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驚魂之刀】
原來這處石壁,竟然是一道石門。
石門一開,立時衝出一陣冷氣。這股冷氣,奇寒無比。上官琦雖有一身功力,
但也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冷顫。
那帶路金猿,一見石門大開,當先而入。上官琦一猶豫,那黑猿已由側面搶過
,緊隨那金猿身後而入。
上官琦不再猶豫,大步直向洞中走去。
這條雨道雖然寒氣凌人,但地勢卻很平坦,兩猿奔行之勢十分迅快。上官琦只
聞兩猿奔行的聲音,只好緊隨奔走。
大約走了三十餘丈,已到了山腹深處,那直人的石洞,突然向一側彎去。
轉過一個山彎,眼前忽然一亮。只見一片晶瑩生光纓瑤,由頂上垂了下來,兩
猿突然停了腳步,一齊回頭,望著上官琦。
一種濃重的藥味,撲入鼻中,上官琦大生奇怪之感,暗道:“這兩猿突然停下
不走,不知何故?這等深山幽洞之中,哪裡來的藥味?”
心中念頭轉動,腳下並未停留,大行幾步,超過二猿,直向前面走去。
但聞那藥味愈來愈重,去路又向一面彎去。
又轉過幾個小彎,地勢突然開闊,只見幾塊晶瑩透明的水晶石,架著一隻砂鍋
,石下一片柴灰,但火焰早已熄去。砂鍋中一片濃墨,似膏非膏,那濃重的藥味,
就從那砂鍋之中發了出來。
石道至此,已至盡處,四下石壁,渾如美玉,反映出一層淡淡的碧光,照得室
中景物,清晰可見。
兩猿緊跟著上官琦身後,走了進來。進得這石室之後,似是敵意已消,二猿的
臉上,都泛上一種悲苦之容,默默地依壁而立。
上官琦仔細打量四周的景物,忽然發覺一石室彎角處,渾成石壁間,裂開了一
道山縫,不禁又引動好奇之心,大步走了過去。
兩猿忽然同時低鳴一聲,緩緩走了過去。
上官琦回頭望了二猿一眼,只見四隻圓睜的猿民一齊望著自己,臉上表情十分
奇怪,只好一面留神戒備,一面緩步向前走去。
到那石縫所在,伸手用力一推,果然那石壁又是一座石門,應手而開。
上官琦抬頭看去,不禁心神大駭。任是他一身武功、膽量過人。
也不禁驚得向後疾退了數步。慌急之間,隨手一按石壁,那打開的石門,突然
又關了起來。
原來這道石門是座活門,兩面都可推動,上官琦向後退時,心中正感驚慌,隨
手一推,又把石門關上。
那二猿緊跟在上官琦身後,亦步亦趨,上官琦驚駭而退,來勢甚急,踏在那金
猿腳上,金猿劇痛之下,立時一聲低嘯,其聲淒苦,震得滿室回鳴。
上官琦退出了四五步,才站穩了身子,靜靜地站了有一杯熱茶工夫,心情才完
全平靜。暗暗忖道:“裡面石室中那兩個人的屍體,不知已距今好多年代了,這兩
隻猴子,不知怎的,竟然找上此處?”
回頭向二猿看去,只見兩猿面對石壁而坐,都把頭伏在地上,四道目光一齊盯
在那石壁上。
上官琦腦際中突然閃掠過一道靈光,暗道:“莫非這石室中人,和這兩猿有關
不成?”略一沉思,重又緩步走近石壁。
這次他已有了經驗,緩步運力,慢慢地把那石壁推開。
凝神看去,只見一個身著大紅衣服、長髮披垂的人,背門而立,在他後面背心
之上,插著一把金刀。
那握著金刀的,是一隻毛茸茸的黑手,臂上早已乾枯。順著手臂望去,只見一
個身穿藍色大褂的高大之人,面對左面石壁,右臂橫伸而出。手中握的金刀,正好
刺中那身穿大紅衣、長髮披肩之人的背心。
奇怪的是這兩人都是面對著石壁,無法看清楚兩人的面貌。
這石室四壁,宛如美玉,發著瑩瑩的碧光,景物一目了然。
兩人所著衣服的顏色,都還鮮艷,似是一種特殊絹布製成。
上官琦舉步跨入石門,那兩隻巨猿竟也跟隨他身後走了進來。
這時,他的心情已完全平靜下來,仔細打量四周的景物。
“只見那兩具僵立的屍體,肌肉都已枯於,死去的年代,己是無法得知了。
那身著藍衣大漢,左手和頭,一齊頂在石壁上,右手金刀刺入那紅衣人的背心
,剛好把人的屍體重心,都支撐住,是以兩人屍體都未倒下。
藍衣人身軀高大,紅衣人卻異常嬌小。不用仔細地辨認,已可看出那著紅衣的
是個女子。
那柄金刀,光輝燦燦,和洞中碧光相映,十分耀目。
潔白的石地上,有一灘盆口大小的紫血。
上官琦看了良久,心中已經有些明白。這一男一女,大概同時住在此地,不知
何故竟然自相殘殺起來。那藍衣大漢似是先受重傷,然後趁那女子不備時,突然拔
刀刺了過去。
他伏下身子,在藍衣大漢身下一瞧,果然見地上有一灘紫血,看那紫血位置,
似是從口中吐出。
抬頭望去,只見他臉上肌肉早已枯陷進去,半張著口,露出一排森森的牙齒,
形狀極是可怖。
上官琦以兩具屍體的距離,忖度當時情景,心中甚感奇怪。因為以兩具屍體情
勢位置來看,這兩人決非互不相識之人。那藍衣大漢和紅衣女人的穿著,亦似非外
來尋仇之人。孤男寡女,同居在這石洞之中,如果毫無關連,自不可能。這兩人如
不是一對情侶,定然是一對兄妹。
他似是自覺推斷得不錯,仰望著室頂,自言自語說道:“這兩人既然非情侶,
即兄妹,為什麼又要自相殘殺,而且這等深山大澤、絕壑密洞之中,不是正需要有
一個伴侶相陪麼?但這兩人又為什麼這樣自相殘殺呢?”
