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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蕭聲,傳出古廟無限幽情;閃閃刀光,融入武休多少恩怨。小說入手便寫
中原五位義俠慘遭毒害,首領之徒上官琦僥倖逃出,藏身學藝於古剎經樓,歷盡磨
難,最後懷著一身絕技闖蕩江湖,先為藥物所迷,替武林元兇賣命,後助窮家幫以
火攻挫敗滾龍王旨在翦滅武林英豪所佈下的血河大陣,終於在窮家幫軍師唐璇的預
先安排下,設計巧誅滾龍王,使陰謀仇殺、沸沸揚揚的武林歸於平靜安和。書中人
物形像鮮活,激戰場面壯觀,情節驚心動魄,加之英雄美人的愛情糾葛,更使全書
讀來扣人心弦,難以釋手。
【第一章 五老之會】
這是個寂靜的深夜,一彎殘月,吃力地由雲層中透射出黯淡昏黃的幽光,天地
間一片渾濁,蕭蕭秋風,吹飄著片片黃葉。
一座矗立荒涼郊野古剎的大殿上,卻高燃著四支粗逾兒臂的紅燭,四個衣著不
同的老人,分佈大殿四角,盤膝而坐。
四人的臉色,都異常嚴肅,靜靜地坐著,像木雕泥塑一般,彼此默不作聲。
一陣秋風,吹進來濃郁的桂花香味,也搖動了四支高燃的燭光,燭影搖紅,光
華一暗。
當燈顫復明時,大殿正中,已多出個身著青色長衫、白髯垂胸的老者。
他環視了四週一眼,突然抱拳一禮,高聲說道:“有勞四位久候了。”
四個老人連眼皮也未睜動一下,仍然靜坐著,恍似未聞這長衫白髯老者之言。
白髯老者微微一歎,自言自語地說道:“往事已成過去,難道諸位賢弟三十年
來,仍然難以忘懷此事麼?小兄一念鑄錯,致咱們五兄弟翻目成仇,雖未自相殘殺
,但已視若路人。三十年來,小兄為此惶惶難安,無日不為咱們五兄弟和好為念,
但因各位賢弟遠走天涯,一時間不易尋到,以致小兄心願難以得償。流光如馳,一
拖就是三十寒暑。好不容易尋得四位賢弟行蹤,個別留柬,邀請四位在此相聚,以
慰三十年闊別相思。想不到四位賢弟,竟然仍難諒解小兄這番苦心……”
他自言自語地說了半天,四個端坐老者,仍然不聞不問,連身子也未移動一下
。
待他正再說下去,突聞急促一陣的步履之聲,十二個佩帶兵刀的少年,一湧而
人,並肩擋在大殿出口。
白髯老者微微一皺眉頭,望了十二個少年一眼,只見個個精神飽
滿,英氣勃勃,臉上立時泛起笑意,道:“這些孩子個個英挺不凡,想來定是
四位賢弟門下弟子了?”
四個盤膝靜坐的老者,仍然默不作聲。
十二少年雖都是身著勁裝,但各人眼色,卻不相同,淺藍、鵝黃、銀白、淡紫
,每三人穿著一色,正好和四角分坐的四個老者服色暗中相合。
白髯老人雖然希望逗得四人開口,事情就好解釋,但四人竟似不願開口,任那
白髯長衫老人想盡方法,都難逗得四人說話,不覺間,心中微生怒意,長眉一展,
高聲說道:“諸位賢弟縱然不能諒解小兄,也請明說出來。這等的不言不語,實叫
小兄難以忍受得了!”
四個靜坐老者仍然是動也未動一下。
那長衫白髯老人心中突然一動,疑念油生,緩步向左側身著淺藍服色的老者走
去。
忽聞一聲:“慢著!”三個身著淺藍色勁裝少年,縱身齊躍過來,擋在那白髯
老者前面,道:“老前輩有話,請告訴晚輩們。家師用功未醒,不宜驚擾於他!”
白髯老人陡然面泛怒意,但一閃而逝,剎那間又恢復鎮靜和藹的神情,笑道:
“你們可知道我是誰麼?”
三個淺藍勁裝的少年,齊聲答道:“不管什麼人,都不能驚擾家師行功。”
白髯老人突然一沉臉色,道:“你師父可是真的在運功調息麼?”
左首少年回頭瞧了師父一眼答道:“家師入定,常常一日夜不食不動,現下還
不到一夜時間,有什麼稀奇之處?”
白髯老人目光凝注在那身著淺藍長衫老者臉上瞧了一陣,轉過身子,緩步向對
面壁角處身穿鵝黃長衫老者走去。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三個身穿鵝黃勁裝的少年,迅快無比地躍入大殿,一字排
開,攔住那白髯老人的去路。
白髯老人輕歎一聲,搖搖頭,又轉向身穿淡紫長衫的老者走去。
又是衣袂飄風聲響,三個身穿淡紫勁裝的少年,急躍而來,擋在那淡紫衫老者
前面。
這分據四個壁角的老者,每人都帶著三個服色相同少年。那白髯青衫老人,不
管對哪個老者走去,立時就有三個少年攔擋在他的前面,阻止住去路。
白髯老人似是不願和幾個少年動手,緩步踱回大殿中央,目光炯炯,環視了拱
圍在四周的十二個少年一眼,沉聲問道:“你們都能確定你們的師父是在運功坐息
,而沒有意外麼?”
這幾句話問得很是突然,十二個少年同時感到心頭一震,回頭向四個老者望去
。
但見四人盤膝靜坐,毫無異樣神情,當時齊聲答道:“不錯,家師確實是在坐
息運功……”
青衫老人微一點頭,道:“但願你們的說法不錯……”當下盤膝而坐,閉上雙
目。
十二個服色不同的勁裝少年,各自退到師父身後,席地而坐,大殿恢復了原有
的寂靜。
秋風不斷地飄送來桂花香味,搖動著大殿上的燭光,使燈忽明忽暗。
不知何時,一縷柔媚嬌細的音韻,混入桂花香味中,傳入大殿。
這聲音怪異至極,柔韻細細,若有若無,裊裊地旋繞在耳際。但當凝神靜聽時
,它卻又隱去難聞。十二個勁裝少年,都聽到了這種聲音,但卻沒有一個肯說出來
,因他們無法確定別人是否也聽到了這種聲音,只怕這是自己的幻覺,說出來自己
丟人事小,有損師門威名事大,是以十二個人雖然同時聽到,但卻都裝得若無其事
一般。
只覺那若有若無、似真似幻的柔柔清韻,忽然間變得低沉異常,十二勁裝少年
同時產生出一種極奇怪的感應,似是被人由千百丈高的絕峰上推了下來,向深不見
底的絕壑中沉落下去,既無法掙扎,也無法喊叫出聲,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當幾
人醒來之時,天色已經大亮,蠟燭早已燃燒淨盡。
大殿正中端坐的白髯青衫老人,不知何時已去。
他們相互地望了一眼,各自把目光投注到師父臉上。
四個分據壁角、服色不同的老人,仍然靜靜地坐著。
也許是為了師門的威名,這十二個勁裝少年,雖無敵視之心,但彼此之間誰也
不肯先對誰說話。
他們對青衫白髯老人的突然離去,心中都感到莫名的惶然。二十幾道眼光,不
時地投到青衫白髯老人坐息的地方,似是想從坐息過的地上,找出點蛛絲馬跡……
這是一個十分微妙的局面:十二個勁裝少年都覺出情形有些不對,但誰也不願先把
師父喚醒過來。彼此瞧來看去,心中雖緊張無比,但卻無一人開口說話。
原來這十二個少年,自隨師父進入這大殿之後,四個老人就各自選擇一處壁角
盤膝坐下,彼此之間互不交談,盤坐之後,各自閉目調息,從未睜眼互望一次。
這等情勢,罕聞罕見。這一十二人,雖都常年追隨師父身側,但卻從未遇上過
這等情事,一時之間,想不出如何處理,擔心四老互以打坐比賽內功,是以始終不
敢驚動。
一天時間,匆匆過去,四個服色不同的老人,仍然靜坐原處,從未動過一次。
十二個勁裝少年,個個急得有如熱鍋上螞蟻一般,不停在大殿之中轉來轉去,
但卻不敢驚擾師父。
忽聞一個身著銀白勁服的少年,低聲說道:“武林之中,從來未聞過比賽打坐
這一門功夫,師父已經一日夜之久未進飲食,這等長時的打坐,不知到底何用?”
只聽一個年齡較大之人答道:“師父常常閉目打坐,數日夜不進飲食,一日夜
的時間,豈能損傷到他老人家!”
此言說得聲音很大,似是有心讓那四個老人聽到。
奇怪的是那四個老者,竟然不聞不問,眼皮也未睜動過一下。
轉眼間,天色入暮,大殿上逐漸黑暗下來。
十二個勁裝少年,分守在各人師父身旁,度過了一天時間。幸好這座古剎地處
僻野,平常之日很少人來,是故也無人驚動他們。
夜色漸深,新月初上,一片月華,透入大殿。十二個勁裝少年,也愈來愈覺情
勢不對,心神惶惶不安。
忽聽一個身穿淺藍衣服的少年,高聲說道:“咱們如這樣子等待下去,不知要
到何時為止?如以在下之見,不如同時喚醒幾位師長他話還未完,這時有一個身穿
淡紫服色的少年接道:“此言不錯。咱們縱然有耐心再等下去,只怕也難等出眉目
。以家師內功而言,一經打坐入定,耳目就特別靈敏,咱們這等高聲談論,豈有不
聞之理?”
十二人你言我語地說了半天,才同意一齊喚醒那分據四處壁角的老者。
但見十幾人以極為迅快的身法,各自奔到師父身前,拜伏地上,齊齊叫了一聲
:“師父……”
四個分據四角的老者,仍然靜坐未動,對門下弟子呼喚之聲,恍如未聞。
十二個勁裝少年,同時覺著心頭震盪起來,分別把目光凝注在師父的臉上。
但見四個老者臉色如常,毫無異樣,只是緊閉雙目,這本是行功運氣應有的現
像。
十二個勁裝少年每人心中都有著堅強的自信,各人都覺著自己的師父武功深湛
,決不會在靜坐中發生什麼意外……
他們都眼看著師父進了大殿之後,即在原地盤膝坐下,除了那青衫白髯老人之
外,再無入進過大殿。如若說身具上乘武功之人,未受強敵暗襲,而在靜坐之中發
生了意外,簡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唯一的可疑之處,就是四人始終未睜動一次
眼睛……
十二個勁裝少年,似乎都為眼下從未遇上過的奇怪境遇,而大感困擾,愕然凝
注著師父……
忽聽一個身著鵝黃勁裝的少年驚叫一聲:“師父!”登時熱淚如泉,奪眶而出
。
其他之人,都被他這突然驚叫舉動,駭得心頭怦然亂跳,一齊轉頭望去。
只聽另一個身著鵝黃勁裝、年齡較大的少年,低聲問道:“周師弟,你發了瘋
麼?……”
那姓周少年拭拂一下臉上淚痕,說道:“師……父……已經死了!”
此言一出,頓使全場之人,都為之震驚,個個臉色大變。
那個年齡較大的黃衣少年怒道:“師父靜坐運功,無緣無故地怎會死去?滿口
胡說八道。”他心中雖然已為師弟驚人之言,感到心弦震動,疑慮重重,但想到師
父在武林中的聲譽,竟不敢出手試探,以求證師弟之言。
那周姓少年黯然說道:“師父死掉之事,千真萬確,他老人家的雙手都已經僵
硬冰冷了。”
年齡較大的黃衣少年,緩緩伸手向師父手上摸去,但在將要觸及那身著鵝黃長
衫老人胸前雙手時,陡然又縮了回來,道:“師父內功精深,豈能真的死去……”
他心中對師父崇敬無比,雖明知師弟說的不是謊言,但卻不肯承認他說的話。
那個周姓少年,看師兄默然不言,又接了一句,道:“我看師父端坐不動,心
中實黨懷疑,暗中伸手觸摸了一下師父合掌當胸的雙手,才知他老人家已死去多時
,雙手已經僵冷了。”
其他十一個人,都“啊”地愕然驚叫了一聲,齊齊出手,向師父手上摸去。
這四個服色不同的老人,打坐的姿勢,卻是一樣,盤膝而坐,雙掌合在前胸。
這群少年伸出之手,在將和四個老人手掌相觸之時,不約而同地都停了下來。
彼此互相瞧了一眼,緩緩又把伸出之手,收了回來……
十一個人心清一般,都怕周姓黃衣少年說得不錯,師父真的都已死去,一觸之
下,勢將揭穿了這場隱秘……
一陣陰雲,掩住了射人大殿中的月光,大殿上霎時一片漆黑。
黑暗裡一片沉寂,幽靜得可互聞呼吸之聲。
不知何人,陡然大叫一聲:“師父!”放聲大哭起來。
似是黑暗增加了幾人的勇氣,十幾人不約而同地重又伸出手去,向師父手上摸
去。
一觸之下,哭聲群起。因那姓周的黃衣少年沒有說錯,四個老人都已死去多時
,雙手已然堅硬冰冷。
蕭蕭秋風,吹飄來濃烈的桂花香味,一縷細細柔韻夾雜在桂花香味中,傳入大
殿。
那音韻雖是微弱得若有若無,但卻人人聽入耳中。
不知何人突然叫道:“聽,這是什麼聲音?”
另一人高聲應道:“不錯,昨宵之中,我已經聽到這聲音。”
大殿之中,夜暗如漆。只可聽到說話聲音,卻不知出自何人之口,其實此時此
地,每人心情都沉重得如壓上千斤重鉛,哪裡還有人去留心什麼人說話。
但聞另一人接道:“這聲音好像蕭聲……”
大殿上哭聲頓住,這時有人反駁道:“這哪裡會像蕭聲?在下吹了十幾年蕭,
自信對此道稍具心得。”
忽地響起一個粗豪高昂的聲音,道:“這聲音雖然嬌柔悅耳,但聽來卻使人昏
昏欲睡。”
此人一番話,頓使大殿上所有之人,憶起昨宵之事。聞得這怪異柔媚的聲音之
後,即受到強烈感應,不久即沉沉入夢,連那青衫白髯老人何時離去,亦不知道。
驀然間,聲韻大變,一縷柔柔細韻,忽地高拔激昂,充滿殺伐之聲。萬馬千軍
,橫戈衝來,十二個勁裝少年,同時感到如陷身重重包圍之中。
幸得激昂的殺伐之聲很快消逝,幾人初受感應,已然隱失不聞。
不知何人大喝一聲,站了起來,直向殿外衝去。
此時濃雲輕飄,一片黃昏的月光照了下來,隱隱可見奔出殿外之人,身著銀白
勁裝。
只聽另一人大聲叫道:“王師弟,你要到哪裡,還不回來……”
奔行之人,去勢快速,對師兄喝叱之言充耳不聞,轉瞬間,消失殿外。
只聽另一人怒聲說道:“師父屍骨未寒,他已不聽師兄約束,我去追他回來。
”
他雖是和師弟談話,但卻是大殿中所有之人的關心之事,是以全場中人,都在
屏息凝神,聽他說些什麼。
在這等情景之下,這些人本可相互商議,共籌對策,但因那四個老人進入這大
殿之時,沒有交談一言,致使門下弟子彼此之間,如隔重山,誰也不好對誰攀談,
好像先對人說一句話,就有辱了師門威名一般。
驀地裡,大殿上亮起了一道火光,昨宵離去的青衫白髯老人,重又出現在大殿
之上。
此人來得無聲無息,大殿所有之人,都不知他何時進入殿中。
火光照著他垂胸白髯和莊肅的臉色,十一個勁裝少年不約而同地一齊站了起來
,團團把老人圍在中間。
青衫老人雙目中閃動著威稜逼人的神光,環視了圍在四周的勁裝少年一眼後,
嚴肅地問道:“還有一個人哪裡去了?”言詞之間,儼然以長輩自居。
兩個身著銀白勁裝的少年,同時怒道:“你是什麼人,倚老賣老的……”
青衫白髯老人陡然一聳雙眉,似要發作,但略一沉忖之後,又隱忍了下去,說
道:“老夫如不告訴你們,量你們也不知道老夫是誰。”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
“你們可聽到師長講過一個名叫葉一萍的人麼?”聲音低沉,微帶傷感。
十一個勁裝少年都聽得微微一怔,同聲答道:“你就是大師伯麼?”一齊拜伏
在地上。
葉一萍雙目中閃動著濡濡淚光,仰臉一歎,道:“四位賢弟竟然還未忘懷於我
……”不知他是高興還是傷感,老淚紛紛滾下雙頰。
身著銀白勁裝的兩個少年,同聲說道:“家師常提起師伯大名,想不到今日竟
能拜見,可惜師伯晚來一步,家師已作古人……”忽然想到昨宵此人也在殿中,倏
然收住未完之言。
葉一萍黯然一歎,道:“如非我早有安排,四位賢弟只怕真要送命那人的手下
了!”
十一個勁裝少年愕然相顧,奇道:“什麼,難道師父……”
葉一萍點點頭,說道:“他們都沒有死。不過眼下還不能讓他們清醒過來。強
敵狡詐無比,如若知得你們四個師父未死,必然會去而復返,此人武功高不可測,
你我無法勝他。為今之計,只有……”
忽聞衣袂飄風之聲,大殿之外,突然躍入一個身著黑色夜行疾服、背插寶劍、
猿臂蜂腰、劍眉朗目的英俊少年,右手挾持著一個全身銀白勁裝之人,躬身對那青
衫白髯老人說道:“弟子已點了他的穴道,生擒回來。”
葉一萍目光一掃那銀裝少年,說道:“很好,你把他放在此地,守住殿門。不
管什麼人,只要向外奔逃,一律格殺勿論。”
那黑衣少年應了一聲,拔出背上寶劍,守在殿口。葉一萍目光環掃了圍在四周
的十一個勁裝少年,道:“你們之中,哪個是帶藝投師之人,請走近老夫一步。”
他一連問了數聲,但卻無人答話。
葉一萍緩緩由懷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笑道:“老夫早對此事用過一番心血
。調查清楚,你們之間的事,我已記入這本冊子上,是以別想有逃走之心。”當下
打開冊子,仔細地翻閱起來。
忽聞一個身著淺紫衣服的少年說道:“別聽此人胡說八道,分明是他暗中下了
毒手,害了師父,卻又故作出這等模樣。師父之死,都是我們親眼所見,試問人死
之後,哪裡還能復生?”
此人一言,登時引起全場中懷疑之心,其餘十個勁裝少年,立時齊聲附和,大
殿內引起一陣騷動。
葉一萍瞧也不瞧幾人一眼,高聲吩咐守在大殿門口的黑衣少年道:“先把那個
鼓動群情的人給我拿下。”
黑衣少年應了一聲,側身向人群之中衝去,舉手一掌,向那最先發話、身著淺
紫的少年拍去。
他這一出手,登時引起十個勁裝少年的全體公憤。但聞幾聲冷哼怒叱,十幾人
拳掌齊出,紛紛向那黑衣少年攻去。
黑衣少年冷笑一聲,右手易打為拿,捷逾電閃般抓住了那紫衣少年左腕,身子
一側,猛向外面衝去。
他向外猛沖之勢雖強,逼得攔路之人紛紛讓開,但卻無法避開那擊向他身上的
拳掌。
但聞幾聲呼呼響聲過後,凡是拳掌擊在那黑衣勁裝少年身上之人,同時向後疾
退,捧著右手,望著那黑衣少年發呆。
原來拳掌擊在那黑衣少年身上,有如擊中堅鐵一般,震得幾人腕骨生疼,但那
黑衣少年卻似渾然不覺一般。
葉一萍目光炯炯,環掃了全場一週,冷然喝道:“住手!”
他喝聲雖然不大,但卻有如疾風貫耳一般,只聽得全場中人個個心頭一凜,全
都靜立原地不動。
葉一萍望了那被擒的紫衣少年一眼,低聲說道:“琦兒,先把他穴道點住。”
那黑衣少年應聲出手,點住了那紫衣少年穴道。
葉一萍輕拂一下頦下白髯,緩緩地說道:“這一盞熱茶工夫之內,你們之間即
將有四個人濺血這大殿之上,……”他轉臉望了並臥在地上、身著銀灰和淡紫服色
兩個少年一眼,臉色陡然變得十分嚴肅,接道:“除了他們兩個人之外,還有兩人
,快些給我站出來。我決不折磨你們,如想含含糊糊地混過老夫兩目,可別怪我手
段陰辣了。”
十個勁裝少年彼此互相望了一眼,個個臉色茫然,似是都不太了解那老人之言
。
忽見一人,大步走了出來,拔出背上長劍,指著那老人,厲聲喝道:“你究竟
是什麼人?故作這等詭異神態,是何用心?”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身著一身銀白色勁裝,橫劍怒視著青衫白髯
老人,大有躍躍欲動之勢。
葉一萍冷冷地瞧了那橫劍少年一眼,說道:“難道你懷疑老夫身份不成?”
那身著銀白勁裝少年正待回答,忽聽神像之後傳出來一聲陰惻惻的笑聲道:“
葉一萍,連你也中了老夫暗算,再難活一十二個時辰了。”
葉一萍回頭望去,只見一個身材瘦高、身著白衣、手扶竹杖的老者,緩步而行
。
此人也不知何時隱藏在那神像之後,此刻突然現身出來。
葉一萍臉色一變道:“翁天義……你講話算是不算?”
白衣瘦長老者,輕輕一頓手中竹杖,笑道:“我翁天義幾時講過話不算了?”
葉一萍道:“那你又為什麼暗算於我?”
翁天義哈哈一笑道:“我只答應幫你使他們四人不死,但卻沒有答應過你不死
啊。”
葉一萍轉頭瞧了那黑衣少年一眼,冷然說道:“我這徒弟,也可曾中了毒麼?
”
翁天義微一裂嘴,無聲無息笑道:“在場之人,個個都有。”
葉一萍道:“在下之毒,不知幾時發作?”
翁天義抬頭望望天色,道:“早得很哩,明天午時光景。”
葉一萍道:“這麼說來,老夫還可活上五個時辰了?”
翁天義道:“如你肯改變心意,至少尚可再活三年。”
葉一萍凝神沉思,默然不言。
那黑衣少年突然怒喝一聲,仗劍直衝過來。
翁天義竹杖一頓,低聲喝道:“住手,你那點微末之技,豈是老夫敵手?”
葉一萍一橫身,攔住那黑衣少年道:“琦兒不可造次,快些給我退下!”
翁天義目光炯炯橫掃了全場中人一眼,冷冷說道:“眼下在場之人,都已為老
夫毒針所傷。十二個時辰以內,個個毒發身死,舉世之間,沒有任何一種解藥能救
得你們性命。唯一生存的機會,是服用老夫自製的解毒丹藥,每隔三日服下一粒,
如果延誤了十二個時辰以上,毒性立刻發作。”
十個勁裝少年被此等錯綜複雜的奇怪之事,鬧得頭昏腦脹,個個目瞪口呆,不
知何所適從。
最左站的一個身著鵝黃服色少年突然插口說道:“老前輩先請把晚輩等師父救
活之後,再談其他之事。”
翁天義搖搖頭,冷笑一聲道:“他們四位已服用了我的藥物,三天之後,不用
人救,自己也會清醒。”
他微微一頓之後,突然提高了聲音道:“你們是準備死在這大殿之中呢,還是
仍然希望再活下去?”
他連問了數聲,始終無人應答。原來場中之人除了葉一萍知道此人之外,大都
不知此人是誰,是以他說中針之事,都有些不肯相信。
翁天義似已察覺幾人臉上不信之情,冷笑一聲,道:“在下生平從來不打誑語
,幾位如若不信,請卷左臂衣袖瞧瞧,當知老夫之言非虛了。”
十個勁裝少年依言捲起袖管,果見緊依肘間關節之處,有一塊黃豆大小一片黑
點,登時覺著心頭一震,竟然不知何時中了對方毒針而且毫無疼痛之感。
翁天義輕輕一頓手中竹杖,道:“你們在這荒涼大殿之上,過了兩日一夜的時
間,也許在你們這段生命之中,覺著這幾日經歷十分怪異。其實天下黑白兩道中的
高手,在這兩日夜中,展開了一場武林中罕難遇上的激烈鬥智、鬥力之戰,而且有
不少武林高手,受創而退……”話至此處,葉一萍手中的火把子,已經燃完,火光
一閃而熄。
夜暗之中,不知何人發聲問道:“老前輩此話含意,晚輩們極是難解,不知可
否把此中原因告訴我們?”
大殿上重歸沉寂,半晌之後,才聽到一個粗豪聲音問道:“天下黑白兩道中高
手相搏於這等荒涼古剎之中,不知和我等恩師聚會這古剎之事,有何關連……”
突聞一陣哈哈大笑之聲,打斷了那粗豪聲音的未完之言,接道:“葉一萍,你
這一妄運真氣,當使毒性提前發作兩個時辰。還不快給我靜坐調息,再要爭強逞能
,只怕身受之毒,眼下就要發作。”
忽然火光一閃,翁天義高舉著手中火摺子,緩步走到神像前面的供台上,點燃
起一支火燭。
火焰高高燃起,大殿上一片明亮。只見那青衫白髯老人,滿臉痛苦之色,盤膝
坐在地上,目光投瞥了翁天義一眼,冷笑一聲,說道:“如果我葉一萍身未中毒受
傷,決不會輸在翁天義的手下!”
翁天義大笑,道:“天下武林同道,有誰不知我翁某人是以善用毒物出名?這
件事難道還用你說麼?”
葉一萍不再接言,緩緩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原來兩人在火光熄去之時,借那夜暗之色掩護,暗中較手,以上乘內功,拚了
三招。葉一萍因內傷未愈,且身中劇毒,難以支撐時間,敗在翁天義手中。
那黑衣少年眼看師父痛苦神色,心中大怒,不顧身中毒針,仗劍一躍,疾撲面
上,舉手一招“穿雲摘月”,疾刺過去。
翁天義舉起手中竹杖,架開長劍,冷然說道:“你師父一時之間,還死不了。
快些停下手來,再要對老夫無禮,可別怪老夫出手毒辣了!”
葉一萍忽然睜開眼睛,喝道:“琦兒,你是打不過的,快些住手。”
那黑衣少年長歎一聲,收了寶劍,退到一側。
翁天義目光炯炯,環掃了全場一眼,說道:“老夫做事,一向明快。現下你們
是否願意讓老夫相救,我決不勉強……”他微微一頓後,接道:“不過,我必須先
把話說明白:我那毒針,除了經過毒物淬煉、毒性特別強烈之外,體積也異常細小
。中人之後,如不在六個時辰以內取出,毒針即將侵入血道之中,隨著血液流行,
刺在心臟之上。雖然你們毒性要明晚才能發作,但如要保全性命,卻是不能等過明
晨寅時。”
他說完之後,策杖舉步,慢慢向殿外走去。
葉一萍突然叫道:“翁天義,回來!咱們再商量商量。”
翁天義微微一笑,走了回來,說道:“眼下決不是逞強鬥氣之時,葉兄還得早
拿主意。如果兄弟真的撒手一走,不但你們將毒發身死,就是你這四位義弟,在無
人保護之下,也難活得下去。”
葉一萍道:“他們四人雖和我有著結盟之義,但我們已三十年未晤面相聚,我
也難以作得主張。眼下之策,只有你先把他們十二個門下弟子毒針取出,救醒我四
位義弟,和他們當面說明,不管事情他們是否答應,但老夫可擔保,決不傷害於你
。”
翁天義略一沉忖,目光環掃大殿中所有之人一眼,笑道:“如若我不答應於你
,只怕還有人認為老夫危言聳聽,故相恫嚇。”
葉一萍抬頭望望大殿外面夜色,說道:“時光已然不早,你如答允此事,也該
即刻動手了。”
翁天義微一點頭,走到那神像前面的燭光之下,道:“哪個願先讓老夫為他取
出毒針?”
那黑衣勁裝少年,大步走了過去,說道:“我先試試看你說的是真是假?”
翁天義望了他一眼,笑道:“很好,把你上身衣服脫下。”
那黑衣少年猶豫了一陣,問道:“我何處中了你的毒針?”
翁天義道:“你在左臂之上。”
黑衣少年舉手把衣袖撕開,道:“我把衣袖這樣撕開,能否療治?”
翁天義不再答言,探手由懷中摸出一塊馬蹄形的磁鐵,放下手中竹杖,左手緊
緊抓住他左臂,用磁鐵在傷處,不停地游動,一面潛運真力,逼他行血返聚。片刻
之後,只見那黑衣少年嫩白的左臂,變成了一片艷紅之色。
十個勁裝少年,齊齊圍了上來觀看。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生生死死】
忽聽翁天義輕輕地咳了一聲,手中磁鐵,猛然向上一收,道:“毒針雖已取出
,但針上劇毒,早已溶浸你血液之中。如不服老夫獨門解藥,明夜此時之前,仍然
毒性發作而死。”
眾人抬頭看去,果見那墨色磁鐵之上,動著一枚細如髮絲、長約一分左右、通
體藍色晶晶的毒針。幾人目力都異常人,燭光下看得甚是清楚。
這情景使圍在四周觀看的人,都為之心頭一震,不約而同地一齊捲起了袖管,
瞧著自己臂上的傷勢。
那黑衣少年退下之後,翁天義開始為第二個人療治傷勢。
此人倒非滿口狂言,果然在每人的臂上吸出了一枚毒針。
不足一頓飯時光,十幾人臂上毒針盡為吸出。前天義緩緩把手中磁鐵放人懷中
,冷冷掃視了幾人一眼,說道:“你們身上毒針雖已為我吸出,但毒性已深浸體內
,無人再能活過一十二個時辰。”
全殿中人,都是親自看到他吸取毒針之事;對他之言,心中再無懷疑。彼此互
相瞧了一眼,默不作聲。
葉一萍輕輕歎息一聲,道:“時光已然不早,你先把他們救醒過來,咱們再詳
細談談。”
翁天義微微一笑,道:“使他由渾返清,不過是舉手之勞。但我在救他們清醒
之前,須先要讓他們服用下烈性的毒藥,三十年前中原五義的大名,已然震盪著江
湖,三十年後的今日,想各位的功力,亦必隨歲月日漸精深。兄弟自知難抵幾位聯
手之力,如果他們服下毒藥,兄弟就不再顧慮此等之事了。”
葉一萍抬頭望了十幾個勁裝少年一眼,默默不語。
他已三十年未和四位義弟見面,對幾位義弟近年生活情形,全無所知,一時之
間不便擅作決定,把目光投注在義弟門下瞼上,想從他們神色之中,窺得一點意向
。
哪知十個勁裝少年,個個滿臉莊肅之色,似是對此事既無反對之意,也無贊同
之心。
葉一萍暗自忖道:“翁天義以善用各種毒藥馳名江湖,博得千臂毒裡之稱,江
湖之上提起此人,無不退避,讓他三分。四位義弟既已服用過他的藥物,生死之事
,早已操於其人手中,倒不如答應於他,先讓他把四位義弟救活再說。”當下說道
:“兄弟作主答允此事,但你必須先把解藥交付於我。”
翁天義微微一笑,道:“兄弟一向言出必踐,答應之事決不反悔。
葉兄這等不放心兄弟,也未免太小覷兄弟了?”
葉一萍道:“我已中了你暗下之毒,四位義弟也早已服了你的藥物,如果我不
信託翁兄在江湖上的地位,豈肯答應讓我四位義弟服用你的藥物?”
翁天義道:“你四位義弟服用兄弟藥物,葉兄早已親口答應,難道還要見怪於
我不成?”
葉一萍道:“可是翁兄對兄弟下毒之舉,事先並未說明。”
翁天義道:“兄弟既以施毒稱名江湖,葉兄早已該知。依據武林規矩而論,下
毒之前,自不便先說明要對他下毒,此事難道也要怪在兄弟頭上麼?”
葉一萍道:“好說,好說。兄弟決非故意責難,而以翁兄在江湖地位來說,這
等做法純仗施毒勝人。今翁兄對此竟大言不慚,自認翁兄在武林的聲譽,全憑毒物
博得,此對翁兄個人而言……”
翁天義聽得面色一變,哈哈一笑,接道:“照你所說,兄弟這‘千臂毒叟’的
綽號就該取銷了?哼!江湖之上,誰不知我翁某以施毒成名?”
葉一萍道:“不錯,翁兄以施毒名滿江湖,數十年來,一直獨步武林,博得這
千臂毒叟之號。武林同道,聽得翁兄之名,無不遠而避之……”他微微一頓後,又
道:“不過翁兄除了施毒之外,武功一道,只怕成就有限,要不然大可不必擔心我
中原五義……”
翁天義竹杖一揮,發出“呼”的一聲大響,怒道:“葉兄譏笑我的武功不行麼
?那咱們就不妨走上幾招試試,看你這不屑使用毒物的中原五義,武功又有什麼了
不得的驚人之處!”
葉一萍哈哈一笑道:“翁兄想以武功和人一分勝敗,實是江湖間難見之事。不
過在咱們未動手前,翁兄應先把我四位義弟救醒過來,然後咱們各以武功,擠上一
場……”
翁天義冷冷怪笑,突地雙眼猛睜,竹杖“拍”的一聲,擊在地面,接道:“你
要千臂毒叟不用毒物,豈非夢想?兄弟今日對你們中原五義已經破例。若是葉兄弟
處處講究規矩,那兄弟就撒手不管此事了葉一萍面色一變,暗自思量:“如果這老
毒物一去,不獨四個義弟永遠難以清醒,只怕連四位義弟門下十數弟子,也被他暗
中下了毒手,其後果當真是不堪設想。”一時面上現出一陣猶豫之後,突然朗聲一
笑:“兄弟豈敢對翁兄無禮,只是武林道上最講‘信義’二字,翁兄如仍用毒物,
則兄弟與四個義弟之命業已全操手中。如講光明磊落的武林道義,這施毒之事,最
好別提……”
翁天義接道:“如此說來,是兄弟不遵守江湖道義了。葉兄要想考究兄弟武功
,只怕眼下時機不對,恕在下沒有興致奉陪。”
葉一萍故意和他扯了半天,想拖延時間,給四位盟弟門下弟子多一點思慮時間
,看幾人仍然沉默無言,當即作主說道:“好吧,就依翁兄之見做吧!但有一點,
兄弟得事先說明,那就是翁兄救醒我四位盟弟之後,必須使他們神智復常,使我們
兄弟之間,有一番談話的時間。”
翁天義道:“這乃當然之事,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吩咐?”
葉一萍道:“如若我們兄弟答應了前兄的要求,是否立刻把解藥交于兄弟?”
翁天義略一沉忖,道:“兄弟也有一個條件,如果葉兄出於誠心,必須先把口
訣告訴兄弟,使兄弟能有時間分辨那口訣真偽,再把解毒藥物交給葉兄。”
葉一萍歎道:“好吧,咱們一言為定,就這麼辦!”
翁天義放下手中竹杖,緩緩從懷中取出兩個玉瓶,一瓶翠綠,一瓶雪白,舉起
翠綠色的瓶子說道:“這綠瓶是兄弟生平所用千百種毒藥中最毒的百步斷腸散,常
人服用之後百步之內,七竅流血而死。但葉見和四位盟弟,各具深厚的內功,情形
又當別論。只要能運氣閉住穴道,不使劇毒浸入內腑,決不會有何妨害。這白瓶之
中,是專解這百步斷腸散的化毒神丹,葉兄授過兄弟口訣之後,兄弟立即以解藥相
贈。”
葉一萍道:“我四位義弟神智未復之前,服用這劇毒之藥,不知運氣閉穴,豈
不要受你毒藥之害?”
翁天義哈哈一笑,道:“這個麼,葉兄儘管放心,兄弟早已有了准備。我已把
這毒散之外,特製了一層糖衣相裹。你四位盟弟服下之後,只要能聽從兄弟之言,
不要妄動無名之火,在半個時辰之內,外裹糖衣,猶未化盡,毒性不致發作;但如
妄自運氣,促使毒性提前發作,那就怪不得兄弟了。”
葉一萍淡淡一笑,道:“這麼說來,翁兄早已有心對付我們兄弟了?”
翁天義笑道:“葉兄請三思自決,兄弟決不勉強!”
葉一萍道:“兄弟認栽就是。”
前天義緩緩站起身子,走到大殿一角那身著淡紫服色老人前面,打開那白玉瓶
塞,倒出一粒丹丸,左手一舉,啟開那人牙關,把一粒丹丸,投人那老人口中,右
手連連推拿他全身一十二處大穴。
他手法熟練迅快,如法炮製,片刻之間,把分坐四角的四個老人,各自放人口
中一粒丹藥,拍了一十二處穴道,然後走到葉一萍身前,和他對面而坐,閉目運氣
調息。
他在連連推拿四人身上穴道之後,真氣耗消甚大,面色之上隱隱現出倦容。
大殿上,又恢復了一片沉寂。雖然坐了十九個人,但卻聞不到一點聲息。
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忽見那分坐四壁的老人,身軀顫了一下,張口長長
吁了一口氣。
數十道眼光,一齊投注在四個老人身上。但四人略一掙動吁氣之後,又恢復了
靜坐之態。
翁天義站起身子說道:“在一盞熱茶工夫之內,兄弟給他們服用下的迷魂之藥
,即將失去了效用。”說話之間,又探手摸出那綠色玉瓶,倒出四粒綠色藥丸,分
別投入了四人口中。又踱回到葉一萍身前,笑道:“葉兄也請服用一粒如何?”
葉一萍淡然一笑,說道:“在下已然中了翁見之毒,難道還要再服一次毒藥麼
?”
翁天義笑道:“葉見所中之毒,要幾個時辰之後才能發作,和這百步斷腸散毒
性比較起來,相差那就太遠。如果你四位盟弟清醒之後,葉兄拚著毒傷發作,硬搶
兄弟手中解藥,那時雙拳難敵四手,解藥被搶事小,葉兄推翻相許轉授兄弟的武功
諾言事大!”
葉一萍伸手接過翁天義手中藥丸投人口中,笑道:“這樣前兄該放心了吧!”
翁天義微微一笑,道:“葉兄如把百步斷腸散的藥丸,暗藏口中不吞入腹內,
那外裹糖衣,溶化極快,對葉見來說有害無益。兄弟先把話說明,葉兄肯否相信兄
弟,那就不是兄弟的事了。”
葉一萍微微一笑道:“多謝翁兄指教。”暗用舌頭一舔藏在口中的藥丸,果然
有一股甜味,知他所言不虛。翁天義雙目炯炯,投注在他臉上一瞬不瞬,其勢絕難
把藥丸吐出口來。正感為難之際,突聞那人群之中“拍”的一聲脆響,接著聽到一
個粗豪的聲音罵道:“你怎麼出手打人?”
只聽一個冷傲的聲音答道:“難道你瞎了眼睛,伸腿之時,也不睜眼瞧瞧,一
腳就踢在我身上呢?”
翁天義不自覺地轉臉一瞧,葉一萍就在他轉臉一顧之間,用迅速無比的動作,
把含在口中的藥丸,吐了出來,藏入懷中。定神瞧去,只見那出手打人耳光之人,
正是自己的衣缽弟子上官琦,知他是有心惹出一場糾紛,以分散翁天義的心神,心
中暗暗讚道:“此子不但聰穎絕倫,而且機智過人。逃出這次劫難之後,我定要把
身懷幾種絕學密技,傾囊相授於他……”
忽聽那身著淡紫服色老人長長地吁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他在昏沉了一日夜之久的工夫後,陡然醒了過來,神智尚未全復,睜開眼看到
眼前坐滿了各種服色之人,不覺一怔。
葉一萍微微一笑,道:“二弟還識得小兄麼?昔年一點誤會,造成了咱們五兄
弟間三十年視若路人,小兄為此一直惶惶難安,也曾到處追查你們下落,一則因你
們行蹤隱密,一時間不易找到,二則你們各奔一方,辛勤經營,都成了當地雄主之
尊,小兄……”
但聞一聲長歎,另一個壁角之處身著銀白服色的老者接道:“三十年往事若夢
,想來痛心疾首。我們四人自和大哥劃地絕交之後,三十年來無不以大哥行蹤為念
。當時雖因一點誤解,使咱們情重骨肉的兄弟決絕分袂,但在一年之後,我們心中
就生了悔恨之意。四人不約而同,趕到了我們兄弟昔年結義之處,相對約言,不見
到大哥之面,我們四人之間,也不相互往來。哪知大哥行蹤沓如黃鶴,這一番誤會
,造成了咱們兄弟三十年相思之痛。似水年華,匆匆歲月,記得和大哥分袂之時,
還是少壯之年;如今少年頭白,兩鬢霜斑,就是五弟,也已是年屆花甲了。”
只聽另外兩處壁角上身穿鵝黃、淺藍兩個老者接道:“大哥別來無恙!”齊齊
抱拳對葉一萍施了一禮。
葉一萍合掌前胸,低聲說道:“三十年來,小兄為此日夜不安,深覺愧對幾位
義弟。細想當時那老人傳授咱們武功的情景,故作各種神秘安排,用心不無可疑。
只怪我一時大意,受他欺騙,立下重誓,不能把學得武功洩露出口,故害得咱們五
兄弟彼此猜疑,終於鬧得反目不快,劃地絕交。”
翁天義突然冷笑一聲,接道:“時光不早了,那外裹糖衣,即將化盡了!”
葉一萍臉色微微一變,但一瞬之間,又恢復了平靜,淡然一笑,道:“我已事
先對翁兄說過,我四位盟弟清醒之後,要留我們兄弟一番說話的時間。”
翁天義道:“葉見最好先把咱們相約之事,對你四位義弟說明,把那武功口訣
先告訴兄弟,兄弟立時以解藥相贈,幾位服瞭解毒藥物之後,談起來也可無後顧之
憂。”
分坐四角、四個服色不同的老者,齊齊轉目向翁天義瞧去。那最先醒來、身著
淡紫服色的老人,冷冷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千臂毒叟翁天義……
”
翁天義接道:“好說,好說!兄弟今天有幸能參與名震天下的中原五義之會,
心中高興得很……”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冷冷地接道:“不過,兄弟這千臂毒叟之名,也不是讓人
白叫的,在座各位,都已服下了兄弟的百步斷腸散的劇毒。除了兄弟的化毒神丹之
外,大概當今武林,還沒有第二種藥物能夠解得!”
