它
不動。
只見言陵甫移動了兩下腳步﹐道:"奇怪呀!那神奇的力量﹐
怎麼沒有了啊?”
葛煒忍不住提起右腳﹐也在地上一點﹐果然﹐那神奇的力
量﹐已然消失不見﹐趕忙拍開了梅絳雪身上被點的暈穴。
梅絳雪緩緩睜開了一雙星目﹐掙脫了葛煒的懷抱﹐冷冷的說
道:"你抱著我干什麼﹖”
葛煒累得雙臂酸麻﹐救了她的性命﹐不但未得到她一句相謝
之言﹐反遭冷語諷刺﹐不禁微微的一怔。
只見言陵甫急急沖了過來﹐砰的一拳﹐直向梅絳雪迎面劈擊
過去﹐口中大聲嚷道:"快還我的血池圖來!"
梅絳雪嬌軀疾閃﹐避開一擊﹐冷冷的說道:"你此刻已然身
在血池之中﹐還要什麼血池圖呢!"
言陵甫經過那一陣奇異力量的沖燒之後﹐神智忽然清醒過
來﹐目光環掃了一周﹐突然對那三個長髯道人拜了下去。
梅絳雪看他舉動如常﹐瘋癲之症﹐似已痊愈﹐心中大是驚
奇﹐暗道:"天地間事﹐當真是無奇不有﹐想不到這石室中的奇
異力量﹐竟然能療治好他的瘋癲之症﹐這也算是異數了……"
葛煒輕輕咳了一聲﹐道:"言老前輩﹐這三座身著道裝的雕
像是誰?”
言陵甫拜了兩拜﹐站起身來﹐肅然說道:"乃在下師父羅玄
遺像。"
葛煒仰臉大笑﹐道:"恭喜言老前輩﹐你那瘋癲之症﹐完全
好了﹗"
言陵甫回身抱拳道:"小兄弟一番相救之恩﹐在下當深銘肺
腑﹐終生不忘。"
顯然﹐他的神智已經恢復﹐對葛煒相救之事﹐記憶甚詳。
葛煒暗暗忖道:"如若不是你身上帶那裝滿丹丸的瓷瓶﹐使
我有點立足之地﹐只怕我也早被這地下泛升而起的熱流﹐ 活活
燒死了﹐世間事因果報應﹐循環輪轉﹐真不知是你救了我﹐還
是我救了你------”
想到感慨之處﹐長嘆一聲。道:"你不用謝我了……。”
言陵甫已然神智全復﹐不待葛煒說完﹐立時正容接道:" 老
夫為人﹐一向恩怨分明。一絲不苟﹐救命大恩﹐豈可忘去……"
目光一轉﹐投注到梅絳雪的身上﹐接道:"此室之中﹐既有先師
羅玄的雕像﹐血池之說﹐自是不假-------"
梅絳雪道:"何止不假﹐而且是千真萬確。"
言陵甫一伸手﹐道:"拿來﹐還了我的血池圖﹐咱們昔年結下
的恩怨﹐就此一筆勾銷。"
梅絳雪秀眉一聳﹐冷冷說道:"你人已在血池之中﹐還要的
什麼血池圖﹖”
言陵甫道:"老夫要依圖索物﹐尋找在下師父的遺物。"
梅絳雪搖頭嘆道:"你為那失去的血池圖﹐急得了瘋癲之
症﹐一世英名盡付流水﹐大病初愈﹐仍然念念不忘此物﹐唉!"
言陵甫縱聲大笑﹐道﹕"老夫如若能得了恩師遺物﹐不出十
年﹐不但可盡復失去的英名﹐而且當今武林之上﹐再想找上一
個敵手﹐只怕也不是容易的事了!"
梅絳雪冷哼一聲﹐道:"好吧﹐你也不用討還血池圖了﹐我
帶你去羅玄老前輩遺物存放之處就是。"
言陵甫喜道:"好極﹐好極。"
梅絳雪道:"你先別高興﹐羅玄遺物存放之處﹐雲集了甚多
高手﹐只怕你遺物未得﹐反倒賠上了一條老命。"
言陵甫微微一怔﹐道:"你帶老夫前去瞧瞧再說。"
梅絳雪道:"好吧!你要自尋死路﹐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拉開石門﹐大步向外行去。
只見石三公、曹燕飛和童叟耿震﹐盤膝坐在石道之中﹐閉目
運息。
原來三人正在依照梅絳雪傳授的口訣﹐療治傷脈。
石三公首先警覺﹐霍然睜開雙目﹐欠身而起﹐抱拳說道:
"不出在下所料﹐梅姑娘果然無恙。"
梅絳雪道:"活著有什麼好!"大步走向前去。
曹燕飛、童叟耿震齊齊站起身來﹐三人相互望了一眼﹐隨在
梅絳雪身後走去。
穿過了一條甬道﹐又回到羅玄存放遺物的石室。
放限看去﹐只見青雲道長和那紅衣少女相對而立﹐平劍護
胸﹐對峙不動。
兩人的身上﹐都已被鮮血浸濕﹐想見適才兩人搏斗之兇險﹐
猛惡﹐彼此都受了數處的劍傷。
陳玄霜卻坐在石室一角﹐伸出右拳﹐抵在方兆南的背心之
上﹐滿臉汗水滾滾﹐有如不勝負荷之感。
梅絳雪一皺眉頭﹐伸手指著石室一側木案上的存書﹐說道:
"羅仙師遺物﹐在那里了﹐你去取吧!"
言陵甫回顧了石三公等一眼﹐大步沖入石室﹐直向那存書之
處奔去。
他剛剛行近木案﹐那紅衣少女﹐突然一睜雙目﹐喝道:"住
手!"
蕩腕一劍﹐疾刺過去。
言陵甫陡然倒躍而退﹐避開了一劍。
梅絳雪格格大笑一陣﹐回頭對葛煒、石三公等說道:"你們
哪一個喜歡羅玄的遺物﹐盡管去取。"
她冷肅一笑﹐又道:"青雲道長和我二師姐﹐都已劇戰受傷﹐
有如強弩之末﹐縱然有心護書﹐亦是心力不逮﹐言陵甫瘋病初
愈﹐難耐久戰……"
目光緩緩由石三公、曹燕飛、耿震臉上掃過﹐道:"你們三
人武功雖高﹐可惜傷脈未愈﹐雖經我傳了口訣﹐但時間尚短﹐
如經劇戰﹐勢將發作。
那位黑衣姑娘﹐正圖以內力打通她師兄的生死玄關﹐以解他
被傷脈穴和腹中劇毒﹐自不量力﹐已然成騎虎難下之勢﹐最終
的結局﹐必然是力盡而死﹐還害她師兄相偕隨亡……"
目光一轉﹐凝注到葛煒的身上﹐道:"眼下之人﹐只有你是
得那羅玄遺物之人。"
葛煒搖頭說道:"在下只望能終生相隨姑娘﹐心願已定……"
梅絳雪芳心一震﹐道:"你跟著我干什麼﹖”
葛煒淒苦一笑﹐道:"執鞭墜鐙﹐聽憑使喚!"
梅絳雪呆了一呆﹐道:"你這人沒有出息!"轉身向前走去。
葛煒微微一笑﹐隨在梅絳雪身後而行。
石三公輕輕咳了一聲﹐道:"耿兄﹐咱們要怎麼辦﹖”
耿震正待答話﹐忽聽方兆南大聲叫道:"梅姑娘!"
梅絳雪如受人重重一擊般﹐嬌軀突然一顫﹐緩緩回過身來﹐
說道:"你還記得我嗎﹖”
陳玄霜舉起左手﹐用衣袖擦汗﹐道:"方師兄﹐你不能說話。"
梅絳雪人已走回到石室門口﹐聽得陳玄霜的話後﹐突然又停
了下來。
言陵甫避開一劍之後﹐立時凝立不動﹐暗中運氣相試﹐自覺
出武功未失時﹐才飛身一躍﹐避開那紅衣少女﹐又向那書案之
上飛去。
青雲道長忽然一睜雙目﹐揮臂一劍掃了出去。
言陵甫這次不再閃避﹐竹杖一揮﹐架開一劍。
青雲道長雖受劍傷﹐但他的功力﹐並未失去﹐言陵甫懸空接
劍﹐先已吃虧﹐劍杖相觸﹐言陵甫前沖之勢頓然受阻﹐被震落
實地。
言陵甫腳落實地﹐略一調息﹐立時揮杖向青雲道長攻去。
兩人劍來杖往﹐倏忽之間﹐已經相交了十三四招﹐言陵甫一
心求得羅玄遺書﹐不顧大病初愈後體力未復﹐竭盡所能﹐揮杖
猛擊。
青雲道長接下他十幾杖後﹐身上劍傷受到了極劇的震動﹐傷
口破裂﹐鮮血泉湧而出。
他似是自知已難再撐多久﹐不顧劍傷劇疼﹐全力揮劍反擊過
去。
劍風似輪﹐寒芒點點﹐果然把言陵甫迫得疾向後面退去﹐借
勢一收長劍﹐高聲說道:"曹道友﹐石、耿兩位老前輩﹐貧道全
身連受了九處劍傷﹐心力已感不支﹐只怕十合之內﹐要傷在這
人竹杖之下……"
疾揚長劍﹐封開了言陵甫攻來的一杖﹐唰﹗唰!反擊兩劍﹐
已把言陵甫迫退了兩步﹐接道:"這羅玄遺書﹐關系著今後武林
中正邪消長之機﹐如若得所非人﹐非同小可。
這位紅衣姑娘和貧道硬拼﹐鬧得兩敗俱傷﹐三位不論那個
出手﹐都不難取得此室中的羅玄存書……"
言陵甫竹杖攻勢﹐突轉凌厲﹐迫斷了青雲道長之言。
梅絳雪呆呆的站了良久﹐不聞方兆南再說話﹐暗暗嘆息一
聲﹐忖道:"這般人個個心貪羅玄遺書﹐妄想求得武功真訣﹐練
成天下第一高手。
那就讓他們自相殘殺﹐盡死於此算了﹐方郎對我毫無情意﹐
又一直不肯相認我是他們方家之人﹐我何苦再多管這閒事-------"
正待回身不顧而去﹐忽見方兆南重又睜開了微閉的雙目﹐高
聲說道:"梅姑娘﹐我求你作一件事﹐好嗎﹖"
梅絳雪暗道:"哼!那有這等沒有志氣的丈夫﹐對自己妻子
說話﹐也是滿口請啊求啊的……"
但口中卻柔聲應道:"什麼事﹖”
她早生憐愛之心﹐這一句話柔媚悅耳﹐動聽至極。
陳玄霜突然尖聲叫道:"你不會好好的說話嗎?嬌聲哆氣的
干什麼?哼!賤骨頭!"
梅絳雪秀眉聳動﹐閃掠過一抹殺機﹐正待反唇相譏﹐忽聽方
兆南長嘆一聲﹐接道:"梅姑娘﹐你把羅玄的遺書燒了吧!"
梅絳雪略一沉忖﹐道:"好吧!"
邁步走了過去。
石三公、耿震、曹燕飛都不禁為之震動﹐齊齊舉步追了過
去。
那長劍支地﹐閉目養息的紅衣少女﹐突然一睜雙目﹐道:
"三師妹﹐你當真要聽他的話﹐燒去羅玄這些存書嗎﹖”
梅絳雪道:“自然是當真了。"
紅衣少女身子一搖﹐突然舉手一劍﹐刺了過去。
梅絳雪冷笑一聲﹐嬌軀一閃﹐避過長劍﹐巧快絕倫的欺身而
上﹐素手一揮﹐啪的一掌﹐擊在那紅衣少女手腕之上。
長劍應聲而落﹐梅絳雪頭也不轉的向那存書走去﹐伸手從懷
中取出火折子﹐檢過一本紅絹封皮的書﹐燒了起來。
言陵甫突然大喝一聲﹐舍了青雲道長﹐疾向梅絳雪撲了過
去。
葛煒右手一揚﹐打出一記無影神拳。
言陵甫驟不及防﹐被那無形勁力一撞﹐斜向一側退去。
他大病初愈﹐元氣未復﹐如何能擋得葛煒全力一擊﹐斜退了
四五步﹐仍然拿不住樁﹐終於一跤跌倒地上。
這時﹐石三公、耿震等﹐都已圍攏上來﹐眼看著梅絳雪燃火
燒書﹐心中疼惜異常。
石三公忍了又忍﹐仍是忍耐不住﹐拱手說道:"姑娘﹐這羅
玄存書雖可為惡﹐但亦可為善﹐全在得書的人心念之間﹐你如
把它燒去﹐豈不有負了羅玄一生的心血﹖”
梅絳雪一反冷漠的常態﹐微微一笑﹐說道:"你可是想要一
本瞧瞧嗎﹖”
石三公微一沉吟﹐道:"在下倒無得書的雄心﹐只是覺得這
等寶貴之物﹐如若一旦毀去﹐實在是太可惜了……"
梅絳雪接道:“只要你不想要﹐管它可不可惜!"
石三公楞了一楞﹐道:"好物人人見愛﹐何況絕學秘錄﹐在
下想倒是想﹐只是…"
梅絳雪隨手抓了一本黃絹封皮的書﹐丟了過去﹐道:"你想
要﹐你就留下一本瞧瞧吧!"
石三公接住拋來之書﹐又是一呆﹐暗道:"這丫頭的性格﹐
當真叫人難以猜測……"
耿震眼看石三公得一本秘籠﹐大是眼紅﹐重重咳了一聲﹐
道:"姑娘﹐在下久聞羅玄之名﹐可惜無緣一面﹐甚想瞧瞧他手
錄遺書﹐也可聊慰仰慕之心。"
梅絳雪道:"你也想要嗎﹖”
隨手抓了一本﹐投給耿震。
曹燕飛道:"姑娘﹐本座也想見識見識羅玄的筆跡……"
梅絳雪道:"好吧!也給你一本。"
言陵甫大喝一聲﹐站了起來﹐說道:"老夫也要一本。"
梅絳雪隨手抓了一本﹐投了過去。
那紅衣少女道:"三師妹﹐咱們同門一場﹐無情有義……"
梅絳雪道:"不要說啦!你也分一本吧!"
目光掃了四周一眼﹐道:"還有那個想要﹖”
她一連喝問數聲﹐無人接口。
青雲道長目注那燃書的火焰﹐逐漸高漲﹐除了梅絳雪分出的
五本之外﹐大部存書都將付之一炬。
他精神忽然一懈﹐長長嘆息一聲﹐道:"燒得好﹐雖然未能
一起燒光﹐但總算去了大部分禍害……"
打了幾個踉蹌﹐跌倒地上。
梅絳雪眼看存書盡燃﹐緩步對著方兆南走了過去。
只見陳玄霜頭上的汗水如雨﹐全身的衣履盡濕﹐方兆南面色
慘白﹐身軀不停的抖顫﹐心知兩人已同時陷入了危險之境。
陳玄霜功力不夠﹐任性強行﹐妄圖打通方兆南的生死玄關﹐
那知竟然把他全身氣血一起逼入內腑﹐激發傷勢﹐造成危局。
本身也因力將盡﹐體能不支﹐岌岌可危。
梅絳雪看了一陣﹐突然出手一指﹐點了方兆南的"百匯"要
穴﹐一掌拍在陳玄霜背心之上。
陳玄霜嬌軀一顫﹐內力反聚﹐氣血直沖而上﹐頭一暈眩﹐頓
時昏了過去。
當她蘇醒之後﹐景物已然大變。
只見自己斜靠在一堵石壁之上﹐方兆南仍然緊閉著雙目﹐似
是沉睡未醒﹐聽他呼吸均勻﹐似已渡過危境。
全身白衣的梅絳雪﹐肅然站在兩人身前﹐石三公、青雲道長
等﹐都已蹤影不見﹐只有葛煒一人站在她的身後。
陳玄霜緩緩站起了身子﹐暗中運氣相試﹐覺出武功並未失
去。
只聽梅絳雪長長吁了一口氣﹐道:"你復原得這等神速﹐倒
是出了我意料之外……"
微微一頓﹐指著方兆南接道:"他身上的劇毒已除﹐再經一
陣調養﹐當可慢慢復原﹐血池中羅玄存物己毀﹐再無可留戀之
物。
右面一條甬道﹐是出這血池的密徑﹐逢彎右轉﹐即可安然而
出﹐你快些帶著他走吧!"
陳玄霜忽然泛升起一縷慚愧之色﹐說道:"你對我一番情意﹐
我會記在心中﹐日後自會報答於你。"
梅絳雪也不理她﹐緩緩轉身而去。
陳玄霜背起了方兆南﹐行了幾步﹐突然停下﹐高聲叫道:
"血池既無可資留戀之處﹐你又為什麼不肯離開呢?”
梅絳雪冷冷說道﹕"這不干你事﹐用不著你費心。"
陳玄霜冷哼一聲﹐道:"不知好歹﹐我雖欠你一番恩情﹐但
你卻是我最恨的人……"
轉身急向外奔去。
梅絳雪頭也未回﹐仍然緩步向前走去。
葛煒心中大為不滿﹐急行兩步﹐追到了梅絳雪的身後﹐說
道:"姑娘﹐你這般對待她們反而記恨你﹐何不索性把她們殺了
呢﹖”
梅絳雪答非所問的接道:"這血池之中﹐已無可留戀之物、
留戀之事﹐咱們也要走了。"
葛煒怔了一怔﹐道:"要到哪里﹖”
梅絳雪道:"離開血池﹐找一個隱密的地方﹐去練武功。"
葛煒道:"練什麼武功?”
梅絳雪道:"羅玄遺下了甚多武功﹐我都沒有學會﹐要找一
個清靜之處﹐把它練成﹐唉!他在遺囑之上﹐留下很多件事﹐要
人去辦﹐誰學了他的武功﹐誰就要執行他的遺囑…"
葛煒奇道:"羅玄的遺書﹐不都已被你焚毀了嗎﹖”
梅絳雪忽然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道:"那些存書﹐雖也是
羅玄手著﹐但都是些無關緊要之學﹐他一生中﹐真正體會出來
的上乘武功﹐並未在那存書之中…"
葛煒看她笑容如花﹐婉艷動人﹐不由瞧得一呆。
梅絳雪似是已發覺葛煒對她相注之情﹐立時臉色一變﹐冷冷
說道:"你這人心術不正……"
葛煒頓覺臉上一熱﹐急急垂下頭去。
語聲突然沉默下來﹐可聽到彼此間的步履之聲。
葛煒心懷愧咎﹐一直不敢抬頭。
也不知走了多長時間﹐突然聽到梅絳雪的聲音﹐傳入耳際﹐
道:"你站在這里等我一下﹐我去收拾一下東西﹐咱們就走。"
葛煒一直不敢再抬頭望她一眼﹐應了一聲﹐靜站不動。
足足等了有一頓飯工夫之久﹐梅絳雪才走了回來﹐說道:
"咱們走吧!"
這時﹐葛煒似是已失去了主宰自己的能力﹐一切都聽憑梅絳
雪的擺布﹐也不多問﹐緊隨在梅絳雪身後行去。
梅絳雪回頭望了葛煒一眼﹐欲言又止﹐加快腳步向前行去﹐
她似是深譜血池的出入之路﹐放腿而行﹐迅快異常。
葛煒緊隨梅絳雪身後﹐只覺她行速愈來愈快﹐穿行在伸手不
見五指的狹窄甬道之中﹐一陣陣幽香﹐隨著她奔行帶起的風聲
飄了過來﹐撲鼻沁心。
奔行間﹐梅絳雪突然停了下來。
葛煒一個收勢不住﹐一下撞在她的身上﹐他對冷漠的梅絳雪
已生敬畏之心﹐五待說幾句抱歉之言﹐忽然一只柔軟滑膩的手
掌﹐堵在自己嘴巴之上。
耳際間﹐響起了梅絳雪的聲音﹐道:"不要動﹐有人來了!"
凝神聽去﹐果聞得一陣輕微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來人似是走的很慢﹐顯然對這甬道並不十分熟悉。
葛煒暗運功力﹐凝神戒備﹐只要一發覺來人﹐立時發出無影
神拳。
但聞那步履聲逐漸接近﹐已然快到兩人身側﹐已隱隱可聞呼
吸之聲。
梅絳雪忽然輕輕嘆息一聲﹐道:"這人受傷甚重﹐咱們過去
瞧瞧吧!"
葛煒微微一怔﹐道:"姑娘怎麼知道?”
梅絳雪道:“我聽得出來。"
轉過了一個彎子﹐果然見一個人影﹐雙手扶著石壁﹐緩步向
前走來﹐步履搖顫﹐似是雙臂已無法支撐沉重的身軀。
在幽暗的石道中﹐梅絳雪似是仍可看清楚那人的形貌﹐停下
腳步﹐說道:"快些過去救他﹐這人是你的哥哥!"
聽得梅絳雪相告之言﹐立時奔了過來﹐仔細一看﹐果然不
錯﹐那人正是他懸念不忘的哥哥葛煌。
手足深情﹐怎不關心﹐雙臂一展﹐抱起了葛煌﹐急急問道:
“哥哥﹐你怎麼啦﹖”
只聽葛煌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我﹐我受了……重……傷。”
葛煒只覺一股熱血沖了上來﹐道:"什麼人傷了你﹐快告訴
我﹖”
梅絳雪冷冷說道:"他此刻傷勢甚重﹐豈是你問話之時﹐快
些點了他的暈穴﹐別再讓他多耗元氣﹐待出了這甬道之後﹐先
行療治他的傷勢﹐再問他的話不遲。"
對梅絳雪的一言一字﹐葛煒無不奉若聖旨﹐最主要的﹐還是
他已對嬌若春花的梅絳雪﹐生出了一縷由慕生愛之心﹐是以對
她的每一句話﹐無不奉若神明﹐當下點了葛煌的暈穴﹐抱入懷
中。
梅絳雪似是對這甬道十分熟悉﹐只見左彎右轉﹐不足一頓飯
工夫﹐已然可見天日。
出口處﹐是一處懸崖峭壁﹐仰首上看﹐不下數十丈﹐而且壁
面如削﹐滑不留足﹐除了施展壁虎功游上峭壁之外﹐再好的輕
功﹐也是難以攀登。
下臨深淵﹐不下百丈﹐日正當中﹐光投谷底﹐看谷底怪石嶙
峋﹐如刀如劍﹐人若摔下去﹐勢非粉身碎骨不可。
梅絳雪緩緩回過頭來﹐她的臉色﹐仍是一片冰冷﹐目光一掠
葛煒懷抱的葛煌﹐道:"不要緊﹐他傷勢雖重﹐但還可有救﹐你
在這谷口等我上了峭壁﹐再放下一道垂索來﹐接你們兄弟上
去。"
也不待葛煒答話﹐一提真氣﹐探首洞外﹐背貼石壁﹐直向上
面游去。
葛煒眼看她有如水中之魚﹐動作迅快異常﹐片刻之間人已游
到峰頂﹐失去了蹤跡。
他心中忽然一凜﹐暗道:"此人對我一直冷若冰霜﹐如想擺
脫我﹐借機遁去﹐把我和重傷的哥哥﹐丟在這洞口之處﹐怎生
是好﹖”
正忖思間﹐忽見白影一閃﹐一條絹索垂了下來﹐飄蕩在洞口
之處。
峰頂上傳來了梅絳雪的聲音﹐道:"你抓牢絹索﹐我拉你們
上來﹐你哥哥傷勢很重﹐要小心一些。"
葛煒心頭一喜﹐大聲應道:"姑娘放心。"
左手緊抱著葛煌﹐右手抓住絹索。
但見絹索疾快的向上升起﹐剛剛升起丈許﹐突聽一陣海嘯山
崩般的大震﹐一股強猛無比的陰風﹐由洞口湧了出來﹐風勢之
大﹐直似拔山動地。
葛煒心頭一震﹐暗道﹕“"好險﹐只要再晚上一會兒工夫﹐我
們三人誰也別想活了。"
只覺絹索上升之勢﹐愈來愈快﹐片刻之間﹐已到了峰頂之
上。
轉目看去﹐只見梅絳雪身上的白衫﹐早已不見﹐原來﹐她把
身上白衫扯破﹐接作絹索﹐這時﹐只余一件貼身的粉紅內衣。
日光照射下﹐更顯得柳腰雪膚﹐嫩臉勻紅﹐紅衣映面﹐人比
花嬌﹐不禁看得一呆。
梅絳雪秀眉一聳﹐冷冷說道:"瞧什麼?哼!算你們命不該絕!"
葛煒急急別過頭去﹐道:"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永銘五中----”
梅絳雪道:"快放下你哥哥﹐瞧瞧他的傷勢如何?”
她外形之上﹐雖然冷若冰霜﹐但心地卻是十分善良。
葛煒緩緩放下懷抱中的葛煌﹐側過臉去﹐不敢再多瞧梅絳雪
一眼。
梅絳雪素手輕揮﹐推活了葛煌的穴道﹐問道:"你可是和人家硬
拼掌力﹐受震而傷的嗎﹖”
葛煌慢慢的睜開了雙目﹐望了梅絡雪一眼﹐愕然問道:"你
是誰?我弟弟那里去了﹖”
葛煒急急接道:"我在此。"
葛煌轉臉望了葛煒一眼﹐道:"弟弟﹐這位姑娘是什麼人﹖”
葛煒急道:"這位是梅姑娘﹐咱們的性命﹐都是梅姑娘所救﹐
快答復她的問話!"
葛煌微微一愕﹐點點頭答道:“正是和人硬拼掌力﹐震傷了
內腑……"
梅絳雪道:"夠啦!不用再說了﹐閉上眼睛﹐我推活你幾處
穴道﹐再服一粒靈丹﹐就可以復原了。"
她的言詞之間﹐似是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叫人無法不
聽﹐葛煌只好依言閉上雙目。
但覺一雙滑膩的手掌﹐在身上幾處移動﹐凡是她掌指所到之
處﹐必然有一股熱流﹐攻入穴道之中﹐催迫行血。
葛煒愉眼瞧去﹐只見梅絳雪玉腕勝雪﹐纖纖十指﹐不停在哥
哥身上移動﹐心中大是羨慕﹐暗道:"如若能和她常在一起﹐我
非要找個受傷之機不可……"
心念轉動之間﹐突聽幾聲冷笑傳了過來。
轉目望去﹐只見一個藍衣少女﹐背插寶劍﹐手中拿著形如鹿
角赤紅似火的怪兵刃﹐卓立在山峰一角。
那人正是那冥岳岳主門下的首座弟子唐文娟。
葛煒忙伸手撿起了兩塊山石﹐一躍而起﹐蓄勢戒備﹐因為怕
打擾了梅絳雪替哥哥療傷﹐也不敢出言喝叫。
唐文娟目光一瞥葛煒﹐移注在梅絳雪的身上﹐笑道:"三師
妹﹐脫下了白衣換紅裝﹐定是有什麼喜事了!”
梅絳雪頭也不抬﹐生似未曾聽到喝叫之聲﹐在葛煌大穴上移
動的雙手更加迅快。
唐文娟一皺眉頭﹐怒聲喝道:"梅絳雪﹐你抬頭看看誰來了!"
梅絳雪雙手十指﹐疾快絕倫的又移推三處穴道﹐才緩緩抬頭
打量了唐文娟一眼﹐道﹕"你還沒有被那冥岳岳主殺掉嗎﹖”
重又低下頭去﹐迅快的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了一粒丹丸﹐放
入葛煌口中。
過去同在冥岳之時﹐唐文娟權威甚高﹐梅絳雪見她之時﹐不
但要肅然行禮﹐而且有問必答﹐此刻她這般冷漠﹐大傷了唐文
娟的尊嚴。
只聽她嬌叱一聲﹐急撲過來。
葛煒早已蓄勢戒備﹐看她急急撲來﹐立時大喝一聲﹐右手中
握著的兩塊山石﹐一齊打出﹐左手一揚﹐同時發出了一記無影
神拳。
唐文娟冷笑一聲﹐右手中那赤紅似火﹐形如鹿角的兵刃﹐隨
手一揮﹐兩塊山石﹐盡被彈震開去﹐正待欺身而進﹐突覺一股
暗勁﹐直襲而上﹐立時一側肩頭﹐施出了卸字訣﹐巧妙異常的
把那一股勁力化去﹐緊接著欺身而上。
葛煒手中空無兵刃﹐但所學宏博﹐身子一轉﹐施展空手入白
刃的武功﹐迎了上去。
只聽梅絳雪嬌脆冷漠的聲音﹐起自身後﹐道:"你退下來!"
葛煒的心神﹐似已為梅絳雪所攝﹐聽得她喝叫之聲﹐想也未
想﹐立時縱身而退。
梅絳雪身著粉紅內衣﹐冷若冰霜的迎了上來。
紅衫玉容﹐相映成輝﹐看上去本該是異常妖艷﹐但梅絳雪那
重鎖柳眉﹐一臉冰霜﹐卻破壞了這妖艷的情調。
唐文娟突然止步﹐左手一翻﹐拔出了背上長劍﹐目光下﹐寒
芒森森奪目。
梅絳雪冷笑一聲﹐道:"這是他的兵刃﹐快還給我!"
唐文娟冷漠一笑道:"他是誰呀﹖”
梅絳雪道:"方兆南。"
說的自自然然﹐毫無羞怩之態。
唐文娟目光轉動﹐打量了葛煒、葛煌一眼﹐道:"這兩少年﹐
又是誰呢﹖”
梅絳雪道:"你管不著!"
唐文娟道:"可是你移情別戀﹐不要那姓方的了﹖”'
梅絳雪聳了聳秀眉﹐道:"你胡說什麼?我已和他對月締盟﹐
終身相許﹐豈能隨便移情﹖”
唐文娟格格大笑道:"好柔情的三師妹……"
聲音突轉冷漠﹐接道:"你對他一片癡情﹐可是你知道人家
還要不要你﹖”
梅絳雪道:“"我怎會知道他要不要我﹐這是他的事﹐與我何
干。"
唐文娟呆了一呆﹐道:"三師妹﹐咱們同門學藝﹐形影不離。
十數年﹐但我卻愈來愈不了解你了﹐你既非淫娃﹐亦非彈婦
-----”
梅絳雪冷冷喝道:"你小心了﹐我要替他奪劍!"
喝聲中﹐人影一閃﹐已到了唐文娟的身側﹐素手一揮﹐抓向
她握劍左腕。
唐文娟料不到她來的這般神速﹐心頭大吃一驚﹐縱身一躍﹐
向後退去。
梅絳雪冷冷喝道:"你還能退得了嗎﹖”'
如影隨形般﹐疾追而上。
唐文娟左手一沉﹐有手那形如鹿角的奇形兵刃﹐橫里擊了過
來。
梅絳雪揚手一指﹐一縷尖厲的指風﹐指向唐文娟右臂上的
“曲池穴"。
形勢迫得唐文娟不得不中止下擊之勢﹐又向後倒躍而退。
那知她身子尚未躍起﹐左腕已被梅絳雪五指扣上﹐但覺左手
一麻﹐手中的青龍寶劍﹐已到了梅絳雪的手中。
這一手奪劍手法﹐武林中罕聞罕見﹐一側觀戰的葛煒、葛
煌﹐不禁看得一呆。
梅絳雪奪了唐文娟手中寶劍﹐寒鋒一轉﹐冷森森的劍芒﹐逼
指到唐文娟的前胸之上﹐說道:"我此刻如若殺你﹐只不過舉手
之勞!"
五指一松﹐放開了唐文娟﹐道:"不過我不願殺你﹐你快些
去吧!"
唐文娟呆了一呆﹐嘆道:"想不到半年時光﹐師妹的武功。
竟有了這等進境﹐憶同在冥岳之時﹐我似是還略高師妹一籌。"
梅絳雪道:"過去咱們姐妹相稱﹐但現在不行了﹐你以後別
再這般叫我﹐快些走吧!"
唐文娟從頭到腳的打量了梅絳雪一眼﹐道:"為什麼﹖”
梅絳雪冷笑一聲﹐道﹕“自然是有原因了﹐冥岳岳主﹐從師
羅玄學藝﹐咱們這一脈武功﹐都是羅玄的門下了﹐我被你們逼
入血池﹐得遇羅玄。
他已把我收歸門下﹐遺詔上寫的明明白白﹐他一生中﹐雖然
收過弟子﹐傳過武功﹐但這些人都已經被他逐出門牆﹐我是他
最後收入門下的一個弟子﹐但也是他唯一的繼承弟子。
他雖然未創立宗派﹐別立門戶﹐但出自羅玄門下之人﹐都應
該奉我為主﹐咱們今昔身份﹐已然大不相同﹐別說是你﹐縱然
是冥岳岳主﹐論師承道統﹐她也該讓我幾分……"
她微微一頓﹐又道:"念咱們相處過一段時間﹐今日我網開
一面﹐不傷害你﹐快些去吧!這柄劍既非你之物﹐那就由我暫時
保存﹐日後遇上原劍主人之時﹐我再代你還她就是。"
唐文娟似是已被梅絳雪的武功、氣度所懾﹐不敢再出言反
駁﹐轉過身子﹐急步而去。
梅絳雪忽然大聲喝道:"站住!"
唐文絹怔了一怔﹐但卻依言停下了腳步﹐回頭問道:"什麼
事﹖”
梅絳雪道﹕"把你的外衣脫下﹐借我一用。"
唐文娟柳眉微聳﹐搖頭說道:"你說笑了------"
梅絳雪嬌軀疾欺而上﹐冷冷接道:"哪個和你說笑﹐我說的
都是實話﹐脫也得脫﹐不脫也得給我留下。"
唐文娟怔了一怔﹐道:"好吧!"
緩緩脫下外衣﹐遞了過去。
梅絳雪伸手接過衣服﹐說道:"你走吧!"
不再理會唐文娟﹐披上外衣﹐手提寶劍﹐徑自下山而去。
葛煒低聲對葛煌說道:"咱們追上去﹐她要走了。"
葛煌奇道:"縱然要走﹐也該給咱們打個招呼再走不遲。"
葛煒道:"她生性異常冷漠﹐說一不二﹐出口之言﹐不論遇
上何等險苦的事﹐也是不肯避讓﹐咱們得快些追上去了。"
葛煌應了一聲﹐遙遙相隨在梅絳雪身後而行。
梅絳雪也不回避﹐生似不知兩人隨行一般﹐一口氣走出了七
八里路﹐才陡然停了下來﹐目光一掠兩人道:"你們兩個人跟著
我干什麼﹖”
葛煒先是一怔﹐繼而淡然一笑﹐道:"我們遠遠相隨﹐以便
保護姑娘。"
梅絳雪道:“男女授受不親﹐你們兩個大男人﹐緊跟著我走﹐
如何能行﹐世界這等遼闊﹐何處不可安身﹐日下你們危境已
度﹐不用再跟我走啦!"
葛煒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姑娘認為在下緊隨不舍﹐只是
為了想躲在姑娘的翼護之下嗎﹖”
梅絳雪道:"這我怎麼知道﹖”
葛煒道:"在下相隨姑娘﹐心懷兩大目的。"
梅絳雪道:"說來聽聽。"
葛煒道:"我和哥哥﹐學了這麼龐雜的武功﹐不解之處甚多﹐
常和姑娘在一起﹐也好討教一二﹐再者常伴姑娘身側﹐聽候差
譴乃在下一大心願…"
說話時兩道眼神凝注在梅絳雪粉臉之上﹐眉宇間﹐流露出無
限企求之情。
梅絳雪呆了一呆﹐道:"不行﹐年輕男女﹐如何能長久相處﹐
日後傳到江湖之上﹐定然要惹出甚多閒話。"
轉過身子﹐急急向前奔去。
葛煒回頭望了哥哥一眼﹐放腿而追。
葛煌緊隨葛煒身後﹐三人風馳電掣一般﹐一口氣跑出了十幾
里路。
梅絳雪停下腳步﹐回頭望去﹐只見兩人仍然緊緊的追在身
後﹐不禁大怒道:"你們兩人陰魂不散﹐跟著我干什麼﹖”
葛煒口唇啟動﹐但一時間﹐又想不出適當措詞﹐只好默然不
語。
梅絳雪冷笑一聲﹐又道:"你們再要苦纏著我﹐可別怪我翻
臉不認人了!"
緩緩轉過身子﹐又向前行去。
葛煒呆了一呆﹐又舉步追了上去。
翻越過兩座山嶺﹐到了山口處﹐只見一座大樹之下﹐坐著一
男一女﹐正是方兆南和陳玄霜。
兩人似是極為疲倦﹐倚在樹上﹐熟睡了過去。
梅絳雪心頭微微一震﹐緩步走近大樹下面﹐只見兩人雙目緊
閉﹐鼻息輕微﹐睡的似是甚為香甜。
陳玄霜的身側放著長劍﹐樹上血跡斑斑。
顯然不久之前﹐在這大樹之下﹐經過了一場劇烈的戰斗﹐兩
人雖把強敵擊退﹐但人也累得疲勞難支﹐倚樹熟睡了過去。
梅絳雪緩緩伏下身子﹐撿起了陳玄霜身側的長劍﹐心中暗暗
的忖道:"我此刻如要殺她﹐只不過舉手之勞。唉!她奪去我的
丈夫﹐殺了她﹐那也是應該之事。"
長劍一揮﹐直對陳玄霜前胸刺去。
光耀的寒芒﹐將要觸及陳玄霜前胸之時﹐突然心中一動﹐收
回了寶劍。
梅絳雪暗道:"我此刻如若把她殺死﹐方兆南勢必要恨我入
骨﹐這一生一世﹐也別想解開我們之間的嫌怨了。"
她緩緩的垂下了長劍。
她心中思慮重重﹐寶劍著地﹐呼然出聲。
熟睡的陳玄霜﹐忽然睜開雙目﹐一躍而起﹐呼的一掌﹐直劈
過來。
梅絳雪嬌身閃動﹐避開了一掌﹐順手把長劍投了過去﹐冷然
說道:"你赤手空拳﹐打我不過﹐還是用兵刃吧!"
陳玄霜接過寶劍﹐卻凝立不動﹐雙目暴射而出的忿怒﹐也緩
緩消失了﹐說道:"你來了多久了﹖”
梅絳雪道:"如若我要殺你﹐你就是有十條命﹐也早已被我
殺光了﹗"
陳玄霜伏下身去﹐背起了方兆南﹐說道:“日後你犯在我的
手中﹐我也會饒你一次不死﹐補報今日之情。"
轉身急急奔去。
梅絳雪嬌軀連閃﹐衣袖飄動﹐幾個飛躍﹐超越過了陳玄霜﹐
回身攔住了去路﹐道:"不要慌走。"
陳玄霜舉劍劈去﹐倏忽之間﹐連攻五招。
這五劍﹐劍劍如電光石火﹐迅快辛辣﹐幻起了一片森寒的劍
芒。
梅絳雪卻未還一招﹐嬌軀閃動﹐穿行在森寒的劍光中﹐靈巧
異常的避開了五劍﹐搖手喝道:"你先別動手﹐我有話要說!"
陳玄霜道:"什麼話?快些說!"
梅絳雪道:"你的劍術雖然詭異﹐變化莫可捉摸﹐但卻是源
出羅玄一門﹐別人或可被你詭奇的劍招所傷﹐但卻沒法傷害到
我﹐如若咱們打起來﹐你絕然打不過我。"
陳玄霜適才攻出的五劍﹐無一不是腦中所記的精奇之學﹐梅
絳雪竟然能憑借移形換位的身法﹐避了開去﹐不為劍勢所傷﹐
知她所言非虛﹐當下默然不語。
梅絳雪忽然長嘆一聲﹐接道:"咱們無怨無仇﹐你心中卻恨
我入骨﹐自然是為了方兆南啦!其實﹐我早已是他的妻子﹐你生
生奪去了我的丈夫﹐我應該恨你才對…"
陳玄霜怒道:"你胡說什麼?我師兄幾時娶你了﹐我怎麼沒
有聽他說過﹖”
梅絳雪道:"我們指月對天締盟﹐有青天明月為証﹐還能假
得了嗎﹖”
陳玄霜道:"我不信你的鬼話﹐如你所言是真﹐我師兄早就
會告訴我了。"
梅絳雪一皺眉頭﹐道 "你不信的話﹐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
她長長嘆息一聲﹐繼道:"不管你信與不信﹐我今生已是方
門中人﹐烈女不事二夫﹐我梅絳雪是何等人物------”
陳玄霜尖聲叫道:"我不要聽了﹐不要再說下去﹐你說的盡
都是騙人的鬼話!"
右手揮劍﹐幻起重重劍影﹐疾向前面沖去。
梅絳雪嬌軀一閃﹐讓開了一條去路﹐高聲說道:"等他清醒
之時﹐你不妨問問他﹐是真或是假。"
但見陳玄霜去勢如電﹐頭也不回﹐倏忽之間﹐已走的蹤影不
見。
梅絳雪直待兩人的背影完全消失﹐才回過頭來。
只見葛煒、葛煌遠立在數丈之外﹐衣袖飄飄隨風擺舞﹐心頭
一股怒火﹐不自禁的發在兩人身上﹐怒聲喝道:"你們兩個再跟
著我﹐當心腦袋搬家!"
轉身向東而去。
這次她走得十分緩慢﹐走約三四里﹐果然已不見葛煒、葛
煌。
且說陳玄霜強忍了心頭急忿﹐放腿跑出了十幾里路不見身後
有人追來﹐才停下身子﹐找了一處僻靜所在﹐放下方兆南﹐推
拿了他幾處穴道。
只聽方兆南長長嘆息一聲﹐緩緩睜開雙目﹐說道:"那些人
都走了嗎﹖”
陳玄霜沒有好氣的說道:"都被找打跑了!"
方兆南嘆息一聲﹐說道:"唉!辛苦師妹了﹐小兄重傷初愈﹐
體力未復﹐不能相助﹐苦了你一人﹐獨斗強敵﹐小兄想來﹐實
在慚愧得很。"
陳玄霜冷冷地道﹕"如若我要是打不過那些人﹐咱們兩個都
被他們殺死了﹐那還好些。"
方兆南怔了一怔﹐道:"師妹這話…"
兩人相對沉默了良久﹐陳玄霜終是忍耐不住﹐瞥了方兆南一
眼﹐道:"你娶了妻子嗎﹖”
方兆南愕然應道:"沒有的事﹐此言從何說起﹖”
陳玄霜道:"哼!人家說得活龍活現﹐還會是假的不成﹖”
方兆南奇道:"什麼人說的﹖”
方兆南緩緩抬起頭來﹐望了陳玄霜一眼﹐暗暗忖道:"那一
夜寒水潭對月締盟一事﹐原為形勢所迫﹐不得不從權應變﹐想
不到她竟認真起來。
不論對何人﹐都是直言無諱的承認是我的妻子﹐這般下去﹐
終非了局﹐如不直說﹐只怕難以消她心中疑竇﹐倒不如把那日
經過之事﹐對她說個明白的好。"
心念一轉﹐長嘆說道:"她說是我的妻子﹐也非無因而起!"
陳玄霜道:"哼!那她說的全是實話了﹖”
方兆南道:"這其間一段曲折之情﹐說來甚是令人難信…"
方兆南略一沉吟﹐詳盡把那日對月締盟之事﹐說了一遍。
陳玄霜冷哼一聲﹐道:"終身大事豈能當作玩笑﹐那夜你就
不該答應她!"
方兆南道:"一時通權應變﹐誰料她竟然當真。"
陳玄霜垂下頭去﹐沉思了片刻﹐突然抬起頭來﹐兩只圓圓的
大眼睛﹐凝注到方兆南的臉上﹐一字一句的問道﹕“我問你﹐
你准備把我怎麼樣﹖”
方兆南怔了一怔﹐道:"師妹此言﹐好叫小兄費解﹖”
陳玄霜忽然流下淚來﹐說道:"我從小就孤苦伶仃﹐有娘生
沒娘教﹐可憐我連母親什麼樣子﹐都想不起來﹐跟著我那性情
古怪的爺爺長大。
他對我雖然也很愛護﹐但他身患殘疾﹐生性孤僻﹐兩三天中
也難和我說一句話------”
方兆南嘆息一聲﹐道:"陳老前輩﹐身經大變﹐滿身重傷﹐看
似對你莫不關心﹐其實對你甚是慈愛﹐他想盡了方法﹐留下性
命﹐忍受著那傷勢發作之苦﹐還不都是為了你嗎﹖”
陳玄霜舉起衣袖﹐擦拭一下臉上的淚痕﹐道:"可是我爺爺
已經死了﹐這茫茫人世之上﹐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
方兆南道:“只要我能夠活在世上﹐定當善為照顧師妹。"
陳玄霜長嘆一聲﹐道:"其實﹐你如死了﹐那還比活著好些。”
方兆南愕然問道:"為什麼﹖”
陳玄霜道:"你死了﹐我誓難獨生人世﹐也不怕梅絳雪搶你去
啦!"
方兆南心中大為感動﹐正想說幾句慰藉之言﹐忽然又想起青
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周慧瑛來﹐趕忙把欲待出口之言﹐重又嚥
了下去。
心中暗暗忖道:"寒水潭對月締盟之事﹐梅絳雪競然認起真
來﹐到處自認已是我方門中人﹐如若再錯說一兩句話﹐只怕又
要找來一場麻煩。"
一硬心腸﹐轉頭望著遠天一朵飄移的雲彩﹐默然不語。
陳玄霜望著方兆南冷漠的背影﹐忍不住雙目中淚水如泉﹐神
情激動﹐緩緩說道:"你心中早就嫌棄我了﹐只不過顧念我對你
有救命之恩﹐不好說出口來罷了!"
方兆南如若回過頭來﹐看一看陳玄霜激動的神情﹐和她因失
望泛起的殺機﹐必然感覺到事態嚴重。
偏偏他心有所思﹐裝出一副冷漠無情的模樣﹐連頭也不回一
下。
陳玄霜久久不聽他回答之言﹐心中更是忿怒﹐偷眼望去﹐只
見他望著天際一片雲彩出神﹐生似不知道她就在他身側一般。
但覺一股難以忍耐的怨恨﹐由心中往上直沖﹐隨之放聲大笑
起來﹐聲音尖厲﹐異常刺耳。
方兆南吃了一驚﹐急急回過頭去。說道:"師妹﹐你怎麼了﹖”
陳玄霜收住了大笑之聲﹐冷冷的說道:"你還記得我講過的
一句話嗎﹖”
方兆南道:"什麼話﹖”
陳玄霜道:“只要你活一天﹐就沒法子離得開我。"
方兆南聽得一愕﹐道:"師妹……"
陳玄霜冷漠一笑﹐道:"你慢慢就知道了!"
突然伸手一指﹐點了方兆南的暈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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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 陳玄霜拜師鬼仙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方兆南忽覺穴道被解。
他睜眼瞧去﹐只見面前擺著一盤牛肉﹐兩個饅頭﹐和一碗清
茶。
陳玄霜笑意盈盈的坐在他的身側。
方兆南腹中雖然饑餓﹐但他心中疑竇重重﹐那里能食用得
下﹐抬起頭來﹐望著陳玄霜道:"師妹﹐這是怎麼回事﹖”
陳玄霜點頭笑道:"你快些吃啦!吃飽了咱們還要趕路。"
方兆南道:"咱們要到那里去﹖我必須要早些找個清靜地方﹐
療養傷勢﹐還得要趕赴覺夢、覺非兩位大師之約。"
陳玄霜奇道:"這兩個名字似非普通之人﹖”
方兆南道:"他們是少林一派中僅余的兩位前輩。"
陳玄霜仰起臉來﹐格格一陣大笑道:"咱們要去的地方﹐安
靜的很﹐那地方只有咱們兩個……"
微微一頓﹐又道:"你已經一天沒進飲食﹐有什麼話吃完了
再說不遲。"
方兆南暗里觀察﹐發覺了陳玄霜性格大變﹐短短的時光中判
若兩人﹐她似乎已有了堅強的獨立性格﹐不像以往那樣情意纏
綿。
他心中暗暗歡喜道:"她這般一變﹐當不致再為兒女柔情所困
了-----"
也就不再多問﹐狼吞虎嚥般﹐匆匆食畢。
陳玄霜微微一笑﹐道:"夠了嗎?”
方兆南道:"夠啦!"
陳玄霜伸手一指﹐又向方兆南暈穴上面點去﹐方兆南欲待喝
問﹐話還沒有出口﹐穴道已經被點中。
就這般糊糊塗塗一連數次﹐每次都有陳玄霜替他備好了食用
之物﹐拍活他的穴道﹐催他快些食用﹐食用完畢﹐立時又點了
他的暈穴。
他只覺每次清醒後進食之處﹐都不相同﹐問起陳玄霜此時行
止何處﹐為什麼要點他暈穴﹐陳玄霜總是支吾以對﹐不肯坦言
相告。
這次﹐方兆南又被拍活了穴道﹐睜眼一看﹐不禁心頭大駭。
原來他的雙腿雙臂﹐都被鐵練鎖起﹐胸腰之間﹐也被一條牛
筋捆著﹐那鐵鏈和牛筋的長度﹐剛好可讓他變換一下坐臥的姿
勢。
除此之外﹐再難移動﹐陳玄霜的寶劍衣物就放在身前不遠之
處﹐但人卻跑得不知去向。
他意會到命運已把他帶入另一個新奇的境遇里去﹐這境遇充
滿著漫漫歲月的折磨。
他緩緩閉上雙日﹐運氣調息﹐勉強壓制下心中的忿怒激動﹐
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突然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睜眼看去﹐只見陳玄霜滿臉笑容﹐一身新裝﹐緩步走了進
來﹐側臉望了方兆南一眼﹐笑道:"方師兄﹐你幾時醒來的﹖”
這時﹐方兆南已恢復了鎮靜。
他反復思量眼下形勢﹐自己激動和惱怒﹐不但與事無補﹐反
將使陳玄霜暗自得意﹐當下談談一笑﹐道:"我醒來很久了。”
陳玄霜慢慢蹲下身﹐嬌柔一笑﹐道:"你現注雙腿雙臂都已
被鐵鏈鎖起﹐吃飯穿衣都得我幫助你了!"
方兆南極力使聲音保持著平靜﹐溫和地說道:"師妹把我重重鎖
綁於此﹐不知是何用心﹖”
陳玄霜微微一笑﹐道:"這還用問嗎﹖”
方兆南道:"小兄想不出哪里得罪了師妹﹐如何不問﹖”
陳玄霜道:"你沒有得罪我﹐而是我怕你變了心﹐唉!我要
和你常相斯守﹐永不分離﹐只有用這個法子了。"
方兆南劍眉聳動﹐冷笑一聲道:"師妹的情意深摯﹐小兄是
感激不盡﹐但師妹卻忽略了一件事情。"
陳玄霜奇道:"忽略了什麼事?”
方兆南道:"鐵鎖重重﹐只不過鎖住了我的人﹐但你卻沒法
子鎖住我的心。"
陳玄霜呆了一呆﹐默然說道:"我如不用此法﹐只怕連你的
人也鎖不住了!"
方兆南心中暗暗忖道:"她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忽發奇想﹐
做出了此等之事﹐如若言詞間咄咄逼迫於她﹐只怕要引起她更
偏激的舉動﹐看來此事﹐急它不得﹐只有慢慢的設法勸解於她
了。"
只聽陳玄霜柔聲說道:"我買了各色各類的綢緞、剪刀針線、
鍋碗瓢……"
方兆南暗道:"看來她倒是存心要長居此地了。"
但口中卻緩緩說道:"鍋碗瓢﹐用來煮飯食用﹐你買了各色綢
緞﹐不知是何用心﹖”
陳玄霜笑道:"我要做很多的衣服﹐穿給你看。"
方兆南暗暗忖道:"你把我鎖在此地﹐寸步難移﹐我那里還
有心情欣賞你各色新裝﹖”
陳玄霜長長嘆息一聲道:"我雖然沒有鎖練加身﹐但卻要日
夜留在這里陪你。"
方兆南搖搖頭嘆息道:"師妹﹐你這是何苦呢﹖”
陳玄霜道:"你不要急﹐我已看好了另一處長住的地方﹐那
里風景宜人﹐草長花香﹐過兩天我備好了食用之物﹐咱們就
去。"
方兆南道:"你把我的雙腿雙臂全都鎖了起來﹐再好的景物﹐
我也難以欣賞﹐留在此地也是一樣。"
陳玄霜道:"不要緊﹐等我准備妥當之後﹐就解開你身的上
的繩鎖﹐只用一條長長的鐵鏈﹐把你鎖起﹐你就可以自由行動
了﹐不過距離只能限定於方圓百步之內。"
方兆南奇道:"你還要准備什麼﹖”
心中卻暗暗想道:“以我此刻的武功﹐單憑一條鐵鏈﹐豈能
鎖得住嗎﹖”
只見陳玄霜秀眉兒聳了一聳﹐笑道:"你不用打如意算盤﹐
准備逃走﹐當你身上的繩鎖鐵鏈解開時﹐你的武功都已被我廢
去了。"
方兆南吃了一驚﹐道:"什麼?你要廢去我的武功﹖”
陳玄霜道:"你不用再會武功了﹐吃飯穿衣﹐都有我照顧於
你﹐你還要武功做什麼?”