這實是一個十分難解的問題。在這人跡罕到的地方,一個人孤獨地守在這樣一
座石洞之中,是何等的寂寞,何等孤伶。
忽然心中一動,目光滿洞搜望起來。
這座石室,不過兩丈方圓大小。洞中四壁如玉,毫髮可鑒,目光轉視了一週,
仍然不見一點可疑之物。
原來他忽然想到,這兩人自相殘殺唯一的原因,就是發現一件珍貴無比的東西
,彼此都極喜愛,爭執不下,才動起手來。哪知看遍了四周每一處角落,竟未發現
一件可疑的事物。
回頭向兩猿望去,只見兩猿各自對著一具屍體伏拜地上。那金猿對著那身穿紅
衣的女人,黑猿卻對著那藍衣大漢,四隻猴目之中,淚水滾滾而出。
上官琦恍然大悟,百思不解的二猿相鬥原因,此刻忽然瞭解。暗暗歎道:“是
啦!這兩猿各有主人,目睹主人自相殘殺的情景,心中竟也激起同仇之心,所以才
纏鬥不休,大有步繼主人後塵之意。唉!這兩猿雖然癡得可憐,但其忠於主人之心
,卻是甚為可愛。”
他緩緩舉步向那紅衣女子走去,只見那人頭臉緊緊貼在石壁之上,無法看清楚
她的面目。正待伸手去抓那紅衣女子的衣服,忽聽一聲低沉的猿嘯,一股急風直撲
過來。
上官琦橫向旁側一閃,轉頭望去,只見那金猿滿臉淚痕,擋守那紅衣女人屍體
前面。
原來它一撲未中,轉身守護在那屍體之前。
上官琦暗暗點頭,忖道:“這人已不知死去了多少年啦,而這金猿愛護主人之
心,卻始終不變。看來這披毛的畜生,要比人忠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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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望了那藍衣大漢一眼。
那黑毛巨猿,一見上官琦目光轉投到那藍衣大漢身上,只道對主人有什麼不利
舉動,低嘯一聲,站了起來,擋在那藍衣大漢屍體前面。
上官琦暗自忖思道:“如果不仔細檢查這兩具屍體,決難發現這兩人的姓名來
歷;但要檢查這兩具屍體,又非得先把這兩隻人猿制服不可。如我憑藉武功制服兩
猿,雖非什麼難事,但它們這等護主,如果誤會我想從他們主人身上盜取什麼遺物
,勢必纏鬥不休,那時可是麻煩得很。”
他一時之間,想不起對付兩猿的法子,呆在當地。
兩猿各自守護主人身前,凝目相望,口中不時發出低嘯。
相持了一陣,那金猿忽地縱身一躍,猛向黑猿撲了過去,兩猿立時又廝打在一
起,手抓口咬,激烈異常。
上官琦正待上前去把兩猿勸開,忽然心中一動,暗道:“室外那水池之中的蓄
水,有止血生肌之能。兩猿縱然打得傷痕纍纍,但在水中一洗即好,這是我唯一的
機會了。何不想法子把兩猿引到室外,暫時讓它們打著,借兩猿相鬥機會,一查這
室中兩人來歷?此舉雖然略背人道,但形勢如此,難有兩全之策。”
心念轉動,忽地縱身從兩猿身側躍過,推開石門。兩猿雖然已具有靈性,但如
何能和人相比?一路翻滾著出了石室。
上官琦把二猿誘到了外面石室,趁兩猿搏鬥激烈之時,悄然又溜入了內室之中
。關好石門,對那藍衣大漢、紅衣女子的屍體,各別作了一揖,暗中祈禱道:“晚
輩上官琦,要擅自移兩位老前輩的遺體,以便查出兩位老前輩的身世。”
祈禱完畢,大步走了上去,輕輕一搬那藍衣大漢屍體,毫不費力地應手而起。
這兩具屍體雖然幸得洞中奇寒保護不壞,但因死去年代甚久,全身肌膚早已枯
乾,一經搬動,哪裡還站得住?但聞砰的一聲,手中金刀,跌落地上。
那紅衣女屍,倚壁不倒,全憑那金刀之力,穩著身子重心。如今金刀跌落,支
撐她屍體重心的力道突然消失,挺立的屍體也隨著倒了下來。
上官琦眼明手快,左手托著那藍衣大漢屍體,右手迅速快絕地伸了出去,把那
向下跌倒的紅衣女屍托住,慢慢把兩個屍體,放在地上。
仔細望去,只見兩屍臉上的肌膚枯乾內陷,早已難辨形貌;只有眉毛頭髮,仍
然安好無恙。
上官琦伸手摸摸兩人身上穿的衣服,不但沒有腐爛,而且完好如初,心中甚感
奇怪,暗道:“這兩人屍體已經枯乾,何以這衣服毫無破損,而且觸手軟滑,似是
上好的綢質。室中除了兩屍之外,也只有一把金刀,要想查出兩人的身世來歷,勢
非要在兩人身上搜尋一下不可。”
伸手撿起金刀,在手中掂了掂,仔細瞧去。
只見這柄金刀,長約一尺八寸,全身金光燦燦,連刀柄也是金色。刀背寬厚,
十分鈍笨,但刀尖之處,卻極尖銳。
上官琦瞧了半晌,仍然瞧不出個所以然來,隨手放在一側,把目光移注那藍衣
大漢身上。
此人生前身材十分魁偉、高大,現下肌膚雖已乾枯深陷,但就骨架看去,仍要
比上官琦高出甚多。
上官琦伸出手去,緩緩揭開他身上衣服.但見一條上有鱗紋的黑色皮鞘,懸系
腰際,似是那金刀用的刀鞘。
除了那刀鞘之外,再無所見。
上官琦看那刀鞘繫在那大漢腰間的扣繩,十分堅牢,除非用利刃把那繩子割斷
,否則用力一拉,勢非把屍體骨骼架拉散不可。
他瞧了一陣,又緩緩放下手中衣袂,起身走到紅衣女人屍體旁邊,蹲下身子。
正待伸手撩起她身上紅衣,忽然心中一動:“她雖只是一具血肉枯乾的皮包骨架,
但男女有別,我豈能隨隨便便地掀起她的衣服?”但如就此放手,實又於心未甘,
不禁猶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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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猿,似是相搏正烈。
上官琦呆呆地站了約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決定不搜那女子屍體。正要轉過頭去
,瞥見那紅衣女子身上高高鼓起一個包來。
這突然的發現,實對上官琦有著無比的誘惑。他雖是生性光明的正人君子,也
無法按耐下好奇之心,又不禁猶豫起來。
只覺好奇之念,衝動甚是強烈,不易遏止,幾度伸出手去,每當將要觸及那紅
衣屍體之時,又很快地縮了回來。
忽然心中一動,暗道:“我如事先看準那鼓起所在,別過頭去,然後伸手把她
屍體中遺物取了出來,只要瞧上一瞧,再把它放回原處,也就是了。”
他替自己找出一套牽強的辯護道理,心中稍覺寬慰。當下別過頭去,伸出右手
,在那紅衣女屍鼓起的所在,摸出一個金絲織成的袋子。
這袋子大約八寸見方,裡面鼓鼓的不知裝的什麼東西。
上官琦把那金袋翻了幾個轉身,竟然找不出開口所在,心中甚覺奇怪,暗道:
“這袋子既無開口之處,不知如何裝物,難道先把東西放了進去,然後再把它織上
不成?”
外面摸去,只覺裡面的東西有硬有軟,似乎放的東西不少。
這金絲編織的袋子,色彩耀目,形如蓮瓣,十分雅致好看。
上官琦在手中把玩甚久,仍然找不出開口之處,無法打開。因那金袋精緻悅目
,又不願把它毀去。忖了良久,仍然無法按耐好奇之心,暗道:“我撕開一個小洞
瞧瞧,也就是了。”
心念轉動,暗運指力一扯,但覺那金色絲袋柔中蓄堅,竟是扯它不動。
上官琦一扯未破,心中大生驚奇,暗道:“我這兩指蓄力,雖然談不上強勁,
但卻扯這金色袋子不破麼?”心中不服,又加了幾成功力,左手握著袋子,右手猛
力一拉。
哪知金袋仍是毫無損傷,別說扯破,連個傷痕也沒有。
上官琦不禁怔了一怔,暗道:“我已運足七成內力,別說一個小小絲袋,就是
鐵條鋼鏈,不斷也要裂出幾道痕跡。這金袋不知什麼東西作成,竟然如此堅牢?”
他乃生性正大之人,雖然按耐不下好奇衝動,但卻又不忍把那金色細絲編織而
成、精緻悅目的袋子毀去,望著那金色袋子,歎息一聲,緩緩放在那紅衣女屍旁側
。
但見那金袋光澤和那紅衣女屍穿著的衣服光澤,一般模樣,心中又是一動,暗
道:“這金袋的絲質,和她這紅衣質料一樣不成?”
疑念一起,不暇多想,伸手捏著那女屍紅衣一角,用力一扯,果然和那金袋一
般的柔中蓄堅,扯它不破。
眼下情景十分明顯,上官琦已知那金袋和女屍穿著的紅衣,以及那大漢屍體上
的藍衣,都是異常珍貴之物,是以在這山洞中過了很多年月,仍然光澤鮮艷,毫無
破損。
疑竇初解,另一個新的念頭,閃電般掠過腦際,自言自語他說道:“這紅衣既
然這等堅固,不知那鈍遲的金刀如何能夠洞穿而過?”
探出手去,又把那金刀撿了起來。
仔細瞧去,只見那金刀把柄之處,寫著“驚魂之刀,無堅不摧”八個極小的字
,不留心,很不易看得出來。
上官琦倒轉刀頭,向地上堅石上面一按,果然破堅而入,有如摧枯拉朽一般,
輕輕一按,竟然深入三四寸深,不覺大吃一驚,暗道:“這金刀怎的這等尖利,竟
能在輕輕按送之下,深入這堅鐵一般的石地之中數寸之深?”