只聽另一個壁角處身著白長衫老人怒道:“別說百步斷腸散了,就是十步斷腸
,又何可懼,中原五義豈是貪生怕死之人?”說完話,人已霍然站起身子。
其他三處壁角上盤膝而坐的老人,也都有了怒意,紛紛起身,目注千臂毒叟翁
天義,大有立時出手之意。
翁天義只怕四人真的一齊出手,心中暗自驚駭,一面暗中運氣戒備,一面目注
葉一萍,低聲說道:“如若他們擅自出手,圍攻於我,那可不能怪兄弟推翻承諾之
言,拂袖而去。”
葉一萍目光轉動,投注了四位義弟一眼,道:“四位賢弟請盤坐下去,運氣調
息,如若有什麼異樣感覺,就趕快運氣閉住穴道。”
四個服色不同的老人,齊齊把目光投注到翁天義身上,道:“翁兄請小心一點
,如若毒性發作得能為我們事先覺到,翁兄也別想活著出這古剎大殿。”
葉一萍輕輕歎息一聲,緩緩舉起了右手,伸出一指,說道:“降魔十三掌,第
一招‘飛筆招魂’……”
大殿上所有的眼光,全都投到葉一萍的身上,瞧著他神情。
翁天義輕輕咳了一聲,目光橫掃大殿一週。
葉一萍是何等人物,一聽翁天義輕咳聲,立時明了他是何用心,當下接道:“
翁兄請附耳上來。”
霸天義回頭望了四個服色不同的老人一眼,依言走近葉一萍身側坐下,附耳上
去。
葉一萍極快講了三招降魔法的口訣,只聽得翁天義不住點頭。
要知翁天義武功不弱,聽葉一萍講述口訣,立時覺出那掌法果是非同凡響的武
功,不禁暗自忖道:“無怪莊主要用盡方法、手段,迫逼中原五義,想學得這降魔
掌法。”
葉一萍傳完三掌口訣之後,說道:“這套降魔掌法,我們兄弟每人都分學了幾
招,兄弟只知這前面三招。葉兄如果覺得兄弟相授口訣,不似隨口捏造,那就請把
解藥授于兄弟,先讓四位義弟服用下解藥之後,兄弟才好請他們解說下面口訣。”
翁天義暗道:“不錯!莊主也說過他們這套掌法,是三十年前一位無名老人所
授。因為那老人不能在中原五義之處多作停留,隨把中原五義請到身邊,自己先演
了兩招降魔掌法,給中原五義一瞧,問他們願不願學。”
那時中原五義之名,已經震盪了江湖,五人武功,都已列於武林中第一流的高
手,一見那無名老人表演的兩掌,乃從未睹見之學,心中哪還有不願學的道理?
那老人看他們答應要學,自己遂躲到一個靜室之中,要五人個分別入室,把十
三降魔掌法,分別傳授五人。
這是因這套掌法過於精奇,任何一個人,沒法在短期內,把這十三種招式完全
學會,他因身有要事,又無法在此多留,只有以五人的精力,分別學這十三掌奇招
,或可有所成就。
他忖思了良久之後,笑道:“葉兄一言九鼎,兄弟自是相信葉兄之言!”當下
把那白玉瓶連同藥物,一齊送了過來。
葉一萍倒是沒有想到,翁天義竟然這般慷慨,伸手接過藥物。
他親眼看到貧天義把瓶中藥物倒出來,給四位盟弟服下,使他們由昏迷中清醒
過來,是以對這藥物,毫無懷疑之心。
他把瓶中的藥丸,倒出來四粒,分別送到四位盟弟手中,說道:“翁兄在武林
中乃極有身份之人,這解毒藥物,自是不會有什麼可疑之處,四位賢弟快請服下,
小兄也可放心一些……”
四個老者望著葉一萍微微一笑,各自把手中藥丸,送人口中,嚥了下去。
葉一萍蓋上瓶塞,問道:“翁兄這化毒丹,當真能解他們服下之毒麼?”他雖
親眼看到翁天義施用此藥,把四位盟弟由昏迷中救了回來,但仍有些不放心地追問
了一句。
翁天義道:“葉兄這般相疑兄弟,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葉一萍接道:“非是在下相疑,實因此事關係太大,兄弟難以放心。”
抬頭望去,只見四位盟弟臉色,漸都好轉,泛現血色,不覺心中一寬。
翁天義冷冷地說道:“葉兄要兄弟辦的事,已然辦完,那降魔十三掌,也該全
部傳授給兄弟了?”
葉一萍道:“現下他們藥力尚未完全行開,只怕還難以相授武功,中原五義,
一向言無不踐,兄弟既然答應了翁兄,決不會中途毀諾!”
忽見那銀白服色老者,怒睜了雙目,問道:“大哥,千臂毒叟給我們服的什麼
藥物,好像有點不對。”
葉一萍笑道:“二弟放心,小兄親目所睹他用此藥,把四位由昏迷中救醒回來
,也許良藥苦口,此藥在解毒之時,使人有些難過之感。”
那銀白服色老人,似是對葉一萍有著無比的信任,微微一笑,閉目不再說話。
那身著淺藍、淡紫、鵝黃服色的老人,相繼睜眼瞧了葉一萍一眼,各自又閉目
調息。
前天義似已感到不耐,大聲說道:“葉一萍,你說話算是不算?”
身著銀白服色老人,忽然睜眼,怒道:“翁天義,你隨口胡說八道,可是想討
苦頭麼!哼!葉一萍也是你叫的麼,中原五義生平未對人說過一句誑言,豈肯失信
於你!”
翁天義冷冷說道:“我和令兄相約有言,他把降魔十三掌傳授於我,我把化毒
神丹交付他,以解諸位身受之毒。如今我已依約交付他化毒神丹,但葉兄卻藉故推
拖,不肯相授那降魔十三掌,這算不算欺騙在下呢?”
身著銀白服色老人,微微一怔,回頭對葉一萍道:“大哥,此話可是當真麼?
”
葉一萍長長一歎,道:“為了相救四位盟弟,我答應以降魔十三掌法,換他化
毒神丹解藥……”
那銀白眼色老者“啊’了一聲,道:“大哥既然答應了他,咱們自不能失信。
”
葉一萍道:“小兄數十年來心中一直隱藏著一件隱秘之事,沒有對你們說過…
…”
那淡紫服色老者接道:“過去之事,不說也罷!”
葉一萍微微一笑,道:“承蒙幾位義弟諒解,小兄感激不盡。不過此事如不說
出,小兄終是難安;倒不如一吐為快,縱然有背我立下重誓,也較悶在心中好些…
…”
他微微一頓後,接道:“三十年前那無名老人毛遂自薦地找上了咱們中原五義
之門,自說自話,要把一種曠絕武林的絕技傳授咱們,當時我心中雖然覺著此事太
過突然,但因好奇之心過勝,就貿然答應下來。心想咱們中原五義之名,非同江湖
間無名小卒可比,量他決不敢欺騙咱們,何況此等之事,立刻就要揭穿,哪知他竟
提出個別相授之法。據他所言,因那降魔十三掌,乃天下武林中最為精革之學,一
個人的精力,不可能把十三招掌式在短短的數年之中完全學習精熟,是故他才找到
我們中原五義,分別傳授,把降魔十三掌,分別傳授我們五人,以便精神集中,求
其精進。我一時被他好言說動,未和四位盟弟商量,就答應了他。小兄首先被召人
室中,傳了我一招之後,突然停了下來,要我立下重誓,今生今世不得對人談起他
傳授武功之事,因他那一招掌法過於奇奧。小兄被他奇招所惑,沒有多考慮,就下
重誓,播種了咱們兄弟翻目的因果。”
那分坐四壁的老者,一個個聽得雙目圓睜,齊齊地說了一聲:“那無名老人傳
授我們武功之時,經過之情,和大哥所說一樣,不過……”
不知何故三人同時住口不言。
葉一萍微微一歎,道:“不知那老人傳給四位賢弟是什麼武功,但傳給小兄的
卻只有……”
忽聞那身著鵝黃衣服的老者大叫一聲,吐出來一口鮮血。
葉一萍一皺眉頭,說道:“翁兄,這解藥沒有錯麼?”
翁天義搖搖頭道:“兄弟這化毒神丹,乃解毒聖品……”
一語未完,忽聞連聲大叫,那身著淺藍、淡紫、銀白服色老者,各自噴出一口
鮮血。
翁天義瞧得臉色一變,霍然站起了身子。
身著銀白服色老人雙手捧胸,慘然一笑,道:“大哥,我們都被千臂毒裡翁天
義騙啦……”
葉一萍羞忿交加,大喝一聲,急躍而起,和身直向翁天義猛撲過去。
就在葉一萍縮身猛撲前天義的同時,十二個勁裝少年也一齊站起了身子,準備
出手攔截千臂毒叟。
前天義竹杖疾舉,一招“潮泛南海”,向前猛攻過去,逼退四個勁裝少年,衝
出一條路來,快如流矢一般,疾向大殿外面奔去。
上官琦見所有之人,一齊出手,正想站起身子,忽聞“噗噗”“通通”一陣連
響,十二個身著勁裝少年,幾乎同時一齊摔倒在地上。
他乃聰明絕倫之人,心中忽然一動,不再提聚真氣,仰身倒臥在人群之中。
分坐在四個壁角的老者,忽然一齊站了起來,個個兩手捧腹,雙目圓睜,向外
狂奔。但不過走了四五步,先後摔倒地上,一個個口中血噴如泉。
葉一萍一撲未中,正待放腿疾追上去,但卻為眼前觸目驚心的變化所震嚇,不
覺一怔。
眼看四位義弟和十二個門下弟子,以及愛徒上官琦,全都摔倒在大殿之上,直
似千百支利箭穿心而過。饒是他久走江湖,定力深厚,也不禁老淚紛披,六神無主
,自言自語地叫道:“四位盟弟暫請安息,小兄要在毒發之前,拚盡餘力追殺千臂
毒叟翁天義,奠祭四位賢弟陰靈之前,然後橫劍自絕,聊謝愧疚之罪。”說完,疾
向大殿外面追去。
一陣驚心動魄的大鬧過去,大殿上又恢復一片靜寂。
夜風吹來,搖動了大殿上的燭光,燭影搖紅,照著橫臥地上的一十七具屍體。
上官琦暗暗地吐出了胸中一口悶氣,忖道:“十二個勁裝少年,和我同時身受
毒針之傷,為什麼我的毒性沒有發作,他們卻一齊毒發?大概因他們動了怒火,妄
自提聚真氣,使毒性加快了發作。”
心中正自忖思之間,忽見數尺外一個身著銀白色服色勁裝的少年手腳微微伸動
了一下,不禁心中一驚,暗道:“難道他們都是和我一樣的沒有死麼?”當下靜臥
不動,以觀究竟。
大約過了有一頓飯工夫之久,忽見那手腳伸動的銀白服色少年,挺身坐了起來
,雙手輕擊三掌。
掌聲甫落,三個服色不同的勁裝少年,一齊坐了起來。
上官琦暗暗歎道:“果然四位師叔門下,都有臥底之人……”
只聽那銀白服色少年,低聲吟道:“春來萬里客。”
淺藍服色的少年接口吟道:“亂定幾年歸。”
那鵝黃色的少年接吟道:“腸斷江城雁。”
身著淺紫服色的少年也脫口吟道:“高高向北飛。”
那銀白服色勁裝少年,忽然站起身來,低聲說道:“三位師兄可都是來自萬柳
塘中杏花堡麼?”
那三個身著淡紫、鵝黃、淺藍坐起來的勁裝少年,齊站起來答道:“不錯,師
兄可是姓陳麼?”
那銀白服色少年目光炯炯,橫掃了大殿橫臥屍體一眼,笑道:“小兄陳一志,
三位師弟可學到那‘降魔十三掌’麼?”
三人又恭恭敬敬地答道:“我等費盡心機,耗時三年,只偷偷學到三招……”
陳一志微微一笑,道:“降魔十三掌中第一招可是叫‘飛筆招魂’?”
三人略一沉忖,答道:“不錯。”
陳一志道:“第二招‘陰陽合一’?”
三個勁裝少年,思索了很久,才一齊點頭答道:“也不錯。”
陳一志微微一笑,道:“第三招可是叫‘天馬行空’?”
三人齊聲說道:“師兄武功高強,所說三招,一招不錯,兄弟等難及萬一。”
陳一志道:“除了這三招之外,三位師弟可見過第四招麼?”
三人齊聲答道:“我們暗窺了三年之久,並未見過師父練過第四招。但上述三
招,卻是常見。”
陳一志哈哈一笑,道:“為了三招掌法,我們四人耗費四年多的時間。如非師
父月前派人暗中傳書相告,說那‘降魔十三掌’可能只有三招留傳於中原五義,連
我一時間,也被中原五義所惑,還誤認暗窺練武之事,被人發覺,無法窺得第四招
掌法……”
那淡紫、淺藍、鵝黃服色的勁裝少年相互瞧了一眼,說道:“師父做事,一向
玄機難測。我等四人雖然同受遣派,投在中原五義門下,學那‘降魔十三掌’的武
功,歷時四年,彼此互不相識,別說中原五義了,就是我們四人,也不知哪個是同
來偷學武功之人,臨別時師父傳示的暗語,應用在四年之後這古剎之中。放眼當今
江湖,誰有這等慎密的算訃……”
陳一志大笑道:“師父才智,豈止如此?他老人家在遙遙千里之外,不但能把
我們的行動瞭若指掌,而且能夠知得‘降魔十三掌’只有三招,證清三位師弟剛才
之言,咱們四人暗窺所得,三招盡皆相同。
師父之言一定不錯了,那‘降魔十三掌’,留在世間的只有三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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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經樓奇遇】
那淡紫服色少年問道:“師兄此言,可確真麼?”他心中雖對陳一志之言,不
盡相信,但卻不敢出言反駁,轉彎抹角地問了一句。
陳一志道:“適才那葉一萍傳授翁老前輩口訣之時,第一招高聲叫出,也是‘
飛筆招魂’,你我都是親耳聽得,那自然是不會錯了。”
淡紫服色少年“啊”了一聲,道:“不錯,此言我也聽得十分清楚。”
陳一志微微一笑,接道:“但葉一萍卻親口說出那無名老人在傳授幾人武功之
時,是把中原五義,分別召人一間密室之中,個別分授那‘降魔十三掌法’,如今
五人所學第一招掌法,盡皆相同。如非那無名老人故意欺騙中原五義,害他們兄弟
反目,就是他也未把‘降魔十三掌’研究通達。他如真的是顧及中原五義一人之力
,無法在短時間內把‘降魔十三掌’的精奇變化窮通,想借中原五義五個人的才智
,分授十三掌法,每人所學應該不同才對。但五人學得的卻是完全一樣,因此小兄
敢於斷言,中原五義,每人所學全都是一樣的三招。”
那身穿鵝黃服色少年,突然插嘴問道:“不知師父何以會要我不學別的武功,
單單要學這‘降魔十三掌’呢?”
陳一志沉吟一陣,說道:“這個我未聽師父談過,但料想十分重大,也許那‘
降魔十三掌’,對師父身具武功,有所克制之處。”
上官琦在地上,把三人問答之言,聽得十分清楚,心中暗暗忖道:“此人口中
所稱的師父,不知是什麼人?”
只聽那身著淺藍服色少年說道:“不知師父送下手諭之中,還要咱們做些什麼
?”
陳一志道:“師父手書之上,要咱們在中原五義死去之後,立刻回去。”
那淡紫服色少年道:“這大殿之上,雖然荒涼,但如就這般的放著一十三具屍
體,而且死的又是武林道上大名鼎鼎的中原五老,勢必引起一番哄動不可。倒不如
撿集上一些干草之類,堆積這大殿之上,一把火燒它個半點痕跡不留……”
陳一志搖頭接道:“師父來示之中,也曾提起此事。他要咱目睹中原五老死後
,想法把他們的屍體,移放有人之處,要使這件哄動江湖之事,早些傳言江湖之上
。師父這舉動,自然含有作用,不過,他老人家才智超人,咱們難以在事前料知他
目的何在罷了。”
鵝黃服色少年目光環視躺在大殿上橫七豎八的身體,說道:“不知這般人,是
否全都真的死去,咱們是否要仔細檢查一下再走?”
陳一志道:“此言大有道理!”仔細向每一具屍體之上瞧去。
這些人中,除了上官琦外,其他之人,和四人各有著數年同門之誼,看幾人臉
色鐵青,都似死了多時,四個服色不同的老者,也都全部氣絕。
上官琦凝神內視,閉住了一口真氣,封著各處穴道,閉上眼睛,使四肢僵涼。
只覺左右開弓,自己臉上一連中了兩個耳光,又聽到一人罵道:“這小子是葉
一萍門下弟子!”“啪”的一聲,又是一個耳光打去。
另一個聲音接道:“此人似已得葉一萍的衣缽真傳……”
另一人接道:“他已死去,得到葉一萍的真傳,又有何用?咱們快點走啦……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幾人似是先後躍出了大殿。
上官琦雖然連被人打了幾個耳光,但仍然閉住真氣,眼睛也不敢睜動一下。他
心中很明白,如果對方發現自己未死,決不會放過自己。
直待他確定了幾人完全離去之後,才微微啟開雙目望去。
大殿上一片沉寂,除了橫陳的十幾具屍體之外,再也聽不到一點聲息。
他緩緩坐起身子,長長吁一口氣,仔細向著橫陳的屍體望去,他想能發現一個
和自己一般的裝死之人。
在他潛意識中,認為自己和他同門的師兄弟一般,中了劇毒;縱然現在不死,
也難活過兩個時辰。
一念系心,對生死之事,反而看得十分淡了,站起身子,走到屍體旁邊,對每
一具屍體,都很用心地觀察了半晌。
他看完了所有橫臥在大殿上的屍體,發覺每一個人都是真真實實地死去,唯一
活著之人,只餘下他一個。
他黯然歎息一聲,站起身來,目光呆滯地向四周轉動一下。大殿中的景像,和
數個時辰之前,似乎沒有絲毫改變,莊嚴而猙獰的神像,也仍然像數個時辰以前一
樣,高高地矗立在大殿中央。只有神像前的蠟炬,已將全化灰燼,火焰也比較先前
微弱了。
但是在這數個時辰裡,殿中人所發生的變故,那可是何等巨大呢。
他雖是寧折毋彎的性格,然而卻是至性至情之人,此刻放眼四顧,覺燭焰如豆
,昏黃的光線,映在滿殿的屍身上,使得這本已淒清無比的神殿,又平添了幾許哀
傷。
一時之間,他只覺心中悲哀傷痛之情,有如泉湧,好像是堵塞著一塊難以移動
的大石一樣。
一陣微風從殿外吹來,吹在他身上,他微微覺得有些寒意,轉身望去,只見神
殿前曉色迷濛的東方,竟已現出魚白之色。他知道又是新的一天將要來臨,往常,
這充滿活力的少年,總有著十分充沛的活力,來迎接清晨,但是此刻,他面對著熹
微的晨光,卻只有沉重的歎息。
於是晨光在他的歎息聲中,逐漸光明起來。遠處的山峰,開始有了青蔥的顏色
。他呆呆地望著,呆呆地發著愣。也不知過了多久,清晨的第一道陽光,終於從東
方的雲層中筆直地射了出來,射在神殿前青灰色的石階上,使得這灰黯的石階,都
蒙上一層黃金般的顏色。
但是他的心卻絲毫未因這清晨的陽光,而有絲毫改變。因為他面對著的,雖然
是如此燦爛輝煌的生命,但是在他背後,卻是無比森冷淒清的死亡。
他不知自己此刻究竟該做什麼,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他想,該先將這些屍
體埋葬起來吧!於是他轉回身,目光方自接觸到那些屍身,忽然間,一陣激昂的蕭
聲,遙遙傳來,緊隨著大殿上飄起了濃郁的桂花香味。
那蕭聲十分奇異,似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聲音不大,但卻音的清晰,聽得
人油然生出視死如歸之感。
上官琦似是被那蕭聲激起了豪俠之氣,正待奔出殿外,探查那蕭聲來處,蕭聲
卻適時地倏然而斷。
強烈的桂子香味,也隨著消失。
上官琦心中早已存下了身中劇毒之念,自思在一兩個時辰內必死,突然想到自
己如果把這橫陳在大殿上的屍體,運出埋葬後死去,這些人的埋骨之處,可能要成
為一件千古疑案,倒不如把它留在大殿之上,易為他人發現。
念頭一轉,不再存埋葬屍體之心,緩步向大殿外面走去。
原來他心中又生奇想,如若自己能夠死在道路之旁,不但易為過路之人發現,
且可在僅存的一兩時辰的生命之中,遇上遊山之人,把這大殿上屍體橫陳之事,告
訴於他……讓他走告江湖,甚至官府中人也好,只要這兇訊能夠傳揚出來,即算達
到了目的……大殿外一片荒涼,蕭蕭秋風,滿地落葉,只有幾株雜生亂草中的秋菊
,仍然盛放著鮮麗的花朵。
他已沒有心清仔細地欣賞殿外的景色,而急於碰到個人,想把這大殿卜橫陳著
一群屍體之事告訴他,讓他在江湖之上傳揚開去。
他突然感覺出腳步十分沉重,似是在雙足之上,被人繫上了千斤的重鉛。
出了大殿之後,放眼一片綿連的淺山。金黃色的陽光,照在含露的草地上,一
片銀光閃閃。他信步往前走去,沒有目的,也沒有方向,心中唯一思念之事,就是
想早一些遇上個活人,讓他將那大殿橫陳屍體之事,當神話一般傳揚開去。
他自知自己已無能力把此說出,親口傳揚在江湖上了。
這等深山之中,一大早怎會有人來?是以上官琦奔行了近兩三裡路,仍然未見
到過一個人影。
他忽然覺出心中跳動加速了很多,暗自想道:“完了,我身中劇毒恐怕發作了
!”
一念及此,突然覺著雙腿也有些發軟起來,似乎那劇烈之毒,已隨著暢行經脈
之中的血液,緩緩地攻人內腑。
這等心理上的感受,使支持他身軀的精神崩潰。他緩緩地在這崎嶇的山徑旁邊
坐了下來,閉上雙目,心中忖道:“完了,完了,我即將離開這個世界,人世間許
多親友、事物,都將和我永訣,此後永難再見……”只覺一股氣血,由胸中直衝上
來,不自覺地把身子向後躺去,倚在一塊大巖石上,沉沉睡熟過去。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聞一陣悅耳蕭聲傳來。他舉手擦拭一下眼睛,凝神聽
去,只覺那蕭音之中,充滿歡樂、愉快,叫人聽來,精神隨著一振。
他被歡樂愉悅的蕭聲,激起了強烈的求生意志,站起身子,舒展一下腿臂,大
步向那傳來蕭聲的方向尋去。
歡樂愉快的蕭聲,使他暫時忘去自己身受劇毒之事,循聲尋去,不知不覺間,
加快了腳步。片刻之後,健步如飛,疾如離弦流矢一般,原來他不自覺中施展出了
輕身功夫。
但聞蕭聲愈來愈嘹亮,似是已相距不遠,音波蕩漾,聽來心神大感舒暢。
上官琦不自覺間又加快了腳步,一口氣奔到了一處峭立的山壁之下。
這是一座百丈高低的山峰,壁間光滑如削,裊裊蕭音,都從那山壁之間透了出
來。
上官琦運足了目力,仔細地在山壁上,搜望了半晌,但見崖壁平滑,找不出一
個可資透出音波的山洞,或是一條裂開的山縫,不禁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崖
壁光滑如鏡,如何能傳出蕭音,但這蕭聲卻又明明從山壁中透了出來。”
他雖是極為聰明之人,但遇上難以測度的情事,也是束手無策。
凝神聽去,音韻細細,從那石壁間悠揚而出。
不知何時,蕭聲已變,高昂歡暢之聲變成柔婉低沉的音韻。
但這柔柔細韻,並無半點悲傷氣氛,有如一對久別重逢的情侶,隅隅細語,訴
不完相思情意……音樂的本身,原具有無比感人的力量。這蕭聲卻吹奏得更是傑出
,聽去它沒有一定的音符,但卻幻化出千百種的聲音,忽男忽女,忽高忽低,窮盡
變化之能。
上官琦被那蕭聲吸引了全部心神,不知不覺間受到感應,反而把尋找蕭聲之事
忘去,依壁而立,默默靜聽。
驀然間蕭音高拔,直衝而起,上官倚不自覺地抬頭向上望去。
感覺之中,那蕭聲似是順著光滑的崖壁,急急而上,到達峰頂之後,倏然而住
,餘音裊裊,轉入空中。
上官琦如夢初醒一般,抬頭望望無際蒼穹,輕輕在頭頂之上,擊了一掌,暗自
罵道:“該死,你本是尋找蕭聲而來,怎的竟被那蕭聲所惑……”
他乃意誌異常堅強之人,蕭聲雖止,但他尋找那蕭聲來處之心,仍然十分堅定
,施展輕功,向那峭壁之上爬去,一面不停用手在山壁之上敲打。
他想那蕭聲發自石壁之上,吹蕭之人必是也在石壁之內安居。
哪知敲打了半天,仍然找不出一點頭緒,但覺手敲之處,一片堅石,找不出一
點可疑的空壁回聲。
大約有一盅熱茶工夫,上官琦頭上汗水如水澆一般,滾滾而下。
要知這石壁之上,光滑異常,全憑提聚在丹田的一口真氣,施展壁虎功,把身
體貼在石壁之上,揉升、遊走,不但極耗真氣,而且不易持久。上官琦雖是內外兼
修的高手,但在石壁上停留了一陣之後,亦覺著難再停留,累得滿頭大汗滾滾而下
,只好落下石壁。
他忽然又想到自己已中了劇毒,不知何故,現在竟然還未死去。
忽然那消失的蕭音,重又響起,不過這次的曲調,卻和上次不大相同,音韻慷
慨激昂,有如壯士別家出征一般,悲壯之中,充滿了豪俠之氣。
上官琦聽了一陣,不自覺又被蕭音感染,不禁低聲吟道:“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縮身而起,仰天一聲長嘯。
仔細聽去,蕭聲來處,似又轉變,竟若從左側透出。
他已為這忽隱忽現、難以測度的蕭聲,引起了強烈的好奇之心,對那吹出這千
變萬化的蕭聲之人,更有了渴於一見之心,不自覺間,緩步向左側走去。
待他走近山角之下一瞧,不禁呆在當場。原來這座聳立的山峰和適才自己尋找
的山峰一般,有一面如同刀削的光滑石壁,婉轉中滿含悲壯的蕭聲,竟似從那石壁
中悠揚而出……
抬頭看去,兩座山峰並未接在一起,除非兩山之間,有一條相通的地下甬道,
溝通了兩座山峰的空壁。而那吹蕭之人,用極迅快身法,轉入左面山峰的空壁之中
吹起蕭來。除此之外,決無他法,能使剛剛消失在右面峰頂的簫聲,突然間轉到了
左面石壁之中……。
他相度兩山相隔的距離和地理形勢,又覺得這是一件極不可能之事。因為在兩
山相隔之間,有一道極深的山谷,只有天然的石洞可通,人工無論如何是無法打通
這兩山的距離。
這是一件叫人無法忖度的奇異之事,上官琦雖是聰明絕頂之人,也無法想得其
中原因。
他茫然地聽了一陣,又循聲向那山壁之上爬去。
當他爬上山壁之時,那激昂悲壯的蕭聲,突然又消失不聞。
他已聽出來那蕭聲,似在石壁之間流動,無可捉摸,但他仍然在那山壁敲打一
陣。
直到他真氣不繼、難以在石壁間停留之時,才躍落實地,盤膝而坐,閉目調息
。
這詭譎蕭聲,激起了他強烈的好奇之心,暫時把生死之事,置之度外,等那蕭
聲重起。
哪知過了有半個時辰之久,不再聞那蕭聲傳來。
他睜開眼望望無際的蒼穹,心中暗暗忖道:“快啦!午時之前,我身受的劇毒
,如那蕭聲不能在午時之前重起,今生今世,就永難再聽得那蕭聲了。”
昨夜之事,一幕幕重在他腦際展現。忽然想到昨育在大殿之時,也曾聽到過這
奇異蕭聲,此處相距那古剎不下四五里路,如果那吹蕭之人,真的藏在那石壁之中
,蕭聲卻難傳入古剎……
正在忖思之間,裊裊蕭音重又響起。這次他心中早有了戒備,凝神靜聽,想分
辨出來那蕭聲究竟來自何處。
哪知事情的變化,又大大地出了人意料之外。這次傳來的蕭聲,竟似從甚為遙
遠之處飄來,聲音雖然不大,但卻聽得甚是清楚。
他本想去追查那蕭聲的下落,但經過了一陣時間的思慮之後,又改變了主意,
盤膝坐下,閉目靜聽。
但聞這次傳來的蕭聲,低沉幽婉,和剛才兩個又不相同,不禁暗自歎道:“這
吹蕭之人,也不知能吹出幾種音韻,似每次的蕭聲都不相同。”
忽然間,蕭聲高技,聲音由低沉突轉嘹亮,那吹蕭之人也似由極遠的地方突然
之間又在左面山壁之中。
這怪異得難以使人忖度的蕭聲,激發了上官琦潛伏在性格中的倔強,尋找那蕭
聲來源的意志,更為堅決。
這時,他不再追到那傳出蕭聲石壁前去探測,一提真氣,向一株巨大的松樹之
上爬去。
這棵樹已不知有幾百千年,足足有五六丈之高。
他爬上了樹頂之上,凝神靜聽。哪知這一來,竟被他聽出一些蛛絲馬跡。
原來他感覺那蕭聲,似是先由其他地方傳來,撞在那山壁之上,然後發出回音
。
不過,那傳來的音波十分輕微,撞在山壁之上的回音,卻又非常嘹亮。
他忽生奇想地忖道:‘雛道有一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以精深無倫的內功,
吹出一陣音波,待那音波撞在山壁上,才發出回聲?”
這是一個不著邊際的奇想,連他也不相信,世界會有此等之人、此等之事。
可是,除了這個玄奇的想法之外,更無法解釋那蕭聲何以會在石壁中透出的原
因。
仰臉望去,只見太陽已近中天,不禁豪氣一餒,暗道:“如果我還能活上兩天
,定要把這蕭聲來源查出不可;可是,天色已近午時,而我在午時之前,要毒發而
死。”
要知千臂毒叟翁天義,以用毒馳名江湖,上官琦心中已自認身中劇毒,翁天義
警告之言,時時在耳際響起:凡是身中他毒針之人,午時之前,必然毒發而死。
精神上的感受,使他對生命已失去信心。一個即將訣別世間一切的人,要他在
僅有的片刻生命之中,大耗精力,去尋找那奇異蕭聲的源出之處,實是大不可能之
事。
上官琦此刻的心情,正陷入兩個極端衝突之中。他先天性格中潛伏了無比的倔
強,一向意志堅決,想到之事,立刻就做,不畏任何艱苦;但他估計自己的生命,
無論如何無法完成這件工作。即使他此刻,已經確然知道,這蕭聲,是一個站在很
遠地方的人,以近於玄奇的深厚內功,吹出了一種音波……
但他自己生命存在的時間,恐怕亦無法允許他追尋到那人的停身之處。
他緩緩地落下了松樹,背倚樹幹,坐在濃蔭下,想著十數年的經歷之事,不禁
黯然神傷。恩師八九年教養傳武之苦,完全付之東流,竟然在自己將要藝成出師之
際,身受暗算,中了劇毒……
忽然又想到昨宵大殿上親目所見的淒慘之事,四位師叔暴斃當場,門下弟子無
一能夠倖免,只有那四個臥底之人,卻完成任務而去。恩師以身中劇毒之身,追趕
翁天義,生死下落不明,自己也將毒發而死。
這一網打盡了中原五義和門下弟子,連一個報仇的人也都不留在世間,死得不
明不白,連真正主謀此事的人是誰,也不清楚。
萬千事端,紛至沓來;二十年諸般經過,一齊湧上心頭。
這大概是任何事先知道自己死期的人,難以避免的心情。在愈接近生命短促的
時間中,所想的事情愈多。
突然間,蕭聲一變,只聽裊裊音韻之中,充滿了慈愛,有如母親呼喚一般。
上官琦不自覺中,緩緩站起身子,順著蕭聲走去。要知他此時心情,最易為這
至情至聖的聲音感動。片刻之間,已完全為那蕭聲控制,失去了主宰自己的力量。
腦際中一片茫然,暫時把即將毒發身死的事情忘去。
這次蕭音似是有意引他,不再像適才那般不可捉摸,清音縷縷,從一定方向傳
來。
上官琦不知不覺中加快了腳步,片刻間重又回到那古剎所在。
他此時已被蕭聲控制,毫不猶豫地舉步登上石級,直向古剎後面走去。
這是一座荒涼的古剎,殘垣斷壁,滿目破損,荒草盈尺,蛛網塵封。
上官琦在蕭聲接引之下,奔到古剎後院一座殘破古樓的旁邊,蕭聲突然中斷。
抬頭望去,只見那古樓隱隱可見“藏經樓”三字。
這座古剎雖然荒涼殘破,但規模卻甚是宏偉,卻沒有一個主持的和尚,而且周
圍五里之內,沒有人家居住。
蕭聲一落,上官價的神志突然清醒過來。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景物,抬頭望望
天色,但見麗日當空,已是近午時分。
他忽然又想到自己身受劇毒之事,看秋陽當中,想那毒性即將發作。
他為即將死亡的生命輕輕歎息一聲,舉手推開兩扇緊閉的黑漆大門。
這座樓門,已不知多少年沒有動過。上官琦舉手推門,門雖然應手呀然而開,
但積塵橫飛,彌目難睜。上官琦疾向後退了數步,待了良久時光,那門上積塵,才
完全落盡。
定神望去,只見數十個瓦壇,已不知好多年沒有人打掃了。
上官琦緩緩步入廳中,目光掃驚全室一週,但大廳中除了那整整齊齊的瓦壇之
外,再也沒有其他之物。
他常和恩師在江湖上走動,已有甚多閱歷,一瞧那瓦壇形狀,已然辨出是存放
屍骨之物。
除了這數十隻整齊分列的瓦壇之外,左側壁角處,突出了一座樓梯。
上官琦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他要盡可能爭取時間,以充實生命中的見聞。縱
然他明知這樓梯上佈滿了陷講,也將毫不考慮地衝上樓去。
製作樓梯的木料,似是異常堅硬,居然毫無腐朽之處。
走上十五層樓梯,眼前的是一座廣大的經堂,但見四面盡都是緊閉的木櫃,這
本質似都是上好之材,除佈滿積塵之外,竟無一處破損。
他緩步繞了經堂一週,除了藏經的木拒之外,再也找不出一點痕跡,那蕭聲不
知從何發出。
他打開了一扇窗子,看看天色已近午時,心中暗暗想到:快啦;
毒性就要發作了,這地方如此幽靜,倒是一處極好的埋骨之所。
他選擇了一處適中的地方,拂去積塵,仰臉倒臥在樓上,想道:“就這樣安靜
地死去,讓這萬卷藏經相伴著我的屍體吧!”緩緩閉上了雙目,他自忖必死,萬念
俱灰,不大工夫,竟沉沉睡去。
待他醒來之時,天色已然人夜,滿室漆黑,伸手難見五指。他心中早存著自己
死去之念,醒來雖見景物,只道自己已經死去,緩緩坐起身子,暗道:“我現在不
知是人是鬼……”
忽覺涼風拂面,飄傳來濃郁的桂花香味,他已嗅到過此種香味,此刻重又聞到
,腦際忽然一清,伸出食指,在口中咬了一下。只覺一股疼痛,神智全復,暗道:
“我還好好的活在世上麼!”站起身子,舉步向窗口走去。探頭一望,只見滿天寒
星,閃爍生光,陣陣夜風,掠面而過,濃郁的桂花香味,也更加強烈。
這時,他已確定了自己還活在世上,心中甚感奇怪,暗道:“千臂毒叟翁天義
,以用毒名滿天下,大殿所有之人,除了那四個派來臥底之人以外,都中了翁天義
之毒死去,不知我何以竟然未死,還這般好好的活在世上?”大殿上諸般經過之情
,又—一在他腦中展現。
忽聞一聲長歎,由那屋頂之上,傳了下來。
這聲音來得甚是突然,在這等荒涼的古剎之中,縱是膽大之人,也不禁心生驚
怖之感……
他為這突來的長歎聲,驚嚇得顫慄了一下,只感背脊之上,升起了一股寒意。
下意識伸手向背上抓去,一把抓空,才想起身帶寶劍遺失在大殿之上。
那長歎之聲,口音甚重,他鎮定了一下心神之後,仍然能清晰地記得。他確定
那聲音決非幻覺的感應之後,忽然生出了一種好奇的衝動,暗道:“這經樓附近,
如植有桂花之類,何以我在登上這經樓之時,未能嗅到?難道這桂花香味,是從甚
遠之處飄來不成?”他聯想到,聞到這桂花香味之後,緊接著就聽到那詭異的蕭聲
,心中忽然一動,振臂穿窗而出,懸空一翻,落到屋面之上。
抬頭望去,星光下,只見一個鬚眉俱白的怪頭,出現在一張窗口之上。
原來這經樓之上有著一個兩間房子大小的閣樓,因那經樓廣大,這小閣樓築建
在這經樓屋頂之間,如若不到經樓屋面之上,很難瞧得出來。
那人似是憑窗而坐,下半身完全被板壁遮去,只露出一顆鬚髮虯結的怪頭。
此時此地,驟然間出現了這般形狀的一顆怪頭,就是上官琦膽子再大一點,也
有些心驚肉跳,頭皮發炸,失聲一叫,本能地一閉雙目。
待他心神略定,睜眼望去之時,那出現在窗口的怪頭,已然不見。
他仔細打量閣樓一番,只見四面都開著長官,濃郁的桂花香味,都從那閣樓之
上飄出。室中一片漆黑,無法窺得景物。
他緩步走到那閣樓前面,凝神向裡望去。
他目光本有黑夜辨物之能,這一用心瞧著,果然看清了室中景物。
只見剛才那出現在窗口的怪頭,端正地放在閣樓正中一般。
上官琦略一沉吟,心中已經明白,原來那人穿著一身黑衣,在沒有燈光暗室之
中,瞧去有如單單的一顆怪頭,放在那裡一般。上官琦瞧了一眼之後,心中暗暗忖
道:“這人不但裝束詭異,而且選擇了這樣一所陰森恐怖之處,作安居之地,自非
是什麼好人,還是別惹他好了。”
正待轉身而去,忽聽那室中怪人冷冰冰地喝道:“哼,你心中敢罵老夫麼?”
上官琦聽得一怔,道:“你怎麼知道我心中在罵你了?”
那怪人道:“我瞧你臉上神情,就知道你在罵我了。如是在老夫年輕之時,早
就把你一掌劈死……”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現在我年紀大了,火氣小了,你
心中罵我幾句,我也不放心上啦。”聲音語調之中,充滿著晚年的寂寞。
上官琦忖道:“我雖沒有暗中罵他,但心中對他卻有厭惡之感;在這等夜暗之
中,他能瞧出我臉上神色表情,目光可算銳利驚人。”
只聽那怪人繼續說道:“這閣四面,都開有窗子,你如想進來瞧瞧,儘管請進
吧!”
上官琦又向前走了兩步,問道:“老前輩可就是那吹蕭之人麼?”
那怪人似是十分喜悅別人讚美,當下說道:“不錯,不錯,不知吹得好是不好
?”
上官暗暗暗吃了一驚,忖道:“如那蕭聲果真是他所吹,此人內功的精湛,實
是生平僅見之人。”
那怪人見上官琦怔怔地沒有回答,心中似是很不高興,又提高嗓子問道:“你
說我那蕭吹得好是不好?”
上官琦被他這一喝問,心裡想道:“你這人的性子倒是很急呢。”
當下答道:“老前輩的蕭吹得實在太好了。”
那怪人彷彿不信他的話,又追問道:“你這話是真的麼,還是存心欺騙於我?
”
上官琦道:“我的話,句句都是由衷而發,怎的會相欺於老前輩呢?老前輩試
想,如若我不是被老前輩那美妙動人的蕭聲所引,又怎能找到此處,又怎能有緣拜
會老前輩呢?”
那怪人一聽上官琦之言,竟高興得微笑出聲,點點怪頭,道:“你這話倒也是
實在之言,想來確不是討好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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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怪人怪事】
那怪人瞧了上官琦一陣,得意地接道:“想不到今天我倒遇到一位知音了。”
言詞中,充滿了無邪的童心。
上官琦道:“晚輩愚魯,知音愧不敢當;但老前輩的蕭聲,真是仙韻綸音,令
人聽了感奮無比,卻是千真萬確之事……”
那怪人聽得呵呵一笑,道:“仙韻綸音,談何容易;不過老夫在這簫上,確曾
下過一番工夫倒是事實……”他忽然想起兩人竟是隔著窗子在談話,不由得又哈哈
笑了起來,道:“多年來,你可算得是老夫唯一的客人。來來來,快請進來,如是
這等隔著窗子相談,豈不是待慢了客人了麼!”