方兆南暗暗嘆道:"最狠婦人心﹐看來果是不錯。"
他垂下了頭﹐默然不語。
陳玄霜柔聲說:"方師兄﹐你心里恨我嗎﹖”
方兆南緩緩抬起頭來﹐說道:"在下這條命乃姑娘所救﹐如
果再傷在姑娘手中﹐那也是甚為公平之事。”
陳玄霜呆了一呆﹐道:"你想自絕嗎﹖”
方兆南淒苦的一笑﹐道:“你如當真的廢了我全身武功﹐我
縱然生在人世﹐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陳玄霜道:"爺爺死前﹐常對我說﹐如我想過一輩子快活生
活﹐那就不要再學武功﹐隱身林泉﹐作一個漁村漁婦﹐棄離江
湖生涯﹐不要再和武林中人物來往﹐現在想來﹐爺爺的話﹐一
點不錯……"
方兆南道:"話雖不錯﹐可惜是為時已晚﹐咱們已經被卷入
了江湖的是非之中﹐縱不找人﹐人亦將找你﹐想跳出江湖是
非﹐談何容易。"
陳玄霜笑道﹕"所以我要找一處僻靜的山野﹐以避人耳目﹐
天下之大﹐何處不可以安身立命﹐等我們有了孩子……"
忽覺一陣羞意﹐泛上心頭﹐盈盈一笑﹐垂頭不言。
方兆南卻是愈聽愈是驚心﹐但四肢加鎖﹐傷勢未愈﹐縱有逃
走之心﹐卻是無逃走之能。
陳玄霜緩緩抬起頭來﹐望望天色﹐道:"咱們該做飯吃了。"
起身走了出去﹐撿起幾塊山石﹐堆起了一個簡單鍋灶﹐點燃
火折子﹐燃起堆積在旁邊的木柴﹐燒了起來。
方兆南冷眼旁觀她忙得興致甚高﹐一會兒洗碗切菜﹐一會兒
淘米下鍋﹐嘴角之上﹐始終掛著一份輕盈的笑意。
她似是對這種工作﹐充滿著興趣和歡樂。
他輕輕嘆息一聲﹐緩緩別過頭去﹐暗道:"她的作為雖是離
奇荒唐﹐但卻是心摯意誠﹐怎麼想個法兒﹐勸服於她才好。"
匆匆時光﹐方兆南在鎖練加身中﹐愁苦的度過了三日三夜。
在這三日夜中﹐陳玄霜對待他極盡溫柔﹐換衣吃飯﹐服侍得
無微不至。
夜晚間設塌身則﹐伴他相眠﹐除了那系身的鐵鏈、索縛之
外﹐幾對他任何的吩咐﹐無不悉心料理。
經過了數日夜的養息﹐方兆南自覺功力、體能都恢復甚多﹐
心中暗向盤算道:"明日要想個法子﹐把她差譴出去﹐然後試試
看能否震斷鎖練。"
次晨天亮﹐方兆南故作歡愉之容﹐一掃幾日來的愁眉苦臉﹐
柔聲對陳玄霜道:"師妹﹐這里是什麼地方?看來像是一座突岩
之下。"
陳玄霜道:"不錯﹐這突岩在一座插天絕峰的山腰之間﹐下
臨百丈懸崖。"
方兆南道"此地無花無草﹐小兄又寸步難移﹐終日所見盡都是
一塊塊的山石﹐當真是悶得很﹐師妹曾經提過﹐有一處風
景絕佳之處﹐不知距此多遠﹖”
陳玄霜笑道:"近得很﹐就在咱們這座山峰後面一座峰頂之上。
方兆南道﹕“不知師妹幾時要遷居後面峰頂之上﹖”
陳玄霜道﹕"我要在那山峰之上搭上一座木房﹐以供你宿住
之用。"
方兆南心中暗喜﹐急急說道﹕“不知師妹幾時動手﹖”
陳玄霜長嘆一聲﹐道:"早想要去做了﹐但因你行動不便﹐
我不忍離開。"
方兆南笑道:"你快些去吧﹗早些做成了﹐咱們早搬過去。”
陳玄霜略一沉吟﹐道:"既是如此﹐我今天就去。"
方兆南怕激起她的疑心﹐不敢再催迫於她。
陳玄霜在方兆南身側﹐擺好了食用之物和水壺﹐帶了刀斧而
去。
方兆南待她去遠之後﹐暗中提聚真氣﹐猛力一掙﹐想把身上
的鐵鏈掙斷﹐那知鐵鏈堅度甚深﹐方兆南用盡了氣力一掙﹐竟
是掙它不斷。
他長長吁了一口氣﹐又再暗運功力﹐每覺氣力充沛之時﹐就
用力一掙兩臂的鐵鏈﹐他堅信憑借自己的功力﹐震斷鐵鏈﹐並
非什麼難事。
那知足足耗去了半日工夫﹐兩條鐵鏈﹐仍然是完好如初﹐心
中大為奇怪﹐暗道:"是我功力未復﹐還是這鐵鏈打制得特別﹖”
凝目望去﹐只見那粗如小指的鐵環內﹐隱隱泛現出金黃之
色﹐也不知滲入了何物打成。
他雖然發覺鐵鏈有異﹐但仍然不肯死心﹐不停的調息內力﹐
不停的用力掙扎﹐他氣力逐漸恢復﹐掙動之力﹐也一次比一次
強大。
震起的響聲﹐也一次比一次響亮。
當他又一次運功完畢﹐准備掙動鐵鏈時﹐目光掃處﹐忽見一
個身著黑衣﹐背插長劍﹐臉長如馬﹐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的
人﹐ 站在突岩出口處。
方兆南不禁心頭一震﹐問道:"你是誰﹖”
那人像是未曾聽得方兆南喝問之言﹐緩步向前走了過來。
方兆南心頭大為焦急﹐暗暗忖道:"看他一身詭異的裝束﹐
和那陰沉的臉色﹐定然是一個心地險惡﹐手段毒辣之人﹐絕然
不會放得過我﹐看來今日是死定了﹖”
一面忖思﹐一面暗中運氣戒備﹐雖然明知無能抗拒﹐但又不
願坐以待斃﹐准備在對方出手傷害自己之時﹐全力出手反擊。
只見那黑衣怪人緩緩來到一處陰暗的角落之中﹐盤膝坐了下
去﹐問道:"你是想死呢?還是想活?”
他說話時﹐目光望著突岩口外。
方兆南左顧有盼了一陣﹐瞧來瞧去﹐不見有人﹐忍不住說
道:"你可是和在下說話嗎﹖”
那黑衣長臉之人冷冷一笑﹐道﹕"不是和你說話﹐難道老夫
是自己問自己嗎﹖”
方兆南重重咳了一聲﹐道:"想死怎樣﹐想活又要如何?”
那黑衣人冷然一笑﹐道:"想死嘛!容易得很﹐老夫就以你
作為靶子﹐演習一下我的御劍之術﹐想活嗎?那就老老實實答復
老夫的問話!"
方兆南暗暗忖道:"我雙腿雙臂﹐都被繩索捆起﹐雖有抗拒之
心﹐但卻無抗拒之能﹐如若糊糊塗塗的被他殺死﹐未免太冤枉
了------。”
心念一轉﹐反唇問道:"那要看你問些什麼話﹐在下才能決
定該死該活。"
黑衣人道:“老夫問話簡單的很﹐但你如答上一字虛言﹐那
就別再想活了。"
方兆南道:"生死何足畏﹐你問吧!"
那黑衣人道:"這座山窟之中﹐可住有一位姑娘嗎?”
方兆南道:"你怎麼知道﹖”
黑衣人道:"我看到了她的人﹐又見到這室內存放著她的衣
服﹐故而推論她住在此地。"
方兆南道﹕"你既然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問我呢﹖"
黑衣人雙目閃動起冷電一般的神光﹐凝注在方兆南的臉上﹐
冷然說道:"如若在平常之時﹐你有十條命﹐也早傷亡在老夫的
劍下了!"
方兆南道:"你今日又為何不敢殺我了呢﹖”
黑衣人陰沉一笑﹐道:"有何不敢﹐只因老夫不願血染石窟﹐
大煞風景罷了﹖”
隨手拾起一塊石子﹐投了過來。
方兆南看石子來向﹐正擊向自己的十二麻穴之一﹐但因手腳
被綁﹐無能反抗﹐匆忙之間﹐一張口﹐咬住了石子。
石子雖然被他咬住﹐但卻覺得牙齒震動﹐幾乎被那石子把牙
齒震落﹐心中吃了一驚﹐暗道:"這人好大的手勁!"
忖思之間﹐又有三塊石子﹐飛了過來。
方兆南再無法讓避﹐被一粒石塊擊在麻穴之上﹐登時全身酸
軟﹐癱瘓在地上﹐但他的神志﹐仍然保持著清醒﹐只是身不能
動﹐口不能言。
那黑衣人飛石擊中了方兆南之後﹐盤膝坐在石窟一角﹐閉上
雙目﹐運氣調息。
時光在悄然中溜去﹐看岩口外的陽光﹐逐漸的移去﹐石窟中
更顯得黑暗下來。
忽然﹐外面響起了一陣輕快的步履之聲。
石窟外傳入一個清脆的聲音﹐道:"方哥哥﹐我替你采了一
束花兒。"
隨著那喝叫之聲﹐奔進來高卷袖管的陳玄霜。
方兆南心中雖想示警於她﹐但苦於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只
有心里發急。
陳玄霜望了靜靜躺在石地上的方兆南一眼﹐忽然長長嘆息一
聲﹐緩步走了過去﹐把手中那束野花﹐放在他的身側﹐輕揮素
手﹐在他身上拍了兩下﹐道:"師兄﹐你睡著了嗎﹖”
方兆南中石倒臥之時﹐剛好把左臂鎖住的鐵鏈﹐帶在臉上﹐
無巧不巧地把兩只眼睛遮了起來﹐方兆南目光由鐵鏈下面空隙
中透視出來﹐把陳玄霜的一舉一動﹐看得甚是清楚。
陳玄霜卻無法看到他睜著的一雙眼晴﹐還道他當真的睡熟
了。
那盤膝坐在一角的黑衣長臉之人﹐突然站了起來﹐無聲無息
的走了過來﹐悄然無聲的站在陳玄霜的身後。
方兆南心頭大急﹐暗中運氣﹐想沖開被點之穴﹐但那黑衣人
飛石奇重﹐方兆南連番運氣﹐仍然無法打開被點的穴道。
只見那黑衣長臉之人﹐緩緩伸出枯瘦的手掌﹐向陳玄霜肩頭
之上抓去。
陳玄霜卻仍然深情款款的蹲在方兆南的身側﹐不知大危之將
至。
方兆南只覺一股急忿之氣﹐直向上沖﹐脹得滿臉通紅。
陳玄霜突然發覺方兆南臉上的脹紅之色﹐不自禁的低下頭
去﹐說道:"唉!你睡得當真是甜﹐唉!你哪里知道﹐我心里比
你還要苦呢……"
忽覺肩上一麻﹐肩井大穴已然被人扣住。
那人指力強猛﹐陳玄霜穴道被扣﹐立時不能動彈。
只聽一個森沉的冷笑﹐由身後傳了過來﹐說道:"這人是你
的什麼人?你竟然對他這般的親熱﹖”
連番身歷大變﹐使這位涉世未深的女孩子﹐竟然也有了極深
的城府﹐臨危不亂﹐暗中提聚真氣﹐准備猝然反擊。
表面之上﹐卻是絲毫不動聲色﹐冷冷的說道:"你是什麼人﹖”
那森冷的聲音接道:"老夫在問你!"
陳玄霜答非所問的說道:"你進來好久了﹖”
那黑衣人道:"老夫已在這石室中坐了半日。"
陳玄霜道:"那一定是你點了我師兄的穴道了。”
心中卻暗自責道:"陳玄霜﹐陳玄霜!你實在夠笨了﹐在這
等情形之下﹐他如何還能夠睡得著?縱是真睡熟了﹐你這般呼叫
於他﹐還不早已把他吵醒了嗎﹖”
只聽那黑衣人一陣嘿嘿冷笑﹐道:"這人是你的師兄了﹖”
陳玄霜覺得被扣的要穴之上﹐指力愈來愈重。
顯然對方已經發覺自己的功力深厚﹐恐怕突然反擊﹐眼下必
須設法松懈他防備之心﹐再找出手之機。
陳玄霜當下答道:"不錯﹐他是我的師兄。"
黑衣人道:"這石窟之中﹐只有你們兩個人嗎﹖”
陳玄霜道:"除你之外只有我們兩個人了。"
黑衣人聲音突轉冷厲道:"女孩子家言詞最好是溫柔一些﹐
難道欺老夫寶劍不利嗎﹖”
陳玄霜道:"你這般暗中偷襲﹐一舉拿住了別人的穴道﹐舉
止有欠光明﹐算得是什麼英雄人物﹖”
黑衣人哈哈一笑﹐道:"鬼丫頭口齒雖利﹐但老夫是何等人
物﹐豈會為你言詞所激……"
微微一頓接道:"什麼人把你師兄鎖在這石窟之中﹖”
陳玄霜暗暗忖道:"他這般嘮嘮叨叨追問﹐不理他只怕引起
他的疑心。"
她緩緩說道:"是我把他鎖在這里的!"
她頭不能轉﹐身不能動﹐對方是何等樣子﹐也無法看到﹐但
聽他聲音的森沉冷厲﹐想來定然是一位心狠手辣之人。
那黑衣人似是甚覺奇怪﹐沉吟了半晌﹐道:"你把他鎖在這
里的?”
陳玄霜道:"不錯!"
她暗中運氣﹐突然一甩肩膀。
哪知黑衣人指力奇重驚人﹐陳玄霜不但未能甩開﹐反覺他指
力又加重了甚多﹐"肩井"大穴上一陣麻疼﹐全身勁力頓消。
那森冷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了過來﹐道:"老夫是何等人物﹐
豈會為你詭計所欺﹐再要棄圖掙逃﹐那可是自尋死路。"
陳玄霜強忍痛楚﹐冷然答道:"你暗施算計﹐拿住我的要穴﹐
縱然殺了我﹐也是難以讓人心服!"
那黑衣人放聲一陣大笑道:"我放了你﹐你也不是老夫敵手!"
陳玄霜心中一動﹐說道:"你放開我﹐咱們各以武功相搏﹐
你如能勝了我﹐我就服你。"
黑衣人道:"想要我放開你﹐並非難事﹐但需得事先把話說
明﹐老夫不願施強迫和殘酷的手段迫你就范﹐但如你敗在了老
夫的手中﹐必須答應老夫三個條件。”
陳玄霜急於脫身﹐當下說道:"你如能憑借真實武功勝我﹐
別說三個條件﹐就是三十件我也依你。"
黑衣人冷笑道:"你先別答應﹐事後又要反悔﹐老夫先把三
個條件說將出來﹐讓你先想想再說!"
陳玄霜道:"你說吧!"
黑衣人道:"這第一件﹐你要拜我為師。"
陳玄霜在這段時光之中﹐目睹江湖上的險惡﹐心機增長甚
多﹐避重就輕的問道:"第二件呢﹖”
黑衣人道:"立刻殺死你的師兄!"
陳玄霜呆了一呆﹐道:"第三件事呢﹖”
黑衣人道:"立下重誓﹐遵守我們幽冥一教的教規﹐本教第
一條﹐乃一切奉獻師長﹐不論我要你做什麼事﹐你都不得質疑
反抗。"
陳玄霜暗道:"這算什麼教規﹖”
黑衣人道:"不答應也得答應﹐老夫還可以免除一番手腳﹐
不用和你動手了。"
陳玄霜道:"哼!你大不了把我殺死而已!"
黑衣人道:"哈哈!只怕沒有那等便宜﹐老夫一樣要迫你入
我們幽冥教﹐只不過手段不同罷了!"
陳玄霜道:"我就是不入你們的幽冥教……"
黑衣人冷厲的接道:"沒有人能忍受那傷筋錯骨的痛苦﹐我
不信你是鐵打銅鑄之人!"
陳玄霜打了個寒顫﹐暗忖道:"我穴道被他拿住﹐無力反抗﹐
方師兄又被我鎖在此地﹐手腳難動﹐何況他傷勢未愈﹐哪來的
反抗之力。
在此等情形之下﹐我們無疑如待宰的羔羊﹐只有任人擺布
了﹐倒不如暫時答應他﹐先獲得一戰之機再說。"
她略一沉吟﹐道:"除了第二條之外﹐我都答應。"
那黑衣人縱聲大笑﹐其聲尖厲﹐有如傷禽怒嘯﹐山壁回音﹐
滿室盡都是大笑之聲﹐良久時光﹐那笑聲才停了下來﹐說道:
“你可是舍不得殺了他嗎?”
陳玄霜道:"我們師兄妹長久相處﹐自是難免有些情意﹐有
什麼好笑的﹖”
黑衣人道:"老夫急需尋一個衣缽傳人﹐你的天賦容貌﹐都
是上上之選﹐姑予破格優容﹐其實你不肯親手殺他﹐他也是一
樣難以逃得性命!"
緩緩松開了扣拿在陳玄霜“肩井"大穴上的五指。
陳玄霜周身穴脈一暢﹐立時飛起一腳﹐踢活了方兆南的穴
道﹐霍然轉過身子。
那黑衣人輕功奇妙﹐動作如電﹐五指一離開陳玄霜肩井穴﹐
立時向後疾躍而退﹐動作迅快﹐不帶一點風聲。
陳玄霜星波電閃﹐打量那黑衣人一眼﹐暗道:"這人好生難看!"
只聽那黑衣人冷厲的一笑﹐道:"老夫給你個動手的機會﹐
但你如敗在我的手中﹐又該如何﹖”'
陳玄霜沉吟了片刻﹐道:"我不善赤手和人相搏﹐你如自信
能夠絕對勝我﹐咱們用兵刃動手如何﹖”
她在這些時日之中﹐連番和人動手相搏﹐對自己的劍術﹐已
有了甚深的信心。
那黑衣人道:"不論拳腳兵刃﹐老夫都可以奉陪﹐但你必得
先答應老夫一件事﹐那就是你敗在老夫手中之後﹐要拜在老夫
的門下。"
陳玄霜道:"你如敗了呢﹖”
黑衣人道:"老夫回頭就走!"
陳玄霜道:"只怕到那時候﹐已經走不了啦!"
黑衣人雙眉一聳﹐怒道:"鬼丫頭出爾反爾﹐看來是難以用
溫和之法﹐使你就范了﹖”
肩頭一晃﹐人已直欺過來﹐身法奇快﹐無與倫比。
陳玄霜長劍和衣物﹐存在石室一角﹐急於取劍拒敵﹐嬌軀一
閃從斜里飛開五步﹐直向放劍之處沖去。
那黑衣人似是已智珠在握﹐並未飛身攔截﹐反而停下腳步﹐
等她取劍。
陳玄霜取劍在手﹐精神一振﹐手按機簧﹐拔出長劍﹐冷笑一
聲道:"你快亮兵刃吧!"
黑衣人哈哈一笑﹐道:"老夫如若用劍勝你﹐如何還能為你
之師?”
陳玄霜長劍一揮﹐閃起了一道銀虹﹐說道:"你自己不用兵
刃﹐傷在我的劍下﹐那可是自找之禍!"
長劍一探﹐身隨劍進﹐一招"天女揮戈"劍尖上暴閃三朵劍
花﹐分刺那黑衣人三處大穴。
她出手一劍﹐顯然使那黑衣人心頭為之震動﹐身子疾快的閃
向一側。
陳玄霜疾沖而上﹐長劍左右揮掃﹐幻化起漫天的精芒﹐連攻
七劍。
但那黑衣人身法飄忽﹐有如隨風柳絮﹐不論陳玄霜的劍勢如
何的迅快﹐但他均能閃避過去。
陳玄霜收住劍勢﹐冷冷說道:"你為什麼不敢還手﹖”
忽然發現那黑衣人蒼白的臉上﹐隱隱泛升起一層紫氣﹐籠罩
於眉宇雙目之間。
黑衣人緩緩點頭﹐答非所問的接道:"你的功力和劍招﹐都
大出了我的意料之外…"
他森冷一笑﹐接道:"姿容秀麗﹐亦極少見。"
陳玄霜嬌聲叱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隨手一劍"鐵樹銀花"﹐疾斬過去。
黑衣人這次不閃避﹐反手一揮﹐疾向陳玄霜腕脈之上扣去﹐
陳玄霜劍勢一沉﹐疾削五指。
那黑衣人動作奇快﹐疾如飄風﹐左臂一甩﹐飄閃一側﹐右指
疾出如電﹐點向陳玄霜"神台"要穴。
陳玄霜覺出了情勢不對﹐這形貌丑怪﹐裝束詭異的黑衣人﹐
不但功力深厚﹐身法奇異﹐而且舉手投足之間﹐似是深譜她武
功路數﹐處處搶制先機﹐迫得她劍勢無法發揮。
雙方相搏二十回合後﹐黑衣人忽然反守為攻﹐掌指不離陳玄
霜的兩腕的腕脈要穴﹐迫得手中長劍剛剛掃出﹐立時得變招
換位。
忽聽那黑衣人怪嘯一聲﹐陳玄霜但覺握劍的右腕一麻﹐長劍
已然被人奪去﹐不禁大驚﹐飛起一腳﹐疾踢而去。
那黑衣人動作迅快﹐奪過陳玄霜長劍之後﹐左手同時已握住
了陳玄霜的脈穴。
陳玄霜飛腿踢出一半﹐突然全身一麻﹐勁力頓失﹐踢出的力
道隨之失去﹐一條腿緩緩的垂了下來。
那黑衣人隨手點了陳玄霜兩處穴道﹐放下長劍﹐微微一笑﹐
溫和的說道:"你的劍勢詭奇有過﹐靈變不是﹐但就當今武林而
論﹐已該是第一流的高手了。”
陳玄霜雖有幾處穴道受制﹐但她的神志並未暈迷﹐能聽能
言﹐只是不能動彈罷了。
她當下冷哼一聲﹐說道:"不用你誇獎﹐哼!我既然被你擒
住﹐殺剮任憑於你﹐我雖是女孩子家﹐但也不把生死之事﹐放
在心上!"
那黑衣人淡然一笑﹐道:"我如存心傷你性命﹐哪還容你在
手下走過二十余合…"
他雖然極力想使自已的神情柔和一些﹐但因天生奇丑之貌﹐
縱然是善意慈和的笑容﹐也是極為難看。
陳玄霜怒罵道:"誰要你不傷我﹐哼!瞧瞧那副尊容﹐我死
也不願拜在你門下!"
那黑衣人臉色一變﹐冷冷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認為老
夫無能迫你就范嗎?”
語聲微微一頓﹐又換成溫和的口氣說道:"老夫二度出世﹐
有兩樁心願﹐一是洗雪昔年之恨﹐二則找一個承我衣缽之人﹐
傳我一身絕技。
只要你能得我真傳十之七八﹐當今武林霸業﹐乃指日可期之
事﹐你的天賦資質﹐都是上上之選﹐故而被老夫選中。"
陳玄霜心中忽然一動﹐暗道:"我的武功﹐似是比起梅絳雪
遜上一籌﹐剛才和他動手﹐他能不足三十合之內﹐奪下我手中
寶劍﹐扣拿住我的脈"。
這武功白是強我甚多﹐如果得他真傳﹐日後遇上梅絳雪之
時﹐也好折辱她一番﹐舒出胸中一口悶氣……"
她心有所思﹐沉吟不語。
那黑衣人目光何等銳利﹐察顏觀色﹐已看出陳玄霜心中有了
活動之意﹐當下接道:“當今之世﹐只有羅玄和少林寺中一位老
僧﹐或可和老夫一戰。
但我數十年潛研苦修﹐二度出世﹐量那少林老僧﹐已難再是
老夫敵手﹐羅玄又被他徒弟暗算重傷﹐想來定然已早棄人世
了!"
陳玄霜暗暗想道:"梅絳雪留在血池之中甚久﹐又得羅玄收
歸門下﹐想來已得羅玄真傳……"
心念轉動﹐不自禁的脫口問道:“怎麼你也怕羅玄嗎﹖”
黑衣人臉色大變﹐沉吟了一陣﹐才道:"老夫潛居東海﹐窮
數十年心血﹐練成了幾種武功﹐羅玄縱然還活在世上﹐也未必
是老夫之敵------"
微一停頓﹐又道:"但老夫料他早已死去!"
言詞之間﹐隱隱流露出對羅玄的畏懼。
陳玄霜被點幾處穴道甚是輕微﹐不但口中能言﹐而且頭手可
微微轉動﹐目光瞥處﹐只見方兆南瞪著雙目﹐怔怔的向她望
來。
她心神忽然一震﹐暗暗忖道:"我這等貪生畏死之情﹐只怕
方師兄﹐要一生一世看我不起了。"
念頭一轉﹐神態又變﹐冷笑一聲﹐對那黑衣人道:"你不用
想籠絡我﹐你就是武功舉世第一﹐也別想我答應拜在你門下。"
黑衣人怒道:"老夫一生之中﹐從來沒對人說過這般和氣之
言﹐哼!我不信你真能夠忍受分筋錯骨之苦﹖”
陳玄霜道﹕“死尚不足畏﹐何況那分筋錯骨之苦。”
這幾句話﹐說得語豪氣壯﹐當真有視死如歸之概。
黑衣人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讓你先受點教訓也好﹗”
左手一揮﹐拂了陳玄霜的左膀。
只聽一聲微微輕響﹐陳玄霜登時出了一身大汗。
那黑衣人右手緊隨左手伸出﹐推過了陳玄霜幾處被點的穴道。
陳玄霜強忍左膀錯骨之疼﹐一躍而起。
她躍起之勢雖快﹐但那黑衣人動作比她更快﹐右手衣轉之
間﹐掃中了陳玄霜的右腿﹐胯骨登時被人錯開。
只聽她一聲尖叫﹐身子還未站起﹐又仰身跌了下去。
黑衣人冷森一笑﹐道﹕“老夫要錯開你全身三百六十五處關
節﹐分開全身筋脈。”
說話之間﹐雙手果然齊齊開始在陳玄霜身上移動起來。
只聽一陣輕微喳喳之聲﹐陳玄霜全身開始了急劇的顫動﹐汗
下如泉﹐濕透了全身的衣服。
一聲聲嬌婉的呻吟﹐傳入了方兆南的耳際。
那黑衣人手辣心狠﹐錯開了陳玄霜全身的關節後﹐竟然閉上
雙目盤膝而 坐﹐望也不望 陳玄霜一眼。
陳玄霜強咬著銀牙﹐忍受著抽筋之苦﹐轉動一下雙目﹐兩道
痛苦的眼神﹐凝住在方兆南的臉上。
方兆南看她滿臉汗水﹐有如水淋﹐兩眉聳動﹐淚水如珠﹐想
那痛苦之情﹐絕非常人所能忍受﹐不禁黯然一嘆﹐道﹕“師
妹﹐你就答應拜在他門下吧﹗”
陳玄霜用盡了全身之力﹐掙扎著說道﹕“方師兄﹐你-----快
殺死我﹐我------受不了這痛苦了-------。”
方兆南搖頭說道﹕“他不會讓你死去﹐你還是答應他吧﹗”
那黑衣人突然睜開了雙目﹐說道﹕“不錯﹐老夫絕然不會讓
你死去。”
方兆南目光轉注在黑衣人的身上﹐說道﹕“你快些接上她的
關節﹐我勸她答應拜你門下就是了。”
黑衣人冷峻的一笑﹐道﹕“你縱然能勸她答應拜在我門下﹐
但老夫也不能輕易放過你﹗”
方兆南道﹕“此乃兩件事情﹐不能混為一談﹐在下並未存借
機求命之心。”
那黑衣人道﹕“很好﹐很好﹐就憑你這幾句話﹐老夫給你一
個痛快就是。”
兩手齊出﹐極快的接上了陳玄霜的關節。
陳玄霜痛楚消失﹐緩緩坐起身子﹐拂拭一下頭上的汗水﹐
道﹕“你這手段當真是毒辣得很﹗”
黑衣人笑道﹕“我雖然心毒手辣﹐但對門下弟子﹐卻是百般
愛護﹐決不會讓他吃一點虧。”
方兆南擔心陳玄霜不肯答應﹐再徒招痛苦﹐急急說道﹕“師
妹上無師承﹐拜在這位老前輩的門下﹐又可得傳授絕技﹐何樂
而不為﹖”
陳玄霜目光轉動﹐緩緩移注到方兆南的臉上﹐道﹕“你可是
當真要我拜在他的門下嗎﹖”
方兆南道﹕“師妹如不答應﹐徒增皮肉之苦﹐那又何必﹖”
陳玄霜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道﹕“如若你手腳能動﹐咱們就
可以逃走了。”
方兆南苦笑一下﹐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聽小兄相
勸﹐師妹還是當應了吧﹗”
陳玄霜緩緩轉過頭去﹐目注那黑衣人﹐說道﹕“要我拜在你
門下可以﹐但必須饒了我師兄之命。”
黑衣人冷冷說道﹕“老夫一生行事﹐說一是一﹐說二是二﹐
從不和人討價還價﹗”
陳玄霜道:"你如不答應此事﹐殺了我﹐我也不答應!"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此事此情﹐你已無自絕之能﹐只要
你自信能忍得下那分筋錯骨之苦﹐你就不要應允!"
陳玄霜想到適才所受的痛苦﹐不禁嬌軀一顫﹐但剎那之間﹐
神色又恢復鎮靜﹐道:"好吧!那就讓我們師兄妹死在一起﹐你
只管動手就是!"
那黑衣人微微一怔﹐道:"好倔強的女娃兒!"
方兆南接口說道:"老前輩如若定要殺我﹐我師妹決不會答
應﹐在下倒有一個兩全其美之策﹐不知老前輩能否見允﹖”
黑衣人道:"好啊!你說出老夫聽聽再說。"
方兆南道:"就目下情勢而論﹐老前輩取我之命﹐自是易如
反掌﹐一則老前輩已存非殺我不可之心﹐二則在下亦不願向人
求命!"
黑衣人道:"老夫說出之事﹐非得做到不可!"
方兆南笑道:"可是這兩件事卻沒法兩全﹐同時辦到。"
黑衣人皺皺眉頭﹐默然不語﹐他從陳玄霜堅決的神情之中﹐
感受出方兆南所說並非虛言。
方兆南道:"唯一之事……"
他突然住口不言﹐微微點頭接道:"老前輩請附耳過來。"
那黑衣人冷哼一聲﹐道:"老夫也不怕你暗算!"
果然探首聽去。
只聽方兆南低聲說道:"老前輩不如答允她﹐先讓她拜過師
父﹐再借習武之機﹐殺死在下﹐這豈不兩全其美了?"
那黑衣人聽得頻頻點頭﹐道:"很好﹐很好﹐這辦法當真是
不錯!"
陳玄霜一皺眉頭﹐道:"方師兄你們說些什麼﹖”
方兆南微微一笑﹐默不作答﹐他衡量目前情勢﹐唯死而已。
已不作活命打算﹐是以心中坦然﹐毫無畏俱之情。
只聽那黑衣人道:"老夫答應你了!"
陳玄霜怔了一怔﹐道:“當真嗎﹖"
方兆南接道﹕“自然是當真了﹐你快行拜師大禮吧!"
陳玄霜忽然流下淚來﹐說道:"原望能相師兄長相斯守﹐效
農夫村婦﹐度一生平談歲月﹐卻不料上天不從人願﹐遇上了此
等之事。"
那黑衣人道:“當今之世﹐正不知有多少人想拜在老夫門下﹐
求之不得﹐你竟然這般推三阻四的。"
陳玄霜緩緩站起身子﹐對那黑衣人拜了三拜﹐嬌呼一聲師
父。
黑衣人哈哈一笑道:"既入我門﹐需遵守本門戒規。"
陳玄霜改口說道:"弟子遵命。"
方兆南長長吁了一口氣﹐心頭黯然﹐但又不得不裝出歡愉之
情﹐低聲說道:"恭喜師妹﹐得從良師﹐行將見師妹劍氣飛揚於
江湖之上﹐傲視群倫﹐無與匹敵。"
陳玄霜垂下頭去﹐默然不語﹐心中淒苦﹐有口難言。
只有那黑衣人歡笑之聲不絕於耳﹐洋洋自得的說道:"今
天我先傳你本門中修習內功的初步功夫﹐明天就開始傳你武
功﹐盡一月之功﹐奠定初步基礎﹐然後隨為師離開此地。"
陳玄霜道:"你要弟子到那里去?”
黑衣人道:"找一個人。"
陳玄霜看他不願說出﹐也不再追問﹐扳轉話題說道:"弟子
已行了拜師大禮﹐但還不知師父的姓名﹖”
黑衣人道:“當今之世﹐有一位和羅玄齊名之人﹐那就是為
師了。"
陳玄霜皺起眉頭﹐沉吟了良久﹐道:"我甚少往江湖上走動﹐
不知當今高人之名﹐還望師父賜示。"
黑衣人正待開口﹐忽聽一個宏亮的聲音﹐傳了上來﹐道:
“你看那山腰之間﹐有一座突岩﹐看去甚是隱密﹐咱們上去
瞧瞧﹐如若可以宿住﹐就在那里住些時日﹐練成幾種武功再走
如何﹖”
一個女子的口音接了下去﹐但她聲音甚小﹐聽得不甚清楚﹐
不知她說些什麼﹖
陳玄霜低聲說道:"師父﹐有人來了。"
黑衣人道:"很好﹐咱們看看來些什麼人物﹐老夫已有數十
年不在江湖上走動﹐晚一輩的人物出了不少。"
只聽步履聲音﹐向突岩走了過來。
方兆南凝目望去﹐只見那男的竹釵椎發﹐長髯垂腦﹐竟然是
知機子言陵甫﹐此刻他亂發已整﹐衣衫已換﹐全身上下﹐ 煥然
一新﹐已不復昔日的狼狽神態。
那女的一身紅衣﹐風情萬種﹐正是冥岳門下的二弟子。
陳玄霜想起了過去被那紅衣少女迫害之苦﹐不禁一聳柳眉﹐
道﹕"哼﹗冤家路窄﹐你們也找到這里來了!"
紅衣少女目光轉動﹐迅速掃了那突岩一眼﹐看方兆南手足被
捆﹐不能轉動﹐那黑衣人又素不相識﹐只有陳玄霜一個人是可
畏之敵。
估計自己的武功﹐和她單打獨斗﹐雖無制勝把握﹐但自保
決無問題。
當下格格一笑﹐道:"好啊!當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想不
到在這里又遇上你們師兄妹了!"一低頭﹐走了進來。
言陵甫也緊隨而入。
方兆南微微頷首道:"言老前輩﹐別來無恙﹖”
言陵甫冷漠一笑﹐道:"你被什麼人捆在這里 ﹐當真是多災多
難。"
陳玄霜道:"關你什麼事﹐哼-----”
言陵甫冷然一笑﹐道:"怎麼?老夫就不能問問嗎﹖”
陳玄霜緩緩伸手取出長劍﹐道:"這突岩已為我們所占﹐快退
出去!"
那紅衣少女突然放聲一陣格格嬌笑﹐道:"陳姑娘﹐講話最
好是客氣一些﹐如若你那方哥哥手足未被捆綁﹐傷勢已愈﹐咱
們二對二﹐或是平分秋色之局。"
陳玄霜一躍而起﹐橫劍說道:"你們退是不退?別敬酒不吃
吃罰酒。"
紅衣少女忽然把目光投注那黑衣人的身上﹐只見他微閉雙
目﹐盤膝而坐﹐恍似不知兩人進了這突岩一般﹐對眼下的吵鬧
之情﹐也是不問不理﹐不禁膽氣一壯﹐伸手抽出肩上長劍﹐笑
道:"你當真要和我打一架嗎?"
陳玄霜道:"那還有假的不成!"
唰的一劍"長虹經天"劈了過去﹐劍光划起一道白芒。
紅衣少女長劍一起﹐身隨劍走﹐避開了一劍﹐玉腕一挫﹐
"玉女投梭"長劍分心刺去。
陳玄霜憋了一腔怨氣﹐盡發在紅衣少女身上﹐橫里一劍﹐直
向劍上封去。
但那紅衣少女卻似不願和她硬拼內力﹐玉腕一沉﹐劍招疾
變﹐一式"簾卷西風”長劍斜里一側攻到。
陳玄霜冷笑一聲﹐一招"玄鳥划沙"﹐封住門戶﹐說道:"住
手﹐我有話問你﹖”
紅衣少女收住劍勢笑道:"快說吧!別誤了你死亡的時辰。"
陳玄霜道:"青雲道長和石三公等人﹐到那里去了?”
紅衣少女搖頭笑道:"不知道!"唰唰唰連攻三劍。
陳玄霜封開了三劍之後﹐正待還擊﹐卻不料那紅衣少女突然
一收長劍﹐疾躍而退。
原來她忽覺得方兆南被人捆綁之後﹐鎖在岩內一事﹐大為不
妙﹐陳玄霜對他情愛極深﹐決不致下此毒手﹐這中間﹐實在是
大有文章。
她突然收劍而退﹐笑道:"你要問石三公等人的下落嗎﹖"
紅衣少女道:"那很簡單﹐只要你告訴我﹐是什麼人把令師
兄鎖在此地﹐我就告訴你青雲道長等一般人的行蹤。"
陳玄霜道:"告訴你有什麼要緊﹐反正你們今天﹐別再想生
離此地了!"
紅衣少女長劍一指黑衣人道:"這人是誰﹖”
陳玄霜緩緩答道:"是我師父。"
紅衣少女怔了一怔﹐道:"你師父﹖”
陳玄霜道:"怎麼?你不信……"
只見那黑衣人突然睜開眼來﹐兩道冷厲的眼神投注在那紅衣
少女身上﹐道:"你也不識老夫嗎﹖”
紅衣少女只覺他目光炯炯﹐懾人心神﹐當下一怔﹐暗道:
"這黑衣老人的目光﹐好生犀利﹐直要看入人體腹腑中去。"
心中在想﹐口里卻正容答道:"江湖之上﹐我所識之人不多﹐
故而不認識老丈。"
那黑衣人冷笑一聲﹐道:“羅玄你認不認識﹖”
紅衣少女道:"羅玄乃一奇傑﹐誰人不知﹐縱未見過﹐也聽
說過。"
知機子言陵甫雙目轉動﹐不停的在那黑衣人身上打量﹐雙眉
頻頻聳動﹐似是忽然間想起了那黑衣老人是誰﹐但又似不能確
定。
只聽那黑衣老人冷笑一聲﹐道:"想不到晚一輩的人物﹐竟
個個都是有眼無珠﹐連老夫也不識得。"
言陵甫輕咳一聲﹐道:"老前輩可是人稱鬼仙的萬天成嗎﹖”
黑衣人突然放聲大笑一陣﹐道:"好啊!這世上終還有知道
老夫姓名之人﹐念你能知老夫的名號﹐饒你一場活罪!"
紅衣少女柳眉微聳﹐大眼睛眨了兩眨道:"萬天成﹖從未聽
人說過啊!"
鬼仙萬天成冷笑一聲﹐道﹕“老夫息隱江湖時﹐你還沒有出
世﹐不知老夫名號﹐那也算不得什麼﹖”
言陵甫臉色大變﹐神態突然轉變得十分恭謹﹐抱拳說道:"弟子
言陵甫乃羅玄門下﹐拜見萬老前輩。"
萬天成道:"羅玄還活在世上嗎﹖”
言陵甫道:"恩師已然仙去了。"
萬天成突然站了起來﹐厲聲問道:"此話當真嗎﹖”
言陵甫道:"弟子如何敢騙老前輩﹖”
萬天成突然縱聲大笑起來﹐聲如梟鳴﹐震蕩耳際嗡嗡作響﹐
四壁回音﹐滿室中盡都是淒厲的大笑之聲。
言陵甫突然回顧了突岩出口一眼﹐大有逃走之意。
萬天成收住了大笑之聲﹐說道:"在老夫手下﹐從未有過逃
走之人﹐除非老夫願意放他一條生路。"
言陵甫呆了一呆﹐默然不語。
方兆南看那鬼仙萬天成﹐擊敗陳玄霜的武功﹐知他如一出
手﹐這兩人決非敵手﹐此情此景之中﹐倒是應該暫拋恩怨﹐共
渡難關。
當下暗提真氣﹐避過那黑衣人的視線﹐施展傳音人密之術﹐
說道﹕“霜師妹﹐言陵甫為人雖然固執一些﹐但卻沒有大惡﹐
目下只有你可救他性命。"
陳玄霜輕輕咳嗽一聲﹐暗示已聽到方兆南囑托之言﹐緩緩垂
下手中長劍﹐回顧了萬天成一眼﹐道:"師父。"
萬天成神色冷峻的望了陳玄霜一眼﹐道:"什麼事﹖”
陳玄霜道:"這兩個人雖然冒犯師父﹐罪該萬死﹐但如把他
們一劍殺了﹐那未免太便宜兩人了。"
她這些時日之中﹐連經大變﹐心計增長甚多﹐已知投人所
好。
"好啊!你有什麼好法子折磨他們﹐那就快說出來﹖”
陳玄霜道:"咱們師徒二人﹐他們一男一女﹐弟子之意﹐不
如點了他們的穴道﹐讓他們終身為奴。"
萬天成略一沉思﹐說道﹕"能得為老夫之奴﹐那也是一件大
大榮耀之事﹐你去問他們答不答應﹖”
陳玄霜星目轉動﹐掃掠了兩人一眼﹐道:"我師父格外施恩﹐
放你們一條生路﹐收你們終身為奴﹐我瞧你們還是答座了吧!也
免得自找死路。"
言詞之間﹐隱隱暗示兩人﹐不要他們反抗。
那紅衣少女不知鬼仙萬天成的厲害﹐冷笑一聲﹐道:"就憑
你……"
話剛出口﹐忽聽鬼仙冷哼一聲﹐揚手一指點了過去。
紅衣少女早已運氣戒備﹐見鬼仙手指一揚﹐立時向旁側閃
去。
萬天成冷笑一聲﹐道:"你還能避得開嗎?”
左手一揮間﹐五縷指風﹐齊齊襲去。
那紅衣少女避開了第一指﹐卻無法避開齊齊襲來的五縷指
風﹐但覺身上一麻﹐竟有三處穴道﹐被指風襲中。
內功深厚﹐隔空打穴﹐並非什麼難事﹐但在舉手一揮間﹐同
時打出了五縷指風﹐卻是罕聞罕見之事。
只見那紅衣少女嬌軀搖了幾搖﹐手中長劍突然跌落在地上﹐
緩緩坐了下去。
言陵甫自知非敵﹐趁那鬼仙指襲那紅衣少女時﹐翻身一躍﹐
人已到了突岩外面。
哪知鬼仙萬天成﹐武功已入化境﹐言陵甫身子一轉﹐他已警
覺﹐長袖一拂﹐疾躍而起。
言陵甫雙足剛落突岩外面﹐忽覺身後兩處要穴一麻﹐倒跌回
來﹐摔個仰面朝天。
看鬼仙萬天成出手的迅速﹐陳玄霜亦不禁暗暗驚心﹐忖道:
"此人的武功﹐果然是世所罕見﹐想那羅玄在世之日﹐也不過如
此而已。"
只見那萬天成緩步走了過來﹐盈膝坐下去﹐閉上雙目。
陳玄霜揚了揚柳眉兒﹐溜了方兆南一眼﹐只見他目瞪口呆。
顯然亦為鬼仙萬天成快速的身法﹐和隔空打穴的絕技所驚。
只見言陵甫緩緩轉動一下身軀﹐坐了起來。
陳玄霜一皺眉頭﹐欲言又止﹐心中卻暗暗奇道:"鬼仙萬天
成的點穴手法﹐當真是奇怪得很﹐也不知他點的什麼穴道﹐這
兩人竟然是還能轉動身軀﹖”
言陵甫雖然坐了起來﹐但他的雙腿和雙臂卻是不能移動。
那紅衣少女冷傲的氣焰﹐已然消去﹐微皺柳眉﹐輕聲呻吟﹐
似是她受傷的穴道﹐已開始發作了。
陳玄霜緩綴走到了鬼仙身側﹐低聲說道:"師父﹐這兩人要
怎麼辦﹖”
萬天成頭不轉﹐目不睜的冷冷說道:"不用管他們﹐半個時
辰之後﹐他們受傷的脈穴﹐將開始發作﹐所受的痛苦﹐不低於
分筋錯骨。
一個大哭﹐一個大笑-----哼﹗讓你見識一下為師的手法﹐你
就知道﹐你能得拜在我門下﹐是何等難得之事。"
陳玄霜默然不言﹐心中卻為他言詞所動﹐暗白忖道:"如若他
他的武功﹐當真有這般高強﹐我拜他為師﹐也不算冤枉了﹐能
得絕世武功﹐稱霸江湖﹐位尊武林﹐再也沒有人能夠搶走我的
方師兄了…。"
忖思之間﹐忽聽那紅衣少女格格兩聲嬌笑。
轉眼望去﹐只見那紅衣少女的臉上﹐不停的向下滾著汗水﹐
顯然是正在強忍著無比的痛苦﹐不知何以卻要發出笑聲﹖
忽聽一聲低嚎﹐傳了過來﹐就像一個人賓沁受到了致命的打
擊﹐但卻沒有死去﹐全力哭了一聲。
嚎聲甫落﹐笑聲復起﹐一陣格格嬌笑﹐響徹石室。
這一次笑聲悠長﹐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才停了下來。
雖然那紅衣少女的笑聲﹐清脆悅耳﹐但因她的神情充滿著痛
苦﹐奇形怪狀﹐看上去恐怖異常。
剎那間笑聲復起﹐格格之聲﹐不絕於耳。
一陣低沉的哭嚎之聲﹐混入了嬌笑聲中﹐哭笑交作﹐譜成了
一曲動人心魄的樂章。
方兆南嘆息一聲﹐自言自語的說道:"這當真是人世間最為
慘酷的刑罰﹐最難聽的聲音。"
只聽那哭笑交作的聲音﹐愈來愈大﹐兩人的形態﹐也愈來愈
是難看﹐汗水透濕了衣服﹐滴在石地上。
陳玄霜和方兆南都已被那刺耳驚心的哭笑聲﹐鬧得煩躁不
安﹐但鬼仙萬天成卻是閉目靜坐聽而不聞。
突然間﹐傳過來一聲長笑﹐混入了那哭笑交作聲中。
萬天成霍然睜開雙目﹐雙手齊揚﹐隔空向兩人點了過去。
方兆南暗中留心查看﹐但仍然未看清他點了兩人什麼穴道﹐
但那哭笑之聲﹐卻倏然停了下來。
言陵甫和那紅衣少女似已經哭笑得精疲力竭﹐萎伏地上﹐動
也不動一下。
萬天成回顧了陳玄霜一眼﹐道:"你去把他們拖入壁角﹐又
有武林人物來了﹐為師的再次履足江湖﹐世人大都不知﹐多傷
幾個人﹐也好讓他們宣揚一下!"
陳玄霜依言而起﹐把言陵甫和那紅衣少女拖到一處壁角放
好。
突岩內外﹐恢復了一片沉寂﹐聽不到一點聲息。
萬天成皺了皺眉頭﹐低聲道:"來人好生狡滑﹐居然隱藏
在突岩下面﹐想是覺得哭笑之聲﹐突然停了下來﹐有所警惕。”
陳玄霜撿起長劍﹐說道:"可要徒兒下去查看一下嗎﹖”
那老人道:"不用啦!他們縱然能夠忍耐﹐但老夫料他也忍
耐不了多久﹐必然要爬上突岩。"
陳玄霜緩緩放下長劍﹐目光一掠方兆南﹐盤膝而坐﹐閉上雙
目﹐運氣調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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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雪玄霜
第五十二回 周蕙瑛舍命救人
陳玄霜在這半日時光中﹐內疚深深﹐大感慚愧﹐深覺自己作
法乖張﹐把方兆南扣鎖在此地﹐致落得這般下場。
眼下雖想解開他的鎖鏈﹐但又怕招惹起那黑衣人的怒火﹐突
下辣手﹐取了方兆南的性命。
雖然閉上雙目﹐裝作運氣調息之狀﹐但在她的內心里﹐卻是
思潮起伏﹐痛悔交加﹐沒有一刻的平靜。
方兆南自知必死﹐己不作生望﹐是以﹐他的內心倒顯得十分
平靜﹐隨時隨地准備迎接死亡。
奇怪的是那黑衣老人﹐竟然不即刻出手殺死他﹐看情形這
殘酷的老人﹐似是有意讓他多嘗試一些死亡前的驚恐。
方兆南暗暗嘆息一聲﹐目光環繞打量了突岩四周一眼﹐他覺
得快要死了﹐希望多看一些世間的景物。
目光觸處﹐只見兩本書冊﹐橫放在石地之上﹐不禁心中一
動﹐暗暗忖道:"這兩本書冊﹐定然是言陵甫和那紅衣少女身懷
羅玄之物﹐遺落在地上。"
正忖思間﹐瞥見突岩口處緩緩升起了一顆人頭。
方兆南一和那人頭的目光接觸﹐不禁心頭一震。
那人竟也呆在那兒﹐忘記再縮回頭去。
原來﹐那冒起的人頭﹐竟然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師妹周
蕙瑛。
方兆南略一怔神﹐神志立時清醒﹐急急搖頭﹐示意周蕙瑛
早些離去。
哪知他這表情﹐反而招致了周蕙瑛的誤解﹐只見她身子一
長﹐突然冒了上來﹐緩步向突岩之中走了進來。
方兆南大為焦急﹐急急喝道:"師妹快走﹐不要進來!"
周蕙瑛微微一笑﹐道:"為什麼﹖”
陳玄霜突然一躍而起﹐橫劍攔住了去路﹐道:"站住!你是
誰?"
周蕙瑛淡淡一笑﹐道:"我叫周蕙瑛。"
陳玄霜臉色由紅轉白﹐緩緩垂下長劍﹐道:"你認識他﹖”
周蕙瑛微微一笑﹐道:"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自然認識他了。"
陳玄霜施展"傳音入密"之術說道:"你是無能救他的﹐就
是當今武林之世﹐也沒有幾人能夠救得了他﹐我雖然也沒有把
握救他﹐但我將盡力而行﹐你快些逃走吧…"
突然提高了聲音說道:"你給我滾出去!"
周蕙瑛目光轉動﹐四下瞧了一眼﹐只見一角石壁之處﹐倦伏
著一男一女﹐一個臉長如馬的黑衣人﹐卻盤膝坐在一側。
當下淡淡一笑﹐道:"一個人最大的事情﹐就是死亡﹐死有
什麼可怕呢﹖”
身子一側﹐避過了陳玄霜﹐大步向方兆南走了過去。
陳玄霜長劍斜斜推出﹐橫向周蕙瑛腰間斬去。
周蕙瑛反手一掌﹐拍向陳玄霜握劍右腕之上。
陳玄霜原想把周蕙瑛勸退出去﹐使她離開這一片死亡之地﹐
卻不料她全然不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只有用劍術﹐硬把她
逼出石岩了。
心念一轉﹐劍勢突變﹐右腕一沉﹐避開掌勢﹐唰唰的刺出兩
劍。
這兩招詭奇辛辣﹐兼而有之﹐果然把周蕙瑛逼得向後退了兩
步。
陳玄霜正待再旅出幾劍毒辣之學﹐把周蕙瑛迫退出去﹐卻不
料那黑衣人突然睜開眼來﹐喝道:"不要擋她﹐讓她進來!"
陳玄霜呆了一呆﹐只好收了長劍﹐向後退去。
周蕙瑛望也未望那黑衣人一眼﹐直走到方兆南的身側﹐蹲了
下去﹐伸出纖纖玉指﹐抓起方兆南的左臂上捆綁的繩索﹐暗中
運氣。
只聽一個冷漠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放開繩索!"
周蕙瑛回目望去﹐看那發話之人﹐正是那黑衣人﹐淡然一
笑﹐反問道:"為什麼?”
黑衣人道:"你是他的什麼人﹖”
周蕙瑛道:"我是他的師妹﹐怎麼﹐你是誰﹖”
黑衣人道:"老夫乃鬼仙萬天成。"
周蕙瑛略一沉思道:"我聽人說過﹐你的武功很高﹐和羅玄
是極要好的朋友。"
萬天成哈哈大笑了一陣﹐道:"好啊!晚一輩的人物中﹐竟
然也有知凹老夫名號之人!"
周蕙瑛道:"你對羅玄面和心仇﹐時時刻刻﹐都想把羅玄殺
死-----”
萬天成微微一呆﹐道:"這些﹐你怎麼知道呢﹖”
周蕙瑛淡淡說道:"我知道的事情﹐可是多啦!你雖有暗算
羅玄之心﹐但卻始終不敢下手!"
萬天成道:"為什麼?”
周蕙瑛道﹕“因為你沒有信心﹐能夠勝得過羅玄﹐所以殺
害羅玄的計划﹐只有放在自己心里想想罷了。”
萬天成雙目中神光閃了兩閃﹐欲待發作﹐但卻又忽然忍了下
去﹐說道:"你聽誰說的這些事?”