仔細向那紅衣女屍瞧去,果然在那紅衣女屍的背心之處,紅衣上有了一道兩寸
多長的刀傷痕跡。
上官琦望著那插在地上的金刀,暗道:“刀啊,刀啊!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
不可斗量,想不到你這般鈍笨的金刀,竟能摧毀這等堅硬的石地。”
心中忽然一轉,伸手拔出金刀,暗道:“這金刀如此鋒利,想來定然可以把那
金色的絲袋斬開了。”
當下把那金色袋子舖在地上,舉起手中金刀,刀尖對準金色袋子,正待向下按
去,忽又收手停了下來,放下手中金刀。
心中暗暗忖道:“我如把這金袋劃破,豈不有私窺別人隱秘之嫌?這紅衣女人
雖然已經死去甚久,但此袋總是她所有之物。”當下又把那金袋緩緩放在那紅衣女
屍體旁邊。
目光轉投到金刀之上,心中又泛起一陣猶豫。眼下他已知道這看似鈍遲的金刀
,是一把無堅不摧的寶刃,此等鋒利的兵刃,對武林中人物,有著強烈無比的誘惑
,心中十分愛惜。但如攜刀而去,又覺著似有偷竊之嫌,而且取刀勢必連鞘一並取
去,取鞘又極可能把那藍衣大漢的屍體骨架弄散,想了想不知該如何是好。
凝神聽去,室外兩猿打鬥低嘯之聲,已然停下。
上官琦放下手中金刀,推開石門,只見兩猿雙雙倒在水池旁邊,個個滿身鮮血
,似已暈了過去。
望著兩猿歎了一聲,蹲了下去,伸手在兩猿鼻息之間一摸,尚余一縷微弱的呼
吸之聲。
略一沉思,首先把那黑猿抱起,投入水池之中。
那黑猿受水一激,忽清醒過來,在水池中洗去了血污,重又爬了起來,看了上
官琦一眼,低嘯一聲,搖搖顫顫向外奔去。
黑猿去後,上官琦又把那金猿丟入水池之中,過了一陣,那金猿也清醒過來,
洗洗血污,爬上岸來,望望上官琦,向外走去。
上官琦緊隨那金猿之後,出了石洞,他心中已暗自打好主意,如若兩猿再要相
鬥,就不惜施展武功,把兩猿分別制服。
出了石洞,但見白霧彌目,那金猿路途甚熟,越過溪水,穿過了白霧。上官琦
緊隨那金猿身後,出了那白霧濛濛的盆地。
離開那盆地之後,三隻小猿早已候在出口之處,一見金猿和上官琦一齊出洞,
個個雀躍三尺,對著上官琦低嘯三聲,護著那金猿而去。
上官琦望著那金猿背影消失不見,才回到那疏林籐室之中。
那中年婦人早已烤好了鹿肉等待他,一見上官琦回來,心中十分快樂,笑道:
“相公傷勢已愈,不知何時動身?我已與孝兒談好,他已願相隨相公而去。”
上官琦一面接過鹿肉食用,一面答道:“我想立刻動身,但只有一事放心不下
,還得夫人相助。”
那中年婦人奇道:“相公有什麼事,但請吩咐。小婦人如能做到,定當全力以
赴,決不使相公失望。”
上官琦道:“請夫人約束尊夫一點,別讓它和前山金猿相鬥。”
那中年婦人凝目尋思了片刻,忽然流下淚來,說道:“相公只管放心去吧!小
婦人當為此事,再苟安偷生幾年歲月,替相公完成心願……”言下淚珠如泉。
上官琦聽她之言,心中忽然警覺,暗道:“她再三懇求於我,把袁孝帶離此地
,原來早存了自絕之心。我怎的事先竟未想到?如非我這一問,只怕要延誤她一條
性命。”
當下也不揭破,正容說道:“此事拜託夫人了。在下離此絕壑之後,只怕還要
在此附近留上一段時間,一有空暇,當和袁孝來此探望夫人。”
那中年婦人抹去臉上淚痕笑道:“我已身為獸妻,不願再見生人,相公來不來
看我,都是無關緊要之事,縱然要來,也只望你一人來此……”
上官琦接道:“在下當謹記夫人之言,我要就此拜別了。”
那中年婦人道:“待我喚孝兒來,替相公引路吧!”
上官琦原想自己先到那古寺之中拜見過那吹蕭老人之後,再設法重回絕壑,帶
著袁孝同行。但聽得她一說,一時又不好推托,只好點頭說道:“不知袁兄弟現在
何處?”
那中年婦人說道:“他剛才還在此地,現在不知哪裡去了。想必就在附近,我
喚他一聲試試。”走到籐室,高呼了兩聲孝兒。
餘音未絕,耳際已響起袁孝回應之聲,一個黑影疾如電奔而來。
但見他縱身而起,抓住下垂的樹枝一蕩,人已飄回籐室。
上官琦仔細瞧去,不禁啞然一笑。
原來袁孝不知在哪裡弄到很多寬大的樹葉,用葛籐穿了起來,披在身上,把全
身大部份掩蓋起來。
那中年婦人看了袁孝一身裝著,回頭對上官琦道:“這等深山之中,既無絹布
,又無針線,無法替他作幾件衣褲穿著。”
上官琦道:“袁兄弟身材和我大致相仿,那古寺之中,我尚存放有幾件衣服,
可先給他穿著。好在那古寺離此不遠,這等大山中,人跡罕至,我要離那古寺之時
,自當代袁兄弟做上幾件衣服。”
那中年婦人微微一笑,回頭對袁孝說道:“孝兒,你隨上官相公走後,萬事都
要聽他吩咐,不可擅自行動。”
她說的全是人言,袁孝如何能聽得懂,瞪著兩隻圓圓的眼睛,望著母親,滿臉
愕然之色。
那中年婦人輕輕歎息一聲,又用人言合以獸語,重新對他說了一遍。
袁孝一麵點頭,一面用人言答道:“孝兒聽話……”
那中年婦人轉臉望著上官琦道:“此子尚未全通人言,日後能否學會,還難預
料,隨侍相公,只怕麻煩之處大多了。”
上官琦道:“以我所見,袁兄弟十分聰明,想來學說人言,定然不會有何困難
。夫人但請放心,在下定當盡我之力,照顧於他。”心中卻暗暗想道:“日後我在
江湖之上行走,帶著這樣一個人不人、猿不猿的怪物,定然要引的路人注目。”
那中年婦人笑道:“相公請恕我不能遠送了。”
上官琦縱身躍下籐室,大步向前走去。
袁孝對母親拜了一拜,緊隨上官琦身後而行,不時回頭向那籐室之內張望。
直待那籐室隱入疏林之中,袁孝才陡然加快了腳步,搶在上官琦前面帶路。
走約二里之遙,已到山壁之下。袁孝停下腳來,回頭望望上官琦,指了指那矗
立的峭壁,縱聲長嘯,一躍而起,抓住壁間垂下的葛籐,向上攀去。
上官琦看那峭壁,愈高愈險,十五六丈之後,已是寸草不生,心中甚是驚奇,
暗忖:難道袁孝就是從這片峭壁爬上去麼?心中雖感驚異,但人卻縱身而起,躍在
袁孝身後,向上攀去。
袁孝不時回過頭來張望,似是生怕上官琦爬不上去。
攀到十五丈,壁間垂籐已盡,上面石壁如削,滑難留足,上官琦暗自發起愁來
。因他自估輕功,如無借力之處,決難攀登那近百丈的峭壁。
正感發愁之際,忽見袁孝向旁邊一折,身形立時隱去。
上官琦一提真氣,腳下突然加快,覷準落腳之處兩個縱躍,已追到袁孝停身之
處。
仔細看去,只見袁孝正站在一道山谷中,手中拿著一朵紅色的鮮花,對上官琦
不停地招手。
原來這山壁之間,有一道丈餘深淺、四尺寬窄的一道山溝,溝中滿生著紅白山
花,青草碧綠,和兩岸上石如刀削、寸草不生的情景,有如兩個天地。
上官琦縱身而下,暗歎造物神奇,如若這山壁之間沒有這一道谷溝,任是何等
的輕捷靈猿,也難爬得上去。這處風景幽麗的世外桃源,也永遠無人知道了。
袁孝一見上官琦飛落溝底,裂嘴一笑,轉身直向上面攀去。
這條溝道之中,滿生著花草之類,雖然傾斜的坡度大,但手足都有了著力之處
,在一個身具武功之人來說,攀登自非什麼難事。
但是行程彎彎曲曲,盤旋而上,不知有多久多遠。袁孝當先帶路,手足並用,
上官琦緊隨身後,亦步亦趨,累得滿身大汗。
足足走了一個時辰,才登峰頂。
抬頭看藍天無際,麗陽西斜,已然是申時光景。
上官琦略一打量四周景物,辨認了方向,立時又和袁孝向峰下行走,一面走一
面留下暗記,準備他日重來之時,辨識路徑。
下了高峰,又登上一座嶺脊。太陽已快落人西山,晚霞絢爛中,遙見數里外屹
立的寺院。
上官琦長長吁了一口氣,回頭望了袁孝一眼,心中暗暗忖道:“那吹蕭老人脾
氣十分古怪,我在未與他說明之前,擅自帶著袁孝見他,不知他是否能夠見容?萬
一不肯見容,那可是一大麻煩之事……”不禁猶豫起來。
忽而心念一轉,暗道:“我怎麼忽然怕那老人起來,難道他對我有過救命之恩
了?還是我想要學他的武功?”