上官琦原本不想與這怪人交攀,可是一則因為對他的蕭聲,太過喜愛。二則看
這怪人,有時竟是童心未泯,說話很是天真有趣。這時聽他一邀,也就改變了主意
,心道:“好吧,我就進來,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樣人……”
那怪人道:“對了,咱們此番相遇,也算前緣。既來了,又何必過門不入。”
說著又呵呵笑了一笑,道:“還是進來坐坐吧。”
上官琦暗道:“你這怪人可真怪,聽他所言,我心裡的意思,彷彿都被他猜中
了。”心裡雖這麼想,人已移動腳步,走近了窗口,人一縱身,便已越富而入,口
裡說道:“老前輩這房子倒真也奇怪,怎麼不用門呢?”
那怪人這時卻冷冷地道:“哼,我已與世隔絕,要門又有何用?”
兩人對答聲中,上官琦己腳落實地,站在那怪人身前。
那怪人抬頭瞧了瞧上官倚,點點頭,道:“嗯,難怪你膽敢深入涉險。”那怪
人頭向側轉動了一下,示意上官琦,道:“你且坐下,咱們談談。”
上官琦低頭一看,木桌旁正好有一張椅子,矮身坐了下來。
那怪人待上官琦坐定之後,問道:“你當真是為了追尋蕭聲,才到這裡來的麼
?”
上官琦道:“不錯,老前輩的蕭聲,實在是太好聽了,真正是動人已極,所以
晚輩才循聲尋來……”
那怪人方纔還冷冷的,這時一提蕭聲,又聽上官琦如此一說,他又開心起來,
高興地說:“既是如此,你想必能懂我的蕭音了?”
上官琦道:“晚輩雖不能說懂,但是那蕭音所奏出的哀樂之情,晚輩倒也能夠
領會一二……”
那怪人點點頭道:“這個自然。不要說人了,就是禽獸,也能知道聲音美妙、
好惡……。不過,聽得之後,各個的體認與感覺不同罷了。”
上官琦心裡暗道:“看你這麼怪,說的話,可真也有道理。”
那怪人忽然興沖沖地道:“深夜客來,難得又是知音,我再奏幾段,讓你聽聽
可好?”
上官琦微微一笑,答道:“老前輩有雅興,晚輩求之不得!”
那怪人聽他竟然真的要聽,心中似是感觸甚多,身子向前一探,先從那方桌之
上,取過一方布帕,臉色十分凝重地放在自己身前,翻手伸入懷中,恭恭敬敬取出
一支蕭來,雙手捧住,放在面前布帕之上。
上官琦仔細瞧去,只見那怪人取出放在布帕上的洞蕭,和一般洞蕭大不相同。
此箭長不過尺許左右,通體漆黑,也不知用什麼東西做成,在蕭的尾端之上,殘去
了一片缺口。
只看那老人閉上雙目,雙掌合胸,先自默默祈禱了一陣,然後,突然一睜雙目
,目注墨蕭,虔誠無比地取在手中,右手橫蕭,左手忽然在地板之上一拍,身子忽
然凌空而起,原姿不變地落到窗子前面。
上官琦心頭暗自吃了一駭,忖道:“這是什麼身法,臂不揮拂,腳不躍奔,但
憑左手在地板輕輕一擊,人竟能凌空躍飛過去,而臂腿不動,仍然保持著原姿不變
。此等怪異身法,實是罕聞罕見之學。”
只見那怪人,兩手捧起短蕭,就唇吹了起來。
哪知過了半晌工夫,始終不聞半點蕭音,不覺心中大生奇怪之感。凝目望去,
但見那怪人目瞪神凝,吹得似是十分吃力。
正待開口相詢,忽聞裊裊蕭音,遙遙地飄傳過來……初聞蕭聲之時,只覺音韻
十分柔細,若斷若續,漸漸聲音轉大,蕭聲嘹亮起來。
上官琦心中奇怪,不自覺地站起了身,緩步走到那老人身邊,運足目力,仔細
看去。
只見那老人就唇短蕭的尾部,似是有著一股線霧般的白氣波向前面而去。
上官琦瞧了半晌之後,心中忽有所悟,暗道:“是啦,這老人果然是以精深絕
倫的內功,吹一種音波,待這音波遇到阻擋之時,激發出蕭聲出來……是以他看去
吹得十分吃力。”
那怪人似是注意到了上官琦在瞧自己,忽地把就唇短蕭一收,冷冷地問道:“
你瞧我幹什麼?”
上官琦看他忽喜忽怒、忽冷忽熱的神態,心中暗道:“這人果是個冷僻難測的
怪物,還是早些想法子,離開這裡的好。”當下答道:“晚輩看老前輩,吹蕭神情
似是十分吃力,不自覺間多瞧了兩眼……”
但聞蕭聲裊裊,仍然不停地飄傳過來。
這怪人雖已停下不吹,但那蕭音卻延長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才停了下來。
只聽他冷冷地“哼”了一聲,道:“年輕的孩子,自然不解其中的奧妙了……
。”
上官琦乃是生性倔強之人,聽這怪人說他不解其中奧妙,心中大為不服,不由
冷笑了一聲,道:“晚輩雖然年輕,對音律之學卻也略窺門徑,對絲竹樂器,雖沒
有研習過,但聽得也不在少數……”
那怪人聽上官琦一番辯解,知他心中不服,冷冷笑道:“聽你之言,似乎懂得
不少。我問你,你看老夫吹的是和平常人一般麼?”
上官琦道:“如若將老前輩與常人相比,確有不同之處。”
那怪人翻了翻一雙大眼,臉上泛起了好奇的神色,忽又微笑道:“老夫與別人
有何不同之處,你且說說看……”
上官琦略一沉吟,道:“絲竹吹彈,原是恰情悅性之用;吹彈之人,當時的心
情雖有哀樂之分,但也一定有曲有調。尤其吹奏洞蕭,更須氣定神凝,徐徐吐氣,
其音才能柔婉。可是老前輩卻與一般人大不相同,吹奏得既無曲無調,宮商音律,
也不協和,而且,而且……”他忽然想到和自己相對面坐的乃是一個喜怒無常、冷
熱不定的怪人,如果說得太坦直,反為不妥,是以“而且”了兩句,住口不言。
那怪人聽得連連點頭,神情上似是很為高興。這時見上官琦住口不言,一轉臉
,急急問道:“而且什麼,快說,快說……”
上官琦看他神情知道自己不說,必將激起這怪人的怒意。輕咳了一聲,說道:
“而且老前輩吹奏之時,貫神用勁,吹得十分吃力。以晚輩看,老前輩吹弄洞蕭,
就如同在施運一種內家功夫一般……”
那怪人不待上官倚話完,突然哈哈一陣大笑,道:“難得,難得,看不出你年
紀輕輕,對音律、武功兩道,卻懂得不少……”轉臉瞧上官琦,又道:“數十年來
,聽見老夫蕭音的人,自是很多,但能循聲找到的,卻只有你一人。想不到你竟精
通此道。實對你說,老夫吹奏之法,自是與常人不同。他們吹蕭只是抒情怡性,老
夫吹蕭除了抒情怡性之外,卻還在修為一種高深的武學。老夫吹蕭是運功化氣,聚
氣成音,集音成力,這種力量能傷人於無形之中……”說時臉上滿是得意之色。
上官琦道:“晚輩雖是愚魯,但在蕭音之中,已聽出老前輩是一位武林高人了
。”
那怪人被上官琦一陣恭維,心裡更是高興,朗朗大笑,道:“放眼當今武林,
堪與老夫匹敵的,還數不出什麼人物。只是老夫武功雖高,但未遇到一個可傳之人
,……”窗外陡然黑影一閃,那怪人疾伸右手,一吐一收,他這突然的動作,把上
官琦嚇了一驚。但那怪人卻笑向上官琦道:“你且看看老夫這一手功夫。”張開五
指,掌心裡竟是一只很大的黑蝙蝠。
那黑蝙蝠停在掌心雙翅不住地撲張,彷彿想飛,卻又飛不出去。
那怪人眼睛望著蝙蝠在掌心飛動,臉上現出了歡愉之色,似覺玩得十分有趣,
人卻向上官琦道:“老夫倒很喜歡你這份膽識與聰慧,打明天起,我要將我的絕學
傳授與你。”
此人雖已是鬚髮蒼然,但嬉玩之心,卻是甚重,做事說話,常帶幾分稚氣。
上官琦暗暗忖道:“看他武功,確有過人之處,揮手攫鳥,實非常人可以辦到
。但武林之中,最重師道一倫,我豈能見異思遷,認他作師……”當下高聲說道:
“老前輩授我武功雖可,但我卻不能認你作師。”
那怪人沉吟一陣,笑道:“當今之世,不知有好多人想投在老夫門下,均被老
夫婉拒。你不認我作師,卻又想學我的武功,那成什麼體統?”
上官琦道:“傳我武功之言,是老前輩親口說出,在下並未心存此意。老前輩
既不願相授,那也罷了……”霍然轉過身子,大步向外走去。
忽覺一股強猛的暗勁,襲上身來,有如千百斤重鉛,壓在身上一般,不自覺地
運集了全身功力,向那襲上身來的暗勁相抗。但覺壓力逐漸加重,上官琦也不自主
地把全身的真力集中相抗。
那襲來的暗勁綿綿不絕,上官琦漸感承受不住。待他想起要走之時,雙腿已然
不聽指揮,別說向前走動了,就是想移動一下,也覺力難從心。
原來他把全身所能用出的氣力,都用來和那襲上身來的暗勁相抗,全身不剩半
點餘力。有如一個身負千斤重擔之人,全身力量都運集在負重之上,連動彈一下的
氣力也沒有了。
只覺那襲來的暗勁,適可而止,身後響起老人冷森森的笑聲,道:“老夫這居
住之處,數十年來,從未有人涉足其間。你這娃兒既然進來了,豈能輕輕易易地出
去……”
上官琦心中想道:“是你要我進來的,怎能這般強詞奪理地反來怪我?”他心
中雖然想和他爭論,但因沒有說話之力,開口不得,空自心中焦急。
只聽那老人呵呵大笑了一陣,接道:“你現在該知道老夫之言,說得不錯了吧
!舉世能和我武功相抗之人,大約只有兩三個人。但我這數十年來潛居閣樓,日夜
研究,武功一道,已是大有進境。如你能投我門下,得我絕學,十年後,定然成為
武林中第一高手……”
上官琦只覺運集抗拒那襲來暗勁的真氣逐漸消減,臉上汗水滾滾而下,連分心
聽那老人說話的精神,都難抽出,但聽他聲音繚繞耳際,卻是一句也沒聽清楚。
要知他此刻把全身所有的潛力,都用了出來,和那襲上身來的暗勁抗拒,血脈
暴張,毛髮豎立,神意集中,耳目都逐漸失去了靈敏。
那老人久久不間上官琦回答自己之言,心中怒火大起,高聲說道:“我說的話
,你是聽到沒有?”
忽覺他抗拒之力,突然消失,上官琦的身子倏然摔倒地上。
怪老人口中罵了一聲:“沒有用的娃兒!”左掌在地上一拍,飛了過去,舉手
在他“天靈”、“玄機”、“金門”三處要穴上各拍一掌。
上官琦本已氣絕,經他在三處要穴上各拍了一掌之後,長長吁一口氣,忽然挺
身坐了起來,張嘴噴出幾口鮮血。望了那老人一眼,怒道:“就是你的武功,舉世
難有一人匹敵,我也不要認你作師,學你的武功。”站起身來,向外走去。
那怪人似是被上官琦的家強之氣所懾,忽地長長歎息了一聲,道:“好吧!你
不認我為師,也就算了。只要你肯答應我幾件事,我就把武功傳你。”
上官琦回過頭道:“你要我答應什麼事?”其實,他對那老人的武功,心中亦
甚嚮往,但因他生性倔強,心存師倫,不肯向那老人服輸。
怪老人仰臉望著屋頂,口中喃喃地答道:“一、二、三、四……”忽然轉臉望
著上官琦道:“此事最是容易不過,只要你答應武功學成之後,替我殺去二十八個
人,就算報答了我授你武功之思。”
上官琦道:“這二十八人是何等人物?老前輩必須先說清楚,讓在下斟酌一下
再說。”
那怪老人突然一掌擊在地板之上,震得樓瓦格格作響,大怒道:“你這麼盤根
究底,哪裡像隨我學武的樣子?倒像是我要從你學習功夫了。”
上官琦冷冷說道:“晚輩武功雖然平庸,但寸心卻有正邪之分。
如果要我殺害之人,都是奸惡之徒,且莫說二十八人,就是二百八十,二千八
百,晚輩亦當為你—一誅絕;如是大忠大孝、俠膽義肝之人,就一人晚輩也不願妄
殺,……”說完,轉身向前走去。
怪老人冷冷喝道:“站住。進我這閣樓容易,但如要出這閣樓,哼哼!豈是輕
而易舉之事?”
上官琦停下腳步回顧那老人一眼。笑道:“老前輩武功高強,殺晚輩不過是舉
手之勞。不過,我上官琦卻不是貪生怕死之人……”突然提高了聲音,道:“老前
輩想殺就殺,我自知武功不敵,決不還手就是!”一挺胸,閉目而立。
閣樓上突然寂靜下來久久不聞那老人回答之言。
上官琦心頭大感奇怪,睜眼望去,眼前哪裡還有那怪老人的蹤跡?正待轉身走
去,忽聽一聲十分淒涼的長歎之聲,起自閣樓一角。
定神望去,只見那怪老人懷抱一個尺許見方的黑色箱子,雙目之中淚光閃動,
午夜靜寂,清晰地聽到那淚水滴在木箱上的聲音。
上官琦忽然覺到這怪老人是位十分可憐之人,不覺間油生憐憫之心。
但聞淚水滴打在木箱上的滴嗒之聲,不絕於耳,顯然,那老人正淚如泉湧,哭
得傷心無比。
上官琦不自主地緩步走了過去,只見那老人雙目圓睜,望著屋頂,口齒啟動,
但卻聽不到一點聲音,也不知他在說的什麼,兩行淚水,奪眶而出,滴在木箱之上
。
他似是忘記了這閣樓上還有一個上官琦一般,仰望著屋頂,動也未動過一下。
上官琦走到他身側後,低聲說道:“老前輩可有什麼傷心之事麼?”
那怪老人忽地轉過頭來,放下手中木箱,接道:“哪個要你來多管閒事!別說
我沒有什麼傷心事,縱然是有,告訴你又有什麼用處……。”
這一番話,說得童心猶存,聽得人甚覺好笑。
上官琦勉強忍住笑意,低聲說道:“老前輩如有什麼需要之處,盡管吩咐晚輩
,只要我能力所及,決不推辭。”
那怪老人道:“老夫生平不願受人相助之恩。”
上官琦默然沉忖一陣,回身走去,心中暗道:“他說的倒是不錯,像他那樣的
武功,舉世無匹,縱然有什麼需人相助之事,我也幫不了忙。”
忖思之間,人已走到窗口,正特舉步跨出,忽聽那老人叫道:“站著,老夫倒
想起求你辦一件事情。”
上官琦回身答道:“老前輩儘管吩咐,晚輩自當盡力以赴!”
怪老人長歎一聲,說道:“我求你答應學我的武功,好麼?”
上官琦略一沉忖,答道:“老前輩授我武功之意,要我去為你殺人,此事晚輩
實難答應。”
怪老人想了一陣,道:“那麼你就少殺幾個,減去一半好了。”
上官琦道:“一半之數,那是十四個了……”
怪老人喜道:“不錯,不錯,二十八人一半,正是十四個。”
上官琦搖頭說道:“不行,妄殺一十四個和我無怨無仇之人……”
怪老人不待上官琦話完,搶先接道:“那就再減一半,替我殺七個人,總該可
以了吧!”
上官琦道:“妄殺一人,就是大不應該之事,何況要殺七人。”
怪老人道:“那就再減一半,你替我殺上三個人吧!”
上官琦看他目光之中,滿是期望之色,不覺輕輕歎息一聲,沉吟不語。
怪老人左手忽地一拍地板,原坐姿勢不變,凌空直躍過來,落在上官琦身前說
道:“只要你肯點頭答應,我立時就開始授你武功……”
上官琦突然抬起頭來,說道:“不答應。”轉身一躍,直向窗外飛去。
怪老人右手一伸,迅快絕倫地抓住了上官琦的左臂,微一挫腕,硬把上官琦向
前飛躍之勢給拉了回來,摔在樓板上。
上官琦原待掙扎爬起,但那怪老人突伸右手,按在自己肩上,一股強大的力道
壓著,使他動彈不得。
那怪老人望著上官琦,發出一陣如怒龍嘯雲般的冷笑,道:“小娃兒,你自信
能走得了麼?”冷哼了兩聲,又道:“你也太不知好歹了,普天之下,有多少人想
對老夫拜師學藝,但老夫連瞧也懶得瞧他們一眼。如今老夫這等求你,自願將生平
絕學傳授於你,想不到你這娃娃竟如此冷傲,任老夫如何說,也不肯答應。你說,
你這等對待於我,叫老夫怎不恨你入骨……”
上官琦既然受制於人,心中忖道:“這老人武功高得令人莫測,要想逃出閣樓
,只怕大非易事。如今怪老人對自己既是如此憎恨,必已不存善意,與其受辱蒙羞
,還不如痛痛快快求死來得爽快。”心意既定,轉臉向怪老人道:“學藝之事,自
然要雙方情願。如今老前輩竟仗著武功,威脅在下,這無疑是一種凌辱。我上官琦
雖然是武林後進,卻也不甘受人羞辱。現在既然落在你手,一切悉聽尊便,要想我
拜你為師學藝,那是做不到……”
那怪老人翻著兩隻大眼,望了上官琦一陣,哼了一聲,道:“娃兒你可打錯了
算盤,你想頂撞老夫,要我在一怒之下,把你殺死,以求一個痛快麼,……哈……
哈……哈!”怪老人狂笑一陣,接道:“老夫生平做事,從來是任意而為,人想跟
我學,老夫偏不收他;你不跟我學,我就非得到你不可。如若有人不聽老夫之言,
那老夫就以世間最殘忍的手法,點他的經脈,叫他痛苦一生……小娃兒,老夫倒真
喜歡你這份傲氣。現下再給你一個最後機會,如你肯答應老夫之言,老夫願不究既
往。”
上官琦見那老人盛氣凌人,不由心生怒意,未待他話完,高聲喝道:“不要說
了,上官琦豈是怕死之人,殺剮聽便,決不反悔!”
那怪老人怪笑一聲,道:“好呀,這是你自討苦吃,可不要怨老夫心狠手辣了
!現在我要告訴你我用的手法,我要點毀你太陽、太陰、少陽、少陰四大經脈的一
十二處要穴,還要點你三大經外奇穴。哼哼,老夫最後還要把你任督二脈的氣道阻
塞,我要你慢慢地飽嘗那廢而不廢、殘而不殘、噬骨鑽心的痛苦!”
上官琦雖聽得心中冒上一股寒氣,但他生性倔強,決不肯屈服於人,這時已滿
懷怒恨,當下說道:“你且不要得意,上官琦不一定懼你這種手法,不要多說了,
要動手就動罷。”滿臉莊穆之色,大有凜然視死如歸的氣概。
怪老人陰森森地冷笑一陣,道:“好倔強的娃兒,老夫就不信,你是鐵打銅鑄
之人。”右手猛然在他身上一拂。
上官琦只覺他手掌所經之處,經脈穴道,如受重擊,登時感到半身麻木,手腳
難動。
怪老人又是一聲陰沉的冷笑,道:“世上最殘酷的刑法,就是讓一個人求生不
能、求死不得,老夫在這閣樓之上,熬度了十幾年的歲月,十幾年沒有一個人相伴
過我,現在我要逆轉你全身經脈行血,使它返攻內腑,先讓你受三日夜行血逆轉的
痛苦之後,我再廢去你雙臂雙腿,相伴我在這閣樓上,消磨你一生歲月!”
這一番話,說得陰風森森,句句字字,都使人不寒而慄。
上官琦抬頭瞧了那怪人一眼,心中暗暗忖道:“此人在這閣樓之上,一過十幾
年,內心之中積壓了無比的寂寞、怨毒,既能說出口來,想必能夠作到。如其讓他
把我擺弄得不死不活,倒不如自己早些想個法兒,求得一死,既可免去很多罪受,
亦可免去受他羞屏。”
心念一動,暗中提聚真氣,準備在那老人不防之時,突然舉掌,自碎“天靈”
要穴一死。
哪知一提真氣,忽覺受那老人拂傷的經脈穴道,如受閉塞一般,不但行血難通
,而且連經常運行於經脈之間的真氣,也被阻塞難過,但覺傷處一陣劇烈的麻疼,
提聚丹田的一口真氣,隨之散去。
怪老人冷眼旁觀,把上官琦的一舉一動,都瞧得十分清楚。只聽他又是一陣人
耳驚心的陰沉冷笑,道:“本來你的傷勢,還要兩三個時辰後,俟穴脈暴漲,行血
壅塞之後,才能發作,但你現在已運氣行功,迫使血脈流速加快,這一來,集血不
但加多,而且傷勢也提前發作。你先嘗試一下這個滋味如何?不過,眼下你身受之
苦,只不過是經穴被我用‘拂脈震穴’兩種手法混用的傷人之法,如果我要封了你
全身經穴脈道,再迫你行血反集,那時你所受到之苦,比現在更要厲害數倍之多。
”
上官琦真氣忽然散去,心中已知道不對,趕忙舒展一下身體,長長吸口氣,把
散浮的真氣,緩緩逼回丹田之中,心中卻在盤算著如何逃離這座閣樓,或如何才能
求得速死……
怪老人沉默了一陣後,左手突然舉起,又在上官琦幾處關節之上,輕輕地擊了
數掌。
他掌勢每次擊在上官琦一處關節上,上官琦就立時覺到這處關節和身體脫節一
般,除了一陣輕微痛疼的感覺之外,並未有什麼劇烈的反應,唯一的感覺,就是被
敲中的關節,似已不屬他有,意識中無法再揮舉運功。
他緩緩把目光投在那怪老人的臉上,想道:“咱們無怨無仇,你又為什麼這般
折磨我呢?”天性中潛伏的倔強,使他不願把心中想到之言,說出口去,長長地歎
息一聲,閉上雙目。
只聽那怪老人輕蔑地笑道:“你可是後悔了麼?”
上官琦用力地搖搖頭,堅決地答道:“沒有,我永不後悔!”他的回答簡短有
力,而且毫不考慮,就快速地答覆出來。
怪老人冷冷地說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一盞熱茶工夫之後,你即將嘗受
到最難受的痛苦,行血返攻內腑,太陽、太陰、少陽、少陰四條經脈中的行血暴漲
,其苦有如萬蛇蠕行於身體之中。孩子,你是無法忍受這些痛苦的!”最後一句話
,突然間變得十分慈愛柔和,儼然長者口氣。
上官琦淡淡一笑,道:“生死之事,也不放在晚輩心上,但我有一事心中難明
,不知老前輩能否相告?”
怪老人聽他口氣之中,對自己毫無怨恨之心,甚感奇怪,略一沉思,說道:“
什麼事,你儘管問吧!”
上官琦道:“老前輩的武功,既然世無匹敵,不知何以常在這閣樓之中,吹蕭
自娛,不肯到江湖上去走動走動?”
怪老人道:“哼!江湖險詐,人心難測。世界雖大,但卻沒有我這閣樓之中來
得清靜。”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世間才具超人之士,多有孤傲之僻,老前輩武功成就
,為晚輩生平僅見高人,一管洞蕭,更是吹得婉轉入化,拋去世俗曲調,自成一格
。似此等大成大就,縱是才華橫溢、智慧絕代之人,亦必要心神集中,胸無雜念,
才可步入此等境界。老前輩心神精智,盡耗在武功、洞蕭之上,自是難免性格孤僻
,喜怒難測,此點不足為奇。最使晚輩難以想通之處,就是老前輩何以會有殺人之
念,而且指定要殺二十八人?”
怪老人沉忖一陣,答道:“因這二十八人都和我有仇,血海之恨,不殺他們,
難以消解胸中不平之氣。”
上官琦忽然睜開雙目,追問道:“那老前輩為什麼不肯親自仗劍,追覓仇蹤,
卻躲在這閣樓之中,以蕭聲引人入彀,借傳武功之名,使人感恩圖報,仗劍替你賣
命;自己卻適身事外,坐視虎鬥,可是存心盜名欺世……”
那怪老人聽他愈說聲音愈高,最後幾句,聲色俱厲,立時大喝一聲:“住口!
”伸手撩起黑色長衫。
上官琦仔細望去,只見那黑衣老人雙腿自膝以下,完全斷去,歉然一歎,道:
“老前輩原來是身體殘缺之人,這就難怪……”忽覺胸中氣血湧塞,經脈暴脹欲裂
,無法接下去,倏然住口。
怪老人忽然間變得十分慈愛,低聲說道:“快些閉上眼睛,把胸中所有的思慮
完全排除,盡量使你自己身體和精神輕鬆舒適。”
上官琦道:“晚輩想早……”
怪老人接道:“孩子,別太自信,據我所知,沒有一個人能夠強忍那經脈暴脹
、氣血不通之苦,你必須事先在心中有著很妥善的準備,每當傷勢發作時,能夠不
為所亂,從容應付……”
上官琦又待開口,那怪老人搖頭示意,不讓他再接下去,說道:“大概你已是
傷勢將發,我雖有點傷你穴道之能,但卻無法在你傷勢將要發作之時,阻使你傷勢
發作。”
上官琦心中暗道:“難道我身受內傷的反應,當真會如他所說的這般厲害?…
…”就這精神微分之時,果覺一股氣血向上衝去,不禁心頭一驚。
但感那上沖氣血,似是被一股強勁的東西堵塞,沖又沖不出去,不沖又無法遏
止排消。
他開始嘗受到這行血返攻內腑的痛苦,體內好像驚濤駭浪,洶湧翻滾,沖激得
他心裡泛起一陣噁心,欲嘔欲吐。腦際更是痛苦難耐,忽而漲痛如裂,忽而又是一
片空空洞洞,似覺自己身子在萬丈的崖上,往下疾落,手足抖戰,兩眼昏花,鼻息
如窒。這時他才知道那怪老人所說,這種痛苦,實非常人所能忍受。
那怪老人凝神注視著上官琦臉上的變化,這時見他額汗如豆,知他已經發作,
點頭道:“孩子,這份罪可不好受吧。趕快依老夫之言,速閉上雙目,屏息心中雜
念,也許對你有點用處,如要再任性硬抗強持,不用說你這點修為,就是武功再高
,也是無法克制……”
上官琦知他所言不虛,立時依言緊閉雙目,口咬舌尖,鼻觀心地將無數的思慮
滌蕩乾淨,心中才逐漸平伏,痛苦慢慢減消。
那怪老人見上官琦依言運動行氣,臉上綻出了一點喜色,道:“年輕人最要緊
的就是聽人忠告,現在可覺好些沒有?”
上官琦點點頭道:“好些了,多謝你老人家……”
那怪老人“哼”了一聲道:“我也不要你謝。你現時雖然好了一點,不過你的
傷勢從今以後,每天在子、午、卯、西四個時辰,必定發作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
厲害……”邊說邊注意著上官琦臉上的神情,“嘿嘿”冷笑了兩聲,道:“這全是
你自作自受,不聽老夫相求之言,卻要硬充英雄豪客,老夫雖能點傷你,卻無能為
你療治。唉!如今看你這等痛苦,老夫倒是大大失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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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如此師徒】
上官琦心中雖是被他危言所動,但卻不願開口求恕,但又唸唸難忘那怪老人警
告之言,每日子、午、卯、西四個時辰之中,傷勢發作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利害
,暗自忖道:“如我傷勢真如他所言一般,一日夜功夫之中,發作四次之多,這個
罪可是難憑血肉之軀強自忍受,看來我眼下只有一條死路可循。”
想到一死可解這身受痛苦時,心中安穩了不少,淡然一笑,道:“老前輩大可
不必為此抱疚,晚輩早已不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當我拒絕老前輩相授武功時,已
想到此等舉動,難以獲致老前輩的諒解……”
他微微一頓,臉上泛現出一個淒涼的微笑,接道:“晚輩心感老前輩相教忍受
痛苦之法,願把心中一點拙見,坦誠相告。老前輩身有殘缺,難以仗劍江湖,覓尋
仇蹤,想藉授人武功之情,使人代你洗雪心中之恨,並非什麼為難之事。據晚輩所
知,武林中人,大都嗜武如狂,老前輩再耐心等待上一年半載,借那婉轉人化的蕭
聲,召來幾位武林人物,決非難事。像晚輩這等愚昧之人,只怕世間少之又少,老
前輩只要提出以絕世武功相授,莫說只讓他殺上二十八人,就是要他再多殺個三五
十人,他們也不會推辭……”
怪老人冷笑一聲,接道:“老夫這一把年紀了,難道連此等之事,也要你來說
不成!”
上官琦忽然睜開雙目,正容說道:“晚輩之言,句句出自肺腑,老前輩不要多
心才好。”
怪老人微微一歎,道:“唉!事情如果似你所說的那般簡單,老夫也不致在這
閣樓之中,苦守十幾年了……”他緩緩抬起頭來,把目光投向雲天遠處,黯然接道
:“要知非常的手法,大成的武功,並非是人人都可以學得。
師承固然重要,但稟賦更屬難求。老夫要授人的武功,都非平常之學,自非平
常之人所能領悟。十幾年來,老夫日日憑窗獨坐,閱人何止千百,但我這十幾年中
所見之人,只有你可以承繼我的衣缽,但你卻不願認我作師,學我武功。”他說到
傷心之處,忍不住湧下來兩滴老淚。
上官琦歎道:“晚輩並非不願學老前輩的武功,實因我早已有了師父,自不便
再拜在老前輩的門下。”
怪老人道:“一個人生平之中多拜幾個師父,也是極為平常之事,這有什麼為
難?”
上官琦道:“一身兼數家之長,同時拜認幾個師父,武林中雖非罕見,但總該
事先稟明啟蒙師長,獲允之後,才可重拜新師,此乃師倫大道,晚輩豈敢稍有擅越
?”
怪老人道:“要授你武功,不過是見你資質過人,世難求得,並非存奪人弟子
之心。拜師不拜,都是些無關緊要之事。此等繁文縟節,老夫素不喜愛,免了最好
。”
上官琦道:“老前輩雖無堅持我拜師之心,但卻有挾恩求報之意。你傳授了我
世無其匹的武功,卻要憑仗這些武功去為你追殺仇人。”
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如果老前輩的仇人,都是不法盜匪、綠林巨兇,晚
輩殺之心安理得;如是大忠大孝的正人君子,晚輩屆時定感十分為難。既不能毀棄
承諾,有負老前輩傳授武功之恩,又不能盲目殺戮好人,想來想去,還是不學老前
輩的武功最好。”
怪老人冷笑一聲道:“但眼下我已點傷你全身四大經脈,一十二處要穴,你如
不答應學我武功之事,此後歲月即將永留這閣樓之上。
除了每日熬受四次傷勢發作之苦以外,還要受盡我的譏諷羞屏,求生不得,求
死不能。只要拖延上三月時間,你受傷的經脈即將開始硬化,那時你縱然心中後悔
,但已無法可想了。據老夫所知,縱然是一代神醫國手,也無能把人體逐漸硬化的
經脈復元。現在,你還有足夠的時間,先熬受三天試試,看老夫之言,是真是假?
三日內你若能回心轉意,一言相求,老夫當不惜消耗真力,打通你受傷經脈。如若
你還要這般傲硬,那就把你最寶貴青春耗在閣樓之上,陪老夫一輩子吧!”
上官琦冷然答道:“我不必用三天時間去想,現下就可以肯定地答覆你:我永
不後悔!”臉色神情之間,一副大義凜然之態,當真是豪氣干雲,視死如歸。
怪老人和他相互凝注了一陣,忽然閉上雙目,喃喃自語道:“好倔強的娃兒。
”
閣樓上恢復了一片死寂,靠窗處擺放的幾盆盛開桂花,散發出濃郁的幽香,但
這撩人綺念的桂子清香,和這陰森可怖的環境,很不調和。
上官琦努力使自己忘去一切,使心清清明平靜,不知何時,已沉沉睡熟過去。
當他醒來的時候,已是日昇三竿時分,陽光透窗而人,照入下閣樓中。
怪老人懷抱著一隻黑漆木箱,憑窗而坐,抬頭望著無際藍天,背影中流現出無
比的寂寞。
上官琦暗自歎息一聲,忖道:“像他這般枯守這閣樓之中,一過十幾年的歲月
,寸步難離……”
突然心中一動,腦際中閃過一個念頭,暗暗忖道:“以他這般武功之人,縱然
失去了雙腿,也難把他困居這閣樓之中,不知何故,他竟十幾年不肯離開?……這
荒涼的古剎中,人跡罕至,藏經樓下那壇壇骨灰,又是何人寄放?……這些年來,
他又食用什麼?”
這種種疑問—一從腦際閃過,使他對眼下怪老人,有了更多的迷惑。
忽覺一陣氣血湧塞,經脈暴脹,心知又到傷勢發作時辰,趕忙屏絕雜念,平伸
雙臂,使身體重心,分配在全身各處,躺得異常舒適,准備迎接氣血閉塞、經脈暴
脹的痛苦。
但覺平日暢通全身各條經脈的行血,此刻突然像被人在幾處經脈要位上分隔起
來,氣血難以通行,壅積在幾處要穴經脈之處,筋脈暴脹欲裂,全身痛楚無比。
但見他頭上汗水,有如水澆一般,滾滾而下,但卻咬牙苦撐,不肯發出一句呻
吟之聲。
那怪老人靜靜地坐在一側,圓睜雙目,一瞬不瞬地凝注著他,臉上神情十分奇
怪,也不知他在想的什麼心事。
上官琦望了那老人一眼,別過頭去。
他性情剛直,寧斷不曲,不願讓那老人瞧到他痛苦神色。
怪老人冷笑一聲,說道:“現下你傷勢不過剛剛發作,待那積血漸消,全身經
脈經過一陣暴脹之後,復變收縮,那時脈道之中行血蠕動,有如千百條毒蛇,爬行
於全身經脈之中,麻疼癢酸,萬苦齊作。別說你這般年輕之人,就是老夫這般身歷
慘變之人,也難有忍受那等痛苦的定力……”
他微微一頓後,又道:“眼下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救於你身歷的疾苦……”話
至此處,倏然住口不言。沉默了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才繼續說道:“那就是
在你積血漸消之時,點了你三大暈穴。”
他原想自己停口不言之時,上官琦定然會追問解救之法。哪知事情大出意外,
上官琦竟似未曾聽得一般,毫無半點反應,只好又自行按說下去。
上官琦強忍著無比痛楚,回頭一笑,說道:“老前輩盛情,晚輩心領了……”
怪老人怔了一怔,道:“什麼?麻疼癢酸之苦,實非人所能受。孩子,你就是
鋼筋鐵骨,也一樣忍受不了。”
上官琦淡淡一笑,道:“晚輩如果真難以熬受之時,自會了斷自己,老前輩不
必多費心了。”
怪老人冷哼一聲,罵道:“老夫生平之中,還未遇上過像你這般不知好歹之人
,屆時你忍受不了之時,可別向我求救。”
上官琦微微一笑,閉上雙目。
但覺那湧行在幾處脈穴之處的積血,漸漸消去,暴脹欲裂的經脈,為之一鬆,
無比的痛苦,突然消解,精神隨之一暢。
但他心中知道那老人決非相欺之言,這剎那的舒適之後,緊接著將是更難熬受
的痛苦,借這輕適的瞬間,用出了所有的氣力,疾向一側翻滾過去。
要知人體氣血的運行,本有一定的常規,脈道被傷,氣血壅塞,久攻不通之後
,積血就漸返原位。
上官琦雖然嘗試了經脈暴脹欲裂之苦,但他覺出時間並不長久,只要咬牙苦忍
,或能撐得過去,萬一忍受不了時,再想自盡之法。但他又不願讓那怪老人瞧到他
強自忍受痛苦之狀,是以借身體舒適的剎那間,翻滾到閣樓一角。
怪老人似是已對上官琦完全絕望,連轉臉望他一眼也不願瞧,打開身邊黑色箱
子,滴滴熱淚,滾落箱中。
上官琦卻注意那老人的一舉一動,瞧他打開黑色箱子,熱淚就奪眶而出,心中
大感奇怪,暗道:“那黑色箱子之中,也不知放的什麼?怎的能使這冷若冰霜的老
人,一瞧之下,就熱淚滾滾?”
未容他心念轉完,突覺胸中傷處一陣麻疼,緊接著各處傷穴一齊發作,麻疼大
作,經脈之中,若有物蠕蠕而動,而且愈來愈兇,有如千百條毒蛇,爬行在體內一
般,癢疼交作,酸麻難忍,果然是痛苦無比。
上官琦咬緊了牙關,強忍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不肯出一句呻吟之聲。
但這等非人所能承受的痛苦,縱是鋼筋鐵骨之人,也難以忍受得了,只覺全身
汗水,泉湧而出,整個的軀體,似被萬蛇啃噬一般,終於發出了呻吟之聲。
怪老人回頭瞧了上官琦一眼,緩緩合上黑色箱蓋,仰臉一聲長笑。
笑聲淒厲刺耳,直似碧霄鶴唳,悲壯中混入無比的痛苦,震得壁間積塵紛紛落
下,屋瓦格格作響。
直待那淒厲的長笑之聲停息之後,才望著上官琦冷冷說道:“我道你真是銅鑄
鐵打之人,原來也承受不了。”
上官琦傷勢發作正兇,全身痛楚難耐,根本就無法聽清楚怪老人說些什麼,只
見他嘴唇一張一合地啟動。
忽見他左手一拍地板,縱身躍了過來,右手揮動,連點了上官琦四處暈穴。
上官琦暈穴被點,立時昏了過去,呻吟之聲亦隨著停了下來。
他無法再看到那怪老人做些什麼,當他醒來之時,天色又已人夜。
睜眼望去,只見那怪老人靜靜地坐在身側,雙目圓睜,神光如電,凝注在自己
臉上。
他緩緩舉手,輕按在胸口之上,對那萬蛇穿過經脈的痛苦,似是猶有餘悸,呆
呆地瞧著那怪老人的冷冰冰的臉色,說道:“咱們無怨無仇,你這般折磨我,不知
對你有什麼好處?”
怪老人冷漠的臉色,突然泛起了一絲笑意,道:“只要你答應我學我武功,替
我殺兩個仇人,我就打通你受傷經脈。”
上官倚搖搖頭,轉過身去,答道:“我一日夜中,有大部時間不受被傷經脈困
擾之苦,你縱然防範嚴密,但也無法每時每刻都監視著我。”
忽聽那怪老人低聲求道:“我已是年近古稀之人,不知哪一天就要死去。如若
不能把我這一身武功傳授於人,死了實在可惜!”
上官琦道:“世上盡多才質俱佳之人,求之不難,你又何苦一定找我?”
怪老人怒道:“我非要傳你不可!”
上官琦道:“要我學會你武功之後替你殺人,晚輩決然不干。”
怪老人黯然一歎:“老夫生平之中從未開口求過別人,今日破例求你一次。”
上官琦道:“老前輩有什麼事求我呢?”
怪老人道:“我求你答應我,學我武功;認我作師與否,都不要緊,只答應替
我殺上一個人,就可以了。”
上官琦看他臉上神情淒然,心中大是不忍,暗道:“世間那有求人學藝的師父
,這老人這般相求於我,不知是何用心?難道真如他所言,一個練習上乘武功之人
的資質,極難遇得,而我又確有了這等修習上乘武功之人的資質不成?”
他沉吟了一陣,說道:“難道老前輩的武功,除了晚輩之外,當真就不容易找
得繼承你衣缽之人麼?”
怪老人又是一聲歎息,道:“像你這般資質之人,找來雖是不易,但也並非難
尋得……”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不過,資質之外,更難求得的,是俠義之心。像你
這般資才,又具俠義之心的,那就絕無僅有了。唉!要知一個資質過人、聰明絕倫
的人,如若沒有俠義之心,武功愈是高強,為害世間愈大,老夫曾經親睹其人,而
且親身經受慘痛……”話至此處,倏而住口,點點熱淚,滾了下來。
上官琦道:“老前輩要我殺害之人,可就是殘害老前輩的正兇麼?”
怪老人道:“此中經歷,老夫不願親口對人說出。但我可以告訴你的,他決不
是一個好人。”
上官琦道:“不知老前輩可否把那人姓名,告訴於我?”
怪老人搖搖頭,道:“不行。”
上官琦道:“晚輩如若答應下來,決不會背棄諾言,那時老前輩傳了我的武功
,挾恩告訴我仇人姓名,與其那時叫晚輩左右為難,還不如我現在死去的好。”
他看那怪老人武功絕倫,心想他的仇人定然是極負盛名之人,決非一般武林人
物。這一答應下來,不但責任艱巨,而且又想對方是武林中正大高人,那時殺既不
是,不殺又覺愧對老人承諾,是以不肯答*支持本書請訪問‘幻想時代’以便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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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老人突然斂容說道:“好吧!不管你肯不肯為我報仇,我也要打通你受傷的
經脈,傳你武功。”
上官琦道:“晚輩不願意無緣無故受人之恩。”
怪老人舉手點了他穴道,說道:“我要傳你武功,那就非要傳你不可,還能由
得你作主麼?”