周蕙瑛道﹕“玉骨妖姬俞罌花……"
萬天成突然一躍而起﹐道:"玉骨妖姬﹐她在什麼地方﹖”
周蕙瑛搖搖頭﹐默不作聲。
萬天成道﹕“你不知道嗎﹖”
周蕙瑛道﹕“知道是知道﹐就是不告訴你﹗”
萬天成怒道﹕“你可是想嘗試一下﹐人世間最慘酷的刑罰嗎﹖”
伸手一把抓住了周蕙瑛的左腕。
周蕙瑛笑道:"你雖然可以用世間最慘酷的手段折磨我﹐但
我可以馬上自殺給你看!"
萬天成怔了一怔﹐放開了周蕙瑛的左腕﹐問道:"你為什麼
不告訴我俞罌花的住處﹖”
周蕙瑛笑道:"我要告訴你﹐我就當真的不能活了。"
萬天成道:"老夫饒你不死﹐你說吧!"
周蕙瑛道:"你先放開了我的師兄再說!"
萬天成無可奈何的伸出手去﹐抓住捆綁萬兆南的繩索﹐暗運
內力一抖﹐繩索立時寸寸斷落﹐接道:"你現在可以說了吧﹖”
周蕙瑛搖搖頭道:"不成﹐現在又不能說了!"
萬天成怒聲喝道:"為什麼﹖”
周蕙瑛道:"剛才我如說出口來﹐你不過殺我一個﹐現在我
如說了﹐連我的師兄只怕也不能活了!"
萬天成道:"你這般聰明﹐可都是俞罌花教你的嗎﹖”
周蕙瑛道:"不錯啊!除她之外﹐別人如何能夠教出這等防人的
心機來﹖”
萬天成道:"那你要怎樣才說﹖”
周蕙瑛道:"你先迭我們離開這突岩﹐我再告訴你不遲。"
萬天成道:"好吧!"
一伸手提起了方兆南﹐縱身躍出突岩。
陳玄霜萬沒料到﹐周蕙瑛竟然這等輕而易舉的把萬兆南救了
出去﹐眼看方兆南被師父提出突岩﹐說不出心中是一股什麼滋
味。
只覺氣血沸騰﹐一股酸意﹐直沖而上﹐提起長劍﹐緊隨在周
蕙瑛的身後﹐疾沖而出。
這突岩在一座山腰之間﹐距地不下百丈﹐中間雖有突出的小
石、矮松﹐可以借力著足﹐但攀登之間﹐也並非容易之事。
但鬼仙萬天成﹐確有著過人之能﹐只見他一手提著方兆南﹐
仍然縱躍如飛的疾奔而下﹐周蕙瑛空手急追﹐仍然趕他不上。
陳玄霜目睹周蕙瑛的輕身飛躍之術﹐似不在自己之下﹐要想
在這一段下山之路上﹐追趕上她﹐乃大是為難之事。
心頭一急﹐突然用力躍在一塊山石之上﹐疾如離弦流矢一
般﹐頭下腳上的疾沖而下﹐將到周蕙瑛身側之時﹐突然一吸真
氣﹐身子直了起來﹐搶落在周蕙瑛的前面。
周蕙瑛長長吸了口氣﹐陡然收住向前沖奔之勢﹐說道:"你
要干什麼﹖”
陳玄霜疾快的轉過身子﹐和周蕙瑛並肩而立﹐道:"咱們一
面趕路﹐一面說話﹐我有幾件重要之事問你。"
周蕙瑛道:"什麼事?"說著﹐舉步向前奔去。
陳玄霜控制著速度﹐保持和周蕙瑛並肩而行﹐輕輕嘆息一
聲﹐說道:"你要把方兆南帶到那里去﹖”
周蕙瑛道:"不知道﹐只怕我也走不了啦!"
陳玄霜道:"你當真知道那玉骨妖姬的住處嗎﹖”
周蕙瑛道:“自然是當真的知道了!"
陳玄霜道:"唉!我如不拜他為師﹐你方師兄的性命﹐只怕
早已沒有了﹖”
周蕙瑛淡然一笑道:"他死了也不關我的事﹐但我看到他﹐
就忍不住要救他!"
兩人說話之間﹐已然到了山下。
萬天成早已停下腳步﹐等待著兩人。
周蕙瑛兩道清澈的眼神﹐凝注在萬天成臉上瞧了一陣﹐道﹕
“你如暗中點了他身上的經脈穴道……"
鬼仙萬天成怒聲接道:"老夫是何等身份之人﹐豈可這等言
而無信﹐我既答應了放他﹐哪里還會暗算於他﹖”
周蕙瑛微微一笑﹐道:"青梅竹馬﹐從小在一起長大的人﹐
都靠不住﹐咱們初次見面﹐要我如何能信得過你呢﹖”
萬天成忽然放聲大笑﹐道﹕“好啊﹗玉骨妖姬調教出來的弟
子﹐果然是與眾不同﹐老夫解開他身上的穴道就是!"
掌指揮動連拍了方兆南身上數處大穴﹐然後一松手﹐放下了
方兆南﹐回頭對周蕙瑛道﹕“你現在可以說了吧﹖”
周蕙瑛搖搖頭﹐道:"還不能說。"
周蕙瑛道:"咱們四人之中﹐只有我一人知道玉骨妖姬的下落﹐
是下是﹖"
萬天成冷冷說道:"不錯﹐如若有第二個人知道﹐老夫也不會
對你這般客氣了。"
周蕙瑛笑道:"那你留下我也就是了﹐放我師兄走吧﹗"
萬大成回顧了方兆南一眼﹐道:"放他不難﹐但你得先說出
玉骨妖姬的下落﹐讓老夫信得過你﹐再放他不遲。"
周蕙瑛道:"我和玉骨妖姬雖無師徒的名份﹐但卻有師徒之
實﹐我離她時﹐她曾告訴我、不論什麼事、都不能相信別人﹐
劍把要握在自己手里。"
萬天成笑道:"她愈來愈是狡猾了﹗"
揮手對方兆南道﹕“你快些走啦!別待老夫改變了心意﹐再
殺死你﹗"
方兆南真情激蕩﹐淚水盈睫﹐望著周蕙瑛道:"師妹﹐我曾
苦心的找過你﹐霜師妹全知﹐我本想---------"
周蕙瑛急急揮手說道﹕“你快決走啦!別讓我改了心意﹐不願
意再救你啦!"
方兆南道﹕“這人心狠手辣﹐我走了﹐他決然不會放得過你
的。”
周蕙瑛笑道:"不要緊﹐我還要帶他去找玉骨妖姬﹐還有得
一段時間好活。"
方兆南發覺嬌憨天真的周蕙瑛﹐完全變了﹐她變得鎮定、冷
靜﹐不論什麼重大之事﹐似是都不放在心上。
忖思之間﹐耳際間又響起了周蕙瑛的聲音﹐道:"老前輩。"
萬天成緩緩轉過臉來﹐道:"什麼事﹖"
周蕙瑛道﹕"他要是再不走﹐那定然是不想走了﹐你就把他
兩條腿砍下來。"
方兆南先是一怔﹐繼而黯然而嘆﹐道:"兩位師妹﹐多多珍重!"
抱拳一揖﹐大步行去。
陳玄霜望著方兆南的背影﹐流下了兩行清淚﹐黯然說道﹕“
師父﹐我送師兄一程﹐好嗎﹖”
萬天成搖頭說道:"不行!"
突然運指如風直向陳玄霜右腿關節之上點去。
陳玄霜只覺右腿一麻﹐身不由己的坐了下去。
周蕙瑛回顧了陳玄霜一眼﹐笑道:"這姑娘是你的徒弟嗎﹖”
萬天成道:"不錯。"
周蕙瑛道:"玉骨妖姬告訴我﹐羅玄為人陰沉﹐你為人毒辣﹐
看來是錯不了的了!"
緩緩轉過身子﹐向前行去。
萬天成厲聲喝道:"站住!你要到那里去﹖”
周蕙瑛回過頭﹐嬌聲說道:"我帶你去找玉骨妖姬。"
萬天成道:"她在什麼地方﹖”
周蕙瑛道:"百里之內﹐不足半日工夫﹐你就可以見到她了。”
奔行之勢﹐突然加快﹐疾行如箭。
萬天成一把抓起陳玄霜來﹐疾行而追。
他輕功卓絕﹐片刻工夫﹐已經追到了周蕙瑛的身後﹐說道:
"你若敢騙了老夫﹐我就錯開你全身的關節﹐放在深山中﹐讓蟲
蟻活活把你吃掉!"
周蕙瑛神色冷漠﹐恍似未曾聽得萬天成嚇唬之言﹐一味放腿
狂奔。
且說方兆南奔行一陣之後﹐忽然覺得雙膝關節之處﹐隱隱作
痛﹐心知萬天成仍在自己身上動了手腳。
只好選擇一處松樹之下﹐停下了身來﹐卷起褲管﹐只見兩膝
處﹐已然紅腫起來﹐當下坐下身子﹐運氣調息﹐希望活動了經
脈之後﹐再行趕路。
哪知運氣調息一陣只有﹐不但不見好轉﹐反而更見嚴重﹐雙
膝的紅腫之處﹐也愈見腫大。
連番的艱苦折磨﹐使他的意志更為堅強﹐心知這傷勢已難以
自行療好﹐立時起身趕路。
但覺雙膝關節之處﹐痛苦愈來愈是激烈﹐大有舉步維艱﹐寸
步難移之感﹐形勢迫得他不得不惜重拐仗來支持行動了。
他折了一段樹枝﹐權作拐杖﹐憑著腕力﹐奔行在崎嶇的山道
上。
走了半日一夜的工夫﹐才出了山區﹐為了掩密行蹤﹐雇了一
輛馬車﹐放下車蓬﹐一面運氣治療腿傷﹐一面考慮自己的行蹤。
他開始覺的江湖上的兇險﹐當真詭計百出﹐隨時有死亡的可
能。
師父的滅門之仇﹐責無旁貸的要報﹐師妹舍卻性命﹐欺騙了
鬼仙萬天成﹐救了自已﹐但卻把自己送入虎口。
玉骨妖姬已死﹐自是無法尋得此人﹐騙局揭穿﹐手辣心狠的
萬天成﹐必將以慘絕人寰的方法﹐折磨死周蕙瑛。
這一重思仇﹐豈能夠坐視不管﹐但這些事﹐又都非武功不可
-----
但覺思緒如潮﹐紛紛至來﹐盤旋腦際﹐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間﹐響起一陣得得蹄聲﹐一匹快馬﹐掠篷車疾馳而過。
正忖思間﹐響起一陣喝叱之聲。
一個粗大的聲首傳入耳際道:"馬兒踏死人了!"
剎那間人聲雜亂、一片呼喝之聲。
馬車陡然停了下來。
方兆南忍不住好奇之心﹐偷偷揭開篷布一角﹐向外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勁裝的漢子﹐端坐在馬背之上﹐但卻勒馬不
動﹐前面一片人潮﹐攔注了他的去路。
一個三旬左右的婦人﹐抱著一個滿身鮮血的孩子﹐一面放聲
大哭﹐一面喝叫道:"賠我的孩子來!賠我的孩子來……"
聲聲慈母淚﹐婉轉動人心。
那大漢似是被大吵的不耐﹐忽然冷笑一聲﹐說道:"你那兒子
自己闖了上來﹐被馬兒踏死﹐與我何干﹐我不願再傷你一個婦
道人家﹐但身有要事﹐必須要急急趕路﹐我賠你一點銀錢也就
是了。"
那婦人哭聲愈大﹐一面大叫道:"縱然你賠償我千兩黃金﹐
也是無法買回我的兒子之命﹗"
那大漢搖頭嘆道:"人已死了要怎麼辦?難道要我替他償命嗎﹖”
那婦人道:"不錯﹐我要你替他償命……"
方兆南搖搖頭﹐暗暗嘆道:"殺人故然是要償命﹐但這人似
是無心之失﹐也要嘗命﹐那就未免太潑辣了…"
忖思之間﹐忽覺眼前一亮﹐一陣微風﹐拂動衣著。
轉臉看時﹐只見一個身著藍色長衫的少年﹐無聲無息的進入
了篷車之中。
方兆南一面提聚功力戒備﹐一面暗中留心著他的舉動﹐只見
他放下篷車四周掩遮的黑布﹐閉上雙日﹐倚在車欄上﹐連看也
不看方兆南一眼。
方兆南雖然看出他身手不凡﹐但自忖近來武功大進﹐只要不
是遇上了像冥岳岳主那等第一流的高手﹐大概可以對付。
且現在人潮愈來愈多﹐如強迫他下車﹐勢非鬧了起來不可﹐
索性給他個不聞不問。
但這藍衣少年突然進入車中﹐使萬兆南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
到他身上﹐無暇在暗中查看車外的情形。
隱隱之間﹐似是聽得一聲斷喝﹐但那喝聲短促異常﹐似是一
出口立時停了下來。
片刻間車輪轉動﹐馬車又向前面行去﹐想是事情已有了結
果﹐擁擠的人群散去﹐車得復行。
方兆南側目望去﹐只見那藍衣少年閉目而臥﹐生似已經睡熟
過去﹐心中暗暗忖道:"此人好生大意﹐我如要暗算於他﹐只須
舉手一擊﹐立時可把他制於死地了!"
忖思之間﹐那藍衣少年突然睜開了雙目﹐望了方兆南一眼﹐
說道:"多謝救命之恩!"
方兆南道:"好說﹐好說。"
那人一抱拳道:"在下就此別過。"作勢欲行。
方兆南道:"兄台慢行一步﹐在下有事請教。"
藍衣少年停了下來﹐拱手說道:"有何見教﹐在下洗耳恭聽﹗"
方兆南道﹕“在下如何救了大駕﹐甚覺不解﹐不知可否見告﹖”
那藍衣少年輕輕嘆息一聲﹐道:"在下被人追趕甚急﹐一時
情急﹐隱入兄台車中﹐尚望兄台兄諒。"
他說得簡短異常﹐顯然有不願告人之秘。
方兆南道:"在下不送了。"
那藍衣人打開車簾﹐一躍而下﹐轉身行了幾步﹐突然又轉了
回來﹐望著方兆南腫大的雙膝﹐說道:"兄台的腿傷很重嗎﹖”
方兆南低頭看去﹐只覺雙膝之處粗腫逾平時一倍﹐當下點頭
應道:"在下的腿傷不輕。"
那藍衣少年打量了方兆南的雙膝一陣﹐說道:"兄台的腿傷﹐
可是被人打的嗎﹖”
方兆南道:"不錯﹐被人用極陰毒手法﹐傷了筋骨。"
藍衣人點點頭道:"念你對我有一場救命之恩﹐告訴你一個
療傷之處……"
他微微一頓﹐又道:"而且那療傷之處﹐距此甚近﹐他的醫
道﹐可算得當今第一﹐除了那人之外﹐只怕兄台這兩腿﹐難再
復原了!"
方兆南亦覺傷處疼痛日增﹐如不早為治療﹐只怕難以撐到嵩
山﹐當下應道:"在下洗耳恭聽。"
那藍衣人道:"那人距此不過十余里路﹐由此折向正東行約
十里﹐有一座殘破的小廟﹐在大殿上﹐住有一位瞎去雙目的道
長。
只要兄台能夠求他答應﹐別說你這點腿傷﹐就是再重一些﹐
也不難治好。"
方兆南道:"怎麼?他不肯為人治疾嗎﹖”
那藍衣少年道:"這要看你的造化和耐性了﹐他如高興之時﹐
不論什麼人求他治病﹐無不答應﹐如是心中不樂﹐說不定要讓
你等上三天兩天。"
說完之後﹐也不待方兆南再答話﹐立時轉身急奔而去。
方兆南隨即放下車簾﹐暗暗忖道:"此人之言﹐雖然未可全
信﹐但那地方﹐既然距此不遠﹐姑且一試也好……"
正自忖思﹐遙遙傳來了那藍衣少年的聲音﹐道:"如那道人
問起你如何得知他能夠治療病時﹐千萬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
那不但腿傷難治﹐說不定還要丟了性命。"
方兆南打開車簾﹐抬頭望去﹐只見那藍衣少年的背影﹐已遠
在里許之外。
四外張望﹐果然有一條大道﹐通向正東。
當下吩咐那趕車之人﹐折向正東行去。
方兆南重金顧車﹐曾和那趕車人約法三章。不論他看到什麼
可疑、奇怪之事﹐都得要置之不理﹐不許追問。
是以車中忽然多出一個人來﹐那車夫也不多問。
依照那藍衣少年相囑之言而行﹐果然在不足十里路程中﹐看
到了一座殘破的小廟。
這麼一座荒涼的廟宇﹐四周不見人家﹐縱是在初建之時﹐這
廟亦不龐大﹐除了一座門樓之外﹐只有一座大殿。
方兆南緩緩下了馬車﹐雙手分握兩支竹杖﹐代腿而行。
原來他膝傷沉重﹐雙足已然不能著地。
但這段時間中﹐他卻依照覺非、覺夢相授內功口訣﹐勤練少
林正宗內功﹐大有進境﹐內力激增。
只是那運轉的真氣﹐僅能及達雙膝﹐似是被物所阻﹐無法運
轉全身。
他讓車夫趕了馬車﹐自行找一處樹蔭下面休息﹐雙手架雙
杖﹐進入破廟。
廟門上的匣額﹐痕跡全無﹐也看不出是什麼廟宇。
進了大門﹐有一座三丈見方的空院﹐院中長滿著長可及腰的
荒草﹐連一條通往大殿的小徑﹐也被掩遮去。
方兆南靠兩支竹杖而行﹐穿過荒草庭院﹐直入大殿。
果然見一個丐衣百結﹐木釵髻發的道人﹐仰臥在神案前面﹐
身下舖著一片干草﹐身旁別無長物﹐鼻息微聞﹐似是睡得好夢
正甜。
方兆南輕輕咳了一聲﹐低聲說道:"老前輩……"
他一連呼喚數聲﹐那道人連動也未動一下。
足足等待了一頓飯工夫﹐那道人才似由熟睡中醒了過來﹐伸
了一個懶腰道:"什麼人﹖”
方兆南急急應道:"晚輩方兆南。"
那道人一個翻身﹐轉了過去﹐背對著方兆南﹐道:"你來做
什麼﹖”
方兆南答道:"晚輩求醫來的。"
那道人又道:"我自己就快要死了﹐那里會代人醫病?快些
走吧!不要打擾我睡覺。"
方兆南道:"晚輩在一側等候﹐待老前輩睡好之後﹐再說不
遲。"
那道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道:"你病得很重嗎﹖”
方兆南道:"如若在下的傷勢不重﹐也不敢來打擾道長了。"
瞎眼道人突然一挺身坐了起來﹐收住了大笑之聲﹐冷冷的說
道:"什麼人告訴你我會醫病的﹖”
方兆南正待說出那藍衣少年的形貌﹐忽然憶起那少年臨去之
言﹐立時沉吟不語。
那道長雙目雖盲﹐難以視物﹐但感應卻是靈敏絕倫﹐冷笑一
聲﹐說道:"老夫生平之中﹐最恨人欺騙於我﹐你如想謊言相欺﹐
那就別想生離此地!"
他的聲音低沉嚴肅﹐使人聞而生出敬畏之心。
方兆南沉吟了一陣﹐道:"那位告訴在下之人﹐曾經再三相
囑﹐不能說出他的形貌﹐晚輩已經答允在先﹐老前輩這般苦苦
相逼﹐實叫晚輩作難得很。"
那瞎眼道人冷冷說道:"那人可是一個中等身材﹐面皮白淨﹐
五官俊秀端正﹐年約二十二、三的年輕人嗎﹖”
方兆南仔細一想﹐他說的一點不錯﹐心中暗暗奇道:“他雙
目已瞎﹐不知何以竟然把那人的年貌膚色都說得加此清楚-----”
心中驚疑不定﹐口中卻是默不作聲。
那瞎眼道人道:"你不肯說﹐那是証明我猜的不錯了﹖”
方兆南道:"在下就此別過。"
抱拳一禮﹐抓起竹杖﹐架在肋下行去。
那瞎眼道人﹐似是未料方兆南竟然要告別而去﹐不禁微微一
怔﹐喝道:"站住!"
方兆南停了下來﹐回頭說道:"老前輩有問指教﹖”
那瞎眼道人道:"你用竹杖代腿而行﹐想來那腿傷定然十分
嚴重了﹖”
方兆南道:"晚輩的雙腿腫脹﹐氣血已有多日不通﹐自膝以
下有如廢了一般﹐已然難以用作行路之用了。"
那瞎眼道人沉吟了一陣﹐道:"聽你雙杖著地之聲﹐似是久
由此物代步之人﹐落地不輕不重﹐但聽你的口氣﹐腿傷又似時
日不久﹐初用竹杖代步﹐能夠行進自如非有上乘的內功莫辦。"
方兆南道:"不敢相欺老前輩﹐晚輩的武功﹐雖然不能名列
當今武林第一流高手﹐但也自信不是一般武師可望項背。"
那瞎眼道人道:"這麼說來﹐以你的武功﹐要打通受傷的關
節穴道﹐並非什麼困難之事了﹐來找老夫作甚﹖”
方兆南淡淡一笑﹐道:"不瞞老前輩說﹐晚輩兼通數家宗流
的點穴之法﹐對於一般點穴手法﹐自信能夠解得﹐但晚輩膝上
之傷﹐我已運用數種手法﹐都未能推活被點的穴道。"
那瞎眼道人道:"世上點穴之術﹐各宗各派﹐雖然不盡相同﹐
但大體分來﹐不外震穴、封脈、斬經、點穴四種﹐但這四種手
法﹐小異大同。
只要受傷經脈不重﹐不難以自身內功打通﹐用一般推宮過穴
手法﹐大都可以奏效﹐但有一種封穴斬脈的手法﹐卻非一般人
推宮過穴的手法能夠解得。"
方兆南道:"不知是那種手法﹖”
那瞎眼道人道:"鎖脈手……"
方兆南低聲誦道:"鎖脈手?鎖脈手?這手法﹐晚輩從未聽人談
過。"
那瞎眼道人道:"鎖脈手﹐雖然還未絕傳﹐但如今會此手法
之人﹐絕然不多﹐一則這種手法﹐認位特難﹐二則必須內功精
深﹐方可運用。"
方兆南道:"多謝老前輩的指教﹐晚輩就此告別了。"
那瞎眼道人又是一怔﹐道:"你來老夫處做什麼來的?”
方兆南道:"為療傷而來。"
瞎眼道人道:"你找我療治傷勢來的﹐怎麼傷勢末醫﹐卻要
匆匆而去﹖”
方兆南道:"晚輩雖然求治傷勢而來﹐但卻不願因求療傷﹐
背棄信諾﹐說出那告訴我來此求醫之人的形貌。"
那瞎眼道人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道:"看你倒是一個老成之
人。"
方兆南道:"老前輩過獎了。"
瞎眼道人舉手一招﹐說道:"過來﹐讓我摸摸你的傷勢。"
方兆南依言行了過去﹐坐在地上。
那道人雙目雖盲﹐但舉動得宜﹐有如未盲之人一般﹐雙手齊
出﹐已按在方兆南的雙膝之上。
只見他臉色逐漸嚴肅起來﹐雙手在方兆南兩膝之上﹐按摩了
一陣﹐說道:"果然是鎖穴手法所傷﹐而且那人下手很重﹐勢必
要使你雙腿廢去。
幸得你及時找來此地﹐只要再延誤上兩三天﹐連我也無能為
力﹐那時除了斷去雙腿﹐尚可保得性命之外﹐那受傷經脈逐漸
潰爛﹐遍傳全身而死。"
方兆南暗暗忖道:"幸得早來一步﹐如若再晚數日﹐勢將要
廢去雙腿了。"
只聽那瞎眼道人道:"你雙膝關節上經脈﹐已經開始潰爛﹐
已非三兩天能夠療治得好了。"
方兆南呆了一呆﹐道:"老前輩賜伸援手﹐為晚輩療治傷勢﹐
晚輩感激不盡﹐但不知要多長時間﹖”
那瞎眼道人沉吟良久﹐道:“如若藥膏齊全﹐大約要半月時
光﹐再加上尋找藥物的時間﹐總需得一月之久。"
方兆南吃了一驚﹐道:"要一月之久嗎﹖”
盲目道人道:“一月時光﹐老夫還說得少了﹐如若采藥遇上
意外﹐怕還得延長一些時日……"
他微微一頓﹐肅容說道:"老夫答應為你療治膝傷﹐老夫也
不願強人所難﹐你如不能在此留住一月﹐盡管請便﹐老夫不願
療傷一半﹐盡棄前功……"
語音一頓﹐又道:"不過老夫要告訴你一句話﹐當今之世﹐
除了老夫之外﹐只怕再無人能夠療治你的膝傷了﹐你自已要多
想一想了。"
方兆南暗暗忖道:"我如廢去雙腿﹐很多絕技﹐只怕難再練
成﹐周師妹、陳玄霜雙雙遇險﹐極待拯救﹐恩師血債﹐仍未討
還﹐件件都需要保留下有用之身﹐練成絕世之技﹐以完成未竟
之志-------。”
他心中千回百轉﹐也就不過是眨眼間的工夫﹐說道:"晚輩
決意留此﹐接受老前輩的療治﹐晚輩這就去打發那車輛行去﹐
立時就轉回來……"
那盲目道人突然搖手阻止了方兆南再說下去﹐凝神靜聽。
方兆南怔了一怔﹐傾耳聽去﹐果然聽得一陣輕微的嗡嗡之
聲﹐傳了過來。
這聲音似是一只蜜蜂﹐繞飛在大殿門外。
方兆南一皺眉頭﹐道:"老前輩這是蜜蜂的聲音﹐有什麼不
對嗎﹖”
那盲目道人道:"蜜蜂的聲音﹐哪有如此之大﹖”
探手從神案之旁﹐取過一個鴿蛋大小的石頭﹐握在手中。
方兆南目光一轉﹐只見那神案旁邊﹐堆集了一堆石子﹐不下
數百之多﹐心中暗暗忖道:"原來他也早有准備﹐堆集了這多卵
石﹐以作克敵之用。"
忽聽那嗡嗡之聲﹐愈來愈覺響亮﹐進入了大殿之中。
方兆南不自禁回頭望去﹐忍不住失聲叫道:"好大的蜜蜂啊﹖”
只見盲目道人手腕一揚﹐掌中卵石脫手飛出。
他雙目雖盲﹐但憑耳聞之力﹐辨別那蜜蜂飛行的方位﹐出手
一擊﹐意然是奇准無比﹐只聽啪的一聲輕響﹐一只飛至大殿的
巨蜂﹐應手而落。
方兆南不自禁的高聲贊道:"好准的手法!"
那盲目道人﹐忽然聳動了兩下眉頭﹐道:"你看那巨蜂﹐可
有異於常蜂之處嗎﹖”
方兆南道:"身體要較常蜂大上三倍。"
那盲目道人突然站了起來﹐說道:"你來得很巧﹐如是再晚
上一天半日﹐ 也許我已離開此地了。"
他微微一頓之後﹐臉色肅然的說道:"你去遣走車輛﹐多帶
些食用之物﹐快些回來﹐我要去為你采藥了!"
方兆南依言而起﹐趕往廟外﹐把車上准備的食用之物﹐全都
取了下來﹐又匆匆趕往大殿。
這時﹐那盲目道人﹐也從神案下﹐取出一個布袋子﹐掛在肩
上﹐抓起兩把石子﹐裝入垂著的布袋中。
他又往神案之下取出一棍木杖﹐說道:"你坐過來﹐我替你
解開雙膝關節上被鎖的經脈。"
方兆南依言坐下﹐背倚神案﹐那盲目道人這時伸出雙手﹐在
方兆南雙膝之上﹐推擊了一陣﹐探手從布袋中取出一瓶丹丸說
道:"這玉瓶中的丹丸﹐共有三十粒﹐你可在每日太陽出山之時﹐
服下一粒﹐再取出兩粒捏碎﹐分塗於雙膝之上。
這可供你十日之用﹐先行穩住傷勢﹐不要使它惡化﹐我要去
替你采取一種主藥﹐至多十日﹐少則七天﹐定可趕回此地。"
方兆南接過玉瓶道:"晚輩備這干糧﹐儉省點吃﹐勉可夠十
日之用﹐老前輩放心前去﹐晚輩恭候大駕回來。"
那盲目道人突然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已替你解開了被鎖
的經脈﹐大約一個時辰之後﹐你雙膝的傷處﹐即將開始覺得疼
痛﹐而且這痛苦愈來愈烈﹐日漸加重。
每日之中大約有四個時辰在刺心割膽的傷痛之中度過﹐極是
難以忍受﹐在傷痛發作之時﹐最好不要運功抗拒﹐免得弄巧成
拙。"
方兆南道:"晚輩記下了﹐老前輩盡管放心前去。"
那盲目道人口齒啟動欲言又止﹐緩緩轉過身子﹐向前行去﹐
走到大殿門口之時﹐突然又回過身來﹐說道:"有一件重要之事﹐
我忘記告訴你了。"
方兆南道:"老前輩有何教言﹖”
那盲目道人道:"在我離開這一段時間之中﹐如若有人找上
門來﹐切記不可和他動手﹐無論來人如何羞辱於你﹐你都要忍
耐下去。"
也不待方兆南回答﹐木杖一頓﹐突然飛躍而起﹐一閃即失。
方兆南正在大感奇怪﹐但那盲目道人已然走得蹤影不見﹐心
中雖然疑竇重重﹐卻是無可奈何﹐只好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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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回決勝負雙雙斃命
破落的古廟﹐荒涼的庭院﹐山風拂動著野草﹐不時發出輕微
的沙沙之聲﹐點綴著周圍氏工寂。
不知過去多少時間﹐方兆南突然覺得雙膝之處﹐開始劇烈的
疼痛。
那盲目道人說的一點不錯﹐這一種實難忍受的痛苦﹐有如燒
紅的利劍﹐刺人雙膝之上﹐當真是碎心割膽﹐難過無比。
他勉強忍著那傷勢之疼﹐睜開眼來﹐四周打量了一陣﹐暗暗
付道﹕“那老人離開之際﹐再三叫我不要強行運氣﹐和傷疼抗拒﹐
恐非虛言相駭﹐不如試他一試。”
當下散去全身功力﹐使身體輕松起來﹐果然雙膝上的疼痛﹐
減少了甚多。
一日易過﹐天色匆匆人夜。
方兆南膝疼已住﹐進了點食用之物﹐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這一夜過得十分淒涼﹐除了那山風吹拂著的野草之外﹐聽不
見一點聲息。
流光匆匆﹐不知不覺已過了三日時光。
果然每十二個時辰之內﹐雙膝的傷勢﹐就有四個時辰以上的
痛苦﹐而發作時的痛苦﹐一次重過一次﹐當真是如刀錐心﹐如火
灼肌。
每當傷勢發作之時﹐他就松懈開全身功力﹐傷疼雖可稍減﹐
但乃然極准忍受。
第四日天將黃昏之時﹐忽聽一陣嗡嗡之聲傳了進來﹐十幾只
寸余長短的巨蜂﹐飛入了大殿之中。
方兆南腿疼剛過﹐眼看巨蜂進來﹐不禁大吃一驚﹐心中暗暗
忖道﹕“這等巨蜂﹐世所罕見﹐必然腹藏巨毒﹐如若被它刺了一
下﹐只怕不易忍受。”
心念一轉﹐伸手抓起竹杖﹐目注巨蜂﹐一旦巨蜂近身﹐立時
就揮杖擊去。
他估計那巨蜂的數量﹐憑自己的手法﹔在未近身之前﹐全部
擊斃﹐並非難事。
那知事情竟然大出了他的意料之外﹐那十兒只巨蜂﹐在殿內
飛繞了一周之後﹐突然又振翅而去。
方兆南松了一口氣﹐放下竹杖﹐正自慶幸、忽然心中一動﹐
土個不祥的念頭﹐閃電般掠過腦際﹐暗暗的忖道﹕“此地一無花
草﹐二無蜂巢﹐這巨蜂不知從何而來”
付思之間﹐忽聽嗡嗡之聲大作﹐數十只巨蜂﹐重又飛入大殿
中來。
這一次數量大增﹐超過剛才數倍之多﹐縱然雙目雙腿無傷。
也難在片刻之間﹐把這群巨蜂盡皆擊斃、
但見巨蜂連續不斷飛入大殿之中﹐一轉眼間﹐已不下百只之
多。
方兆南暗暗嘆道﹕“完了﹐想不到方兆南要傷在這小小動物
毒刺之下。”
感嘆之間﹐忽見人影一閃﹐一個身軀修長之人﹐出現在大殿
門口之處。
此人裝束詭異﹐短衫短褲﹐露著雪白的雙臂雙腿﹐手中提著
一個兩尺見方的木籠﹐原來那巨蜂﹐就從那木籠之中飛了出來。
方兆南抬頭望了一眼﹐只覺他目光之中暴露著仇恨的火焰﹐
不禁心頭一震。
只聽他嘿嘿一聲冷笑﹐道﹕“你是什麼人﹖”
方兆南忽然憶起那盲目道人離開時相囑之言﹐說道﹕“晚輩
方兆南。”
那人目光轉動﹐打量了方兆甫一陣﹐道﹕“你雙膝腫大﹐可
是受了傷嗎﹖”
方兆南道﹕“不錯。”
那人臉色突然一變﹐道﹕“那牛鼻子那里去了﹐快說﹗”
木籠一抖﹐一群巨蜂疾飛而出。
只聽一陣嗡嗡之聲﹐那木籠中疾飛而出的巨蜂﹐迅快的向方
兆甫停身處飛了過來。
方兆南本能的揮動了一下竹杖﹐但又迅快的放了下來﹐他在
這一瞬之間﹐突然決定放棄了擊打這毒蜂的心念。
一則憶起了那老人之言﹐二則這巨蜂不下數百只﹐自己雙膝
腫疼﹐寸步難移﹐但憑兩支竹杖之力﹐決難盡斃毒蜂。
只聽那身軀修長之人﹐口中發出一種奇異的低嘯之聲﹐疾湧
而至的毒蜂﹐突然開始在他的四周環繞而飛﹐貼臉掠耳﹐恐怖至
極。
千百只巨蜂﹐嗡聲如雷﹐震得耳際間嗡嗡作響。
方兆南暗暗嘆息一聲﹐閉上雙目。
他自知已無能拒蜂﹐只有等待著讓這巨蜂刺斃了。
在這生死存亡之間﹐他盡量想使自己震動的心情平復下來﹐
依照覺非傳授的少林正宗吐納之術﹐開始運氣調息起來。
佛門禪功﹐果然是妙用無窮﹐既經入定﹐萬念俱寂﹐竟把繞
飛在四周的巨蜂忘去﹐但覺真氣運轉﹐由丹田直沖而上﹐逼上了
十二重樓。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辰﹐突然耳際間響起了一陣呵呵大笑之
聲。
睜眼望去﹐只見那繞身而飛的巨蜂﹐早已散去﹐所有的巨
蜂﹐似是都已飛進那木籠之中﹐大殿之上﹐已不見一只巨蜂。
但那短衫短褲瘦長之人﹐卻已坐在他的對面。
一支紅燭﹐熊熊高燒﹐燃亮了這荒涼的大殿﹐不知何時﹐天
已入夜。
那瘦長之人﹐收住了大笑之聲﹐說道﹕“娃兒﹐你的膽子很
大﹗”
方兆南自得覺夢。覺非兩人傳授了少林正宗的吐納之術﹐雖
然經常練習﹐總覺不出有什麼進境。
但這一次﹐卻是大異往常﹐但覺通體舒泰﹐精神充沛﹐傷膝
之處﹐也似輕了不少﹐當下淡淡一笑﹐道﹕“老前輩過獎了﹗”
那瘦長之人﹐突然伸手在木寵之中﹐挖出一把蜂蜜說道﹕
“你嘗嘗這蜂蜜的甜香之味如何﹖”
方兆南暗暗忖道﹕“他如存了殺我之心﹐那也是無法防備﹐
這巨蜂之蜜﹐縱然是穿腸毒藥﹐也得把它吃下。”
方兆南伸手接過﹐放人口中。
但覺一股甜香之氣﹐沉入丹田﹐果是生平難得一嘗的佳品﹐
不禁連聲贊道﹕“好香甜的蜂蜜﹗”
那瘦長之人微微一笑﹐道﹕“娃兒﹐這大殿之中﹐住了一個
瞎眼道人﹐那里去了﹖”
方兆南一皺眉頭﹐道﹕“老前輩問他作甚﹖”
那瘦長之人道﹕“我和他訂有終生約會﹐不見不死。”
方兆南道﹕“老前輩尊姓啊﹖”
瘦長之人吃下一口蜂蜜﹐笑道﹕“老夫久已不在江湖走動﹐
你們後生一代﹐難怪不知﹐老夫楊孤﹐善於飼蜂﹐昔年武林道上
曾以蜂王相稱。”
方兆南心中暗暗笑道﹕“稱你蜂王﹐看來真是名副其實。”
口里卻微笑說道﹕“原來是楊老前輩。”
蜂王楊孤點頭說道﹕“數十年來﹐沒有人這樣稱呼我了……”
臉色突然一整﹐接道﹕“你尚未回答老夫相詢之言﹐那瞎眼
老道那里去了﹖”
方兆南道﹕“他為晚輩膝傷采藥去了。”
局孤道﹕“不知幾時才能歸來﹖”
方兆甫道﹕“他臨行之際﹐告訴晚輩﹐多則十日﹐少則七
日。”
楊孤道﹕“眼下已過了幾日﹖”
方兆南道﹕“連同今日﹐整整五天。”
楊孤道﹕“那很好﹐老夫可以在這里等他幾日。”
方兆南道﹕“老前輩可是他故友嗎﹖”
楊孤道﹕“是友是敵﹐很難分得清楚﹐你不用多管閒事……”
一轉話題道﹕“你今年幾歲了﹖”
方兆南道﹕“晚輩二十一歲了。”
楊孤突然長嘆一聲﹐道﹕”老夫九十三歲了﹐唉﹗我死之後。
只怕這飼養蜂之術﹐就此要絕傳於世。”
方兆南望望那一籠巨蜂﹐欲言又止。
楊孤雙目眨動了兩下﹐道﹐“你這娃兒的膽氣很夠﹐資質亦
屬上乘﹐可惜卻被那瞎老道收到門下了﹗”
方兆南道﹕“晚輩另有師承﹐並未列入道長門牆。”
蜂王楊孤喜道﹕“瞎老道有眼無珠﹐自是看不出你的資質
來。”
方兆南道﹕“那位道長雖然雙目失明﹐但他鑒人之術﹐卻勝
過有眼之人十倍。”
蜂王楊孤冷哼一聲﹐道﹕“胡說﹗”
方兆南微微一怔﹐道﹐“晚輩那里不對了﹖”
蜂王楊孤滿臉怒意的閉上雙目﹐不再答理。
方兆南這一段時日中連經兇險﹐心知江湖高人生性怪僻﹐一
言失錯﹐即將招致他的忿怒﹐當下默然不語。
一宵過去﹐楊孤似是余怒未息﹐方兆南連叫了數聲楊老前
輩﹐他連眼皮也未睜過一下﹐一日之間﹐兩人也未交談一句。
兩人就這樣﹐對面而坐﹐相持了兩日兩夜﹐各行其事﹐未再
交談過一言。
第八日中午時分﹐忽聽大殿外面響起了一陣波波之聲﹐一個
沙啞的聲音傳了進來﹐道﹕“養蜂的﹐你來很久了嗎﹖”
隨著那喝問之聲﹐走進鶴衣百結﹐手握木杖的瞎眼老道。
楊孤一躍而起﹐道﹕“好啊﹗我還道今生找不到你了﹐想不
到仍然被我找尋到。”
那瞎眼老道手中竹杖一頓﹐啪的一聲﹐大殿上一塊方磚﹐應
手而碎。
楊孤一拍手中木籠﹐高聲說道﹕“我費了整整一十五年的工
夫﹐試用三十六種毒蜂﹐交配成了一種絕毒的奇蜂﹐雖是天下所
有的各形各類毒蜂中最毒的一種﹐但它釀制的蜂蜜﹐卻是世間最
為香甜之蜜。”
那瞎眼老道冷笑一聲﹐道﹕“你那蜂蜜縱然香甜﹐和我瞎子
何干……”
蜂王楊孤笑道﹕“怎麼﹐你不相信﹖”
盲目道人道﹕“怎麼樣﹖”
蜂王楊孤道﹕“哼﹗你拿一塊去嘗嘗﹐看看世間是否還有此
等美味﹖”
果然從那木籠之中﹐取出一塊蜂蜜來﹐遞了過去。
那盲目道人也不客氣﹐接在手中一口氣吃了下去。
方兆南看兩人年紀老邁﹐都已是古稀之年﹐但舉動言詞﹐猶
帶童心﹐不禁看的微微一笑。
蜂王楊孤一直看著那盲目道人把一塊蜂蜜吃完﹐然後冷冷問
道﹕“怎麼樣﹖”
盲目道人哈哈一笑﹐道﹕“味道雖好﹐可惜你已經吃不了多
久了﹗”
蜂王楊孤怒道﹕“為什麼﹖”
盲目道人道﹕“因為再過一陣工夫﹐你就要死了。”
蜂王楊孤怒道﹕“瞎眼的者雜毛﹐口氣倒是很大﹐先試試我
這毒蜂的滋味如何﹖”
盲目道人道﹕“慢來﹐慢來﹐我有話要說﹗”
蜂王楊孤道﹕“什麼事﹐快些說呀﹗我已找了你數十年﹐此
刻已忍耐不下了﹗”
盲人道人冷冷說道﹕“等我替那娃兒療好了膝傷之後﹐咱們
再好好的打上一架不遲。”
蜂王楊孤道﹕“好吧﹗我等你半個時辰﹐過了半個時辰之後﹐
不論你是否療好他的傷勢﹐我就要放出毒蜂了﹗”
那盲目道人不再爭論﹐大步的向方兆南走了過去﹐顯然﹐他
似在盡量爭取時間﹐替方兆南療治傷勢。
方兆南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前輩辛苦了﹐可曾采到藥物
了﹖”
盲目道長道﹕“你的運氣很好﹐藥物已經采到﹐目下時間已
不多﹐快些移過雙膝﹐先為你療好傷勢再說。”
說完蹲了下來﹐伸出雙手﹐按在方兆南雙膝之上﹐推拿了一
陣﹐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束青草﹐說道﹕”本該把這一叢草藥﹐煎
成藥水服下﹐可惜時間上來不及了﹐你只好把這叢青草吃下去
吧﹗”
方兆南略一猶豫﹐伸手接過青草﹐仔細望去﹐只見三四種不
同的草色﹐混在一起﹐當下舉著青草﹐放人口中吃了起來。
那盲目道人又從懷中摸出一叢草來﹐雙手一陣互搓﹐把那青
草揉成一片﹐敷在方兆南的雙膝傷勢之上。
盲目道人說道﹕“內服外敷的兩味主藥﹐竟已找齊﹐你的傷
勢四日內當可開始消腫﹐五日紅腫盡退﹐七日可以行動﹐十日復
原。
方兆南只見那人口青草﹐又苦又酸﹐難吃至極﹐但想到自己
肩上的重任﹐這雙腿傷勢關系著自己武功成敗至大﹐強咬牙關﹐
硬把一叢青草吃了下去。
盲目道人重重的咳了一聲﹐道﹕“那內服主藥﹐味道既酸又
苦﹐甚是難吃……”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晚輩已經吃完了。”
盲目道人道﹐“吃完了那很好﹐很好……”
一連說了數句很好﹐突然住口不言。
方兆南聰明絕倫﹐聽他連說很好﹐心知他有話難以出口﹐當
下說道﹕“老前輩可有什麼話要說﹖”
盲目道人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夫生平之中﹐從未求人相
助過﹐今日不得不求人一次了。”
方兆南道﹕“老前輩盡管吩咐﹐晚輩力能所及﹐無不全力以
赴。”
盲目道人道﹕“再過一刻工夫﹐我就要和那玩蜂的老兒﹐在
這荒廟之中﹐展開一場生死之搏﹐那老兒武功高強﹐不在我之
下﹐這一戰勝敗甚難預料。
我已年登古稀﹐死而無憾﹐但尚有一樁心願未了﹐使我死難
瞑目。”
方兆南道﹕“老前輩只管吩咐﹐只要晚輩不死﹐定當為老前
輩完成心願。”
那盲目道人緩緩從懷中摸出一柄尺許身短的玉匣﹐和半截銀
光燦爛的斷梭說道﹕“這樁心願說易不易﹐說難不難﹐唉﹗只不
知要到那年那月才能完成而已。”
方兆南目光一掠他手中斷梭﹐心頭忽然一動﹐想起那滿身傷
疼的陳姓老人﹐臨死之際﹐諄諄告誡陳玄霜﹐要她每屆中秋﹐到
泰山絕頂黑龍潭畔﹐憑半截斷梭取回一柄寶劍……”
只聽那盲目道人說道﹐“老夫也是受人之托﹐在每年的仲秋
之夜﹐要趕往黑龍潭畔等一個人﹐憑他手中一半斷梭﹐和我這半
截斷梭﹐洽合後取這玉匣。
不論那人是誰﹐也不要管他是男是女﹐來自何處﹐只要能合
上這半截斷梭﹐就把這玉匣交付於他﹐老夫已等了數十年了﹐始
終不見那取劍之人。
如今我生死難卜﹐縱然是不死﹐也必將落個重傷殘廢﹐這玉
匣。斷梭移交給你﹐代我保管了……”
他微微一頓﹐又道﹕“不過﹐你每屆於中秋之夜﹐必須要趕
往黑龍潭﹐待天色過午﹐仍不見有人攜帶那一半斷梭而來﹐你就
可以離開那地方了。”
方兆南本想告訴他心中所知﹐但生恐言有不慎﹐反而招致甚
多麻煩﹐索性忍了下去﹐伸手接過斷梭玉匣。
那盲目道人突然施展“傳音入密”之術﹐說道﹕“老夫也不
會白白讓你為我暫時保管斷梭玉匣﹐現在把我兩招掌法傳你﹐雖
然兩招﹐卻是我生平絕學。
可惜的是那玩蜂的老兒在一側監視﹐我無法一招一式的傳授
於你﹐只好把兩招的口訣傳與你﹐至於你能否領悟﹐那就要看你
的造化了。
方兆南道﹕“老前輩……”
那盲目道人接道﹕“此刻寸陰如金﹐不用多耗時光了……”
也不管方兆甫是否已用心聽﹐立時用“傳音入密”之法﹐講
解起那兩招口訣來。
方兆南只好凝神靜聽﹐字字默記。
盲目道人說完口訣﹐突然挺身而起﹐一掄手中木杖﹐道﹕
“玩蜂的老兒﹐咱們比划去吧﹗”
雙足微一用力﹐人已穿出大殿。
他雙目雖盲﹐但身法迅快。靈活﹐落足之處﹐正好是那殿外
庭院的中心之區。
蜂王楊孤哈哈一陣大笑﹐道﹕“好啊﹗咱們幾十年不見了﹐
你這瞎老兒倒不失昔年的豪壯之氣。”
盲目道人冷冷答道﹕“姓楊的﹐咱們未動手之前﹐我有一事
相求。”
楊孤提起木籠﹐追蹤而出﹐口中應道﹕“你說吧﹗”
那盲目道人道﹕“這娃兒和我素不相識﹐只是求醫雙腿而來﹐
咱們結下的仇恨﹐最好是不要牽扯到別人身上。”
蜂王楊孤冷笑一聲﹐道﹕“只要他不出手打擾﹐我就答應你﹐
如若他妄自出手﹐橫加干擾﹐那可是自尋死路﹐和我無干﹗”
盲目道人道﹕“這話倒也公平……”
忽提高了聲音﹐對方兆南道﹕“小娃兒用心聽著﹐我已為你
采集了足夠你療好傷勢的藥物﹐只要你按我教的法子服用自是可
在預期之內﹐完全復原。
我和這玩蜂的楊老兒﹐結仇極深﹐他處心積慮﹐下了數十年
的工夫﹐配養了巨大奇毒之蜂﹐目的就是要找我清結一筆舊恨﹐
因此﹐不論我們動手時誰勝誰敗﹐都不許你出手相助。”
方兆南怔了一怔﹐默不作聲。
那盲目道人大聲喝道﹕“你必須得答應老夫之言﹐我才能放
得下心。”
蜂王楊孤忽然轉頭﹐雙目暴射出兩道兇光﹐凝注在方兆南的
臉上﹐道﹕“你如一定想幫助他﹐那就此刻加入﹐如待我傷了他
之後﹐你再出手相救﹐那時﹐無疑以卵和巨石相撞。”
方兆南道﹕“那道長對我療傷有恩﹐受人點滴﹐當湧泉以報﹐
依據武林間的規矩﹐在下是不能袖手旁觀……”
盲目道人大怒道﹕“那個要你報答我了﹐哼﹗不識時務﹗”
方兆南不理會那盲目道人之言﹐接道﹐“但兩位老前輩卻是
要清結昔年積下的一筆舊恨。往事前塵﹐晚輩既不知兩位老前輩
的結怨經過﹐更無法妄論誰是誰非﹐因此﹐一時倒無法決定﹐是
否該出手相助。”
蜂王楊孤怒聲喝道﹕“好小子﹐口氣倒是不小﹗”
方兆南長嘆一聲﹐接道﹕“最好兩位老前輩能夠放棄昔日一
段恩怨﹐免得讓晚輩又目睹一次上代武林前輩們又一次殘忍的仇
殺。”
他這兩句話﹐似是發生了巨大的力量﹐兩人的臉上﹐同時泛
現出黯然之色。
蜂王楊孤兩目中暴射出的兇光﹐也緩緩收斂起來。
那盲目道長﹐卻緩緩垂下了頭。
方兆南道﹕“兩位老前輩既然已是古稀之年﹐想必知道南北
二怪了……”
蜂王楊孤突然抬起頭來﹐雙眉聳動﹐目中神光閃閃的厲聲喝
道﹕“住口﹗老夫積存於胸中數十年的怨恨之氣﹐豈可被你一陣
花言巧語掩過……”
他仰臉望天﹐自言自語的接道﹕“我這數十年的工夫﹐豈能
白費了嗎﹖”
那盲目道人突然從懷中摸出一個一尺多長﹐金光燦燦﹐形如
竹節之物﹐冷冷說道﹕“姓楊的﹐我雖然瞎了兩眼﹐但也未必就
會敗在你的手中。
你既然不願罷手﹐那就早些動手﹐分個生死出來﹐反正不是
你死﹐就是我亡﹗”
蜂王楊孤一陣哈哈大笑﹐道﹕“這話不錯﹗”
一拍木籠﹐登時有數十只巨蜂飛了過去。
這巨蜂看似笨大﹐但飛行起來﹐卻是迅快。靈敏﹐大勝常
蜂﹐雙翼展動之間﹐已到那盲目道人身前。
只聽那盲目道人大喝一聲﹐手中木杖急掄而出﹐一股勁風﹐
掃了過去。
那一線飛去的巨蜂﹐被那木杖勁風一逼﹐立時散成一片﹐上
下左右﹐分向那盲目道人沖去。
蜂王楊孤縱聲長笑﹐道﹕“瞎老道﹐只怕你今日連我這寵毒
蜂之威﹐也是難以逃過了﹗”
那盲目道人冷笑一聲﹐手中那形如竹節的金筒突然一掄﹐一
道火光﹐由那金筒中噴射出來﹐火焰爆出數尺方圓大小﹐十余只
毒蜂﹐盡被烈焰燒死。
蜂王楊孤看得呆了一呆﹐道﹕“好啊﹗你倒是早已有備了﹗”
方兆南正在替那盲目老道擔心﹐憑藉手中那根木杖金筒﹐絕
然無法擋住蜂王楊孤手中那籠巨大毒蜂的圍襲﹐卻不料他手中金
筒﹐竟然能噴出火來。
而且火焰暴烈﹐遠噴及丈﹐心中暗暗笑道﹕“想不到這位盲
目道長﹐竟然是一位極工心計之人﹐竟能防患未然﹐早已准備﹐
看來那金筒中蘊藏的烈火﹐倒是這巨蜂的克星了……”
只聽那盲目道人高聲說道﹕“你費了數十年工夫﹐集天下群
蜂配養巨形毒蜂﹐在下豈能後入﹐自然該想出個對付你那巨毒之
蜂的法子了﹗”
蜂王楊孤似是對那辛辛苦苦配養出來的巨蜂大力愛惜﹐眼看
巨蜂攻襲無效﹐竟是不肯再讓它們白白送死。
他放下木籠﹐怒聲喝道﹕“看看你那噴火金筒能否傷得老
夫﹖”
大喝一聲﹐沖了上去。
那盲目道人迅快的把金筒藏入懷中﹐說道﹕“老夫雖然雙目
盡盲﹐但還不願憑藉噴火金筒傷人……”
木杖橫掄﹐掃了過去。
蜂王楊孤動作奇快﹐縱身欺攻之時﹐雙手已然從懷中摸出了
一對鋼環﹐只聽一陣叮叮哆哆﹐左手之三鋼環疾向木杖上擊去﹐
右手鋼環卻疾向前胸點去。
盲目道人雖難見物﹐但他舉動﹐卻似和有眼之人一般靈活﹐
疾如飄風的向後閃退三步﹐手腕一振﹐木杖當胸點去。
蜂王楊孤大喝一聲﹐雙環施展開快速的攻勢﹐但聞環聲叮
咯﹐白光閃飛﹐一招接一招的盡都是疾攻招術。
那盲目道人卻是嚴持守勢﹐木杖配合著閃避的身法﹐封架還
擊﹐從容不忙。
方兆南看兩人攻拒之間﹐招術神妙﹐不自禁的全神貫注﹐忘
去了膝間傷疼。
但見兩人身形愈轉愈快﹔手中兵刃的變化更奇詭﹐百合之
後﹐人影頓沓﹐但聞杖聲呼呼﹐鋼環叮咯﹐周圍一丈之內﹐斷草
沙上﹐滾滾飛揚﹐已無法看清兩人的身影。
這是一場武林罕見的激烈之戰﹐雙方攻守力拼﹐各擅神妙。
方兆南正自看得入神﹐忽覺雙腿傷處﹐一陣劇疼攻心﹐知道
又至傷勢發作時辰﹐趕忙放松肌肉﹐閉上雙目﹐盡量使心情平靜
下來。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膝間痛苦大減。
耳際間已不聞鋼環叮哆和木杖的嘯風之聲﹐不禁心中一動﹐
暗道﹕“難道這兩位老人已經拼出個生死了嗎﹖”
想到一人橫屍庭院的慘境﹐忽然覺得眼皮十分沉重﹐竟難睜
開瞧瞧。
凝神聽去﹐環繞耳際的是一種不絕如縷的嗡嗡之聲。
那是蜂王楊孤帶來的一籠巨蜂﹐巨蜂大都無恙﹐但不知它們
的主人生死如何﹖
方兆南忍了又忍﹐仍是難按下好奇之心﹐緩緩啟目望去。
眼前的景象﹐並非他想象的一般﹐那盲目道人和蜂王楊孤﹐
都仍然完好無恙﹐兩人仍然正作著舍死忘生的惡斗。
只是兩人此刻已由招術兵刃的相搏﹐轉變成各以內功相拼
了。
只見兩人各自凝神而立﹐那盲目道人舉起木杖﹐手橫胸前﹐