這件事在他心中盤旋了良久,始終想他不通,呆呆站在一塊山石旁邊出神起來
。
袁孝看他停步不走,只道他在欣賞那落日的景色,一語不發站在上官琦身後,
睜大著兩隻圓圓眼睛,不住地四下張望。
他生平之中,大都和猿獸相處,唯一相處的人,就是生養他的母親。猿父人母
使他兼具了人獸兩種血統,他有猿獸的暴烈、渾厚,但先天之中也具有人性的善良
和聰明。
上官琦是他生平中相處的第二個人。臨行前母親諄諄告誡,要他處處聽從上官
琦的指示,處處學習上官琦的行動,這幾句已深深嵌入他的心中。是以他見上官琦
停下不走,也學著上官琦的樣子,背起兩隻手,抬頭望著天上的晚霞。
上官琦本是異常聰明之人,思索了一陣,霍然貫通,暗道:“是啦!我一定是
想學他的武功,雖然我沒有這般想過,但在不知不覺中,早已萌生此念,所以才這
般敬畏他。”
一念貫通,不禁啞然一笑,暗道:“看來一個人的心中,生不得一點貪念。貪
念一起,心中就有了暗鬼,不是對人生出了崇敬之心,就是自行生出自卑之感。我
已答應那婦人的請求,立下誓言,要好好對待袁孝,那吹蕭老人如若不能見容袁孝
,我就立即告別,欠他之恩,日後再設法補報就是。”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荒寺三年】
他心中定了主意,立時大感輕鬆,但然舉步,向前行去。
袁孝早已等得甚不耐煩,但見上官琦仰臉望天,看得十分出神,津津有味,不
敢催促,只好勉強按耐下心中焦急,學著上官琦的模樣,仰臉望天,靜站著不動。
一見上官琦向前走去,立時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那寺院距兩人停身之處不過四五里,片刻工夫,己到寺中。
上官琦早已熟知寺中道路,縱身上躍屋面,翻房越屋而進,直向吹蕭老人停身
的閣樓之上奔去。
袁孝天生異稟,雖未練過什麼輕身功夫,但他自幼奔行深山絕壑之中,縱躍登
高的功夫,實不比上官琦差,緊隨在上官琦身後,追個首尾相接。
快到那閣樓所在時,上官琦突然收住了腳步,回頭對袁孝說道:“你在這裡等
我一下,我先去見過那位吹蕭的老前輩之後,再來叫你。”
袁孝聽得怔在當地,愕然不知所措。
上官琦忽然想到他還未能全通人言,趕忙用手比劃了兩下。袁孝瞥睹手勢,裂
嘴一笑,蹲了下去,上官琦低聲說道:“你在這裡等我。”
這次袁孝似已聽懂,點點頭道:“我知道啦!”
上官琦微微一笑,縱身直向經樓屋面之上躍去。
但見門窗緊閉,寂然無聲,不禁心頭一驚。
他忽然想到一天時光中,沒有聽到那怪老人的吹蕭聲了。
他緩步走近窗邊,用手指輕輕在窗檻上彈了兩下,低聲說道:“老前輩可是在
運氣調息麼?晚輩上官琦,特來叩謝救命大恩。”
停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那閣樓之內,仍然寂靜無聲,聽不到一點回音。
這出人意外的情景,使上官琦大生驚駭,呆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
腦際中泛起了一幅可怕的景像,那青衣人血腥屠殺,茅山一真和青城二老,以
及那藏僧一行的可怖臥已一幕幕展現眼前。心中暗自忖道:“難道那青衣人去而復
返,傷害了這吹蕭的老人不成?”
忽然心念一轉,暗自忖道:“如果是那青衣人,重又返回古寺,聞得蕭聲,殺
了那吹蕭老人,決不會把這閣樓四周的窗門,關閉得這等嚴緊。也許是他仍在運氣
調息,不便答覆我的問話。”當下又舉起右手,在窗檻上彈了三下。
但聞窗檻波波之聲,響過之後,那閣樓之內,仍然一片沉寂,不聞一點回音。
上官琦再也沉不住氣了,伸出右手戳破了一個小洞,閉上一隻眼睛向窗內望去
。
只見那吹蕭老人仰臉躺在地上,手中緊握著那只短蕭。心中一陣激動,舉手一
掌擊去,那窗檻應手斷去三根。縱身躍人窗內,走近那老人身側,蹲了下去,緩緩
伸出右手,在那老人鼻息之間一探。
只覺鼻息微弱,似是睡熟過去,又似受了重傷,當下舉手在那老人“玄機”穴
上按了一掌。
只覺如觸在鐵石之上,堅硬異常,不禁心頭大駭,暗道:“這老人是怎麼了?
既不像睡熟過去之人,又不像受了重傷。”
他遲豫了半晌,伸過手去,抓住那老人右腕。但感他手冰冷之中,帶著堅硬,
如握著一根鐵條。
此等之事,乃是他生平未遇的怪事。看他呼吸仍然未斷,決非死去;如說受了
重傷,身體怎會這等堅涼?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握著那老人乾枯的手腕,呆
在當地。
忽聞輕嘯之聲傳來,想是袁孝在閣樓之下等得過久,心中不耐起來。
上官琦放下那老人手腕,走到窗口,舉手一招,叫道:“袁兄弟,請過來吧!
”
袁孝仍然站在原地未動,連那站的姿勢,也未變更。聽得上官琦呼喚之聲,才
縱身躍上屋面,躍人閣樓,望望那仰臥在地上的老人,又瞧了上官琦一眼,滿臉愕
然之色,問道:“這人可是死了?”他用生硬的人言講出,聽來甚不清楚。
上官琦搖搖頭,道:“他睡著了,咱們別驚動他,坐這裡等一會吧!”緊依那
老人身側而坐,一手支腮,凝目沉思。
袁孝謹記母親相告之言,處處不忘向上官琦學,看他支腮坐態,也照著學去,
右時擱在膝上,支腮而坐。
足足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那仰臥的老人動也未動一下。
太陽落下了西山,天色入暮,室中突然黑暗下來。
上官琦輕輕地歎了一聲,收回支腮的右手,俯在那老人前胸聽去。只覺他心臟
的跳動,愈來愈是微弱,氣息也奄奄欲斷,不禁心頭凜然一震。暗道:“看樣子他
是受了傷啦!我這般守下去,豈是良策,我雖然自知難有救他之能,但也不能就這
樣任他傷勢逐漸發作死去,總該一盡心力才對。”
心念一轉,伸手扶著那老人坐了起來,舉手在他背心命門穴上,輕輕擊了一掌
。
這一掌如擊在鐵石之上,似是那老人身上的穴道,都被封了起來一般,使人無
法找出穴道位置。
忽聽「噹」的一聲,由那老人身上,掉下來一柄金鞘短劍,但他手中卻仍然緊
緊握著短蕭。
上官琦緩緩把那老人放好,取起短劍,一按劍柄彈簧,抽出寶劍。但覺一股寒
氣侵肌,滿室都是晶瑩的劍光,不禁暗自讚道:“好劍!”