上官琦被他點了啞穴,口不能言,身受內傷又重,也無法和他掙扎,只好瞪著
一雙眼睛,聽任那怪老人的擺佈,心中空自焦急。
但覺身體被那怪老人不停地翻來轉去,折騰了半天工夫,才覺到一隻手掌抵在
背心之上,一股熱流傳入身體之中。
那怪老人的功力深厚,熱流綿綿不絕地攻入體內,但那熱流一近受傷經脈,受
到阻力,難再通過。
但熱流滾滾,沖撞之勢甚是強烈,大約有一頓飯工夫之久,才通過一處傷穴。
他覺著攻入體內的熱流,在打通一道傷穴之後,忽然消失,緊接著就聽到那怪
老人的喘息之聲。
待那怪老人喘息之聲停了良久,重又開始把手掌抵在他背心之上,熱流重又向
體內攻去。
到他傷勢將要發作的時間,老人就點了他暈穴,使他知覺消失,忘去痛苦。時
辰一過,又拍活他暈穴,繼續運功打通他受傷經脈。
怪老人足足耗去了有三日夜工夫之久,才把上官琦受傷經脈完全打通,說道:
“我已決定把一身武功傳授於你。唯一之求,你每日必須離開這閣樓三個時辰。你
可借這三個時辰,去找些食物回來,聽得我簫聲相召,才准登上閣樓。”
上官琦回頭瞧了那老人一眼,緩緩站起身子,舒展一下筋骨,穿窗而出。
一陣秋風吹來,忽覺精神一振,回頭向閣樓之中望去,只見那怪老人手拿洞蕭
,懷抱黑色箱子,憑窗而坐,抬頭望著天上悠悠的白雲,不知在想什麼心事,神情
似是並不關心上官琦的去留。
他輕輕歎息一聲,想著數日來在閣樓中的諸般經過,恍如經歷了一場夢境。
忽然間,心中一動,想到了大殿上還陳放著師叔、師兄的屍體,在這等深山之
內,荒涼的古剎之中,不知是否有野獸傷損到幾人的屍體,心念一動,立時向大殿
之中奔去。
距大殿尚有數丈之遙,立時嗅到一股濃烈的腐屍味,不覺地加快了腳步向前奔
去。
但見大殿之外鳥屍遍地,心頭甚感奇怪,一提氣,施展輕功身法,疾奔入大殿
之中。
他奔行之勢過於迅快,閃電而人,只覺腳下一軟,踏在一團軟綿綿的體物之上
,幾乎滑倒地上,趕忙一提丹田之氣,穩住身子。
定神看去,只見殿門口處,橫臥著一隻金錢豹,雙目已閉,似已死去多時。剛
才一腳,正踏在那豹子屍體之上。
除了門口的一隻金錢豹外,大殿上還雜陳著十幾條野狼屍體,這些兇殘的猛獸
看不到一點傷痕,毛皮完整,但卻已僵挺而臥,不知如何死去。
轉臉望去,只見四五具血肉狼藉的屍體,殘散一地,腐臭之味,一陣陣撲鼻衝
來。
他乃絕頂聰明之人,一瞧當前景物,心中頓有所悟,暗道:“千臂毒叟翁天義
,毒名果不虛傳。這些鳥獸,必是食用了大殿上橫陳屍體,紛紛中毒而亡,但看這
十幾頭野狼,和一頭金錢豹,未能逃過尋丈距離,就暴斃大殿之上,毒性之烈,可
以想見。”
他一面運氣閉住呼吸,一麵點查大殿上殘留的屍體,數來數去,大殿上只有八
具屍體,心中暗自忖道,四位師叔、一十二位同門師兄弟,除了四個奉派來此臥底
的人,尚該有一十二具屍體才對。
定神瞧去,只見那橫陳屍體之上,雖是血肉狼藉,但大部尚都完整,這八具屍
體既然一般模樣,尚有四屍,總不能被這些鳥獸食用得屍骨無存?
心中疑念大動,立時仔細分辨幾具屍體,果然瞧出這些屍體之中,竟無一根白
髮鬚髯,暗道:“莫非四位師叔內功精湛,運氣逼住劇毒,逃離了此地不成?”
忽聞蕭聲裊裊飄傳過來,這次聲音,大是怪異難聽,如嘯如嚎,刺耳至極。
心中正感奇怪,忽覺一股腥風,撲襲入殿,耳際間響起那怪老人的聲音,道:
“小娃兒快些離開大殿……”
只聽一陣呼呼風聲,吹得羽毛橫飛,有不少飄入大殿之中。
上官琦心中忽生警惕,心覺這陣風聲來得大是怪異,雙臂一振,斜躍出殿。
轉頭望去,只見一條罕見巨蟒,正張著血盆大口,晃動著巨頭,大殿外的暴陳
鳥屍,紛紛由地上飛起,投人那大口之中。
片刻之間,百隻以上的鳥屍,盡被那巨蟒吞入腹中。
上官琦雖是一身武功之人,但見到這頭如笆斗、長逾十丈以上的大蟒,也不禁
有些心中發毛,但他卻又為一種好奇心所動,注目相視,不忍離去。
耳際又響起那怪老人微帶忿怒的聲音,道:“那巨蟒不但身有劇毒,而且還能
口噴毒霧傷人,你如被它瞧見,決難逃過蟒口。”
忽見巨蟒大口一合,“咕”的一聲,蟒頭已探入大殿之中。
上官琦不敢再看,躍上屋頂,直向經樓奔去。
那怪老人正憑窗而坐,一見上官琦奔了回來,面上忽現喜色,但一瞬間,又恢
復冷漠的鎮靜。
上官琦心中本有很多事,想問那老人,但一見那老人之後,竟是一句也問不出
來。
那怪老人也未回頭望一下上官琦,大約有一盞熱茶之後,忽然舉蕭就唇,吹了
起來。蕭音波蕩之中,忽見那巨蟒急急奔出古剎而去。
上官琦瞧得暗生驚駭,忖道:“原來這巨蟒竟然是受他蕭聲相召而來。”
怪老人待巨蟒去遠,陡然停住蕭聲,回頭望著上官琦道:“孩子,今天是幾月
初幾?”
上官琦仰臉想了一陣,道:“大約是八月十一了?”
怪老人道:“十一、十二、十三的晚上,有一場好熱鬧瞧。”說完,憑窗遙望
遠天,默然不言。
上官琦沉吟了一陣,問道:“有什麼熱鬧瞧?”
怪老人回頭望了上官琦一眼,但卻答非所問地說道:“你連番出入,已在經樓
的屋頂之上,留下很多痕跡,快些去把這痕跡滅掉,再去找些食用之物回來。明天
開始,咱們就要躲在這閣樓之中,不能再擅離一步,免得留給人追尋的痕跡。”
上官琦茫然望了那老人一眼,躍出閣樓,心中雖然在想著不要聽那老人之言,
但行動卻是不知不覺地依照他吩咐去做,他毀去在閣樓外面留下的痕跡,茫然向古
剎外面走去。
自他受傷的經脈被那怪老人打通之後,常覺腦際間空洞洞,一無所有。有時縱
然神智清醒一陣,但很快又覺茫然,他心中想著早日離開這古剎,但卻又不自覺地
依照那老人吩咐去做。
這座古剎,僻處荒山,年代久遠,早已為風雨侵襲得油漆剝落,只有那牢固的
石牆瓷瓦,仍然屹立無恙。
他茫然奔出了四五里路,但見山峰綿接,連雲而起,別說一處村捨人家了,就
是個樵夫、人蹤,也沒有遇上一個。
心中正自焦急,忽聽一陣吱吱怪叫,抬頭瞧去,只見不遠處一座山口所在,站
著十幾個高大的猴子,不禁心中一動,放腿奔了過去。
那十幾隻高大猿猴,一見上官琦奔了過去,突然散成一排,攔住去路,那谷口
不過一丈多寬,吃這十幾個猴子散開一攔,剛好把谷口排滿。
上官琦停了下來,看那幾頭猿猴,個個怒目相視,齜牙裂嘴,作勢欲撲,心中
暗道:“也許山谷之中,是它們繁生之地,是以不許外人進入?”正待轉身走去,
忽覺迎面山風之中,送過來一陣清香,又不禁停下了腳步。
那十幾隻猿猴,見他去而復轉,突然吱吱幾聲大叫,撲了過來,矯健迅捷,較
之江湖一般的武師們,尤快幾分。
上官琦長嘯一聲,凌空而起,疾向撲來猿猴迎去,雙掌分頭拍出,打傷了兩頭
巨猿,借勢衝過猿群,直向谷中奔去。
放眼滿谷紅白的纍纍桃實,一陣陣濃烈甜香,迎面撲來。
上官琦數日夜來,都未進飲食,此刻驟然遇到這等又大又自的桃子,如何不饞
涎欲滴,伸手在樹上摘下兩個,大吃起來,但覺脆甜可口,一口氣把兩個大桃子盡
皆吃下。
吃完了兩個大桃子,精神隨之一振,暗道:“此等深山之中,哪有食用之物可
尋,不如把這桃子多摘一些,帶回古剎,代作口糧。”
心念一轉,舉手摘了十幾個又大又白的桃子,施展開飛行之術,奔回古剎,直
登樓閣。
在他想來,這老人長居這閣樓之上,十幾年恐怕都沒有吃到過這等新鮮的水果
,見到這等又大又白的桃子,定然十分歡喜。哪知怪老人回頭瞧了那幾個桃子一眼
,十分冷漠地說道:“從現在起,我開始傳授你的武功……”他緩緩轉動雙目,把
上官琦全身各處,都極仔細地看了一陣說道:“你雖學過武功,但可惜所學的和我
要傳你的武功,大不相同,只有從頭開始,先學入門的坐息之法。”
上官琦不自覺地說道:“我已學過打坐調息之法,重新學起……”
怪老人冷冷接道:“內功一道,博深精遠,學之不盡。何況我所授於你的,乃
武學中一大奧秘,快些調勻呼吸,聽我指授你入學法門。”
上官琦雖然疑慮重重,但卻不自主依照吩咐之言,盤膝坐好,調勻了呼吸。
只聽那怪老人低沉的聲音,維繞耳際,道:“閉上雙目,澄清雜念,凝神內視
,五心向天。”
上官琦依言施為,聽到五心向天之時,陡然睜開雙目,問道:“何謂五心?”
怪老人忽然微微一笑,道:“五心者……”忽然住口不言,側耳靜聽。
上官琦凝神聽去,除聞得蕭蕭山風外,再難聽得一點可疑的聲息。
正待開口相詢,忽見那怪老人臉色一整,說道:“不能學啦……快把所有窗子
關好。”
上官琦看他說得神色莊嚴,只好站起身子,把四周窗子,一齊關上。
怪老人一指左面窗子,說道:“你可藏在那扇窗下看熱鬧,不管遇到什麼驚駭
之事,都不許大驚小怪,發出聲息。”
上官琦瞧了那老人一眼,才轉臉向窗外看去,心中暗暗罵道:故弄玄虛,下次
再有機會離開這古剎之時,決不再回來了……心念未息,耳際間又響起那怪老人的
聲音,道:“來人乃西藏密宗一支中的高手,你要留心看他武功和中原武學,有何
不同之處。”
聲音甫落,遙見一點紅影,風馳電奔而來。
片刻之間,已人古剎,停身在一座屋脊之上。
上官琦定神看去,只見來人身材奇高,足足有八尺以上。頭上金箍束髮,身披
大紅僧袍,頂門之上,有一塊鴨蛋大小的疤痕。站在屋脊之上,四下張望一眼,突
然振臂而起,拔身三丈多高,懸空打了一個轉身,頭下腳上,流星般疾射而下,一
起一落之勢,足足有四丈多遠。
這等舉世罕見的輕功身法,只瞧得上官琦倒吸一口涼氣,暗道:“看來武功一
道,當真是學無止境了。”
這等荒涼的古剎,陡然之間,來了這麼一個西域高手,實是一件大為難解之事
。上官琦雖然覺出了事非尋常,但卻想不出原因何在。但他又不願開口問那怪老人
,只好悶在肚裡發急。
忽聽一聲怪嘯,起自經樓之下,緊接著響起了沉重的步履之聲。
上官琦一聽那步履之聲,立時辨出正有人步行在樓梯之上,而且步履雜亂,似
非一人。
他默數著那步履之聲,由重轉輕,似是人已登上經樓。
只聽一人咭哩瓜拉地叫了幾句,立時有人隨著叫了起來,除了可從嗓門粗細之
中,辨出是兩個人在談話之外,卻無法聽懂兩人說些什麼。
他回頭瞧了那怪老人一眼,只見他側耳靜聽,似是十分入神,心中甚感奇怪,
暗道:“這兩個談話之人,不是用的維語,定是藏語。中原之人,能解這等語言的
人,極是少見這斷腿老人聽得這般津津有味,難道他真能聽懂不成?”
但聞兩人咭哩瓜拉談了一陣之後,重又響起沉重步履之聲,似已下樓而去,逐
漸消失不聞。
上官琦心中雖有很多事,想問那老人,但一想到問他何謂五心時,那怪老人的
得意神色,立時勉強忍下好奇之念。
彼此之間沉默了一頓飯工夫之久,那怪老人突然轉了過來,笑問上官琦道:“
你聽懂那兩個藏僧談的什麼話麼?”
上官琦道:“晚生不通藏語。”
怪老人微微一笑道:“他們雖是藏僧,但卻說的是維語!”
上官琦道:“老前輩當真能聽懂維語麼?”
怪老人道:“難道老朽會騙你不成?”
上官琦見他孤傲之中,還帶著幾分渾樸天真之氣,不覺心中暗暗忖道:“此人
雖是喜怒難測,但還保有至純的天性。”當下答道:“老人家既通維語,但不知他
們說些什麼?”
怪老人應道:“你可曾在那經樓之上,留下什麼痕跡麼?”
上官椅點點頭,還未來得及答話,那怪老人已搶先說道:“是啦!
一個藏僧發現了你留下痕跡,指說這古剎之中定然暗藏有人,主張大肆搜查。
另一個卻說那痕跡不一定是人所留,就算對方在這古剎之中,佈下埋伏,也沒有什
麼可怕。兩人你言我語爭執了半天,才下樓而去……”
說了一半,突然似想起什麼緊要之事,倏而住口不言,左掌一按地,飛到閣樓
一角,打開那黑色箱子,取出一粒紅色丹丸,合好箱蓋,一按地面,重又縱了回來
,說道:“你先把這粒丹丸服下。”
此人做事,想到就作,從不說明理由。
上官琦微一猶豫,接過丹丸,吞了下去,問道:“兩個藏僧遙遙萬裡跑到中原
,卻找上這座古剎,不知是何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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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萬里河山】
怪老人突然雙目圓睜,神光炯炯,逼視上官琦的臉上說道:“這是一場震駭武
林的賭技決賽,雙方都付出了龐大無比的賭注。唉!可是這等驚世駭俗的事,知道
的人,竟是不多。”
這幾句話,字字如巨雷貫耳一般,只聽得上官琦呆在當地,半晌工夫,才問道
:“江湖之上,比武的事,倒是常見,大不了關連一人或數人的傷亡而已,賭注驚
世駭俗,實叫晚輩難解。”
怪老人搖手推開身旁一扇窗子,說道:“老夫雙腿未斷之前,足跡遍及大江南
北,邊荒海角,見過了無數較技打賭之事,此事雖是不奇,奇的卻是雙方驚人的賭
注。唉!如果他們真的能夠力行承諾之言,實使人難以料得後果。”
上官傳道:“不知雙方賭的什麼?”
怪老人目光投注遠天,緩緩說道:“一方賭注是終身為奴,連帶西域數省所有
。另一方則是誘殺中原所有武林高手後,自廢武功退隱江湖,拱手奉讓十萬里錦繡
河山。”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什麼,難道那打賭之人,是當今皇上不成?”
怪老人搖搖頭道:“不是。”
上官傳道:“既非當今皇上,要輸掉十萬里錦繡河山,豈不是一件玩笑之事?
他縱然敢說,那些藏僧們,就真能相信麼?”
怪老人沉吟一陣,道:“老夫聽到之情只此而已。此事源起於五年之前,他們
就在這古剎中藏經樓上,立約打賭,可惜當時我未能看清楚他們立約相賭之人的正
主形貌……”
他微一沉忖,又道:“邊荒蠻夷,代有奇才,成吉思汗,馳馬中原,開疆闢土
,橫掃羅剎國,武功之盛,史無前例。朱元漳布衣崛起,恢復大漢,又屆百年,邊
疆諸族人中,以回、藏二族中人才較多,難保不無謀圖中原疆土之心,借重武林人
物,也是策略之一。”
他緩緩把目光投注在上官琦身上,道:“不過真正密宗一支中的高手,甚少願
受人利用。此中詳情,一時之間,我也思解不透。好在只有數日時間,待他們到來
之後,就不難聽得其中詳情了……’他忽然長長歎息一聲,接道:“縱然聽得其中
隱秘,我也無能插手其間,為天下蒼生,一盡心力。”言來神情黯然,一副英雄末
路的憂苦。
上官琦忽然感覺到這老人並不是想像之中的冷怪,相反的還是一位憂國憂民、
俠骨熱腸的老人。只覺他神情間,無限淒涼,不自禁大生同情之心,當下說道:“
老前輩武功卓絕,晚輩親目所見,縱然失去雙腿,也無大礙。如果這般人中,真有
陰謀禍國之心,在下願助老前輩……”
忽然想到自己一點武功,如何能夠相助人家?微微一頓,接道:“晚輩自知武
功不濟,難以相助老前輩,但卻極願隨附驥後,全力以赴,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
那怪老人仰臉思索了一陣道:“屆時再說。如我們力能所及,自當為天下蒼生
,一盡心力。”
他微一沉吟之後,突然冷冷說道:“不管遇上什麼事情,我如未出手之前,不
要擅自出手!”
上官琦看他還在和顏悅色談話當兒,突然之間變得冷漠異常,滿臉寒霜,凜然
難犯,心中大感彆扭,暗道:“此人心地雖是不壞,但這忽冷忽熱、喜怒無常的態
度,卻叫人太難忍受。”
正在忖思之間,忽聽那怪老人又低聲說道:“快些把打開的一扇窗子關上,又
有人到這裡來了。”
上官琦有了上次的經驗,知他耳目靈敏,絕對不會聽錯,迅快地挺身而起,關
好窗子,隱在窗門之下,向外瞧去。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果見兩條人影,出現在對面屋脊之上。
這兩人一身勁裝,背插兵刃,一望之下,立可辨出不是邊荒人物。
這兩人來得和那藏僧大不相同,似是藉著物體隱身而來,直待上了屋脊之後,
才可見到。
上官琦心中暗道:“中原之人究竟是比邊荒中的人物奸詐一些……”心念未息
,忽見屋脊之上兩人,突然左右躍開,分成兩路,向經樓所在而來。
這兩人的行徑,也和那藏僧不同,借用屋脊之勢,隱身而進,忽隱忽現,不可
捉摸。
上官琦正在留神瞧著兩人,瞥見左面屋脊之上,人影一閃,轉頭瞧去,敢情左
面屋脊之上也有兩人站著。
這一發現,使他心中忽有警覺,暗道:“左面現有人來,右面定然是也有人了
。”趕緊把頭一縮,隱人窗下。
伏地緩行,爬到左面窗前,偷眼向外瞧去,果見右屋脊之上,也站著兩個身著
勁裝、佩帶兵刃的大漢。
只見其中一人伸手指著閣樓,說道:“那屋頂之上,一座突立小閣,倒是一處
隱秘所在,又是全寺最高之處,隱身其中,可見全寺中景物,而且又極隱秘,不上
屋頂,決難瞧到。”
上官琦心頭吃了一駭,暗道:“如若他們要先把這閣樓搜查一下,那可是大為
麻煩之事。”
只聽另一人說道:“此事我等豈能擅自作主,待瓢把子來了之後,由他決定吧
!”
最先說話一人笑道:“那咱先去那閣樓之中瞧瞧,總該是可以的吧!”當下舉
起左手,不停搖動,大概是招呼同來之人,到經樓之上聚齊。
上官琦暗道:“糟了,這閣樓只不過尋丈大小,如果他們真要搜查,連個可容
藏身之處也沒有。”回頭向那老人望去,只見他神色鎮靜,若無其事一般。
忽覺窗外屋瓦之上,響起一陣輕微的步履之聲。
上官椅隨師父久在江湖上行走,聽聲辨音,已知有人到了窗外的屋脊之上,當
下把頭一縮,藏在窗子下面,暗中運氣戒備,想道:“今日這一場架,看來是非打
不可,對方既到了閣樓之外,勢必要進這閣樓瞧瞧,只要推開窗於,就可瞧到我們
。”
正在忖思,忽聽窗外響起一個朗朗大笑之聲,道:“幾位請替我把風,我進這
閣樓中看看。”
上官琦挺身站了起來,隱在窗後,只要人一推窗子,立時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
手法,下手施襲。忽覺右臂“曲池穴”間,似被東西撞了一下,雖不疼痛,但因擊
的是穴道之位,登時覺手肘一麻。回頭望去,只見那怪老人形貌突然大變,臉色一
片淡金,緊靠壁角而坐,如非他舉手相召,一時之間,實難認得出來。
上官琦機警無比,一瞧那老人戴了面具,知他已有退敵之法,急急奔了過去,
躲在那老人身後。
怪老人雙臂微微一張,身著長衫突然被一股無形罡氣,膨脹開來,把上官琦掩
入長衫之中。長衫邊緣如同釘在地板上一般,除了衣服對襟之處,略呈裂縫,可供
空氣流過之外,四周密不透光。
上官琦躲在老人身後長衫翼護之內,毫無狹小之感,舒臂伸腿,轉動自如。
只聽“砰”的一聲,室中光線突然一亮,上官琦側臉貼在那老人衣襟裂縫之處
,偷眼向外瞧去,只見一人擊破窗格而入。
來人大約四十上下,濃眉環目,生相甚是威猛。
他似是為這閣樓中怪老人的形貌所驚,微微一震之後,才緩步走了過來。
但見人影連閃,緊隨那四旬大漢身後,又進來三人。
但聞步履移動之聲,四人都走近老人身側。
只聽那當先而人的大漢說道:“張兄請看這是座什麼神像,佛不像佛,羅漢不
像羅漢,倒像玉皇廟裡的黑靈官。但卻胯下無虎,手中缺鞭。兄弟生平之中,不知
逛過了多少寺院,但卻從未見過這種模樣的神像!”
這時,進入閣樓的四人,都已走近老人身側,相距過近,上官琦已無法看得其
他三人的形像。
只聽另一個慢條斯理的聲音接道:“這座佛實有些怪,既不像木雕,又不像泥
塑……”
上官琦躲在那老人長衫之下,只聽得心中大生驚駭,暗道:“這般都似久走江
湖之人,這老人裝佛扮神,只怕難以欺騙過他們一雙見多識廣的眼睛,萬一有人看
出破綻,突然下手施襲,此老內功雖然精湛,但在辭不及防之下,只怕難免受傷!
”心中一急,輕輕在那老人身上,推了一下。
只覺手觸那老人身體之上,如同觸擊在鋼鐵堅石之上一般,心中暗自一駭,忖
道:“此人內功這等精深,實是罕聞罕見。”
忽聞呵呵長笑過後,一個粗壯的聲音說道:“這座神像可能是檀木雕成。”
另一個聲音接道:“不像,不像,檀木必有香味。”
那粗壯的聲音截住了同伴未完之言,說道:“不是檀木所雕,難道他是肉身坐
化不成?你摸摸他手臂看,除了檀木之外,還會是泥塑石雕不成?”
上官琦好奇心動,伸手向那老人肌膚之上摸去,果然如同觸在木石之上,堅硬
之中,微帶涼意。
又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說道:“你們別爭執了,木雕也好,泥塑也好,肉身
坐化的也好,反正是一座神像,這一點大概不錯……”
但那個慢條斯理的聲音,重又響起,道:“吳兄被人稱作智多星,凡事咱們一
向佩服,但這次兄弟卻是不敢苟同高見。”
那細聲細氣的聲音,重又響起,道:“陸兄定是看到這閣樓之中,積塵已除,
而且留有桃核,就想這閣樓之中,定然有人,是麼?”
那被稱姓陸的人,接道:“不錯,不知吳兄對此有何高見。”
上官畸吃了一驚,暗道:“糟糕,如若被他從遺留桃核看出破綻,推斷這神像
是人所裝,那可是一大恨事!”暗責自己大意。
只聽那被稱吳兄、說話細聲細氣之人,先是冷笑一陣,道:“螢火之光,也敢
和日月爭明。這閣樓之中,不但有人,而且還不只一人……”
上官琦聽得打了一個冷顫,暗中凝神戒備。
但那人又是一陣冷笑後,接道:“不過這閣樓之中隱藏的人,早已離去多時。
兄弟方纔已留心查看了屋頂殿院之內,都留有不少跡痕,這說明在咱們之前,已有
人到過此處,而且足痕大小不等,證明來人不止一個。如果在下推斷不錯,可能是
幾個藏僧,已先來勘查此地,還有一個是咱們中原道上的綠林人物,替他們帶路。
藏僧大都是身軀高大,是以留下的足痕較大,而且他們在這閣樓之中停留的時間不
短,這桃核麼,自是他們所留。”
上官琦躲在那老人身後,聽得暗暗讚道:“此人智力,倒是確有過人之處,只
是一著失錯,滿盤皆輸了。”
那被稱姓陸之人歎道:“吳兄一番話,使弟茅塞頓開,智多星之名,果非虛傳
。咱們既被人家搶了先去,只怕對方已有什麼陰謀,還得早些回去,告訴瓢把子,
早作準備。”
半晌沒有講話粗壯聲音,此刻突然接口罵道:“想不到看上去笨頭笨腦的喇嘛
僧,竟也是詭計多端。”
只聽四人談笑之聲逐漸遠去,離開了閣樓。
上官倚又等待了一盞熱茶工夫,料想幾人已然去遠,才伸手一撩那老人身衫,
意欲出來。哪知手觸之處,如模在銅牆鐵壁之上,竟然無法掀動分毫。
這一驚非同小可,呆了一呆,忖道:“此人能把內力傳注在一襲長衫之上,實
是未聞未見之事。”不自覺間,激起好勝之心,暗運真氣,力貫右臂,猛向外推了
一掌。
但覺一股暗勁撞過來,強烈的反彈之力,倒把自己身子撞得搖了幾搖。那緊貼
在地上的長衫,卻絲毫未動,不覺心頭大生驚駭。
耳際間傳來了那老人低沉的聲音,道:“雙手掌心,兩足足心,頭頂頂心,是
謂五心。澄慮雜念,五心向天,鑽簇五行,氣走奇經,乃上乘速成內功心法。”
上官琦默默背誦了一遍,道:“晚輩愚昧,不知何謂五行?”
耳際間重又響起那低沉的聲音,道:“東魂之木,西魄之金,南神之火,北精
之水,中意之土,魂、魄、神、精、意,五行並集,則可化三花聚頂。”
上官琦又默然背誦兩遍,道:“何謂三花?”
那怪老人冷哼了一聲,道:“精化氣,氣化神,神還虛,虛生無上大力。”
上官琦凝神思索了片刻,道:“晚輩愚劣,只能稍解一二。”
怪老人道:“此乃武學中大奧大秘之法,能解一二,已是終身受用不盡。”
他略一停頓之後,又道:“盤膝而坐,閉目內視。”
上官琦依照吩咐之言,調勻真氣,依言施為。
但覺平日暢通百穴經脈的真氣,此刻突然如受強力所阻,使全身行血,速度大
減,胸口之上,如壓重鉛。內腑五臟,似欲掙動離位。片刻之間,已然汗透衣褲,
難過至極。
但他生性堅毅,愈是困苦,愈是不肯屈服,強自咬牙,拚力忍受。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突覺全身真氣,緩緩向一處從未經過的經脈之中攻去,胸
口壓力大減,行血漸暢,心中舒泰不少,但卻感到睏倦難支,不知不覺由清入渾。
待他醒來之時,天色已然是黃昏時分。
那怪老人正自憑窗而坐,雙目相注,見他醒來,微微一笑,道:“此等荒山之
中,除了水果之外,只有禽獸之肉,用來充饑,你久食五穀,只怕食用不慣。”
上官琦道:“晚輩常隨恩師出入深山大澤之中,露宿荒峰,慣以水果充饑,老
前輩不必為晚輩操心。”
怪老人笑道:“那很好,也可免得我多費心思。”忽然舉蕭就唇,吹*支持本
書請訪問‘幻想時代’以便得到最快的續章。*了起來。
一陣蕭聲,裊裊穿窗而出,韻波蕩向遠山而去。
上官琦靜坐身側,聽那蕭音反而十分低弱,但隱隱可辨其曲調非官非商,似在
呼喚著一個人的名字。
大約有一刻工夫,那老人突收了洞蕭,回頭笑道:“世間人心太過險詐,和人
交朋友,不如和野獸交朋友來得放心。”
上官琦忽然想到他利用蕭聲,招來那大蟒之事,說道:“老前輩可是又要招來
那條毒蟒麼?”
怪老人道:“這附近山上的虎蟒猿鳥,大都和我相熟,不過和我交成朋友的卻
是不多。過去我獨居這閣樓之上,心中感覺寂寞之時,就常常用蕭邀它們來這古剎
之中談心。”
上官琦呆了一呆,道:“什麼,老前輩招它們來談心?”
怪老人大笑道:“不錯,不錯。”
上官清道:“人獸之間,言語不通,難道老前輩精通獸語麼?”
怪老人望望天色,道:“今夜的月色很好,如非他們打賭,倒可以把我那虎、
蟒、猿、鳥的朋友,全都招來,讓你瞧瞧。”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它們雖然長得難看一點,但卻純純樸樸,沒有機心
,不講機詐,發怒之時,就張牙舞爪。只要一瞧,立時可以知道它心裡不快樂了,
比起那些外貌偽善、胸懷奸詐的衣冠禽獸好得多了。”
上官暗暗暗忖道:“此人不知遇上了何等傷心之事,對世人有著這等憎恨之心
?”
正在忖思之間,忽聞遙遙傳來一聲虎嘯。
那怪老人忽現滿臉歡容,道:“啊!大黃回來了,半年之前,不知它因何離此
,幾次蕭音相請,都未能邀到它來。”他這番話既似對上官琦說,又似自言自語,
聽得上官琦不便不理,又不便接口,想了半晌,問道:“那大黃,想來定然是一隻
大老虎了?”
怪老人回目望了上官琦一眼,正待答話,忽聞一陣破空風嘯之聲,一隻奇大的
巨鳥,斂翼直下,落在窗外屋面之上。
上官倚定神瞧去,只見那巨鳥在屋面之上,仍有兩尺多高,暗自驚道:“好大
的鳥兒!”
忽見那怪老人伸出手去,笑道:“鵬兄,久違久違。”
那巨鳥探頭進來,但見鐵喙似劍,目光如星,偎人那老人胸前,形狀甚是親熱
。
上官琦只覺此鳥雄駿英挺,氣概宏昂,生平從未見過,瞧了半晌,問道:“此
鳥如此神駿,世所罕見,可是傳說中的大鵬鳥麼?”
怪老人微微一笑,道:“不錯,不錯。它本非此山之物,三年之前途經此處,
和我交了朋友,想不到它竟在三年之後,還來看我。看來鳥獸之情,要比人深摯多
了。”
上官琦好奇心動,緩緩伸出手去,輕向巨鳥身上摸去。但覺羽毛光滑,如觸溫
玉,不禁輕揮健腕,在那巨鳥身上拂動起來。
那怪老人似是和這巨鳥十分親熱,把鳥頭摟在懷中,滿臉歡愉之色。
驀聞虎嘯破空,一頭黃毛黑紋巨虎,越屋疾奔而來。
上官琦看那巨虎大得出奇,不禁吃了一駭,暗道:“這等巨大之虎,倒是很少
見到。”
正在忖思之際,忽見那大鵬鳥雙翅一展,迅快絕倫地翻過身去,直向那巨虎撲
去。
一陣急風,吹人窗,令人彌目難睜。
耳際間響起那怪老人的聲音,道:“鵬兄,鵬兄,這大黃也是我的朋友。”
鳥獸雖已通靈,但也無法聽懂人言,但聞鵬鳴、虎嘯,震耳欲聾,急風旋轉在
屋脊之上,吹得瓦片飛落。
上官琦睜眼瞧去,只見那大鵬和巨虎,已開始搏鬥。大鵬雙翼展開,足足有九
尺大小,扇動之間,刮起陣陣強風,凌空下擊。
那巨虎仰首相望,作勢欲撲,口中怒嘯之聲,響激雲天。
忽見巨鵬雙翅一斂,流星墜地般閃電撲下;巨虎身法,一躍數丈,竄落到另一
座屋脊之上,避開大鵬一擊。
大鵬鳥一擊不中,神威怒發,長鳴一聲,雙翼一展即合,快如離弦流矢一般,
直射過去。
巨虎反身回撲,大口盆張,猛向大鵬咬去。
那怪老人急得連聲大叫,但那大鵬巨虎,卻是渾似不聞一般。
彼此一撞之下,虎嘯、鵬鳴齊起,大鵬展翼沖霄直起。那巨虎卻直向地上落去
,四足剛一著地,立時一躍而起,落在屋脊之上。
上官琦定神看去,只見那巨虎背上,破裂了一道血口,鮮血汩汩而出。虎口之
中,卻銜著一片羽毛。
原來鵬、虎一撞之下,竟是都受了傷。
那怪老人大叫了一陣之後,似是想起鵬、虎不通人言,舉蕭就唇,吹了起來。
但聞那裊裊蕭聲之中,一片祥和,而且隱隱可聞呼喚之聲。
果然,蕭聲一起,那大鵬和巨虎,不再相搏。大鵬鳥首先一展雙翼,飛了回來
,落在窗外;那巨虎也同時長嘯一聲,躍了上來,慢慢走近那老人的窗前。
怪老人忽然停下蕭聲,伸出雙手,左手輕拂大鵬,右手摸著虎頭,說道:“鵬
兄不遠千里,大黃應該盡地主之誼。你們都是我的好朋友,可別打架啦!”
大鵬鳥雙翼微一伸動,低鳴一聲,那巨虎也點頭低嘯。
怪老人哈哈一陣大笑,回頭對上官琦道:‘你瞧我這鳥獸朋友,比起人來好多
了吧?”
上官琦略一猶豫,道:“那也不能一概而論,縱是通靈的鳥獸,也無分辨好惡
之能,如若被人……”
忽見那大鵬鳥長頸一收,縮到窗外,那巨虎也隨著向後退了幾步,作勢欲撲。
那怪老人自見了大鵬、巨虎大為歡喜,耳目也似失去了平時的靈敏,直待見到
那大鵬、巨虎的退後的動作,才突然驚覺,凝神靜聽一陣,低聲對上官琦道:“來
了人啦!”
話剛出口,突見一點紅影閃動,對面屋脊之上,突然出現了一個紅衣少女。
此女輕功絕倫,來得聲息全無。上官琦絲毫未聞異聲,那紅衣少女已出現在對
面屋脊之上。
那大鵬鳥和巨虎四隻眼睛,齊齊盯在那紅衣少女身上,似在監視著那紅衣少女
的舉動,也似在等待那怪老人的命令。
上官琦定神瞧去,只見那紅衣女,生得美麗絕倫,但裝束卻有點詭異。紅巾束
髮,長垂肩後,羅袖到肘間,露出一對雪白的粉藕,十個纖纖手指上,除了兩個大
指之外,都戴著金光燦燦的指環。粉頸上掛一串形如佛珠之物,但卻粒粒發出烏光
,短裙及膝,暴露著一雙瑩瑩透光的玉腿,但一雙玉足之上,卻穿著一雙鹿皮劍靴
。
此等裝束一望即知不是中原人物,但她玉面朱唇,卻又生得極為俏麗。
她似是已被那世所少見的大鵬巨虎,嚇得微微一怔,但只一瞬間立時恢復了鎮
靜,緩步向閣樓之處走來。
怪老人雙眉微聳,兩道眼神,卻緊緊盯在紅衣少女身上,若有所思,一直默然
不語。
紅衣少女走到屋脊邊緣,竟然毫不猶豫地縱身飛了過來,落在經樓屋脊之上。
上官琦看她躍飛過來的輕功,靈敏迅快,兼而有之,心中大生敬佩,暗道:“
只瞧她這一躍的身法,輕功造詣,已比我高出甚多。”
但那坐在窗前的巨虎,低嘯一聲,身子微一晃動,疾如流星般直撲過去。
紅衣少女似是早有戒備,就在巨虎撲襲的同時,忽然凌空而起,躍飛起兩丈多
高,懸空滴溜溜打了一個轉身,直向另一扇窗前落去。
那巨虎一撲未中,大發虎威,怒嘯反撲過去。
紅衣少女動作較那巨虎快速許多,嬌軀一閃,人已穿窗而入。
上官琦忽地站起,暗提真氣,直躍過去,攔住那紅衣少女去路,冷冷喝道:“
站住!”
紅衣少女嬌軀一側,後背讓開窗子,緊依牆壁而立,星目流轉,打量了上官琦
一眼,一語未發,臉上既無驚慌之色,也無忿怒之容,神情鎮靜得大出上官琦意料
之外。
此等局面,緊張之中,充滿了神秘,上官清一時之間,真還想不出該如何處理
,楞了一陣,問道:“你懂漢語麼?”
那紅衣少女打量完閣樓所有的景物之後,才答非所問地說道:“這閣樓中就是
你們兩個人?”
此女不但說的是漢語,而且清脆嬌甜,字正腔圓,流暢通順,毫不牽強。
上官琦還未來得及開口,那怪老人左手一按地板,身子直飛過來,向下落時,
突然一晃雙臂,打了一個轉身,背向窗口,擋住去路,冷冷說道:“你這女娃兒可
是密宗門下的弟子麼?”
那紅衣少女笑道:“密宗一支很少收傳女子。我雖來自邊疆,但卻非密宗門下
。”
怪老人冷然一笑,道:“不管你是否密宗一支,但既來自邊疆,定然是參與這
場賭武之人?”
他微微一頓之後,把目光投注在那少女臉上,說道:“你既跑入這閣樓之上,
那就別再想平平安安地回去了。”
紅衣少女嫣然一笑,道:“我哥哥都管不了我,你怎麼能夠管到呢?”
此言說得猶帶天真稚氣,聽得上官琦失聲笑道:“我們本是不該管你的事,但
因你發現了我們的秘密……”
紅衣少女俏目掃掠了上官琦一眼,冷冷接道:“你們漢人,男女授受不親,你
幹嗎總是找機會和我講話呀?”
這幾句話說得雖覺可笑,但她神態卻是十分莊嚴。
上官琦大感尷尬地向後退了兩步,心中暗自忖道:“難道我當真十分注意她的
美麗了嗎?”
只聽那紅衣少女洋洋得意地說道:“在我們維吾爾族中,誰這樣大膽冒犯我,
立刻就要處死了!”
她停頓了一會之後,似覺著言未盡意,又很快地接道:“但當月亮圓的晚上,
阿拉真神的節日中,他們就可以隨意地請我跳舞了。”
怪老人突然揚起掌來,冷漠地說道:“老夫十幾年來已沒殺過人了,今日事非
得已,只好開次殺戒了。”
那紅衣少女臉上毫無懼怕之意,微微一笑,道:“你真的敢殺掉我麼?”緩步
直向窗口之處走去。
怪老人冷冷地說道:“我為什麼不敢!”但見她臉上笑容如花,不禁心中一凜
,暗道:“此女裝束雖是詭異,但神情之間,一派嬌戇天真之氣,她竟然十分自信
我不會殺她,是以毫無防備。”一時之間,心中難定主意,只覺舉起的掌勢,劈出
不對,收也不對。
直待紅衣少女走近窗口之時,才突然大聲喝道:“站住。”
但聞鵬鳴虎嘯,一禽一獸,齊齊擋住窗口。
紅衣少女柳眉微微一顰,回頭望著那怪老人問道:“你為什麼想殺掉我呢?”
怪老人沉吟一陣,說道:“只要你能不把見到我們之事,向人洩露,就可以放
你出這閣樓。”
紅衣少女臉上突然流現出十分奇異的神色,目光不停地在兩人臉上轉來轉去,
似是她心中正思索著一件十分為難之事,半晌工夫,才冷冷地問道:“你們不讓我
把此事告訴別人,想來定是和我哥哥作對之人。”
怪老人冷冷說道:“老夫如是和你們作對之人,今日豈肯這般輕輕易易地放你
離此?只要你不向人洩露這閣樓中的秘密,我們誰也不幫,但如你要對外談起此事
,那就不一定了。”
紅衣少女凝目尋思了片刻,說道:“好吧!一言為定!不過你們漢人最是狡詐
不過,常常說了不算……”
上官琦怒道:“我們中原人士,講求一諾千金,一言承諾決無反悔;只有那邊
荒之人,說了不算。”
紅衣少女臉色微微一變,目光盯在上官琦臉上,冷冷說道:“你這人是怎麼了
,為什麼總是想和我說話,哼,不要臉!”
上官琦被她罵得怔了一怔,滿臉通紅如火,只覺此事無法和人相辯,氣得長長
吁一口氣,轉目他顧。
紅衣少女望著那怪老人嫣然一笑,道:“好吧!咱們就這樣決定,我不洩露你
們閣樓中的秘密,但如被別人自行發覺了,那可不能怪我。”說完,振臂穿窗而出
,腳尖一點窗楹,身軀凌空而起,一躍之勢,人已到對面屋脊之上。
那大鵬、巨虎似是已知那紅衣少女和怪老人和好了一般,也未再向那紅衣少女
追撲。
怪老人望著那去如飄風的俏麗背影,閃了幾閃,已然不見,不禁輕輕歎息一聲
:“此女雖是來自西藏,但武功卻不像密宗門下弟子……”
上官琦被女孩罵了一頓,臉上羞紅未退,默然不發一言,緩緩坐下。
怪老人又和那大鵬、巨虎親熱了一陣,回頭望著上官琦笑道:“你怎麼不高興
了?”
這兩人雖有了師徒之實,但卻無師徒之名,上官琦未喚過那怪老人一聲師父,
那怪老人也從未叫過他一聲徒兒,是以談起話來的口氣無倫無次,有時如朋友,有
時卻有長幼之分。
上官琦微一欠身說道:“沒有。”
怪老人哈哈大笑道:“你定是被那紅衣女娃兒罵得不好意思了。”
上官琦被他點破心事,倒不好再出言否認,只好微笑默認。
怪老人道:“被女孩子罵上幾句,也不算什麼丟人之事。咱們堂堂男子漢大丈
夫,豈能和她們女孩子家嘔氣……”話至此處,臉上突然變得十分沉重起來,歎息
一聲問道:“你瞧那女孩子有幾歲了?”