側茸靜聽﹐蜂玉楊孤卻瞪著一”雙眼睛﹐凝注著那盲目道人﹐靜站
不動﹐但雙方頭頂上都滾著汗水。
方兆南心知雙方都已運集了全身功力﹐一發之勢﹐定然如排
山倒海一般﹐怵目驚心。
看兩人頭上滾落的汗水﹐想來兩人早已拼過數招﹐但仍是個
不勝不敗之局。
只聽蜂王楊孤沉聲喝道﹕“瞎老道﹐想不到這幾十年來﹐你
的武功精進了很多啊﹗”
盲目道人道﹕“好說﹐好說﹐楊兄的武功﹐也是越來越高強
了﹗”
蜂王楊孤道﹕“兄弟這幾十年中﹐除了配養這毒蜂之外﹐
時無刻不在精研武功﹐那知仍是無法勝你這個雙目全盲之人。”
盲目道人道﹕“哼﹗這幾十年來﹐兄弟也沒有閒著啊﹗”
蜂王楊孤道﹕“看來咱們今日這一戰﹐又是難以分出高下
了﹗”
盲目道人微微一笑﹐道﹕“大概是兩敗俱傷之局……”
余音朱絕﹐楊孤突然一抖手中鋼環﹐掃了過去。
那盲目老人心什甚深﹐似是早已料到蜂王楊孤會突然施襲﹐
說話之中﹐仍是暗中戒備﹐楊孤鋼環一動﹐他已驚覺﹐一吸小
腹﹐陡然後退了三步﹐木杖疾向環上掃去。
蜂王楊孤好不容易搶得一著先機﹐那如何肯甘心再讓那盲目
道人扳回﹐手腕一沉﹐鋼環脫手飛出﹐擊向那盲目道人丹田穴。
那盲目道人萬沒料到蜂王楊孤竟然會把兵刃當作暗器﹐打了
出去﹐只覺小腹丹田要穴一疼﹐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兩步。
蜂王楊孤一側身子﹐借機向前沖去﹐斜里一掌拍了出去。
那盲目道人“丹田”要穴被傷﹐神志已經有些不清了﹐那里
還能躲避開蜂王楊孤這迅快的一擊﹐只聽砰然一聲﹐掌勢正擊在
肩頭之上。
方兆南暗暗急到﹕“糟糕﹗他武功再強﹐也難擋得那蜂王楊
孤這一環一拳……”
果然﹐那盲目道人身子搖了兩搖﹐一跤摔倒地上。
但聞蜂王楊孤縱聲大笑﹐道﹕“哈哈﹗瞎老道﹐你昔日威風
何在﹖我楊某人心頭積存數十年的怨恨﹐今日總算得到了補償。
今生之恥已雪﹐雖死何憾﹗”
方兆南高聲喝道﹕“住手﹗暗施鬼謀算計一個雙目盡盲之人﹐
算得了什麼英雄人物﹗”
蜂王楊孤已經轉過身來﹐准備取過木籠﹐放出巨蜂﹐活活把
那盲目老人螫死﹐聽方兆南一聲喝叫﹐陡然停下了腳步﹐回頭喝
道﹕“好小子﹐你罵那個﹖”
方兆南冷冷說道﹕“你暗算一個雙目盡盲之人﹐豈是大丈夫
的行徑﹖”
蜂王楊孤冷冷說道﹕“老夫和他仇深如海﹐那里還顧得什麼
暗算不暗算﹖哼﹗識時務的少管閒事﹐或可留下命在﹐再要多口
忽見方兆南臉色大變。
原來那盲目道人借蜂王楊孤和方兆南談話之機﹐悄然爬起﹐
拼耗最後一口真氣﹐摸過木杖﹐潛運內力﹐無聲無息的掃出一
杖。
木杖擊中蜂王楊孤之後﹐木杖上的力道才陡然發了出來。
蜂王楊孤驚覺之時﹐木杖已然擊在胯上﹐砰然輕震聲中﹐胯
骨應聲而斷﹐整個的身軀也被那木杖蓄蘊內力﹐彈震的飛了起
來﹐摔倒在七八尺外。
那盲目道人一杖擊中蜂王楊孤﹐縱聲大笑﹐道﹕“楊老兒﹐
瞎道爺一生中從不吃虧﹐你把兵刃作暗器﹐脫手飛出﹐打了我一
環﹐我還一杖﹐咱們彼此間﹐誰也不……”
語聲陡然中斷﹐身子搖了兩搖﹐木杖脫手落地﹐一跤坐在地
上。
方兆南眼看兩個武林中絕代高手﹐力拼數百招後﹐仍是半斤
八兩﹐只道這場殺劫可以免去﹐卻不料兩人卻都傷在彼此的暗算
之中。
只見蜂玉楊孤﹐拼盡了余力﹐掙動著向那木籠爬去﹐顯然他
要藉仗那巨蜂之力﹐來對付那身受重創的盲目道人。
方兆南忽覺一股悲痛之氣﹐由心底直泛上來﹐不自禁滴下來
兩點熱淚﹐暗暗嘆道﹕“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上亡﹐這
兩句通俗之言﹐不知用了多少人生死的堆積﹐體驗出來﹗”
他緩緩撿起身側竹杖﹐架在兩肋之間﹐躍出室外﹐飛落到蜂
王楊孤的身前﹐低聲問道﹕“老前輩傷得很重嗎﹖”
楊孤只道他有意加害﹐停了掙扎爬動之勢﹐冷冷說道﹕“你
可是想傷害老夫嗎﹖”
他內腑之中﹐已被那盲目道人一杖震傷﹐全憑數十年精修內
力﹐保留一口真氣﹐支持著他開那木籠﹐放出毒蜂的願望。
眼下見方兆南飛躍而來﹐心知願望難償﹐提聚的一口真氣﹐
登時散去﹐張嘴噴出了兩口鮮血來。
方兆南輕輕一嘆﹐緩緩坐了下去﹐說道﹕“老前輩不要誤會﹐
在下並無加害之心﹐唉﹗兩位都已是年登古稀之人﹐身歷了半生
恩怨﹐這等年紀了為什麼還看不開呢﹖”
蜂王楊孤輕輕的咳了一聲﹐又吐出兩口鮮血﹐說道﹕“可惜
你說得太晚了﹗”
方兆南看他吐出的鮮血之中帶著一塊塊的內臟﹐暗里嘆息二
聲道﹕“他內臟已被震碎﹐看來是難以再活了……”
忖思之間﹐突聽那盲目道人說道﹕“楊老兒﹐你報了仇啦﹗
我內腑被你震裂﹐丹田要穴亦受重傷﹐決難再活過一個時辰了﹗”
蜂王楊孤重重的喘息幾聲﹐說道﹕“你那一杖震得我心臟碎
裂﹐只怕我連一個時辰也活不過啦﹗”
方兆南長長嘆息一聲。道﹕“兩位老前輩現在後悔了嗎﹖”
蜂王楊孤一雙失去神采的雙目﹐突然暴射出動人的神光﹐冷
冷說道﹕“老夫生平從來沒有做過後悔之事﹗”
那盲目道人突然站了起來﹐搖搖擺擺的走了過去﹐相距蜂王
楊孤還有四五尺遠時﹐一跤摔在地上﹐接道﹕“我卻後悔﹐唉﹗
我已經不能活了﹐還要打你一杖﹐落得這等兩敗俱傷的慘局。”
蜂王楊孤道﹕“可是你終於忍不住又出手了﹗”
蜂王楊孤重重喘息一聲﹐又吐了一大口鮮血﹐接道﹕“瞎老
道﹐你還有什麼要說﹐快些說吧﹗我已經快要不能聽了﹗”
只聽那盲目道人道﹕“我不能再說什麼話給你聽了﹐我要留
些力氣﹐把我一點武功﹐傳給那姓方的少年。”
蜂王楊孤道﹕“對﹗咱們人死了﹐總該留一點武功在人間才
對﹐不過﹐讓我先來吧﹗我傷勢較重﹐自然是要比你死得早了。”
那盲目道人道﹕“好吧﹗”
暗中提聚了一口真氣﹐控制著最後一點元氣﹐不讓它散去。
蜂王楊孤抬起頭來﹐望了方兆南一眼﹐道﹕“孩子﹐快過
來﹗”
方兆南雙手用力一撐﹐飛躍過去﹐說道﹕“老前輩有什麼吩
咐﹖”
蜂王楊孤道﹕“現在﹐我已是將要斷氣之人﹐不一定在那一
句話中﹐就要死去﹐因此﹐你不能說話﹐你要仔細的聽我的話﹐
你多聽一句﹐老夫的武功就可能在世上多流傳一招。”
方兆南看他吐了一地鮮血﹐那里還忍拂他之意﹐急急說道﹕
“晚輩洗耳恭聽。”
蜂王楊孤道﹕“我首先傳你使喚這巨蜂之法﹐並把這世上絕
無僅有的一籠巨蜂送你。”
方兆南道﹕“這個﹐晚輩如何敢……”
蜂王楊孤道﹕“你不許打岔……”
接著傳授御蜂之術﹐取蜜之法﹐以及養蜂之竅﹐單攻。群
攻﹐保命護身的口訣、方法。
他已是面臨死亡之人﹐隨時有氣絕的可能﹐方兆南不願再讓
他臨死之前﹐多點遺憾﹐盡可能的記下相傳的口訣。
蜂王楊孤說完那御蜂的秘訣之後﹐還未來得及傳授他的武
功﹐突覺眼前一黑﹐一腔熱血﹐盡皆浮動﹐閉目死去。
方兆南長長嘆息一聲﹐抱拳拜道﹕“老前輩安息吧﹗這巨蜂
是你獨門特征﹐晚輩當盡我所能的為你奉養……”
只聽那久未說話的盲目道人﹐說道﹕“怎麼那蜂王楊孤死了
嗎﹖”
方兆南道﹕“死了。”
盲目道人道﹕“那你快過來吧﹗我還有一招武功傳你。”
方兆南急急躍飛過去﹐落在那道人身側﹐道﹕“老前輩還有
什麼緊要之事﹐需人代辦嗎﹖先行告訴晚輩﹐然後再傳那武功不
遲。”
盲目道人道﹕“我要辦的事大多了﹐還有我這精博的醫道就
該一一傳給你﹐可是都已來不及了……”
方兆南略一沉忖﹐道﹕“老前輩當真就沒有收過一個弟子
嗎﹖”
盲目道人道﹕“收雖收過一個﹐但他心地太壞﹐已被我逐出
門牆了。”
方兆南啊了一聲﹐忽然想起車上那偷入車內的少年人來…
只聽盲目道人接道﹕“我不是傳你兩招掌勢嗎﹖”
方兆南道﹕“不錯啊﹗”
盲目道人道﹕“我藏私﹐留下一招沒有傳你﹐這三招本是一
氣呵成之學﹐循環變化﹐威力無窮﹐我留下一招後﹐使這一式整
個的絕學﹐漏缺了一個環節﹐現在我要把這一招傳你……”
立時講述口訣﹐而且不計重傷之軀﹐拼盡最後力氣﹐不停的
用手比划。
方兆南一面默記口訣﹐一面舉掌練習。
他習練了幾遍之後﹐果然體會到奧妙之處﹐不自覺心神專
注。
當他停息下來﹐回頭看時﹐那盲目道人早已僵挺而臥﹐氣絕
而死。
方兆南眼看著兩個武林前輩高手﹐動手相搏﹐互受重傷而
死﹐不禁黯然落淚﹐把兩具屍體﹐移置到庭院一角﹐掘了一個土
坑﹐把兩具屍體﹐並放在一起。
方兆南合掌祈禱﹐道﹕“兩位老前輩生前為敵﹐死後並葬一
起﹐敬祝兩位老前輩陰靈能夠化敵為友。”
緩緩填上黃土﹐回頭望著那一籠巨蜂發呆。
一懷黃土﹐掩埋了兩個武功絕強的高手﹐荒涼的古剎﹐平
添一座新墳﹐更增了兒分陰森荒涼。
方兆南呆呆的坐在荒草地上﹐凝目沉思﹐想到近年來身歷目
睹的淒慘之事﹐不禁黯然魂斷。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光﹐突聽一聲重重的咳嗽﹐傳了過來。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全身白衣的老人﹐站在四五尺外.目光
遲滯﹐骨瘦如柴﹐呆呆的站著不動﹐生似死過之人﹐被人從棺材
中拖了出來的一具僵屍。
方兆南心頭一驚﹐神智忽然清醒﹐拱手說道﹕“老前輩。”
那白衣老人目光緩緩移到那一籠巨蜂之上﹐問道﹕“吳瞎子
那里去了﹖”
方兆南道﹕“你問的是那位道長嗎﹖”
白衣老人道﹕“不錯﹐我要找那瞎眼老道﹐替我療治傷勢。”
方兆南道﹕“老前輩來晚了一步了﹗”
白衣老人道﹕“他可是出去了嗎﹖”
方兆南道﹕“他永遠不會再回來啦……”
回頭望著那突起的新墳﹐接道﹕“他死了﹐那座新墳中﹐就
埋葬著他的屍體。”
那白衣老人忽然長長嘆息一聲﹐道﹕“怎麼死的﹖可是被人
殺了﹖”
方兆南道﹕“不錯﹐他死在蜂王楊孤的手中﹗”
白衣老人道﹕“楊孤呢﹖”
方兆南道﹕“死了﹐兩人動手相搏﹐互擊重傷﹐一齊死去。”
白衣老人神情忽然一變﹐道﹕“當真嗎﹖”
方兆南道﹕“老前輩如若不信﹐何妨扒開那新墳瞧瞧﹖”
白衣老人道﹕“完了﹐完了﹗”
緩緩轉過身去﹐搖搖擺擺的向前行去。
方兆南望著逐漸消失的背影﹐暗自付道﹕“他的傷勢不輕﹐
看來混跡在江湖上的人﹐不論何等高強的武功﹐都無法逃過兇慘
的死亡。”
除那白衣老人外﹐荒廟再無到過來訪的客人。
方兆南一面遵守那瞎眼道人囑咐之法服藥療傷﹐一面打坐調
息﹐和演練御蜂之術﹐那一籠巨蜂﹐似較常蜂靈巧甚多。
方兆南依法施為﹐三日之後﹐已能得心應手﹐也逐漸消失對
那巨蜂的畏懼之心。
十日時光﹐轉瞬即過﹐方兆南膝傷也逐漸痊愈﹐預備食用的
干糧﹐雖早食完﹐但他已可采那蜂蜜充饑﹐是以毫無饑餓之苦。
又過數日﹐那盲目道人留給他的藥物服完﹐膝傷也剛好全
復﹐半月時光的寧靜生活﹐竟使他動了息隱林泉之心。
但轉念又想陳玄霜和周慧瑛陷身危境﹐急待相救﹐恩師大仇
未報﹐只好重振雄心﹐提了木籠﹐離開了荒廟﹐趕往少林寺去。
方兆南自遇得鬼仙萬天成後﹐才知自己這段時光中的連番奇
遇﹐武功仍是微不足道﹐決心趕往嵩山﹐以求絕學。
且說梅絳雪茫茫然然的行了一陣﹐到了一座尼庵面前﹐忽覺
腹中有些饑餓﹐信步走了進去。
這是一座很小的尼庵﹐但卻打掃得纖塵不染﹐大殿上高燒著
兩支火燭﹐一個身著灰袍的尼姑﹐正在誦讀經文。
梅絳雪緩步走了進去﹐低聲叫道﹐“師父。我腹中饑餓﹐想
討一頓齋飯食用。”
那尼姑緩緩轉過臉來﹐打量了梅蜂雪一陣﹐道﹕“姑娘從那
里來﹖”
梅絳雪微微一笑﹐道﹕“我來自血池。”
她一向冷若冰霜﹐甚少有過笑容﹐啟齒一笑﹐如花盛開。
那尼姑看得呆了一呆﹐才道﹐“血池﹗好一個兇惡的名字
……”微微一頓﹐又道﹕“姑娘要到那里去呢﹖”
梅絳雪搖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唉﹗總該是有地方
吧﹗天下這樣遼闊﹐難道當真就沒有我存身之處嗎﹖”
那尼姑緩緩站了起來﹐道﹕“姑娘想是餓暈了﹗”站起身來﹐
向外行去。
梅絳雪隨在那尼姑身後﹐走入一座廂房﹐只見一張木桌之
上﹐放著現成飯菜﹐當下說道﹕“不敢有勞師父動手。”取過筷
子﹐自行吃了起來。
那尼姑看了片刻﹐悄然退了出去。
梅絳雪一口氣吃了兩大碗﹐才放下碗筷﹐倚在壁上﹐睡了過
去。
她連番經歷惡戰﹐真氣消耗甚多﹐再加上心中的憂苦﹐不覺
睡熟。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忽覺身軀被人搖了幾下﹐睜開眼一
看﹐只見一個滿臉皺紋堆壘的老尼﹐站在身前﹐慈愛的說道﹕
“老尼已為姑娘掃好臥榻﹐請到床上睡吧﹗”
梅絳雪怔了一怔﹐道﹕“打擾師父了。”
她站了起來隨在那老尼身後行去。
夜深人靜﹐一月如鉤﹐那老尼邁動著蒼老的腳步﹐緩慢的穿
過了一座幽靜的庭院﹐到了一座緊閉雙門的廂房前面。
那老尼緩緩伸出手去﹐推開兩扇木門﹐回頭對梅絳雪說道﹕
“姑娘﹐這是你的住處了。”
跨進門去﹐摸起火鐮火右﹐敲燃紙卷﹐燃起一支紅燭。
燭光熊熊﹐照的滿室通明﹐梅絳雪借著高燒的燭光望去﹐只
見白壁黃榻﹐連那張木案上也舖了黃色桌布﹐全室中只有黃﹐白
兩色。
那老尼指指本榻說道﹕“被褥都已備齊﹐你揭開那黃色的床
單﹐就可安睡了。”
她的聲音中充滿著柔和慈愛﹐殷殷深情﹐如接待遙遠歸來的
女兒。
梅絳雪忽然由心底泛升起一縷溫暖的感覺﹐長長嘆息一聲﹐
道﹕“老師父也該安歇了。”
那老尼皺紋堆壘的臉上﹐泛現出一絲笑容﹐道﹕“你也睡
吧﹗”緩步退出﹐慢步而去。
梅絳雪關上房門﹐和衣倒臥在榻上﹐但卻毫無睡意﹐心中思
緒如潮﹐紛至沓來。
她想到了方兆南。陳玄霜。以及葛諱﹐葛煌……冥岳學藝﹐
血池歷險的諸般經過﹐一幕幕的展現在腦際……
她長長嘆息一聲﹐自言自語的說道﹕“我經歷了無數的風險﹐
無數的惡斗﹐但我得到什麼﹖倒不如學那老已﹐削發拜佛﹐倒還
可落個心神寧靜……”
忽聽一個男人的聲音﹐接道﹕“姑娘身懷絕技﹐今世武林人
物﹐有幾人能是姑娘之敵……”
梅絳雪怒聲接道﹕“什麼人﹖”
窗外應聲答道﹕“我﹗”
吱的一聲﹐木窗大開﹐一個全身勁裝的少年﹐一躍而入。
梅絳雪目光一轉﹐冷峻的掃掠來人一眼﹐道﹕“這乃清靜佛
門之地﹐你來作甚﹖”
原來這勁裝少年﹐竟然是窮追梅絳雪的葛偉。
葛偉怔了一怔﹐道﹕“我們兄弟﹐學得了甚多武功﹐但因才
智所限﹐不解之處甚多﹐想請姑娘指點。”
他換穿新裝之後﹐容光煥發﹐劍眉星目﹐看去甚是英俊。
梅絳雪冷冷的說道﹕“我已看破世間的險惡﹐紅塵的煩惱﹐
要化身方外﹐托佑佛門不再涉足江湖了﹐從此刻起﹐你們兄弟不
許再苦苦糾纏於我﹐不聽我良言忠告﹐可別怪我翻臉無情﹐出手
傷人了﹗”
葛偉先是一怔﹐繼而哈哈大笑﹐道﹕“在下之見﹐姑娘決然
出不了家。”
葛偉輕輕咳了一聲﹐接道﹕“羅玄托付姑娘之事﹐想來定然
是極為困難之事﹐姑娘尚未辦妥﹐如何能削發為尼﹐跳出紅塵﹖”
梅絳雪沉吟不語﹐顯然﹐葛偉之言﹐觸動了她的心事。
只聽葛偉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也使姑娘無法留居於空
門之中。”
梅絳雪道﹕“還有什麼事﹖”
葛偉道﹕“姑娘如果削發為尼﹐不知對那方兆南如何交代﹖”
梅絳雪怔了一怔﹐道﹕“我們只有夫妻之名﹐他如何能夠管
得到我……”
語音微微一頓﹐接道﹕“可是羅玄遺言囑我之事﹐我已經答
應了﹐事非要替他辦到不可﹐唉﹗如著能有人替我辦理他遺囑之
事﹐我就可以常留佛門﹐永伴青燈﹐過半生寧靜的歲月了……”
目光凝注在葛偉臉上沉吟了良久﹐又道﹕“不知你們兄弟兩
人﹐可否答應我一件事情﹖”
葛偉道﹕“姑娘但有差遣﹐我等萬死不辭。”
梅絳雪道﹕“我要你們兩兄弟代我去完成那羅玄的遺志。”
葛偉道﹕“可惜我們兄弟武功難以勝任。”
梅絳雪道﹕“我把羅玄傳我的武功﹐轉授你們兄弟就是﹗”
葛偉喜道﹕”姑娘果肯如此﹐我們兄弟自當全力以赴。”
梅蜂雪道﹕“這尼庵甚是清靜﹐我決定暫時留居此地﹐白天
要禮佛念經﹐懺悔我已往的罪孽﹐晚間找一個清靜的所在﹐傳授
你們兄弟的武功。”
葛諱道﹕“就此一言為定﹐我立刻在這附近勘查一處清靜之
地﹐明夜再來相請姑娘。”
梅絳雪道﹕“不過﹐還有一件事﹐我得先予說明。”
葛偉道﹕“莫說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我們兄弟也無不答
應。”
轉身向外行去。
梅絳雪道﹕“站住﹗這件事重大異常﹐非得先說明白不可﹗”
葛偉只好停下了腳步﹐道﹕“什麼事﹖姑娘請說。”
梅絳雪道﹕“你們學會了武功﹐執行過羅玄的遺言之後﹐要
自行斷去一臂。”
葛偉呆了一呆﹐道﹕“為什麼﹖”
梅絳雪道﹕“世間的壞人大多了﹐武林中歷年來的大好巨惡﹐
大都是身負絕世武功之人﹐我傳了你們世無匹敵的武功﹐如不斷
去一臂﹐日後江湖上再無能夠抗拒你們之人﹐你們兩兄弟一旦行
起惡來﹐豈不重蹈羅玄覆轍﹐又多了兩位冥岳岳主出來﹖”
葛偉臉色一整﹐堅決的說道﹕“在下先行答應姑娘﹐世上本
無十全十美之事﹐斷去一臂算得什麼﹖但我那哥哥﹐我卻是不便
作主﹐待我和他商量之後﹐明夜再來答復姑娘如何﹖”
梅絳雪道﹕“他如答應﹐你們明夜二更到此相會﹐如若不肯
答應﹐那就不用再來了﹗”
葛偉道﹕“在下就此別過﹐如我那哥哥不肯答應﹐明夜在下
一人前來就是。”
也不待梅絳雪答話﹐轉身一躍﹐飛出室外不見。
次日清晨﹐梅絳雪一早起來﹐未及梳洗直向大殿行去。
只見大殿中燭火高燒﹐那老尼和另一個年紀較輕的尼姑已開
始燃香拜佛﹐准備早課。
梅絳雪隨在兩人身後﹐拜過佛像﹐端坐在神案蒲團之上。
二尼拜過佛像之後﹐開始誦讀經文。
一時間梵音飄揚﹐鐐繞耳際。
那老尼隨手在神案上取過一本經書﹐遞了過來﹐低聲說道﹕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梅絳雪接過經書展開一瞧﹐正是兩人誦讀的經文﹐當下隨著
兩尼﹐朗朗高誦起來。
做完早課﹐天色已經大亮﹐那老尼收了經書﹐低聲對梅絛雪
道﹕“佛門廣大﹐慈航普度﹐你如覺得這尼庵尚可暫作棲身之地﹐
盡管留居下來。”
梅絳雪輕輕嘆息一聲﹐道﹕“弟子內心之中﹐實在羨慕兩位
師父的寧靜生活﹐不過弟子滿身罪孽﹐結仇無數﹐常留此地﹐只
怕要為兩位招來災禍﹗”
那老尼微微一笑﹐道﹕“佛門廣大﹐無所不容﹐但慈航不度
無緣之人﹐來亦是去﹐去亦是來﹐留此與否﹐悉聽尊便。”
說完緩緩向殿外走去。
梅絳雪輕輕嘆息一聲﹐步出大殿。
她內心充滿著矛盾﹐既覺佛門清靜﹐托佑於此﹐可忘去無數
煩惱﹐但又覺此身積孽無數﹐難登慈航之舟。
一時之間﹐竟然是猶豫難決。
一日匆匆﹐天又入夜﹐二更時分﹐葛諱﹐葛煌聯袂而來。
葛偉恭恭敬敬的對著梅絳雪抱拳一禮﹐道﹕“我兄弟心念父
仇﹐拼受日後自斷一臂之苦﹐也要追隨姑娘學習武功。”
葛煌接道﹕“在這尼庵之後﹐十里之處﹐有一座廣大的森林﹐
林中有一片水塘﹐大約有畝許大小﹐那地方人跡罕至﹐倒是一處
極好的習武所在。”
梅絳雪道﹕“你們帶我去瞧瞧吧﹗”
站起身來﹐向外行去。
這三人都有著絕佳的輕功﹐十里行程﹐轉眼即屆。
月光下﹐果見一片廣大的森林。
梅絳雪四顧了一陣﹐心中暗暗奇道﹕“此地四周不見山勢﹐
在這一片平原之中﹐竟有著這樣一片森林﹐也算是奇怪之事。”
只聽葛煌低聲說道﹕“在下帶路。”
身子一側﹐鑽入那茂密的林木之中。
梅絳雪隨在兩人身後﹐在那茂密的樹林中﹐行約半個更次之
久﹐忽見眼前一亮﹐一鉤銀月﹐蕩漾於水波之中。
果然﹐在這片茂密的林木之中﹐竟然有著一片畝許大小的水
塘。
在水塘的四周﹐有一片空闊的草地﹐實是一處習練武功的好
地方。
梅絳雪打量了四周一眼﹐點頭說道﹕“這地方很隱密﹗”
葛偉道﹕“我們兄弟﹐想在這水塘之畔﹐為姑娘搭上一座茅
屋﹐也好免姑娘奔走之苦。”
梅絳雪沉吟一陣﹐道﹕“好吧﹗不過兩幢茅屋﹐要各據水塘
一邊﹐一幢作為你們兄弟安居之處﹐除了傳授武功時之外﹐不得
我的召喚﹐不許進入我住房五丈之內。”
葛煌道﹕“姑娘傳授我們武功﹐有如師長之尊﹐一切但憑吩
咐﹐我等無不遵從。”
三日之後﹐梅絳雪果然遷入了這隱密的森林之中﹐葛氏兄弟
在她那一座簡陋的茅屋之中、布置的甚是華麗﹐應用之物﹐無一
不全。
梅絳雪仍然是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除了傳授兩人的武功之
外﹐從不假以詞色﹐每隔上兒日﹐她必要到那尼庵中相伴兩個老
尼﹐作上一次佛課﹐誦讀經文。
就在梅絳雪傳葛氏兄弟武功之時﹐方兆南也正在覺夢、覺非
兩位高僧的細心傳授下﹐苦練少林上乘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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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回拜高僧再修絕功
原來﹐方兆南至﹗了嵩山之後﹐並未再驚動少林寺中僧人﹐滿
山行走﹐費了大半天的工夫﹐找到了那日跌下懸崖的地方。
他並采集了甚多山藤﹐銜接起來﹐一端拴在一株松樹之上﹐
提著木籠﹐攀藤而下。
他此時的武功﹐較跌入懸崖之日﹐又有甚多進境﹐借這垂
藤之力﹐自然是輕而易舉的落入谷中。
谷中的景物依舊﹐方兆南一辨別方向﹐沿著山壁行去。
行約兩三丈遠﹐果然有一座敞開的石洞。
方兆南提聚真氣﹐沉聲問道﹕“弟子方兆南﹐求見兩位老前
輩。”
只聽那洞中傳出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應道﹕“你來的很好﹐
進來吧﹗”
方兆南把手中木籠放在洞外﹐整了整衣衫﹐緩步向前行去。
深入約十丈左右﹐形勢突然開闊。
只見鬢發如雪﹐長垂數尺的覺夢大師﹐盤膝閉目而坐﹐禿頂
無發﹐顎下長垂黑髯的覺非大師﹐卻是斜斜的倚在破壁之上﹐一
副萎靡不振之態。
方兆南急急拜伏地上﹐道﹕“兩位老前輩別來無恙。”
覺夢緩緩睜開雙目﹐道﹕“唉﹗你再晚來數日﹐只怕就難見
到我覺非師弟了。”
方兆南吃了一驚﹐道﹕“怎麼﹖……”
覺非突然一挺而起﹐道﹕“我被那丫頭劍傷肺腑要害﹐已難
久於人世了。”
方匕南道﹕“老前輩能度過這樣長久的時日﹐險期早過﹐難
道傷勢還會惡化不成﹖”
覺非道﹕“我憑藉深厚的內功﹐和那傷勢相抗﹐但卻無法使
斷脈重續﹐傷肺重合﹐孩子﹐快把我們少林寺中的情景﹐告訴
我﹐唉﹗要不然老僧死難瞑目。”
方兆南看他說話情景﹐甚為吃力﹐心知生死只是旦夕間﹐不
禁一陣黯然﹐當下把生放南北二怪﹐和冥岳岳主決戰之事﹐極詳
盡的說了一遍。
覺非大師長長吁一口氣﹐道﹕“少林一派數百年的威名﹐竟
然傷於一旦﹐老鈉還有何顏面對歷代祖師的英靈……”
只覺一陣熱血沸騰﹐創口迸裂﹐鮮血急噴而出…
方兆南急急站起﹐撕了一片衣服﹐去包扎覺非的傷勢。
覺夢緩出右手﹐抓住了覺非左腕﹐說道﹕“師弟鎮靜一些
覺非重重的咳了一聲﹐說道﹐“師兄請答應我一樁事﹐小弟
才能死的瞑目。”
覺夢白眉聳動﹐全身微微顫抖﹐顯然﹐他內心也有著無比的
激動﹐但他的聲音﹐仍然是異常平靜﹐慈和的說道﹕“什麼事﹖”
覺非道﹕“我要師兄答應我﹐把你一身所學盡皆傳給這個娃
兒﹐也好替咱們少林一派﹐出一口氣。”
覺夢道﹕“為兄的答應你……”
覺非突然放聲大笑道﹕“能得師兄一諾﹐小弟死而無憾了。”
方兆南見他全身都在巨烈的震顫﹐傷口熱血泉湧而出﹐心中
大感驚駭﹐急急對覺夢說道﹕“老前輩﹐老前輩……”
只聽覺非那大笑聲中﹐夾著斷斷續續的聲音﹐道﹕“你們不
用管我了﹐我已經不行啦……孩子﹐我還道你不會來了。”
方兆南道﹕“晚輩慚愧萬分﹐有辱兩位之命。”
只聽覺非的大笑之聲﹐愈來愈是響亮﹐突然中斷﹐身軀一陣
抖動﹐閉目逝去。
方兆南眼看一代高人﹐閉關數十年。參悟了佛家上乘大法﹐
竟然這樣死去﹐回憶年來所聞。所睹盡都是悲慘之事﹐不禁悲從
中來﹐撫屍大愉﹐放聲哭了起來。
覺夢大師沉重的嘆息一聲﹐道﹕“小施主不用哭了﹐這一段
時日﹐他已受盡了肉體之苦。能得早日圓寂。歸化我佛。西上靈
山﹐對他和老袖而言﹐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方兆南拂去淚痕﹐說道﹕“唉﹗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
陣上亡﹐混跡在武林之中﹐終是難以落得好收場﹐晚輩報得恩師
師母的大仇之後﹐定當找一個人跡罕至之處﹐摒絕江湖是非。”
覺夢大師輕輕嘆息一聲﹐道﹕“只怕事實上難以如你之願。”
慈和的聲音突轉莊嚴﹐接道﹕“從此刻﹐老衲要傳授你少林
一門的上乘心法﹐老袖雖不敢說﹐你得真傳之後﹐將成舉世無敵
之人﹐但如有十年苦修﹐當可和羅玄一較勝負。”
方兆南正想說出羅玄已然死去之事﹐忽然心中一動﹐突然又
住口不言。
覺夢大師緩緩伸出手來﹐拂在方兆南頂門之上﹐說道﹕“孩
子﹐修為佛門的上乘心法﹐最忌分心﹐我將以數十年閉關禪坐的
無上大力﹐助你速成……”
方兆南唯唯受教﹐連連應道﹕”晚輩記下了…”
只覺覺夢大師拂動天靈穴的手掌之中。湧出了一股強烈的熱
力﹐攻入天靈穴中﹐循脈而下。緩緩向內腑四肢分布開去。
熱流初注﹐只覺全身舒泰﹐但那熱力逐漸增加﹐登時起了強
烈的反應﹐有如火焰觸身﹐筋膚經脈上﹐痛苦異常。
方兆南不覺運集了全身功力﹐向那熱力抗去。
方兆南運氣和那熱力相抗﹐初時尚可勉強支持﹐但半個時辰
之後﹐他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內力﹐只覺筋疲力盡﹐再也無法和那
攻入天靈要穴的熱力抗拒。
幻覺中﹐似是自己正被投擲於大火之中﹐肌膚筋骨﹐都像是
被那大火燃燒著。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方兆南從似睡似幻的境遇中醒了過
來﹐睜眼望去﹐只見覺夢大師雙掌端放在雙膝之上﹐頭倚山壁﹐
沉沉的熟睡了過去。
他伸展了一下雙肩﹐周身痛苦早已完全的消失﹐輕輕嘆息一
聲﹐叫道﹕“老前輩……”
只聽覺夢低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孩子﹐快些運氣調息﹐
老衲覺得疲倦的很﹐讓我好好的休息一下﹐最好在十二時辰之
內﹐不要驚動我。”
他的聲音微弱異常﹐生似一個久年纏綿病榻之人﹐說的是那
樣有氣無力。
方兆南心頭大震﹐雖然無法了解洋情﹐但他隱隱的覺得覺夢
大師這等萎靡的神態﹐必然和自己有關﹐一種恐懼的憂意泛上了
心頭﹐擔心這老僧會像覺非一樣的突然死去。
只聽覺夢大師微弱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孩子快些
運氣調息﹐不要辜負了老衲一片苦心。”
方兆南凜然一驚﹐趕忙依照覺夢相囑之言﹐專心運氣調息。
每當他一次坐息醒來﹐就覺得丹田之中有一股熱氣﹐直向上
面沖去﹐整個的身軀﹐都似要被那上沖的熱氣帶的騰空而起。
這是他修習內功以來從未有的現象﹐心中大感不安起來﹐幾
度他想開口問問覺夢大師﹐但均自強行忍了下去。
好不容易熬過一十二個時辰﹐覺夢大師果然清醒過來﹐他的
雙目射出了懾人的寒光﹐萎靡的神態也為之一振。
他拂動一下胸前飄垂的白髯﹐肅然的對著覺非僵挺的屍體說
道﹕“你可以安心的去了﹐我將遵從你的遺言﹐把三十年來參悟
武功﹐盡皆相授於他。”
方兆南只覺一陣黯然幽傷﹐泛上心頭﹐兩顆淚珠﹐奪眶而
出。
覺夢大師緩緩回過頭來沉聲說道﹕“孩子﹐去撿些山石回來﹐
老衲要把這座山洞封閉起來。”
方兆南心中雖然疑竇叢生﹐但他卻不敢多問﹐依言去撿了小
石﹐兩人一齊動手﹐把那山洞封了起來。
覺夢長長吁一口氣﹐道﹕“孩子﹐咱們走吧﹗”
方兆南呆了一呆暗道﹕“要到那里去呢﹖難道他要帶我出此
絕谷﹖……”
覺夢大師似是已看出方兆南心中的憂慮之情﹐淡淡一笑道﹕
“咱們到南北二怪被囚之處﹐那里有可資食用之物。
唉﹗老衲閉關之時﹐曾經帶了萬粒花生﹐三十年來﹐就藉那
萬顆花生﹐延續生命﹐但你此刻尚未參悟佛門上乘打坐之法﹐
不進食物﹐決難保持身體不起變化。”
在覺夢大師引導之下﹐方兆南安置了那一籠巨蜂後重回到南
北二怪被囚之處。
這一處天然的石窟﹐有一道泉水﹐自山頂瀑漏而下﹐每隔上
三天時間﹐總有一只竹籃由上垂了下來﹐籃中有飯。
方兆南看的大是奇怪﹐忍不住問道﹕“這些東西﹐是從何處
送來﹐可是少林寺中僧侶送的麼﹖”
覺夢大師搖頭道﹕“昔年我那師兄囚禁南北二怪之時﹐對此
已預作安排﹐寺中弟子卻是不知此事。”
勿匆時光﹐流轉歲月﹐方兆南和覺夢大師整整在石室中住了
半年之久﹐方兆南日以繼夜的用心習練﹐覺夢也傾盡所能的細心
傳授。
半年時光﹐方兆南已盡得覺夢絕技。
這日太陽下山的時分﹐覺夢大師把方兆南喚到身前﹐說道﹕
“你可計算過咱們在這石室中住有多長時間﹖”
方兆南道﹕“晚輩記不得了。”
原來他這半年中全神貫注在習練武功之上﹐浸沉其﹔司﹐如醉
如狂﹐那里還記得日夜輪轉﹐歲月幾何﹖
覺夢大師輕輕嘆息一聲﹐道﹕“半個年頭了﹐你也該走啦﹗”
方兆南怔了一怔﹐舉手拍了拍腦袋﹐道﹕“有這麼久了麼﹖”
覺夢道﹕“你已得了我十之七八的真傳﹐數百年身集少林武
功如你者﹐絕無僅有﹐此後只要能依我傳授於你的佛門禪定之
法﹐自行修為﹐功力自然隨時間增進﹐至於武功決竅﹐你已大部
通曉﹐日後的成就如何﹐那要看你的天賦了。
孩子﹐你目下已經是武林高手中的頂尖人物了﹐能和你頜頑
的高手﹐只不過武林三二名宿﹐何況﹐我也不能再教你……”
說至此倏然住口﹐長長嘆息一聲﹐又道﹕“你也該好好休息
一下﹐天黑之後﹐你仍從通往藏經閣的密道出去吧﹗”
方兆南想到陳玄霜和周慧瑛的生死﹐亦急欲早日離此﹐當下
不再多言。
天約初更﹐覺夢大師喚醒方兆南﹐低聲說道﹕“孩子你該走
了。”
方兆南黯然淚下﹐對覺夢大師拜了三拜﹐道﹕“晚輩去了﹐
老前輩請多多保重。”微微一頓又道﹕“晚輩尚有一籠巨蜂﹐留在
那幽谷之中﹐不知他們是否能安然無恙﹐唉﹗那也是一位老前輩
遺贈之物﹐我答應過﹐要盡我所能﹐為他保養。”
覺夢點點頭道﹕“一諾千金﹐自不可言而無信﹐你去吧﹗”
方兆南道﹕“今日一別﹐不知要那年那月﹐才能重睹老前輩
慈顏。”
只見覺夢大師緩緩閉上雙目﹐倚壁睡去﹐不再答理方兆南詢
問之言。
方兆南不敢再多驚擾﹐慢步退出石室﹐想起半年相處之情﹐
不禁啼噓淚下﹐一步一拜的退了出去。
他並未重行密道﹐卻依照原路退了出去﹐重到怪石鱗峋的山
谷之中。
只見那一籠巨蜂﹐嗡嗡之聲﹐繞諸耳際﹐半年小別﹐仍然無
恙。
方兆南提起木籠走回那垂藤之處﹐用手一拉﹐似是仍有著甚
強的韌性﹐深山幽谷人跡罕至﹐老藤依舊無恙﹐堅韌猶存。
方兆南這段時日之中﹐輕功又進境甚多﹐當下攀藤而上﹐一
口氣登上峰頂。
抬頭看去﹐只見滿天星辰﹐半被雲掩﹐忽隱忽現﹐忽然激發
起豪壯之氣﹐仰天一聲長嘯﹐聲如龍吟﹐直沖雲霄四山回嗚﹐聲
聞十里﹐嘯聲中大步向前行去。
往事淒涼﹐回憶黯然﹐方兆南已無心再修自己的儀容﹐樓衣
一襲﹐蓬發垢面﹐一只竹杖﹐挑著黑布重遮的一籠巨蜂﹐就這樣
奔行於江湖之上。
他雖然惦念著周慧瑛和陳玄霜的生死﹐但天涯茫茫﹐芳蹤何
處﹐一時間那里去找﹐他為自己的何去何從憂苦。
方兆南經過一陣深長的思慮後﹐決定先趕往冥岳﹐在那里埋
了無數的武林高手﹐而且仍有著數不清的武林人物﹐被冥岳主奴
役著。
為了避人耳目﹐他選擇了荒僻小徑﹐晝夜兼程。
這日﹐到了山東省境內的究州﹐這是一個商旅雲集的重鎮。
夕陽西下﹐晚霞絢爛﹐黃昏將臨時﹐方兆南趕進了究州城。
他歷經了無數兇險﹐注事在他心靈里留下深刻創傷﹐但也使
他對江湖的險惡﹐產生出敏銳的觀察力。
當他踏進了克州城時﹐就覺得這地方有些異樣﹐不少華衣高
馬﹐佩刀掛劍的武林人物﹐出現在克州城中。
他意識到這座環山的重鎮里﹐正面臨著一場風暴。
他開始留心了周圍的人物。
忽然間﹐一輛疾快的馬車﹐馳過了他的身側﹐四周低垂著、
黑色的布篷﹐以方兆南的目力﹐也無法看清那馬車中的景物。
趕車人也似有意的掩遮去自己的面目﹐頭上一頂白絹色邊一
草帽﹐低垂眉際﹐遮去了大半個臉。
緊接著馬車後面是一匹風馳電掣的快馬﹐掠過方兆南身側奔
過﹐帶起一陣急風﹐飄飛起他襤樓的衣袂。
馬上坐一個華衣少年﹐但他的上半身幾乎是俯臥在馬背上
一瞥間﹐方兆南留下了一個模糊的印象﹐那是個英俊的少年﹐隱
隱間似曾相識。
他邁著緩慢的步子﹐神態十分悠閒﹐但他的內心中﹐卻是思
潮洶湧﹐考慮著眼下的形勢。
這地方相距那神秘的冥岳不遠﹐這些武林人物的出現﹐應該
和冥岳有些關連。
忖思之間﹐忽覺一根竹杖﹐伸了過來﹐耳際間響起了一聲暴
喝﹕“站開去﹗”
方兆南疾快的向後退了一步﹐轉頭看去﹐只見四個大漢﹐手
中各自橫著一根竹杖﹐推趕著道上行入。
一個全身白紗的少女﹐端坐在兩人抬著的滑竿上﹐全身披著
一層綠凌﹐在風中飄飛。
那是個很美麗的少女﹐長發垂肩﹐眉目如畫﹐膚色如雪﹐瞪
著兩只圓圓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的。
她似是有著無比的鎮靜﹐對兩側投注到她身上的目光﹐渾似
不覺。
方兆南皺了皺眉頭﹐暗暗付道﹕“這人似是有意展現她的美
麗﹐引的路人側目。”不禁仔細的看了兩眼。
那知這留神一看﹐登時心頭大震﹐暗暗一聲嘆息。
原來﹐他發覺那端坐的滑竿上﹐身披綠凌的少女﹐竟然早已
死去。
一股憤怒由心底直沖上來﹐激動了他豪俠之氣﹐冷哼一聲﹐
正待暗中出手懲戒那四個手持竹杖推趕路人的大漢﹐心中突然一
動﹐硬把一股憤怒之氣忍了下去。
方兆南心中暗暗忖道﹕“如若一個人的內功到了爐火純青之
境﹐息脈閉氣﹐井非什麼難事﹐且不可莽撞從事﹐先看看情勢再
說。”
心念一轉﹐突然加快了腳步﹐緊隨那滑竿之後行去。
只見那四個執竹杖的大漢﹐在一所大客棧前停下來﹐四條竹
杖銜接成兩道竹籬﹐擋住了隨行的觀眾。
兩個抬滑竿的大漢﹐緩緩放下﹐解開長竿﹐連那身披綠衣少
女的坐椅抬了起來﹐直向客棧中走去。
隨行圍觀的群豪﹐又有不少人發出了贊嘆之聲﹐道﹕“好標
致的姑娘。”
方兆南擠過人群﹐直向那客棧中走去。
四個手執竹杖的大漢﹐已改成並肩而立﹐橫杖擋住了店門﹐
阻止觀眾人店。
方兆南大步沖去﹐立時被一只平伸的竹杖擋住﹐道﹕“討飯
的﹐還沒有瞧夠麼﹖”
方兆南不願和幾人沖突﹐淡淡一笑﹐說道﹕“在下是要住店﹐
兄台請行個方便﹐讓開去路。”
左側一個大漢﹐打量了方兆南一眼﹐看他那身襤樓衣著﹐冷
笑一聲道﹕“就憑你那副窮像﹐也配住這全盛客棧麼﹖”
方兆南舉手一拂滿頭蓬發﹐笑道﹕“看人豈可只重衣冠﹐在
下這身衣服雖破﹐但是腰纏卻豐﹐住店付費﹐有何不可﹐再說兄
台也不是客棧中人﹐不覺得管事太多了麼﹖”
那大漢呆了一呆﹐怒道﹕“窮要飯的毛病很大﹐老子就是不
讓你住在這家客棧﹐你想怎麼樣﹖”
方兆南眉頭一聳﹐正待發作﹐但卻突然又忍了下去﹐說道。
“在下已和朋友約定﹐今夜在這全盛客棧之中會面﹐有勞兄台高
抬貴手了。”
說著身子一側﹐滑溜無比的從兩個手握竹杖大漢中間擠了進
來。
左側大漢怒喝一聲﹕“臭要飯的可是找打麼”
大漢說著伸手抓了過去。
那知手臂剛剛探出﹐方兆南人己進了店門老遠﹐那大漢仍未
覺出怪異﹐冷冷喝道﹕“臭要飯的給我站住。”
正待沖入店去﹐忽聽一聲輕叱道﹕“閃開路﹗”
那大漢腳步尚未抬起﹐媽呀一聲﹐蹲了下去。
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藍色長衫的少年﹐大步進入店中。
此人衣著華貴﹐腰懸寶劍﹐昂首挺胸而入﹐對那蹲在地上的
大漢﹐望也不望一眼。
方兆南回顧了那華衣少年一眼﹐急急的別過臉去﹐緩步走到
一個角落上坐了下來。
原來﹐這華衣佩劍少年﹐竟然是葛氏兄弟之中的老大葛煌。
方兆南雖然蓬首垢面﹐衣著襤樓﹐但葛煌的目光﹐何等銳
利﹐只要他梢一留心﹐非被他看出來不可。
此時此情﹐他不願立刻暴露身份。
只見葛煌大步向後面行去﹐顯然﹐他早已在這全盛客棧中定
有房間。
只見蹲在地上的大漢﹐緩緩站了起來﹐和另外三入嘀咕了一
陣﹐放下竹杖﹐魚貫向客棧之中走來。
方兆南怕被幾人瞧到﹐又要招惹一場麻煩﹐立時曲下身子﹐
隱在桌面之下﹐躲過那四個大漢的目光。
只見四人直入後院而去﹐想來也是住在這全盛客棧之中。
這時﹐大廳中不過坐了三四成的客人﹐但方兆南坐了半天﹐
始終無人過來問他一聲﹐好像這客棧中主人﹐早已離去。
方兆南暗中打量了四周的客人一眼﹐只見他們個個默不作
聲﹐有的坐著出神﹐有的飲著悶酒。
這些人﹐都似有著極沉重的心事。
方兆南偷眼向後望去﹐但見一道圓門之後﹐庭院廣大﹐似是
有著甚多跨院。
他緩緩站起身子﹐正待進入後面瞧瞧﹐忽見一個店小二走了
過來﹐無精打采的說道﹕“你可要吃東西麼﹖”
方兆南低頭望了望身上襤樓的衣服﹐笑道﹕“給我來壺好酒﹐
隨便配四樣下酒的菜。”
那店小二打量了方兆南一眼﹐慢慢的轉過身子﹐舉步行去。
方兆南不得不重新坐了下來﹐暗暗忖道﹕“這樣也好﹐這里
既可看到客棧中出入人物﹐亦可監視著新來之人。”
他耐心的等著﹐足足過了半個時辰之久﹐那店小二要死不活
的捧著酒菜走來。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伙計﹐你好像有著沉重的心事嘛﹖”
那店小二白了方兆南一眼﹐道﹕“快吃了酒飯趕路﹐鄉下人﹐
少管閒事。”
忽然聽得一陣嗡嗡之聲﹐傳人耳際﹐回顧了方兆南墨布蒙遮
的木籠一眼。道﹕“什麼東西嗡嗡嗡的叫不絕口﹖”
他隨口問了一聲﹐也不待方兆南回答﹐就轉身而去。
原來蜂王楊孤這巨蜂﹐久經他訓練﹐只要在木籠外遮上一層
黑布﹐那巨蜂就不再向外飛動﹐此刻突然嗡嗡嗡叫了起來﹐想是
黑布蒙遮得太久之故。
方兆南轉面拍了那木籠一掌﹐嗡嗡之聲﹐立時停了下來。
就這一剎間﹐一個手執竹杖白髯如銀的老叟﹐大步行了進
來。
方兆南心頭一震﹐暗道﹕“這不是言陵甫麼﹖此老被鬼仙萬
天成點了穴道﹐和那紅衣少女一並棄在山洞之後﹐何以此刻忽然
在此現身﹖……”
方兆南隨手抓了一把灰土﹐一低頭﹐塗在臉上。
言陵甫目光四外掃掠一眼﹐沉聲喝道﹕“伙計﹐給老夫來上
─壺。”
一個店小二應聲而去﹐片刻工夫﹐送上了酒菜。
方兆南暗自一笑道﹕“車﹐船﹐店﹐腳﹐衙﹐當真是勢利的
很。”
但言陵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突然把兩道銳利的目光﹐投
注到方兆南身上﹐不住的上下打量。
方兆南暗自警惕道﹕“不要慌﹐一慌就露出馬腳了。”
在這當兒﹐突然聽到一個清亮冷笑的聲音﹐傳了過來﹐說
道﹕“言老前輩也來了麼﹖”
方兆南目光一轉﹐只見那人一身藍綢疾服勁裝﹐背插長劍﹐
玉面朱唇﹐竟是葛氏兄弟中的老二葛偉。
言陵甫緩緩放下酒杯﹐淡淡一笑道﹕“你能來﹐老夫就不能
來麼﹖”
葛諱緩步走到言陵甫對面﹐自動的坐了下來道﹕“老前輩一
個人來的麼﹖”
言陵甫老而彌辣﹐冷哼一聲道﹕“你可是在盤問老夫麼﹖”
葛諱劍眉聳動﹐假目放光﹐冷冷的說道﹕“晚輩是好意相問。
老前輩不識抬舉﹐那也是沒有法子。”
說完轉過身子﹐慢步而去。
言陵甫突然一仰臉﹐咕嘟一聲干了一杯酒﹐從懷中摸出了一
塊散碎銀子﹐陡然起身﹐匆匆走去。
方兆南愈看愈覺奇怪﹐暗道﹐“眼下情勢雜亂﹐當真是罕見
的局面﹐葛氏兄弟﹐似是自成一派﹐言陵甫卻又似是別屬一門﹐
剛才那四個抬著綠衣少女﹐又不知是何等人物﹖是死是活﹐目下
也無法確定﹐最怪的是那四個黑衣大漢﹐明明被葛煌所傷﹐竟然
忍了下去﹐這些人又都似是住在這全盛客棧之中……”
忖思之間﹐突聽一陣哈哈大笑之聲﹐傳入耳際﹐兩個長發披
垂﹐白髯及膝的怪老者﹐並肩走了進來。
方兆南一見兩人﹐幾乎要失叫出聲﹐但他終於強自忍了下
來。
原來﹐來人竟是南北二怪。
但聞北怪黃煉冷冷說道﹕“你笑什麼﹖”
南怪辛奇停下笑聲說道﹕“想不到隱居多年的鬼仙萬天成﹐
竟然也出了世﹐羅玄也要趕來參加這場大會﹐這場好戲﹐當真熱
鬧的很。”
黃煉長嘆一聲﹐答非所問的說道﹕“咱們幾乎走遍南七北六
一十三省﹐仍然找不到方兄弟﹐如若此地再找他不著﹐定然是兇
多吉少了。”
辛奇微微一笑﹐說道﹕”你只管放心﹐方兄弟生非早夭之相﹐
我拿腦袋給你打賭﹐他決死不了。”
兩人說話之間﹐選了一處桌位坐下。
方兆南聽這兩個孤做冷僻﹐聞名於世的老人﹐竟對自己懷念
如此﹐心中大受感動﹐真情激蕩﹐熱淚盈眶﹐趕忙別過臉﹐偷偷
拭去。
北怪黃煉一捶桌子﹐召來店小二﹐點了酒菜﹐道﹕“我不信
羅玄還活在世上﹐只怕傳言未可靠。”
辛奇道﹕“世上盡有許多事﹐出於人意料之外﹐江湖早傳說
那鬼仙萬天成老兒已死﹐但他還是好好的活著。就拿咱們說吧﹐
數十年前江湖已傳出咱們物故的消息﹐哈哈﹗但咱們現在不是好
好的活在世上﹖”
黃煉輕輕一嘆﹐說道﹐“如不是方兄弟解去咱們身上的天蠶
絲縛﹐今生勢非老死那山洞之中不可。”
辛奇道﹕“唉﹗我辛某人一生之中﹐從未想念過人﹐但卻常
常想到方兄弟……”
一陣急促的步履聲﹐打斷辛奇的話﹐言陵甫帶著兩個少女﹐
急急沖了進來。
方兆南目光一轉﹐看了那兩個少女一眼﹐心頭一震﹐趕忙一
側過身子﹐避開了來人的視線﹐原來﹐來的兩個少女﹐竟是冥岳
妖婦門下的兩大弟子﹐唐文娟和那紅衣少女。
忖思之間﹐忽聽南怪辛奇哈哈大笑之聲﹐傳了過來﹐道﹕
“黃老怪﹐你瞧來了什麼人﹖這些鬼子鬼女們既然在此時趕到﹐
想那冥岳岳主﹐定然也趕來了﹗”
黃煉道﹕“如若那羅玄當真還活在世上﹐這老兒見了那加害
於他的女弟子﹐不知是一副什麼奇怪樣子。”
這兩人昔年曾敗在羅玄手下﹐心中對羅玄仍有一種記恨之
心﹐故而一提到羅玄之名﹐兩人就不自禁的出言諷刺譏笑。