仔細看去,只見那寶劍連把柄算上,也不過一尺二寸左右,把柄四寸,寶劍只
不過八寸長短,但短劍之上光華燦燦,耀眼生花。
上官琦雖然愛不釋手,但他瞧過一陣之後,仍然把它歸入劍鞘之中,雙手捧起
,放在那老人頭邊。伸手又在那老人鼻口摸摸,只覺他氣息更形微弱,頻近斷絕,
不禁黯然一歎,掉下兩滴淚來,恭恭敬敬對那老人拜了一拜,道:“老前輩待我恩
深似海,義重如山,但晚輩卻無點滴報答。老前輩竟然一病如此,可恨晚輩見聞淺
陋,功力不夠,不知如何施救。”說到傷心之處,淚水若泉,滾滾而下。
呆呆坐在一側的袁孝,目睹上官琦哭得十分傷心.也不自禁地流下淚來。
上官琦哭了一陣,回頭對袁孝說道:“袁兄弟,咱們去替這老人家選一塊墓地
去。”
袁孝雖然聽得不盡了然,但見上官琦站了起來,也隨著站起身子,隨在上官琦
身後,躍出窗去。
上官琦在荒院中走了一週,選擇一處荒草最茂之處,拔去荒草,用手在地上挖
了起來。
袁孝突然搶前兩步,推開了上官琦,揮動長臂,雙手挖土。他手指尖利,堅如
鋼鐵,動作速快至極,片刻間挖了一座八尺長短、二尺寬窄、三尺深淺的土坑。
上官琦伸手拉住袁孝,不讓他再挖下去,又重回到那閣樓之上。
伸手摸去,只覺那老人氣息更形微弱,手指身軀.都開始僵冷起來。
上官琦乃至性至情之人,面對此情,只覺悲從中來,雙目淚水卻似斷線珍珠一
般,一顆接一顆地滾了下來。
那老人一線氣息,始終不絕。上官琦和袁孝在他身旁靜坐相待,準備在他斷氣
之後,好把他埋葬起來。一直等天交子夜,那老人仍是氣若遊絲,若斷若續。
窗外山風如嘯,吹得荒草沙沙作響,冷月半圓,照著荒涼的破廟。古寺之夜,
是這等淒涼。
月移斗轉,星月光隱,東方天際,一片魚白,天色曙光初露,一夜又盡。
上官琦雙目已然紅腫起來。這漫漫一夜之中,他雖未放聲而哭,但兩眼淚水,
卻一直未停地滴到天明。
伸手摸去,老人氣息已斷。初露曙光下,那金黃的劍鞘,閃閃生輝。上官琦取
過劍鞘,放入那老人懷中,抱起他的屍體,想把他抱到掘成的土坑中埋起。哪知一
抱那老人屍體,突聞一聲嘩嘩大響,四顆貓眼大小的明珠,由那老人屍體中滾了下
來,光華奪目.顆顆盡都是價值連城的罕見之物。
袁孝伏身撿起,送到上官琦手中。
他從未見過明珠,不知寶珠名貴,看那珠子圓圓的山石一般,毫無稀奇之處。
上官琦卻是識貨之人,一眼之間,已辨出四顆珠子,都是萬金難求之物。心中
暗暗忖道:“這老人也真奇怪,身上懷著這等名貴的珠子,人跑到這荒山古寺之中
來受罪,如是要練武功,那裡都是一樣,何苦定要在這古廟之中,忍受饑餓之苦?
”
心中忖思之間,已把四顆明珠放回老入袋中,自言自語的說道:“老前輩陰靈
有知,請恕晚輩不敬之罪。這等荒山古剎之中實難找得棺木,只有從簡收葬老前輩
的屍體了。唉!救命之恩,尚未能報得點滴,想不到老前輩竟然撒手而去……”話
到此處,突然想起一件事,把那老人屍體,放在壁角之處,大拜了三拜,低聲禱告
道:“老前輩活著之時,想把我收到門下,但晚輩未曾稟明恩師之前,不敢再認師
父。
此刻老前輩雖已死去,但晚輩仍然拜在門下,以了老前輩未完心願……”
他黯然歎息一聲,站了起來,走到那老人屍體前面,叫道:“師父那怪老人忽
然睜開眼睛,哈哈大笑道:“小娃兒!出口之言,再難更改了吧!”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怎麼,老前輩沒有死麼?”
怪老人道:“什麼老前輩不老前輩,剛才行過拜師之禮,怎麼一下子就忘了?
”
上官琦暗暗忖道:“剛才拜師,確是出於自動。大丈夫一言出口,豈能說了不
算?”只好叫道:“師父,怎麼突然復活過來了?”
那怪老人雙手微微一按後壁間,縱身躍落到窗口處,坐下說道:“你相信人死
了還能復生麼?”
上官琦道:“晚輩雖然不信,但今日一見師父死而復活之事,心中實感費解。
”
那怪老人道:“別說你不信,我也不信死了能夠復生,我根本就沒有死啊!”
上官琦吃了一驚,道:“師父閉氣不出,暫停呼吸,那也罷了。但全身穴道似
都封了起來,身軀也開始僵冷了,不知何故?”
怪老人笑道:“我用真氣把全身穴道封起,再用‘龜息’之法,把呼吸閉住,
身體自然僵冷了,要不然也瞞你不過。”
上官琦聽得怔了一怔道:“原來一個人武功到了一定的境界之後,有這多妙用
!”
那怪老人哈哈大笑,道:“我雖然耍用詐術,把你收到門下,但也存下了殺你
之心,假如剛才你稍生貪念,現在已經被埋到你自挖的土坑中了!”
上官琦笑道:“如若弟子剛才真的心生貪念,想謀師父金劍明珠,出其不意,
突下辣手,用那柄短劍暗算你老人家,師父正在運氣封穴裝死之時,只怕難以逃得
過那突然一擊。”
怪老人笑道:“老夫是何等之人,豈還能受你暗算?只要殺機一動,定然要流
現於神色之間,不容你揮劍傷我,我已出手點中你死穴了”
上官琦心中暗暗忖道:“此人對我有過救命之恩,我又自行拜過師父,出口之
言,再難收回。日後下山尋師,我這點武功,也難有助師父,倒不如將錯就錯,拜
他門下。”
那怪老人目睹上官琦神色,突然冷笑一聲,道:“小娃兒,你在轉什麼念頭?
需知老夫不是好惹之人,如想虛心假意,認我作師,學我武功,然後再叛我而去,
那可是自尋死路。”
上官琦正容說道:“我既然拜你門下,自然把你看作尊長,豈能再生異心!”
怪老人突然一瞪雙目,兩道冷電般的目光,直逼在上官琦臉上,冷冷說道:“
江湖上險詐無比,我怎能知道你言出肺腑?”
上官琦臉色大變,仰臉望著樓頂,自言自語他說道:“弟子如若存心奸詐,必
遭天譴。”
袁孝對兩人對答之言,雖難完全聽懂,但他卻瞧出了上官琦神情不對,突然低
嘯一聲,作出欲撲之勢,雙目盯在那怪老人身上。只要他一有不利上官琦的舉動,
立時將以迅雷絕倫的勁勢,撲擊過去。
忽聽那怪老人歎息一聲,說道:“老夫實已被人騙怕,不論對何等之人,都存
了戒備之心。”
他自解自嘲大笑了一陣,道:“不過咱們雖有師徒名份,但我卻已無再求你為
我作事之心。我只要傳你武功,使我這身辛苦得來的武功,能在世間有個傳人,也
就是了。”
上官琦道:“我既拜在你的門下,師門之恨,自當一肩承擔。”
那怪老人喜道:“此話可是當真麼?”
上官琦道:“弟子怎敢對師父口出戲言。”
那怪老人沉吟了一陣,突然搖頭說道:“算了吧!你縱然能得我全部真傳,只
怕功力也非那人敵手。”
上官琦道:“弟子一年不敵,就再練一年;十年不敵,就再下十年苦功,總有
一天高過那人。”
那怪老人黯然笑道:“如你終生一世,不是他的敵手,豈不一生難以為我洗雪
心頭之恨麼?”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
那怪老人突然一整臉色,道:“學武之道,首要意正心誠,胸無雜念。”
上官琦聽他忽然之間述起武功要訣,趕忙把心中雜念澄清,凝神靜聽。
只聽那怪老人繼續說道:“練武三訣,練力、養氣、取巧。武功一道,雖然博
大無際,但均難出此三訣之外。”
上官琦想了一陣,道:“不錯,各門各派的武功,大概都不出此三訣。”
那怪老人微微一笑,道:“但這三訣之中,卻包羅萬像,千變萬化。聽起來簡
簡單單,但如想把這三訣練好,卻非一件容易之事。窮一人生平的精力,也難把三
訣練集大成,而且練力、養氣、取巧,分則各成一門,合則脈絡一貫。天下武林人
物雖都知此三訣為習武之宗,但大都無法把這三訣顯然劃分,渾渾茫茫,難作區別
,因此練將起來,亦難分頭並進,徒耗時日。直至各有大成之後,始能由熟生悟,
運用隨心,把三訣合一運用克敵。但大部之人,也只知自身功力精進,武技純熟,
一舉一動之間,都可克敵,還難了悟到三訣合一運用之妙。”
上官琦聽他簡簡單單,述出武功要義,精大博異的武功,他竟以極平易六字形
容出來,聽來平平常常,實則那句平常之言,大都是練武之人夢寢難解之事。越想
越覺他見解過人,油生敬服之心,長長歎息一聲,讚道:“師父由大入微,以最平
易的言詞,述說出武功奧秘,實叫弟子敬佩得五體投地。”
那怪老人聽得上官琦頌贊之言,臉上忽然泛現出歡愉之容,笑道:“如果當今
武林之中,有人能把六字三訣,劃分成三個階段,齊頭並進,不知是否能收事半功
倍之效?”