上官琦道:“晚輩沒有仔細瞧她,匆匆一瞥間,大約十七八歲了。”
怪老人道:“黛兒今年也已有十七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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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十年之約】
上官琦道:“黛兒是什麼人?”
怪老人惘惘一歎,道:“黛兒,唉,什麼樣子,我就不知道了!”
上官琦怔了一怔,暗道:“此人說話顛三倒四,實叫人難以猜測了。”
那怪老人似已瞧出上官琦迷惘神色,微微一笑,道:“咱們開始學武功吧!也
許三日之後,還要派上用場。”
上官琦口中不言,心下卻暗想道:“三日時間,轉眼就過,縱然傳授得法,又
能學得多少?”
只見那怪老人一整臉色,說道:“本來我想先從內功奠基著手,先讓你打好基
礎,然後再傳你武功,但那要極長的一段時間。但眼下情勢不同了,三日之後,他
們賭武之爭一開始,極可能找上這處閣樓,一旦被他們發現了咱們,勢必難免一場
搏鬥,後果演變,甚難預料。所以,我要在這三日之內,盡量把各種武功要訣傳授
於你。如若他們賭武之爭,波及咱們,也許這閣樓之中,就是老夫埋骨之地;至於
你能否逃出此劫,那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上官琦歎道:“老前輩雙腿雖失,但武功仍在,不如早些遷出這座閣樓。”
怪老人突然臉色大變,冷然說道:“老夫和人有約,二十年中不能離開這座閣
樓,快些閉目凝神,聽我傳授你的武功。”
上官倚望著窗外的大鵬、巨虎,道:“這鳥獸可要遣走麼?”
怪老人回過身去,凝目望著那大鵬、巨虎,輕輕歎息,緩緩搖動右手。
但見大鵬振翼長鳴,首先凌空而去;那巨虎卻繞著閣樓,走了兩周,才長嘯奔
去。
怪老人望著那大鵬、巨虎的背影,惘然若失,足足有一頓飯工夫之久,才回過
頭來,說道:“咱們開始練武功吧!”
三日時間,匆匆過去。在這三日夜中,上官琦竭盡了他最大的智能,那怪老人
也覺他悟性過人,更加細心傳授。待第三日天亮時分,上官價已累得精疲智竭,難
以動彈,不知不覺中沉沉睡去。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忽覺身子被人不停地推動,睜眼瞧去,只覺那怪老人雙
手不停在他關節上按摸,掌勢及處,必有一股熱力,侵入體內。
那怪老人一見上官琦醒了過來,停下雙手,微微一笑,說道:“你現在可覺睏
倦消退了麼?”
上官倚挺身而起,拜伏地上,說道:“老前輩以本身真氣,推動晚輩全身經脈
……”
怪老人道:“咱們既沒有師徒之名,那就不必拜啦!你已沉沉睡過去三個時辰
,剛才我已聽到動靜,賭武雙方,已然到了這古剎附近。如你再睡下去,不但要白
白放棄這一場世難再逢的高手相搏機會,而且乍起應變,難免措手不及。因此我不
惜消耗本身真氣,助你早些醒來……”話至處,突然住口不言,側身靜聽一陣,壓
低聲音道:“來了!”
上官琦迅快地站起身子,向左面窗口奔去。
怪老人早已有備,探手入懷,摸出一包藥粉,在臉上一抹,登時變成了一片淡
金。
上官琦知他將重施故技,必要之時,裝做神像,微微一笑,轉頭向窗外望去。
只見對面屋面之上,魚貫走過來一大群人,八個勁裝疾服,佩帶兵刃的大漢,護擁
著一個身著長衫,頭戴方巾,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子。
此人生得獐頭鼠目,一臉狡詐神色,只看得上官琦一皺眉頭,暗自罵道:“此
等人物,難道也身負絕世武功不成,單憑這份長相,也不配和人論武。”
他雖然不知雙方內情,對誰都無好惡之心,但潛在的意識之中,卻對代表中原
武林的高手,有著一份偏愛。是以一見其人外表,猥猥瑣瑣,毫無豪俠氣度,不自
覺暗罵了一聲。
但聞一陣粗豪的聲音,起自經樓之下,道:“來的可是雲莊主麼?
敝派中掌門法駕早已到古剎大殿,候駕多時了。”說的竟是漢語,而且口齒甚
是清楚。
上官琦轉眼望去,但見一個身披袈裟的高大藏僧,走了過來。
那獐頭鼠目、身著長衫之人,也在八個健壯的大漢挾護之中,落下屋面,搶上
兩步,抱拳說道:“敝莊主因有意外之事,晚來一步,有勞大師法駕等候。”
在他說話之時,那八個健壯大漢,始終分站在他的前後,恭守兩側,似乎此人
的性命十分重要。
那高大藏僧合掌答道:“大駕不是雲莊主,想來定是摩雲神手雄健飛了?”
那狠瑣中年人答道:“雄兄乃‘天下第一莊’的武師總管,在下是‘天下第一
莊’的文案總管常昆,敝莊主此次和貴派定下賭武之約,名雖是以賭武為主,其實
是想借此機會和貴派掌門見上一面。久聞貴派威鎮西域,武功和中原大不相同,雖
是蹊徑別走,但成就卻是驚人。”說完,又是深深一揖。
那高大藏僧神態卻甚是倨傲,冷笑一聲說:“敝派之中,有著一種特殊規矩,
對方不是一派宗師的首腦人物,不肯接見,如若一定要見,必需要闖過十二護法的
攔截……”
常昆伸手摸了兩下八字須,道:“在下並無立時晉見貴派掌門之意……”
那高大藏僧突然轉過身去,舉手一招,立時見四個身披天藍袈裟的和尚,走了
過來,一字排開,在幾人面前盤膝坐下,擋了去路。
常昆微一搖頭,向後退了兩步,雖然未說什麼,但在神色之間,顯然流現出不
屑之情,想來他定在暗罵邊荒之人,不懂禮法了。
八個健壯大漢,一見常昆向後退了兩步,立時向中間一合,把常昆團團圍在中
間,一齊坐下。
上官琦隱在閣樓窗後,把幾人對答之言,和一切舉動均都看到聽到,心中暗暗
想道:“如若他們雙方比武之事,不在這經樓之下,我們就難以看到,那可是一大
憾事。”
正在忖思之間,忽聽一聲清越的長嘯之聲,遙遙傳來,那八個健壯大漢突然一
齊起身,整齊地排成兩行。
常昆又舉起手來,摸摸頦下的八字鬍,拱手對那盤坐擋路的藏僧
說道:“敝莊主大駕就到,快請通知貴派掌門迎接。”
那身披紅色袈裟的和尚緩緩站起身來說道:“敝派掌門人身份尊崇無比,豈肯
隨便迎接他人,待貴莊主駕到之時,叫他前去晉見就是。”
八個健壯大漢一聽那藏僧口中這等輕視莊主,個個臉色大變,怒視了那藏僧一
眼。
但聞那清朗的長嘯之聲,愈來愈近,此聲已似起自古剎之內。
上官琦換了一個位置,偷眼望去,只見數十個大漢,前呼後擁地擁著一個青布
蒙遮的輕便小轎而來。
轎前藍緞簾垂遮,難見轎中人物形貌,小轎之後,緊隨著四個衣著不同之人,
似是護轎武師,個個佩著兵刃。
上官琦暗道:“此人這等氣魄,大概是什麼雲莊主了。”
心念未息,瞥見那青布輕幔遮的輕便小轎之後,又出現一紅緞幔遮的小轎,雙
轎相距,不過八九尺遠。
上官琦暗自歎道:“此人氣魄可真不小,在這等深山之中,也要坐轎趕來。”
那紅緞幔遮的小轎出現不久,緊隨著又出現一頂黃緞幔遮的輕便小轎。
上官琦怔了一怔,暗道:“這三頂小轎接踵而來,不知哪一頂坐的是莊主?”
凝目瞧去,黃緞幔遮的小轎之後,又出現了一頂翠幔蒙遮的輕便小轎。
上官琦暗自忖道:“這人怎麼這等大的排場,看來不知還有好多頂輕便小轎呢
。”
事情又出了他意料之外,那翠幔小轎之後,再無小轎相接。
四頂小轎距離都保持在八九尺遠近,魚貫直對經樓而來。
那抬轎之人,似都有著甚佳輕功,翻房越脊,奔行在屋面之上,毫無吃力之感
,而且步履矯健,片刻工夫,已到了經樓對面的屋脊之上。
那屋脊距離實地,大約有一丈左右高低,八個抬轎大漢,竟然毫不遲疑地一躍
而下。
數十個護擁大漢,迅快地散佈開來,四頂輕便小轎,整整齊齊地排在一起,但
見那隨在青布輕便小轎之後的四個服色不同大漢,分守各轎門前。
這時,上官琦才瞧出,那四個大漢服色和那幔遮小轎的顏色相同,分成青、紅
、黃、翠四色。
只聽那身披大紅袈裟的藏僧,高宣了一聲佛號,大步走了過來,合掌當胸,說
道:“哪位是雲莊主,敝派掌門方丈早已在大殿中候駕多時了。”
但見人群之中挺身走出來一個雄偉的大漢,抱拳對那藏僧說道:“敝莊主和貴
派掌門相約在這經樓之下相會,請他到此見面吧!”
那高大藏僧神色一整,說道:“敝派掌門,比與貴莊主相約時間,早到了半個
時辰,而雲莊主卻比相約時間晚到了半個時辰,你們中原武林人物,常有一諾千金
之言,看來都是欺人之談了!”
那雄偉勁裝大漢,微微一皺眉頭,道:“如果不念在你們萬里迢迢趕來赴約,
邊荒化外,不知禮數,憑此一言,就該處死。敝莊主雖然晚到了半個時辰,但已先
行派遣常總管依時趕來通知了。”
紅衣藏僧冷笑一聲,道:“敝派中人,雖生長西域,但未必有輸於你們中原人
物之處,好在約賭之賽,即將展開,生死勝敗,轉眼即可決定了。”
說完,轉身向前走了幾步,突然似想到了一件重大之事,疾忙轉身問道:“聽
你口氣,可是‘天下第一莊’的武師總管、摩雲神手雄健飛麼?”
那雄偉勁裝大漢,昂然笑道:“不錯,不知大師父怎麼稱呼?”
那紅衣藏僧笑道:“哈克,久聞雄武師的大名了。”合掌當胸,微微往前一送
,立時有一股強猛的暗勁,直擊過來。
雄健飛足踏丁字步,左掌平胸還禮,右手暗蓄功力,硬接了那紅衣藏僧一擊,
微笑說道:“不敢,不敢,雄健飛托護在雲莊主院下,混口
飯吃而已。”
兩股強猛的暗勁一撞之下,立時旋激起一陣強風。沙石橫飛之中,雄健飛腳下
浮動,雙肩連晃三次。
那紅衣藏僧袈裟飄飛,高大的身軀,向後移退了半步。
彼此一較內力,各自心生驚駭,互相瞧了一眼,同時抱拳作禮。
哈克微微一笑,道:“摩雲神手之名,果不虛傳,貧僧領教了。”轉身大步而
去。
只聽那右一頂青布幔遮的小轎之中,傳出來一陣朗朗大笑,道:“敬煩大和尚
通告貴派掌門一聲,就說雲某和茅山一真、青城二老,在相約經樓之下的空場候教
!”聲音不大,但卻字字如瀉地水銀一般,鑽入人耳之中,聽得人心涼肉跳。
那紅衣藏僧腳未停步地大聲應道:“雲莊主之言,小僧不敢擅自作主,尚待稟
明敝派掌門,恭候裁奪。”
說話之間,人也同時加快腳步,向前奔去。
只見那青幔遮的青色輕便小轎,藍簾起處,走出個身穿天藍長衫、年約三旬的
中年文士。
上官琦心中原想號稱“天下第一莊”的莊主,定然是位年紀甚大之人,哪知竟
是這樣年輕之人,心中甚感奇怪,暗道:“此人如此年輕,竟有這等盛名。”
但見那散佈在四周的大漢,齊齊躬身抱拳,恭敬之態,流露無遺。
那藍衣文士朗朗一笑,對另外三頂輕便小轎,拱手說道:“道兄、王兄、黃兄
,請下轎吧!”
只見那紅、黃、翠三色小轎,簾門啟動,走出來一個頭挽道髻、手執拂塵、身
著羽衣、白髯垂胸的老人,兩個身材矮小、衣服相同、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支竹杖的
老叟。
那羽衣老人對那中年文士一揮手道:“雲兄,和那藏僧賭武之地,就是此處麼
?”
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道:“就在這經樓下的空場之上。”他雖是滿臉笑意,
但卻無法掩遮眉宇間愁苦之色。
那手策竹杖的兩個老叟,離開小轎之後,一直寒著臉,一語不發。
藍衣文士轉臉又向那兩個老叟揮手笑道:“王兄、黃兄,此次有勞兩位,甚感
不安,但因此次賭武勝敗的關係太大,兄弟不得不勞請兩位,相助一臂之力。”
左面老叟冷冷說道:“當今武林之世,能夠請得茅山牛鼻子老道,和我們兩個
老怪物下山助拳之人,除了你雲莊主之外,只怕再難有這大臉面之人。我們兄弟從
不輕諾,但既然答應了下來,也不要人稱謝。”
此人說話生硬難聽,加上聲音冷漠,聽人耳中大不受用。
藍衣文士抬頭望望天色,自言自語說道:“怎麼還不來呢?”
那羽衣老人,輕輕一捋長髯,問道:“雲兄,除了我們三人之外,還另請有助
拳之人麼?”
藍衣文士答道:“兄弟昔年一句無意之言,想不到藏僧竟然認真起來,遣人傳
書,催促兄弟,邀請中原武林高手,按時赴約。因為此事牽扯太大,並非是兄弟一
人生死,不得不慎重從事。原想大傳俠義柬,邀請天下英雄,共議對敵之策,但繼
而一想,此等之事,不宜公諸武林,再說請來天下英雄,也未必能有助賭武之事,
迫得兄弟不得不煩請諸位下山一行了……”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遭:“道兄、王兄、黃兄,肯於下山相助,使兄弟信心大
增……”
忽聞鼓聲突起,鐃、鈸相和,由遠而近。
抬頭看去,只見經樓一角,轉出來十幾個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人人手執法器
,緩步而來。
群僧之後,又是四個身披紅衣袈裟的和尚,分抬著一座石鼎,鼎中香煙裊裊。
石鼎之後,又是八個紅衣藏僧護擁著一個身披彩緞的瘦高和尚,項掛念珠,雙
手合十,兩隻眼似睜似閉。在他身後緊隨著一個氣度軒昂的三旬大漢和一個身著紅
衣、嬌美絕倫的少女,十幾個分披紅、藍、黃三色袈裟的和尚,緊隨相護。
雙方相距約丈餘左右,群僧陡然停了下來,鼓聲、鐃、鈸一齊停下。
那身著天藍長衫的文士,當先緩步而出,抱拳說道:“雲九龍有要事延誤,遲
來一步,有勞大師久候,於心甚感不安。”
但見那手執法器的和尚,忽然散分兩側,垂手而立。四個抬鼎的紅衣和尚,也
放下石鼎,退後兩步。
身披彩緞的瘦高和尚,忽然睜開雙目,兩道神光,冰電般暴射而出,掃掠了雲
九龍一眼,說:“雲莊主既是被要事延誤,過出無心,貧僧
怎敢責怪!”
雲九龍臉色微微一變,道:“在下雖然晚了一步,但已遣人依約趕來說明,不
知大師是否已得門下弟於稟告?”
那身披彩緞的藏僧,微微望著那氣宇軒昂的大漢,說道:“老僧三年之前,派
遣門下,趕奔貴莊,重提十年古剎約言,想雲莊主定是記得了?”
雲九龍道:“大丈夫一言九鼎,兄弟怎會忘去相約之言?”
身披彩緞的藏僧,淡淡一笑,道:“那很好,雲莊主之言,自是不能不算,不
知應備之物,是否已齊?”
雲九龍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個白綾密封布包,道:“在下應備之物早已備齊,不
知大師是否也已備好?”
那藏僧探手從寬大的僧袍之中,取出一個黃綾密封的布包,說道:“此包之中
,除了我密宗教下各處藏寶之外,並有本教之中歷代相傳的金刀。只要雲莊主能夠
取去金刀,凡我教下弟子,均將聽命莊主,縱然要他們赴湯蹈火,也是不敢推辭。
”
雲九龍微微一笑道:“在下這白綾包中,除了我雲家莊飛龍令牌之外,尚有中
原武林高手名單一份,以及三份密圖,得我雲家莊飛龍令牌,江南七省中黑白兩道
人物,大部將臣服聽用。三份密圖,十萬裡錦繡河山,一份名單網羅盡中原高手,
只要大師能把我們赴約之人,盡傷古剎,依照兄弟包中設計之法施為,逐鹿中原,
稱霸武林,易如反掌。”
忽聽茅山一真冷笑一聲,道:“好啊,雲莊主,你竟把我們全出賣了!”
雲九龍縱聲長笑一陣,道:“雲九龍和諸位今日如果傷損在這古剎之中,中原
武林道上,又有誰還能抗拒,與其慘被殺戮,還不如臣服的好。”
茅山一真緩緩閉上雙目,道:“這話倒也不錯……”
忽聽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說道:“雲莊主既是約定比武,那就不如早些打完了事
,我們兄弟還有要事待辦,再不動手,我們可要失陪了!”
雲九龍轉頭望去,看那說話之人,正是青城二老中的老大,頹叟王吉。
要知茅山一真和青城二老都已退隱甚久,三十多年未在江湖之上走動,武林中
較為年輕的一代,早已不知他們的姓名。是以上官琦對茅山一真、青城二老,並未
注意,但對雲九龍卻十分留心。因他常聽師父談起“天下第一莊”雲九龍的傳奇事
跡,憑一面飛龍今牌,能調動江南七省中黑白兩道人物。
但聽得頹叟王吉一番話後,不自覺轉目望去,只見其人五短身材,骨瘦如柴,
但雙目之中,卻是精芒如電,目睹那身披彩緞藏僧,一副躍躍欲試之情。
雲九龍似是對這場拚搏的勝負,毫無把握,不願立刻發動,沉吟了一陣,道:
“此事關係甚大,一動上手,不死不休,也許片刻工夫,即可分出勝負,抑或打上
數個日夜難分輸贏,兄弟已另約了一位助拳之人,尚未趕到,待他到了之後,咱們
再動手不遲。”
頹叟王吉側頭望了兄弟一眼,說道:“雲莊主既然有所顧慮,我們兩個不怕死
的先行出手好了。”
那身披彩緞藏僧,冷笑一聲,道:“兩位既願出手,貧僧甚願奉陪。”
頹叟王吉一頓手中竹杖大步走了出來,兩道冷電般的目光,環掃了藏僧一眼,
說道:“你們一齊上呢,還是一個一個的來?”
那身披彩緞的瘦高和尚,回手一招,立時奔出來三個和尚,這三人分穿著紅、
藍、黃三色袈裟,並肩緩步而出。
頹叟王吉冷笑一聲,道:“三個人不覺著少一點麼?”竹杖一頓,身子凌空直
飛過來,人還未落實地,手中竹杖已探臂點出,竹杖一揮之間,幻化出滿天杖影,
分向三僧攻去。
三個和尚身法亦極迅快,但見人影晃動,各自後退五尺,但一退即上,同時又
猛撲過來,三掌齊出,猛向王吉擊去。
密宗一支的武功,別走蹊徑,這三人身法雖快,但發出掌力卻是虛飄飄的毫無
勁道。
頹叟王吉,但覺三僧掌勢之中,挾著一股陰寒之氣,知是一類極為歹毒的內功
。但他自恃武功高強,想以身試試威鎮西域的密宗武功,當下一提真氣,全身堅如
鋼鐵,硬受三僧一擊。
三僧似是想不到對方竟然硬接掌勢,不禁微微一怔,同時收掌躍退。
頹叟王吉冷笑一聲,緩步向前逼去,面凝寒霜,眉泛殺機。
那身披彩緞、個子瘦高的和尚,突然站了起來,冷然說道:“你已為本門至陰
至寒的‘陰風掌’力所傷,如果不及時運氣迫出陰寒之毒,十二個時辰之內,全身
的筋骨即將開始僵硬,三個月內寒毒攻心而死。”說話聲音陰沉、冰冷,聽來就使
人有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頹叟王吉被他說得微微一動,抬頭望去,只見那瘦高和尚靜靜地站在那石鼎之
後,香煙繞絛之中,莊嚴得像一尊石刻佛像,雙目圓睜,望著自己。
王吉和他目光相觸,立時覺得心頭一跳,一時寒意由心底直泛上來,不自覺地
打了一個冷顫。
只聽那冰冷的聲音,重又響起道:“你身受陰寒極重,如不快坐下運氣調息,
兩個時辰之內,即將感受到陰寒侵入筋骨關節之苦。”他雖是說的漢語,但聲音吐
字如敲金石一般,聽來生硬陰沉。
頹史王吉又不自覺地抬頭望了他一眼,目光一和他目光相接,立時又微黨心頭
一跳,心底寒意上沖,打了一個冷顫。
只見那瘦高和尚忽然微微一笑,雙掌當胸一合,緩緩向下坐去。
石鼎中冒起的香煙,愈來愈濃,那和尚身披彩緞,都是極為鮮明的顏色,吃那
裊裊煙霧環繞,朦朧中看上去,忽紅忽綠,繽紛奪目,一切都似在若有若無之間,
只有他兩道冷電般的眼神,明朗地穿過了迷朦煙霧,但王吉一和他目光相觸,就會
不自覺地打個冷顫。
雲九龍和茅山一真,都發覺了王吉的神情,愈來愈是不對,但見他目光凝呆,
但卻瞪的又圓又大,臉上卻逐漸泛現出睏倦之色。
茅山一真挺身而起,翻腕抽出背上寶劍,運足丹田真氣,大喝一聲:“無量壽
佛!善哉!善哉!”行腔裂雲,吐字如雷,只震得全場所有之人,耳際中嗡嗡作響
。頹叟王吉的神志,忽然為之一清,圓睜的雙目一閉,身軀忽然向後倒退了幾步。
但聞竹杖頓地之聲,一條人影,疾如驚鴻,翩然躍人場中,正是青城二老的枯
叟黃昌。
只見他左手疾伸,一把扶住王吉,右手竹杖一頓,登時入地半尺,騰出右手,
在他背後命門穴上連擊了三掌。
雲九龍低聲對茅山一真道:“道見胸羅萬有,見識廣博,那和尚可是施展瑜珈
術中的移魂大法麼?”
茅山一真點頭答道:“看來頗似傳說中的移魂大法,但貧道不敢肯定。”
雲九龍道:“密宗一門中,最是詭異難測,瑜珈一門,兄弟雖然略知一二,但
極有限,對付此等之人,倒可不和他講什麼武林過節禮數了。”振袂躍出,大聲說
道:“我雲九龍領教大師父移魂大法。”話出口,雙掌也平胸推出。
但覺一股強勁絕倫的暗勁,挾著劃空的嘯風之聲,直撞過去。
那身披彩緞的瘦高和尚,冷笑一聲,雙手疾分,迎向雲九龍劈來的強勁掌力。
一強一柔的兩股掌力,擊撞之下,雲九龍忽覺自己的掌力被一股陰柔之勁化去
,威勢頓消,不禁心頭一驚,暗道:“這和尚不知用的什麼武功,竟把我這等強勁
的一擊,化解於無形之間。”當下一提真氣,正待再發一掌。忽聽茅山一真大聲叫
道:“雲兄且慢出手。”
雲九龍倏然向旁側躍開三步,回頭說道:“道兄有什麼吩咐?”
茅山一真微微一笑,道:“既要動手,那就乾脆定下規矩,正式開始打上一場
,也好早分勝敗。”
雲九龍本待另外一位助拳之人到來,然後再正式開始比試,但見青城二老、茅
山一真,都預備立刻出手,而且那藏僧等鬼鬼祟祟的行動,使他心中忽生不安之感
。暗自忖道:“久聞喇嘛一教武功詭異,今日看來,果是不錯。單憑一雙眼睛,能
把一位武功絕倫的人看得魂不守捨,如暈如醉,此等近乎妖法的武功,實使人難以
索解,再拖下去,只怕於己方便是不利,倒不如早些和他們拚上一場,分出勝敗,
也好安心。”
心念一轉,說道:“道兄說的不錯,咱們眼下就開始正式比試,以便早些分出
勝敗。”
那瘦高藏僧,冷冷地說道:“這樣最好不過,貧僧亦有同感。如何動手,悉憑
雲莊主的吩咐。”
雲九龍目光如電,橫掠群僧而過,心中暗自盤算:“我們眼下有四位武功高強
之人,除了頹叟王吉受傷之外,尚有枯叟黃昌、茅山一真和我三人,不如和他相約
分賭三陣,二勝為贏,一勝為負。”
因那群藏僧之中,只有身披彩緞的掌門人,武功怪異,其他之人,都似門下弟
子,避重就輕和他相約三陣,縱然自己不敵,賭武已算得勝,當下說道:“大師吩
咐,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以兄弟之見,咱們三陣比試,決定勝負,大師就隨行高手
之中,選出兩位武功最強之人,兄弟也就約請高手中選出兩人,動手相搏。最後一
戰,由兄弟領教大師的武功。不知大師是否贊同兄弟這比武之法?”
那身披彩緞的和尚,並不立刻答覆,回頭望著那氣宇軒昂的大漢,嘰哩咕嚕地
講了半天。
他們說的維語,雲九龍等一句也聽不懂。
足足有了一盞熱茶工夫,那身披彩緞的瘦高和尚,才回過頭來冷冷說道:“好
吧,就依你們辦法,比拚三陣,二勝為贏,一勝為負。”
雲九龍回頭對枯叟黃昌說道:“有勞黃兄先打頭陣。”
黃昌緩緩放開王吉,拔出插人地中的竹杖,大步走人場中。
那身披彩緞的瘦高僧人突然自言自語說了幾句維語,立時有一個身披黃紅袈裟
的矮小和尚走了出來。
此人和枯叟黃昌長像一般瘦小,一雙細眼,半睜半閉,有如沉睡剛醒一般,舉
步走來,十分緩慢。
黃昌冷笑一聲,橫杖說道:“快亮出兵刃,老朽和人動手,從來不願多說廢話
。”
那枯瘦和尚似是不懂漢語,愕然地望了黃昌一眼,從身披袈裟之後,緩緩取出
一對護手金環,分執左右雙手,當胸一合,重又分開,口
中嘰裡咕嚕的說了兩句話。
一個不通漢語,一個不懂維語,誰也聽不懂對方說的什麼,只有從神情之上去
推測對方之言。
黃昌一順手中竹杖,拉開門戶,左手搭在右腕之上,向前一送。
這在中原武林之中,本是請對方先行出手之意,那知手執金環的藏僧,不懂中
原禮數,學他一般的把左手架在右手腕上,向前一送。
黃昌暗自忖道:“此人渾渾噩噩,和他客氣禮讓,不過徒費時間,右臂一推,
手中竹杖疾向小腹點去。”
其實他自己不懂維語,又不解密宗門下規矩,那藏僧縱是禮讓,他也不懂。
手執金環藏僧,左環轉向下面一壓,架開竹杖,右手金環一抖,突然脫手飛出
,挾著破空金風,直擊過來。
黃昌吃了一驚,竹杖疾收,迅快地向一側躍開了五尺。
只見那藏僧一挫右腕,飛出金環,陡然間重又收了回去。
敢情那金環之後,有著一條極細的金線相系。
黃昌暗自罵道:“我道密宗門下真有什麼邪法,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目睹頹史王吉受傷之情,心中已生警惕之心,不敢輕舉躁進,待瞧出對方兵
刃上系有金線,不覺膽氣一壯,竹杖“呼”的一招“橫掃千軍”,攔腰直擊過去。
這一杖勢道驚人,出手挾帶著強勁的嘯風之聲。
那藏僧微閉的細目,突然一睜,金環振臂,瘦小的身子突然凌空飛去,雙環突
然一齊脫手,飛襲過來。
黃昌冷笑一聲,道:“彫蟲小技,也敢賣弄。”竹杖疾收,回手一招“白雲出
岫”,猛向繫著金環的金線之上掃去,收杖出杖,一揮而就,勢道迅快絕倫。
那瘦小藏僧雖然聽不懂他說的什麼,但從神情之間,卻看出必是輕藐自己之言
,突然一吸真氣,身子倏忽又向上升高了七八尺,雙腿隨身而上,讓開一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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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突變陡起】
枯叟黃昌大喝一聲,振臂躍起,手中竹杖一抬,“彎弓射鵰”筆直而上,直點
過去。
那瘦小藏僧突然一抖右腕,一隻金環疾飛而來,環圈正套在竹杖之上,身子卻
疾向下面墜落。
枯叟黃昌暗中一提真氣,握杖右手用力向上一揮。
他雖是懸空發力,但因內功精深,力道亦甚驚人。只見那向下急落的藏僧身軀
,吃這一甩之勢,陡然向上翻去,人如脫線風箏一般,懸空疾轉如輪,飛出去四五
丈才落到地上。
但枯叟黃昌懸空發勁,無處借力,雖把藏僧摔出去四五丈,自己卻也無法提住
丹田一口真氣,身子疾落而下,呼的一聲,雙腳落在實地上,震得沙土橫飛。
那藏僧雙足落地之後,竟是毫無傷損,縱身一躍,直飛過來。
枯叟黃昌不待那藏僧站穩腳步,立時縱身而上,一招“泰山壓頂”,當頭劈下
。
這一招平平常常的武學,雖無什麼奇奧之處,但他功力深厚,劈下竹杖帶起嘯
風之聲,威勢十分凌厲。
那瘦小藏僧,似已知這枯瘦的老人內力強猛,不敢再硬接杖勢,身子一轉,閃
避開去。
黃昌一擊落空,立時借勢變招,一沉腕勢,攔腰掃去。
那瘦小藏僧,還未來及還擊,對方第二招杖勢又到,縱身又向一旁閃過。
黃昌以迅快無比的身法,攻出兩招,搶得先機,立時展開快攻,竹杖縱送橫擊
,片刻之間,杖影如山,挾著陣陣破空的嘯風之聲,直攻過去。
十合之後,雙方勝負之數,已可看出,那瘦小藏僧被枯叟黃昌凌厲的杖勢,迫
得步法已亂,失去還手之能。
那氣宇軒昂的中年大漢,忽然上前一步,低聲向那身披彩緞的和尚,說了一陣
。
那身披彩緞和尚微一搖頭,緩緩閉上雙目。
兩人說的維語,雲九龍等一句也聽不懂,但可從兩人神色之間,看出一點端倪
。茅山一真低聲對雲九龍道:“雲兄,那身披彩緞的和尚,看神情,是不管這藏僧
的死活了,這一陣,大概咱們是勝定了。”
雲九龍心中也甚覺奇怪,但他已對密宗門下武功,心有戒懼,心中還不敢深信
,正在懷疑當兒,忽聽黃昌大喝一聲,緊接響起一聲慘叫。
轉頭看去,只見枯叟黃昌手橫竹杖,站在當場,那瘦小藏僧,已然腦漿迸裂,
橫屍當場。
茅山一真仗劍一躍,落人場中,冷然說道:“第一陣已分出勝負。
第二陣哪位和貧道動手?”
那身披彩緞的和尚,突然回頭朝著那氣字軒昂的中年大漢,用維語說道:“這
個道人看去內在精華之氣、武功定然較那矮老頭子更強幾分,我又必須留在下一陣
對付那更厲害的雲九龍,這一陣,不知該派那個出戰?”
那中年大漢也用維語答道:“可惜金鐸師叔沒有回來,如若他來了,足可以勝
那道人了。”
那身披彩緞和尚,臉色微微一變,道:“你金鐸師叔醉心中原武功,也反對和
中原武林結仇,他說中原地大物博,武林之中,更是代有奇才,和中原武林人物結
仇,必將一敗塗地,我怕他從中壞事,已把他囚禁起來。咱們眼下之人,多是擅長
本門心法高手,如單以武功和人搏鬥,只怕難以勝人……”
那中年大漢道:“我去抵他一陣試試?”
身披彩緞和尚道:“三賭二勝,就要決定勝負,此戰十分重要,我已決定施展
本門至高的移魂心法,拼耗真元,把參與這場拚搏的中原武林人物一網打盡,你只
要能支撐百合不敗,就行了。”
那氣宇軒昂的中年大漢,大步走了出來,說:“百合之力,我自信可以支撐得
住……”探手在身上一摸,抖出兩面尺許長短、一寸寬窄、兩柄形如靈牌之物,一
面金光閃閃,一面燦白奪已分執在左右雙手之中。
茅山一真早已蓄勢待發,只要對方迎戰之人一出,立時將全力運劍一擊。
他們都已看出眼下形勢,拖延時間愈久,對自己愈是不利,因那藏僧之間的對
話,全都說的維語,雲九龍等一句也聽不懂,愈覺得對方言行怪異,陰森可怖,是
以都存了速戰速決之心。
但當茅山一真瞧到那中年大漢手中兵刃之後,不禁微微一怔,道:“你這兵刃
之上,可寫的有字麼?”
那中年大漢微微一笑,用漢語答道:“不錯,你怎麼知道?”
茅山一真自言自語他說道:“難道他真的還在人世之間麼?”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你手中兵刃,可否借我瞧上一瞧?”
那大漢忽地舉起手中金銀二牌,說道:“道長請看。”
茅山一真仔細瞧去,只見那金牌之上寫道“拘魄令”三字。銀牌上面寫著“招
魂牌”。
但見這兵刃上分寫的六個字,就足使人生出陰風森森的感覺。
茅山一真的臉色突然大變,但只一瞬間,又恢復冷靜的神色,冷冷地問道:“
使用這金、銀二牌之人何在?”
他雖然保持外形的鎮靜,但卻無法控制住內心的激動,問的話難免詞不達意。
那氣宇軒昂的中年大漢,一展手中金、銀雙牌,冷冷說道:“使用這金、銀雙
牌之人麼,就是區區在下。”
這句話答得十分諷刺,只聽茅山一真大力震怒,一揮手中長劍,怒道:“縱然
是使用這金、銀雙牌的老魔頭親身臨陣,也不放在貧道心上。”振腕一劍直刺過去
。
那中年大漢正待用手中金牌封架,茅山一真的劍勢突然又收了回去。
原來他突然想到自己在中原武林道上至尊的地位,這等先行對人出手,實是有
失身份,是以劍招刺出一半,又突然的收了回來。
那中年大漢卻借勢搶得先機,金、銀雙牌一前一後,接連攻到。
此等手法,江湖上極是少見,手中金、銀雙牌,不是分取合擊,而是一先一後
的接連攻到,各自成為一路。
茅山一真大聲喝道:“果是老魔頭獨門武功。”手中長劍疾揮,一招“雲霧金
光”,劍芒閃動之中,幻起滿天劍影。
但聞一陣金鐵相觸之聲,那中年大漢突然向後疾退五尺。
原來茅山一真內力深厚絕倫,雙方兵刃一觸,那大漢立時覺出難以硬接對方劍
勢,疾收金、銀雙牌而退。
他有心游鬥,拖延時間,縱然能接得對方凌厲的劍招,也不願硬接。
茅山一真挺劍追襲,一招“飛瀑流泉”,當胸直刺過去。
那中年大漢金牌斜出,一撩劍勢,銀牌卻疾如電奔一般,斜肩劈下。
此人出手的武功,十分怪異,手中雖有兩種兵刃,但在出手之時,卻似兩個人
各持一種兵刃擊出一般。
茅山一真長劍急施一招“倒轉陰陽”,封開中年大漢的金、銀雙牌,借勢一招
“笑指天南”,平刺過去。
兩人交手,雖是幾招,但全場中人,都已瞧出這是十分兇險的搏斗。看上去兩
人的劍影、牌勢並不緊張,但每攻一招之後,無不緊隨著奇奧、迅厲的攻勢。
茅山一真的臉色,已變得十分嚴肅,凝神橫劍而立。那中年大漢圓睜雙目,遠
遠地站在四五尺外,神情也變得十分凝重。
原來兩人交手幾招之後,都已覺出逢到了生平未遇的勁敵。
茅山一真已看出中年大漢已得了這使牌的真傳,昔年這一對金銀雙牌,曾經一
度威震中原武林,想不到使牌人銷聲匿跡了數十年後,今日在這荒涼的古剎,又重
遇馳名江湖的拘魄、招魂雙牌……正當雙方運集功力,準備出手之時,忽聞咯咯咯
三聲鼓響,緊接著銅拔相和,響起一片樂聲,那靜站原地不動的藏僧,隨著響起的
樂聲轉動起來。
那身披彩緞的和尚忽然站起身來,越過石鼎,盤膝坐下,大喝一聲,樂聲倏然
終止,環立的藏僧紛紛歸坐。
群僧的位置,都有了變動,各人合掌當胸,緊閉著雙目。
藏僧這詭異的行動,使雲九龍大感不耐,只覺這般相持下去,必是己方吃虧,
當下大步走了出來,拱手對那身披彩緞的和尚說道:“大師急於求勝,兄弟也覺著
早分出勝負來才能完心。”
那身披彩緞和尚用漢語答道:“請恕貧僧不解雲莊主言中之意。”
雲九龍道:“兄弟想把和大師比武之約,提前一點,二、三兩陣,同時開始。
”
身披彩緞和尚微微一笑,道:“你們已經勝了一陣,如把二、三兩陣合併舉行
,你們不覺著太吃虧麼/雲九龍心中暗自罵道:“話雖說的不錯,但誰知道你在搗
什麼鬼?”口中卻微笑說道:“我們縱然再勝一陣,只怕這三陣還是得打,索性一
齊開始,是勝是負,大家都心服口服。”
身披彩緞的藏憎還要推辭,雲九龍已自出手,暗運功力,遙遙一掌擊去。
一股強厲絕倫的暗勁,直撞過去,人也同時欺身攻去。
原來雲九龍眼看頹叟王吉被那藏僧用目光催眠一般,把他傷在手下,心中早生
驚懼,一見藏僧打鼓擊欽的移動,不知這些和尚們,又要搞什麼鬼,心中甚是不安
,這才大步而出,逼那身披彩緞的和尚出手,打出一記劈空掌風之後,人也緊隨著
攻了上去。
身披彩緞和尚,當胸雙掌,忽地向外一推,硬接了雲九龍一股強勁的掌風,笑
道:“雲莊主,好雄渾的掌力。”
雲九龍只覺對方接一掌之後的反震之力,亦甚強猛,心中暗暗讚道:“瞧不出
這藏僧竟也有著這等深厚的功力。”
抬頭看去,只見那身披彩緞的和尚,也正瞪著一雙眼睛,瞧著自己,一和他目
光接觸,不覺心頭一跳。
雲九龍早已心生警覺,慌忙別過頭去,一提真氣,穩住了惶亂的心神,揮手一
掌劈去。
身披彩緞藏僧,雙掌平護胸前,又向外推出一掌。
兩股強勁的潛力一接,雲九龍心頭微震,身軀向後退了一步,不禁大駭,暗道
:“此人功力,當真能勝強過我不成?”
不知不覺的又抬頭望了那藏僧一眼。
但覺對方目中之光,如有實物射出,直入內臟,心頭又是一陣跳動,趕忙閉起
雙目,運氣調息。
只聽那身披彩緞的藏僧低沉的笑聲,響繞耳際,道:“雲莊主,你決非貧僧之
敵,早些認輸,免得身受重傷,那就不值得了。”字字入耳驚心,奪人魂魄。
雲九龍被那呼魂喚魄的怪異聲音,叫得驚心肉跳,全身微微顫抖,趕忙一提真
氣,開始運氣調息。
他內功精深,一運氣,立時沉靜下來,心中暗暗忖道:“這是什麼武功,難道
密宗一派武學之中,真的會有妖法不成?”