唐文娟正待發作﹐突然又忍了下去﹐回顧那紅衣少女和言陵
甫一眼﹐也選了一張桌位坐了下來。
方兆南凝神看去﹐只見唐文娟不停的點頭﹐生似在領受父母
之命一般﹐不禁心頭一動﹐暗道﹕“看來這些人﹐早似已成竹在
胸﹐個個都是有為而來。”
他凝神望去﹐除了這些現身之人以外﹐再也找不出一個可疑
之人﹐再看唐文娟時﹐仍然不停的點頭﹐神態畢恭畢敬。
方兆南迅快的下了一個判斷﹐暗自想道﹕“當今武林之世﹐
只有冥岳岳主﹐能使唐文娟這般服帖……”
付思之間﹐忽見唐文娟站了起來﹐直行過來﹐坐在方兆南的
對面。
方兆南暗皺眉頭﹐想道﹕“糟了﹐此女機智絕倫﹐我一直留
神打量她的舉動﹐只怕已被她瞧出破綻了。
只見唐文娟舉起素手﹐輕輕一掠鬢邊散發﹐低聲說道﹕“你
可想救你那兩位師妹麼﹖”
方兆南呆了一呆﹐道﹕“姑娘和那一個說話﹖”
唐文娟冷漠一笑﹐道﹕“不用裝蒜了﹐你如要保得你那兩位
寶貝師妹之命﹐就乖乖的聽我吩咐。”
方兆南想到陳玄霜和周慧瑛的安危﹐心中不安﹐急急問道﹕
“她們現在何處﹖”
唐文娟移動了一下嬌軀﹐接道﹕“從此刻起﹐你必須聽我之
命行事﹐不得暗中搗鬼﹐如若妄圖施展‘傳音入密’之術﹐招呼
你同來人手﹐那可是自我苦吃﹐你那兩位師妹﹐一個也別想活。”
方兆南略一沉吟﹐道﹕“如若在下肯聽姑娘之命呢﹖”
唐文娟道﹕“可保你那兩位師妹無恙。”
方兆南道﹕“姑娘雖然手握我兩位師妹之命﹐但姑娘別忘了
在下只要一開口﹐立可召來甫北二怪兩位老前輩﹐以我們三人之
力﹐生斃活捉你﹐都非什麼難事……”
說至此微微一頓﹐接著又道﹕“不過在下不願和你作兩敗俱
傷的打法﹐但望姑娘必需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此時此情之下﹐
方兆南並非是貪生怕死﹗”
唐文娟微微一笑﹐道﹕“咱們立時就走﹐如何﹖”
方兆南點頭道﹕“好吧﹗”
唐文娟雖然極力在掩飾自己的舉動﹐但她的言語神態﹐如何
能逃得過南北二怪的雙目﹐南怪辛奇冷笑一聲﹐罵道﹕“哼﹗鬼
鬼祟祟的不做好事﹗”
北怪卻伸手一搖﹐不讓辛奇再說下去。
唐文娟雖然聽得字字入耳﹐但自知難以斗得過這兩個人﹐因
此故意裝作不曾入耳﹐緩步出門而去。
方兆南略加猶豫﹐就提起了木籠﹐隨在唐文娟身後而去。
只見唐文娟沿著廊檐﹐急步而行﹐不時還回頭張望。
方兆南心惦兩人安危﹐雖然明知此去兇多吉少﹐仍然大步而
何。
街道上行人來往﹐但大都是佩帶刀劍的武林人物。
方兆南愈看愈奇怪﹐暗自忖道﹕“這麼多武林中人﹐集會於
這座山道的重鎮﹐自非無因而起……”
忖思之間﹐忽見一群黑袍道人﹐由對面行了過來。
一個銀白長髯﹐身佩雙劍的道人﹐走在最前﹐四個中年道人
緊隨身後﹐看那些道人一個個精華內蘊﹐分明都是內家好手。
那當先而行的老道人兩道凌厲的目光一驚唐文娟﹐突然停下
了腳步。
四個緊隨而行的中年道長﹐也隨著停了下來﹐十道目光﹐一
齊投注在唐文娟的身上。
唐文娟側過身軀﹐避開群道的目光﹐疾向前面行去。
沿途上﹐方兆南遇上了很多的人﹐有僧有道﹐也有佩刀掛劍
的武林人物。
這些人的臉色﹐大都是一片莊嚴﹐生似有著很沉重的心事。
唐文娟步履逐漸的加快﹐不大工夫已出了城門。
方兆南抬頭看那山勢連綿﹐呈現於夕陽反照中。
唐文娟帶著方兆南來到一所古木參天的墳地中﹐陡然停下了
腳步﹐回頭笑道﹕“你手中提的是什麼﹖”
方兆南自信此刻的武功﹐對付唐文娟決非難事﹐神態異常的
鎮靜﹐淡淡一笑﹐道﹕“姑娘最好先告訴在下兩位師妹的安身之
處。”
唐文娟道﹕“就在這古墓之中﹗”
方兆南四外看了一眼但見青泵壘壘﹐不見一所房屋﹐心中納
悶﹐暗暗付道﹕“難道她們都藏身在這青家之內不成﹖”
心中疑竇叢叢﹐忍不住開口舊道﹕“咱們有言在先﹐在下不
招呼幫手相助﹐姑娘亦必力行承諾之言﹐先讓在下見上兩位師妹
一面……”
唐文娟格格一笑﹐道﹕“半年不見﹐你倒老練多了﹗”
方兆南淡淡說道﹕“武林中人物﹐最重視承諾﹐你如存心謊
言相欺﹐誘我至此﹐你將後悔莫及﹗”
唐文娟道﹕“你本就不應該答應我的。”
方兆南怒道﹕“冥岳中人﹐當真險惡狡詐﹐不可信任﹗”
唐文娟微微一笑﹐說道﹕“你暫時不用急﹐我如真的存心欺
騙於你﹐也不必帶你到這里來了。”
方兆南心急周蔥玻和陳玄霜的安危﹐以致失去了平日的鎮
靜﹐眼看唐文娟連連刁難﹐忽然心中一動﹐暗暗忖道﹕“此人陰
沉毒辣﹐且莫著了她的道兒……”
心念一轉﹐立時鎮靜了下來﹐機智隨復。
唐文娟原想逗使方兆南心神浮動﹐那知他竟然變得異常鎮靜
起來﹐不禁心中大急暗道﹕“此人實是不可輕視﹐這半年不見﹐
不知他又學些什麼新奇之學。”
心念一轉﹐當下微微一笑道﹕“我那絳雪師妹得蒙師祖羅玄
的慈悲﹐授以絕技﹐想來你也沾光不少了﹖”
方兆南正待出言否認﹐心中忽然一動﹐淡然一笑道﹕“那當
真是曠世絕學﹐就在下記憶所及﹐姑娘的劍術﹐掌法﹐都已入了
門徑﹐功力足以運氣馭劍﹐難列上乘者﹐只因訣竅上尚差一籌﹐
但那毫厘之差﹐已然謬之千里﹐運用克敵﹐威勢就大減了。”
唐文娟雖然極善心機﹐狡詐過人﹐但因她太聰明了﹐事事去
想前因後果﹐由此推想﹐她自是對方兆南隨口捏造之言﹐信以為
真﹐當下追著問道﹕“這麼說來﹐你也得到甚多絕傳之密了﹖”
方兆南淡然一笑道﹕“在下如無克制姑娘之法﹐也不敢到這
等荒涼之處了。”
唐文娟滿臉羨慕之色﹐說道﹕“唉﹗我那三師妹機緣湊巧﹐
實使人羨慕的很……”
方兆南接道﹕“話雖如此﹐但你的武功﹐早已有深厚的基礎。
武功路數﹐又是相承羅玄一脈而下﹐只要能知變化決竅﹐武功立
時高出一倍。”
唐文娟已為方兆南言詞打動﹐當下說道﹕“此話當真麼﹖”
方兆南暗暗忖道﹕“糟糕﹐我這隨口編造之言﹐豈可堂堂正
正的承應干她﹖”沉吟了一陣道﹐“在下隨口言來﹐姑娘盡可不
信。”
唐文娟長長嘆息一聲﹐道﹕“你說的句句中肯﹐我那有不信
之理﹖”
方兆南道﹕“我願以兩招武功相授姑娘﹐但你必須告訴我兩
位師妹的存身之地。”
唐文娟眼珠兒轉了兩轉﹐笑道﹕“其實就算你不傳我武功。
我也將告訴你她們的藏身之地……”
說著目光一轉﹐投注到那黑布蒙遮的木寵之上﹐接道﹕“那
是什麼﹖”
方兆南突然揭開了蒙在籠子上的黑布﹐陡然響起了一陣嗡嗡
之聲﹐笑道﹕“巨蜂﹐當今之世中最毒之蜂。”
唐文娟星目凝神﹐看那巨蜂一個個長達寸余﹐心中暗暗震
駭﹐但她外表卻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緩緩說道﹕“你從那
里弄到這一籠巨蜂﹐要它何用﹖”
方兆南道﹕“這巨蜂雖然毒性絕烈﹐但卻很是聽話﹐用來對
敵﹐最好不過。”
唐文娟道﹕“我不信這毒蜂也肯聽人指使﹗”
方兆南道﹕“你不信﹐那就不妨試試吧﹗”一掌拍在木籠之
上﹐登時有一群巨蜂疾飛而起﹐疾向唐文娟飛去。
唐文娟眼看巨蜂飛來﹐心頭大為震駭﹐暗是凝神運氣﹐蓄勢
戒備。
但見那巨蜂繞著唐文娟飛行了一周之後﹐突然又飛回那木籠
之中。
唐文娟大力羨慕的說道﹕“你馭蜂如臂施指﹐實乃武林中一
大奇術﹗”
方兆南笑道﹕“過獎﹐過獎﹐在下這籠巨蜂﹐乃一位善馭毒
蜂的老前輩﹐費了數十年心血﹐收集天下數百種的巨蜂交配而
成﹐不但毒性強烈人而且雙翅的飛行之軍委﹐強大異常﹐縱然是
威勢甚猛的劈空掌力﹐也未必能夠一舉把它擊斃。”
方兆南又道﹐“不信咱們就再試一次。”
舉手一拍木籠﹐又是一群巨蜂疾飛而起﹐猛向唐文娟沖了過
去﹐不過這大的數量﹐已經少了甚多﹐只不過四五只左右。
唐文娟暗凝功力﹐舉起右掌﹐高聲對方兆南道﹕“可容我發
掌一試麼﹖”
方兆南心中念頭百轉﹐口中卻不由自主的說道﹕“但請出
手。”
唐文娟早已蓄勢相待﹐方兆南說出口﹐她的掌力已發。
一股強勁的潛力﹐划空生嘯﹐直向那一行飛來的巨蜂﹐迎擊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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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回 霸武林雙梟聯手
那強猛的掌力﹐疾快的擴大成一片卷石飛沙的狂風。
那一行疾沖而來的巨蜂﹐淹沒於強凌的掌風之中。
方兆南輕輕的嘆息一聲﹐暗暗付道﹐“完了﹐看來這五只巨
蜂勢非要死傷在她的掌力之下不可。”
那知事實大出了方兆南意料之外﹐唐文娟強猛的掌力過去。
那五只巨蜂只不過被震的偏斜去七八尺﹐竟然完好無恙。
唐文娟臉色大變﹐凝聚功力﹐第二掌緊隨劈出。
方兆南右手疾揮﹐也拍出一記強猛的掌力﹐兩股潛力一撞之
下﹐卷起了一陣狂風。
他這一段時日之中﹐勤修習佛門上乘心法﹐內力大增﹐雙掌
一接之下﹐唐文娟立時被震的向後退了三步﹐臉色蒼白﹐氣血浮
動。
方兆南一掌震退了唐文娟﹐自己也為之一怔﹐然而淡然一笑
道﹕“我這巨峰﹐乃極為合群之物﹐你連發劈空掌力﹐只怕要激
怒於它﹐那時﹐群蜂一齊施襲﹐只怕要傷了姑娘。”
唐文娟驚愕的臉上﹐綻開了一片笑意﹐說道﹕“咱們在嵩山
少林寺動手之時﹐還是半斤八兩之局﹐短短半年歲月﹐你竟然武
功精進如此之多……”
她說此聲音突然轉變的十分低微﹐接道﹕“你如當真肯傳我
羅玄遺留下的武功真訣﹐我自當有以相報。”
方兆南道﹕“在下既然答應了傳授姑娘武功﹐決然不會推脫。
但姑娘必得先帶我見過我兩位師妹。”
唐文娟沉吟一陣﹐正容說道﹕“我帶你來此﹐原存有相害之
心﹐誘你入伏……”
方兆南微微一笑﹐接道﹕“敢情你此刻已改變心意了麼﹖”
唐文娟點點頭﹐道﹕“因此我勸你還是先回去的好﹐眼下相
距大會之期﹐只不過還有三日時光﹐三日時間﹐彈指即過﹐屆時
你那兩位師妹﹐都將親身臨敵﹐你何苦此刻要孤身涉險﹐深入埋
伏……”
方兆南茫然說道﹕“什麼大會﹖”
唐文娟奇道﹕“你是當真不知道呢﹐還是明知故問﹖”
方兆南道﹕“在下自然當真不知﹐那有故問之理。”
唐文娟道﹕“那你趕來此地做什麼﹖”
方兆南道﹕“我要找鬼仙萬天成和令師冥岳岳主。”
唐文娟道﹕“你我的地方不錯﹐他們兩個人﹐都將於三天後
大會之上現身。”
方兆南微一沉吟﹐道﹕“是啦﹗想是那冥岳岳主﹐又出了什
麼花樣﹐函邀天下英雄在此聚會。”
唐文娟對方兆南的神態﹐忽然變的異常溫柔起來﹐盈盈一笑
道﹕“鬼仙萬天成和我師父攜手合作﹐促成了這次鵲橋大會﹐天
下各大門派中人﹐全都趕來參與……”
方兆南道﹕“令師一向喜歡施用那些恐怖之名﹐例如那絕命
谷中招魂宴﹐怎的忽然用出這樣一個香艷文雅的名字來了﹖”
唐文娟道﹕“自然是有原因了……”微微一頓﹐接道﹕“我只
知在這場大會之中﹐除了各以武功相搏外﹐還有著甚多奇奧變
化﹐我師父為此費了甚多心血。”
話到此處﹐倏然住口不言。
方兆南道﹕“姑娘既無洩密之膽﹐那就不用說了……”
唐文娟道﹕“自從血池一戰之後﹐我師父對我已生出極深的
相疑之心﹐一則因我尚有可用之處﹐二則她為鵲橋大會預備忙
碌﹐無暇兼顧到我﹐其實這鵲橋大會過後﹐她還不是一樣的不放
過我﹖”
方兆南道﹕“你們師徒之間﹐姐妹之間﹐似是都毫無一點情
義。”
唐文娟道﹕“我師父疑心最重﹐常常擔心我們害了她﹐是以
想出了很多殘酷之法﹐來挾制我們﹐又故意造成我們同門姐妹之
間的相互猜忌﹐自然是沒有情義了。”
突然間吹過來了一陣山風﹐飄飛起方兆南的衣袂﹐抬頭看天
色﹐已然不早﹐心中霍然驚覺﹐暗自責道﹕“方兆南啊﹗方兆南﹗
你是相救兩位師妹而來﹐怎的只管和她談起不相干的事情了呢。”
心念一轉﹐當下一整臉色﹐說道﹕“姑娘答應帶在下見我兩
位師妹之事﹐不知還算是不算﹖”
唐文娟道﹕“她們停身之處﹐險惡異常﹐聽我良言相勸﹐還
是不去的好。”
方兆南道﹕“不論刀山油鍋﹐我也得趕去瞧瞧﹗”
唐文娟道﹕“我如不肯帶路呢﹖”
方兆南道﹕“姑娘別忘了我手中提著一籠舉世毒性最大的巨
蜂。”
唐文娟嘆息一聲﹐道﹕“你可是當真的想找死麼﹖”
方兆南道﹕“在下身歷無數險劫﹐現在不是仍然好好的活
著﹖”
唐文娟一揚眉兒﹐道﹕“你一定要去﹐遇上了什麼兇險﹐可
是不能怪我﹗”
方兆南道﹐“死而無侮﹗”
唐文娟道﹕“既然如此﹐那就跟我來吧﹗”
唐文娟說完轉過身子﹐舉步向前行去。
方兆南看亂墳壘壘而起﹐古柏參天﹐那墳頭之上﹐長滿及膝
青草﹐擔心唐文娟隱逸而去﹐立時放步而行﹐緊追在唐文娟的身
後。
只見唐文娟在突起青家之中﹐繞來轉去﹐曲曲彎彎似有意的
擾人耳目﹐引起了好奇之心﹐暗中留神看去﹐忽然發覺她折轉繞
行﹐都似是有著預定的距離﹐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難道這一
片亂墳之中﹐還有什麼奇怪的布設不成﹖”
忖思之間﹐忽見唐文娟停了下來。
方兆南抬頭看去﹐只見八個高大的青家﹐環布成一周﹐中間
空出了三丈見方的一片空地。
空地上青草如毯﹐還雜開著幾株野花。
唐文娟臉色忽變的一片嚴肅﹐冷冷說道﹕“就在這里了。”
方兆南目光環掃﹐打量了一陣﹐除了那八座大墳之外別無他
物﹐心中大感不解的問道﹕“在那里﹖”
唐文娟指著兩丈外一座高大的古柏﹐道﹕“你躲在那株高大
的柏樹上﹐就可以見到她們了……”
說著仰起臉來﹐望了望天色﹐接道﹕“她們快要來了。”
方兆南看她說話的神情﹐嚴肅虔誠﹐不似謊言﹐但聽來確又
似不大可能﹐不禁一皺眉頭﹐道﹕“此話當真麼﹖”
唐文娟道﹕“自然是當真了。”
方兆南道﹕“她們到這荒涼的墓地作甚﹖”
唐文娟道﹕“比武斗劍……”忽然臉色一變﹐低聲接道﹕“我
要走了﹐你快些躲到樹上去吧﹗”
她不待方兆南答話﹐急急飛奔而去。
方兆南環顧了一下四周的形勢﹐迅快的奔到那棵巨柏之下﹐
仰首略加打量﹐突然一提真氣﹐身形平拔而起﹐飛起了兩丈多
高﹐左手抓著了一節柏枝﹐一個大翻身﹐急沖而上﹐隱入枝葉茂
密之處。
他人剛剛藏好身子﹐兩條人影﹐已疾奔而至。
方兆南仔細看去﹐不禁心頭一震﹐來人竟然是震動江湖的蕭
遙子﹐和袖手樵隱史謀遁。
兩人風采依舊﹐袖手樵隱仍是那一副冷冰冰的面孔﹐蕭遙子
卻用一片黑紗﹐包著獨目。
只見兩人分頭而行﹐仔細的在那數丈方圓的盆地中查看一
陣﹐又聯袂而去。
方兆南雖然聰明絕頂﹐但一時之間﹐也無法測透兩人的用意
何在。
但是﹐隱隱間他卻泛起一個意念﹐冥岳岳主﹐可能已在這片
青泵壘起﹐陰沉的亂墓之中﹐預布了什麼陰謀。
正付思間﹐又有兩條人影﹐先後奔到。
來人都用黑紗包起了頭臉﹐肩上斜背長劍。
兩人身軀一般的嬌小﹐長發高挽﹐踏入了青家環圍的盆地﹐
立時相對而立﹐一語不發﹐同時翻腕﹐拔出了背上的長劍。
方兆南心頭開始劇烈的跳動﹐暗暗忖道﹕“看兩人的身材﹐
頗似周慧瑛和陳玄霜﹐只不知何以相約而斗。”
只見靠西一方的黑紗蒙面女子﹐一抖手中長劍﹐突然閃起了
一朵劍花﹐疾向對面一女刺了過去。
雙方立時展開了一場激烈絕淪的拼搏﹐雙劍並舉﹐寒光飛
繞﹐劍風如輪﹐各極其毒。
方兆南仔細看兩人劍法﹐竟然走的同一路數。
突然間﹐傳過來一聲悶哼﹐一陣金鐵交鳴﹐兩條入影霍然分
開。
方兆南凝目望去﹐只見正東方的黑衣女子﹐右手按著左臂﹐
一般鮮血﹐順著那纖纖指縫中流了出來。甚似周惠瑛﹐心中又是
一陣跳動。
那背西面東的黑衣少女﹐一劍傷了強敵﹐收住劍勢也不再搶
攻﹐口中卻冷冷說道﹕“怎麼樣﹖你服是不服﹖”
方兆南心頭怦然一動﹐暗道﹕“這不是陳玄霜的聲音麼……”
只聽那受傷的女子答道﹕“哼﹗不服氣又怎麼樣﹖”
那背西面東的少女﹐冷笑一聲﹐說道﹕“不服氣的話我就砍
掉你一條左臂﹐划傷你一張粉臉﹗”
那受傷女子怒聲喝道﹕“未必見得﹗”
說罷突然揮手一劍﹐刺了出去。
劍勢著點若劈﹐極盡詭奇能事。
她在受傷之後﹐突然出手反擊﹐而且劍勢的詭奇世所罕見﹐
那靠西的少女驟不及防﹐被她一劍刺中了左臂。
一股鮮血﹐應劍而湧。
只聽那面東少女怒聲喝道﹕“好啊﹗你敢借機施下這等辣
手。”不顧傷勢﹐突然又揮劍攻了過去。
兩人這一交手﹐都無法再運氣調息傷勢﹐鮮血泉湧而出﹐濕
去了半邊衣衫。
方兆南已從兩人對答之間﹐聽出了確實是陳玄霜和周惠瑛的
聲音﹐再也難以忍耐下去﹐大聲喝道﹕“住手﹗”
縱身一躍﹐直向下面飛去。
二女聽得那大喝之聲﹐心頭同時一震﹐霍然分開。
方兆南衣著襤樓﹐滿臉油污﹐二女一瞥之間﹐也未看出是
誰﹐不禁為之一呆。
就在二女一怔之間﹐方兆南已落著實地﹐那背西面東的少女
手中長劍一振﹐厲聲喝道﹕“什麼人﹗”
說著揚腕一劍﹐刺了過去。
那面西的少女突然疾踏上一步﹐刷的一劍﹐也向方兆南前胸
刺來。
這兩人出手的劍招﹐比之相互動武拼搏之時﹐更見毒辣﹐迫
得方兆南不得不用出全身的武功讓避二女的劍勢﹐中間還得雜以
掌拍指點﹐迫逼兩人的劍勢。
轉眼之間﹐二女已各攻出了二十余劍。
兩人的衣衫上都已為鮮血濕透﹐但仍是不肯罷手﹐而且雙劍
由各自為政的單斗﹐逐漸的成了聯手之勢﹐開始相互配合。
他這近年之中﹐雖然連得蜂王楊孤﹐和瞎眼老道﹐以及蓋世
奇僧覺夢傳授絕技﹐修習佛門中上乘內功﹐但一則因二女劍勢太
過詭奇﹐二則失去先機﹐手中又無兵刃﹐又要顧到右手中提的一
只木寵﹐生恐二女的長劍掃到那木籠之上﹐挑破黑布﹐劈開木
籠﹐驚走毒蜂﹐那時勢將鬧成不可收拾之局。
這一來﹐更覺勢難兼顧﹐被逼的險象環生。
忽聽面東一女啊呀一聲驚叫﹐長劍突變﹐一式“迎雲捧日”
當的一聲架開另一少女長劍﹐說道﹕“不要打啦﹗”
方兆南借勢退了三步﹐舉起衣袖拭去臉上塵土﹐說道﹕“你
們各受劍傷﹐仍然惡斗不息﹐恐已失血過多﹐還不快些運氣調
息﹐延誤下去﹐只怕要大傷元氣。”
他連被二女的劍勢所逼迫﹐急得出了一頭大汗﹐這舉手一
拭﹐臉上塵土大部拭去﹐現出本來面目。
二女互相望了一眼﹐緩緩拉掉蒙面黑紗。
方兆南目光一轉﹐果然正是他猜想之人。
那面東背西的是陳玄霜﹐背東面西的是周惠瑛﹐方兆南一禁
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唉﹗你們兩人為什麼打了起來﹖”
陳玄霜冷冷答道﹕“為你。”
方兆南呆了一呆﹐道﹕“為我﹖”
周惠瑛黯然一笑﹐幽幽說道﹕“不錯﹐為你﹗”
方兆南心中雖然不解﹐但見兩人花容慘白﹐不忍再追問﹐輕
輕嘆息一聲道﹕”你們快些運氣調息﹐先讓傷處流血止住﹐有話
等一會再說不遲。”
陳玄霜星目眨動了兩下﹐道﹕“唉﹗你竟然還活在世上……”
方兆南低聲說道﹕“你失血過多﹐臉色都變了﹐快些坐息一
陣﹐我等你們運氣完畢之後﹐咱們再詳細談吧﹗”
周慧瑛道﹕“不行﹐你不能在這里停留﹐快些走吧﹗”
方兆南奇道﹕“為什麼﹖”
陳玄霜冷冷的瞪了周慧瑛一眼﹐道﹕“怕什麼﹐讓他留在這
里。”
方兆南放下手中木籠﹐微微一笑﹐道﹕“你們先運氣調息﹐
我在這里等你們﹐唉﹗分別近年﹐我也有許多話要說。”
二女低頭望了望肩上的傷勢﹐依言坐了下去﹐運功止血。
兩人的內功﹐都已入了爐火純青之境﹐略一運氣﹐流血立
止。
陳玄霜首先睜開眼來﹐看了那木籠一眼﹐問道﹕“那黑布蒙
遮的是什麼東西﹖”
方兆南道﹕“一籠巨蜂。”
陳玄霜長嘆一聲﹐道﹕“你提一籠毒蜂作甚﹖”
方兆南看她憂苦之容﹐有心討她歡樂﹐微笑說道﹕“這籠巨
蜂用處可是大了﹐既可用作克敵﹐又可傳遞訊息﹐代人守望。”
周慧瑛道﹕“你這人鬼鬼祟祟﹐幾時學會養毒蜂了﹖”
方兆南笑道﹕“我這籠巨蜂﹐不但絕毒無倫﹐而且體形奇大﹐
飛行之力﹐亦是大異常蜂﹐師妹如若不信﹐我就放出幾只給你瞧
瞧。”
隨手一掀黑布﹐四五只巨蜂﹐突然飛了出來﹐耳際登時響起
了一片嗡嗡之聲。
陳玄霜、周慧瑛四只星目﹐一齊凝注在那飛出的幾只巨蜂之
上。
方兆南有意在二女面前賣弄﹐口中低嘯﹐右手疾快的一揮。
只聽那繞飛的巨蜂﹐突然一斂雙翼﹐疾沉而下﹐同時向一株
山花之上撞了過去。
有如蜻蜓點水一般﹐只見那幾只巨蜂尾部一掃山花﹐立時飛
了起來﹐圍繞著方兆南頭上轉來轉去。
陳玄霜望著那繞飛的巨蜂﹐說道﹕“這巨蜂可是你收養的
麼﹖”
方兆南道﹕“一位老前輩的遺物﹐此等巨蜂乃精選天下各種
毒蜂﹐配育而成﹐豈是一朝一夕所能調養出來。”
說完話﹐口發低嘯﹐召回那繞身盤飛的幾只毒蜂。
周慧瑛突然抬頭望了望天色﹐道﹕“你該走啦﹐等一會他們
來了你再想走﹐那可是千難萬難的事﹗”
方兆南黯然嘆息一聲﹐道﹕“為了兩位師妹﹐我連很多絕世
的奇奧武功﹐都沒去學﹐急急拜別了受業之人﹐趕來此地﹐准備
先人冥岳﹐尋找兩位的下落﹐想不到竟在此地遇上……”
陳玄霜道﹕“你怎麼找到了這片所在﹖”
方兆南道﹕“說來話長……”當下將遇得唐文娟的經過﹐以
及在城中所見所聞之事﹐刪繁從簡的對二女說了一遍。
周惠瑛急急說道﹕“你快些走吧﹗”
方兆南聽她幾番催促自己﹐不禁心中動疑﹐口中卻微笑說
道﹕“難得和兩位師妹相見﹐正有甚多別後之情﹐要和兩位暢敘﹐
何以一直催促小兄快走﹖”
周惠瑛道﹕“此時此地﹐不是暢敘別情的時機﹐唉﹗你快些
走吧﹗”
但陳玄霜卻是一直不催促方兆南離去﹐她冷冷的望了周慧瑛
一眼﹐說道﹕“怎麼﹖你害怕麼﹖”
周惠瑛怒道﹕“你明知此地留他不得﹐卻不肯催他離去﹐是
何用心﹖”
陳玄霜道﹕“哼﹗要死﹐就死在一起﹐為什麼要他獨生﹖”
周惠瑛呆了一呆﹐道﹕“你這是愛戀他麼﹖”
陳玄霜冷冷說道﹕”反正他已有了妻子﹐我今生不能委身相
待於他﹐那就不如讓他死了的好﹗”
方兆南心知陳玄霜對自己愛戀極深﹐是以雖被她囚禁於石室
之中﹐受盡了痛苦﹐心中仍是毫無恨她之意。
當下﹐他微微一笑﹐目注周惠瑛道﹕“師妹不用替我擔心。”
周惠瑛天性溫厚﹐她心中雖早已萬念俱灰﹐但對從小一起長
大的方兆南﹐仍是有著極深的相護之心。
她眼看陳玄霜的無理纏鬧﹐心中又急又惱﹐忽然抓起長劍﹐
肅然說道﹕“方師兄﹐你如還認我這個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師
妹﹐那就請趕快離開此地﹐再過一陣工夫﹐我師父和冥岳岳主﹐
都要親自趕來此地﹐只怕他們已經動身了……”
方兆南插口笑道﹕“你師父是誰﹖”
周慧瑛氣的一跺腳﹐道﹕“你這人怎麼搞的﹐陷身於生死存
亡之境﹐仍然是嘻皮笑臉﹐唉﹗你當真活的不耐煩了麼﹖我師父
就是鬼仙萬天成﹐你能夠接他幾招﹖”
方兆南雖然對周惠瑛所說﹐細節不明﹐但大體上心中已甚了
然﹐微微一嘆﹐道﹕“師妹也被迫投入萬天成的門下了﹖”
周慧瑛急急接道﹕“這片荒墳已為萬天成和冥岳岳主選作了
鵲橋大會的場址﹐早已預加布置﹐要借這一片荒墳﹐盡殘天下武
林高手……”
陳玄霜插口接道﹕“我可以投萬天成的門下﹐她又為何不
可﹖”
兩人你言我語﹐吵了起來﹐各自舉劍﹐又欲相搏。
方兆南大踏一步﹐沖入兩人之間﹐急急說道﹕“慢來﹐慢來﹐
有話好說……”目光一轉﹐投注到陳玄霜的臉上﹐又道﹕“陳師
妹﹐請看小兄薄面﹐暫息胸中怒火………”
陳玄霜突然冷叱一聲﹐道﹕“閃開﹗”
唰的一劍﹐疾向周惠瑛刺了過去。
方兆南一皺眉頭﹐砰的一掌﹐斜斜劈出﹐這一掌乃少林上乘
武功﹐出手一擊﹐奇奧絕倫﹐逼開了陳玄霜的劍勢。直叩她握劍
的右腕。
陳玄霜身隨劍轉﹐避開一擊﹐說道﹐“好啊﹗你們兩個人欺
侮我一個﹗”唰唰唰﹐長劍連揮﹐疾向方兆南刺了過去。
方兆南左避右閃的讓開了三劍﹐正待說話﹐周惠瑛已挺劍而
上﹐接過陳玄霜的劍勢﹐惡斗起來﹐口中卻連連喝道﹔“你快些
走吧﹗有我擋住她﹐她已無法攔阻於你。”
走與不走﹐確實使方兆南傷透了腦筋。
周惠瑛連聲催促﹐顯然這地方危機四伏﹐若自己堅持不定﹐
勢必要大傷她心﹐如若就此而去﹐不但於心不甘﹐且亦非大丈夫
的行徑。
略一思忖﹐搖頭說道﹕“師妹的盛情﹐小兄心領﹐但我千里
迢迢趕來此地﹐原為相尋兩位師妹﹐幸得見面﹐連別後之情也未
一敘﹐如何能撤手走開﹖”
忽聽一陣長嘯傳來﹐二女同時停下手來﹐一陣低沉淒涼的哀
樂﹐緊隨著傳了過來﹐樂聲入耳﹐立時使人生出了一種異樣的感
覺。
只覺這茫茫濁世﹐無一可留戀之處﹐使人興起了生不如死之
感。
周惠瑛長嘆一聲﹐道﹕“現在你還有九死一生的機會﹐再晚
片刻﹐連那一分生機﹐也將消失了。”
方兆南回顧了那藏身的巨柏一眼﹐道﹕“可是那冥岳岳主來
了麼﹖”
周惠瑛道﹕“除了冥岳岳主之外﹐還有鬼汕萬天成﹐和三十
六情女﹐七十二使者﹐全都到了。”
方兆南聽得大感奇怪﹐道﹕“何謂三十六情女﹖何謂七十二
使者﹖”
周惠瑛道﹕“唉﹗你當真的不想走了麼……”
她雖然責備方兆南延誤時刻﹐但口中卻不由自主的答道﹕
“三十六個武功高強﹐妖艷無比的女人﹐和七十二個武功高強﹐
各懷絕毒暗器的男人。都穿著奇裝異服﹐擺成了一個銷魂大陣
......”
只聽那樂聲由遠而近﹐漸可聞人聲喝叫。
周惠瑛淒苦一笑道﹕“好啦﹗現在你想走也走不了啦﹗”
陳玄霜突然一反常態﹐低聲對周慧瑛道﹕“妹妹﹐他們就要
到了﹐還是讓他躲在那株大柏樹上吧﹗”
周慧瑛冷笑一聲道﹕“哼﹗現在你又急了﹐剛才為什麼不讓
他走呢﹖”
陳玄霜流下了兩行清淚﹐接道﹕“有時我恨他入骨﹐恨不得
生食他肉﹐有時候、我又覺得該好好的待他﹐甘心情願為他忍受
一切的苦難……”
人聲漸近﹐清晰可聞。
陳玄霜顧不得再接下去﹐舉手一揮﹐道﹕“你快些躲入那株
巨柏上吧﹗別讓毒蜂飛了出來……”
她說著突然劈向周惠瑛﹐接道﹕“咱們用兵刃相搏之聲﹐掩
護他躍上巨柏。”
周惠瑛翻腕一架﹐擋開長劍﹐雙劍交擊響起一聲金鐵交鳴之
聲。
陳玄霜低聲喝道﹕“快躲上去。”
方兆南心知此時此情﹐不是爭辯的時機﹐立時縱身一躍﹐飛
上古柏。
這時﹐二女敵意已消﹐手中兵刃連連相擊﹐以混淆來人耳
目﹐四道眼神卻投注在方兆南的身上。
此時方兆南的輕功﹐已經大非昔比、輕功精進﹐一躍之間﹐
飛起了兩丈多高﹐身懸半空﹐左掌向下拍出﹐借勢換氣﹐一個雲
里翻身﹐抓住了巨柏的枝葉﹐隱入了濃密的枝葉之中。
陳玄霜忽然破顏一笑﹐道﹕“萬天成對我說﹐他早已經脈硬
化而死﹐至少也將成為一個殘廢之人﹐但看來他的武功﹐卻較過
去﹐更為高強了。”
周惠瑛劍勢一舉﹐答非所問的接道﹕“咱們這等打法﹐勢將
被看出破綻﹐倒不如真的打一場吧﹗”
陳玄霜道﹕“真打起來﹐只怕你打我不過。”
周惠瑛道﹕“我雖無勝你的把握﹐但也未必會敗。”
說話之間﹐劍勢已轉凌厲。
陳玄霜道﹕“不信試試也好。”
劍勢疾轉如輪﹐反擊過去。
兩人又開始了一場火烈絕倫的惡戰。
方兆南隱在古柏之上﹐看兩人又當真的打了起來﹐心中大為
焦急﹐正待躍下樹去勸解﹐遙見幾個奇裝彩衣的小婢﹐護著一個
身披白紗麗人﹐走了過來。
這時﹐那陣死亡樂聲﹐已然停下。
方兆南仔細的看那披紗麗人﹐頗似是冥岳岳主。
他雖然見過岳主數面﹐但對那神秘女人的印象﹐一直是模模
糊糊﹐記不清楚﹐但就印象所及﹐大致不錯。
這神秘妖媚的女人﹐又換了一身裝束﹐除了身上披著一層白
紗之外﹐全身穿著一件綠色的勁裝。
只見她目光環掃兩女一眼﹐冷冷的叱道﹕“住手﹗”喝聲雖然
不大﹐但卻清晰異常的鑽入了入的耳中。
陳玄霜﹐周慧瑛應聲住手﹐各自躍了開去﹐齊齊弓身作禮﹐
同時口中同聲說道﹕“見過岳主。”
兩人因有心洩露來人的身份﹐使隱藏在古柏上的方兆南﹐聽
知來人是誰﹐是以說話的聲音甚大。
冥岳岳主聶小鳳﹐緩緩取下了身披薄紗﹐露出來水綠的緊身
勁裝。
算年齡她該是四五十歲之人﹐但她駐顏有術﹐看上去不過二
十許人﹐柳眉彎彎﹐鳳目含媚﹐其艷麗風華﹐頓使陳玄霜、周惠
瑛為之減色不少。“
聶小鳳目光轉動打量了二女一陣﹐忽然微微一笑﹐道﹕“你
們到這里很久了麼﹖”
陳玄霜道﹕“我們相約比劍而來。”
聶小鳳笑道﹕“嗜﹗身上還有劍傷﹐比此地幽密遼闊之處甚
多﹐不知你們何以選擇了這片地方﹖”
周惠瑛道﹕“這地方隱密清靜﹐不致驚動行人。”
聶小鳳目光環掃﹐四外搜索﹐口中卻追問道﹕“難道令師就
沒有告訴過你們﹐這地方不許私來麼﹖”
陳玄霜正待答復﹐瞥見鬼仙萬天成﹐幽靈一般走了過來﹐看
來緩步而行﹐走的很慢﹐其實來勢迅快無比﹐眨眼之間﹐已到了
幾人的身側。
聶小風回望著萬天成﹐嫣然一笑﹐道﹕“老前輩。”
她的笑容﹐妖媚無比﹐萬天成看得呆了一呆﹐道﹕“岳主有
何見教﹖”
聶小鳳道﹐“南北二怪也到了究州……”
鬼仙萬天成冷然一笑﹐接道﹕“這兩個老頭兒.居然還活在
世上﹐當真是命長的很。”
聶小鳳道﹕“兩人的武功不弱﹐如若參與了這場鵲橋大會﹐
咱們倒是加了一個大勁敵。”
鬼仙萬天成縱聲一陣大笑﹐道﹕“岳主不用長他人志氣。自
減威風﹐除了令師羅玄之外﹐當世高手﹐無一人放在我的心上﹐
可惜令師早已羽化歸真﹐世間再無老夫的敵手了。”
聶小鳳盈盈一笑﹐道﹕“老前輩的武功雖高﹐但南北二怪亦
非平庸之輩﹐咱們倒是不可大意。”
萬天成一撩長衫﹐就在草地上坐了下去﹐笑道﹕“如以老夫
之意﹐干脆明火執仗﹐約請天下自鳴英雄人物﹐及各大門派的掌
門之人﹐來此受死﹐他們來一個﹐咱們殺一個﹐先把各大門派的
首腦﹐高手﹐殺去大半﹐然後再傾出冥岳之力﹐有老夫相助﹐一
鼓作氣﹐蕩平各門各派的殘余之力﹐是何等簡單之事﹐偏是岳主
小心過度﹐要布置什麼鵲橋大會﹐延誤時刻。”
聶小風淡淡一笑﹐道﹕“老前輩有所不知﹐當今武林中老一
輩的高手﹐不是死去﹐就是被我千方百計生擒了來﹐為我所困﹐
但卻未料到小一輩中﹐竟然出了甚多人才……”
萬天成冷冷一笑﹐打斷了聶小鳳的話道﹕“老夫再度出世。
初踏江湖﹐已聽得你的大名﹐嚴然武林霸主﹐因此才特地趕來冥
岳一見﹐卻未料到你竟是這等畏首畏尾的膽小之人……”
聶小鳳揚了揚眉兒﹐似欲發作﹐但又突然忍了下去﹐微微一
笑﹐目光一掃陳玄霜和周惠瑛﹐說道﹕“老前輩這兩位女弟子﹐
劍術上的造詣如何﹖”
鬼仙萬天成道﹕“決不在當世劍術名家之下。”目光轉處﹐看
二女滿身鮮血﹐不禁一皺眉頭﹐道﹕“你們怎麼了﹖”
陳玄霜道﹕“我和師妹比劍﹐一時間收勢不住﹐各自中了一
劍﹐幸好傷勢不重﹐經過一陣調息﹐已經沒有大礙了。”
萬天成陰森一笑﹐卻將目光投注在聶小鳳的身上﹐道﹕“百
年來武林人物﹐只有令師一人的才智。武功﹐能勝得過我﹐但他
卻傷在你的手中﹐婦人之心﹐當真是歹毒難測……”
聶小鳳淡淡一笑﹐接道﹕“如非老前輩送給我絕毒的藥物。
我縱有拭師之心﹐卻也無拭師之能。”
萬天成道﹕“他是我唯一勁敵﹐有如眼中之釘﹐自然要拔去
為快﹐但你卻受了他數十年培育之恩﹐也是他唯一的衣缽傳人﹐
竟然忘恩負義﹐加害於他。”
方兆南隱身在古柏之上﹐聽兩人談起武林最大一件隱密之
事﹐不禁心頭怦怦亂跳﹐趕忙齪神屏息﹐仔細聽去。
只聽聶小鳳格格一陣嬌笑﹐說道﹕“你既知婦人心地﹐最為
歹毒﹐不知何以仍收了兩個女弟子﹖”
鬼仙萬天成回顧了陳玄霜一眼﹐陰森一笑﹐說道﹕“前車之
鑒﹐老夫豈能重步後塵……”他似是自知失言﹐陡然住口不說。
聶小鳳面對著武功高絕﹐陰沉險惡的萬天成﹐似是已有些失
去了鎮靜。
只見她秀眉聳動﹐雙目中神光閃了一閃﹐道﹕“你找到冥岳﹐
口蜜腹劍﹐假意要助我完成霸業﹐要我邀請天下武林高手﹐各派
宗主比武論劍﹐先造成四面楚歌之勢﹐你卻在大局緊要關頭﹐借
機要脅於我……”
鬼仙萬天成哈哈一笑﹐接道﹕“不錯﹐老夫豈是甘為人下之
人﹐為你代籌柬邀武林宗主﹐天下高手﹐比武論劉﹐旨在造成你
騎虎之勢﹐武林高手精英﹐大半已為你收用﹐你不過憑仗藥物﹐
控制了他們的神智﹐慘酷的手段﹐使他們不敢心生異志﹐為你所
用﹐一旦藥物失效﹐這些人神智恢復﹐個個都視你為深仇大敵﹐
必將殺你而後甘心﹐內憂外患﹐兩面迫擠﹐別說你了﹐縱是羅玄
復生﹐處此情景﹐又該如何﹖”
聶小鳳不虧女中梟傑﹐聽了萬天成一番話後﹐微現激動之
情﹐反而消失。
只見她舉手一掠長長的秀發﹐笑道﹕“天下各派宗主﹐大都
已集究州﹐我確然已成了騎慮難下之勢﹐我不殺人﹐人必滅我﹐
你的心願得償了﹗”
萬天成道﹕“老夫這鬼仙之名﹐豈是人白叫的麼﹖”
聶小風笑道﹕“老前輩如願高登武林霸主之位﹐我極願拱手
相讓。”
萬天成冷冷的說道﹕“老夫已登古稀之年﹐豈有偷覷武林盟
主之心。”
聶小風略一沉吟﹐說道﹕”老前輩既是有為而來﹐那就不妨
明說﹗”
萬天成雙目中神光暴射﹐凝注在聶小鳳的臉上﹐說道﹕“老
夫願助你一鼓盡殘天下各大宗派﹐成你霸業﹐償你之願……”
聶小鳳道﹕“老前輩果真如此﹐我自是感激不盡。”
萬天成笑道﹕“你先別慌著答應﹐老夫尚未說出我的條件。”
聶小鳳緩緩說道﹕“你說吧﹗”
萬天成森冷一笑﹐道﹕“你天姿國色﹐舉世無雙﹐羅玄肯傳
他衣缽與你﹐雖然愛你才智﹐但也喜你容色﹐也該是一大原因。”
聶小鳳嫣然一笑舉手在眉字間一抹﹐說道﹕“你再仔細看看﹐
這一道疤痕﹐是否傷害到我的容貌﹖”
笑容中媚態橫生﹐動人心魄。
鬼仙萬天成面對著那動人心魄的媚笑﹐似是亦有些把持不
定﹐也急急垂下眼簾。
他緩緩從懷中摸出了一只玉盒﹐打開盒蓋﹐倒出了一顆紅色
的丹丸﹐托在掌心﹐說道﹕“你由羅玄處學來用藥﹐仗藥物控制
了無數的武林高手﹐今天也該試試老夫這毒丹了。”
聶小鳳緩緩取過那紅色丹丸﹐臉上那柳媚花嬌的笑意﹐隨著
斂收不見﹐冷冷問道﹕“你這毒丹有何妙用﹖”
萬天成道﹕“服我毒丹之後﹐終生得聽我之命。”
聶小鳳道﹕“如若不聽呢﹖”
萬天成道﹕“如若不聽我命﹐我在一盞熱茶工夫之內﹐可使
毒丹藥性發作。”
聶小鳳道﹕“可使那受毒人立時死去麼﹖”
萬天成道﹕“那未免太便宜你了。”
聶小鳳道﹕“說吧﹗那會是個怎樣的局面。”
萬天成道﹕“全身筋脈收縮﹐武功全失﹐每日長達三個時辰﹐
而且經年不絕。”
聶小鳳道﹕“真是殘酷的很。”
她說著舉手便把那粉紅色丹丸放入口中﹐吞了下去。
萬天成似是也未料到聶小鳳﹐竟然會這般快捷的吞下藥丸﹐
但他對聶小鳳的陰險﹐心中早有了深刻的印象。
略一停頓﹐忽然冷笑說道﹕“姑娘請張開口來﹐給我瞧瞧﹐
我不信你當真的把我那一粒紅色的毒丹吞了下去。”
聶小鳳微微一笑道﹕“老前輩果然是難纏得很。”
她緩緩張開了櫻口。
萬天成雙目神凝﹐仔細的看了甚久﹐果然已不見那紅色的毒
丹﹐卻聞到一陣幽幽的甜香﹐飄了過來﹐令人欲醉。
聶小鳳慢慢的吹了一口香氣﹐閉了櫻唇笑道﹕“老前輩﹐你
該相信了吧﹗”
萬天成仰臉望天﹐肅然說道﹕“想那羅玄的才智﹐是何等卓
絕﹐但他卻傷折在此人手中﹐難道我萬天成的才智﹐還能強過羅
玄不成﹖”
這幾句話﹐本是他心中之言﹐但卻不自禁的說了出來。
聶小鳳揚揚眉兒﹐笑道﹕“我已完全的屈服了﹐吞下毒丸﹐
生死已然落在你的掌握之中……”
她舉手理一理散垂的長發﹐接道﹕“只為天下高手都已集聚
究州﹐大敵當前﹐我自知無能一面抗拒各大武林宗派﹐一面再和
你為敵﹐兩害相權取其輕﹐與其傷在各門派宗主手下﹐倒不如和
你聯手拒敵。”
萬天成仰起臉來﹐大笑三聲﹐道﹕“羅玄才智武功﹐舉世無
與匹敵﹐但他卻犯了一個錯誤﹐那就是太自信了。”
聶小鳳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他實在待我很好。”
萬天成兩道冷歷的目光﹐凝注在聶小鳳的臉上﹐笑道﹕“羅
玄明知你是天生尤物、難以安份﹐偏要憑仗所能﹐主張人力勝
天﹐至於我暗中助你﹐是因你早已生出了叛師之心﹔我不過投你
所好而已。”
聶小鳳突然一整臉色莊嚴說道﹕“往事已成過去﹐提起來
徒擾人意﹐不用再提它了﹐咱們還是談談眼下的事情吧……”
語音微微一頓﹐又道﹕“目下各大門派的高手﹐都已齊聚究
州﹐這一戰如能盡殘這些武林高人﹐十年內﹐武林中當再無和
咱們抗拒之人。”
隱身在古柏上的方兆南﹐聽兩人佩侃而談震動江湖的往事。
聽得甚是入神﹐卻不料聶小風話鋒一轉﹐又談起眼下形勢﹐心中
一動﹐暗暗忖道﹕“他們誘使天下各派宗主趕來﹐參與鵲橋大會
這本是一場十分兇險之事﹐卻取了這樣一個香艷的名字﹐想來必
有原因﹐如若能夠聽得他們的隱秘﹐倒是不虛此行……”
忽然間﹐一陣山風吹來﹐撩起了那蒙遮木籠的黑布。
只聽一陣嗡嗡之聲﹐兩只巨蜂﹐飛了出來。
聶小風和萬天成﹐耳目何等靈敏﹐四道目光﹐齊齊向那古柏
之上望去。
陳玄霜、周惠瑛心頭大為震動﹐不自禁地向那古柏望去。
聶小鳳冷冷喝道﹕“什麼人﹖”挺身而起。
方兆南隱身之處﹐枝葉極是茂密﹐聶小鳳雖然出言喝問﹐但
並未看到方兆南的隱身之處﹐她舉步向那古柏走去。
鬼仙萬天成﹐卻仍是靜靜的坐著不動﹐只用兩道森冷的目
光﹐在那古柏之上搜尋。
方兆南不知自己行蹤是否已暴露﹐是否該但然走去。
正覺猶豫﹐突然一個柔細的女子聲音傳了過來﹐道﹕“他們
暫時還未發覺你的行藏﹐但如讓她走近古柏﹐你就無法掩藏行跡
了﹐現在﹐你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條是設法阻止她走近這古
柏﹐另一條是趕快逃走。”
那聲音柔婉中﹐含著一種輕淡的冷漠﹐聽得方兆南心頭怦然
大震﹐幾乎忘去了尚置身於九死一生的險惡環境之中。
只聽那柔細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你這人怎麼了﹐還
不快放手中毒蜂﹐阻延於她﹐難道等死不成﹖”
方兆南趕忙收束了那撩亂的心情﹐輕啟那木籠黑布一角﹐巨
蜂立時一線飛出﹐直向聶小鳳沖了過去。
聶小鳳眼看寸許長短的毒蜂﹐直撲而來﹐不禁一皺眉頭﹐揚
手一掌﹐劈了過去。
她掌力奇猛﹐非同小可﹐當先幾只巨蜂﹐紛紛墜地死去。
但這一來﹐卻使那一線而來的巨蜂﹐陡然間散布開去﹐環布
成丈余大小一片蜂網﹐分由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的向聶小鳳撲了
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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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回 酬情意洩露冥密
聶小鳳眼看巨蜂越來越多﹐而且這些巨蜂生似受過訓練一
般﹐展翅盤飛﹐抵隙施襲﹐心中不禁j動﹐疾劈兩掌之後﹐緩緩
向後退去。
她的掌力威猛絕倫﹐兩掌交旋劈出之後﹐強大的潛力﹐在身
前交織成一股旋風﹐擋住了飛撲而來的巨蜂。
聶小鳳退後了四丈左右﹐看巨蜂並未追來﹐回顧了萬天成一
眼﹐道﹕“這巨蜂雖然為數甚多﹐飛行之力﹐強異驚人﹐但如想
傷我﹐只怕還難如願﹐但我卻想不出世上何人能馭此巨蜂﹐特此
請教一二。”
萬天成道﹕“天下只有一人具此能耐。”
聶小鳳道﹕“什麼人﹖”
萬天成道﹕“蜂王楊孤﹐不但善馭毒蜂﹐而且他的巨蜂﹐乃
自行養育﹐由天下千種毒蜂中選配雜交而成﹐大異常蜂﹐奇毒無
比。”
聶小鳳笑道﹕“此公為人如何﹖”
她每笑一次﹐無不嬌媚橫生。
萬天成看得一呆﹐微微笑道﹕“羅玄肯選你為衣缽弟子﹐只
怕他也是為你的嫣然風韻所迷。”
聶小鳳又是盈盈一笑﹐說道﹕“我問你蜂王楊孤的為人如何﹐
你怎麼又扯到羅玄的身上去了。”
萬天成道﹕“秀色可餐﹐古人誠不欺我。”
兩人一問一答之間﹐牛頭不對馬嘴﹐格格不入。
聶小鳳道﹕“我問楊孤在武林中算是那一道上人物﹖”
萬天成笑道﹕“孤僻冷做﹐我行我素﹐介於正邪之間。”
聶小鳳道﹕“武功如何﹖”
萬天成道﹕“老夫手下的敗軍之將。”
聶小鳳道﹕“我那鵲橋陣中﹐如若加上這群毒蜂﹐威力當可
加強甚多。”
萬天成笑道﹕“此人早已隱世﹐久未在江湖上露過面了……”
聶小鳳接道﹕“如若他近二十年中在江湖上露面﹐我也不會
相詢於你了。”
萬天成道﹕“你一個晚生後輩﹐只怕他不肯聽命於你。”
聶小鳳道﹕“我手下不乏武林高手﹐名重一時﹐難道蜂王楊
孤還能強過蕭遙子和袖手樵隱史謀遁這些人不成﹖”
萬天成道﹕“武功雖然難說﹐但他手段卻要比兩人毒辣甚多﹐
又有那奇毒巨蜂相助﹐你想收服於他﹐只怕不是容易之事。”
聶小鳳道﹕“老前輩你呢﹖”
萬天成道﹕“料他還畏懼三分。”
聶小鳳道﹕“那就有勞老前輩請他出來吧﹖其人如肯為我們
效力﹐把巨蜂布入鵲橋大會中﹐當可暗傷強敵﹐使人防不勝防。”
萬天成道﹕“收蜂必定收人﹐只怕楊孤不甘心為你所用﹐老
夫代你瞧瞧去吧﹗”站起身子﹐緩步向前行去。
此人自負聰明多智﹐但他仍為聶小鳳所用而不自覺。
萬天成大步行來﹐一面高聲說道﹕“樹上隱身的可是楊兄麼﹖
在下萬天成在此。”
方兆南聽得微微一呆﹐茫然不知所措﹐除非坦然走下去之
外﹐似是不知如何才對。
正感為難之際﹐突聽得細細的柔音﹐重又傳了過來﹐道﹕
“此人兇毒狡惡﹐如若讓他找上來﹐勢必要引起一番慘烈的惡戰
不可。”
方兆南心中忽然一動﹐暗道﹕“如若能設法引起他們自身之
間﹐沖突起來﹐豈不可以坐山觀虎斗﹖”
付思之間﹐一面放出巨蜂﹐分頭向萬天成沖了過去。
萬天成怒聲喝道﹕“什麼人物﹐也敢對老夫這等無禮﹖”一面
暗中估計那巨蜂飛來的距離﹐左手卻平胸兩揮﹐掃出了兩掌。
隨手起了一陣急急的強風﹐逼住了沖向前去的巨蜂。忽聽鬼
仙萬天成大喝一聲﹐發了一掌﹐劈向方兆南停身之處。他左手連
發兩掌﹐潛力激旋成風﹐逼住那大群毒蜂不能近身﹐右手發出的
掌力﹐卻是直線而行﹐直沖過去。
勁力斂聚﹐有如一道激射的水柱﹐濃密的枝葉﹐吃他那強猛
有力的風柱﹐撞擊裂分﹐紛紛飄落。
方兆南早已看好了落足停身之處﹐借萬天成兇猛掌力撞擊古
柏﹐震斷枝葉的響聲掩護﹐縱身避開﹐竟然未露痕跡。
萬天成掌力過處﹐正擊在方兆南適才停身的一枝叉枝上﹐呼
碰然大震中﹐那拳頭粗細的叉枝﹐竟然生生震作兩斷。
方兆南看的暗暗驚心﹐忖道﹕“好險啊﹗好險﹐如非早已避
開﹐縱然能夠接下他這一掌﹐也必被逼的現了身形。”
那細細柔音﹐又傳了過來道﹕“你雖然避開了他的一掌﹐幸
未暴露行藏﹐他既已出手﹐不逼你現身出來﹐決不肯罷休﹐你雖
蓬首垢面掩去了本來面目﹐但是決無法瞞得過鬼仙萬天成和冥岳
岳主......”