上官琦忖思了良久,答道:“就情而論,也許能夠;不過練力、養氣、取巧,
雖然分成三訣,但其仍有著難以分割的關係。力為本,氣為宗,巧為用,三訣合一
運用,始可克敵制勝。”
那怪老人微微一笑,道:“看來你倒是有點過人的聰明。不過這合而為一的三
訣,雖是脈絡難分,互為其用,但並非絕然不可劃分。
如若能把三訣之妙,各成一門單純的武功,俟有小成之後,再拍它合一克敵,
豈不迎刃而解?習練之時,化繁為簡;運用之時,再由簡入繁,修為之上,減去了
大半時間,運用卻又收各極其能之效。”
上官琦聽得怔了一怔,道:“師父高論,使弟子茅塞頓開,受益不淺。”
那怪老人隨手推開窗門,抬頭望著天上一片雲彩,莊肅悠慢他說道:“這道理
雖極淺顯,但卻耗消老夫幾十年的歲月。除了特種獨門的功夫之外,大概天下武學
,都難脫此要義了……”
他微微一頓,突然轉頭望著上官琦,接道:“你已拜在我的門下,師徒名份已
定,以後的事,該是我如何傳你武功了,是也不是?”
上官琦道:“師父傳授弟子武功,弟子也該有一些敬師之禮才對……”
那怪老人搖搖頭笑道:“這敬師之禮,免了算啦。”凝目望著天際,若有所思
。
上官琦暗暗忖道:“是啦!他把我收歸門下之心,無非想要我替他報仇,現下
大概是要我答應他報仇之事。”
心念一轉,慨然說道:“弟子如能學成武功,自當替師父一雪……”
那怪老人連連搖手,阻止上官琦再說下去,接道:“我已說過不再要你為我做
事了,何況你也未必能為我報得了仇。”
上官琦暗道:“這就奇了,既然未存讓我為他效勞之心,何以肯傳我武功?”
只聽那怪老人歎息一聲,說道:“我想一個人要是陪我在這荒寺之中,過上十
年八年,定然會有寂寞之感。”
上官琦暗暗想道:“此言倒也不錯。我雙親俱在,師父生死未卜,如果十年不
許我離開這荒寺一步,那可是大感為難的事。”當下說道:“弟子雙親俱在,如果
師父十年內不許我下山探望雙親一次,縱是絕世神功,弟子也難專心學習。”
那怪老人歎息一聲,道:“我傳你的武功,雖非絕世神功。但就當今武林之中
而論,也該算是罕難見到的手法。我生平之中,除了鳥獸之外,再也找不出朋友來
,也未收到一個弟子,這身武功世問能夠知道之人,寥寥可數。如不傳人,那就罷
了;既要傳人,必得要學到我十之六七,才算不負一番辛苦。我算來算去,這段時
光,最少也得八年。八年歲月,雖不太長,但在人生一段旅程之上,也不算太短了
。”
上官琦微一沉思道:“只要師父能容兩年返歸故里,探望雙親一次,留居上十
天八天,再趕回來學習,就算十年以上,弟子也不在乎。”
那怪老人搖頭說道:“我這身武功,大都是極具威力之學。除了拳掌兵刃上的
變化之外,對敵過招之中,還夾雜各門獨特功夫的運用。如在未集大成之前離我而
去,不但將前功盡棄,而且人亦變得極易受傷。”
上官琦默然不言,心中卻暗暗忖道:“哪有此等之事,武功一道,漫無邊際,
學上一年,就該有一年進境了,哪能說定要學上幾年,才能有所成就,不過時日愈
久,成就愈大罷了。”
正在忖思之間,那怪老人突然回過頭,雙目盯在上官琦臉上望了一陣,道:“
現在有兩個辦法,由你任選一種。如若兩種辦法你都難同意,這武功乾脆就別傳了
。”
上官琦道:“不知何種辦法?弟子願洗耳恭聆。”
那怪老人輕輕歎息一聲,道:“第一種辦法,自然是遵循正規,你留這荒寺之
中,八年不得擅自離此一步,除了練習拳掌兵刃之外,就在閣樓上打坐調息,練習
各種獨特武功。”
上官琦沉吟一陣,道:“弟子父母都已年近花甲,如果八年時光,不許弟子和
他們見上一面……”
那怪老人不待上官琦話完,接口說道:“那只好用第二個辦法了。”
上官琦暗暗奇道:“這就怪了,學習武功難道有速成的捷徑不成?”那怪老人
目睹上官琦滿是奇異之色,微微一笑,接道:“任何事都有捷徑可循,武功何獨不
然?不過凡是捷徑,大都是崇山峻嶺、形勢險惡,走去十分艱苦。武功一道,異曲
同工。如想超越常規,求其速成,必須冒著極大危險之外,還得有三個主要條件:
一是天賦,二是良師,三是不畏險苦的意志,此三件缺一不可。”
上官琦道:“師父看看弟子可具有逾越捷徑的條件麼?”
那怪老人目光在上官琦臉上打量了一陣,笑道:“你骨胳清奇,不失一個上好
的練武之材。我這個師父雖然談不上什麼第一等良師,但勉勉強強,可以應付。餘
下之事,就是你是否有不畏艱苦的意志了。”
上官琦道:“弟子自信可以忍得。”
那怪老人搖頭歎道:“人體的經脈血道,運行都有常規,擅越捷徑,定是大背
自然之理。我這十幾年來,雖然想出了很多道理,但卻從未試過。此舉成敗關係甚
大,一個不好,你不死亦將終身殘廢;縱然一切順利,那三月之久的逆流之苦,也
是極難忍受。”
上官琦吃了一驚,暗道:“一個人身體血脈運行,本有一定的正常之規,要使
逆血倒流,其苦定然甚難忍受。”
只聽那怪老人長長歎息一聲,又道:“依據常規,武功一道,必須要循序漸進
,使內力逐漸增深,身體才能隨著增深的內力適應。如若只知武功竅訣,內力、身
法,都難配合,就沒法把武功威力發揮出來。
以我助你速成,可由八年時間,減為三年,但必須要經歷一段逆血倒流之苦。
這段時間,約有三個月的時光,你自己好好地思量一下。咱們雖有了師徒之名,但
我也不願強你所難。”
上官琦暗暗想道:“此人能以蕭聲傳示,療好我的內傷,武功之高,可算得罕
聞罕見。我這一生沒有學武也就罷了,既入此門,自應力求深造;如若畏避艱苦,
永難有登峰造極之日。”
心念轉動,豪氣忽發,朗朗大笑一陣,接道:“別說三月之苦,就算再長一些
,弟子也自信能夠熬得過去。”
那怪老人滿臉莊嚴之色,說道:“三月之內,不但你難離閣樓一步,就是我也
不能擅自行動。吃喝之物,必須早作準備,你不妨先去找些可以久放之物,蓄存在
閣樓之中,以備饑餓之需。”
上官琦回頭望了袁孝一眼,道:“這三個月之內,不知這位袁兄可否留在此地
,相伴我們?”
那怪老人沉吟了一陣,道:“只要他能夠聽你的話,留在此地倒也無礙。”
上官琦鄭重地把袁孝叫到身側,一面用人言解說,一面用手勢相助,要他在三
月時間之內,每日出去尋取食用之物。
袁孝雖然凝神靜聽,但仍甚多不解之處。上官琦不厭其煩地反覆解說,兩人這
一番話,連說帶比,足足耗去了一個時辰,才算說者盡意,聽者了然。
這一次交談之中,上官琦費盡了口舌,但袁孝卻大獲助益,又通達不少人言。
那怪老人一直靜聽著兩人談話,直待兩人說完之後,才望著上官琦歎道:“三
月之中,除了子、午兩個時辰之外,你大都在半暈半迷之中,但這兩個時辰卻是我
運功調息之時,除了這兩個時辰之外,我雖然要用內力真氣助你行血逆流,但還有
抗拒敵人之能。在子、午兩時辰中,卻是受不得一點驚擾,你告訴那猴娃兒,子、
午兩個時辰,極為重要,最好能留在這閣樓之上護法。”
上官琦道:“弟子清醒之時,不知是否有拒敵之力?”