正自忖思當兒,忽覺一股暗勁,當胸擊來。
他功力精深,乃是中原武林中極是少見的奇才,出道十五年,壓服江南七省中
所有武林高手,感應靈敏過人,來不及睜開眼睛,雙手已平胸推出。
那襲來勁道雖甚猛烈,但覺在自己反擊之下,硬被擋了回去,正待再運集功力
反擊,忽聽一個陰冷刺耳的聲音說道:“雲九龍,你已被貧僧至陰至寒的獨門陰氣
所傷,再不服輸,三個時辰,即將受陰寒攻入內腑而死。”
雲九龍一聽到那陰冷的聲音,立時覺著全身的內勁消滅甚多,反擊的力道,隨
著大力減弱。
只聽那一陣陰寒冰冷的怪笑聲,緊隨著傳入耳際,其聲之怪,有如冰窖中吹出
來的寒風一般。
笑聲停止,又傳來那藏僧冷漠的聲音,道:“雲九龍,貧僧念你一身武功得來
不易,不忍立時把你傷在手下,現在最後勸告於你,如不及早服輸,貧僧可要下毒
手了。”
雲九龍一直閉著雙目,不敢睜開眼睛,因他已警覺到那藏僧的眼光十分怪異,
只要和他一,觸,立時心神搖蕩。
那知閉上雙目之後,卻又為那驚心動魄的聲音困擾。
但他內功深厚,定力也超於常人甚多,雖被那藏僧的聲音困擾得十分不安,但
還能保持心神不亂。
一面暗運真氣遍布全身,一面思忖應付目下局面之策,暗道:“眼下之局,只
有出其不意,衝到那身披彩緞的和尚跟前,和他近身相搏,迫他無暇說話。”
心念一轉,暗運功力,氣貫全身,外面卻故意裝出睏倦不支的狀態,以求分散
敵心。
只聽那藏僧冷冷的聲音,重又在耳際響起,道:“雲九龍,你還有什麼未完心
願……”
雲九龍突然大喝一聲,打斷了那藏僧未完之言,雙目圓睜,縱身一躍,直衝過
去。
那身披彩緞藏僧,對雲九龍這陡然衝來之勢,似是甚感意外,雙足微一用力,
人已凌空而起,躍到石鼎之後。
兩側護法的和尚,立時一齊湧上,擋住了雲九龍,三面銅鈸,緊隨破空的勁風
直飛過來。
雲九龍運集真氣,仰面一聲長嘯,雙掌一齊擊出,震落了三面飛鈸,人已隨著
發出的掌力躍起了兩丈多高,饑鷹攫燕般,直撲而下,疾向那身披彩緞的和尚撞去
。
他被尊稱為江南武林第一高手,武功自非一般江湖人可比,躍起*支持本書請
訪問‘幻想時代’以便得到最快的續章。*雲九龍和那藏僧動手情形,盡落在茅山
一真眼中,眼下之局很明顯,這群藏僧,並非要憑藉真力實學求勝,學走偏激,行
動詭異,最好的辦法,是不讓他們有機施展什麼移魂大法,心志一轉,舉劍疾向那
氣字軒昂的中年大漢刺去。
那氣宇軒昂的中年大漢,雙牌齊舉,硬接了一劍,劍勢雖然被他接了下來,但
人卻被震得當堂後退三步。
茅山一真冷笑一聲,道:“那授你這雙牌之人,現在何處,要他出來和貧道對
招,或可能打上個半斤八兩,你這點微未之技,決非我的敵手。”口中說著話,第
二劍已連續出手。
這次,那中年大漢已不敢再揮牌硬接,縱身一讓避過,手中金銀雙牌陡然展開
了快迅絕倫的猛招。
剎那間牌影縱橫,劍氣漫天。
再說雲九龍和那和尚,四掌抵觸之後,彼此略一閉目休息,立時各運真氣,傳
擊過去。
表面上看去,雲九龍和身披彩緞的藏僧,打得最是平靜無波,但事實兩人打得
卻是最為兇險,因為這等近身相擊、四掌相抵的搏鬥,除了各以內力傳擊過去,震
傷敵手之外,別無辦法可想,這等憑藉真功實學的傷人之法,全仗內功真力,一點
也取巧不得。雲九龍內力雖較對方深厚,但他在搶落實地時,硬受了對方一掌擊襲
,已被震傷內腑,一時之間,半斤八兩,難分勝負。
忽聽那藏僧陰冷的笑聲,重又響起道:“雲九龍,你還不認敗服輸,當真是不
要命了麼?”
雲九龍不自覺地抬頭望去,一和對方目光接觸,立時覺著心神搖蕩,內力大減
,登時退了三步,一跤跌坐地上。
那藏僧借勢一伸雙臂,運力攻了過來。
雲九龍跌坐在實地之後,突然一震雙腕,全力推出兩掌。
反擊之勢雖把那藏僧攻勢擋住,但又被震得噴出兩口鮮血。
雄健飛眼看莊主不支,大喝一聲,衝了過來。
那紅衣少女早已躍躍欲試,一見雄健飛衝了過來,立時振袂而撲擊之勢,迅如
電火。那身披彩緞的藏僧,雖不願和他近身相搏,但他以密宗教下一代掌門身份,
不便一直讓避雲九龍撲襲之勢,只好潛運內力,雙掌一齊推出,想在雲九龍未落實
地之前,把他逼退回去。
那知雲九龍已有了硬拚之心,見對方推來掌勢內勁凌厲,立時施展千斤墜的身
法,凝集全身功力,硬向實地搶落。
一股強猛的暗勁,正撞在向下急落的雲九龍身上,但卻無法阻擋住雲九龍下落
之勢。
雲九龍腳落實地,張嘴噴出一口鮮血,立時揉身搶攻,掌腳齊施,眨眼間拍出
了三掌,踢出四腿。
這一輪急攻,不但迅快得間不容髮,而且招招含蘊內力,迫得那身披彩緞藏僧
,向後退了五步。
雲九龍不待對方開口,舌綻春雷般大喝一聲,又縱身攻了上去。
這次不再猛攻,雙掌平胸,緩緩推出,冷然說道:“兄弟久聞密宗一支武學,
詭異精博,那知傳聞竟是不若目睹。大師如果有膽,就接我雲某這一招試試?”
那身披彩緞的藏僧,吃他一激,不自覺伸出雙掌迎去。
雲九龍推出雙掌去勢,突然加快,但聞雙掌輕微的相觸之聲,兩人身軀,同時
受到了甚大的震動。藏僧身披的彩緞,和雲九龍的長裳,同時起了一陣波動,但兩
人相抵的四掌卻並未即時分開。
這四掌相抵的一擊,似都是兩人生平功力所聚的銳鋒,接實之後,同時長長的
吁了一口氣,閉上雙目,好像不經過一番運氣調息,誰也沒有了反擊之力。
就在兩人四掌接實當兒,茅山一真和中年大漢,也同時開始了慘烈絕倫的拚搏
。
以茅山一真在江湖的聲譽,竟然不敢小覷那金、銀二牌,運氣凝聚內力,準備
全神迎戰。
那氣宇軒昂的中年大漢,在和茅山一真兩招交接之中,已知逢上勁敵。這等強
硬的對手,想撐上百招,甚是不易,也暗中準備,只要對方不出手,他自是樂得拖
延點時間。
起,拔劍接斗。
雲九龍隨來之人,大都是江南道上甚負時譽的高手,一見雄健飛出了手,紛紛
拔出兵刃一擁而上。
群僧高宣佛號,分頭迎戰,立時展開了一場混戰。
忽覺秋風之中,一條人影,疾從左面屋後躍起,直投場中。
來人一襲青衣,手執短劍,面色如漆,不辨五官,只有雙目神光如電,只聽他
朗朗長笑道:“雲兄別慌,兄弟助拳來了!”喝聲之中已到雲九龍的身邊。隨著一
陣異香,撲面傳來。
全場之人聞得那異香之後,都覺得頭腦一暈,全身勁力大減,手中的兵刃,登
時緩慢了許多。
只見那青衣人短劍一揮,先將那身披彩緞的藏僧劈成兩半,回頭一劍,直向雲
九龍胸前刺去。
雲九龍在和那藏僧力拼內功之後,人已困乏,再加那青衣人手法迅快絕倫,他
還未來得及開口,短劍己深入前胸。
青衣人身法快捷,刺中雲九龍後,借勢一掠,人已到那中年大漢和茅山一真的
身側,出手拍在那大漢背心。
掌力雄渾,只震得那中年大漢手中金銀二牌脫手落地,口中鮮血狂噴,被茅山
一真一劍當胸穿過。
青衣人卻隨在那大漢屍體之後,欺身而進,口中叫道:“道兄別來無恙。”
茅山一真微微一怔,那青衣人已到身側,短劍疾出,直刺過去。
這動作迅快的間不容髮,茅山一真手中刺人那中年大漢胸前的寶劍,還未抽出
,青衣人短劍已到胸前。
形勢迫得他不得不撒手丟劍,當下一吸真氣,準備向後疾退。
那知一提丹田真氣後,突覺一陣頭暈目眩,不禁大吃一驚,暗叫一聲,“完了
!”
心念還未熄去,短劍已刺入前胸。
青衣人刺死了茅山一真後,突然放聲一陣長笑,笑聲中拔身而起,直向枯叟黃
昌衝去。
黃昌眼看那青衣人連傷了雲九龍、茅山一真,心中早已有了警惕,舉起竹杖橫
擊過去,口中大聲喝道:“你是什麼人?”
青衣人一語不發,舉起短劍,但聞“嗆”的一聲,竹杖應聲而斷。
黃昌怔了一怔,青衣人已欺身而入,短劍疾出,當胸刺去。
黃昌竹杖被削,不禁心頭大吃一驚,趕鈸一提真氣,準備向後躍退。
只覺一陣頭暈目眩,耳際長鳴不絕,竟無法將真氣提聚前胸。
青衣人冷笑一聲,短劍寒鋒當胸直刺而入。
回身一躍,又飛落到頹叟王吉身側,照頭一腳,踢得王吉腦漿迸裂,當場死去
。
這青衣人在片刻之間,連殺當世六個頂尖高手,心中似是大感歡愉,縱聲長笑
,劃空裂雲。
全場動手之人,都被這長笑之聲鎮懾,一齊停下手來。
青衣人目光炯炯,環掃了全場一週,高聲說道:“你們都已中了劇毒,靜坐不
動,還可活上三個時辰,如若動手相搏,那就只有半個時辰的壽命了。”
在場的武林高手,全都聽得一呆,愣在當地。
一群藏僧看到掌門師尊死去,各自敲著法器,跪在那屍體之前。
但聞鼓、鈸交響之聲,夾著一聲慘叫,一個和尚倒地死去。青衣人忽又放聲長
笑,笑聲中,但聞連續響起悶哼之聲,群豪和藏僧連續著倒地死去。鼓、鈸、長笑
,加上一聲聲死前悶哼,交織成一片哀樂。
這突然的慘變,使全場之人,都為之心生震駭,目睹那一個個摔倒下去的屍體
,誰都不禁地替生命生出一份憐惜,每人的心中都在想著:“完啦!接著倒下去的
只怕是我了……”
忽聽雄健飛大喝一聲,疾向那青衣人衝了過去。
青衣人疾如電光石火一般,向左側橫跨兩步,閃讓開雄健飛撲擊之勢,虛空推
出一掌。
一股強勁的潛力,直撞過去,雄健飛應聲大叫,連噴三口鮮血,倒摔在地上。
青衣人目光環掃了橫躺在地上的屍體一眼,突然揮動短劍,沖人人群之中,寶
劍搖揮,鮮血濺飛,數十個江南道上的武林高手,和密宗門下的藏僧,都已中了劇
毒,只覺天旋地轉,身子搖搖欲倒,哪裡還有回手之力?但見人頭滾滾,噴血如箭
,一場慘絕人衰的屠殺,使生者觸目驚心,死者屍體橫陳,鮮血染紅了四丈方圓的
土地。
就在那青衣人揮動手中鋒利無比的短劍、展開了驚人的屠殺當兒,身受劍創的
雲九龍突然掙扎著坐了起來,將自己的白竣密封布包,和那藏僧取出的黃績密封布
包,一齊投入那香煙裊裊的石鼎之中,重又倒在地上。
那面目漆黑、五官難辨的青衣人手法迅快無比,片刻之間,己把數十個江南武
林道上高手,和幾十個藏僧,盡皆殺光。
空曠的草地上,橫陳著數十具的屍體,滿地鮮血,慘不忍睹。
全場中,只餘下那個紅衣少女尚在呆呆地站著。
她似是已經失去了知覺,目光遲滯,呆呆地望著那氣宇軒昂的中年大漢屍體,
但卻一語不發,那青衣人手執短劍奔到她身側之時,她似是仍無所覺。
青衣人舉起了手中鋒利的短劍但又迅快地放了下來,略一沉思,突然舉手點了
她的穴道。
紅衣女應手向後倒去,青衣人左手握劍,右手迅快地一伸,攔腰把她抱了起來
,縱身一躍,登上屋面,如飛而去。
倒臥在石鼎旁側的雲九龍,突然掙扎著坐了起來,爬到茅山一真的屍體旁邊,
在那道袍之中一陣搜摸,拿出一個磁瓶,打開瓶塞,倒出幾粒丹藥,放入口中,吞
了下去,閉上雙目,略一調息,突然掙扎著站了起來,向前奔了幾步,又自動停了
下來。
只見他伸手抓過來一具屍體,迅快地脫了那人衣服,然後又脫去自己衣服.和
那具屍體換上,把那具偽裝自己的屍體,移到那石鼎旁邊,抓住那具屍體背心,在
石鼎之上一撞,立時撞得腦漿迸裂,雲九龍掙扎著奔了出去。
他身形剛剛隱去不久,那面目漆黑的青衣人,已急急轉了回來。
只見他目光迅快地掃視了全場一週,然後緩步來到石鼎旁邊,用腳挑起那具偽
扮雲九龍的屍體,低頭瞧了一陣。
但那人早已腦漿迸裂,面目難辨,任他狡猾絕倫、機智過人,也難瞧出個所以
然來。但他仍然看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才似息了心中疑竇,仰臉望天,一聲長嘯
,縱身躍到那一邊。
但聞那嘯聲響徹雲霄,震得四外空山回音不絕。
隱在閣樓中的上官琦,只聽得暗自歎道:“此人內功精深,實是叫人佩服,只
是片刻間連殺六七十條人命,手段也太毒辣了。”
不大工夫,正東方屋脊之上,突然出現了八條人影,個個身手矯健,踏房越屋
而來。
幾人都用了一塊黑紗包在臉上,只露出兩隻眼睛,每人身上,都帶著兵刃,一
見那青衣人,立時站在一側,一副必恭必敬的神態。
那青衣人卻是神情倨傲,不但沒有還禮,而且連望也不望幾人一眼,冷冷地吩
咐道:“把這些屍體埋去,血跡打掃乾淨,不許留下一點痕跡。”
八個勁裝大漢,一齊躬身應道:“莊主放心。”
那青衣人微一點頭,大步直向那石鼎走去,飛起一腳,把那石鼎踢得飛出一丈
多遠,頭下腳上地嵌入土中半尺多深。
他似是意猶未足,回頭又吩咐那八個勁裝大漢道:“把這石鼎,也埋在地下,
鼎中之物不許擅動一件。”說完,也不待那八個勁裝大漢答話,突然一振雙臂,拔
起了兩丈多高,起落之間,人已到三丈以外。
八個勁裝大漢,抱拳肅立,遙遙相送,只待那青衣人身形消失不見,才回身來
,開始清掃地上陳屍血跡,各自拔出身上兵刃,在地上挖掘了一個大坑。
幾人動作,雖然迅快熟練,但因地上血跡屍體過多,也足耗去兩個時辰之久,
才把屍體埋好,血跡打掃乾淨。待埋好石鼎,天色己近黃昏。
果然,無一人敢看那石鼎中存放之物。
八個勁裝大漢,重又檢查了一遍,覺得沒有留下痕跡,才聯袂而去。
隱身在閣樓上的上官琦,瞧完了這幕變化詭異,兇毒絕倫的慘劇,不禁心膽俱
碎,暗自歎道:“江湖兇險,當真是防不勝防,任你武功絕世,也難防冷箭暗算。
那青衣人在片刻之間,連傷六七十條人命,而且其中幾個高人,都是一代怪僧雄豪
。”
抬頭看去,晚霞絢爛,一抹夕陽,反照在樹梢殿脊之上,夕陽景色,仍和往常
一般的美麗,可是武林中已少去五六個頂尖高手,人世間,也毀滅了六十多條生命
。這些人一生中辛苦練武數十年心血勞苦,片刻間盡為一杯黃土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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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絕壑百日】
他想到感慨之處,不自覺黯然一聲長歎。
忽聽那殘缺老人冷笑一聲,道:“好辣的手段,當真是一個活口不留。”
上官琦極目望去,只見夕陽照射中,十幾隻巨鳥,盤旋在寺外裡許上空,心中
甚感奇怪,想了一陣,問道:“老前輩可是說的那青衣人麼?”
怪老人歎道:“他在片刻工夫之中,連傷六七十條人命,似是意猶未盡,竟然
把他那八個屬下,全都殺了。”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此事當真麼……”忽覺著此言大是失禮,趕忙又接了
一句道:“我去瞧瞧。”
怪老人冷冷說道:“不用去瞧,只怕那八個人只餘一堆白骨了。”
上官琦站起身子,道:“晚輩去去就來,”縱身穿窗而去。
那怪老人也不阻攔於他,斜倚窗口,呆呆的望著天空出神。
上官琦心地甚是忠厚,他不信人世之上,真有這等陰險毒辣之人,是以聽得那
怪老人的話後,竟然難以遏止心中衝動,非要去看看不可。
他穿出窗口之後,長長舒一口氣,施展輕功提縱術,放腿向外奔去。
他心中急欲早看究竟,奔行之勢異常迅快,片刻工夫,已到寺外。
但見上百隻以上的巨鳥穿梭般搶奪著幾具屍體,片刻之間,搶食已完,只剩下
八具骷髏。
他雖隨著師父,在江湖之上走動甚久,但此等之事,還是初見,不覺看得暗自
驚心。
一群巨鳥,吃光了八具屍體之後,似是意猶未足,振翅長鳴,互相撲擊起來,
鬥得傷死,立時被吃得屍骨無存。不大工夫,那百隻以上巨烏,已相互鬥死了二三
十隻,鳥羽遍地,血跡斑斑。
直待那巨鳥相互鬥死了三分之一,群鳥才似吃飽了肚子,各自振翼長鳴而去。
上官琦呆呆的站在一株松樹之下,看到群烏振翼而去,長長歎了一口氣,自言
自語說道:“這些鳥兒雖然兇悍絕倫,饑餓之下,自相殘殺,弱肉強食,慘酷絕倫
,但在吃飽之後,立時振翼而去,那兇殘陰毒之人,比起這些鳥兒,卻更為兇狠,
縱然是無冤無仇……”
心念及此,忽聽身後響起一聲輕微的冷笑。
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衣,滿臉漆黑,五官難以辨認之人,靜靜地站在八
九尺外,嘴角間仍然掛著一分冷笑。除了兩道冷電的目光外,微露白牙,因他臉色
特黑,牙齒也更顯得慘白。
此人一直靜靜地站著,目光凝注在上官琦的臉上,但卻一語不發。
上官琦只覺他兩道目光之中,充滿著殺機,看得人心驚肉跳。呆了良久,壯著
膽子問道:“你是什麼人,瞧著我幹什麼?”
青衣人仍然一語不發,緩步直走過來,他移動之勢很慢,目光卻一直盯在上官
琦臉上,一瞬不瞬。
上官琦暗中提聚真氣蓄勢戒備,心中暗暗想道:“完了,此人武功高強,我豈
是他敵手?”
心念未息,那青衣人已到身前,左手一伸,疾向上官琦左腕之上抓去。
他出手之勢並不迅速,但卻來的奇奧無比,上官琦左腕向旁一讓,竟然沒有讓
開,左腕已被人抓在手中,不禁心頭大急,右拳一晃,迎面搗去。
這一拳迅猛兼具,用盡他生平之力。
青衣人冷哼一聲,身子一側,避開拳勢,右手疾拂而出。
上官琦只覺得肘間關節之處一麻,全身勁力忽然消失。
青衣人冷冷的問道:“你是什麼人?”
上官琦半身酸麻,已經無抗拒之能,半身穴脈閉塞,血氣不通,心中暗自忖道
:“此人手辣無比,片刻間連殺六七十條人命,他此刻殺我,只不過舉手之勞……
”
正自忖思,那青衣人似已不耐,提高了聲音,道:“你聽到我問話沒有?”
上官琦靈機一動,答道:“在下趕赴友人之約,路過此地,見這些飛鳥爭奪人
屍,故而留步瞧看……”
青衣人微一裂嘴,笑得無聲無息,但見滿口森森白牙,十分可怖,說道:“你
是赴什麼人的約會?”聲音冷漠,聽來甚是刺耳。
上官琦道:“赴一個姓翁之人的約會……”故意頓了一頓,道:“你問我這些
事情幹嗎?”青衣人微一沉思,道:“你說的可是千臂毒叟翁天義?”
上官琦暗道:看來他和翁天義相識,這倒得騙他一騙,當下說道:“不錯,你
如何能夠猜到?”
他自認這幾句謊言說得甚是得體,哪知青衣人聽了之後,突然仰臉冷笑一陣,
道:“好狡猾,你覺著這幾句謊言就可以騙得我麼?”轉過身子,向前疾奔而去。
上官琦左腕脈門被扣,掙扎不脫,右半身麻木難動,本難自行奔走,但在那青
衣人硬拖之下,只覺身子如被人托起,凌空而行一般,身不由主地向前奔去。
他身體雖已受傷,但神志井未昏迷,心中十分清楚,暗道:此人憑藉內家真力
,帶我而行,竟是這般迅快,又絲毫不覺異樣,實是罕聞罕見之事。
只覺奔行如風,片刻間奔上一座山峰。
青衣人突然停下步來,鬆了上官琦被托手腕,說道:“你從這處懸崖跳下去吧
!雖然要粉身碎骨而死,但總比我點了你五陰絕穴,忍受那全身經脈硬化而死的痛
苦,好受一些。”
他說得心平氣和,毫無怒意,上官琦呆了半晌,才想到他話中含意,不覺打了
一個寒噤,暗道:“此人在準備置人死地之時,仍是這般心平氣和,果是陰沉得可
怕……”
青衣人見他久不回答,心中甚感不耐,低沉地喝道:“你必須在吃半盞熱茶的
工夫中,選擇自絕之路,超過時限,別怪我不教而殺了。”
口氣托大,一派老氣橫秋。
上官琦暗中一提氣,只覺半身麻木,難以掙動,暗道:“此人適才連傷六七十
個高手之命,出手迅猛無比,我縱然沒有受傷,也不是他的敵手,何況眼下穴道被
制,和他動手,只有徒自招辱,既然難逃一死,那就不如早些自作了斷,免得受盡
羞辱之後再死……”
那青衣人似已看透了上官琦心中所想之事,冷笑一聲,道:“你半身經脈被傷
,已難再提運真氣,從這懸崖跳下去,絕無一線生機,別指望幸得生存啦。”
上官琦忽覺一股怒意,衝上心頭,說道:“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大
步走到懸崖邊緣。
抬頭看去,一輪紅日半隱山下,滿天紅雲,耀眼彩霞,反照著峰頂上皚皚積雪
,天彩雪光,幻化出美麗無倫的景色。
極目四外,山峰綿連,好一片錦繡河山,不禁趑趄不前,猶豫起來。
美好生命,將在他舉步一躍之下,拋離這壯麗山河,他好像覺得有生之中,從
未見過這般美麗的晚霞一般,不停地轉動著雙目,四下打量。
忽覺一隻手掌,抵在背心之上,緊隨著響起那青衣人冷漠的聲音,道:“下去
吧。”
上官琦只感一股暗勁,由後背直湧過來,不自主的舉步向懸崖下面跳去。
那湧來暗勁,十分強大,上官琦整個身子在那暗勁震送之下,平飛出八九尺遠
,才向下墜去。
落勢奇快,有如隕星飛瀉。
青衣人推落上官琦後,突然振臂長嘯,拔身而起,直向來路奔去。
上官琦墜落之勢雖然迅如電奔,但他心中仍然十分清醒,幾度想提聚真氣,想
把身子向山壁上躍衝過去,但每一提氣,半身經脈立時一麻。
但覺兩耳風生,下落之勢,似是愈來愈快,不禁暗自歎息一聲,道:“完了!
”
忽覺一股寒氣直衝上來,心念還未來得及轉動,驀覺全身一涼,水珠四濺,呼
吸大受阻礙,原來跌入了水中。
他由數百丈高的懸崖之上,跌了下來,衝擊之力甚大,雖然略通水性,也難穩
住向水底沖落之勢,一口氣沉入了兩三丈深,才把沉落的力道減去。
只覺一股悶氣,憋在胸中,忍不住張開口來。
冰凝的潭水,湧入口中,神志陡覺一清,趕忙凝神閉氣,手撥潭水,向上浮來
。
待他浮上水面,爬到岸上,人已累得筋疲力盡,只覺全身酸軟無力,頭昏腦暈
,躺在岸邊休息,不知不覺間,沉沉睡熟過去。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醒來己是深夜,抬頭看去,滿天寒星,閃爍生光。
他伸手輕輕在自己腦袋上拍了一下,掙動坐起身子,打量四周的形勢。
夜色雖深,但藉寒星的微光,仍然隱隱可辨景物。
這是一條狹長的山谷,寬不過三丈,由東曲彎而來,又向下曲彎而去,谷底下
石地堅硬。除了谷中一片潭水附近生著一塊塊的小草地外,都是拳頭大小的鵝卵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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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寬窄,兩丈多長,在這道山谷中佔地甚是微小,如果是那青衣人運內力把他震飛
落向山谷正中,直摔下來,勢非撞在谷邊鵝卵石上,撞個粉身碎骨不可。
他想著想著不覺啞然失笑,暗道:“他想把我推到中間,四無著力之處,定然
要被摔死,卻沒想到,倒是救了我的性命。”
他在大難之後,心胸忽然開闊起來。
他掙扎著站了起來,沿著山壁走了一段,山道立時向下彎折過去。
他半身經脈受傷,難再運氣,行動和常人一般。走了一陣,只覺寒意漸消,身
體暖和了不少。
原來他經過一陣活動之後,身體行血循轉加快。
身體雖然覺著暖意,但半身經脈卻是愈來愈覺麻木,行動也愈來愈感不便。
兩面的山崖,陡立如削,十丈之下連一株葛籐突松,也不生長,如果沒有受傷
,還可設法攀登,此刻半身經脈麻木,行動已甚不便,哪裡還有餘力攀登峭壁?
他茫然地手扶山壁而行,心中只有一線希望,只願這山谷不要大長,早日走到
盡處,如能出了這道山谷,摸索著回那古剎而去,也許那怪老人有能為自己療經脈
傷勢。
一面打著如意算盤,一面扶壁而行,走了四五里路,果然到了盡處。
但見立壁千尋,橫阻去路,敢情這山谷盡處,也是一片斷崖。
上官琦呆呆地望著面前立壁,一股失望的痛苦,泛上心頭,心灰氣餒,支持他
的精神隨之崩潰,只覺兩腿一軟,跌坐地上。
他閉上雙目,靜靜地坐了一會,又緩緩扶著石壁站了起來,暗暗忖道:“這條
山谷,如是一條死谷,千百年來山洪積聚,恐怕早已滿盛山水,既無存水,定然有
排水之處,也許在山谷的那頭,有通出山谷的出路。”
心念一轉,不禁精神一振,手扶石壁,又向來路走去。
這條山谷大約有十四五里之長,上官畸如若沒有受傷,走來自是極為容易。現
下他身受重傷,半身經脈麻木,如是靜坐休息,還不覺得如何,這等走來走去,傷
勢逐漸加重,舉步如拖千斤重擔一般,痛苦異常。
他雖睏倦不堪,但一股求生的銳氣,支持著他身體上的痛苦。
待他走到山谷盡頭之後,已是曙光將露時分。
抬頭看去,只見橫阻去路的山壁,仍在百丈之上,不禁心頭一震,暗道:完了
,我既身受重傷,又陷入這樣一道絕壁之中,哪裡還有生路?
只覺睏倦難支,依壁坐了下去。
這時,他的精神已經完全潰散,支持身體的生命潛力隨著消失,手腳轉動已失
去靈活。
他緩緩閉上雙民長長呼幾口氣,盡量想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
只覺睏倦之意愈來愈濃,不知不覺問倚壁睡去。
熟睡中,也不知過去了好多時間,醒來已經是日掛中天,艷艷秋陽,照射在絕
壁之中,滿地雪白如玉的鵝卵石,在強烈陽光照射之下,如蒙上一層雲氣。
這奇麗的景色,並沒有吸引到上官畸的注意,只管呆呆地望看對面山壁出神,
心中暗暗想道:這絕壁之中,除了那一片小潭之外,全谷之中,似都為這雪白的鵝
卵石所舖滿,連一株短松,一片草坪也難以見到,我縱然不為傷勢拖累而死,亦必
將活活餓死。
潛在的求生本能,愈是遇上艱苦的環境,愈是容易振奮。上官琦手扶石壁站了
起來,緩緩向前走去。
他想在最後的尋視中,找出一線生機來,一面扶壁而行,一面不住地四外打量
。
但見滿地鵝卵石一片雪白,目光下雪霧濛濛,走了百丈之遙,仍未見一根花草
。
他失望地坐了下來,暗暗想道:“這道山谷甚是奇怪,怎麼連一根野草也不生
長。”
伸出手去,抓起一個白色的鵝卵石來。
只覺入手一片光滑,而且冰冷刺骨,水濛濛的如同泡在水中一般。
他輕輕在手中掂了兩下,只覺這谷中鵝卵石和其他之處的石頭不同,不但望去
水氣濛濛,而且重量方面,也較其他之處的鵝卵石重了很多,不禁引起了好奇之心
,暗道:“這鵝卵石似和其他之處的不同,不如把它打開一顆瞧瞧。”
心念一轉,猛然把手中鵝卵石向山壁上面投去。
但聞“咯”的一聲大震,那鵝卵石還擊在山壁之上,濺飛起一片碎石。
定神看去,只見那石壁之上撞一片大疤,那擊在山壁間的鵝卵石卻是完好無恙
。
上官倚心中十分奇怪,又伏身撿起一塊石頭,舉手投擊過去。
但聞一聲大震,那鵝卵石又被彈震回來,石壁間又多了一片大疤,鵝卵石仍是
完好無恙。
正自覺著奇怪,忽聽蕭聲裊裊,傳入耳際。
這蕭聲有如慈母呼喚一般,柔和中滿含慈愛。
上官琦霍然站起身來,仰首一聲長嘯。
嘯聲剛剛出口,忽覺左腿一麻,跌倒在地上。
他半身經脈受傷,已不能提聚真氣,聽得那蕭聲之後,突然提氣長嘯,傷脈痙
攣,一陣劇疼,跌倒地上。
這一下摔得甚重,感覺眼睛一花,暈了過去。
那長嘯之聲亦隨之中斷。
侍他再次醒來時,只覺如倒臥在寒冰之上一般,奇寒難耐。
他用盡了氣力,掙扎著坐了起來,伸手摸去,但覺那身體覆臥的鵝卵石,仍是
顆顆如冰。
抬頭看去,太陽已經偏西。估計時間,足足暈過去兩個時辰,但那被身體覆臥
的鵝卵石,仍然毫無暖意。
他輕輕歎息一聲,心中討道:“看來我已無法出此絕壑了,與其慢慢地餓死,
倒不如趁現在尚有餘力,早些自絕的好……”。
心念初動,忽聽空中一陣極刺耳的鳥鳴,不禁心中一動。
抬頭看去,只見一隻巨鳥隱入了十幾丈高處一塊突巖之後不見,不禁心中又是
一動,暗道:“這絕谷之中既有鳥來,想來必有生物了。”
又生出求生之念。
他閉目休息了一陣,澄清了腦際中的雜念,然後睜開眼,四周打量一下,想找
出那一條生機之路。
這次他心中十分平靜,目光緩緩沿著山壁移動,想找一處可資攀登之處,爬上
那巨鳥隱失的突巖之處,然後再想法子借那巨鳥之力,登上絕峰。
但他又失望了,十丈以下的山壁,全都是光滑如削,竟是難以找到一處可資著
足借力的地方。
如在平時,他還可施展壁虎功一試,但此刻,半身經脈受傷,別說施展壁虎功
游上那九丈山壁,就是走上幾步路,也覺疲倦難支。
蕭音重起,非宮非商,聲聲若仙子歌唱,柔婉音韻中充滿了歡悅之情,油然激
發了求生之念。
上官琦萎靡的精神,被那柔婉的蕭聲喚起,求生之念大增,站起身來,走到山
壁之處,倚壁坐下,閉目運氣。
他已有過經驗,只要一提真氣,受傷經脈立時痙攣收縮,痛苦難以忍受,這次
哪敢貿然嘗試?緩緩提吸真氣,一面又盡量放鬆受傷的半身經脈。
果然痛苦的反應,減弱了不少,不似先前那般強烈,直待大半真氣凝聚在丹田
之後,忽然覺著受傷經脈,開始萎靡、痛疼,趕快把提聚丹田的真氣散去。
真氣一散,傷脈痛苦立止。
這發現大大地提高了他生存的希望,暗道:“只要我這般慢慢地試行運氣,也
許能自行把傷脈治癒、閉塞的穴道打通。”
他估計自己還可以忍受三日夜的饑寒,如果在三日夜中能把半身受傷的經脈打
通,還有餘力可用,設法抓上那巨鳥隱失的突巖所在,借那巨鳥之力,出此絕壑。
如若三日之內無法把受傷經脈打通,饑寒交迫之下,體力將逐漸消失,勢將活活餓
死在這山谷之中。
他開始靜坐調息,想運氣打通受傷的經脈。
哪知兩日夜的時間過去,不但受傷的經脈沒有打通,而且愈來愈重,己覺著經
脈起了變化,不禁心頭大駭,掙扎著站起來身子,才發覺左腿左臂已經失去效用。
絕壑死谷,重傷難動,縱是對生命有著無比信心之人,也將陷入絕望之境。
上官琦開始對生命失去了信心,恐怖的死亡,因絕望已對他失去了威脅。他抬
頭望著天上悠悠的白雲,想道:“現在我除了一步一步接近死亡外,已無第二條可
行之路。這僅餘的時間,對一個行將拋別世問的生命,是何等的可貴,我要盡情地
享受這短暫的時間才對正待仰臥下去,靜靜地欣賞那雲彩美麗的變化,忽然覺著口
渴起來,念頭一轉,暗道:“我不能在死亡前讓自己忍受口渴之苦,絕壑沒有食物
,饑餓是難以解除了,但卻有一片潭水可以解渴呀!我該盡量去做,減少身體感受
的痛苦。”於是,他掙扎著向那片潭水所在爬去。
這一段不遠的距離,但行來卻十分艱苦,因為他左腿左臂的經脈已經麻木,他
只能以右臂和右膝代替雙足,爬行在雪白的鵝卵石上。
右時和右膝處的衣服都已被鵝卵石磨破了幾個大洞,但上官琦卻似乎毫無畏苦
的感覺,也沒有一點痛苦的神情,反而神色歡愉,滿臉微笑,似是對這爬行之事,
甚感興趣。
要知一個人自知將死之時,心理有兩種失常的變化:一種是憂慮、恐懼,一種
是出乎常情的平靜,對任何艱苦和折磨,都不放在心上,上官琦正屬於後者。
他爬行一個時辰之久,終於重回到水潭所在。
在水潭四周,生長了幾片青草,這是絕壑中僅有的幾片草地,總共面積也不過
三丈方圓。
他爬到潭邊,已是口渴難受,伸出手去,掏起潭水,喝了幾口,只覺涼透肺腑
,精神為之一震。
潭水中反映出他的影子,只見頭髮散亂,披垂肩上,但嘴角間卻仍然帶著微微
的笑意,不禁多看了兩眼,心中暗暗忖道:“這潭水反映的定然是我了,我真的是
這樣平靜,而毫無死前的恐懼麼?”
他理理頭上的亂髮,盡量把姿勢坐端正些,果然水潭中反映出一個英俊少年的
影子。
忽然,水潭中映現出一團黑影,疾掠而過,他警覺地抬頭看時,但見一片藍天
,飄浮著幾片悠悠白雲。
他暗自想道:“也許是我餓得眼花了,這等絕壑之中,兩側山壁都高在百丈之
上,縱有飛鳥飛過,也不會在潭水中映現出來。”
他心中雖如此想,但仍然不自覺凝神向潭水中望去。
碧波中映現出一片突出的石壁,在那石壁之間,搖動著一個影子。
他急急回頭看去,但見身後三十餘丈高低之處,果有一片突出石壁,和水中映
出的石壁形態一樣,只是不見那搖動的影子。
他呆呆地望了山壁一陣,忽然覺著睏倦難支,身子一移,滾在一片草地上,閉
目休息。
只覺身體之下,有些異樣,不禁伸手摸去,只覺一片柔軟。原來地上是一片柔
土,細草茸茸,十分綿軟。
他這幾日夜中,睡的都是冰寒透骨的鵝卵石,突然睡在柔軟的草地上,只覺喜
愛異常,但一時間,卻又不知哪裡不對,直待伸手一摸,才知道草地中沒有那冰冷
的鵝卵石。
一覺醒來,不自覺地先向那突出石壁之處望去。
只見一個全身金毛長垂、似猿非猿、似猩非猩的怪物,正緩緩拖著一條葛籐,
一面下落,一面松著背上葛籐,不時停住,向上官琦凝神注望。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人猿之間】
上官琦雖然從未見過此等猩猩,但也能辨識出是一隻幼猿。
那幼猿不但異常膽小,而且十分機警,但卻又似掩不住好奇之心,一面不時地
停下張望,一面仍然惜那長籐向下滑落。
上官琦暗暗想道:“我不但身受重傷,而且數日未進飲食。這頭金毛猩猿,看
去雖像一頭幼猿,但也有兩尺多高,只看那神氣的樣子,定然有甚大氣力……”
心中忖思之間,那金猩猿已緩步向他走來,正待掙扎坐著,準備抗拒,突然腦
際靈光一閃,忖道:“這條絕谷之中,除了一片潭水解渴之外,任何食用之物均無
,縱然不遇什麼兇險,也難逃活活餓斃之危,倒不如裝作不知,看這頭金毛幼猿如
何對我?”一念好奇,索性閉上雙目.調勻呼吸,靜靜地躺著不動。
只覺一隻毛茸茸的怪手,輕輕在臉上一觸,立時縮了回去。
上官琦微微啟開雙目望去,只見那金毛猩猿遠遠地站在五六尺外,半屈半伏,
圓睜著一對火目,凝神相注。
足足等待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重又緩步走了過來。只見它一面搖動著金光閃
閃的猴頭,一面伸出長臂,向上官琦摸去。
上官琦雖早已把生死置諸度外,但眼看一隻毛手向臉上觸摸過來,心中也不禁
生出厭惡之感,趕忙又把雙目緊閉起來。
但覺一隻毛手在臉上觸來摸去,初時甚覺厭惡,過了一陣,心中逐漸平靜下來
,只覺那毛手觸在臉上,十分柔軟,厭惡之心頓消。
逐漸地那毛手由臉上向身上移動,遍及全身,而且力道也較前加重了很多,全
身舒暢無比。
忽覺那毛手縮了回去,上官琦睜眼望去,只見那金毛猩猿,轉身又向那石壁之
處奔去,手攀葛籐,迅速絕倫地向上爬去,片刻之間,已到那突出石壁之後不見。
上官琦目睹那金毛猩猿去後,心中反而生出了惘惘之感,盼望著那金毛猩猿,
重再出現,時把目光投到那突出的石壁之上。
大約過了有一頓飯工夫之久,但見突石上金光閃動,那金毛猩猿,果又攀籐而
下,而且連續出現了四個之多,每個金猿的身上,都背著一大捆葛籐。
四隻毛猿下落之勢,異常快速,眨眼間落到實地。這次不再猶豫,一齊向上官
琦身側奔去。
上官琦心中討道:“這幾頭金毛猴子,也不知存的什麼用心,反正留在這山谷
之中也要餓死,倒不如看它們如何擺佈於我。”
心念一轉,心中甚感平靜,閉著眼睛動也不動一下。
但聽四個金猿,繞身而走,口中吱吱亂叫,似是爭執什麼一般。
上官琦早已把生死之事看淡,心中毫無驚畏之感,反而覺得在這等大山絕壑之
中,人跡罕至之處,能有幾個猴子相陪,已是件十分難能之事。
只覺手腳似被牽動,身子也被抬了起來,心中雖然甚想睜開眼睛看看,但又怕
把四個金毛猩猿嚇跑,強忍著好奇的衝動。
但覺手臂、雙腿之處,突被繩索一纏,緊接著全身都被索繩捆起,不禁心頭大
吃一驚。睜眼看時,只見四個金毛猩猿,各自手執葛籐,揮起毛臂,不住在自己身
上纏繞,趕忙暗中運氣,想把繞身葛籐震斷。哪知一提勁,傷脈立時劇疼難忍,心
中暗暗一歎,忖道:“完了,這四個金毛猴子,看去雖然生得甚是靈巧,但它們究
竟非人,不知要如何擺佈我了?”