只聽萬天成高聲罵道﹕“楊孤老兒﹐你如再不肯現出身來﹐
惹起老夫怒火﹐別怪我不識故人﹗”
這時﹐方兆南已把木籠中的存蜂﹐大部放出﹐高大的古柏樹
下﹐布滿了巨蜂﹐嗡嗡之聲﹐不絕於耳。
鬼仙萬天成雖然武功卓絕﹐但也看的暗自驚心﹐不敢冒險向
古柏飛躍上去。
那嬌柔的聲音﹐停頓了一陣﹐待萬天成喝罵過後﹐重又接日
說道﹕“你那一籠毒蜂﹐盤飛在古柏下﹐嚇止了萬天成﹐你也可
暫保無恙﹐你如借此機會逃走﹐倒是一個良好的脫身之機。”
方兆南仔細分辨聲音﹐已可決定來人是梅絳雪無疑﹐當下一
提真氣﹐也施展傳音人密之術﹐對梅絳雪發話的方向說道﹕“多
蒙關照﹐感微不盡。”
梅絳雪道﹕“我提醒你一下﹐此刻你在九死一生的環境之中﹐
萬天成和冥岳岳主﹐都把你當作了蜂王楊孤﹐想收為己用﹐故未
施下毒手﹐如若他們未存收你之心﹐那區區一些毒蜂﹐如何能擋
得往他們﹖”
萬天成雙掌連發﹐交互劈出﹐丈余旋風盤旋﹐飛砂走石。
但那巨蜂卻是愈攻愈猛﹐萬天成掌力劈到﹐立隨強猛掌力向
外飄飛開去﹐掌力已消﹐立時抵隙而入。
蜂王楊孤以善馭毒蜂﹐名震武林﹐數十年前他以人蜂配合的
攻勢﹐傷了無數武林高手﹐有次被十八名江湖高手困住﹐合力殘
殺於他﹐但卻被他施展人蜂合搏之術﹐竟然把十八名武林高手﹐
盡傷手下。
這一戰﹐蜂王楊孤的威名大震﹐江湖道上的人物﹐開始對他
生出了畏懼﹐對蜂王楊孤這個人無不退避三分。
萬天成雖然未親睹那一場惡戰﹐但他對此事耳熟能詳﹐對楊
孤人蜂合搏之術﹐並無輕侮之心﹐眼下又見巨蜂來勢這等凌厲﹐
心頭更是警惕﹐連連劈出掌風﹐也不過只能阻擋那巨蜂一時。
聶小鳳見萬天成被困於巨蜂﹐陳玄霜﹐周惠瑛在凝神旁觀﹐
突啟櫻口﹐吐出紅色丹丸﹐藏人了懷中。
她為人陰沉﹐裝作一副吞下毒丸之態﹐反問萬天成那毒丸之
害﹐以穩住萬天成﹐消除他的疑心。
聶小鳳雖明知那毒丸在口中多放上一刻﹐就多一分中毒之
險﹐但她卻不肯隨便吐了出來﹐直待萬天成被那巨蜂所困﹐無暇
暗中監視自己之時﹐才吐出被真氣托住的毒丸﹐藏入懷中。
凝目望去﹐只見萬天成已陷入了蜂群之中。
雖然他內功深厚﹐連發掌力﹐把巨蜂一直追逼在六八尺外﹐
但他上下左右﹐四五丈內盡都是巡梭的蜂群﹐只要一個失神﹐毒
蜂必將乘虛而入。
聶小鳳凝目沉思片刻﹐突然舉步而行﹐高聲說道﹕“老前輩
且不要慌﹐我來救你。”
萬天成怒道﹕”對付區區毒蜂﹐那用人相助﹐未免也太藐視
老夫。”喝叫聲中﹐左右雙手各發兩掌。
這四掌是萬天成畢生功力所聚﹐掌力強勁﹐習p盤旋周圍的巨
蜂﹐被強猛的掌力震的紛向兩側飛去。
但群蜂分而復合﹐倏忽之間﹐重又聚攏過來。
萬天成眼看這兩掌強猛絕倫的掌風﹐仍無法把那巨蜂震斃。
心中亦不禁生出了驚駭﹐暗暗忖道﹕“這些巨蜂如此頑強﹐不知
要打到幾時﹐才能破圍而出。”
一念轉動﹐心頭大急﹐雙掌連環劈出﹐勁風呼嘯﹐潛力四外
激蕩。
方兆南眼看蜂群在萬天成強猛掌力劈擊之下﹐互相沖撞﹐亦
是大為擔心﹐暗道﹕“此人內力如此之強﹐單是這巨蜂﹐只怕難
以困得住他﹐如若我再出手﹐或可逼他落敗。”
心神一動﹐一股沖動之氣﹐直泛心頭﹐想道﹕“半年來苦苦
練成的武功﹐不知成就如何﹐借此機會能和當代第一流的高手搏
斗一番﹐也可對自己測驗一下﹐長長見識。”
一念動心﹐有如渴駁奔泉﹐不可遏止。
方兆南正待躍下樹去﹐耳際間又傳來悔絳雪柔柔的清音道﹕
“你那巨蜂﹐雙翅之力﹐如此強猛﹐倒是出了我意料之外﹐看情
勢萬天成甚難沖過蜂群……”
那聲音微微一頓﹐接道﹕“聶小鳳和萬天成彼此間勾心斗角﹐
給你以可乘之機﹐如若你那巨蜂﹐可以在遙遠之處控制﹐現在正
是你逃走的時機了。”
方兆南道﹕“在下正想躍下樹去﹐和那萬天成搏斗一場。”他
雖在說話﹐暗中卻留心向那發音之處望去。
但見四周一片空寂﹐除了那只羽毛美麗的巨鳥外﹐再無其他
之物。
但聞梅絳雪的聲音接道﹕“匹夫之勇﹐何足為恃﹐你現在下
去和萬天成相搏﹐不論勝敗有損無益﹐不如趁機逃走。他們誤會
你是楊孤﹔日後如有需要﹐也好扮成楊孤混入他們什麼鵲橋大陣
之中。”
這次方兆南早已留上了心﹐暗中監視著那巨鳥﹐果然發覺梅
絳雪聲音傳來之處﹐就在那巨烏附近。
他這里正凝目沉思﹐大概梅絳雪誤認他不肯聽從自己之言﹐
又接口說道﹕“你不用逞一時之勇﹐壞了大事﹐需知鵲橋大會﹐
關系武林正邪消長之機﹐小不忍則亂大謀……”
聲音微頓了頓﹐接著又道﹕“是啦﹗你可是怕你兩位師妹知
道了你的身份麼﹐這個但請放一百二十個寬心﹐她們絕不會講出
這隱密。”
方兆南細想果是不錯﹐當下說道﹕“我立刻退走……”頓了
頓又道﹕“我在墓林之外等你……”
話還未完﹐梅絳雪聲音已經接道﹕“不用啦﹗你風流成性﹐
有不少紅顏知己﹐難道還會想念我麼﹖”
方兆南呆了一呆﹐不知如何答復。
他的一舉一動﹐甚至細微的表情﹐都無法逃過她的雙目。
只聽那聲音又接著說道﹕“好吧﹗我答應你再見一面﹐你可
以走啦﹗不用顧慮我找不到你﹐不論你到那里﹐我自會找得到
你﹐你現在可以走啦﹗”
方兆南道﹕“好吧﹗”
說完一提真氣﹐陡然從樹上躍了下來﹐急急向正西奔了過
去。
大約有半里之遙﹐才停了下來﹐按楊孤傳授之術﹐輕輕在木
籠之上﹐敲打了一陣。
木籠中立時飛出三只巨蜂﹐疾如流矢般﹐向適才來路之上飛
了。
片刻工夫﹐只聽嗡嗡之聲﹐一群巨蜂﹐疾湧而來﹐有如秋泛
夜至﹐迅快至極。
方兆南眼看巨蜂竟似通靈一般﹐能受人之命﹐心頭大喜﹐轉
身急奔而去。
方兆南一則擔心鬼仙萬天成追上來﹐再者想試試那巨蜂飛行
之力﹐和飛行的速度﹐因此施展全力﹐愈奔愈快。
蜂群來勢迅快﹐消失亦快﹐眨眼之間﹐齊齊進入那木籠之
中。
方兆南放下了木籠四周垂遮的黑布﹐四外打量了一眼﹐只見
群山連綿﹐不見萬天成等追來﹐自己停身之處﹐乃一塊如茵草
地﹐當下選擇了一塊巨大的山石﹐坐了下去。
他不過剛剛坐好﹐忽聽步履聲響﹐大石之後﹐轉出來全身白
衣的梅絳雪。
方兆南欠身而起﹐道﹕“梅姑娘。”
半年不見﹐玉人無恙﹐斜陽西照下﹐更顯得嫩臉勻紅﹐玉膚
欺雪﹐白衣紅顏﹐容色絕倫﹐方兆南瞧了一陣﹐只覺耀眼生花。
不敢多看﹐慌忙別過頭去。
梅絳雪仍是一副冷冰冰的神情﹐說道﹕“你要見我干什麼﹖”
方兆南輕輕咳了一聲﹐道﹕“我想請教幾件事情。”
梅絳雪道﹕“說吧﹗”
方兆南道﹕“適才承蒙指教﹐在下感激不盡……”
他一時想不出該說什麼﹐陡然停口不言。
梅絳雪道﹕“就只是這句話麼﹖”
方兆南呆了一呆﹐道﹕“這次鵲橋大會﹐事關天下武林正邪
消長……”
梅絳雪道﹕“這個我早知道啦﹗我記得這些話﹐還是我告訴
你的。”
方兆南臉一紅道﹔“在下之意﹐是想請姑娘能為挽救這次武
林浩劫﹐盡一份力。”
梅絳雪道﹕“那可不一定﹐我和那冥岳岳主﹐總是有些師徒
之情﹐要幫那個﹐現在還很難說﹐要到了時間﹐才能決定。”
方兆南又是一呆﹐半響講不出話。
梅絳雪冷笑一聲﹐接道﹕“你憑什麼給我講這些話﹖”
方兆南輕輕咳了兩聲﹐仍是想不出適當的措詞答復。
梅絳雪接道﹕“我倒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方兆南道﹕“願聞高論。”
梅絳雪道﹕“什麼高論不高論的﹐你知道我是你的什麼人
麼﹖”
方兆南重重的咳了一聲﹐道﹕“這個﹐這個……”
這個了半天﹐仍然這個不出所以然來。
梅絳雪一個字一個字﹐有如彈出來的一般﹐說道﹕“我是你
的妻子。”
方兆南嘆息一聲﹐道﹕“昔年之事﹐情非得已﹐姑娘隨口言
來﹐還這等認真麼﹖”
梅絳雪道﹕“青天明月﹐立誓訂盟﹐那還不算認真麼﹖哼﹗
婦人家的貞德﹐豈可隨便輕侮的﹖”
方兆南微微一聳劍眉﹐付道﹕“這人聰明絕倫﹐又在冥岳那
等淫亂的環境之下長大﹐不知何故﹐竟然對面月締盟一事﹐這等
認真。”
只聽梅絳雪嘆息一聲﹐說道﹕“不論你喜不喜歡我是你的妻
子﹐那都無關緊要﹐但咱們夫妻的名份﹐你必需承認下來﹐世上
盡有翻目夫妻﹐立下終生不見之願﹐咱們為什麼不可以做一對掛
名夫妻……”
她緩緩仰起臉來﹐望著天際一朵飄飛的白雲﹐接道﹕“我本
要剃度佛門﹐剪發為尼﹐但想到了還未對你說過﹐只好暫時留下
這一頭長發。”
她自言自語﹐說的盡都是平日心中所想之事﹐方兆南一時之
間﹐也不知該如何接口﹐只好默然不言。
梅絳雪又道﹕“你一直不肯承認那晚對月締盟之事﹐可是為
了怕認我為妻之後﹐我不許你再討妻妾麼﹖”
方兆南道﹕“姑娘誤會了……”
梅絳雪冷冷接道﹕“我一點也沒有誤會﹐男人家﹐討上三妻
四妾﹐並非什麼大不了之事﹐這一點你盡可放心﹐我只要你承認
我是方夫人﹐其他之事﹐我也懶得過問你﹐有本事﹐討上三宮六
院﹐與我何干﹖”
方兆南嘆息一聲﹐道﹕“寒水潭對月締盟﹐不過是一時權宜
行動﹐怕你當時也未深想﹐但我卻敬重姑娘的為人﹐……”
梅絳雪怒道﹕“誰要你敬重我了﹐哼﹗好女不配二夫﹐我當
時雖未深想﹐但言出我口﹐鐵案如山﹐難道還能反悔麼﹖”
方兆南一皺眉頭﹐道﹕“這件事咱們以後再談﹐眼下大劫臨
頭﹐急如星火﹐你既肯趕來此地﹐想必已不願袖手旁觀……”
忽聽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奔了過來。
梅絳雪冷冷喝道﹕“什麼人﹖”
白衣閃動﹐直撲過去。
她此時的武功﹐何等高強﹐出手一擊﹐迅如電火﹐喝聲未
絕﹐已有人中掌栽倒。
方兆南目光一瞥﹐立時急急喝道﹕“姑娘住手﹗”
梅絳雪已揚指而出﹐准備點擊那人的死穴﹐聽得方兆南喝叫
之聲﹐陡然停手﹐回頭接道﹕“此人乃冥岳中派來的暗樁﹐你還
要替他求情麼﹖”
方兆南急急奔了過去﹐道﹕“此人是我亡師好友。”左手抓起
那人的右臂﹐右手輕輕一掌﹐拍在那人的“命門”穴上。
梅絳雪仔細看去﹐只見那人青衫長髯﹐面像甚熟﹐似曾見
過﹐只是一時間﹐想他不起。
只見方兆南舉起右掌在那人身上幾處要穴推拿起來。
片刻工夫﹐那青衫長髯老者﹐血脈竟被推活﹐長長呼一口
氣﹐睜開雙目。
梅絳雪柳眉微微聳動﹐口雖未言﹐心中卻是暗暗的吃驚﹐他
竟然能推活我用拂穴手法拂傷人的經脈。
她那里知道﹐方兆南在這半年時光之中﹐得覺夢大師傳授少
林上乘神功﹐習練易筋真經﹐武功精進﹐一日千里﹐已得覺夢大
半真傳。
那青衫長髯老者雙目圓睜﹐打量了方兆南一陣﹐突然揚手一
拳﹐直向方兆南前胸劈去。
方兆南縱身讓開﹐淒涼的說道﹕“張師伯﹐難道你一點也不
認識小侄了麼﹖”
原來這長衫老者﹐正是方兆南恩師生平第一好友知己張一
平。
梅絳雪忽然想起此人﹐曾和方兆南周惠瑛一起往袖手樵隱處
避難﹐後被擒回冥岳。
聶小鳳曾用他和方兆南等相熟之情﹐命他混入泰山大會之
中﹐刺探大方禪師等活動之情﹐想不到此時此地﹐竟然又和他相
見。
張一平一擊不中﹐立時縱身躍起﹐拳掌齊揮﹐猛向方兆南劈
擊過去。
張一平拳腳並施﹐一口氣連攻了百招以上﹐不但未能擊中方
兆南﹐反而把自己累出了一身大汗。
梅絳雪眼見張一平即將力盡﹐忍不住出言喝道﹕“你再不點
了他的穴道。你要把他活活累死麼﹖”
方兆南聽得心頭一凜﹐疾出一掌﹐拍中了張一平的中府穴。
梅絳雪看的又是一涼﹐暗道﹕“他出手一擊﹐竟是如此之准、
張一平拳掌未停﹐攻勢未住﹐他竟能一擊中敵﹐如若換我﹐只怕
也難這等的順利。”
方兆南右掌拍中了張一平的“中府穴”﹐左手卻緊接而出﹐
抓往了張一平的身軀﹐緩緩放下﹐心中暗暗自責道﹐“梅絳雪幼
小在冥岳之中長大﹐對冥岳中一切詭計﹐定是了如指掌﹐昔年她
未脫離冥岳之前﹐這些人亦會聽她之命﹐眼前有這佯一個大行
家﹐我卻不知去問。”
付思之間﹐梅絳雪已舉步行了過來﹐舉手按在張一平後頸之
上﹐冷冷說道﹕“你可是想救他麼﹖”
方兆南道﹕“還得你多多指教。”
梅絳雪道﹕“只要我掌心內力一發﹐立時可震斷他的心脈。”
方兆南怔了一怔﹐道﹕“你什麼意思﹖”
梅絳雪道﹕“你承不承認咱們對月締緣之事﹖”
方兆南道﹕“你又扯到這上面了﹐快放開他﹗”
方兆南說著舉步欲進。
梅絳雪道﹕“站住﹐你動一動﹐我就要他的命……”
當下不禁搖頭一嘆﹐說道﹕“姑娘的為人﹐實是叫在下愈想
愈是糊塗﹐似正似邪﹐莫可捉摸。”
梅絳雪肅冷的說道﹕“你先答復了我的問話再說。”
他啟蒙的恩師﹐和那視他如子的師母﹐雙雙死去﹐張一平不
但對他有授藝之情﹐而且也是亡師唯一的好友﹐追思師恩﹐不自
禁對張一平生出了極深的親切之情。
但聞梅絳雪急急催促道﹕“你究是承不承認﹐快些說啊﹗”
方兆南暗暗忖道﹕“此女一向說得出就做得到.莫要讓她真
的殺了他。”當下說道﹕“你快些放手﹐既是確有其事﹐在下怎能
否認。”
梅絳雪忽然展顏一笑﹐道﹕“這可是你說的話。”
說完話﹐她緩緩放下了右手。
她素來難得一笑﹐笑來如花盛放﹐嫵媚動人。
方兆南怕她再追問﹐搶先說道﹕“在下有一事相求。”
梅絳雪道﹕“什麼事﹖”
她言詞神情之間﹐大見柔和。
方兆南道﹕“姑娘久居冥岳﹐想來必然知道解除那冥岳岳主
的控人禁制。”
梅絳雪道﹕“你可是想要他神志復清麼﹖”
方兆南嘆道﹕“你既知道﹐望勿再施刁難。”
梅絳雪道﹕“你先打開他頭上的頭發瞧瞧。”
方兆南依言施為﹐打開張一平頭上的椎發。
只見他“天靈穴”上﹐置放著一塊金錢大小的黑色藥餅﹐托
在手中瞧了一陣﹐罵道﹕“哼﹗原來是此物在作怪﹗”隨手要拋開
去﹐心中忽然一動﹐又收入破衣袋中﹐深深一揖﹐接道﹕“晚輩
方兆南﹐見過張師伯。”
只見張一平仍然呆呆的站著不動﹐分明未曾聽得。
方兆南微微一笑﹐暗自責道﹕“他穴道未解﹐如何能聽到我
說的話﹖”舉手一掌﹐拍活張一平的穴道﹐又是一揖﹐道﹕“張師
拍還記得小侄麼﹖”
張一平冷哼一聲﹐突然舉手一拳﹐擊了過去。
只聽”呼”的一聲﹐正擊在他的肩頭之上﹐打的方兆南一連
向後退出六七步遠﹐愕然望著梅絳雪發愣。
梅絳雪突然舉步一跨﹐白衣飄閃中﹐人已欺到了張一平的身
後﹐舉手點了他一處穴道﹐笑道﹕“瞧著我干什麼﹖”
方兆南道﹕“怎麼拿開他發內的迷魂餅他的人仍是神智不清
呢﹖”
梅絳雪道﹕“活該﹐誰叫你性子急呢﹐問事不問清楚﹐就解
了他的穴道﹐哼﹗幸虧他出拳稍慢﹐又非擊向要害﹐要是他這一
拳把你打死﹐你說那冤是不冤﹖”
方兆南道﹕“難道他身上還有什麼禁制不成﹖”
梅絳雪道﹕“如若那冥岳岳主﹐伎倆僅是如此﹐還能把無數
武林高手﹐收羅在冥岳之中﹐塗面作鬼﹐任她擺布麼﹖哼﹗其實
你早該知道那禁制不僅如此﹐只怪你粗心大意罷了﹗”
方兆南道﹕“我怎麼會知道呢﹖”
梅絳雪道﹕“簡單得很﹐你想想看那少林寺中和尚﹐個個都
未蓄發﹐為什麼仍然被冥岳岳主控制﹖”
方兆南怔了一怔﹐道﹕“責罵得好﹐這一層我確未想到……”
微微一頓﹐又道﹕“還有什麼禁制﹐還得你指點指點﹖”
梅絳雪道﹕“你再看看他後腦之中﹐可有什麼奇異之物麼﹖”
方兆南依言打開張一平的頭發﹐在後腦上仔細的搜尋了一
陣﹐果然又被他發覺了一處隱密的禁制。
原來﹐他在張一平後腦處﹐長發濃密的所在﹐找出了一個帶
著金色小蓋子的奇異之物﹐當下一整臉色道﹕“可有解救之策
麼﹖”
梅絳雪道﹕“不會把他後腦處釘的金針﹐取下來麼﹖”
方兆南伸出二指﹐正待去取那金針﹐梅絳雪忽的接道﹕“小
心了﹐這枚金針刺的乃極端重要之區﹐稍有失措﹐都將悔恨莫
及。”
方兆南縮回雙手﹐暗中運氣﹐他左手抓往了張一平的肩頭﹐
右手緩緩伸出﹐起下後腦上的金針。
凝目望去﹐只見金針長約一寸六分﹐體積細微﹐尖利異常﹐
心中暗暗嘆息一聲﹐又把金針收入懷中。
方兆南已吃過一次苦頭﹐不敢擅自動手﹐抬頭望著梅絳雪問
道﹕“還有沒有什麼禁制﹖”
梅絳雪道﹕“自然有了﹐要不然少林和尚都未蓄發﹐這金針
控腦的禁制﹐豈不早就被你發覺了麼﹖”
方兆南暗暗付道﹕”這話倒是不錯。”一抱拳﹐說道﹕“還得
請姑娘指點。”
梅絳雪道﹕“你脫去他的衣服﹐看看他命門穴上﹐是否有
物﹖”她說完話﹐緩緩轉過身去。
方兆南依言脫下張一平的衣服﹐果然見“命門穴”旁邊﹐又
釘著一只金針﹐當下拔了出來﹐說道﹕“還有禁制麼﹖”
梅絳雪道﹕“你再看他的雲台、玄機、和任、督二脈的交濟
之處。”
方兆南仔細在張一平的身上搜尋﹐果然又尋出了三枚金針﹐
一一起下之後﹐又道﹕“還有何處﹖”
梅絳雪道﹕“這叫五針釘魂之法﹐應該是沒有啦﹐你替他穿
好衣服吧﹗”
方兆南收好金針﹐穿好張一平的衣服﹐說道﹕“現在可以解
他的穴道了麼﹖”
梅絳雪緩緩轉過身來﹐說道﹕“不行﹐他剛剛起下五針﹐不
宜立刻解他穴道﹐等一會兒再解不遲。”
方兆南炯炯的眼神﹐移到梅絳雪的臉上﹐說道﹕“這五針釘
魂之法﹐可是那羅玄創出的麼﹖”
梅絳雪點點頭道﹕“不錯﹐我未入血池之前﹐如遇上今日之
事﹐那就要和你一樣的茫然無措了。”
方兆南哼了一聲﹐道﹕“人人都稱羅玄天縱奇才﹐世無其匹﹐
對他敬重非凡﹐但今日看來﹐他這些殘忍的手段﹐固然是叫人驚
奇﹐但究非大丈夫的行徑﹐有傷忠恕之道﹐非智者所取﹐仁者所
施。”
梅絳雪道﹕“他創出這五針釘魂之法﹐目的在對付江湖中的
厲魂惡魔等人物﹐如若是一個嗜殺殘忍之人﹐你釘上他的要穴﹐
讓他神智混亂不清﹐處處聽命於你﹐豈不是一件大有用處之事
麼﹖”
方兆南道﹕“在下有兩點不解之處﹐還得請問。”
梅絳雪道﹕“你問吧﹗只要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就是。”
方兆南道﹕“剛才我取下他身上的幾枚金針﹐似都在人身死
穴之上﹐怎的會竟然不死﹖”
梅絳雪微微一笑道﹕“你可曾看仔細了麼﹖那金針雖是釘在
死穴之上﹐其實卻偏向一側﹐釘在一處經脈之上﹐這些經脈都是
控制神經的樞紐。
所謂五針釘魂大法﹐並非是直接釘在人的三魂七魄﹐只不過
使其神智迷亂﹐忘掉了過去﹐對昔年的人人物物﹐失去了辨認之
能而已。”
方兆南沉吟一一陣﹐道﹕“就人身經脈穴位的功能而言﹐此
事大有可能﹐只不過非得絕頂聰明之人﹐才能推算出來罷了。”
梅絳雪道﹕“羅玄深譜人身穴道﹐諸脈功能﹐故而推演人身
體能變化﹐創出這五針釘魂大法﹐此事看來容易﹐行法亦非難
事﹐但如想到那初創之人﹐推演人身經脈運行之奧﹐下針部位之
准﹐實是一件非比尋常的大難之事。”
方兆南忽然想到覺非遺言心願﹐要他找羅玄比試一下武功﹐
以印証正宗。旁門之別﹐究竟誰勝一籌。
當下他說道﹕“不論羅玄的才華如何的光耀﹐武功如何的高
強﹐但他終是旁門邪徑﹐難以立論千古﹐不能算武技正統。”
這幾句話﹐言出弦外﹐任她梅絳雪才智絕世﹐也是想不出用
意何在﹐微微一怔﹐道﹕”怎麼﹖你可是不太服氣麼﹖”
方兆南仰天大笑﹐道﹕“羅玄的才智﹐在下自知難以及得萬
一﹐但對他創出武功的邪毒﹐卻是不敢恭維。”
梅絳雪道﹕“你這口氣﹐對一位才氣縱橫的前輩奇人太不尊
敬﹐以後言詞之間﹐最好是小心一些。”
方兆南笑道﹕“如若有和羅玄會面的機會﹐我倒想向他領教
一下。”
梅絳雪忽然想到他剛才躲避張一平拳掌的武功﹐大是奇奧﹐
此言定非信口開河﹐只怕是出自衷心﹐當下一聳柳眉﹐道﹕“就
憑你麼﹖”
方兆南道﹕“不錯﹐我或非羅玄之敵﹐但我找他比試一下武
功﹐應該不是什麼大逆不道之事吧﹗”
梅絳雪臉色微變﹐欲言又止﹐突然出手一掌﹐拍活了張一平
的穴道。
方兆南似已發覺了梅絳雪的神色有異﹐趕忙接口說道﹕“所
以我要先和那冥岳岳主搏斗一場﹐先能勝過冥岳岳主再說。”
說話之間﹐已伸手扶住了張一平。
只見張一平胸口起伏的長長呼一口氣﹐目光投注到方兆南的
身上﹐凝注了良久﹐道﹕“你可是方賢侄麼﹖”
方兆南看他神智果然清醒過來﹐心頭大喜﹐連連說道﹕”正
是小侄﹐張師伯先請坐下養息一下精神﹐晚輩還有話要說。”
張一平兩道目光﹐不停的在方兆南身上打量﹐道﹕“賢侄怎
生落得這等模樣﹖”
方兆南躬身說道﹕“此事說來話長﹐一盲難盡﹐師伯還是先
請打坐調息一陣﹐小侄替你護法。”
張一平確然感覺十分倦累﹐依言盤膝而坐﹐運氣調息。
梅絳雪緩步走去繞過岩石﹐消失不見。
方兆南本待叫她﹐但又怕驚動了張一平﹐心想梅絳雪既然在
此﹐不難相見﹐先待張一平調息復元之後﹐再去找她不遲。
大約過了頓飯工夫﹐張一平果然睜開了雙目﹐長長嘆息一
聲﹐說道﹕“賢侄﹐你這身裝束……”
方兆南道﹕“小侄際遇非常﹐說來話長﹐客待後稟﹐眼下倒
是有一樁緊要之事﹐想先間師伯一聲。”
張一平道﹕“什麼事﹖”
方兆南道﹕“師伯可記得剛才和小侄動手的情形麼﹖”
張一平凝目沉思﹐想了半響﹐道﹕“依稀記得﹐若有似無。”
方兆南嘆息一聲﹐緩緩從袋中取出五枚金針﹐和一塊迷魂藥
餅﹐說道﹕“適才師伯就受困於這五針一餅之下﹐忘去了昔年之
事﹐相識之人……”
張一平望了那金針和黑色“迷魂藥餅”一眼﹐接道﹕“有這
等事麼﹖”
方兆南指著那金針藥餅﹐詳盡的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張一平聽得驚心動魄﹐愕然變色﹐半響之後﹐才長長嘆息一
聲道﹕“如非賢侄相救﹐細心替我除了那金針藥餅﹐這一生都要
淪為那冥岳妖婦的奴僕爪牙……”
說此一頓﹐目光轉動﹐四下望了一眼﹐又道﹕“那位悔姑娘
那里去了﹖在下得拜謝一下救命之恩。”
方兆南也不知梅絛雪是否已然走去﹐或是隱身附近﹐只好支
吾以對道﹕“她有事先行了一步﹐此刻找她不易﹐好在相見有時﹐
再見她時﹐相謝不遲。”
張一平似是突然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一躍而起﹐道﹕“方
賢侄﹗”
方兆南嚇了一跳﹐道﹐“什麼事﹖”
張一平道﹕“我那惠瑛侄女可還活在世上麼﹖”
方兆南淒然說道﹕“唉﹗恩師陰靈相佑﹐她還好好的活在世
上。”
張一平神智已復﹐已想起昔年甚多往事﹐當下長長呼一臼
氣﹐道﹕“不知她現在何處﹖”
方兆南道﹕“她雖是好好的活著﹐但如要見她之面﹐卻是要
大冒兇險。”
張一平奇道﹕“為什麼﹖”
方兆南道﹕“她已拜在鬼仙萬天成的門下了﹐那鬼仙萬天成
如今和冥岳岳主聶小風﹐勾結一起﹐布下二座鵲橋大陣﹐想一網
打盡天下武林高手。”
張一平仰臉思索了一陣﹐道﹕“鬼仙萬天成﹐數十年前﹐江
湖倒是傳誦著此人的事跡﹐似是和羅玄齊名﹐只是一正一邪。”
方兆南冷哼一聲﹐接道﹕“那鬼仙萬天成陰毒邪惡﹐人盡皆
知﹐也還罷了﹐但那被人譽為一代人傑的羅玄﹐卻是外善內惡﹐
胸藏奸詐﹐假善獲譽﹐欺盡天下人的面目。”
張一平愕然說道﹕“羅玄乃武林中一代人傑﹐天下英雄無不
欣敬﹐賢侄豈可信口相污﹖”
方兆南指著那金針藥餅﹐道﹕“這五針釘魂大法﹐就是羅玄
的奇技之一﹐聶小鳳用此技奴役了千百武林高手﹐只此一樁﹐其
用心就不能算得正大……”
方兆南說著語音突停﹐霍然站起﹐冷冷喝道﹕“什麼人﹖”
只聽一個嬌媚的聲音說道﹕”我……”
大石後蓮步細碎﹐走出了個身著藍衣的少女。
張一平臉色忽然大變﹐挺身站了起來。
原來﹐他一見此女之後﹐腦際之中﹐隱隱泛現起可怖回憶﹐
似是這女人的形貌深藏於他的意識之中。
方兆南冷笑一聲﹐道﹕“唐文娟﹐你來干什麼﹖”
唐文娟笑道﹕“怎麼﹖你忘記了咱們約訂之言麼﹖”
方兆南道﹕“什麼約言﹖”
唐文娟笑道﹕“當真是貴人多忘事了﹐我帶你見著了兩位師
妹﹐而且也未洩露你的身份……”
方兆南接道﹕“可是要我傳授你武功麼﹖”
唐文娟道﹕“我們有約在先﹐並非求你相授。”
方兆南略一沉思﹐道﹕“好吧﹗我傳你一招。”
唐文娟怒道﹕“一招……”
方兆南冷冷的說道﹕“怎麼﹖少了麼﹖哼﹗這一招你能練得
純熟﹐就終生享用不盡﹐拿劍過來吧﹗”
唐文娟緩緩拔出背上長劍﹐遞了過來﹐笑道﹕“有一件事。
我倒是忘記告訴你了。”
方兆南接過寶劍道﹕“什麼事﹖”
唐文娟道﹕“我在少林寺中奪了你一柄寶劍﹐已經還給了你
的夫人。”
方兆南微微一怔﹐怒道﹕“你胡說什麼﹖……”
唐文娟道﹕“我一點也沒有胡說﹐你敢說梅絳雪不是你的妻
子麼﹖”
方兆南只覺此一問﹐甚難答復﹐梅絳雪是否隱身在附近﹐還
很難說﹐既不能承認﹐也不能一日否認﹐只好搬扳話題﹐領動劍
訣﹐冷冷說道﹕“我只傳授一遍﹐至於你能否學得會﹐那就是你
的事了。”
唐文娟趕忙轉過頭去﹐凝目相望。
只見方兆南屏息凝神而立﹐手中長劍緩緩舉動﹐頗有傳技之
誠﹐連劍變招之間﹐動作十分緩慢。
唐文娟武功已登堂奧﹐一看那出劍之勢﹐已知劍招非凡﹐屏
息凝神﹐用心默記。
方兆南緩緩把一招劍式用完﹐遞過長劍﹐肅然說道﹕“在下
敢誇這一招劍式﹐是你生平未見之學﹐我雖然運劍緩慢﹐只怕你
也無法完全記下﹐但你能記上一半﹐那就享用不盡了。”
唐文娟本待要出言反駁﹐但又怕把記下的一半劍招忘去﹐不
敢分心旁騖﹐揮動長劍﹐習練起來。
方兆南提起木籠﹐拉著張一平﹐匆匆而去﹐奔出了十幾里
路﹐到了一處僻靜的山谷之中﹐才停下來。
張一平經過一陣急快的奔行﹐已然累的微微見汗﹐方兆南探
手入懷﹐摸出一塊絹帕﹐遞了過去﹐就旁側一塊大山石上﹐坐了
下來。
張一平拭去頭上的汗水﹐說道﹕“你那師父﹐師母在世之日﹐
曾經親口告訴過我﹐要我作媒﹐把你那惠瑛師妹許配於你﹐不想
你師門遇上巨變﹐落得個滿門遭劫﹐在那等情勢之中相遇﹐自是
不便提到你們師兄妹的終身大事﹐想不到竟然因此鑄錯﹐造成恨
事。”
方兆南道﹕“什麼恨事﹖”
張一平道﹕“適才那藍衣少女﹐聲稱你已娶了夫人﹖………”
方兆南搖頭說道﹕“沒有的事﹐師伯不要……”
他說著忽然住口不言﹐停了下來﹐心中暗道﹕“那對月締盟
一事﹐雖屬玩笑﹐但梅絳雪如若硬要認起真來﹐那也是無法不
認。”
張一平看他陡然停口不言﹐心中暗自一嘆。
他久走江湖老於世故﹐從方兆南的神色之中﹐已看出他心中
苦衷﹐當下接道﹕“唉﹗賢侄不用為難此事﹐錯在老夫身上﹐待
見到惠瑛之時﹐老夫替你解說就是。”
方兆南長嘆一聲﹐默默不語。
良久之後﹐抬起頭來﹐望著無際藍天﹐神情莊肅的說道﹕
“今日武林﹐大難方殷﹐我身受兩位高僧重托﹐豈可袖手不理﹐
惠瑛師妹縱然責怪於我﹐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了。”
他這番感慨之言﹐張一平茫然不解﹐問道﹕“什麼大難方殷﹐
高僧重托﹐你可把我說糊塗了﹗”
方兆南回過頭去﹐雙目凝注在張一平的臉上﹐當下把見聞之
情﹐詳細的說了一遍﹐又道﹐“小侄出道雖晚﹐但連年來的際遇﹐
卻是歷盡辛酸﹐幻奇。
晚輩得蒙兩位少林高僧垂青﹐破例授予武功﹐豈可把他們授
藝苦心﹐置身武林是非之外﹐衡度情事﹐只好把兒女私情放在一
旁了……”
張一平肅然敬道﹕“賢侄的仁俠胸懷﹐實叫我這身為長輩的
慚愧。”
方兆南微微嘆道﹕“對付冥岳岳主那等狡詐之徒﹐除以毒攻
毒外﹐還得和他一較心機……”
張一平奇道﹕“賢侄怎麼不說了﹖”
方兆南道﹕“晚輩實是不忍出口。”
張一平道﹕“什麼事﹖盡管說吧﹗賢侄年紀輕輕﹐就胸懷救
人救世的大志﹐我這把年紀了﹐縱然赴湯蹈火﹐那也是該無所
惜﹐賢侄盡管說吧﹗”
方兆南道﹐“晚輩確實想到了一件麻煩師伯之事﹐但又想此
事太過危險……”
張一平哈哈一笑﹐道﹕“賢侄可是要我裝作神智未解﹐混入
冥主手下﹐刺探消息﹐對麼﹖”
方兆南道﹕“早前冥岳岳主聶小風﹐在冥岳絕谷之中﹐擺下
了招魂之宴﹐聽來雖然恐怖﹐但卻假人以不可測之情﹐這鵲橋大
會﹐卻不知是什麼名堂﹐明明是一場殘酷的屠殺﹐血雨腥風﹐但
卻偏偏取了這樣一個香艷的名子﹐以晚輩推想﹐其問定然有重大
原因……”
張一平接道﹕“賢侄可是想在未入那鵲橋大陣之前﹐先行了
解那原因何在麼﹖”
方兆南點點頭﹐道﹕“不錯﹐顧名思義﹐那鵲橋大陣之中﹐
必然有甚多奇怪布置﹐而且和女人有關﹐如能早悉聶小鳳陰謀。
在﹐預備准備﹐屆時對症下藥﹐當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張一平正容說道﹕“賢侄要我如何去探聽消息……”
方兆南說道﹕“但晚輩又想到那冥岳岳主機警無比﹐看出金
針已除﹐豈不要招致一場殺身之禍﹖”
張一平道﹕“師伯在冥岳並非什麼重要人物﹐只要稍微留心
一些﹐或可幸得生存﹐賢侄請把我金針未除神智未醒之時的情景
描述一番。”
方兆南略一忖思﹐就記憶所及﹐把張一平神智未復時的情
景﹐仔細的描述了一番﹐張一平一一記下﹐拱手說道﹕“賢侄保
重﹐我要走了。”
說著轉身大步行去﹐大有一副從容就義的精神。
一個死的念頭﹐閃電般由方兆南的腦際掠過﹐陡然喝道﹕
“不行﹐快停下來﹗”
張一平微微一怔﹐站住身子﹐回頭問道﹕“什麼事﹖”
方兆南道﹕“適才咱們遇到那個唐文娟﹐乃冥岳岳主聶小鳳
的大弟子﹐此人雖有叛離冥岳之心﹐但她為人刁詐險惡﹐恐已知
師伯金針已除之密﹐見面之後﹐說不定要動討好那冥岳主之心﹐
如若聶小鳳知你金針被除﹐決然不會留下活口。”
張一平一拂胸前長髯﹐說道﹕“我這把年紀﹐縱然死去﹐也
不算夭壽之人﹐此行雖然冒險﹐但對師伯而言﹐那也算十分值得
的了。”
方兆南仰臉望望天色﹐道﹕“此刻時光還早﹐在下轉授師伯
兩招防身武功﹐必要時好作脫身之用。”
張一平還在猶豫﹐方兆南已折了一節松枝﹐握枝作劍﹐開始
傳授劍招。
這劍招精奇博大﹐凡是習劍之人﹐只要看到﹐無不動心﹐張
一平集中心神﹐潛心默記﹐舉手仿習。
方兆南傳授的異常細心﹐不厭其煩的再三講授﹐足足耗去了
一兩個時辰之久﹐才算把一招劍式傳完。
張一平記熟之後﹐忽然覺得這一招劍式﹐頗似剛才方兆南傳
授唐文娟的一招一樣﹐忍不住問道﹕“賢侄﹐這一招叫什麼名堂﹐
剛才你傳那藍衣少女的一招﹐可是一樣的麼﹖”
方兆南道﹕”不錯﹐這一招叫‘西來梵音’﹐正是剛才傳給唐
文娟的一招﹐此劍源起於少林武學。”
張一平道﹕“賢侄得天之寵﹐奇遇連綿﹐小小年紀﹐竟然有
此成就﹐何愁異日不凌駕羅玄之上﹖”
方兆南道﹕”小侄如無這身武功﹐也不致卷入這永無休止的
江湖是非之中﹐唉﹗不願辜負兩位少林高僧的傳藝之恩﹐不得不
舍身逐鹿於血腥屠殺之中……”
他似是感慨萬千﹐仰天大笑三聲﹐接道﹕“小侄再傳師伯一
拳﹐有此一劍一拳﹐必要時用來護身﹐當可勉強對付了。”
當下又傳了張一平一招拳法。
張一平學會了一劍一掌﹐天色已然入夜。
方兆南肅容一揖﹐說道﹕“師伯此去﹐尚望多加小心﹐如若
情勢許可﹐尚望找幾個助拳之人﹐起了他門身上金針﹐結作幫
手。”
張一平道﹕“江湖上的機詐﹐老夫自理會得﹐不勞賢侄費心
了…”
語音一頓﹐又道﹕“賢侄最好能和諸大門派中的掌門之人﹐
早日取得聯系﹐不論那一門派的掌門之人﹐都非平庸之才﹐賢侄
和他們多多研商﹐自可大獲稗益。”
方兆南笑道﹕“小侄籍籍無名﹐人輕言微﹐那些掌門之人﹐
如何肯聽小侄之言﹐如若此刻去見他們﹐反將弄巧成拙﹐無助大
局﹐不如留到機會帶來之時﹐再和他們相見的好﹐”
張一平道﹕“賢侄年少智高﹐勝過我這作師伯的甚多﹐你珍
重自處了。”轉過身子﹐大步行去。
夜色中方兆南凝注著張=平的背影﹐只覺他背影中流露出無
限的淒涼﹐不禁默然一嘆﹐等那張一平的身形﹐消失於夜色之中
不見了﹐才提起木籠﹐大步行去。
他本想去找南北二怪﹐共謀大局﹐但此時並非正面相搏﹐南
北二怪名頭甚大﹐行動間亦引人注目。
想那梅絳雪既知五針釘魂之法﹐想來對鵲橋大陣亦有所了
解﹐如得她合作﹐或可挽救這一次武林浩劫。
可是玉人形蹤無定﹐飄忽莫可捉摸﹐一時間想找到她談何容
易。
忖思之間﹐到了一座山峰之下﹐抬頭一看﹐銀河耿耿﹐已是
三更過後時辰。
崖下風微﹐一片寂幽﹐方兆甫忽覺有些倦意﹐放下木籠﹐依
壁而坐﹐行起少林高憎相授的吐納之術。
片刻間氣走百脈﹐神凝五中﹐雜念盡消﹐靈台空明﹐步入了
渾然忘我之境。
忽然間﹐一個沉重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方兆南霍然一
驚﹐趕忙停下了運息﹐睜開雙目望去。
只見一條龐大的黑影﹐逐漸行近﹐不禁心頭一凜﹐暗道﹕
“這是什麼東西﹐這等龐大﹖”
那龐大之物突然停了下來﹐方兆南窮盡目力望去﹐也沒有看
出什麼東西﹐只能隱隱看出一團圓圓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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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賜折扇傳柬天下
方兆南為一陣強烈的好奇之心誘動﹐輕輕移開木籠﹐藉著夜
色掩護﹐沿著崖壁向前行去。
他此時的輕功﹐已到了踏雪無痕之境﹐沿壁而行輕若飄絮。
逐漸的接近了那團黑影。
這時﹐方兆南相距那龐大黑影﹐只不過兩丈距離﹐憑他過人
的目力﹐對眼前之物已看的甚是清晰了。
原來那團龐大的黑影﹐竟然是一頂轎於﹐四周都用黑布重重
罩住﹐兩個長毛披垂似猿非猿的怪物﹐分站在那轎子兩側。
方兆南一皺眉頭﹐忖道﹕“這又是什麼人物﹖竟然能役使館
獸……”
忖思之間﹐忽聽那黑布垂遮的轎中﹐傳出來一聲輕微的喘
聲。
兩個長毛披垂﹐似猿非猿的怪物﹐突然怪頭亂搖﹐四面探
望。
方兆南吃了一驚﹐暗道﹕“常聽人言﹐獸類的聽覺﹐大都靈
敏過人﹐莫要被它嗅出氣息來了。”
當下凝神靜息﹐運氣封注了全身經脈。
方兆南停身之處﹐山風迎面吹來﹐身上的氣息為風勢所附。
而且那兩個怪猿經過了長途跋涉﹐氣力耗消過多﹐喘息之聲﹐尚
未停下﹐嗅覺也打了折扣﹐竟然未發覺方兆南的隱身之處。
只聽一個怪獸低嘯一聲﹐那轎前垂簾突然大開﹐輪聲轆轆﹐
從那巨大的黑轎中﹐滾出來一輛輪車。
方兆南暗暗忖道﹕“無怪這頂轎子﹐大異常轎﹐原來這里面
裝了一輛輪車。”
只見那輪車行了四五尺左右﹐自動停了下來。
那輪車後背向後面仰張甚多﹐一個人平平的躺在那輪車之
上﹐他身上覆蓋了一層黑布﹐看上去實叫人無法分辨出他是死
人﹐還是活人。
方兆南暗暗忖道﹕“看這人怪異行徑﹐只怕……”
忖思之間﹐突聞一聲長長的嘆息﹐傳了過來。
這一聲長長的嘆息﹐充滿了無比的淒涼﹐直似要在這一聲長
嘆中﹐吐出人生所有的積忿﹐憂郁。
一陣輕微的軋軋之聲﹐那輪車背椅緩緩的升起﹐黑色的覆
被﹐以隨著微微掀動﹐露出來一張枯瘦的面孔。
方兆南窮盡目力望去﹐只見那人頭倚靠在輪椅枕上﹐胸前飄
垂著一片雪白的長髯。雙目深陷﹐兩顴瘦削﹐突起了甚高﹐雙目
甚大﹐但卻毫無神采。
他似是無力支撐那瘦弱和疲累的身體﹐對人生充滿著厭倦﹐
身軀微微掙動一下﹐突然又長嘆一聲﹐靜止不動﹐望著天上的星
光出神。
忽聽那老人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嘰哩咕吹﹐說了兩句奇怪
的言語。
那言語似烏鳴﹐又似夢吃﹐方兆南竟然聽不懂那老人說什
麼。
只見那兩個長毛披垂﹐似猿非猿的怪物﹐齊齊向那轎中奔
去﹐爭先恐後的拿出來兩個桃子﹐送到那老人面前。
那老人又嘰哩咕吹的說了兩句奇怪之言。
兩個似猿非猿的怪物﹐長指揮動﹐剝去了那桃子的皮﹐老人
接過一枚桃子吃了﹐另一個還給兩個似猿非猿的怪物。
只見那兩個怪物咧嘴一笑﹐把一個桃子﹐分食入腹。
方兆南看的大力驚奇﹐暗暗忖道﹕“這老人不知是何等人鈞﹐
看去已如將枯之木﹐但竟能驅使怪獸﹐唉﹗江湖上﹐當真是天外
有天﹐人外有人﹐蜂王楊孤﹐能夠育蜂驅蜂﹐已使人嘆為觀止﹐
這老人竟然能役使怪獸……”
只聽那老人又在自言自語的低聲說道﹕“鵲橋大陣﹐唉﹗想
不到這丫頭竟然是這等嗜殺……”
只聽那聲音﹐愈來愈低﹐漸不可聞。
方兆南心頭凜然一震﹐暗道﹕“此人似是身染重病﹐已然到
了無法支持自己的軀體之時﹐難道也是來參與那鵲橋大會不成
只聽那白髯枯瘦老人﹐又嘰哩咕味的說了兒句話﹐兩個長發
披垂﹐似猿非猿的怪物中的一個﹐突然縱躍而起﹐奔行如飛的直
向一個山峰之上攀去。
不多一刻﹐突聽一陣奇異的嘯聲﹐傳了過來﹕
這嘯聲似是在呼叫什麼﹐尖厲中隱隱含著節拍。
嘯聲由遠而近﹐不大工夫﹐已近身側﹐一回黑影疾奔而來﹐
將近那輪車之時﹐卻突然停了下來。
那疾奔的黑影﹐也同時為之緩慢下來﹐正是攀上峰的那似猿
非猿的怪物。
這一連串怪異的動作﹐在方兆南的心呂中﹐留下了難解之
謎﹐也更引動他好奇之心﹐決心要看個水落石出。
忽然間﹐由遙遠處傳過一聲尖亮嘯聲﹐重又划破了剛剛歸於
沉寂的靜夜。
那黑衣老人抬動了一下身軀﹐枯瘦的長手一揮﹐兩個似猿非
猿的怪物﹐同時仰臉長嘯。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對面山峰上﹐突然閏奔來一口白影。
白影來勢奇快﹐眨眼之間﹐已近那黑衣人的輪椅。
方兆南凝神瞧去﹐不禁心頭一震﹐原來那白衣人竟是梅絳
雪。
一個新的念頭﹐閃電般掠過他的腦際﹐暗暗忖道﹕“這黑衣
老人是誰﹖難道是羅玄﹖他還未死麼﹖”
他有些迷惑了﹐羅玄這個神奇的人物﹐在武林中造成無數的
隱密﹐江湖上津津傳誦著他的醫道﹐但他卻甚少在江湖上露面。
他享譽之隆﹐開既往﹐絕古今﹐他被上一代武林人物宣揚成
神奇的人物﹐留給了一代武林人物無比的崇敬仰慕﹐但他的作為
卻又不似他那崇高的聲譽。
無數江湖高手宣揚著他的善行﹐但那二位德高望重的少林高
僧﹐卻不恥他的所為﹐對這位神奇的人物﹐方兆南已無法辨識他
的正邪。
一時間萬感交集﹐愈想愈是茫然。
只聽梅絳雪那脆如銀鈴的聲音﹐幽幽說道﹕”師父體力不支﹐
怎可跋涉而來﹖”
方兆南心中一動﹐暗暗嘆道﹕“果然是羅玄了。”
只聽一聲輕微的嘆息悠悠揚起﹐一個低沉微弱的聲音﹐傳了
過來道﹕“昔年我曾為好奇之心﹐設計了一座鵲橋大陣﹐在陣中﹐
我動用了各種飛禽。走獸﹐想不到竟然被那丫頭攜去藍圖﹐唉﹗