怪老人搖頭說道:“不行。三月之內,你不但不能出手拒敵,而還不能妄動嗔
怒,不論遇上什麼驚駭之事,均要平心靜氣,視若無睹。此事極是重要,切要記在
心中。”
上官琦依照那老人之言,又對袁孝說了一遍。
袁孝一麵點頭,一面用人言答道:“我都記入心中了。”忽然縱身一躍,破窗
而去,疾如電奔,一閃而逝。
半個時辰工夫,袁孝重返樓閣。只見他手中捧著甚多水果,和一只野兔,看來
足夠三人兩日以上食用。
那怪老人傳了袁孝烤食野獸之法後,突然沉聲喝道:“窗外有人來了。”
上官琦怔一怔,抬頭向窗外看去,但見艷陽當空,哪裡有半點人影?心中正感
奇怪,忽又聽那怪老人低聲喝道:“人在後面窗外,回過頭看。”
上官琦應聲轉過臉來,但覺一陣疾風當頭罩下,正擊在“天靈”要穴之上,身
子微微一顫,立時暈了過去。
迷濛中突然感覺到,身子由千丈高峰之上跌了下去,內腑六髒,似被一股吸力
,向上收去。全身各處關節要穴,都似被人鬆開一般,千百條蟲蟻,由那鬆開的關
節要穴之中鑽了進去,蠕蠕而動,骨折筋酸,痛苦無比他幾度想張口大叫,但牙關
似已不聽使喚,任他用盡所有氣力,仍然叫不出一點聲音。
耳際間忽然響起裊裊蕭聲,慈愛悅耳,有如催眠之歌。無比的痛苦中,混入這
一縷慈愛蕭聲之後,登使他內心感受上平靜了許多。
這時他全身的行血,都開始逆行倒流,雖然仍能睜開眼睛,但眼前一片昏花,
什麼也看不清楚。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筋骨酸疼忽止,神志轉清,眼前景物重現。
轉眼望去,只見那老人身前橫著短蕭,閉目垂首,狀似老僧入定一般。
上官琦輕輕地歎息一聲,暗道:“原來行血逆倒,竟是這般痛苦。
如非他那慈愛的蕭聲相助,我決難忍受得住。”
他移動一下手腳,想掙扎坐起來自行運動調息,哪知全身筋骨有如散去一般,
竟然不聽使喚。別說坐起來了,就是移動一下手腳,也覺著十分吃力。
忽覺臉上一涼,一隻毛茸茸的黑手,伸了過來,耳際間響起了袁孝的獸音人言
,道:“你吃個水果吧!”
上官琦定神望去,只見袁孝手中拿著一個又大又白的桃子,放在他的口邊。
他忽然覺著腹中饑餓起來,張嘴咬了兩口,但牙關甚難著力。吃了兩口之後,
已覺唇邊酸麻,不能再吃。
他雖想和袁孝講幾句話,但又覺舌軟無力,吐字維艱,只好又忍了下去。但他
心中卻十分明白,此刻不論何等輕微力量的一擊,立時將使他失去生命。
一個時辰的光陰,轉眼即逝,那怪老人經過一陣調息之後,突然睜開眼來,投
注在他臉上,緩緩的說道:“你能忍受那行血倒流的苦麼?如若忍受不了,此刻還
來得及。再過六個時辰,經過第二次行血倒流之後,部份穴脈,都將開始適應行血
逆流而逐漸變化,再想回頭。就為時己晚了!”
上官琦吃力地微微點頭,雙目中暴射出堅定光芒。
那怪老人微微一笑,舉手一掌拍在他“玄機”穴上。上官琦突覺全身一麻,人
已又暈了過去。
時光匆匆,轉瞬兩月。六十天的時日之中,上官琦除了每日子、午兩個時辰清
醒之外,大部時間,都在半昏迷狀態之中,但那行血逆轉之苦,卻是越來越輕,身
體上的穴脈,似已能逐漸適應這等大背人體生理之常的變化。
這日中午時分,上官琦清醒過來後,那怪老人忽然對他說道:“第一段大功,
已然圓滿。午後開始,我要以本身真氣,助你增長內力。
再過一月,你就可自行依照我授你的口訣,運行吐納之術。半年後就該練掌勢
兵刃之學。看來不需三年,你即將藝滿離此了。”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師父培育之恩,弟子當永銘肺腑。”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幽閣授藝】
那怪老人笑道:“你拜在我的門下,我傳你武功,乃是極為應該之事。能在你
身上使我證明一種習武的捷徑方法,我心中的歡愉,還要超越過你甚多。”
他頓了一頓,又道:“如果我這次試傳你武功成功之後,在整個武林之上,都
會引起震駭人心的大變……”他雖然言未盡意,但卻倏而住口不言,仰臉望著窗外
出神。嘴角之間,泛起微微的笑意,似是正在想著一件什麼快樂的事。
上官琦聽他之言,心知最艱苦的一段時期,已然過去,心中也十分高興,微微
一笑,間道:“師父,我什麼時候可以自行開始打坐運功?”
那怪老人道:“快了,看樣子再有二十多天工夫,你就可以自行打坐調息了。
”
上官琦笑道:“只有二十多天麼?”
那怪老人道:“是啊!”忽然伸手扶他坐了起來,說道:“快些坐好,我要用
本身真氣,助你增長內力了。”左手扶住他肩頭,右手頂在他背心之上,暗中運集
內力,忽然有一股熱流,直向上官倚背後“命門”穴中攻去。
熱流催動上官琦凝集在丹田中的真氣,緩緩向四肢流動。
這次不但毫不覺得痛苦,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舒適之感。
正當他由清人渾之際,忽聽一聲淒厲的嘯聲傳來。
這聲音似猿嘯,又似人叫,一聞之下,立時知道是袁孝的聲音。
那怪老人臉色突然一變,低聲對上官琦道:“這嘯聲來得大是怪異,如非袁孝
遇上強敵,定然是發現生人了……”
耳際間不絕如縷地傳來了袁孝的嘯聲,但那嘯聲卻始終不近不遠的,由一個方
向傳來。
過了一盞熱茶工夫,嘯聲忽住,但見窗前黑影閃動,袁孝縱身而入。
上官崎睜眼望了袁孝一眼,又趕忙閉上了雙目。
袁孝手中拿著一把似劍非劍、似刀非刀的兵刃,興沖沖地由外躍了進來,似是
想拿給上官琦看。但見他眼睛微一睜動,立時又閉上,忽然若有所覺地把手中那似
劍非劍的兵刃,悄然放在上官琦身旁,縱身躍出窗外。
要知道他心地純厚,心中只想到什麼事都該依照上官琦吩咐去做,心中只有一
個上官琦,對那怪老人,也未擺在心上。是以一見上官琦正在運氣行功,不能和他
說話,立時興頭大消,縱身躍出窗外。
上官琦由清入渾,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耳際忽然響起一種搏擊撲斗之聲。
睜眼望去,只見窗外人影翻動,袁孝正在和一個手執單刀之人,搏鬥得十分激
烈。
這次他似不願驚動上官琦,始終不叫一聲。
那怪老人低聲說道:“這猴娃兒好似通達武功路數,縱躍飛騰,揮臂搏擊,均
似暗合武功要訣,你可傳授過他的武功麼?”
上官倚道:“沒有啊。”
那怪老人道:“這就奇怪了,難道生具天賦本能不成?”
忽聽閣樓外那手使單刀的大漢,連聲怒叫起來,連喝帶罵,大概久戰袁孝不下
,動了怒火。
那怪老人輕輕歎息一聲,道:“我已久不和人動手了,但今日非得開次殺戒不
可。如若讓那人逃了回去,只怕他要糾眾復來,快些喚猴娃兒回來。”
上官琦依言喚道:“袁孝,快些退回閣樓。”
袁孝正和那人鬥得激烈,但一聽上官琦呼叫之聲,立時縱身退回閣樓。
那使刀大漢聽得閣樓中傳出人言,把那似猿似人的怪物喚了回去,立時高聲喝
道:“室中什麼人?”橫刀護胸,大步走到窗口。
那怪老人右手一揚,一指向外點去。
一縷指風,應手而出,但聞一聲悶哼,那大漢應手摔倒屋面。
上官琦看得怔了一怔,回頭望著那老人間道:“師父,這是什麼武功?”