四個金毛猩猿的動作甚快,片刻之間已把上官琦全身纏滿了葛籐,合力抬了起
來,向那斷崖之處奔去。
上官琦雖然睜著雙目,但那四個金毛猩猿似已不再怕他,毗牙裂嘴,吱吱怪笑
,放下了上官琦,相對跳躍起來,手舞足蹈,似是十分高興。
大約過有一盞熱茶工夫,忽聽其中一猿,長嘯一聲,躍起四五尺高,抓住那突
巖之上垂下來的葛籐,手足並用,向上攀登,動作迅快。
眨眼之間,攀登到百丈以上的突巖之處。
另一猿緊隨而上,餘下的兩猿卻把那垂下葛籐,牽了過來,和上官琦身上纏捆
的葛籐,結在一起,仰首長嘯。上面兩猿,聞得嘯聲,立時收起垂籐。上官琦的身
子,隨著向上升去,片刻之間,己升高三四十丈。
回頭下望,只見谷底雙猿,翹首仰視,不禁啞然失笑,暗道:“想不到我上官
琦竟被幾頭小毛猴子這般擺佈起來。”
但覺上升之勢逐漸加快,忽然眼前一暗,耳際怪聲不絕。定神看時,只見自己
已仰臥在那突巖之後一個石洞入口之處。
這座石洞十分寬大,深入約二丈友右,即向右面轉彎過去,因洞口被那突出石
巖擋住,人在谷底之中,極不易看得出來。
兩隻金猿拖上上官琦後,似是甚覺吃力,相對倚在洞口石壁之上休息,神情卻
又似十分快樂,不時吱吱而笑。
忽聞連聲長嘯,傳了上來。兩猿聞得嘯聲之後,才似想起還有兩個同伴留在谷
底,由上官琦身上解下葛籐,放了下去。
片刻之後,留在谷底的兩個猩猿,也攀籐上來。四猿相會,又相對跳躍一陣,
抬起上官琦,直向洞中走去。
上官琦暗中留神石洞形勢,只覺洞中十分乾燥、深大。四猿抬著他轉了四五個
彎,才停了下來。
這是一座兩間房子大小的石室,地上舖著異常柔細的干草,躺在上面,如臥在
繡榻之上一般,十分舒適。四猿把他放好之後,忽然一齊轉身,爭先恐後地向外奔
,你推我拉,爭先恐後,看得上官琦暗感奇怪。
不大工夫,四個金毛猩猿,又一齊走了回來,來得和去勢相同,個個要搶先而
入。直待走到上官琦身邊之時,才一齊停了下來。但見毛臂晃動,每個金猿都把手
中拿的桃子,送了過來。
上官琦數日夜未進飲食,眼看著那又大又白的桃子,早已饞涎欲滴,但因雙手
仍被葛籐捆著,卻無法伸手去接。
這金猿雖然生性靈巧,但究竟非人,過了近一頓飯的工夫,才有一頭金猿發覺
了上官琦雙手仍被綁著,奔了過去,放下手中桃子,扯斷了綁在上官琦手上的葛籐
。
上官琦略一活動雙手,抓過擺在地上的桃子,大口吃了起來。只覺甜香可口,
味美無比,連著幾口,把桃子吃得只餘了一顆桃核。
另外三猿見狀,齊齊把手中桃子,放在地上,轉身向外奔去,一面吱吱大叫,
似是心中甚為快樂。
上官琦腹中饑餓,一口氣把四個桃子,盡都吃了下去。腹中饑火頓消,精神也
好轉了不少,閉目休息一會,自行動手把身上葛籐解去。
他扶著石壁站了起來,繞洞走了一週,傷脈雖未減輕,但行動尚無大礙。只是
不能運氣,一身武功盡失,暗自歎道:“在這等深山絕壑中,失去了武功,縱然不
被什麼虎豹之類猛獸傷害,也是難以出這絕壑……”
心中正忖思間,忽覺眼前一陣金光閃動,一隻奇大的金猿,疾奔而入。
此猿高可及人,全身金毛閃閃生光,長臂過膝,火眼金睛,頭上金毛如發,直
垂腰際,形狀威武,異常嚇人。後面相隨的四個小猿,只不過到它腰間高低。
上官琦呆了一呆,暗自驚道:“這金毛猴子好大!定然有甚大氣力,內傷未愈
,決難打得過它,看來只有任它宰割了。”
那高大金猿突然伸出手來,口中吱吱低叫,好似對人說話一般。
上官琦不解獸語,但見它指手劃腳,也不知說些什麼。
金猿似是甚有耐心,一遍不通,又連做帶叫地比劃了一遍。
上官琦聰明過人,心中也逐漸平靜下來,待那金猿比劃到第五遍時,他居然看
懂了一半。當下微微一笑,轉過身去,走到石壁之下,躺在一片柔和的於草之上。
那巨大金猿,看到上官琦躺下之後,伸出長臂一揮,四個小猿立時退了出去,
然後它自己也緩步退了出去。
上官琦看得心中甚感奇怪,暗道:“這猴子似是甚有靈性,既然讓我休息,那
就不如放心大膽地好好睡它一覺再說。”當下緊閉雙目,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甚是香甜,醒來時天已人夜,滿室昏暗。
他覺著精神好轉了甚多,除了不能運氣之外,一切都和常人無異。他舉手輕輕
在頭頂上擊了兩下,開始思索眼前這特殊的境遇。
目下武功既失,想出這立壁如削的絕壑,甚少可能,但也不能就這樣的和幾個
金毛猴子守在一起,糊糊塗塗地生活下去……
忽然間心念一轉,暗暗忖道:“這山壁石洞,上不見天,下不靠地,草木不生
,五穀不長。這幾個猴子剛才拿給我的桃子,分明是異常新鮮之物,不知是從何處
取得,難道這山洞之中,還有密道通往外面不成?”
人在絕望之際,常常想出甚多足以慰藉自己之事,以激勵求生之心。上官琦這
般一想,忽覺生機大增,求生之心,頓時加強了不少。
他在數日夜中連番驚遇了很多聞名已久、但卻難得一見的武林高人和很多機詐
兇險人物,手段之辣,陰毒慘酷,兼而有之。這使他對世道人心、人與人之間的相
處關係,都有了戒心,對事之心,也不似初出道武林時的躁急。雖然覺出這幾個猴
子,定有什麼秘密通路和山下相接,但他卻不肯輕舉妄動。
時光匆匆,轉眼之間,上官琦在這石室之中,已渡了旬日時光。
在這十日之間,那巨大金猿很少在石室之中出現,倒是四個金毛小猿,經常給
他送來甚多水果之類的食用之物。
這日天色人夜時分,忽見那巨大金猿帶了四個小猿,奔入室來,抓住上官琦一
隻左手,不停搖動,口中吱吱亂叫,神色之間,似甚惶急。
上官琦雖然和這幾頭金毛猿,相處了半月之久,對它們的動作習性,已不似初
來之時那樣陌生,但這些獸聲獸語,還難完全了然。只是覺得巨猿和四頭小猿神情
急促異於往常,如不是遇上什麼驚險之事,定然有什麼重大的歡樂情事。
只覺那只巨猿抓在手上的力道,愈來愈重,叫聲愈來愈急,只好站起身來。
那巨猿見他站起身子,叫聲立時停了下來,鬆開上官琦的手臂。
轉身向外走去。
上官琦略一猶豫,隨在那巨猿身後。四隻小猿,已和上官琦相處得十分熟習,
緊隨他身側而行。
他雖然早已想好了探查這石洞的隱秘計劃,但因一身武功盡失,行動遲緩,只
怕被那巨猿發覺,人獸之間,語言難通,引起誤會,無法解釋,只有耐著性子等待
。一面暗中試行運氣,試圖恢復武功,縱然武功難復,但如能和幾個金猿相處時間
再久一點,人獸隔膜逐漸消減,不致引起幾頭金猿的誤會時,再設法一探這石洞,
是否有通達外面之路,哪知事出意外,竟被那巨猿把他由石室中拖了出來。
他因武功全失,行動不似過去靈活,跟在那巨猿身後,向前走去,左轉右曲,
連轉了七八個彎,形勢突然開闊起來。
那巨猿突然長嘯一聲,縱身直向前面躍去。
夜暗如漆,很難看得清楚前面的景物,只能隱隱約約瞧出前面形勢突然開闊了
甚多。看那巨猿向下躍落的情形,似是前面開闊之處,陡然地低了下去,只見那巨
猿,金毛閃了幾閃,消失在黑暗之中不見。
上官琦暗暗忖道:“看那巨猿向前躍去的情形,前面可能低陷甚深。我眼下失
了武功,難提真氣,無法施展輕功提縱之術,跌將下去,什伯要摔個筋斷骨折。”
當下放慢了腳步,緩緩向前走去。
果然向前走了大約一丈左右之後,地勢突然向下陷去。
低頭望去,只見那深陷之處,大約有丈許高低,心中暗暗忖道:“我已失去武
功,如若跳將下去,非要摔倒不可……”
正在忖思之間,只見那四個較小的金猴,齊齊躍了下去。
上官琦看那四個小金猿,毫不避忌危險的跳了下去,忽然激起了豪壯之氣,暗
道:“我上官琦難道連這四個小毛猴也不如麼?”
當下一咬牙,縱身跳了下去。
只聽“蓬”的一聲,摔在地上,跌得頭暈腦脹,雙耳長鳴不絕,全身痛楚難當
,足足過了一盞熱工夫之久,才從地上爬了起來。
凝神看去,那金毛巨猿,和四個小猿,早已跑得不知去向,伸出雙手,撐在地
上,吃力地站起身子。只覺觸手之處,十分鬆軟,原來地上竟然是土地,不禁精神
一振,暗暗忖道:“此處到處堅石,既然有了土地,定然長有生物,想來那四個金
毛小猿送給我食用的桃子,極可能就是生長在此地,說不定這一道幽谷,可通達絕
壑之外。”
心中一陣高興,忘去了身上的痛楚,掙扎著站起身來,向前走去。
大約走有四五丈遠,忽覺眼前一亮,抬頭一看,繁星滿天,拂面微風中夾雜著
陣陣花香,敢情已出了石洞,到了一片露天的草地之上。
藉繁星微弱的光芒看去,只見林木隱隱,這一片空洞的草地,竟然是十分廣大
。可惜夜色過暗,無法看得清四周的真正情形,只能憑藉感受上,覺到這一塊世外
樂土,地方十分闊大。
忽聞猿嘯傳來,那四個金毛小猿似是受到了驚駭一般,齊齊疾奔過來,躲在上
官琦的身後。
上官琦還未來得及轉動念頭,忽聽厲嘯之聲大起。四個金毛小猿,也突然吱吱
怪叫起來,似是和厲嘯之聲相應,也似與那厲嘯助威。
四個金毛小猿,忽然一齊伸出毛茸茸的小手,抓住了上官琦的衣袂,不停地向
前推他。
上官琦忽有所悟,暗道:“是啦!想必是那巨猿遇到了什麼強敵,彼此爭不下
,拖我來幫它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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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出那厲嘯聲似是巨猿所發。
但聞那厲嘯之聲愈來愈是淒厲、尖銳,震得人兩耳嗡嗡作響。
四個小猿也隨著那高亢的厲嘯,提高了怪叫之聲,兩個抓住上官琦的衣袖,兩
個推著他的後背,強行向前拖去。
上官琦在四個金毛小猿推拉之下,不自主地向前走去,行約十幾丈遠,到一處
叢林旁邊。
只見兩個巨猿,相互搏鬥在一起,一個正是那金毛巨猿,另一個全身黑毛,彼
此揮動著毛臂利爪,相互撲擊,鬥得十分激烈。
那金毛巨猿,似是瞧到了上官琦,斗興忽起,突然長嘯一聲,縮身而起,懸空
打了兩個筋斗,手臂揮動,疾向那黑毛巨猿抓去。
這一撲迅快惡猛至極,那黑毛巨猿微微向後一挫身子,也縱身躍了起來,直向
上面猛撞過去。
但聞砰然一響,兩隻毛猿懸空撞在一起,一齊摔在地上,震得沙土橫飛。
可是這兩隻兇悍絕倫的罕見巨猿,並未停下手來,彼此互相揪住對方身上長毛
,扭作一團,不住在地上翻來滾去,腳踢口咬,大有不分死活不住手的決心。
四隻金毛小猿忽然齊聲大叫,放開了上官琦的衣袂,齊齊撲了上去,八條毛臂
揮動,一齊向那黑毛巨猿抓去。
黑毛巨猿和那金毛巨猿纏鬥正烈,實難分手對付這四個金毛小猿的撲擊,八條
猿臂,一齊抓在那黑毛巨猿的身上。
哪知黑毛巨猿雖然無法騰出手來,對付四個金毛小猿,但憑仗堅厚的皮毛,忽
然向後一滾,反向四個小猿撞去。四個金毛小猿吃它身軀一撞,一齊向後翻跌過去
,但聞一陣吱吱怪叫.全被撞跌出四五尺外。
那金毛巨猿目睹小猿被傷,兇性大發,借那黑猿分心撞擊四個小猿之勢,突然
一口咬去。
上官琦站在夜黑之中,看兩猿撲擊搏鬥,目力逐漸適應,但見那金毛巨猿森森
白牙,一口咬去,正中那黑猿臂上,登時深入毛臂,疼得那黑猿“吱”的一聲怪叫
,猛然一翻,掙脫金毛巨猿深入臂上的利齒,急躍而起,直向林中奔去。
那金毛巨猿站起身來,不顧劇鬥後的疲乏之身,疾快地奔向四個跌倒的小猿身
側,扶起四個小猿。
上官琦凝神看去,只見四個小猿之中,有一個被那巨猿扶起之後,竟自站立不
穩,“吱”的怪叫一聲,又自行跌了下去,不自禁緩步走了上去,低頭一看、原來
那小猿腿被撞斷了一條。
他伸手扶起傷腿的小猿,把它平放地上,不住在它傷腿之處撫摸,忽然雙手一
錯,那小猿突然怪叫一聲,站了起來。
上官琦武功雖然失去,但他神志並未受到傷害,胸中所學,仍能記憶,在那小
猿傷處撫摸一陣,已知是猿腿關節錯折,當下施用接骨之術,替那小猿接上斷骨。
當他接上小猿斷骨,站起身子之時,忽覺眼睛一花,跌倒地上,暈了過去。
原來他剛才跌了一交,震動了受傷經脈,致使全身氣血流動不暢,適才看那兩
猿搏鬥,精神十分緊張,一股精神力量,支持著身體沒有暈倒。此刻精神一懈,人
又蹲了下去,替那小猿接上斷骨,傷脈借勢發作。待站起身子之時,那半身經脈已
然不聽使喚,行血中分,一股積血,直向腦間衝去。
當他醒來之時,眼前的景物大變。只見自己橫臥在一棵巨樹之下,身下舖著十
分柔軟的干草,樹葉拂動之際,可見蔚蔚藍天。
一陣陣襲人花氣,由四面八方飄來,頓使人精神為之一爽。
這時,他的神志已復,挺身想坐起身子。
哪知半身經脈麻木,這一挺身,竟然未能坐得起來,不覺心頭大駭,暗道:“
如我經脈麻木,身軀難動,只有活活餓死在這片世外樂土中了。”
忽然想到昨夜兩猿相鬥之事,不禁轉頭向四面望去。
但見疏林無際,山花似錦,景物之美,生平僅見。
忽然映入眼中一片殷紅血跡,仔細看去,不覺失聲驚叫。
那血跡相距他臥身之處,大約有四五丈遠,在那血跡附近,散舖著很多金毛,
幾條斷臂殘肢,雜陳在散浮地上的金毛之中。
只瞧上一眼,即已辨認出那斷臂殘肢,是那金毛小猿的屍體,不禁一陣偶然。
他和那幾個小猿,相處了半月時間左右,雖然人獸異類,但在不知不黨中,已
生出了感情。
正在感歎之間,忽聽一聲長嘯傳來,嘯聲甫落,一頭黑毛巨猿,已出現在眼前
。
那黑猿左臂之上,仍有口咬的傷痕,一望即知,正是昨夜與那金毛巨猿相搏的
黑猿。
上官琦也不知這黑猿要如何對付自己,但他卻十分明白眼下自己已毫無抗拒之
能。
只見那黑猿緩緩伸出巨掌,利爪如刀,慢慢向他臉上摸來。
他輕輕地歎息一聲,暗道:“完了!”迅快閉上雙目。
只覺那毛茸茸的猿掌,在臉上撫摸了一陣後,身子突然離地而起,被那巨猿抱
了起來,向前跑去。冷氣拂面,兩耳風生,奔跑之勢,竟然十分快速。
這時,上官琦被那青衣人震傷的經脈,已經發作,半身麻木,難以動彈,只有
頭頸尚可微微地轉動,縱有掙扎之心,卻無掙扎之能,只好讓那黑猿抱著他向前奔
走。
轉臉望處,只見紅綠山花,閃電般掠目而過,人已被黑猿抱著奔入了叢林之中
。
忽覺身子停了下來,耳際響起了一個蒼啞女子聲音,道:“你抱的什麼?”
在這等深山絕壑之中,驟然間聽得人聲,上官琦反而生出了一陣驚怖之感。還
未來得及探看那人聲來自何處,那黑猿卻突然吱吱兩聲怪叫,單用一臂抱住上官琦
的身子,騰出一條右臂,縱身一躍,飛起四五尺高。毛臂伸處,抓住一條垂下來的
樹枝,身子悠動,陡然向上一翻,落在一處枝幹叉分之處,沿著一條碗口粗細的橫
枝向前走去。
上官琦只覺眼前光線忽地一暗,似是進入一座廂房之中。
那黑猿十分細心地把他放在地上,然後自行轉身,走到門口坐下。
上官琦緩緩轉動項頸,仔細地打量眼下景物,只見用竹枝架搭成的兩間房子中
,一角用葛籐編成的一座籐床上,坐著一個面色姜黃的中年婦人。
她身上的衣服,已經枯朽,破裂處處,露出了身上的肌膚。
從她輪廓上,仍隱隱可辨,她是個異常美麗的婦人。只是此刻,滿臉菜色,皺
紋錯縱,看上去十分蒼老,但身上皮膚,卻又異常白嫩。
那婦人看到上官琦後,也不知是驚是喜,呆呆地望了半天,才歎息一聲,說道
:“你可是被它打傷了麼?”
室中只有他們兩人一猿,這“它”字顯然是指那黑毛巨猿而言。
上官琦搖搖頭道:“我被一個仇人打下懸崖絕壑之中,幸好跌入了水潭,才未
當場摔死。但內腑經脈已受重傷,不關它的事……”
兩人用人言交談,那黑毛巨猿,聽得似懂非懂,站起來吱吱叫了兩聲。
那中年婦人微微一笑,也學那黑猿一般,吱吱叫了兩聲,黑猿忽的縱身一躍而
去。
上官琦看得十分奇怪,忍耐不住,問道:“敢情姑娘可通猿語麼?”
那中年婦人臉上微微泛現一層羞紅,歎道:“我已經老了,就在這樹上籐屋之
中,埋藏了我二十年青春歲月……”
上官琦吃了一驚道:“怎麼?你已經在這裡住了二十年啦?”
那中年婦人低頭沉吟了一陣,緩緩抬起頭來,說道:“此地人跡罕至,我已和
猿獸為伍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在一個女孩子的青春歲月中,是何等的重要…
…”
她微微頓了一頓,又道:“反正我今生今世,已難再出那絕壑,說將出來,也
不怕你笑話,我不但在此相伴猿獸二十年,而且,而且……”而且了半天,竟說不
下去。
上官琦是何等聰明之人,看她結結巴巴他講不下去,已知她心中有著甚大苦衷
,忽然激起了俠義心腸,當下說道:“我己身受重傷,縱是不遇外力傷害,只怕也
難活上好久了。姑娘如有什麼需要在下相助之處……”
忽然想到自己半身經脈已經麻木,動也難以動彈一下,哪裡還有能力幫助別人
?不禁黯然一歎,接道:“可惜我已身受重傷,動也難以動彈了。”
那中年婦人忽然微微一笑,道:“我還記得幼年之時,母親常常叫我阿蓮,此
地除了猿獸之外,只有我一個人。別說你身受重傷,無能相救於我;縱然是救我,
今生中,我也不願離開此地了……”
她幽幽地歎息一聲,抬頭望著葛籐編成的屋頂,淚珠滾滾,奪眶而出,音調十
分淒涼的接道:“距今二十年了,那時,我好像只有十八歲吧!有一天中午時分,
我們村莊之中,突然來了一隻兇殘絕倫的金錢豹,連傷了十餘名村人,鬧得家家戶
戶緊閉門窗,畜養的豬羊,已是無能顧及,被它飽餐一頓而去。此後,它經常在我
們村中出現,到處傷食人畜,迫得村人閉門不敢外出,田地荒蕪,通路斷絕,家家
存糧用盡。眼看全村中人,都幾陷入絕境之時,突然出現一頭黑猿,就在我村莊之
中,和金錢豹拚鬥起來了……”
上官琦“啊”了一聲,道:“是啦,想必是那黑猿替你們村中除了大害,村人
感激之餘,把你……”忽然覺得下面之言,甚是不妥,趕忙住口不言。
那中年婦人淒然一笑,道:“家父乃村中甚得人望之人,別人縱有此心,也決
不敢提出。只怪不該年少好奇,跑出深閨,看那生裂巨豹的黑猿。哪想到一時難耐
好奇的衝動,造成了人為獸妻的悲慘之局。”
上官琦輕輕的歎息一聲,道:“姑娘這等際遇也可算人寰中傷心慘事……”忽
然提高聲音,豪壯地接道:“姑娘忍受了二十年的歲月,尚望能再多忍上幾天,容
我上官琦思索幾日,或能使你們骨肉相聚。
家人重圓。”
那中年婦人搖頭笑道:“縱然你能想出使我出這絕壑之策,我也不願生離此地
了。身為猿妻二十年,還有何顏去見父母?”
上官琦黯然一歎,默然不言。
那中年婦人忽的展顏破涕,微微一笑,道:“往事已矣,何苦再為逝去的歲月
傷懷!待我煮上幾味山菜,為嘉賓洗塵。”說話之間,掙扎著由那籐床之上,站起
身來。
上官琦聽她談吐不俗,分明是讀過詩書之人,心中更為她的不幸的際遇感傷,
倒把自己的生死之事,忘置腦後。
中年婦人下身的裙褲,早已枯朽,隨手在籐床之上,抓了一件柔草編成的遮體
草裙,繫在腰際,直向門口走去。
只見她扶住籐壁,舉起手來,從壁問一個籐籃之中,取出一大塊風乾的鹿肉。
上官琦望了那鹿肉一眼,不禁饞涎欲滴,只覺腹中饑腸軛糠,連忙別過頭去。
中年婦人微微一笑道:“兩三年來,我都沒有生火煮過飯了。每日以生果、水
草充饑,疏懶成性,連那籐籃中風乾的鹿肉,也懶得吃它了。今日嘉賓難逢,小婦
人興致頗佳,想取火替佳客煮一點野味嘗嘗……”
她微一停頓後,又道:“深山絕壑之中,難得調味佐料,定是難以下嚥,還請
相公包涵一點。”
上官琦急道:“姑娘不必費心.在下跌入這絕壑,已近半月之久,已食慣生果
、水草,不敢再勞芳駕。”
那中年婦人不再答話,走到門口之處,取過一個鐵鐮,和一塊山石,和一團棉
花,安在那山石之上,用鐵鐮在那山石上敲打起來。但見火星四飛,剎那之間,那
棉花被燃了起來,迎風晃了幾晃,登時火焰高燒。
她伸手取過一把干草燃起,又從籐壁下取出一隻鐵鍋,架在門外一個岔枝之上
,放人手中於草,熊熊燃燒起來。
上官琦看得暗暗擔心,忖道:“如若這把火燃起了樹枝,勢必造成一場火災不
可。”
那中年婦人似已窺透了上官琦心中思索之事,舉手理理頭上散亂的長髮,說道
:“相公但請放心,這岔枝四周,和下面橫架之物,都是石條,決不致引起火災。
”
上官琦一麵點頭微笑,一面暗中運氣,只覺數處經脈,一陣劇疼如割,不禁心
氣一餒,暗道:“完了!這受傷經脈,愈來愈重,看來今生是難復元了,那就不如
早些死了的好。”
那中年婦人看他默然不言,立時又接著說道:“那黑猿搏殺巨豹的事,哄傳在
我們鄰里之間。我那時只不過十八九歲,一時忍耐不住好奇,和家中兩個僕婦,一
齊出去看那黑猿。哪知那黑猿見我之後,突然大發野性,衝入人群,把我搶走,背
在身上,疾奔而逃。”
上官琦道:“村中之人,難道就沒有人追趕它麼?”
中年婦人笑道:“它力大無窮,疾行如風,一般人如何能追得上它……”忽地
啞然一笑,道:“它已作了我二十年丈夫,現在更不該再這樣罵它了。”
上官琦看出她笑容之中,含蘊了無比的悲愴,歎息一聲,勸道:“一個人的命
運,誰也無法預料。姑娘已忍受了二十年,還請再繼續忍耐下去……”
那婦人淡然一笑道:“我要死,早就該死了。活到今日不死,早已把婦德羞恥
,忘諸腦後。”
她輕輕地歎口氣,又道:“它把我帶到此地第六年上,生了一個孩子。不怕你
相公笑話,那孩子雖然人不像人,猿不像猿,但總是親生骨肉,為那個孩子,我費
盡了心血,教他說話、穿衣,總希望他還能保留一點人的氣質……”
話還未完,忽聽一聲似人非人的怪叫,隱隱可辨,那聽音似是呼喚媽媽之聲。
聲起人到,只見一個高約四尺、全身生著二分長短的黑毛,似人非人,似猿非猿,
腰中繫著草裙的怪物,右手拿著一隻山兔。
左手捧著一隻茶杯大小的朱果,偎在那中年婦人身側,兩隻圓大的眼睛,卻怔
怔地盯住在上官琦的身上,神情中十分驚異。
那中年婦人緩緩舉起手來,輕輕地拂在那怪物的頭上,說道:“快上前去,見
過叔叔。”
它放下手中朱果、山兔,揮動滿身黑毛的雙臂,整理一下身上的草裙,大步走
了過去,很吃力地叫了一聲“叔叔”,拜倒地上。
上官琦全身經脈,都己漸轉麻木,無法起身相扶,口中連聲說道:“不敢,不
敢,快請起來。”
那半人半猿的怪物,回頭望著中年婦人,不肯站起身來。直待那婦人點頭道:
“叔叔既然要你起來,你就起來吧!”它才一躍而起。
上官琦暗暗讚道:“看不出這半人半猿之物,竟還有這等孝順之心。”
只聽那中年婦人說道:“這孩子從小就和他那父親游奔在這深山之中,以生果
野草為食,長成這等滿身黑毛的怪樣子。而且在家中時間甚少,我雖盡了最大的心
力,教他講話,可惜他用得不多,教過就忘。一直到現在,還是講不了幾句,唯一
能夠使我稍感安慰的,就是他還有一片孝心。”
上官琦笑道:“此子身上的黑毛,大概是食用水果、野草所致,如能改食五穀
,也許會自行脫落。”
那中年婦人淒然一笑,道:“小婦人已別無心願,只望相公傷勢養好之後,離
開此地之時,把他帶走。如果他能夠脫去這身黑毛,那是他的造化,尚望相公對他
提拔一二;如果不能脫去這身黑毛,相公請把他送到外祖家中,留他吃口閒飯,也
就是了。”
上官琦暗暗忖道:“我眼下傷重難動,今生只怕永難出這絕壑了……”忽然腦
際靈光一閃,暗暗忖道:“那荒廟中的吹蕭老人,尚不知我陷身這絕壑之中,也許
他知道之後,或能相救於我。”
心念一轉,望著那婦人說道:“在下有一件事,想托請這位兄弟,代我……”
那婦人接口說道:“我原想依他外祖之姓替他取個名字,但後來一想,他並非
王家骨肉,我父親乃讀書之人,知道此事,心中定然不樂。想來想去,只有把他父
親那個‘猿’字的犬邊去掉,替他取名袁孝,相公以後有什麼事情,只管叫他袁孝
就是。”
上官琦道:“夫人絕才,這名字取得好極。”
那婦人笑道:“小婦人年幼之時,曾經讀過幾天詩書,故而粗通文字,相公不
要見笑才好。”
上官琦道:“眼下我的傷勢甚重,想獨力出這絕壑,萬無可能。只有一線生機
,但希望仍甚渺茫,而且還得借重令郎之力。”
那中年婦人道:“相公如有用他之處,但請吩咐就是。此於雖然聰明不及常人
,但卻十分忠實,只要相公把吩咐他的事情,講得十分詳盡,決然不會出錯。”
上官琦精神一振,道:“只不知他能否通人言。”
中年婦人微微一笑,道:“相公且莫心急,待小婦人煮好這塊鹿肉,相公食用
之後,再吩咐他不遲。”
上官琦不再說話,凝神靜思給那吹蕭老人寫信的措詞。
片刻之後,忽聞肉香撲鼻,那中年婦人手中捧著煮熟的鹿肉,柵柵走了過來,
說道:“絕壑幽谷之中,沒有碗筷之物,相公請遷就著用手食用吧!”
上官琦也不客氣,伸手抓過鹿肉,大吃起來。
那滿身黑毛,半人半猿的袁孝,一直靜靜地、循規蹈矩地站在母親身側。
上官琦食過鹿肉,精神似好轉了甚多,要那婦人取過兩節燃燒過的枯枝,撕了
身上一片衣衫,側過背來,寫道:“晚輩已被那兇暴絕倫的青衣人,打入絕壑,半
身經脈麻木,行動不便。老前輩如有解救之法,請書賜一箋,交來人帶回。”
他生性倔強,雖在生死關頭,仍不願意求那怪老人出手相救,措詞間也不願叫
老人一聲師父。
寫好之後,喚過袁孝,用手指在地上劃出那寺院位置,和那老人留住的閣樓的
形狀,一面又詳盡地用口解說。
袁孝雖得母親苦心教導人言,但仍難全懂上官琦的言語。幸得那中年婦人一邊
用猿語傳譯解釋,袁孝才能完全領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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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蕭聲療傷】
上官琦解說完畢,己累得滿頭大汗。
那中年婦人十分親切地取出上官琦帶的絹帕,替他拂拭去頭上的汗水,說道:
“相公但請放心,這孩子雖然生得半人半猿,但卻有著極奇異的稟賦。不但能奔行
在崇山峻嶺之間,而且力大無窮,比起他那力能生裂虎豹的父親,尤勝幾分。不管
這山道如何險惡,大概都無法難得住他。”
上官琦道:“如若我能夠養好傷勢,定將帶他離開此地,視他如兄如弟,盡我
之力愛護於他。”
那中年婦人蒼老的臉色,泛起一片愉快的笑容,道:“相公肯這般看顧於他,
小婦人縱然死在這深山絕壑,也將瞑目九泉了……”
不知是高興過度,還是勾起了她傷心往事,兩顆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接道
:“相公身體不好,不便多勞心神,快請閉上眼休息一下。”
袁孝一直在瞪著一雙神光充沛的圓眼,聽著兩人談話,此刻卻突然插口說道:
“媽媽,我要去啦!”他說話聲音之中,仍帶著猿鳴之聲,聽來不倫不類,但卻隱
隱可辨。
那中年婦人緩緩舉起手來,輕輕在袁孝身上拍了兩下,說道:“孩子,你能遇
得相公,是你造化。無論如何,要想法把此信送到,早去早回,免得媽媽掛念。”
袁孝站起身來,長嘯一聲,縱身一躍,已然穿出籐屋。
上官琦轉頭看去,只見他抓著籐室門口一節樹枝一蕩,凌空直飛而去。去勢快
捷,似較自己未病前的輕身飛縱之術,尤高一籌,不禁暗自讚賞。
那中年婦人伸手撿起袁孝遺下的山兔,笑道:“這只山兔,我替相公風乾了,
留給你慢慢的食用。”又望望撿起的朱果,笑道:“這種水果我還沒有見過,聞來
清香四溢,但卻不知能否食用。唉!倒是忘記問問他了。”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夫人忙了半天,也該休息一下,只是籐室……。”
那中年婦人似已知他心中之意,淡淡一笑,道:“此等深山大澤之中,哪還能
顧及男女同室之嫌,相公請放心休息吧!”緩緩地轉過身去。
上官琦暗暗忖道:“她說的倒也不錯,這等荒涼的絕壑之中,哪裡還顧及到男
女同室之嫌?”當即閉上眼睛休息。
他傷勢愈來愈重,剛才又指手劃腳他說了半天的話,精神甚感困倦,不知不覺
問沉沉睡了過去。
待他醒來之時,天色已然人夜。只見屋角之處,一個青石台上,燃起一把松枝
扎成的小火把,照得滿室通明。
那黑毛巨猿,不知何時已然回來,斜倚在籐床一側,半坐半靠,閉目睡去。那
中年婦人卻是睜著雙眼躺在床上,目注屋頂,不知在想什麼心事。
深山絕壑,疏林一座籐室,熒熒松火,猿夫人妻,就這樣埋葬了一個女人二十
年青春歲月,無怪她不過四十之人,已是滿臉皺紋,如許蒼老了。
上官琦瞧了一陣,趕忙閉上雙目,裝作睡去。他怕那婦人發覺自己在暗中瞧見
此等情形,勾起她的傷心。
不知又過去多少時間,要睡未睡之際,忽聽一聲猿嘯傳來,上官琦聽那聲音,
頗似前山那金毛猿嘯鳴之聲,不禁心中一動。
偷眼看去,只見那斜倚在籐床上的黑猿,突然挺身而起,縱身躍下籐屋。
那中年婦人忽地坐了起來,望望那躍下籐屋的黑猿,輕輕歎息一聲,間道:“
相公睡著了麼?”
上官琦看到那中年婦人坐了起來,立時側過身去,裝作不知。聽得那中年婦人
呼叫之聲,才轉過頭來,笑道:“夫人有何吩咐?”
那中年婦人緩步下了籐床,走到上官琦身側,歎了口氣,說道:“適才那猿嘯
之聲,相公可曾聽到了麼?”
上官琦道:“聽到了。”
那中年婦人黯然說道:“猿究非人,同類相殘。唉!我雖然勸了它幾次,它卻
……”
她似是自覺這幾句話,說得沒頭沒腦,頓了一頓,又道:“我說得太急了,只
怕相公難以聽得明白……”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夫人可是說它們同類之間,常有搏鬥之事嗎?”
那中年婦人道:“相公猜得不錯。在我們前山之中,住有幾隻金毛巨猿,不知
何故,常和我這猿夫相鬥,常常鬥得皮破血流。我那猿夫,百般依我,只有此事,
卻不肯聽我相勸。”
上官琦聽得心中一動,問道:“敢問夫人,這絕壑之中,不知有好多人猿?”
那中年婦人搖搖頭,道:“妾身留居此地,二十年中除了那幾隻金毛巨猿之外
,還未見其他人猿。”
上官琦好奇之念愈熾,心中暗暗忖道:“這絕壑之中,既無其他人猿,爭食之
事,自是不會發生。這兩猿除了毛色不同之外,似是同屬一類,不知何故這等纏鬥
不休,這其問定然有著原因。可惜我傷重難動,無法替他們和解……”
那中年婦人看上官琦沉思不言,又接口說道:“我也曾幾次逼詢猿夫,問它何
以同類相殘……”
上官琦笑道:“它怎麼說呢?”
中年婦人舉手理理鬢上垂下來的散發,說道:“我一提及此事,它就吞吞吐吐
,似是有著甚大苦衷一般……”她自我解嘲般笑了笑,又道:”雖然人猿不同,但
它已然是我丈夫了。它既不願說,我也不忍苦苦逼它。”
上官琦心中疑竇更甚,但已不便再追問下去,淡然一笑,說道:“夫人說的也
是。”
那中年婦人凝目思索了一陣,又道:“依我想來,這其間定然有著什麼緣故,
等孝兒回來之後,我要它暗中查看一下。”
上官琦又被引動了好奇之心,問道:“怎麼?袁孝就沒有幫過他父親,和那金
猿動手麼?”
中年婦人笑道:“沒有,他天生膂力驚人,如是幫助他父親和那金猿打架,那
金猿決然不是敵手。”
上官琦暗暗讚道:“這婦人不但知書達禮,而且心地善良。如果換了別人,只
怕難以有這等忍耐之心,萬一有天黑猿不在,那金猿找上門來,豈不因一念仁慈,
反而害了自己麼?”
那婦人看他沉吟不言,只道他想起什麼悲苦之事,柔聲勸道:“相公鬱鬱不樂
,可是想到了什麼愁苦之事麼?”
上官琦笑道:“夫人不要誤會,我早已把生死之事看穿……”
忽聞淒厲的猿嘯,陣陣傳來,更夜之中,更覺尖銳刺耳,使人心生驚怖。
那中年婦人歎息一聲,緩步走到籐室門口,向外張望。
上官琦暗暗忖道:“只聽這怒嘯,已是這等驚心動魄了,想來這次相鬥,定然
十分激烈。可惜我傷重難動,無法替它們排解。”
但聞那猿嘯之聲,繞耳不絕,而且愈來愈是淒厲刺耳。足足有一頓飯工夫之久
,那厲嘯之聲才靜止下來。
厲嘯停後不久,那黑猿重回籐室,只見它滿身傷痕,鮮血直淋。
那中年婦人取過一把柔草,替它擦拭著身上鮮血,一面不停啟唇說話。她說的
猿話,上官琦一句也聽不懂。但見那黑猿垂下頭,一聲不響,想來她說的定是抱怨
責備之言。
*支持本書請訪問‘幻想時代’以便得到最快的續章。*籐室中重歸靜寂,那黑
猿經過了一番劇鬥,在那中年婦人撫慰中沉沉睡了過去。
一宵渡過,次日中午時分,袁孝趕了回來。人得籐室,滿身汗水未干,叫了一
聲“媽媽”,縱身躍到上官琦身側,呈上一方布絹。
原來那吹蕭老人,也是和他一般,扯下一片衣襟,當作函箋。
上官琦展開一瞧,只見上面寫道:“接到猿人傳書,知你還活在世上。只要你
還沒有絕氣,老夫便可救得!”
上官琦看得微微一笑,暗道:“這老人好大的口氣!”繼續向下看去:“不過
老夫不能離開這閣樓,趕往相救。今宵三更,聽我蕭聲,指示你療傷練功之法。至
於你能否領會,那要看你造化了。”匆匆數語,下面也未署名。
上官琦看完之後,隨手放在一側,心中暗暗想道:“聽他蕭聲用來療傷,乃未
聞未見之事。我對音律之學,所知有限,萬一聽不出個所以然來,不但白費了他一
番心血,對我也毫無補益。”一時間心中千緒萬端,頓覺生機渺渺……
那中年婦人看他閱讀來函,忽而展顏微笑,忽又鎖眉沉思,心中甚感奇怪,忍
不住問道:“那書信之上,說些什麼,相公怎的忽喜忽憂?”
上官琦道:“他這書信要我聽他蕭聲,自行療治傷勢。在下對音律之學,素不
涉獵,只怕難以領會。”
中年婦人沉吟了一陣,說道:“小婦人幼年之時,除作針�蚺坏~,醒偏愛竹蕭
,屆時或能助相公一臂……”話至此處,倏然而斷,淒涼地笑了笑,接道:“不過
我已二十年沒有吹過蕭了,也許早已忘去啦!”
上官琦看她幽怨的神色,知她又勾起心中傷悲之事,豪壯地笑道:“一個人生
死富貴,操之在天,能否聽蕭療傷,也不放我心上。”
袁孝一直靜站一側,凝神聽母親和上官琦談話,瞪著一雙圓圓的眼睛,看來十
分用心。
忽見他縱身一躍,穿出籐室,一到室外.似又突然回過頭來,說道:“媽媽,
我很快就回來啦!”這兒句話雖然仍帶有猿嘯之音,但聽來已清晰可辨。
上官琦微微一笑讚道:“此子聰明,不下於人。不過兩日夜的工夫,他已能說
清晰的人言了。”
那中年婦人臉上泛現出快慰的笑意,道:“小婦人眼下只有這一樁心願,如能
完成之後,縱然死在九泉之下,也瞑目含笑了。”
上官琦道:“夫人但請放心,在下如能療好傷勢,定把這位兄弟帶出此處就是
。”
兩人談話之間,那黑猿也醒了過來,望了兩人幾眼,出室而去。
上官琦看那黑猿滿身傷勢甚重,獨自走了出去,心中甚是不忍,說道:“它身
上傷痕尚未封口,不宜多所勞動,夫人也該勸勸它,要它多休息一下。”
中年婦人道:“它每次和那金猿相鬥受傷歸來,在家中休息一下,就不知到哪
裡去了。多則兩天,少則一日,就可回來,但回來之後身上的傷痕,就完全好了,
也不知它用的什麼藥物治療。”
上官琦暗暗忖道:“有這等事,我如傷勢能夠療好,必要追查出它用何等藥物
療治好身上的傷勢。想來那定然是一種十分難得的珍貴藥物,如能採集一些帶在身
上,日後在江湖上,也好作救人之用。”
那婦人看他又呆呆地出神起來,俏然走到籐室門口,取火煮肉,上官琦也藉機
閉目養息。
過了不久,袁孝手捧著甚多水果回來,其中有著兩枚朱果。
那水果之上,水跡未干,顯然他在采得水果之後,放在山泉之中洗過。
那中年婦人端了煮好的山兔,送到上官琦身前說道:“相公請先吃一點兔肉,
然後再吃些水果,好好養息一下精神,夜晚之中還要聽那蕭聲療傷。”
上官琦對他們相待之情甚是感激,暗中忖道:“自己一旦能療好傷勢之後,如
何報答他們?”也不客氣,取過兔肉食用起來。
此等新鮮山兔,肉味異常鮮美,上官琦一口氣吃了半只,才放下手來。
袁孝對他,似是甚有好感,看他放下山兔,立時遞上一枚朱果。
上官琦生平之中,未見過這等朱果,接過手來,不敢吃下。
袁孝看他拿著朱果,瞧來瞧去,不敢吃,似是甚感奇怪,走了過去啟動口唇說
道:“好吃,好吃。”他似是想到了自己這等詞不達意之言,怕人聽不明白,說完
之後,又用手比劃了一陣。
上官琦暗忖道:“我如不吃下這枚朱果,豈不是讓人疑我多心麼?”當下一口
咬了下去。
只覺果汁甚甜,清涼可已其味之美,縱然明知是枚毒果,也將不自禁地吃下。
他略一品嚐,立時大口地吃了下去。
袁孝看他吃下了一枚朱果,立時又拿起一枚,送了過來。
那中年婦人倚壁而立,望著袁孝和上官琦相處的融洽之情,心中似甚高興,望
著兩人不斷微笑。
上官琦略一猶豫,又把一枚朱果吃下。
那中年婦人緩步走了過來,拉著袁孝,說道:“孝兒,你可知道前山幾個金猿
,為什麼常和你父親打架?”
袁孝突然雙目一瞪,道:“我去把那幾個金猿打死,以後就不會再和父親打架
了。”突然縱身一躍,直向室外竄去。
那中年婦人突然大聲喝道:“孝兒回來!”喝聲尖銳刺耳,似是用盡了全身氣
力。
但見人影一閃,疾奔而出的袁孝,突然又躍入室內。
那中年婦人喘息了兩聲道:“你要到哪裡去?”
袁孝道:“我去把那幾個金猿打死,免得它們再和父親打架。”
中年婦人怒道:“我已再三告訴過你,不許幫你父親打那金猿,難道你記不得
麼?”
袁孝緩緩跪下去,道:“孝兒以後不敢了。”
那中年婦人怒氣漸消,扶起袁孝,回頭望著上官琦道:“相公夜間還要聽蕭療
傷,現在該休息一下了。”也不待上官琦答話,又回過頭來望著袁孝,道:“孝兒
,我已經很久沒出過這籐室了,背媽媽下去散散心吧!”