如若她已把那座大陣的竅決變化﹐盡皆領悟﹐當真不知要有多少
人傷在那座陣中了。”
話至此處﹐突然重重的咳了兩聲﹐緊接著一陣沉重的喘息之
聲。
方兆南暗暗忖道﹕“聽他的喘息之聲﹐似是病的很重﹐看來
我找他比武之事﹐只怕難以如願了。”
只聽梅絳雪柔聲的說道﹕“師父玄功精深﹐胸羅奇術﹐如果
能靜心的療傷﹐總有復元的一天……”
那低沉微弱的聲音﹐重又響起﹐道﹕“唉﹗藥醫不死病﹐世
無長生方﹐不論何等內功精深之人﹐都難永生不死﹐我這一把年
紀﹐死亦無憾了﹐只是﹐聶小鳳那孽……”
又是一陣連續的咳嗽﹐中斷了他未完之言。
梅絳雪道﹕“師父不要多說話啦﹗還是安心養息病勢吧﹐此
地夜寒露重﹐找一個可避風露地方去休息一下再說。”
那低沉微弱的聲音﹐再度傳了過來道﹕“不行﹐我已是油盡
燈枯之人﹐隨時可能絕氣而死﹐那鵲橋大陣﹐關系著整個武林的
命運﹐世人均不知破解之法﹐只伯難以逃出她的毒手……”
聲音微微一頓之後﹐又接著說道﹕“但願皇天能延我幾日壽
元﹐破去那孽徒鵲橋大陣。”
梅絳雪似已無法按捺下好奇之心﹐說道﹕“為什麼叫鵲橋大
陣呢﹖”
那黑衣老人答道﹕“我利用鳥獸的游動﹐變化陣勢﹐傳洒毒
藥﹐但陣中烏語花香﹐美女歌姬﹐翠袖紅裳﹐看上去耀眼生花﹐
藏殺機於□麗的風光之中﹐以鵲橋為界﹐生死兩域﹐故名鵲橋
陣。”
梅絳雪道﹕“原來如此。”
那黑衣人突然緩緩挺身坐了起來﹐道﹕“我恐怕不行了﹐快
扶我起來。”
梅絳雪道﹕“師父好好的躺著休息﹐起來干什麼﹖”
那黑衣老人道﹕“在我坐的輪椅之下﹐藏著鵲橋陣組成的一
幅藍圖﹐另附有破解之法﹐聶小鳳自負聰明﹐卻不知我早已有准
備。
我設計那鵲橋怪陣之後﹐就苦思破解之法﹐終於被我想了起
來﹐記在一本經文之中﹐我如死了之後﹐你要好好的詳閱那破陣
之法﹐要知此事關系太大﹐不可漫意輕心。”
梅絳雪道﹕“弟子記下了。”
她扶起羅玄﹐探手在那輪椅上摸了一陣﹐果然找出一本經
文。
那黑衣人又道﹕“你收起此書之後﹐就在此地﹐給我找一個
埋身之處。”
方兆南吃了一驚﹐暗道﹕“難道他有未卜生死之能﹐預知死
期麼﹖”
梅絳雪藏好經文﹐接道﹕“師父快請休息一下。”
那黑衣老人似是心事已完﹐點點頭﹐又躺臥在輪車之上。
方兆南此刻已完全確定這枯瘦的老人﹐就是那被武林人渲染
為一代人傑的羅玄了。
梅絳雪的耳目﹐何等靈敏﹐方兆南這失聲一嘆﹐早已驚動了
她﹐嬌叱一聲﹐說道﹕“什麼人﹖”
揚手一掌﹐劈了過來。
方兆南暗暗忖道﹐“我這半年﹐盡得少林高僧覺夢大師所學﹐
不知武功進境如何﹐不如接她一掌試試。”
當下暗運功力﹐一掌推出。
兩股排空勁氣一觸﹐方兆南突覺全身一震﹐凝目看梅絳雪
時﹐也不自禁的向後退了兩步。
那躺在輪椅上的老人﹐似是已感覺到梅絳雪已遇上勁敵﹐突
然一挺身﹐坐了起來﹐道﹕“雪兒住手﹗”
但聞那老人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是那位高手﹐既
然相遇﹐總是有緣﹐可否請出一見﹖”
方兆南想道﹕“我身受覺非遺言相囑﹐要我和羅玄比試武功﹐
但看他虛弱的身體﹐這比武之願﹐只怕難以實現了﹐唉﹗但我已
然答應了覺非大師﹐豈能讓他期望落空……”
方兆南收斂起洶湧的思潮﹐霍然站了起來﹐大步行去。
梅絳雪本已揚掌作勢﹐但她看清楚來人是誰之後﹐卻緩緩的
放下了揚起的掌勢﹐愕然說道﹕“原來是你﹖”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不錯﹐是我……”抱拳對那枯瘦白
髯老人一揖﹐道﹕“老前輩可是留給武林後輩們無限欽慕的羅玄
麼﹖”
梅絳雪怒道﹕“住口﹐沒規沒矩﹐我師父的名諱﹐也是你能
叫的麼﹖”
那枯瘦老人輕輕的咳了一聲﹐笑道﹕“雪兒﹐不要多嘴……”
目注方兆南頷首應道﹕“不錯﹐老夫正是羅玄﹐請教貴姓﹖”
方兆南一挺胸﹐道﹕”在下方兆南﹐他心中牢記著覺非大師
臨死遺言﹐對這位武林中傳誦的神奇人物﹐胸懷成見甚深。
羅玄道﹕“方世兄。”
方兆南呆了一呆﹐急急抱拳欠身﹐接道﹕“不敢﹐不敢﹐晚
輩叫方兆南。”
羅玄有氣無力的啟齒一笑﹐道﹕“方世兄的武功不弱﹐但不
知令師何人﹖”
方兆南道﹕“晚輩的恩師周佩……”
羅玄接道﹕“群集天下高手﹐也難調教出你這樣的武功﹐老
夫有些不信。”
方兆南道﹕”晚輩得蒙少林高僧覺夢﹐覺非兩位大師垂青﹐
授以武功。”
羅玄道﹕“這就是了﹐老夫早就想到是他們兩位了。”
方兆南忽然長嘆一聲﹐目注羅玄﹐欲言又止。
羅玄移動身軀﹐說道﹕“年輕人﹐你可有滿腹心事麼﹖”
方兆南接道﹕“心事倒無﹐只是有幾句不敬之言﹐不忍出
口。”
梅絳雪冷冷接道﹕”既知是不敬之言﹐那還是不說的好﹐免
得招致殺身之禍。”
方兆南回顧了梅絳雪一眼﹐道﹕“你對我施恩甚多﹐我讓你
幾句就是。”
梅絳雪忽然仰起頭來﹐淒涼的說道﹕“咱們已有夫妻之名﹐
我自是應該維護於你﹐但你如在言語上侵犯到我的師父﹐縱然殺
你後﹐我痛悔一生﹐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羅玄緩緩伸出枯瘦的右手﹐搖了幾搖﹐低聲對梅絳雪道﹕
“雪兒﹐不用你多管﹐我要和這位方世兄多多的談談。”
方兆南回顧了梅絳雪一眼﹐道﹕“你縱然要和我反目成仇﹐
我也得說出心中蘊藏之事。”
羅玄點頭笑道﹕“你說吧﹗有我之命﹐雪兒決然不會出手
……”他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其實她縱然出手﹐也未必是你的
敵手。”
梅絳雪臉色一變﹐道﹕“師父﹐此言當真麼﹖”
羅玄道﹕“一點不假﹐如若覺夢。覺非把一身武功盡皆傳授
於他﹐你是打他不過的……”
他的目光又轉注到方兆南的臉上﹐接道﹕“你如學全覺夢。
覺非的武功﹐雪兒此刻果然是打你不過﹐可是當我氣絕死亡之
後﹐她的武功舉世問就無人能與之抗衡的了﹗縱然是功力上勝她
一籌﹐也無法擋得她凌厲的劍勢。”
方兆南聽得莫名其妙﹐搖頭說道﹕“晚輩並無和梅姑娘爭名
比武之心﹐但老前輩這一番話﹐卻使晚輩如陷身十里雲霧﹐越聽
越糊塗了。”
羅玄輕輕嘆息一聲﹐突然改變了口氣﹐低沉慈和的說道﹕
“孩子﹐有很多事﹐你還是無法了解的﹐智慧和武功﹐都似浩瀚
的大海﹐無盡無止﹐世上沒有永恆的第一﹐因為一個人的智能﹐
不論如何的高強﹐也無法學盡世間的東西……”
他輕輕的咳嗽了一陣﹐又道﹕“不錯﹐覺夢和覺非都是當世
的奇人﹐他們的才智或許遜老夫一籌﹐但他們的堅忍和毅力﹐卻
非老夫能比﹐何況﹐老夫旁緣雜學﹐星卜醫巫﹐無所不學﹐但他
們卻能專心一志於武功之上……”
一陣急促的咳嗽﹐打斷了羅玄未完之言。
梅絳雪輕揮玉腕﹐輕輕的在羅玄的背上捶了幾下﹐說道。
“師父身體不好﹐就少說幾句話吧﹗”
羅玄微微嘆息一聲﹐道﹕“我原想把胸中的一些隱密﹐伴隨
著這具軀體﹐永埋地下﹐一了百了﹐唉﹗但我此刻要改變這想法
他緩緩抬起頭來﹐兩道失去去神采的眼神﹐突然凝注到梅絳雪
的臉上﹐道﹕“孩子﹐你和聶小鳳﹐是這一代中的兩株奇葩﹐你
們的才智可能在伯仲之間﹐不同的是你能擇善固執……”往事似
一烙印﹐深深的印在羅玄的心上。他感慨的抬起頭來﹐自言自語
的說道﹕“造成今日殺劫﹐那不能全怪聶小風﹐老夫該擔負起一
大部分的責任……”
一陣夜風吹來﹐飄飛起幾人的衣袂﹐也吹飄起那兩個似猿非
猿長垂的金毛。
羅玄似是被這一陣寒風﹐吹的恢復了清醒﹐兩道目光凝注在
方兆南的身上﹐說道﹕“你說吧﹗孩子﹐老夫這一生中﹐甚少聽
到不敬之言﹐只要你說的對﹐老夫都將誠心接受﹐唉﹗縱然是說
錯了﹐也不要緊﹐你說吧﹗”
方兆南萬沒想到﹐這位被武林中目為一代神奇人物的羅玄。
對自己竟然是這等的和藹﹐一時之間﹐反有著不便出口之感。
沉吟了一陣﹐方兆南道﹕“武林中盛傳老前輩的神奇事跡。
不要說能拜在老前輩的門下了﹐就是能和老前輩見上一面﹐那也
感覺至﹗有無與倫比的榮寵﹐不過﹐晚輩卻從兩位少林高僧口中﹐
聽說到老前輩是一位孤做冷僻﹐不近人情之人……”
梅絳雪冷哼一聲﹐道﹕“老和尚胡說八道……”
羅玄微微一笑﹐道﹕“他們說的不錯﹐我是有些冷僻的不近
人情。”
方兆南嘆息一聲﹐道﹐“但晚輩今宵和老前輩見此一面﹐卻
又覺……”忽然想到覺夢。覺非都是有道的高僧﹐自然不會隨意
批評﹐不由倏然注口不言。
梅絳雪道﹕“你怎麼不說了﹖”
方兆南輕輕咳了一聲﹐道﹕“晚輩覺得老前輩並非傳說中的
那等冷傲……”
羅玄截住了方兆南的話頭道﹕“不知他們還說些什麼﹖”
方兆南道﹕“老前輩事事逆天而行﹐造成武林中的殺劫﹐不
知是真是假﹖”
羅玄道﹕“事情雖在我預料之中﹐但卻並非我用心初意。”
方兆南道﹕“覺非大師臨死之際﹐遺言晚輩﹐和老前輩比試
一次武功﹐他臨死遺言相托﹐晚輩當時又答應了他﹐極不願讓他
失望於九泉之下……”
梅絳雪怒聲指責道﹕“哼﹗你好大的日氣﹐也不怕山風閃了
舌頭麼﹖”
方兆南側臉望了梅絳雪一眼﹐繼續說道﹕“晚輩原想先除了
冥岳岳主之後﹐再設法找尋老前輩﹐完成覺非大師的遺志﹐不計
勝負﹐和老前輩比試一陣﹐卻不料聶小鳳又興風作浪﹐和鬼仙萬
天成合作﹐擺下鵲橋大陣﹐准備一網打盡天下武林高手﹐唉﹗更
想不到今宵竟然能和老前輩相遇於此。”
羅玄淡然說道﹕“孩子﹐還有一件你沒料到的事﹐就是你遇
見老夫之時﹐我已是奄奄將死之人﹐難能奉陪於你﹐使你無法完
成那覺非大師的遺言了。”
方兆南道﹕“這一樁確然出了在下的意外﹐想不到老前輩竟
然還活在世上﹐唉﹗那血池中諸多布設﹐又都是你弄的玄虛﹖”
羅玄點點頭﹐道﹕“老夫一生和天作對﹐想不到終是術難回
天”
方兆南奇道﹕“為什麼﹖”
梅絳雪冷冷的接道﹕“那是因為當代武林之士﹐無人能和師
父抗衡﹐哼﹗孤陋寡聞。”
方兆南忽然縱聲大笑﹐其聲悲淒﹐直沖雲霄。
梅絳雪秀眉連揚﹐大聲喝道﹕“你笑什麼﹖如若你一定要完
成那老和尚的遺願﹐和我比試一陣﹐也是一樣﹐”
方兆南停下大笑之聲﹐面容肅穆的指著羅玄喝道﹕“我明白
了﹐我明白了……”
梅絳雪厲聲喝道﹕“你竟敢這等無禮﹐是活的不耐煩了……”
疾發一掌﹐拍了過去。
方兆南側身避開﹐閃到一側﹐卻是不肯還手。
兩人之間﹐隔著羅玄的輪車﹐梅絳雪伯失手傷了羅玄﹐因此
不敢再攻。
只見梅絳雪縱身一躍﹐飛出了一丈多遠﹐指著方兆南﹐人
道﹕“你過來﹐咱們今宵好好的打一場吧﹗”
羅玄揮手阻攔住梅絳雪﹐道﹕“你明白了什麼﹖”
方兆南道﹕“大奸巨惡﹐常常是不著痕跡﹐你明知聶小鳳天
性陰毒﹐卻偏把她收歸門下﹐盡傳武功﹐讓她在江湖之上﹐掀起
了一片滔天的風浪﹐留下‘血地圖’﹐造成江湖上互相殺伐的禍
源。
聶小鳳追隨你的時日不短﹐縱是她天性惡毒﹐也該受到你春
風化雨﹐但她離你之門﹐手段更為毒辣﹐你創造五針釘魂之法。
那無疑替聶小風指出了一條控制江湖高人的捷徑﹐以你羅玄的一
智﹐豈能不知這種惡毒的武功﹐並將留禍後世﹐分明是有意縱她
為惡......”
羅玄仰臉望著天際間一顆閃亮的明墾﹐自言自語的說道﹕
“罵的好﹐果然是痛快淋漓﹐句句都是老夫從未聞過之言……”
他微微嘆息一聲﹐又道﹕“接著說吧﹗老夫一生中從未聽受
過別人的教訓﹐臨死之前﹐得以嘗受﹐對老夫而言﹐該是一件值
得歡樂之事。”
方兆南冷笑一聲﹐道﹕“可惜你死得大晚了﹐如若能早死一
步﹐在下無緣和你相見﹐我心中雖然對你猜疑甚深﹐但終究是猜
想之事﹐今宵一面﹐使在下証實了心中的猜想﹐哼﹗我方兆南如
若今宵能幸脫毒手﹐必要把你的惡毒用心﹐昭告天下。”
羅玄點頭笑道﹕“孩子﹐還有麼﹖”
方兆南道﹕“使你在武林中留下的崇高聲譽﹐毀於一旦﹐留
下個千古罵名。”
羅玄緩緩舉起了兩只枯瘦之手﹐輕輕相擊一聲﹐說道﹕“雪
兒﹐你過來﹐為師今宵要把藏在胸中的一段隱密﹐告訴你。”
梅絳雪緩緩走了過來﹐一雙圓又大的眼睛﹐充滿著憤怒的火
焰﹐冷冷對方兆南道﹕“你記著﹐今晚上你加諸我師父身上這些
放肆惡毒之言﹐我必將回報給少林寺那兩個老不死的和尚。”
羅玄搖頭說道﹕“雪兒﹐不能怪他﹐他說的不錯﹐我生平做
事﹐太過自負﹐處處想和人背道而馳﹐但我的用心﹐卻未像他說
的這等惡毒﹐可是誰又能了解呢……”
這位被武林公認為神奇的人物﹐此刻的聲音中﹐卻充滿淒涼
憂傷﹐一副老邁悲苦之狀。
方兆南心中怦然而動﹐想到適才刻薄之言﹐緩緩的垂下頭
去。
羅玄雙手招動﹐幽沉的說道﹕“你們坐下來。”
梅絳雪和方兆南﹐都不自禁的向前行了幾步﹐坐在輪車旁
側。
羅玄伸出枯瘦的五指﹐緩緩拂著方兆南頭上亂發﹐問道﹕
“你見過聶小鳳麼﹖”
方兆南道﹕“見過了。”
羅玄道﹕“她長的如何﹖”
方兆南道﹕“艷如春花﹐心似蛇蠍。”
羅玄道﹕“這只是膚淺的認識﹐她天生妖媚﹐一代尤物﹐若
不是我收她為徒﹐常帶身側﹐今日江湖﹐恐已非目下的局面了。”
方兆南冷冷說道﹕“那是當然﹐她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縱
然胸懷大才﹐也難鬧出翻天的大事。”
羅玄微微一嘆﹐道﹕“孩子﹐不要心急﹐聽我慢慢的說下去
他重重的咳嗽兩聲﹐接道﹕“紅顏禍國﹐古已有之﹐聶小風
天生妖媚﹐一蜜一笑間﹐醉人如酒﹐以她的姿色和聰明﹐決不甘
雌伏一生﹐身為人間田舍婦﹐她可以在武林中掀起滔天的風浪
禍國殃民﹐有何不可……”
方兆南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
羅玄黯然接道﹕“這是數十年前的往事了、發現聶小鳳的並
非是我﹐而是少林寺中的高僧﹐覺生大師﹐為此女幾乎使他們師
兄弟三人反目成仇……”
方兆南呆了一呆﹐道﹕“有這等事﹖”
羅玄道﹕“老夫已是奄奄待死之人﹐難道會欺騙於你麼﹖”
方兆南沉吟了一陣﹐搖頭說道﹕“我不信﹐晚輩未見過覺生
大師﹐但覺夢﹐覺非都是晚輩親目所見之人﹐閉關參禪﹐道行深
遠﹐似那等高僧﹐豈會有”這等不可思議的行徑﹐只怕是你有意的
污蔑他們……”
梅絳雪怒聲接道﹕“住口﹗”
方兆南回顧了梅絳雪一眼﹐果然住口不言。
羅玄長長嘆息一聲﹐道﹕“孩子﹐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因為
此事﹐覺夢、覺非曾經追蹤尋我數年之久。”
方兆南暗暗忖道﹕“這話倒是不錯﹐兩位高僧也曾對我談論
此事。”心中在想﹐口中卻仍然反唇駁道﹕“那是找你比試武功。”
羅玄黯然一笑﹐道﹕“他為什麼要找我比試武功呢﹖孩子﹐
那時老夫在江湖上只不過是一位梢有名聲之人﹐少林高僧找我比
武﹐豈不要大大的抬高了我的身份﹖”
方兆南頓覺語塞﹐半晌之後﹐才道﹕“單憑這一點﹐輕侮少
林三位高僧的聲名﹐實叫晚輩難信。”
羅玄輕輕嘆道﹕“唉﹗固執的孩子﹐老夫無意輕侮三位少林
高僧﹐他們並沒有造成什麼大錯……”
方兆南似已逐漸為羅玄言詞迫服﹐默然不語。
羅玄憂傷的接道﹕“造成了今天大錯的﹐確是老夫﹐因此﹐
老夫責無旁貸﹐我要在死亡之前﹐籌謀好對付她的策略……”
他緩緩把目光移注到方兆南的臉上﹐道﹕“孩子﹐這是很多
年前的事了﹐那時﹐覺生大師還掌著少林的門戶﹐老夫對那傳誦
數百年﹐聲威一直震蕩江湖的少林寺﹐敬慕甚深﹐因此﹐准備去
拜訪一番﹐想不到少林寺未能游賞﹐去發現了一件震動人的心事。”
方兆南接道﹐“可是遇上了覺夢大師等麼﹖”
羅玄道﹕“不錯﹐正是覺生。覺夢。覺非等三人﹐當時我感
到很奇怪﹐不知三人何以會在這等荒涼的山下﹖”
方兆南道﹕“是夜晚還是白天﹖”
羅玄道﹕“自然是夜晚了﹐當時﹐我還在心中暗贊少林高僧﹐
貴為寺院中僅有的長老身份﹐仍然不肯在寺中納福﹐深更半夜之
中﹐來到這荒涼山下﹐不知是何用心﹐立時隱起身子﹐四處張
望﹐希望能看一點原因出來。
卻不料這當兒﹐忽然響起了一個女子的哭喊之聲﹐不過﹐那
哭聲一嚎即住﹐生死似已被人掌握在手中似的﹐不是早被點了穴
道﹐就是現下被掣了穴道……”
方兆南接道﹕“你在什麼地方遇上了他們﹖”
梅絳雪冷冷說道﹕“對我師父說話﹐最好是規矩一點……”
羅玄淡然一笑﹐道﹕“雪兒﹐不用管他﹐我這一生中﹐受盡
了無數人的頌贊﹐崇拜﹐如令就要死了﹐讓人大聲厲呼的叱罵幾
句﹐倒也是一大樂事。”
梅絳雪幽幽嘆息一聲﹐道﹕“師父﹐為什麼竟對他這等容
羅玄道﹕“孩子﹐我終身未娶﹐一死百了﹐聶小風雖受我培
育之恩﹐但她卻叛我而去﹐繼承我衣缽﹐傳我道統﹐只你一人。
他既是你的丈夫﹐為師的在言語上﹐讓他幾句﹐有何不可……”
目光一轉﹐投注到方兆南的臉上﹐接道﹕“在嵩山少室峰下
一處幽谷之內。”
方兆南一抱拳﹐道﹕“老前輩說下去吧﹗”
羅玄接道﹕“我當時心中甚感奇怪﹐因為少林一門﹐門規素
極深嚴﹐何況覺生大師又是當代少林掌門之人﹐決然不會有什麼
傷天害理之事﹐但那女子呼叫之聲﹐猶在耳際﹐清晰異常﹐更是
不會聽錯﹐心中疑竇叢生﹐決心要查看一個水落石出﹐當時隱身
在一株松樹之後﹐暗中察看個究竟。”
方兆南道﹕“那時﹐聶小鳳只怕還是個七八歲的女童……”
羅玄微微一嘆﹐接道﹕“我藏好身不久﹐覺夢和覺生大師﹐
開始了一陣激烈的爭執﹐以覺生之意﹐似是要廢去一個人兩條主
脈﹐要她一生一世﹐難學武功﹐但覺夢﹐覺非卻以為不可﹐三人
爭辯甚久﹐仍是難以得到結論﹐這當兒卻從那幽谷暗影之中﹐爬
出來一個中年婦人……”
方兆南訝然接道﹕“那婦人又是誰呢﹖”
羅玄道﹕“聶小鳳的母親﹐她似是已受了很重的傷﹐無法單
憑雙足行動﹐用雙手輔助雙足﹐在那累累的山石中爬行到覺生大
師身前。
在那中年婦人身後緊隨著一個七八歲的女童﹐那女童年紀雖
然幼小。但性格卻十分堅毅﹐在那等險惡的環境之中﹐竟然毫無
畏懼之心﹐昂頭挺胸而行。”
方兆南問道﹕“那女孩可是聶小鳳麼﹖”
羅玄點點頭﹐接道﹕“那中年婦人爬近了覺生大師身側﹐苦
求覺生大師﹐要他放了自己的骨肉……”
方兆南吃了一驚﹐道﹕“什麼﹐那聶小鳳的生父﹐竟然是覺
生大師﹖”
羅玄道﹕“這是一件千古的疑案﹐當世之中﹐恐難有人能說
出個所以然來﹐也許覺夢和覺非兩人知悉內情﹐但事關少林寺數
百年的清白聲譽﹐兩人縱然知道﹐只怕也不肯告訴別人。”
梅絳雪似是也被這驚人之言震住﹐忍不住插口問她師父道﹕
“那老和尚可承認聶小鳳是他的女兒麼﹖”
羅玄搖頭說道﹕“如若覺生大師承認了這件事﹐所有的苦難﹐
也許都已在上一代中作了了斷﹐也許老夫也不致落得今日這等淒
慘的下場﹐鬼仙萬天成﹐也無所施展他那挑撥的奸計了。”
方兆南黯然一嘆﹐說道﹕“原來這里面﹐還牽扯著這樣一段
因果關系﹐老前輩就請說下去吧﹗”
羅玄道﹕“覺生大師當時被那中年婦人苦求之言﹐鬧的呆在
當地﹐覺夢﹐覺非卻突然負氣而走。
他們師兄弟﹐早已和那中年婦人相識﹐無風不起浪﹐不論那
中年婦人之言﹐是真是假﹐但覺夢和覺非﹐卻已對掌門師兄﹐生
出了極大的誤會。”
方兆南道﹕“以後呢﹖”
羅玄道﹕“覺夢﹐覺非離去後﹐那幽寂的山谷之中﹐只留下
了覺生和那中年婦人﹐還有那個倔強的女童……”
方兆南接道﹕“暗中還隱藏著羅玄老前輩。”
羅玄苦笑一下﹐接道﹕“覺生大師似是甚為激動﹐很想叫回
來兩位師弟﹐但他身為掌門之尊﹐很難啟齒﹐望著兩人背影消失
不見﹐才長長嘆一口氣﹐問那中年婦人﹐此舉是何用心……”
方兆南道﹕“這麼看來﹐那婦人是信口開河而言﹐倒是不值
得相信了﹐唉﹗如非老前輩隱身在暗中偷窺﹐只怕覺生大師﹐身
受之污﹐永遠難以洗刷清白了。”
羅玄道﹕“年輕人﹐不要太過武斷﹐我知道你心中對幾位少
林高僧極為崇敬仰慕﹐但人生數十年的歲月誰也無法一直保持著
永恆的清醒。
孩子﹐就日月運行流轉而論﹐數十年的時光﹐可以彈指即
過﹐但就一個人生而論﹐在數十年的歲月中﹐可能會造成無能抗
拒的錯誤……”
方兆南道﹕“可是覺生大師承認了麼﹖”
羅玄道﹕“覺生大師執掌少林門戶﹐乃武林中泰山北斗﹐以
他的身份﹐武功而言﹐如若承認了其事﹐自是不會逃避……”
方兆南道﹕“如若覺生大師堅不承認﹐自然是那婦人含血噴
人了……”
梅絳雪接道﹕“哼﹗你怎麼知道﹖”
方兆南呆了一呆﹐默然不言。
只聽羅玄接日說道﹕“覺生大師雖然堅不承認﹐但那中年婦
人卻一口咬定﹐指那女童確是覺生大師的骨肉﹐而且背誦她的生
辰年月……”
梅絳雪道﹕“哼﹗沒有出息的老和尚﹐連自己的兒女﹐也不
敢相認。”
方兆南看了梅絳雪一眼﹐緩緩說道﹕“你怎麼能斷言那中年
婦人﹐不是說的謊言呢﹖”
梅絳雪道﹕“難道那女人是發了瘋麼﹐她為什麼不說是別人
的骨肉﹐而偏偏選擇了覺生大師﹖”
方兆南道﹕“覺生大師掌少林門戶﹐武林中人人敬仰﹐如若
覺生大師肯出面維護於她﹐自是再無人敢向她尋仇了。”
梅絳雪微微一怔﹐不知如何籌詞回答。
羅玄接道﹕“那婦人雖然背誦那女童的生辰年月﹐覺生大師
仍是不肯相認﹐事情就是這般僵了下去。
那婦人眼看苦求無用﹐怒聲對覺生說道﹕“不論你信了不信﹐
這孩子確然是你的骨肉﹐你俗家姓聶﹐因此我替她取名聶小鳳﹐
用你之姓﹐沿我之名……”
梅絳雪接道﹕“如此以來﹐那老和尚﹐總該信了吧﹗”
羅玄搖搖頭說道﹕“覺生大師堅不相認﹐但卻答應把聶小鳳
函介一位友人處﹐要他代為養育。”
梅絳雪道﹕“這麼說來﹐他是心中有愧﹐不得不默予承認
了。”
羅玄道﹕“若是這麼的簡單﹐我也不會出面多管閒事了。”
方兆南道﹕“怎麼﹖事情還有變化麼﹖”
羅玄道﹕“那中年婦人一見覺生答應收養女兒﹐又把問題扯
到本身之上﹐質問覺生﹐要如何待她﹖”
方兆南接道﹕“我早就想到﹐那中年婦人的用心﹐不過是想
托身在少林威名的翼護之下罷了。”
羅玄輕輕咳了兩聲﹐接道﹕“覺生大師一聽那婦人扯到自己
身上﹐突然冷笑一聲﹐說道﹕‘我早就知道你的用心了﹐果不出
我所料﹐’轉身拂袖而去。”
方兆南﹐梅絳雪似是聽到神往之處﹐四道目光﹐投注到羅玄
的臉上﹐卻未追問。
只聽羅玄繼續說道﹕“那中年婦人目睹覺生回頭而去﹐心中
大力焦急﹐突然飛躍而起﹐猛向覺生大師撞去﹐覺生倒未出手還
擊﹐橫向旁側一閃﹐避開了那中年婦人飛躍一撞之勢。
但那婦人在重傷之後﹐這飛身一躍﹐已然用盡她全身余力﹐
覺生一閃避開﹐她卻收勢不住﹐一頭撞在崖壁上﹐登時腦漿迸
流﹐碎首而亡……”
方兆南接道﹕“事出無心﹐那也不能怪覺生大師。”
羅玄淡然一笑﹐道﹕“那中年婦人死後﹐覺生卻大為感傷﹐
望著那具屍體﹐黯然嘆息一聲﹐動手把屍體掩埋了起來。”
梅絳雪插口問道﹕“那聶小鳳瞪著眼看到母親慘死﹐就沒有
哭一聲麼﹖”
羅玄道﹕“沒有﹐她一直眼看著這一幕慘劇﹐但卻一語未發。
直待覺生大師掩埋那具屍體﹐她才望著覺生大師問道﹕“你當真
不是我的生父麼﹖”
她小小年紀﹐突然提出了這樣一個重大問題﹐別說當事的憑
生大師為之一呆﹐就是我這隱身在暗中偷窺﹐也聽得心頭一震。
深覺她心機深沉﹐大大的超越了她的年齡。”
梅絳雪道﹕“那中年婦人既已死去﹐這覺生大師也該承認。”
羅玄道﹕“沒有﹐覺生大師雙目凝注在那女童身上﹐看了良
久﹐突然仰天說道﹕‘又是一代尤物﹐如留你長大﹐為禍之烈﹐
決非你那母親能及﹐我佛慈悲﹐請恕老衲之罪。’突然一把抓了
那女童……”
方兆南聽得一驚﹐說道﹕“怎麼﹖難道覺生大師竟然會對一
個不解人世的女童下手殺害麼﹖……”
羅玄道﹕“如若他當真下了毒手﹐這數十年江湖中﹐也不致
掀起這一陣殺劫風浪了﹐當他抓起那女童之後﹐卻突然嘆息一
聲﹐又緩緩放了下去。
就這一陣耽誤猶豫﹐那含怒而去的覺夢和夢非大師﹐卻又轉
了回來﹐目睹場中情景﹐突然齊齊怒吼﹐揮掌攻向覺生大師。
覺生大師雖然連連喝請他們住手﹐但兩人那里肯聽﹐拳掌齊
施﹐竟然都是足以致命的招術﹐初動手時﹐覺生大師還可閃避。
但兩人攻了幾招之後﹐覺生被迫的險象叢生﹐只得出手招架了。”
方兆南輕輕嘆息一聲﹐欲言又止。
羅玄緩緩移動一下靠在輪背上的身體﹐接道﹕“那女童看三
人打的猛惡﹐卻悄然放步溜走﹐像她那點年紀﹐遇上了此等慘
變﹐不但一聲未哭﹐而且居然知道逃命﹐當時老夫實在暗中佩服
她的膽識﹐但此刻想來﹐卻別有一番感慨了。”
梅絳雪道﹕“可是她司空見慣﹐早已有了逃命的經驗。”
羅玄點頭說道﹕“不錯﹐她年紀雖然幼小﹐但卻常見這等殘
忍的屠殺﹐是以臨陣不亂﹐她逃的方向又正是我隱身之處﹐當時
為一股憐憫之情所動﹐伸手救了她﹐乘覺生大師等搏斗正烈未及
注意之時﹐我帶她悄然而行……”
方兆南道﹕“此等情勢之下﹐不論是誰都要生出憐憫之情﹐
伸手救她了……”
羅玄突然挺身坐起﹐接道﹕“這人就是聶小鳳了﹐我帶她一
口氣奔出了數十里﹐天才大亮﹐停在道旁大樹下面休息。
因我心中一直記著覺生大師之言﹐就不自禁的打量了她一
陣﹐那時她還不過是個女童﹐但眉字之間﹐已隱隱含蘊妖媚之
氣﹐才知覺生之言不虛﹐此女如留在世上﹐大可禍國殃民﹐敗亂
朝綱﹐小則招蜂引蝶﹐禍害一家﹐可惜我當時竟然狠不起心腸﹐
一掌把她擊斃……”
他長長嘆息一聲﹐接道﹕“也是我天性好強﹐想了一陣﹐覺
著水可覆舟﹐亦可載舟﹐只要我能盡力培養於她﹐未始不可化她
的妖媚﹐想不到因此一念﹐鑄下大錯……”
他突然住口不言﹐緩緩閉上了雙目﹐兩行老淚﹐順腮而下。
方兆南﹐梅絳雪面面相覷﹐心想說幾句解勸慰藉之言﹐卻不
知如何開口。
沉默足足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羅玄黯然一嘆接道﹕
“就這樣她在我翼護教養之下長大﹐她的容色﹐也隨著增長的年
齡﹐日漸嬌艷。
我因為對她心有成見﹐管教一直甚嚴﹐經常把她帶在身側﹐
為了使她變化先天的妖媚氣質﹐我拒絕了江湖﹐布置了一個人間
仙境﹐和她避世而居。
那里有我辛苦移植而來的奇花異草﹐翠羽珍禽﹐鶴鹿成群﹐
游戲其間﹐希望能藉山川的靈秀之氣﹐使她脫胎換骨。
唉﹗如今想來﹐才知當時這些布置心血﹐都完全出於一種自
私的心理﹐原來﹐老夫竟然不知不覺間已為她的美色所惑﹐只是
當時我並未查覺而已。”
方兆南﹐梅絳雪兩人同時聽得心中一動﹐相互望了一眼﹐但
覺心弦震蕩﹐卻無法說出是何感受。
羅玄緩緩躺下身子﹐接道﹕“終於在一個風雨之夜﹐我鑄下
終生大錯﹐事後清醒﹐當真是痛不欲生﹐但我又想到如若自絕一
死﹐對自己的懲罰未免大輕了﹐決心活下去承受折磨。一但我因
懺悔恨事﹐對她態度大變﹐冷淡漠然﹐視她有如蛇蠍﹐也許她無
法再在那地方長住下去﹐難以忍受我的漠視﹐動了逃走之心﹐勾
通了我手下游魂﹐鬼仙萬天成﹐暗用劇毒害我。
當下我雖然知道﹐但卻又想到﹐我玷污了她的清白﹐由她親
手殺死我﹐那也是天理報應﹐因此故作不知﹐任她擺布。
待我中毒之後﹐將要死去之時﹐又突然想到我還不能死﹐如
若就此一死﹐世上再無制她之人﹐她如掀起風波﹐豈不是我的罪
惡。
因此﹐我又作安排﹐運內功﹐把劇毒迫入雙腿﹐拼落個終身
癱瘓﹐留下性命﹐裝作毒發身死﹐放任她逃離門下﹐如若她能夠
潔身自愛﹐我就放任毒發而死。
卻不料她甫離師門﹐就在江湖上﹐鬧出了幾件驚天動地的血
案﹐以‘七巧梭’傷害開始﹐唉﹗當時我雙腿癱瘓﹐不良於行﹐
雖有除她之心﹐但卻力有未逮。
當時我在慌不擇路﹐饑不擇食﹐一時心急之下﹐我又收了一
個弟子﹐那人入我門下﹐已然在武林中享譽盛名。
我費了三年苦心﹐傳他武功﹐准備要他代我清理門戶﹐追殺
聶小鳳﹐唉﹗當差遣他下山之際﹐忽然又想到萬一此入再背叛了
我﹐豈不錯上加錯﹐臨時又讓他多留三個月。
在這三個月內﹐我繪制了一幅血地圖﹐因為我已發覺迫入雙
腿之毒﹐已逐漸的反向上體攻來﹐恐難久於人世﹐想得活命﹐必
要隱入火山源下借地下火源熱力﹐再運本身內功﹐或可阻止劇毒
上行……”
方兆南突然插口說道﹕“老前輩最後收歸門下的一個弟子﹐
可是姓陳麼﹖”
羅玄愕然說道﹕“不錯﹐他叫陳天相。”
方兆南哺哺自語道﹕“那定然是他﹐陳師妹的爺爺……”
梅絳雪冷冷接道﹕“你最好不要接口。”
方兆南吃她一喝﹐果然住口不言。
只聽羅玄接道﹕“我繪制好血池圖﹐給了他三個錦囊﹐要他
按時拆閱﹐遵照行事﹐第一個錦囊﹐要他假冒我之名﹐到處在江
湖上現身﹐以引起武林人物﹐果然引得很多武林高手追蹤。
第二個錦囊中﹐我要他把血池圖宣揚於世﹐並要以本來面
目﹐裝作得圖之人﹐但如有人能和他動手過五十招不敗﹐就要他
偽作失手﹐棄圖而去。
這兩件事情辦完﹐就可以掀開第三個錦囊﹐在那個錦囊之
中﹐我要他代我清理門戶﹐追殺聶小鳳﹐完成此三樁心願﹐就算
報了我授藝之恩﹐我這般做法是怕他難拒聶小風的美色誘惑之
力﹐為聶小鳳收用﹐或者殺死……”
方兆道﹕“未出老前輩的預料……”
羅玄接道﹕“我知道﹐遣他下山之後﹐我已經判定他的智謀
不是聶小鳳的敵手﹐我必得留下有用的性命﹐想出克制聶小風的
方法﹐離開親手經營的世外山莊﹐潛伏於血池之中﹐只待有一個
天生奇才﹐能夠解開我在血池圖上留下的先天神數﹐深入血池﹐
見我之面﹐或是得我遺物﹐出面制服聶小鳳。
想不到﹐我一等數十年時光﹐為防止劇毒侵入內腑﹐自行用
地源之火燒焦雙腿﹐可是仍然無人能進入那血池之中﹐這說明了
血池圖輾轉數十年﹐竟然未遇到一個能解我留下的先天神數之
人。
我生平嗜愛山水﹐尋幽探奇﹐未收聶小鳳前已深入那血池一
次﹐暗把進他的計算方法﹐混入先天神數之中﹐只要能夠解得﹐
進入血池輕而易舉……”
他長長嘆息一聲﹐緩緩把目光投注在梅絳雪的臉上﹐接道﹕
“卻不料她被聶小鳳迫入絕路﹐誤打誤撞的進入了血池之中﹐我
雖將一身武功傳授干她﹐但她功力不足﹐還難以和聶小鳳抗拒﹐
至少得三年苦練﹐始可和聶小鳳硬行一拼。”
梅絳雪道﹕“師父又逃過一次難關﹐如能善為療養﹐或可免
去死劫﹖”
羅玄搖頭說道﹕“不行啦﹗此時此刻之中﹐我隨時可能死去﹐
這數十年的痛苦折磨﹐已然消耗了我所有的真元之氣﹐咱們師徒
還能見這一面﹐已然使我喜出望外……”
一陣急勁的山風過後﹐突然響起一陣嗡嗡之聲。
羅玄嘆息一聲﹐道﹕“這是什麼聲音﹖”
方兆南道﹕“可能是晚輩帶的一寵巨蜂。”
羅玄道﹕“怎麼﹖你能役使巨蜂﹖”
方兆南道﹕“這是蜂王楊孤的遺物﹐要晚輩替他保管。”
羅玄道﹐“楊孤死了麼﹖”
方兆南黯然接道﹕“死去半年多了。”
羅玄道﹕“唉﹗老夫曾聽人說過他役蜂之術﹐並世無雙﹐你
既承繼了他的衣缽﹐不可私心自珍﹐免使此術絕傳於世。”
方兆南道﹕“晚輩受命﹗”
梅絳雪冷哼一聲緩緩說道﹕“役蜂之術﹐何足為奇﹐比起我
師父役獸驅蛇之能﹐差的遠了。”
羅玄接道﹕“大同小異﹐差別有限﹐孩子﹐你去把那木寵提
過來給我瞧瞧。”
方兆南應了一聲﹐起身而去。
片刻之後﹐方兆南提著木籠回來了。
這籠巨蜂﹐費盡了蜂王楊孤的苦心﹐不但大過常蜂甚多﹐而
且團居木籠﹐從不散飛﹐釀蜜自食﹐似有靈性。
羅玄望了那巨蜂一眼﹐面上忽露喜色﹐道﹕”孩子﹐如若你
肯把巨蜂釀成之蜜﹐賜給老夫一些﹐或可使我支撐幾天。”
方兆南道﹕“只要能療得老前輩傷病﹐食用籠中之蜜﹐有何
不可﹖”探手入籠﹐取出一大塊生蜜。
羅玄點頭說道﹕“夠啦﹗……”
他仰臉長長嘆息一聲﹐接道﹕“我已是油盡燈枯之人﹐縱有
回生靈藥﹐起死仙丹﹐也難以使我得慶重生﹐這一塊毒蜂之蜜﹐
只不過能助我多延續三五日性命而已﹐但這已經很夠了……”
他突然一整臉色﹐肅然對方兆南道﹕“老夫雖已是垂死之人﹐
但在武林中留下的聲譽﹐或許尚未完全幻滅……”
他掙扎而起﹐扶在兩個長毛猩猿身上﹐離開了輪椅﹐回顧梅
絳雪道﹕“你把我坐椅之下一個折扇取出來。”
梅絳雪輕伸皓腕﹐取出折扇﹐擺好輪椅﹐扶羅玄坐了下去。
羅玄經過這一陣掙動之後﹐似是大為疲累﹐喘息了一陣﹐對
方兆南道﹕“孩子﹐你拿著這柄折扇﹐去見各大門派的掌門之人﹐
要他們三日後正午時分﹐趕往聶小鳳排的鵲橋陣中﹐合幾大門派
的實力﹐當可支持到午夜光景……”
方兆南道﹕“晚輩籍籍無名﹐如何能使各派掌門﹐聽我之
命﹖”
羅玄道﹕“你打開那折扇瞧瞧吧﹗”
方兆南緩緩從梅蜂雪手中接過折扇打開﹐只見上面龍飛鳳
舞﹐紅黑雜陳﹐在扇面上寫滿字跡﹐有用朱砂﹐有用墨筆﹐覺生
大師的名字﹐赫然也在其中。
羅玄輕輕咳嗽兩聲﹐接道﹕“那扇面之上簽具的人名﹐都是
當年武林中盛名卓著的高人﹐當時九大門派中掌門之人﹐無一不
在其中﹐但這些人恐都大部凋謝﹐但承繼他們依缽之人﹐當知此
中之密﹐只要你出示折扇﹐讓他們辨識一下先師的筆跡﹐那就如
老夫親身拜會他們了。”
方兆南若有所悟的嗯了一聲﹐道﹕“這些人都和老前輩見過
面了﹖”
羅玄輕輕嘆息一聲﹐道﹕“往事已成了過眼雲煙﹐老夫也不
願多提昔年豪勇﹐孩子﹐我逃避覺夢﹐覺非苦苦追尋﹐並非出自
本心﹐實乃是覺生大師授意於我﹐覺生天縱奇才﹐不但武功高出
兩位師弟甚多﹐就當時武林中高人而論﹐無一能夠是他敵手。”
梅絳雪接道﹕“但他卻敗在師父的手下。”
羅玄道﹕“他和我力戰五百回合﹐才中我一指﹐咳﹗算了吧﹗
昔年雄風今安在﹐數十年人生歲月﹐只不過曇花一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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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回 鵲橋會冥妖絕命
方兆南聰慧過人﹐舉一反三﹐已經知道凡是在折扇上寫下姓
名之人﹐都曾經是羅玄的手下敗將。
這是一件震駭武林的大事﹐但江湖上卻從未聽過傳聞﹐羅玄
不願揭開這段隱秘﹐用心極是忠厚。
只聽羅玄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子﹐你可告訴各大門派的
掌門人﹐當他們進入鵲橋大陣之時﹐你就把這折扇當眾焚去。”
方兆南又從木籠中取出了一大塊生蜜﹐放在輪椅旁側﹐道﹕
“晚輩立時就去﹐但願不辱老前輩遣派之命。”
說著抱拳一禮﹐欲轉身而去。
忽聽羅玄的聲音﹐道﹕“不要慌﹐我還有話沒有說完。”
方兆南回首說道﹕“老前輩﹐還有什麼吩咐﹖”
羅玄緩緩從懷中摸出了一個小巧的玉瓶﹐道﹕“帶著這個。”
方兆南伸手接過﹐道﹕”老前輩可否示知這玉瓶應用之法﹖”
羅玄道﹕“聶小鳳排成的‘鵲橋大陣’之中﹔暗藏有一種無
色無味的迷神藥粉﹐只不知她會在何時何地﹐運用什麼方式﹐把
藥粉噴射出來﹐使入陣之人﹐不知不覺的中毒。”
方兆南駭然問道﹕“那要如何預防﹖”
羅玄道﹕“那藥粉雖然無色無味﹐但中毒之人卻有一種特別
的感受﹐一有警覺﹐立時閉著呼吸﹐然後打開瓶塞﹐倒出瓶中的
儲存之物﹐用火燃起﹐即可散發出一股清香之氣﹐但這香氣甚難
及遠﹐入陣之人都必須集中在三丈方圓之內﹐劇毒即難侵害﹐縱
是已然中毒之人﹐只要未侵內腑﹐亦保無恙。”
方兆南道﹕“多謝老前輩的指教。”
羅玄道﹕“還有一件重要之事﹐你必得牢牢記下﹐那陣中幾
種最利害的埋伏﹐都在那鵲橋之後﹐你們攻入陣中之後﹐切勿輕
過鵲橋﹐老夫和雪兒大約在午夜時分﹐可以趕到﹐屆時老夫當命
雪兒相召諸位。”
方兆南道﹕“晚輩記下了。”
說完提起木籠﹐轉身大步而去﹐眨眼之間﹐消失在黑夜之
中。
梅絳雪睜著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望著方兆南消逝的背影﹐
不自禁的發出一聲黯然的嘆息。
羅玄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招﹐兩個長毛的猩猿﹐奔了過來﹐把
輪車推入轎中﹐放下垂簾﹐抬起轎槓。
梅絳雪仍然望著方兆南消逝的方向﹐呆呆出神﹐竟不知羅玄
上轎欲去。
只聽一聲長長的嘆息﹐由轎中傳了出來﹐道﹕”雪兒﹐上轎
來吧﹗為師的要用這三日時間﹐把胸中幾件壓箱底的絕學﹐傳授
於你。”
梅絳雪如夢初醒﹐啊了一聲﹐緩步走到轎前﹐低聲說道﹕
“弟子已在附近找到一處安居所在﹐僕從傭人一應俱全﹐師父住
那里﹐生活起居﹐也可有個照顧。”
羅玄搖頭說道﹕“不行﹐這三天時日﹐看來雖然是清閒﹐其
實這三天時間關系武林命運甚大。”
梅絳雪奇道﹕“為什麼呢﹖”
羅玄道﹕“我雖然傳授了兩個弟子﹐聶小鳳和陳天相﹐但他
們學到我的武功﹐也不過十之五六而已﹐但聶小鳳除學得我的武
功之外﹐又學去了我調毒用毒之法﹐因此她能在武林之中﹐造成
了這樣一場驚天動地的浩劫。”
梅絳雪道﹐“師父可要傳我用毒解毒之法麼﹖”
軟轎垂簾中﹐飄傳出來羅玄的聲音﹐道﹕“我要把胸中所知
幾種絕學﹐一並的傳授給你﹐是以﹐這三天時光﹐咱們必須得找
一個清靜無人之處﹐以免有人驚擾。
唉﹗為師的武功已經完全的失去﹐現在只能用口述之法﹐指
導於你﹐我傾盡所有﹐決不藏私……”
梅絳雪道﹕“師恩浩大﹐弟子﹐弟子……”
羅玄黯然嘆息一聲﹐接道﹕“咱們走吧﹗你雖然天資過人。
聰明絕倫﹐但也無法在這三日時光之中﹐把為師傳授的武功﹐完
全記下﹐這要看你造化﹐能記多少﹐就是多少了。”
說完﹐輕輕一擊軟轎﹐兩個巨大的長毛猩猿﹐抬起軟轎﹐急
急奔去。
梅絳雪放腿急迫﹐緊隨在軟轎之後。
三天的時光﹐匆匆而過。
第四天艷陽當空﹐鳳和日麗﹐由充州東門中﹐魚貫走出了甚
多奇裝異服的人物。
這些人﹐有僧人、道人﹐也有長衫白髯的者者﹐有勁裝疾
服﹐佩帶兵刃的大漢﹐和風華絕代﹐衣袂飄飄的年輕少女﹐以及
那衣著破爛﹐蓬首垢面的風塵怪客﹐形形色色﹐無所不具。
這一群衣著形色﹐復雜異常的人物﹐卻有著一個共同的特
征﹐那就是每人的臉色﹐肅穆莊嚴﹐不見一點笑容。
他們奔行同一個方向﹐肅然而行﹐也似有著一般沉重的心
情。
郊外山風﹐逐漸強大﹐吹的落葉狽飛﹐衣袂閃動。