袁孝伏下身來,背上母親,縱身躍出籐室。
上官琦看袁孝揹著人,身手仍極矯捷,縱身出室,抓住一節樹枝一蕩,直向樹
下落去。心中暗暗忖道:“此人先天稟賦,實非常人所及,如再加以指點武功,成
就實在不可限量。”
想了一陣,漸感睏倦,閉目睡熟過去。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忽聞蕭聲裊裊傳入耳際,不禁心頭一震,暗道:“糟啦
!我音律之學本就不佳,又未從頭聽起,只怕更是難以聽得懂了。”
趕忙凝神側耳,靜心聽去。
他為了心意集中,仍然閉著雙目。
但聞那蕭聲如怨如訴,吹得甚是淒涼。
上官琦聽了一陣,忽然覺出不對,因這蕭聲柔弱無力,除了婉轉淒涼之外,聽
來若斷若續,發人悲恩。
睜眼望去,只見那中年婦人手握一管新做的竹蕭,坐在籐床邊沿,不停品吹。
那半猿半人的袁孝,坐在一邊,聽得似甚入神。
那中年婦人見他睜開眼來忽然停下,伸手抹去臉上淚痕,道:“相公醒來了?
”
上官琦道:“早已醒來多時,聽得夫人蕭聲感人,已閉目聽了多時。”
那中年婦人搖搖頭,臉泛紅暈,微帶扭怩地一笑,道:“忘啦!已經二十年沒
有品過洞蕭了,吹來生硬得很,相公不要見笑才好。”
上官琦道:“夫人吹得很好。”
那婦人放下手中竹蕭,緩步向門口走去,口中答道:“聽相公說要聽蕭聲療傷
,勾起一時興趣,讓孝兒替我做成這支竹蕭,胡亂品吹,倒是驚擾相公的好夢了。
”
說完話,人已到了籐室門口,探頭向外望了望,回頭接道:“天色已是二更過
後,想那人的蕭聲將起了。”
本掃描書站,中文網址‘幻想時代’上官琦忽覺緊張起來,心中暗暗忖道:“
我如不能分辨那蕭聲療治傷勢,只怕難再活過兒日了。”一時間凝神沉思,久久不
言。
那婦人只道他在用心思索蕭聲音律,也不驚擾於他,舉起手來,輕輕一揮,袁
孝立時縱身躍出籐室。
又過了一陣工夫,果聞蕭聲隱隱傳來,聲音愈來愈大,剎那間清晰可聞。
細聽蕭聲,非宮非商,隱隱似慈母呼喚一般。
那婦人忽然挺身而起,奔到籐門口,望著無際夜空,舉手抓住一節樹枝,淚水
若泉,滾滾而下。
她精通音律之學,身受感染,比起上官琦來,強烈數倍。聞得那慈愛若母親喚
兒歸來之聲,一腔幽悶盡發,竟是難以抑制。
忽然間蕭聲一變,裊裊清音,似是高僧說法一般,聞之若有所悟,細聽卻又不
解。
這等不含宮商的曲調,自成一種音律,她雖精通音律之學,聽來也是不解。回
頭看去,只見上官琦卻似聽得十分入神,手腳都似隨著那蕭聲在緩緩轉動。
這數日夜中相處,她已看出上官琦傷勢十分嚴重,除了頭頸雙手可以取物轉動
之外,全身似都已不能動彈。此刻受那蕭聲所誘,竟自可緩緩動了起來。
要知這蕭聲之中,正自解說一種運氣行血之法。上官琦通曉武學,一聽之下,
立可瞭解。那中年婦人雖通音律,但她不諸武功,是以聽來似解非解,細辨卻又一
竅不通。
她原來準備相助上官琦,替他解說蕭聲中各種疑難;哪知事到臨頭,剛好相反
,那並不精通音律的上官琦,竟然聽得頭頭是道,她自己反而聽不出所以然來。
但聞那蕭聲愈來愈離譜,高高低低,渾無章法,上官琦卻似聽得津津有味,她
倒愈聽愈覺糊塗起來。
足足有一個更次之久,蕭音倏然而住,一縷餘音,裊裊散入夜空。
上官琦似是聽得十分入神,那簫聲停歇了半晌,他仍在緩緩揮手移足。延續了
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才停了下來,回頭望著那個中年婦人笑道:“夫人精通音律,
可聽得懂這蕭聲麼?”
中年婦人搖搖頭,笑道:“我一點也聽不懂,我看相公倒是聽得津津有味了。
”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我原想這蕭聲十分難懂,哪知是這般容易。”
那中年婦人笑道:“那蕭聲聽來似若人言,不知說些什麼?”
上官琦道:“是啦,那蕭聲之中青韻節奏,乃指示一種練習武功之法。夫人不
通武功,自然是不懂了。”
那中年婦人臉上泛現出一股歡愉的笑意,道:“但願相公早日療好內傷,我那
孝兒也好有離此之日。”
上官琦道:“夫人但請放心,我如傷勢能好,定當帶他離此。”
那中年婦人笑容突斂,滿臉憂慮他說道:“唉!相公縱不嫌棄他,但他那等滿
身黑毛、似人非人的模樣,只怕難以見容於人間凡俗的眼光,那時相公也要為他受
盡拖累了。”
上官琦笑道:“此等之事,夫人不必憂慮。別說他已具人像,一旦食用五穀,
或能脫去皮毛;縱然不脫皮毛,只要設法去了他臉上的薄毛,別人也就不疑其他了
。在下早已想好安排他的辦法,夫人只管放心就是。”
他似是覺得言未盡意,停了一停,又道:“蒙夫人相待義重,此情此恩早已銘
我肺腑。帶他離此之後,必將視他如手足,我如果口不應心,天誅地滅。”
那中年婦人“噗”的一聲,跪了下去,熱淚奪眶而出,嘴角間卻泛起歡慰的笑
意道:“相公一言九鼎,小婦人怎敢不信?立下這等重誓,叫我如何能夠擔當得起
。”
上官琦急得兩次挺身相扶,均未能坐起,連忙說道:“夫人快快請起,這個叫
晚輩如何敢當。”
那婦人聽得怔了一怔,道:“什麼……”忽然一笑起身,道:“荒谷絕壑之中
,素無輩份長幼之份,相公以後如有用我之處,但請喚我阿蓮就是了。”
上官琦道:“這個……”
那中年婦人接道:“相公快請休息,也許那蕭聲即將重起。”
一言甫完,突然厲嘯聲傳入耳際。
那中年婦人臉色一變,道:“是孝兒……”疾向籐室門口奔去。
上官琦也聽出那嘯聲的怪異,似人叫又似猿嘯,怕她慌急之下,摔了下去,大
聲喝道:“站住。”
這聲大喝,用盡了他所有的氣力。如是平常之時,單是這聲大喝,就足以把個
不會武功的人震得兩耳長鳴,暈倒地上,但此刻傷勢甚重,全身勁道難以發出。雖
盡了全力,但聲威尚不足震得人雙耳長鳴。
那婦人已奔到籐室門口之處,停下身來問道:“相公,有什麼吩咐麼?”
上官琦暗道:“她這嬌弱之軀,如何能受得一摔,但母子情深,不以嚴重的利
害勸說,決難使她平靜下來。”當下故把臉色一沉,道:“夫人是讀過詩書之人,
作事這等盲從、衝動,實叫在下好笑。”
他自被那黑猿帶人這籐室之後,說起話一直彬彬儒雅、溫和有禮,此刻突扳起
面孔說出話來,十分刺耳,聽得那婦人呆了一呆,道:“不知我哪裡開罪相公了?
”
上官琦道:“夫人急奔而出,可是想去看令郎麼?”
那中年婦人道:“母子之情,焉能不關心?”
上官琦道:“這就是夫人的盲從衝動了。如若令郎見你之後,必然要分散心神
,授敵以可乘之機,你這關心趕去,不是愛他,而是害他了。”
那中年婦人沉思了一陣,道:“相公說的也是!”
上官琦喟然一歎,道:“退後一步來說,令郎縱然遇險,夫人也無能相助,反
而不便……”
但聞那厲嘯之聲劃空而來,倏忽之間已到了籐室之下,旋風陡起,樹動屋搖。
上官琦也不禁吃了一驚,暗道:“如是袁孝和那金猿相搏,決難有這等威勢,
不知何物,竟然這等利害?”
那中年婦人面如死灰,全身抖顫起來,雙目中熱淚如珠,一顆接一顆滾下雙頰
。終於,忍不下激動之情;大聲喝道:“孝兒,孝兒!”
只覺一聲震耳欲聾的猛獸怒吼,緊接著一片折枝之聲,籐屋驟然晃動起來,搖
搖欲墜。
上官琦急道:“夫人快請抓住室壁。”
那中年婦人哪裡還肯聽他的話,直向室外衝去。
上官琦大叫道:“夫人快請退回……”但見她背影一閃,人已奔出籐室不見。
耳際再響起了袁孝驚厲刺耳、若嚎若嘯的一聲大叫.和一聲猛獸怒吼後,一切
重又恢復了沉寂。
上官琦受那籐室劇烈的晃動之力的震盪,在地上打了七八個滾,一頭撞在籐壁
之上,立時暈了過去。
待他醒來之時,一切又復常態,那中年婦人已安靜地躺在床上睡去。袁孝靜靜
地坐在一側,兩隻毛手不停地在母親身上推拿。
上官琦舒一下臂腿,只覺頭腦有些暈暈糊糊。但臂腿伸屈的幅度,卻似比過去
大了不少,不禁心中一喜,暗道:“難道我這傷勢,輕了很多不成?”當下一挺身
,想坐起來。
只覺身子挺起一半,兩肋經脈一麻,勁力忽然失去,人又倒了下去。
這一挺雖然未能坐起,但他卻已自覺好了甚多,暗自感謝那吹蕭老人,想道:
“那老人果是有著不可思議的武功,但憑蕭聲,就可以療治傷勢,實是千古以來一
大奇聞。”
要知他早已按照老人蕭聲中指示的要竅,運氣行血,傷勢已有了甚大轉機,但
他自己並不知道。剛才經那籐室晃動的震盪之力,使他不由自主地滾動,行血自行
向幾處受傷經脈中攻去,是以醒來之後,頓覺傷勢輕了不少。
袁孝探頭望母親,見她已睡熟過去,起身走到上官琦身側.說道:“好大的一
頭獅子……和我打了……半……天的架……”他話中猶帶猿音,而且說來結結巴巴
,十分困難。到了最後一句,更是急得擺頭甩手地接不下去。
上官琦卻是為他忽然間能連說幾句人言,大感驚奇,怔了一怔,道:“這不是
一下子急得來的事情,要慢慢地學說,像你這樣進步神速,再過三四個月,就可以
全通人言了。”
袁孝接不下去,氣得長長歎一口氣,說道:“我很笨啦!”回身一縱,躍出籐
室。
上官琦一時想不出他用心何在,心中甚覺奇怪。正自忖思之間。
見袁孝抱了一隻巨大的黃毛獅子,返回籐室。
那獅子頭骨碎裂,滿身鮮血,腹下腸肚,也流出一半。
袁孝把那死去的獅子,放在上官琦旁邊,說道:“這獅子被我打死了。”
上官琦看這巨獅,有如水牛一般大小,心中甚是驚駭,暗道:“這等大的獅子
,就是我武功未失之前,遇上它,也沒有搏殺它的把握。
縱然是能,也必要借重兵刃。此子不懂武功,但憑天賦,竟能搏殺這樣一頭巨
大的獅子,將來帶他離此絕壑,在江湖之上闖蕩,實不失為一個極好的幫手。”
心念轉動,口中卻連聲說道:“很好,很好,你如不能打死這頭巨獅,只怕咱
們此刻都已被它吃了。”
袁孝搖搖頭道:“這獅子力氣很大,我……快打它不過時,看見媽媽由樹上摔
了下去,心中一急,就一掌插入它頭上……”下面之言,又接不下去,急得抓耳搔
腮,團團亂轉。
上官琦一個字一個字地緩緩問道:“你媽媽受了傷麼?”
袁孝道:“沒有,媽媽摔下籐室,被我接住了。”
上官琦看了那巨獅一眼,道:“這絕壑疏林之中,可是常常有這些猛獸出沒麼
?”
袁孝搖搖頭,道:“沒有,這頭巨獅不知從哪裡跑來的。”
上官琦暗感奇怪,忖道:“難道這頭獅是那金猿招來,向黑猿尋仇的不成?”
心中念頭轉動,口中卻笑著說道:“你把這巨獅的屍體拖下去吧!最好把它放
在一處隱秘所在或是把它埋起來。”
袁孝似是聽不懂上官琦言中是何用心,怔了一怔但卻沒有多問,抱起巨獅縱下
籐室而去。
上官琦仰臥沉思。心中事端紛至沓來,只見這絕壑大澤、世外樂土之中,雖然
沒有人跡,但卻充滿了神秘、緊張,那金猿和黑猿都是極罕見的巨猿,看上去似都
很通靈,在這等廣大的地區中,生果、水草甚多,又少其他動物,爭食之事,決不
致發生,既無爭食之因,同類相殘,似無必要……他雖覺得其中定有什麼緣故,但
一時間卻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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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石穴探奇】
袁孝去約一頓飯工夫之久,重又回來,那中年婦人也同時醒來。
說起袁孝和那巨獅相搏之事,似是餘悸猶存,仍然驚駭得全身發抖。
夜中蕭聲重起,上官琦依照那蕭聲指示自療傷勢。那中年婦人有了一次經驗,
心情沉著了甚多。
又過了兩天時間,那黑猿才從外面回來,但見它膚毛油光,全身傷勢果然已全
好。這又引起上官琦好奇之心,暗道:“它的傷勢甚重,怎能在數日的工夫中,完
全復元,而且連一處疤痕也未留下?”他心中疑慮重重,但卻沒有追問。
時光匆匆,轉眼間兩月過去。上官琦傷勢已大見好轉,全身經脈已通。
這夜,月明如晝,那中年婦人怕驚攪他療傷,二更時分,和袁孝一起離開籐室
賞月去了。那黑猿自從上官琦開始療傷,就很少回來,常常一去數日,不見蹤影。
問有回來一次,也是略停即去。
上官琦心中雖然悶了很多疑問,但他療傷正值緊要關頭,無暇用心多想,準備
在傷勢完全復元、武功恢復之後,再設法追查其中原因。
袁孝母子走後,他就開始盤膝打坐,等待那蕭聲指示。哪知等到三更過後,仍
然不聞蕭聲傳來,不由心頭大急。
在這段時日之中,那蕭聲每屆三更時分,一定傳入這絕壑之中。
兩個多月來,從未延誤過片刻時光。不管外面的風雨多大、雷聲多響,但均無
法掩蓋那一縷裊裊蕭音。今夜,萬里無雲,月光似水,不知何故,那蕭聲卻未按時
傳到。
這等大異常情的變化,使上官琦幻想起極大的不安,腦際中轉動著千百種不同
的念頭。他想到那位老人可能因遭不斷的蕭聲,引來了強敵遇害;也可能消耗真氣
過度,病倒閣樓;也可能他那些猿虎的朋友流散而去,無人給他送去食用之物,饑
餓成傷,無力繼續吹蕭。
千百種奇怪的念頭,一一在他腦際閃過,但卻不知哪一個是對。
他連經兩月多蕭聲療傷,已知道自己正面臨最重要關頭。如果那蕭聲能夠依時
而來,再過上三五日工夫,打通最後一道要穴、經脈,不但傷勢盡復,而且武功亦
可恢復;但如這蕭聲驟然中斷,不但武功難復,而且前功盡棄。
一個人在陷入對生命絕望的境遇中時,固然能把生死看得十分輕淡;但如重獲
生機之後,求生的慾望也就特別強烈。
上官琦在大傷將愈之際,那賴以療治傷勢的蕭聲,突然斷絕,不但使他惶惶不
安,而且又對那吹蕭老人的安危,增多了一份懷念。不到半個更次的時光,上官琦
卻如過了數年一般,重重憂急,使他失去了鎮靜,也不管傷勢未愈,大喝一聲,站
了起來,直向籐室門口奔去。
他全身大部傷勢雖愈,但最重要的“玄機”、“命門”兩穴未通。這一站起奔
走,立時引起傷穴變化,只覺雙腿一軟,跌在地上。正待爬起,忽感半身經脈開始
收縮起來,全身疼苦無比,片刻間,痛得滿身大汗。
他雖然極為忍耐,但這等縮經收筋之苦,非同小可,任是鐵打銅澆之人,也難
忍受。雖未出聲大叫,但已不自主地滿室亂滾起來。
忽然蕭聲裊裊,及時傳來,上官琦正在心神無主、苦痛難熬之際,最是缺乏定
力,不自覺隨著蕭聲的節奏滾動起來,蕭聲漸急,上官琦的翻滾之勢,也隨著蕭聲
加快,只撞得籐室搖蕩晃動,斷枝落葉紛飛。
直待他累得頭昏腦脹,筋疲力盡,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當他再度醒來之時,看自己睡在籐床之上。袁孝和那中年婦人,不知何時已經
回來,兩人並肩站在床邊,臉上滿是憂慮之色。
那中年婦人看他醒了過來,才微微一笑,說道:“相公遇上了什麼事?”
上官琦暗中運氣,舒展一下腿臂,只覺伸展自如,似是傷勢又輕了很多。心中
甚感奇怪,挺身坐了起來,說道:“沒有什麼。”舉步下了籐床,大行幾步,仍然
不覺異狀,心中突然一動,舉手拍拍腦袋,自言自語說道:“難道他故意讓我滾動
的麼?難道這滾動也是療治傷勢的麼?”
他自言自語,說了半晌,袁孝母子聽得莫名所以。正待出口相詢,忽聽上官琦
大喝一聲,雙臂一振,疾向籐室外面竄去。
原來他暗中運氣,覺得“玄機”、“命門”兩處穴道已通,心中大悅。
大喝一聲向外躍去。
穿出籐室,低頭向下一看,只見那籐室距地約有兩丈多高,不禁心動一寒,暗
道:“我傷勢初愈,如何能躍下這樣高的距離,只要一下提不住氣,勢非摔傷不可
。”
他重傷初好,心中過度高興,早已失了往日的鎮靜。心中雖然想到危險,但卻
不住伸手抓住室外樹枝,念頭轉完,已向下沉落丈餘距離,只好一提真氣,準備把
下落之勢,緩上一緩。
哪知一提氣,下落的身子,突然向上升了起來,倏忽之間,又回到籐室旁邊,
伸手抓住一節樹枝,翻身一躍,重又躍入籐室之中。
那中年婦人目注上官琦,怔了一怔,笑道:“恭喜相公,身體康復了。”
上官琦忍不住心中快樂,哈哈大笑了一陣,答道:“兩月多來有勞夫人之處甚
多,在下心中十分感激。”
那中年婦人忽地長長歎息一聲,道:“相公傷勢既愈,想來已難在這絕壑之中
停留。容小婦人生起火來,替相公做點野味,聊表心意,以壯行色。”
上官琦正待說出即時告別之言,突然心中一動,說道:“夫人不必太急,在下
跌入這絕壑之後,一直重傷難動。現下傷勢雖好,但還想多留三日,以便觀賞一下
絕壑中的景物。”他忽然想到那金猿和黑猿相搏之事,必須查出原因何在,設法替
它們調解,免得同類相殘。
那中年婦人似已瞧出上官琦心中隱秘,微微一笑,道:“相公可是要借這留住
時間,查明心中幾樁懷疑的事麼?”
上官琦被她問得楞了一楞,道:“不敢相欺夫人,在下心中確有幾樁難以想通
之事,想藉留此時間,查個明白。”
那中年婦人回頭望了袁孝一眼,道:“相公如有需要之處,儘管吩咐於他。”
上官琦笑道:“在下想先查明其中原因,一個人已然夠了。”
那中年婦人似想再說什麼,但卻欲言又止。
上官琦一抱拳,笑道:“兩日之內,我當重返籐室,還要借袁兄弟帶路。”說
話之中已明白相示,兩日後重返籐室,再帶袁孝離此。
那中年婦人說道:“小婦人一心等待,相公萬勿失約。”
上官琦正容說道:“夫人放心。”縱身躍出籐室。
抬頭望去,陽光耀眼,天色已到正午時分。
他略一辨識方向,直向那幾頭金猿住的石洞走去,沿途山花似錦,微風送爽,
兩三月來的憂悶心情,頓時為之開朗。
出了疏林,仰見立壁如削。略一尋視,立時發現了那座寬大的石穴,兩隻金色
小猿,正在穴口張望,初見上官琦時似還有些害怕,齊齊隱入穴中。隔了片刻,探
頭向外瞧看一下,又一齊奔迎上來。
上官琦張開雙臂,迎著兩隻金猿,問道:“你媽媽可在洞中麼……”忽然想到
這兩隻金猿如何會通人言,倏而住口。
但見兩猿指手劃腳的吱吱亂叫,似是說著十分重要之事。上官琦雖然異常用心
地辨聽,但也聽不出個所以然來,暗暗歎道:“我如帶那位婦人同來,有她在此,
就可聽懂這兩隻小猴子說的什麼了。”
忖思之間,人已入了石穴,但見一隻小猿仰臉長嘯一聲,石穴深處的暗影中,
又奔出一頭小猿。
三頭金毛小猿,把上官琦圍在中間,一面吱吱怪叫,一面不停地跳來跳去。上
官琦只道它們見了自己,心中十分高興,才不停地大跳大叫。但愈聽愈覺不對,只
覺那三頭金毛小猿的鳴叫之聲十分悲切,若哭若嘯,聽來使人黯然。
仔細瞧去,果見三隻金猿目中,淚水若泉,奪眶而出。
忽然有一猿跪了下去,抓住上官琦的衣袖嗚嗚大哭。另外兩猿也隨著跪下,抓
住上官琦的衣服大哭起來,哭聲淒淒,無比的悲聲。
上官琦心頭大急,但人獸有別,語言不通,心中雖急,卻是不知如何勸慰幾頭
小猿才好。忽然心中一動,暗暗忖道:“這幾頭小猿哭得這等悲切,決非無因而起
,難道那巨猿出了什麼事情不成?守在這裡,也非了局,何不入洞查看一下,或能
找出原因。”
正待起身入洞,耳際忽然響起了兩聲驚心動魄的尖嘯。上官琦一聽聲音,立時
辨出是袁孝所發,心中大感震驚,挺身而起,直向穴外奔去。
三頭小猿也似被那尖嘯所驚,停了哭聲,緊隨在上官琦身後向外奔去。
但聞那尖嘯之聲不斷響起,挾著狼嚎獅吼,聽得人油生寒意。
上官琦忽然感覺到這聲音,似是在那裡聽到過,尖厲、悲壯,刺耳動心,來不
及多想,陡然加快腳步,向前奔去。
他武功已復,奔行之勢,異常快速,晃眼之間,已入叢林。但聞一陣嚎嚎的林
木折斷之聲,似是正有人在作著極慘烈的搏鬥。
上官琦心中一動,腦際中迅快地閃掠過一個念頭,暗道:“難道袁孝又在和什
麼猛獸搏鬥不成?”當下一橫雙手,攔住三個金猿,縱身躍到一棵樹上。
放眼望去,果見那搭架籐室的巨樹之下,袁孝正在與一頭巨獅相搏。雙方躍起
互撲,聲勢異常嚇人,斷枝落葉,紛紛橫飛。
這頭巨獅,比昨夜被袁孝搏殺的巨獅更為雄猛。躍撲之間,帶著甚強的嘯風之
聲,袁孝似是不敢和它力擠、硬打,憑仗靈巧的身法,左閃右避,乘隙還擊。
上官琦順手折了一根酒杯粗細、三尺長短的樹枝,暗中提聚真氣,縱身一躍,
由樹上斜飛而下。一連兩個起落,已近袁孝和巨獅相搏之處,大喝一聲,手中樹枝
當劍使用,揮腕直向那巨獅刺去。
他傷勢初愈,還沒有信心是否功力全復。這一刺用力甚猛,那巨獅正自躍起空
中,猛撲袁孝,不防上官琦橫裡衝來,待它聞得喝聲,讓避已是不及。截來樹枝,
橫由肋中插入,但聽一聲驚心動魄的慘吼,由空中摔下。袁孝藉機搶上,毛臂起處
,托起巨獅身體,揮手一摜,直向前面投去。
那巨獅身受重傷之後,如何還能受得袁孝全力一擲,撞在一株碗口粗細的樹上
,樹身應聲而斷,巨獅也被當場震斃,跌落地上,動也未曾動彈一下。
袁孝摜出巨獅之後,長嘯一聲直撞過來,落在上官琦身前,滿臉感激之情,說
道:“多謝相公幫助。”
上官琦聽得一怔,道:“你的人言不但進步甚快,而且行腔吐字,也改變了甚
多。”
袁孝似是知受贊獎,不住點頭微笑。
上官琦忽然想到那隨來三隻金猿,回頭望去,三猿早已不知去向,不禁心中大
急,揮手對袁孝說道:“快去看你媽媽受到了驚駭沒有,我去去就來。”轉身一躍
,疾奔而去。
一口氣奔到那石穴之處,找遍石洞,不見三猿蹤跡何處。
正在焦急當兒,忽聽蕭聲傳來。
他自開始療傷之後,這蕭聲大都在夜闌人靜的子夜之間,傳示他療傷之法,兩
月時光之中,從未在白晝聽到蕭聲,此刻陡然傳來蕭聲,不禁心中一動。
仔細聽去,只覺那蕭聲,似若在叫著他名字一般,聲聲呼喚他早日歸去。
上官琦倚壁而立,暗暗忖道:“這老人和我相隔遙遙數里,不但能以那裊裊的
蕭聲,指示我療傷之法,而且還似預知我療傷限期,是否痊癒。此等情事,實是未
聞未見,他此刻用蕭聲召喚於我,定然有什麼緊要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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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起約一頓飯時光,倏然而住。
上官琦似被那幽幽蕭聲勾起了重重鄉愁,只覺天地之間,充滿無比的寂寞,恨
不得立生雙翅,飛回故里,投入媽媽的懷抱。一種茫茫莫名的憂鬱,使他陡然間豪
氣大消,無精打采地緩緩走出了石穴。
偏西太陽,一半被聳立的峰壁遮去,那掩不住的餘暉,照射東面山峰上,觸目
景物,一半陰暗一半亮。
上官琦沿著北面的山壁,信步走去,但覺腳下高高低低,也未留心分辨方向。
行走之間,忽覺一股寒水似的水霧,噴到臉上,神志驟然一清。
耳際聞泉水淙淙,抬頭看白霧茫茫,四面高峰聳立,環繞著兩畝大小一塊盆地
。自己正佇立在一面山壁之下,一道山泉,由峰上直瀉而下,泉水被壁間山石阻擋
,濺飛起點點水霧飛珠。
上官琦抹抹臉上水霧,仔細看去,只見山泉瀉落一道小溪之中,小溪直向盆地
中流去,彌目白霧,遍地而起。兩三丈外的景物,盡為白霧所掩,也不知溪水流入
何處。
他猶豫一陣,仰臉一聲長嘯,滿腔鬱鬱情懷,似是盡隨長嘯聲發洩出來。嘯聲
甫落,豪氣振發,大步直向那白霧之中走去。
深入兩丈遠近,足下忽然鬆軟起來。茫茫霧中,生長著很多兩尺高低、似草非
草、似樹非樹的東西,一莖挺立,四片枯葉,葉上莖端之處,結著一枚朱果。
上官琦隨手取下一枚,立時辨認出和袁孝採回來的朱果一般,只是手中朱果未
經洗滌,多了一層淡黃色的塵土。
忽聞輕微的枯枝折斷之聲,和肉掌相擊的輕響,傳入耳中,心中大生驚異。凝
神望去,只見那茫茫白霧處,兩個一深一淺的黑影,正在相互搏鬥。霧氣濃重,視
線不清,無法看得清那兩個互搏之人的形貌,當下一緊腳力直向前面衝去。
走近一看,不覺一怔,原來那兩團互相搏擊的黑影,就是那黑毛、金毛二猿。
只見兩猿手撕口咬,彼此都已鬥得傷痕纍纍,鮮血滿身,但卻不肯放手,大有不分
生死不住手的樣子。
大約是兩猿正鬥到生死關頭之處,對上官琦走到旁邊一事,渾無所覺,仍然張
著巨口,揮著利爪,猛咬狠抓。
上官琦暗中一提真氣,疾躍向前,把真力平均在雙手之上,分向兩猿推去,掌
勢推出,才大聲喝道:“住手!”
雙猿同時覺著胸前被一股強力一推,各自向後退了兩步,同時轉頭望了上官琦
一眼,緩緩倒了下去。
原來兩猿相鬥時間甚久,早已筋疲力盡,全憑一股爭勝之心,支撐著重傷之軀
苦斗。上官琦運內力把兩猿強行推開,彼此精神一懈,難再支撐,一齊倒了下去。
這一下可忙壞了上官琦,這個巨猿身上推拿幾下,又趕忙在那個巨猿身上推拿
,猿雖類人,但它身上的經脈穴道,究竟和人有些不同,上官琦忙了半晌,始終無
法使雙猿清醒過來。
幸他耐心過人,一直繼續施救,又拖了大約一頓飯工夫之久,雙猿同時低嘯一
聲,掙扎著站了起來,頭也不轉,爭向前奔去。
上官琦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兩個巨猿難道非要拼個死活不成?”
心中念頭轉動,人卻跟在雙猿之後,向前奔去。
但覺地上升起的白霧,愈來溫度愈高,霧氣也愈濃,拂面成水,衣履盡濕。心
中雖是有點奇異驚懼之感,但見二猿跌倒後立時爬起,爭先向前奔行的樣子,使他
無暇多所思慮,好奇的衝動使他忘去了危險。
這塊盆地只不過二畝大小,二猿雖負重創,奔行之勢不快,但也不過片刻功夫
,已到盡處茫茫白霧中,隱約可見矗立的山壁。
忽聽“噗通”一聲,兩猿齊齊跌入水中,上官琦低頭望去,眼下似舖了一片白
雲,裊裊白霧,向上升起,如非兩猿跌入水中,沖開了一團白霧。以上官琦的眼力
,也無法看出那是一片水面,似是這盆地中彌漫的白霧,都是由那水中升起。
就在他心思轉動的當兒,那兩猿已然被彌目的白霧封遮住背影。如非耳際問水
聲拍拍,已無法再尋二猿形蹤。
本掃描書站,中文網址‘幻想時代’這等濃重的白霧,平生僅見,目力已難透
視三尺以外景物。
上官琦不及再多思考,大邁一步,人也跳入水中。
原來霧氣過重,張眼不見景物,他雖有一躍兩丈之能的輕身武功,但卻不敢施
用。
只覺全身一熱,盡泡水中,原來這片溪水,竟然是溫泉。
這時,他已無暇來領受這如沐春風的溫泉一浴,移步直向前面趕去。
行了兩步,忽覺腳下一空,身子直向後下面沉去。慌忙一提真氣,身子冒了上
去,原來這片溪水中間甚深。
抬頭看去,已不見那兩猿形蹤,不禁心頭大急,雙手撥水,用力向前一竄,只
覺身子一震,撞在一塊巖石之上。
敢情這條溪水深處只不過兩三尺寬,一撞之下,趕忙舉步登上巖石。
這條溪水十分怪異,深處無可測度,淺處僅及膝問,行約五步,已到岸邊。
上官琦抖抖身上積水,舉步登岸,緩步向前走去。
因那白霧,過於濃重,僅勉強可伸手瞧見五指,走來有如盲人騎在瞎馬上,不
敢放開步子。那兩猿去蹤早沓,又毫無蹤跡可尋。
走了十五六步,到了山崖下面,仰望濃霧蔽目,難見山壁問的景物,伸手摸去
,只覺光潤如玉,滑難留手。心中暗暗忖道:“這等懸立如削的山壁,兩猿決難攀
登,如若它重渡溪水而返,我必可聞得水聲……”
心中念頭電轉,人卻依著山壁向前走去。
忽感腳下一低,全身陷落入一道谷中,隱隱猿嘯,從一側傳了過來。
谷中白霧忽稀,已可見丈餘左右景物。
只見這道山谷深約四尺,寬僅可容兩人並肩而過。臨溪之處,有一大片突巖環
繞,把瀑瀑溪水擋住,一端卻直向山壁之中通去。
上官琦暗感奇怪,忖道:“這片盆地之中,濃霧如此之重,不知何以這條低谷
之中,竟然如此稀薄,此乃大背自然天候常理……”
正感大惑難解,忽覺身上一寒,不禁全身一顫,心中恍然大悟,原來那深山壁
洞中,冒出來陣陣寒氣,茫茫白霧,都被那寒氣逼了出去。
低頭看去,只見滿地都是白如霜雪的鵝卵石,和他初次跌入山谷中所見的一般
無二。
只聽那斷斷續續猿嘯聲,愈來愈遠,漸不可聞,不禁心頭一急,放腿直向洞中
奔去。
入了洞民白霧盡消,光線雖然黯然,但上官琦目力過人,景物已清晰可辨。洞
中不斷有冷風吹出,雖然陰暗一些,但卻毫無潮濕的感覺。
上官琦逐漸地放快了腳步,片刻之後,已可見兩猿背影。
這兩個猴子,不知為何竟存了誓不兩立之心,爭先恐後,手抓口
咬,滿身鮮血直淋。
上官琦目睹慘情,心中極是不忍,大聲喝道:“別打啦!”他說的人言,兩猿
根本不懂他叫的什麼,依然纏搏不停,連頭也未回一下。
此情此景,上官琦再難坐視,陡然加快腳步,奔了上去,伸手一把抓住黑猿。
那金猿一瞧黑猿被上官琦拖住,忽地振臂躍走,直向洞中奔去。
那黑猿已見金猿向前奔去,不禁心中大急,不顧本身傷勢,突然用力一掙。
上官琦抓住黑猿之後,用力甚大,黑猿一掙未脫,竟然一張口,猛向他臂上咬
去。白牙森森,甚是可怖。
此舉大出上官琦意料之外,只好一鬆右手,放開黑猿。
他此刻武功已復,右手一鬆,躲開黑猿,立時又以迅快無比的動作抓去。
當他手指將要觸及黑猿之際,突然心中一動,自行疾收回來,心中討道:“這
兩猿不顧本身慘重的傷勢,拚命向前奔走,決非無因,我何不跟在兩猿身後,追去
瞧瞧。”
心中念頭轉動,那黑猿己向前奔去,轉眼之間,已到一丈開外,立時縱身一躍
,追了上去。
轉過兩個彎子,石道突然矮了下去,那金猿早已跑得不見,黑猿正伏下身子,
向前爬行。
上官琦看得一皺眉頭,暗暗忖道:“這山道如此低矮,我勢將學那黑猿一般,
爬行而進,才可通過。”
但見那黑猿爬行的速度,十分快捷,而且不顧傷疼之苦,石道四周,都被染上
鮮血。
上官琦本來還在猶豫,但見那黑猿這等拚命向前奔爬的舉動,心中疑念大動,
當下一矮身子,也向前爬行。
只覺這低矮的石道之中,冷風徐來,撲面生寒。
爬行大約有三丈左右,低矮的石道已盡,前面陡然高大起來。
耳際問又傳來尖銳的猿嘯之聲,異常淒厲刺耳。
上官琦心中大急,暗道:“這兩猿都已身受重傷,再要相鬥下去,只怕兩猿都
難活得下去。”突然一提真氣,猛力向前一竄,出了矮道。
只覺一團冷氣,撲在臉上,不禁全身一寒。
定神看去,只見一座丈餘方圓的石室,高約三丈。正中有一個三尺見方的石池
,三道細細的泉水,由上面石頂間,直流下來,點點珠玉,滴在那水池之中。
這水池深不過三尺左右,水清見底,裡面有三條金尾紅鱗尺許長短的怪魚,蟄
伏在水底不動。水池邊緣有很多極細的小孔,把積存過多的水,排了出去。是以那
水池之中積水,永遠是距邊緣三寸左右。
積水雖然不多,但卻奇寒無比,陣陣寒氣,就由那水中泛出。
兩猿重又搏鬥在一起,口咬爪抓,滿地翻滾,傷處鮮血如泉,流得滿地都是。
上宮琦瞧得好生不忍,暗暗歎道:“猿究非人,既無爭食之因,不知何故要這
般同類相殘。”
大邁一步,走到二猿前面,雙手一齊伸出,分別抓住兩猿。
兩猿在一起相搏之時,相互咬抓,但一被上官琦分開之後,突然靜了下來。四
隻圓圓的眼睛,同時瞧了上官琦一下,緊緊閉上。
上官琦知是兩猿相鬥耗時過久,早已睏倦不堪,而且出血過多,傷勢極重,經
自己一拉開,再也支撐不住了,心中暗暗忖道:“這兩猿對我,都算有過恩惠,對
這兩猿我不能有絲毫不同,必須一齊施救。”
心念一轉,伏下身去,把那金猿抱了起來,走到石室一角放下,輕輕在它身上
推拿。
這兩猿都是傷痕纍纍,滿身鮮血,上官琦雖然異常小心,但仍然沾了滿手血漬
。
金猿經他推拿一陣,緩緩睜開眼來,有氣無力地瞧了上官琦一眼,重又閉上。
上官琦見金猿清醒之後,又到那黑猿身側推拿了一陣,那黑猿也緩緩睜開雙目
,瞧了上官琦一眼,重又閉上。
上官琦替兩猿推拿了一陣,獨自走到那水池之處低頭瞧看。
感覺陣陣透肌的寒意,由那水池中泛了上來,奇怪的是雖然冷氣逼人,但卻毫
無泛骨刺肉的感覺。
但是那三條金尾紅鱗怪魚,仍然蟄伏原處,似乎連動也沒有動過一下。
上官琦好奇之心大動,暗道:“這三尾怪魚怎的連動也不動?”但見三尾怪魚
口鰓啟動,不斷由口中冒出白色泡沫。
這三條怪魚,乍見之下,似鯉似鯽,好像渾然生成水池中一般。
但仔細一瞧,又非鯉非鯽,除了口鰓啟動之外,頭尾從未擺動過一下。愈瞧愈
感奇怪,忍不住蹲下身來,伸手一撥池水。
因他原想劃起水波,驚動三魚,哪知手一觸及水面,忽覺一股涼氣,直透心頭
。但冰寒之中,卻無難受之感。水波蕩漾,翻起了一串浪花,但那三尾怪魚仍然動
也未動過一下。
此等大出常理之事,引起了上官琦更大的好奇之念。正待再劃池水一試,忽聽
一陣急促的奔跑之聲,迅快地奔了過來。原來是那金猿掙扎爬行而來。
一到水池旁邊,毫不猶豫地縱身跳了下去。
它滿身鮮血,到處傷痕,竟然在這冰冷的池水中洗了起來。
片刻工夫,一池清水,盡成了殷紅的污水。
上官琦滿腹疑雲望著那金猿沐在水中的身子,千百種念頭,一一在腦際閃過,
暗道:“此水這般寒冷,縱然是沒有受傷的人,也不易忍受得住。它這滿身傷痕,
泡入水中,怎的竟是毫無一點痛苦的感覺呢!”
只見那金猿洗去身上血污之後,爬上岸來,雙目圓睜地望了上官琦一眼,依著
石壁坐下。
上官琦擔心兩猿再鬥,站在兩猿中間,凝目向水中望去。只見滿池血污極快浮
在水面之上,由那近岸極細的小孔中排了出去。片刻之間,已把那池中血污排除乾
淨,不禁心中暗生納悶,忖道:“這池清水,怎的這等奇怪,寒不貶骨,排除血污
,竟是這般迅快。”
仔細望去,只是蟄伏在水底中的三條怪魚,都在張著嘴巴。每條怪魚口中,都
不停地向外冒著白沫。那白沫向上翻動之力甚大,滿池血污,盡吃那怪魚口中白沫
衝了上去,是以很快地排了出去。
上官琦愈看心中愈覺奇怪,血污排完之後,三條怪魚,自動閉上嘴巴。
有一件十分奇怪的事使上官琦大惑不解。那三條怪魚雖被金猿在滌洗血污時一
陣擾動,但仍然蟄伏在原地不動。
回頭望去,只見那金猿身上的傷痕,已然開始生肌收口,心中恍然大悟,暗道
:“是了,原來兩猿相搏受傷之後,都到這冷泉中滌洗,傷口立時收合。”
心念一轉,回身把那黑猿抱了起來,緩緩丟入池中。
那黑猿本己傷重奄奄,全身難動,一息僅存。上官琦一把它放入水中之後,立
時清醒過來,猴頭搖動了幾下,盡泡入水中。片刻工夫,爬上岸來,靠在另一角壁
間休息。
上官琦暗暗奇道:“此泉之水,竟有這生肌起死之能,不知是泉水之力,還是
這三尾怪魚之能?”
他乃心地忠厚之人,心中雖然想把怪魚捉上一條來瞧瞧,但又怕破壞這功能生
肌起死的神池,始終不敢伸手去捉。
忽聽那金猿低嘯一聲,走了過來,拉住上官琦的衣袂,繞過水池,向另一處壁
角走去。
那黑猿傷勢還未長好,但見那金猿拉著上官琦向另一處壁角走去,竟然不顧傷
痛地追了過來。
上官琦怕兩猿再打起來,趕忙向後疾退了兩步,擋在二猿之間。
那黑猿低嘯一聲,搖搖猴頭,上官琦雖然不知它說的什麼,但聽那聲音似無惡
意。
兩猿一前一後,上官琦走在中間,到了壁角所在,金猿伸出雙臂推那石壁,大
概它氣力尚未全復,推了幾次,石壁紋風未動。
上官琦暗運真氣,雙手按在石壁之上,潛運真力,猛然一推。
但聞軋軋之聲,那石壁應手而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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