大約有十幾里路﹐到了山峰的邊緣﹐抬頭看峰嶺連綿﹐重重
疊聳﹐越向前去﹐越見高聳。
在那突起的山嶺前﹐有一座廣大的墓地﹐青家累起﹐古柏環
繞﹐看上去十分陰沉恐怖。
那廣大墓地的一側﹐和一道山谷接連在一起。
這些僧俗混雜﹐男女兼有之人﹐到達那古柏環繞的墓地前
面﹐一齊停了下來。
一位身著月白袈裟的老僧﹐越眾而出﹐合掌當胸高喧了一聲
佛號﹐接道﹕“諸位道兄。檀越﹐由這古柏環繞的墓地開始﹐就
要進入了鵲橋大陣﹐這一戰﹐不但決定了眼下所有人的生死﹐而
且關系著今後武林中正邪消長的命運……”
他頓了一頓﹐繼道﹕“昔年冥岳岳主﹐以七巧梭代柬相邀﹐
招請武林高人和各大門派掌門人﹐同赴招魂之宴﹐適逢老鈉坐關
之朗﹐未克趕往參加﹐赴那招魂之宴﹐由少林派掌門人大方禪師
主持舉行一次泰山大會﹐與會之人﹐包羅極廣﹐大江南北﹐各地
高手﹐雲集泰山絕頂﹐集武林一時俊彥﹐老衲未能親身恭逢其
盛﹐想來仍有遺憾﹐但因主事人﹐乃少林問中高僧﹐老袖是否與
會﹐對大局都無關緊要……”
全場中鴉雀無聲﹐都似在極仔細的聽這老僧的高論。
只聽他長長嘆息一聲﹐接道﹐“但那一戰的勝負﹐卻是大大
的出了老衲的意料之外﹐不但折損了甚多少林高僧﹐而且大挫武
林元氣。
當時﹐除了極少幾個人得以逃出之外﹐所有與會精英﹐大半
死亡﹐即或未死﹐也被那冥岳岳主收用奴役﹐傷亡之重﹐結局之
慘﹐開武林未有之先例。
那一戰﹐當今九大門派中﹐大都有人參與﹐想來早已口熟能
詳﹐用不到老衲再多饒舌了﹐為了維護武林中公理正義﹐前人雖
僕﹐咱們未死之人卻得繼起遺志……”
只聽一個聲如洪鐘的聲音接道﹕“大師說的不錯﹐今日之戰﹐
事關武林劫運﹐有道是蛇無頭不行﹐烏無翅不飛﹐眼下之人﹐皆
是各大門派高手﹐非德高望重之人﹐不足以服眾﹐本座推舉大
師﹐領袖群倫﹐各大門派中人﹐一律聽命行事。”
那老僧合掌說道﹕“這個貧僧如何敢當﹖”
群豪轉頭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身軀高大﹐正是華山派中
掌門人開山一劍洪方。
此人天生異秉﹐臂力過人﹐特制了一柄三十六斤重的金劍﹐
勇武過人﹐為華山一派中百年來難得的人才。
只聽一個清亮的口音接道﹕“貧道贊成洪掌門提議﹐我們崆
峒派自貧道起﹐一律聽命於大師。”
一聲沉重的佛號﹐起自人群之中﹐接道﹕“大師不用推辭﹐
我們少林一門﹐幾乎全毀在冥岳那妖婦手中﹐大方掌門師兄﹐中
毒未愈﹐和師兄弟視若陌路人。
自從大愚師兄接替掌門之後﹐追敵失蹤﹐迄今下落不明﹐大
悲﹐大正等諸位師兄﹐為了維護少林一門的聲譽﹐戰死少林本
院﹐唉﹗少林一門中﹐大部精英高手﹐幾乎殞傷殆盡。
武當派神鐘道長﹐戰死冥岳﹐青城派青雲道兄和昆侖派的天
星道兄﹐以及點蒼掌門曹燕飛﹐雪山﹐腔峒二位前輩耿震和石三
公、和貧僧師兄大愚一起走失﹐至今仍然行方不明。敝寺中雖然
損傷慘重﹐但仍派有貧僧帶了八位門下﹐趕來應命﹐大師掌峨嵋
門戶﹐垂四十年﹐德望俱重一時﹐望勿再行推辭。”
群豪轉頭望去﹐只見那人身穿鵝黃袈裟﹐正是少林寺的大道
禪師。
那身著月白袈裟的老僧還待推辭﹐群豪已齊齊呼喝﹐道﹕
“目下之人﹐以你伽因大師年望最高﹐你如再推辭﹐未免有負眾
望了。”
伽因輕輕嘆息一聲﹐道﹕“大方禪師。神鐘道長﹐是何等才
略的人物﹐老衲望不及大方﹐武也不勝神鐘﹐只怕難以帶諸位度
過這鵲橋大劫。”
大道禪師道﹕”此次浩難劫運﹐開武林千百年所未有﹐天數
早定﹐大師不用為憂﹐我等死而無怨。”
伽因大師道﹕“既然如此﹐老衲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語甫落﹐遙聞長笑之聲傳來﹐聲作龍吟﹐笑勝長空。
群豪轉臉望去﹐只見三條人影﹐疾如奔馬般飛馳而來﹐眨眼
之間﹐已到了群豪身前。
正中一人﹐身著黑色勁眼﹐面如冠玉﹐劍眉星目﹐英俊滯
洒﹐背插長劍﹐手中卻提了一個黑布垂遮的木籠。
左右兩側﹐緊隨著兩個長發披垂﹐白髯及腹的老人。
群豪之中﹐雖然大都未見過那兩個老人﹐但大都聽說南北二
怪兩人生像的怪異﹐一望之下﹐立時認出是南北二怪。
但對那英俊少年卻都有些茫然陌生﹐以他那小小年紀﹐何以
能和盛名蓋代的南北二怪混在一起。
只有各大門派的帶隊掌門人﹐對他卻十分恭敬﹐微微頷首。
大道禪師當先合掌一禮﹐欠身說道﹕“方施主…”
目光一掃群豪﹐接著說道﹕“貧僧替諸位引見這位少年英雄
方施主﹐就是單劍援救少林﹐獨敗冥岳高手的方兆南方大俠﹐敝
寺如非方施主先行通訊馳援﹐傷損的慘重﹐恐又非今日形勢了。”
方兆南放下木籠﹐抱拳說道﹕“大師過獎了﹐晚輩如何敢
當。”緩緩從懷中摸出一柄折扇﹐晃燃千里火筒﹐當眾焚去。
群豪雖然不知這焚扇之意何在﹐但各大門派中的領隊掌門
入﹐卻心中明白﹐那折扇乃上代掌門人﹐留下的恥辱標志﹐目睹
方兆南舉火焚去﹐個個對他心中感激莫銘。
伽因大師合掌一禮﹐說道﹕“方施主……”
方兆南急急抱拳作禮﹐道﹕“大師有何見教﹖”
伽因大師道﹕“老衲濫竿充數﹐被推作主持全局之人……”
方兆南不容他把話說完﹐急急接道﹕”在下和兩位義兄﹐一
並聽受大師之命。”
伽因大師呆了一呆﹐目光緩緩由南北二怪的臉上掃過﹐心中
暗暗驚奇﹐付道﹕“這南北二怪成名武林甚久﹐年齡還在老鈉之
上﹐不知怎的竟然和此人稱兄道弟起來……”
心中忖思﹐口中卻急急說道﹕“這個老衲如何敢當……”
南怪辛奇冷冷的接道﹕“老和尚不用推辭了。”
北怪黃煉仰臉望著無際的藍天﹐說道﹕“老夫最是看不慣那
種俗凡的客套。”
伽因大師只覺臉上一熱﹐自解自嘲的說道﹕“如此說來﹐老
衲恭敬不如從命了。”
回手一招﹐登時有兩個中年僧人應手走來﹐肅立待命。
伽因大師一揮手﹐道﹕“你們前面開路﹐遇警止步。”
二僧齊齊合掌領命﹐翻腕拔出背上戒刀﹐大步向古柏林中行
會。
伽因大師緩緩轉過身去﹐高聲的說道﹕“冥岳強敵﹐手段毒
辣﹐諸位如遇上﹐盡管施下毒手……”
他忽然轉變的十分嚴肅﹐接道﹕“今日之戰﹐關系著未來的
武林命運﹐實非一般的個人恩怨之爭可比﹐諸位大可不必存仁慈
之心。”
說完﹐轉身合掌﹐低聲對方兆南說道﹕“方大俠請。”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老前輩如有遣派﹐盡管吩咐。”
伽因大師道﹕“方大俠和老衲走在一起﹐居中策應﹐馳援全
軍。”
方兆南點頭說道﹕”晚輩領命。”
伽因大師回顧了關山一劍洪方一眼﹐道﹕“洪兄請就華山門
下高手﹐挑選四人﹐居左人墓﹐遇上警訊﹐不可輕敵深入﹐先與
老衲聯絡。”
開山一劍洪方應了一聲﹐選挑了華山門下四個高手﹐繞向左
側十丈進入古墓。
伽因大師又轉身目注大道撣師道﹕“有勞禪師就少林門下選
挑四個高手﹐繞右側十丈進入古墓。”
大道應了一聲﹐選了四個少林高僧﹐繞行右側十丈﹐進入古
墓。
伽因派遣兩翼護圍之後﹐目光緩緩從群豪臉上掃過﹐道﹕
“諸位道兄、施主﹐此行一戰﹐勝敗難卜﹐老衲之意﹐大可不必
完全進入古柏林中﹐各門各派﹐不妨就所屬之中﹐選幾位武功較
高﹐閱歷豐富之人﹐進入古柏林中﹐余下之人﹕盡可留在林外
或是退回故居﹐萬一此戰不幸落敗﹐也好替武節之中﹐留下一點
元氣。”
各大門派的掌門領隊﹐似是都對此戰調存下了不幸預感﹐一
個個臉色肅穆﹐不發一言﹐遵照伽因大師所囑﹐就門下弟子中﹐
選出數人﹐留在古柏林外﹐並暗自囑咐他們﹐林中如有什麼警
變﹐立時返回山去﹐不可多在此地留戀。誰也不願問入選之人﹐
是否是門下武功高強之入﹐也許留下的人手中﹐才真是晚一代精
英人物。
在這門戶存亡的決戰中﹐任何人都不免存下一點私心﹐希罕
能為本門中﹔保留一脈﹐不使絕傳武林。
不過﹐老一輩的人物﹐卻是盡皆奉選入林﹐參與了這場決
戰。
方兆南目睹各大門派調動人手的情形﹐暗暗傷懷﹐忖道﹕
“九大門派﹐在江湖之上數百年來﹐一直屹立不搖﹐向為江湖人
物目為武林九大主派﹐不料竟然被聶小風興風作浪的一攪﹐短短
不足一年的時光﹐鬧得局殘人非﹐岌岌可危。”
南北立怪卻是滿臉冷漠之色﹐生似未看到眼下的豪壯淒涼之
情。
伽因大師眼看各派人手﹐都已調派完成﹐才合掌當胸﹐肅然
說道﹕“老衲承各位抬舉﹐統領全局﹐既蒙厚愛﹐還望捧場﹐進
退攻守﹐均不得擅自行動。”
群豪齊聲說道﹕“我等願遵大師之命。”
伽因頷首說道﹕“咱們入陣去吧﹗”
說著當先向林中走去。
方兆南搶前一步﹐走在伽因身側﹐低聲說道﹕“老禪師請傳
令所屬﹐不可輕敵躁進以免受人暗算。”
伽因點頭笑道﹕“入陣之人都已存必死之心﹐只要辛﹐黃兩
位老前輩能夠制服冥岳岳主﹐這一場未必就敗。”
方兆南輕輕嘆息一聲﹐道﹕“鵲橋大陣﹐費盡了羅玄的心血﹐
陣中變化詭奇﹐莫可預測﹐老前輩入林之後﹐最好能招來兩翼高
手﹐實力集中﹐免招無謂的傷亡。”
說話之間﹐突聞長嘯傳來。
伽因大師一皺眉﹐道﹕“兩翼傳警﹐想是已和強敵動上了
手。”
方兆南道﹕“大師最好傳諭且莫深入﹐晚輩先去瞧瞧。”
說完縱身躍起﹐直向右側奔去。
南北二怪齊振衣袂﹐緊隨在方兆南的身後。
伽因大師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這年輕人不知有什麼魔力﹐
竟然能使以冷僻著名於世的南北二怪﹐對他這等的服帖。”
方兆南一面奔行﹐一面留神四周的景物﹐但見古柏蒼蔥﹐林
中一片沉寂。
傳來的長嘯聲﹐倏然中斷﹐生似強敵一現即隱。
方兆南深知那冥岳岳主之能﹐愈是這等沉寂平靜﹐愈覺得事
非小可。
穿過一片古柏林﹐瞥見了大道禪師率領四個少林高手﹐布成
了一個四方陣形﹐小心翼翼的向前緩進。
方兆南一揮手﹐高聲說道﹕“大師止步﹗”
縱身幾個飛躍﹐方兆南已到大道禪師的身側。
這位少林高僧﹐曾目睹冥岳岳主率領屬下﹐攻打少林本院的
惡戰﹐慘重的傷亡﹐沉痛回憶﹐已使他生出了極深的戒懼之心。
一聽方兆南召喚之聲﹐立時停下了腳步。
方兆南低聲問道﹕“大師可遇上什麼警兆麼﹖”
大道禪師道﹕“似見人影一閃﹐但一瞥間立即隱去。”他這幾
句話說的甚是勉強﹐微現漸咎之色。方兆南輕輕嘆息一聲﹐道﹕
“據晚輩所知﹐冥岳岳主擺下這一座鵲橋大陣﹐不但暗蘊玄機變
化﹐且可借用烏魯傳送劇毒﹐老前輩能謹慎從事﹐那是最好不
過﹐晚輩已請伽因大師﹐要他召回兩面側翼﹐既可集中實力﹐亦
可避免顧此失彼。”
突聽南怪辛奇冷哼一聲﹐道﹕“什麼人﹖”
一陣清脆的笑聲﹐傳了過來。
只見三丈外一株古柏後﹐緩步走出來一一群身披輕紗的少女﹐
赤手空拳﹐漫步含笑而來﹐輕紗薄如蟬翼﹐舉步行走之間﹐飄飄
欲飛。
大道禪師幼年出家﹐青燈古佛﹐消磨了他大半生的歲月﹐從
未見過此等景象﹐慌忙別過頭去﹐不敢多看。
方兆南點數來人﹐前三後五﹐總計八人﹐個個玉容如花﹐嬌
艷欲滴﹐直行而來﹐毫無畏懼之色。
南怪辛奇怒聲喝道﹕“牛鼻子老道士﹐就會故弄玄虛。”
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一股強猛的掌風﹐應手而出﹐擊向前排正中一人。
只聽一聲砰然輕震﹐那正中一位少女尖叫一聲﹐整個嬌軀飛
了起來﹐摔出去七八尺遠﹐口噴鮮血﹐氣絕而死。
南怪辛奇似是亦未料到那身披薄紗的少女﹐竟然不會武功﹐
不禁呆了一呆。
余下的七個少女﹐眼看同伴傷亡掌下﹐以是毫無所覺﹐仍然
滿臉笑容的緩步行來。
南怪辛奇雖然性格冷僻﹐但要他去殘殺手無寸鐵﹐又不會武
功的女孩子家﹐也是難以下手。
方兆南早得羅玄暗示玄機﹐仔細查看那行韋的少女﹐雖然面
帶笑容﹐但形態癡呆﹐分明受了禁制。
心中一動﹐急急說道﹕“這幾位姑娘分明不會武功﹐咱們既
不能屠殺毫無抗拒之力的婦女﹐但也不能讓她們逼近身來﹐咱們
得快些退走。”
群僧眼看南怪辛奇掌斃那少女的慘狀﹐那里還忍心下手﹐齊
齊向後退去。
方兆南一探長劍﹐高聲說道﹕“諸位姑娘請了。”
他想引得那些少女開口﹐以判斷神智是否完全受制﹐那知幾
個披薄紗的少女﹐理也不理﹐直對群豪行來。
方兆南雖然早得羅玄指示玄機﹐但也無法想出這幾個既不會
武功﹐又悍不畏死的少女用心何在﹐只得向後退去。
伽因大師自聽方兆南建議之後﹐亦覺得此陣中兇危極多﹐不
能以常情行略用謀﹐與其分散實力﹐不如走在一起的好﹐立時長
嘯三聲﹐相招兩翼歸隊。
突然間﹐響起一陣尖厲的哨聲﹐七個輕紗少女突然停下了腳
步﹐緩緩回身而去。
方兆南望著七個少女的背影﹐凝目沉思片刻﹐若有所悟的自
言自語說道﹕“原來如此。”
北怪黃煉一皺眉頭﹐問道﹕“兄弟﹐這是怎麼回事﹖”
方兆南道﹕“那冥岳岳主﹐心知各大門派中人﹐大都不願屠
殺無辜﹐所以故意利用這些年輕貌美的少女﹐來接近咱們。
假如我的判斷不錯的話﹐這些女娃兒們﹐不是暗藏著極其微
小的絕毒暗器﹐定是攜有毒粉之類的藥物。
她們看來個個都如花似玉﹐其實早已無法控制自己的神智﹐
剛才那尖厲的哨聲﹐就是隱在暗處﹐操縱她們的人。”
南怪辛奇冷冷接道﹕“羅玄之長﹐無非處處把握人性的弱點﹐
惹得老夫動了火﹐不管它三六二十一﹐殺他個落花流水。”
方兆南道﹕“聶小鳳的伎倆﹐決不只此。”
談話之間﹐已和中路會合。
伽因大師迎了上來﹐問道﹕“大道師兄﹐可曾遇上了敵人
麼﹖”
大道禪師合掌喧了一聲佛號﹐詳細的說明了經過。
伽因大師聽得不住搖頭﹐道﹕“劫數﹐劫數。”
這時開山一劍洪方﹐也帶著華山高手﹐趕回本隊。
方兆南一抱拳道﹕“老前輩可曾遇上什麼怪異之事﹖”
洪方道﹕“本座深入十余丈﹐未見任何敵蹤﹐卻看到了一座
高大的木籠﹐籠中關了一群雀烏……”
方兆南吃了一驚﹐道﹕“老前輩可曾動那木籠麼﹖”
洪方道﹕“本座心中雖覺奇怪﹐知是敵人布下的陷餅﹐但想
那一群雀烏﹐難道還真能傷人不成﹐正想去劈那木籠﹐聽到了伽
因大師召喚﹐立時趕了回來。”
方兆南長長吁一口氣﹐道﹕“幸好你沒有劈那木籠﹐如若放
出那一群雀鳥﹐只怕諸位此刻﹐都己身中劇毒……”
他微微一頓﹐提高了聲音﹐接道﹕“在下並非危言聳聽﹐羅
玄的才智﹐諸位想都早已聽過﹐那冥岳岳主﹐出自羅玄門下﹐不
但武功奇高﹐而且學會了羅玄的用毒之術。
目下這古柏林中﹐所有之物﹐恐都已被她暗藏劇毒﹐一不小
心﹐勢必將死個糊糊塗塗﹐實不可絲毫大意。”
伽因大師道﹕“方施主早得高人指點﹐已深請陣中變化的詭
奇﹐兇辣﹐請代老衲統率全局如何?
方兆南急急說道﹕“晚輩年幼無知﹐豈敢擔此重大責任﹐承
蒙老禪師垂青下顧﹐應竭我之能﹐從旁贊助。”
伽因大師知他所言非虛﹐以他的年紀聲望﹐恐難使群豪心
服﹐當下說道﹕“方施主這等謙辭﹐老衲也不便勉強了……”
說此微微一頓﹐接著又道﹕“下一步該當如何﹖”
方兆南道﹕“晚輩之意先選派幾個武功高強之人﹐長驅直入﹐
誘敵發動埋伏。”
伽因大師道﹕“借重大才﹐老衲帶峨嵋門下弟子﹐當先開
路。”
開山一劍洪方道﹕“大師統主大局﹐豈可輕身涉險﹐在下願
帶華山門下一行。”
方兆南道﹕“洪掌門願去最好﹐卻不能多帶人手﹐在下和兩
位義兄﹐加上洪掌門再帶一位華山高手﹐五個人已經夠了。”
洪方道﹕“就依方兄之意。”就門下選一個武功最高強的弟
子﹐連同南北二怪五人聯袂而入。
方兆南回頭對伽因大師道﹕“聽得晚輩招呼﹐“老前輩就率人
急進。”
伽因大師點頭應道﹕“老衲敬候台命。”
方兆南道﹕“不敢當。”放步向前行去。
他一面勘查形勢﹔一面緩行深入﹐走了四五丈遠﹐仍是不見
動靜。
南怪辛奇似已感不耐﹔冷冷說道﹕“兄弟﹐咱們放一把火燒
了這臭樹算啦﹗不用這等小心翼翼﹐有如捉迷藏般﹐叫人難過。”
方兆南笑道﹕“如是一把火可以解決武林中的紛爭的話﹐那
咱們也不用參與這場險惡之戰了。”
說話之間﹐瞥見一株高大的古柏之下﹐壘起的青寡之上﹐盤
坐著一個全身黑衣之人。
那人閉目而坐﹐狀似老僧入定﹐對幾人行近身側﹐渾似不
覺。
開山一劍洪方一皺眉頭﹐喝道﹕“什麼人﹖”
那人仍然端坐不動﹐連頭也未抬過一下。
洪方回首望身後的弟子一眼﹐道﹕“馬傑﹐你過去瞧瞧看﹐
那是個死人還是個活人﹖”
馬傑應了一聲﹐雙肩一晃﹐直搶而出﹐猛向那盤坐在一座高
大青泵上的黑衣人﹐飛躍過去。
方兆南欲待喝止﹐已然來不及了。
馬傑一掌﹐拍在那黑衣人的身上。
只聽砰然一聲輕響﹐那黑衣人應聲向後倒去。
馬傑乃華山第二代弟子中武功最強之人﹐一掌擊實﹐已然覺
得不對﹐那盤坐在青泵上的黑衣人﹐竟然非人﹐立時仰身一躍﹐
向後疾退而出。
但已然來不及了﹐一片細如發絲的白芒﹐分向四面八方馬傑
停身之處射去。
馬傑武功雖然高強﹐但這等形勢之下﹐實有無法閃避之感﹐
只覺身上幾處一陣麻木﹐不禁暗道一聲﹕完了。
他奮起了最後的力量﹐一收腰硬把向後倒飛的身子收住﹐懸
空一個跟頭﹐頭上腳下的站落實地﹐目視洪方說道﹕“師父﹐我
話未說完﹐砰然一聲﹐倒地死去。
洪方望著倒下去的屍體﹐木然不語。
方兆南看那黑衣人身上暴射而出的毒針﹐疾急眾多﹐在不及
三尺的距離之下﹐縱然武功如南北二怪﹐也是無法讓避得開。
他不禁黯然一嘆﹐說道﹕“這鵲橋陣中的殺人方法﹐無所不
用其極﹐當真是步步殺機﹐草木皆兵。”
群豪目睹其情﹐個個心頭泛生起一股寒意﹐雖只是一人死
亡﹐但群豪卻都有著死之將至的感覺。
洪方沉默了片刻之後﹐突然微微一笑﹐道﹕“對敵相搏﹐不
死必傷。”長劍一揮當先向前沖去。
奔行之面﹐突有一陣幽沉的樂器之聲﹐傳了過來。
這樂聲充滿著悲傷淒涼的情調﹐如聞哀樂一般﹐使人不自覺
的生出了茫茫人世﹐無可留戀的愁苦。
要知群豪此時的心情﹐沉重異常﹐人人存著慷慨赴死的情
感﹐臨對著死亡一面﹐誰都難免有著一種激動的感覺﹐此時心
情﹐最易感受。
方兆南心中早有准備﹐較為鎮定﹐眼看群豪神情落寞愁苦﹐
如臨大難﹐立時仰臉長嘯﹐聲作龍吟﹐直沖雲霄﹐混入了幽沉的
樂聲之中。
南北二怪隨聲附和﹐各作長嘯﹐這兩人功力深厚﹐長聲震耳
的嘯聲中﹐豪氣奮發﹐又激發群豪消沉的戰志。
哀樂倏然中斷﹐古柏林中﹐又恢復了一片沉寂。
林木中人影閃動﹐疾快的向後退去。
方兆南輕輕嘆息一聲道﹕“如若咱們被那幽沉的樂聲誘惑到
不可自制之時﹐這隱伏在四周的強敵﹐立時將乘機施襲。”
伽因大師道﹕“如非方施主見機得早﹐只怕咱們難免要有所
傷亡。”
開山一劍洪方接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在下之意﹐對
這些鬼伎玄虛﹐給它個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長驅直入﹐找到那
冥岳岳主﹐放手一搏﹐也好早些分個勝敗出來。”
方兆南微微一嘆道﹕“高論雖有見地﹐但卻涉險過大﹐在下
之意﹐還是步步為營﹐穩扎穩打的好。”
洪方突然彈劍長笑﹐道﹕“在下願率華山弟子開路。”
長劍一揮﹐大步向前行去。
五個華山門下弟子﹐緊隨他身後而行。
方兆南心知難再勸阻﹐只好緊隨在洪方等身後行去。
只見洪方仗劍護胸﹐昂首而行﹐目不斜視﹐神情凜然﹐大有
視死如歸之氣概。
行約半里﹐已到了古柏林的盡處﹐景物忽然一變﹐觸目山花
漫爛﹐綠草如茵﹐兩座山峰﹐挾持著一道翠谷。
谷口處﹐並肩站著四個分著紅、黃、藍。白的四個少女﹐每
人手中舉著一個牌子﹐分寫著﹕“鵲橋渡口”四個大字。
四女身後﹐有一道四丈寬窄的深溝﹐一座彩花扎成的渡橋。
連接兩岸﹐橋寬三尺﹐花色耀目﹐數十只黑白雜陳的靈鵲﹐分列
兩行﹐棲落於花橋之上。
伽因大師望了那花橋一眼﹐低聲對方兆南說道﹕“咱們可要
沖過去麼﹖”
方兆南凝目望著那彩花扎成的渡橋﹐沉思了片刻﹐心中默默。
計算著和羅玄約定的時間﹐尚有著一段不短的時間﹐在這時間
最好是不要和冥岳岳主聶小風大多的沖突﹐至低限度﹐應避開和
聶小鳳的決戰。
他能夠一直的保持著鎮靜﹐羅玄和他約訂了陣中相見一事、
原因極大﹐自那夜他和羅玄相遇之後﹐已對那奄奄將死的老人、
改變了印象。
羅玄雖然造成了極大的錯誤﹐但他已知悔改﹐而且正運用著
殘余的生命﹐來挽救這次的浩劫…
伽因大師看他一直望著那花橋出神﹐若有所思﹐忍不住問
道﹕“方施主﹐越渡過這座花橋﹐就進入鵲橋陣中麼﹖”
開山一劍洪方已等待不耐﹐高聲接道﹕“我們華山派先渡鵲
橋﹐替諸位開道。”長劍一擺大步行去。
方兆南急急的叫道﹕“老前輩﹐不可躁進……”
洪方回首答道﹕“畏首縮尾豈是大丈夫的行徑﹖”說著他不理
方兆南的勸告﹐舉步登上花橋。
艷麗奇目的彩花﹐掩遮了一切﹐洪方窮盡了巨力﹐也看不出
這座彩橋是何物搭成﹐只好提聚真氣﹐舉步登橋。
洪方的輕功﹐已達登萍渡水之境﹐縱然這橋全是鮮花結扎而
成﹐也是擋他不住。
橋上靈鵲﹐眼見生人登上﹐忽然振翼長鳴﹐一片鵲噪﹐聽得人
心煩意亂。奇怪的是那兩側靈鵲﹐並不飛去﹐展翼噪鳴﹐似迎
嘉賓。
方兆南眼看著開山一劍洪方率領了華山弟子渡過鵲橋﹐苦笑
一聲﹐對伽因道﹕“大師﹐咱們也過去吧﹗”
伽因大師肅然點頭﹐轉頭目注群豪說道﹕“各位如若自知不
擅輕功﹐難渡花橋﹐那就不可造次。”
說完﹐當先向花橋行去。
各大門派來此參與鵲橋大會之人﹐大都是派中武功較好弟
子﹐魚貫而行﹐渡過鵲橋。
最後一人剛剛走過﹐突聽一陣急鼓之聲傳了過來﹐群鵲齊齊
振翼飛去﹐花橋似是突然失去了支撐之力﹐散成朵朵﹐落入深
溝。
伽因大師暗暗忖道﹕“好險惡的花橋﹐如若行至中途﹐群鵲
突然展翼而去﹐橋上之人﹐豈不盡要跌入深谷……”
忖思之間﹐忽聽方兆南高聲說道﹕“老前輩快退回來﹗”
伽因大師抬頭看去﹐只見一片茫茫白煙迎面而來﹐想這鵲橋
大陣之中﹐無物不毒﹐不禁心頭駭然﹐倏然停下腳步。
要知這茫茫白霧般的濃煙﹐無孔不入﹐如若這煙中含有劇
毒﹐那可是無法防備。
只聽方兆南高聲的喝道﹐“諸位快請退集一起﹐這煙中含有
劇毒。”
此言一出群豪震動﹐果然齊齊向後退了過來。
花橋已散﹐深溝百丈﹐群豪的退路已斷。
方兆南仔細看去﹐那茫茫白煙﹐起自數丈外的草叢綠樹之
中﹐顯然﹐有人隱在樹後草中﹐施放毒煙﹐借峽谷中的山風﹐吹
送過來。
伽因大師眼看白煙漫天而來﹐後無退路﹐已成了必死之局﹐
心中大急。
他回顧了方兆南一眼﹐說道﹕“方大俠﹐鵲橋已斷﹐身陷絕
地﹐如若這白煙中果有劇毒﹐橫豎是死﹐倒不如沖上去和他們拼
上一場﹐死也落得個痛痛快快。”
這位遁身方外的高僧﹐顯然是已為眼前的形勢鬧的束手無
策﹐激起了拼命之心。
方兆南道﹕“老前輩不用擔心﹐快請傳諭下去﹐要他們閉住
呼吸﹐集中在一丈方圓﹐晚輩自有破毒之策。”
伽因大師怔了一怔﹐臉上泛現出一片懷疑之色﹐但他仍然依
照方兆南之言﹐傳偷各大門派中人﹐齊集於一丈方圓之中。
這時﹐那茫茫白霧﹐已然逼近群豪﹐隱隱嗅到了一股清香氣
味。
方兆南大聲喝道﹐“諸位快請閉住呼吸。”挺身而出﹐站在最
前﹐他早從懷中摸出了羅玄相贈的一瓶藥物﹐燃燒火析子﹐點了
起來。
一股強烈的腥臭之味﹐暴散開來﹐觸鼻欲嘔﹐濃重的藍煙﹐
由玉瓶中湧了出來。
麗光耀射下﹐蔚為奇觀﹐藍、白兩種煙霧接觸之後﹐竟然化
作一種淡紫的顏色﹐裊裊散去﹐群豪都被那腥臭之氣﹐熏的想
嘔﹐個個皺起眉頭。
開山一劍洪方忍不住大聲問道﹕“方大俠﹐你那玉瓶中裝的
到底是什麼藥物﹐熏的人頭暈腦脹。”
方兆南苦笑一下﹐道﹐“良藥苦口諸位請忍耐一下﹐如若玉
瓶湧出的藍煙有毒﹐先死的還是在下。”
群豪聽他如此解說﹐只好默然不言。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玉瓶藍煙漸淡﹐生似蓄存的藥物﹐將
要用完﹐再看那濃起的白煙﹐仍然在山風中飄送過來﹐不禁暗暗
焦急﹐忖道﹕“這上瓶存藥將盡﹐仍然不見羅玄現身﹐如若這玉
瓶存藥用盡﹐群豪都將中毒而死。”
正自憂苦之間﹐突聽厲嘯傳來﹐起自谷中﹐倏然之間﹐己到
了數丈之內。
群豪齊齊為厲嘯驚動﹐凝神向外望去﹐只見兩只長毛披垂﹐
高大的奇形猩猿﹐抬著一頂黑色的小轎﹐如飛奔來﹐停在四五丈
外。
方兆南精神一振道﹕”諸位常常聽到羅玄的神奇事跡﹐但不
知有那位見過羅玄﹖”
群豪面面相覷﹐答不上話。
方兆南接道﹕“那兩頭猩猿抬的小轎中﹐就是武林中人譽為
一代人傑的羅玄了。”
兩頭巨大的猩猿﹐放下小轎之後﹐分頭撲向那草叢之中﹐但
聞慘叫之聲﹐連綿不絕﹐片刻工夫﹐那揚起白煙﹐隨著中斷。
這時﹐方兆南手中玉瓶的存藥﹐也剛燃盡﹐拋了玉瓶﹐緩步
向前行去。
群豪魚貫相隨﹐直向那小轎走去﹐兩只巨大的猩猿﹐急急奔
回﹐並肩擋在那黑色的小轎前面﹐怒目相視群豪﹐攔住了去路。
方兆南抱拳對那黑色小轎一揖﹐道﹕“晚輩方兆南﹐見過羅
老前輩。”
他一連喝間數聲﹐不聞相應﹐那兩只猩猿卻發出了低沉的嘯
聲。
方兆南尷尬一笑﹐回顧伽因一眼道﹕“羅老前輩身體不適﹐
咱們不用驚動他了。”
伽因大師道﹕“羅老前輩乃人中之龍﹐惜過今日會見之緣﹐
那可是終身憾事。”
忽聽南怪辛奇冷哼一聲﹐道﹕“有人來啦﹗”
群豪抬頭望去﹐只見一個全身白衣的少女﹐緩步行了過來。
在那白衣少女身後﹐緊隨著一大群人﹐其中人物之中﹐竟也
有僧有道﹐有男有女。
方兆南看那當先行來的白衣少女﹐正是梅絳雪。
緊隨她旁側的一個長髯道人﹐竟然是青城派掌門青雲道長﹐
心頭大感驚奇﹐驚愕之間﹐梅絳雪等已然走近身側。
伽因大師從未見過梅絛雪﹐只覺她美艷明淨﹐不可方物﹐乃
世間難得一見的美人﹐但她多?後相隨的人物﹐卻使伽因大大的為
之震駭。
原來緊隨在梅絳雪身後的除了青雲道長之外﹐尚有點蒼派第
七代掌門人曹燕飛﹐崆峒派的童麥耿震﹐雪山派的石三公﹐昆侖
掌門人天星道長﹐另外尚有兩個面貌英俊﹐神態瀟洒的藍衣少
年﹐卻是素不相識。
梅絳雪冷漠的望了群豪一眼﹐輕移蓮步﹐走到那黑色小轎前
面﹐恭恭敬敬的說道﹕“師父﹐雪兒幸未辱命。”
黑色的小轎中﹐傳來微弱的聲音﹐道﹕“那很好……”聲音
微微一頓﹐又道﹕“那姓方的娃兒﹐已來了很久……”
一陣輕輕的咳嗽之後﹐接道﹕“天下英雄﹐大都在此﹐你替
我清理門戶之後﹐再代我向天下英雄謝罪﹐為師的心願﹐就算完
了。”
梅絳雪道﹕“弟子遵命。”回顧身旁侍立的兩個英俊少年。
道﹕“你們兄弟去帶那冥岳岳主來吧﹗”
這兩人正是葛諱﹐葛煌﹐齊齊抱拳一禮﹐領命而去。
伽因大師合掌當胸﹐遙對青雲道長一禮﹐道﹕“道兄別來無
恙﹖”
青雲道長微微一嘆﹐道﹕“多謝道兄關心。”
這時﹐青城﹐點蒼。昆侖諸派中人﹐齊齊奔了過來﹐拜見掌
門人﹐但這幾位掌門人﹐卻是相對黯然一笑﹐低聲對拜伏在地上
的弟子說道﹕“你們起來。”
南怪辛奇目睹群豪對羅玄的崇敬之情﹐心頭大是不服﹐望了
北怪黃煉一眼﹐兩人心意相通﹐北怪眨眨眼睛﹐南怪辛奇立時冷
冷喝道﹕“牛鼻子老道﹐你好大的架子﹗”
梅絳雪秀眉一聳﹐道﹕“你罵那個﹖”
辛奇冷然一笑﹐道﹕“羅玄﹐除他之外﹐此地還沒有值得老
夫罵的人物﹗”
梅絳雪勻紅的嫩臉上﹐泛現起一片殺機﹐緩緩的說道﹕“可
是不想活了麼﹖”
黑色的小轎中﹐傳出來羅玄的聲音﹐道﹕“雪兒﹐不許對前
輩無禮……”一聲重重的咳嗽之後﹐接道﹕“辛兄別來無恙﹐黃
兄還健在人世麼﹖”
北怪黃煉冷冷接道﹕“你想咒我死麼﹖可惜老黃卻是越活越
長命了。”
羅玄長長一嘆﹐道﹕“昔年故友﹐大半凋謝﹐環顧天下﹐幸
存有幾﹐兩兄都是百歲以上的人了﹐脾氣仍是這等火爆。”
垂簾啟動﹐一輛輪車﹐自轎中緩緩滑了出來。
對這位名重天下的神奇人物﹐群豪都存有一見為榮之心﹐想
他定然是仙風道骨﹐一派飄飄出塵之概。
那知一見之下﹐大謬不然﹐輪上的羅玄﹐竟是一個干枯瘦
弱﹐病態支離的老頭﹐仰靠在輪車上﹐一副奄奄將死的模樣。
南北二怪目睹羅玄的神態﹐心頭怒火頓消﹐輕輕嘆息一聲﹐
默然不語。
原來兩人生平不善說慰人之言﹐心中感慨萬千﹐卻是不知如
何開口。
山風輕飄起羅玄覆身的黑毯﹐他臉上泛現出一個淒然的笑
容﹐道﹕“兩位可是在責怪我未曾離轎相迎麼﹖”
南怪辛奇一拱手﹐道﹕“罷了﹐罷了……”
他本想說幾句致歉的話﹐但卻沒法接得下去。
梅絳雪緩步行到羅玄身側道﹕“山谷風寒﹐師父還是請回到
轎中吧﹗”
羅玄道﹕“不用了。”
遙聞步履之聲傳來﹐葛諱﹐葛煌帶著冥岳岳主聶小鳳﹐鬼仙
萬天成、陳玄霜。周惠玻﹐唐文娟和一個全身紅衣的少女﹐急急
奔行而來。
這些人除了雙足尚能移動之外﹐全身都已似僵木﹐緊隨葛氏
兄弟身後﹐片刻之間﹐已到群豪身前。
群豪都覺眼前一亮﹐所有的目光﹐都不自主的投注到聶小鳳
身上。
這一代尤物﹐雖然神態木然﹐但仍然無法掩遮她天生的嬌
媚。
只聽羅玄輕輕嘆息一聲﹐道﹕“雪兒﹐你把她處決了吧﹗”
微微一頓﹐目光環掃了群豪一眼﹐接道﹕“老朽傳技非人﹐
為武林招惹下一場大禍﹐此刻總算是制服了叛徒﹐我要當諸位之
面﹐清理門戶﹐以稍解愧疚之心。”
只見梅絳雪緩步走近了聶小鳳﹐冷漠的舉起右手﹐但卻舉掌
難落﹐久久不能拍下﹐忽然﹐她急快的收回了舉起的掌勢﹐望著
羅玄﹐幽幽說道﹕“師父﹐弟子下不了手﹗”
羅玄輕輕嘆道﹕“她對你有過傳技之恩﹐那是不能怪你……”
緩緩把目光轉投到方兆南的臉上﹐接道﹕“她殺死你初期授業恩
師﹐你去廢了她的武功吧﹗”
方兆南神情激動﹐望著聶小鳳那絕世花容﹐緩步行了過去。
他心中暗暗忖道﹕“此人陰沉毒辣﹐不知害死過多少武林人
物﹐無論如何放她不得。”忖思之間﹐人已走到了聶小鳳的身側。
羅玄忽然閉上了雙目﹐說道﹕“點她的任﹐督二脈交集要
穴。”方兆南微微一怔﹐但卻依言點了聶小鳳的穴道。只聽羅玄
接道﹕“再點她十二重樓和命門﹐石匯二穴。”
方兆南又依言出手點了聶小鳳的穴道。
突然﹐梅絛雪黯然嘆息一聲﹐別過頭。
這時﹐場中所有之人的目光﹐都投注在方兆南和聶小鳳身
上﹐期待著情勢的變化。
羅玄微弱的聲音﹐突然間變的十分尖厲﹐叫道﹕“點她的腹
結穴﹗”
方兆南舉起手來﹐正待點出﹐忽聽聶小鳳迸出微弱的聲音﹐
道﹕“你殺了我吧……”目中流露出無限的哀怨﹐眼角間垂下來
兩行清淚﹐神態動人之極。
方兆南只覺心中怦然一跳﹐舉手難下。
這妖燒絕世的一代尤物﹐舉手翻雲﹐揮腕覆雨﹐造成了武林
浩劫﹐人人恨她有如刺骨﹐但此刻卻不自禁的為她那初人的神態
所惑。
方兆南凝立片刻﹐突然轉過身子﹐右手反穿而出﹐點中了聶
小鳳的腹結穴。
一聲尖銳的驚叫﹐震驚了全場人心﹐因為那聲音出自一個美
麗的女人之口。
方兆南疾快的向前奔行了五步﹐才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去﹐
只見聶小鳳雙手蒙臉﹐全身抽動﹐一聲聲動人魂魄的哭聲﹐響徹
山谷。
突然間﹐她放腳向前奔去﹐直向深谷﹐顯然她想跳入深谷﹐
以求速死。
群豪情緒激動﹐只覺這樣美麗的玉人﹐縱然是犯了天大的過
錯﹐也不該把她處決。
原來﹐群豪在不知不黨中﹐都已被聶小鳳那絕世的風華﹐撩
人的妖燒所動。
只見聶小鳳奔行了十幾步﹐突然跌倒在地上。
暮地由群豪之中﹐疾快的沖出來一條人影﹐伸手向聶小鳳抓
去。
聶小鳳尖聲叫道﹕“不要動我﹗”
但她蒙在臉上的雙手﹐已被那人拉開。
那人匆匆一瞥﹐突然驚叫一聲﹐放開了雙手﹐呆在當地。
聶小鳳奮盡余力﹐向那深谷中滾了過去﹐當她跌入深谷瞬
間﹐群豪看到她那長垂秀發﹐已然變成灰白的顏色。
那呆呆的站著之人﹐正是華山派掌門人開山一劍洪方﹐只聽
他喃喃自語的說道﹕“我不應該救她的﹐我不該救她……”
伽因大師奇道﹕“你沒有錯﹐救一個婦道人家﹐還是英雄的
行徑﹐雖然那婦人曾犯過滔天的大罪。”
洪方長長嘆息一聲﹐道﹕“她要留下美麗容貌的印象﹐但我
卻破壞了她﹐她變的老丑了。”
羅玄微弱的接道﹕“不錯﹐她變的老丑了﹐因為她仗以保持
美麗容貌的內功﹐已被廢去﹐她成了一個普通的人﹐上天是公平
的﹐歲月不饒人﹐她不過是償還了時間的代價﹐恢復了年齡的痕
跡。”
方兆南回顧了身後的陳玄霜和周惠瑛一眼﹐低聲對羅玄道﹕
“老前輩﹐真正的主兇不過是聶小風和萬天成﹐其他之人﹐還望
老前輩開恩釋放。”
羅玄點頭應道﹕“冥岳中所有之人﹐大都是受了聶小鳳的藥
物所述﹐失去了自主之能﹐縱然有錯也不能責怪他們。”轉臉望
著梅絳雪道﹕“雪兒﹐你解開他們的穴道。”
梅絳雪應聲解了陳玄霜和周惠瑛的穴道。
羅玄輕輕嘆息一聲﹐說道﹕“所有被聶小鳳奴役之人﹐都已
服用了解藥﹐但因中毒過深﹐一時之間﹐還難恢復本性﹐因此我
要雪兒用普通手法點了她們的穴道﹐不論何人﹐都可解得﹐老朽
管教不嚴﹐替武林招來了這一場大禍﹐僅此向諸位謝罪。”
輕輕一擊輪車﹐兩個似猿非猿的怪物﹐奔了過來﹐把輪車向
轎中推去。
方兆南突然抱拳一禮﹐高聲說道﹕“老前輩慢走一步﹐晚輩
還有事請教。”
羅玄停下輪車﹐緩緩說道﹕“什麼事﹖”
方兆南道﹕“如今武林亂源已平﹐聶小鳳跳入深谷而死﹐萬
天成已為老前輩生擒活捉﹐你心願已了﹐但晚輩受人之托﹐有一
件事耿耿於懷﹐還望老前輩成全於我。”
羅玄談談說道﹕“你可是想和我印証一下武功麼﹖”
方兆南道﹕“不錯﹐老前輩被天下武林人物﹐目為一代人傑﹐
但晚輩深受兩位少林高僧的培養重托﹐想和老前輩求証一下﹐是
少林武功博大精深﹐還是老前輩的武功強過少林。”
羅玄道﹕“我纏綿病榻數十年﹐半身殘廢﹐武功早失﹐如何
還能和你動手﹖”
方兆南黯然淚垂﹐長揖說道﹕“晚輩已答應兩位少林高僧﹐
完成他們心願﹐此事如不辦到﹐晚輩終身難安﹐還望老前輩成全
晚輩。”
梅絳雪突然冷冷接道﹕“你既可代表那少林高僧﹐我自可代
師效勞。”
方兆南微微一怔﹐道﹕“我只是想和羅老前輩用口論武﹐以
分優劣﹐並無動手相搏之意。”
梅絳雪道﹕“我師父精神不及﹐萬一有個失神﹐豈不辱及他
一世英名﹐要比咱們就真刀真槍﹐打個勝敗出來﹐有這麼多高手
作証﹐誰也不能取巧撒賴。”
羅玄嘆息一聲﹐道﹕“覺夢﹐覺非﹐受覺生遺言所命﹐潛修
少林武功﹐以雪昔年之恥﹐但老夫可以告訴你﹐你決然不是雪兒
之敵。”
方兆南被他一激﹐豪氣忽生﹐做然接道﹕“晚輩近日日夜思
考此事﹐深覺少林武功博大精深﹐堂堂正正﹐和老前輩詭奇之
學﹐大不相同﹐老前輩斷言勝負﹐未免言之過早了。”
梅絳雪怒道﹕“不要逞口舌之利……”飛身一躍直撲過來﹐
一掌劈下。
方兆南縱身避開﹐喝道﹕“不要慌﹐我交代幾句話後﹐咱們
再比不遲。”
梅絳雪道﹕“你交代吧﹗”
方兆南抱拳對南北二怪一揖﹐道﹕“不論小弟比武的勝敗如
何﹐兩位義兄均不可卷入漩渦﹐小弟受人所托﹐縱死無怨。”
南怪辛奇冷漠的接道﹕“道士、和尚的花樣最多﹐打不過人
也就算了﹐卻要遺言比武﹐鬧出這無謂之爭。”
方兆南道﹕“小弟亦曾幾經思考﹐深覺此事重大﹐關系著今
後武學道統﹐不能以私人恩怨視之。”
梅絳雪早已不耐﹐怒聲接道﹕“說完了沒有﹖”
方兆南緩緩轉過身子﹐前行五步﹐道﹕“恭請賜教。”
梅絳雪淒然一笑﹐嘆道﹕“你要小心了﹗”揚手一指﹐點了過
來。
方兆南不再讓避﹐揮手一招”暮鼓晨鐘”反擊過去。
梅絳雪側身一讓﹐左手側攻﹐右指彈襲﹐倏忽之間﹐連攻八
招﹐果然是奇詭絕倫﹐是所未見之學﹐只看的群豪個個屏息凝
神。
方兆南施展開少林上乘武功手法﹐點穴斬脈﹐封開八招。
這是一場武林中罕難一見的惡斗﹐兩人的手法招數﹐無一不
是精奇無侍之學。
片刻工夫兩人已拼搏了百招以上﹐只看的群豪如醉如癡。
突聽梅絳雪嬌喝一聲﹐指影幻起﹐籠罩了方兆南身上一十三
處大穴。
群豪的目光之中﹐似是突然幻化起數十個梅絳雪來﹐掩去了
方兆南的身影﹐都不禁為方兆南捏了一把冷汗。
突地﹐響起了方兆南清嘯之聲﹐有如長空鶴鳴﹐九霄龍吟﹐
兩條人影陡然分開。
方兆南雙手按腹﹐馬步不穩﹐退了三步之後﹐終於一跤跌
倒。
梅絳雪花容慘淡﹐玉掌捧心﹐嬌軀搖了幾搖﹐倒在地上。
南北二怪﹐齊齊喝了一聲﹕“兄弟﹐傷的重麼﹖”縱身躍落到
方兆南的身側。
那面的葛偉﹐葛煌﹐也同時奔向了梅絳雪。
只聽羅玄沉聲喝道﹕“不要妄動他們。”
四人怔了一怔﹐齊齊退開。
只見梅絳雪掙扎著坐了起來﹐道﹕“夫君﹐你受傷可重﹖”
方兆南一手撐地﹐緩緩坐起﹐道﹕“謝謝你手下留情。”
梅絳雪慘然一笑﹐道﹕“你那一掌如若內勁全發﹐早已震斷
了我的心脈。”
方兆南黯然說道﹕“不論勝敗﹐我已完了心願。”
說完﹐緩緩的站起了身子。
就在方兆南站的同時﹐梅絳雪也掙扎而起﹐原來兩人各以絕
招﹐擊中對方時﹐同時留勁未發﹐手下留情﹐是以兩人都受傷不
重。
忽然間﹐響起了一聲悠長的佛號﹐一個白髯垂胸的老僧﹐慢
步而來。
方兆南回顧那老僧一眼﹐淒涼的說道﹕“晚輩未負大師所
托。”
來人正是少林寺僅余的高僧覺夢。
他身後緊隨著代掌少林門戶的大愚禪師﹐大愚手中捧著一件
黃色的袈裟﹐和少林至尊無上的綠玉佛杖。
覺夢大師。目光一掃羅玄﹐低聲對方兆南道﹕“少林上一代掌
門遺命﹐那一個能勝過羅玄﹐就要他接掌少林門戶﹐但老衲卻不
便相強﹐施主願否接就此位﹐聽憑自決。”
方兆南呆一呆﹐道﹕“這個……”
突聽梅絳雪嬌聲喊道﹕“只要你不忘記我倆月下盟誓﹐你縱
然取上三妻四妾﹐我也不放在心上。”
陳玄霜幽幽說道﹕“從此之後﹐我再不對你無理取鬧了﹐你
也不該忘記我爺爺早已將我付托給你。”
周惠瑛長嘆一聲﹐輕輕說道﹕“我父母親只收了你一個弟子、
就是指望你能承繼我們周家的香火。”
這時﹐方兆南望了望三個深情無限的絕美玉人﹐又回頭望望
大愚禪師那雙手捧著的袈裟﹐佛杖。
只覺思緒紊亂﹐前塵往事﹐情愛糾葛齊集心願﹐一時之間﹐
竟然茫然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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