那怪老人笑道:“這叫‘天罡指’,功力到了火候,可以隔空點穴,不過這種
武功不是三五年可以練成。將來我把訣竅傳你,只要你肯下功夫,總有成就的一天
。快叫那猴娃兒去把他抱進來,我要問問他來這裡幹什麼?”
上官琦用人言告訴袁孝,要他把那跌在窗外之人抱入閣樓。
這時袁孝已通解甚多人言,應聲躍去,把那人抱入閣樓,放在上官琦身前。
那怪老人仔細看去,只見來人年約四旬左右,身軀十分高大,一身勁裝,滿臉
橫肉,似是綠林中的人物,不禁一皺眉頭,舉手一掌,拍活了他被點穴道。
那大漢長長吁一口氣,挺身坐了起來,舉手一拳,向上官琦打了過去。
上官琦看擊來拳勢甚重,正待閃避,忽見背後伸出來一隻手掌,向那擊來拳勢
上面撞去。
拳掌微一相觸,忽聽那大漢怪叫一聲,全身向後栽倒,抱住拳頭,滿地滾動。
上官請仔細一看,只見那大漢右拳,突然紅腫起來,心中暗生驚駭,忖道:“
這老人的武功,實是不可思議,不見他怎樣用力,此人竟傷得這樣厲害!”
耳際間響起那怪老人冷漠的聲音道:“你是什麼人?跑到古寺中幹什麼?據實
相告,我就放你一條生路。如若言詞矇混於我,可別怪老夫心狠手辣了。”
那大漢滿地滾了一陣之後,痛苦似是稍減,但那受傷的右拳,卻越腫越大起來
。
但見他抱著拳頭,坐起身來,雙目中滿是兇光,緩緩把室中情形打量了一遍。
那怪老人冷笑一聲,道:“你瞧什麼?要不要再試試你的左手。”
那大漢突然站起身來,猛向窗外衝去。
怪老人哈哈一笑,道:“既來了,還想走麼?”舉手一掌拍了出去。
一股凌厲的勁道,正擊在那大漢腿彎之處,但聽一聲悶哼,兩膝應聲而斷。
他本已躍起抓到窗子,吃那老人一記劈空掌力,硬生生地震斷雙腿摔了下來。
上官琦定神瞧去,只見那大漢左手抱著雙膝,疼得滿臉汗水,直滾下來。
怪老人單掌一按地板,騰身飛縱過來,落在大漢身前,冷冷問道:“震斷雙膝
關節的味道怎麼樣?”
那大漢疼得眼淚直向下淌,口中氣喘如牛,答不上一句話來。
怪老人雙手齊出,抓住那大漢雙腿,猛然一拉一錯,但聞那大漢怪叫一聲,疼
得打了兩個滾,暈了過去。
怪老人舉手在他背心拍了一掌,那大漢身軀微微一頓,人又清醒過來。
醒來之後,疼苦似已消減,愕然望著那怪老人一語不發,兇毒的目光變成了哀
憐的乞求之情。
原來怪老人借那一拉一錯,又把他斷骨接上。
上宮琦看得心中十分不忍,低聲說道:“師父,只要他能好好答覆咱們問話,
別傷他性命吧!”
怪老人道:“哼!哪有那般容易地要他死去?我要慢慢地懲治於他,先把他全
身關節錯開,讓他受盡折骨扭筋之苦,然後再點他五陰絕穴,讓他嘗試一下行血返
攻內腑六髒的味道,十天八天,決死不了。”
那大漢聽得由心底泛上來一股寒意,幾滴冷汗,由頭上滾了下來。
此人雖非硬漢,但卻也算得倔強,心中雖然害怕,但卻不肯出言求饒。
怪老人目光如電,冷冷地盯在那大漢臉上說道:“你如膽敢對我說出一句謊言
,被我聽出破綻,我就錯開你一處關節。”
那大漢在怪老人目光逼視之下,不自禁地微微點頭。
怪老人道:“你怎麼會來到此地,是一人呢,還是另有同伴?”
那大漢輕輕的咳了一聲,道:“我們三人同行,奉命到此尋瓢把子一位故友。
”
怪老人道:“你那兩個同伴現在何處?”
那大漢搖搖頭道:“入山之後,即分頭尋人,那兩個到了哪裡,我就不知道了
。”忽然目光觸到上官琦身側那似劍似鉤的兵刃,怔了一怔,接道:“這兵刃就是
我一位同伴所用……”
袁孝突然怪笑一聲,接口道:“這個人被我抓死了。”
他說的仍帶猿語,那大漢聽不清楚,不禁愕然望了袁孝一眼。
上官琦歎道:“你這位同伴已經死了。”
那大漢道:“無怪我找他不著了。”
怪老人沉思了一陣,問道:“你們瓢把子叫什麼?”
那大漢道:“我們瓢把子的真實姓名,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大家都稱他滾龍
王……”
上官琦一皺眉頭道:“難道你也不知道他的姓名麼?”
那大漢搖搖頭道:“不知道。我們只聽他的吩咐做事,能聽出是他的聲音和認
識那滾龍旗,就夠了。”
上官琦道:“什麼是滾龍旗?”
那大漢道:“滾龍旗麼,那是我們瓢把子傳達令諭的一種標誌。
我們只要見到那滾龍旗,不論那執旗的是什麼人,都得聽他的吩咐……”
上官琦點點頭道:“啊!原來如此。”
那大漢似是對談他們瓢把子一事,興趣甚深,不待上官琦再問,自行接口說道
:“現在那滾龍旗在江湖上,已經有著極大的威力了。
而兩年前滾龍旗還只在江北一帶,它的力量尚未渡過長江……”
上官琦道:“小小一面旗子,有什麼大威力呀?”
那大漢冷笑一聲,道:“別小看了滾龍旗,你縱然不是武林中人,但只要帶上
一面滾龍旗,大江南北就可以暢通無阻了。”
他微微一頓,仰首望著屋頂,說道:“凡是黑道中人,大概無人不知道滾龍旗
了。只要他們見到了那面旗子,不但不敢再動一草一木,而且還要暗中保護你……
”
上官琦聽得十分神往,道:“一面滾龍旗,在江湖上能有那樣大的威力,滾龍
王其人也足以自豪了!”
那大漢突然大笑道:“不過那滾龍旗很難得到啊。”
怪老人一直在凝神靜聽,此刻突然插嘴說道:“你見過那滾龍王麼?”
出人意外地,那大漢竟被問得呆了一呆,沉忖了半晌,道:“見是見過了,不
過和他相隔甚遠,看得不甚清楚罷了。”
上官琦道:“什麼?你連你們瓢把子都沒有看清楚麼?”
那大漢道:“江湖上慕他之名的高人,何止數百!但能夠見到廬山真面的,除
了他四個貼身的近衛,卻寥寥無幾了。”
怪老人似對滾龍王其人,發生了甚濃的興趣,對那大漢每一句話,都在凝神地
聽著。
待他話一說完,立時接口問道:“這麼說來,你確實見過那滾龍王了?”
那大漢點點頭道:“見過兩次了。”
怪老人道:“他長的像貌是什麼樣子?”
那大漢道:“每次我們都和他有著五丈左右的距離,他長得十分高大,滿臉虯
髯,穿著一身緞繡著金龍的黃袍,但第二次見他,卻好像……好像……”
怪老人道:“好像什麼?”
那大漢道:“第二次見他之時,他好像變了樣啦。”
怪老人並未再追問下去,似是對那滾龍王經常變換形貌一事,毫不放在心上。
上官琦卻聽得甚感奇怪地問道:“怎麼,難道那滾龍王會忽然變了年輕的後生
不成?”
那大漢點點頭,道:“第二次見到他時,他似乎年輕了很多,而且那繞頰虯髯
也不見了。”
上官琦冷哼一聲,罵道:“胡說八道,哪裡會有這等怪事!”
那大漢怒道:“在下素來不說謊話,你不信就算了。”
那怪老人笑道:“一個人只要精通易容之術,忽老忽小,也不是什麼困難之事
。”
上官琦本來還要追問,但一聽那老人之言,立時沉默不語。
怪老人忖思了一陣後,又問那大漢道:“滾龍王派你們深入這白馬山來,不知
要找那個?”
那大漢凝目在怪老人臉上望了一陣,道:“找一個……”忽然搖頭接道:“我
說不出那人的姓名,但卻把他形貌深記在心中,只要瞧上一眼,我就認出來了。”
怪老人突然雙目圓睜,眼神如電地盯在那大漢臉上問道:“可是要找老夫麼?
”
那大漢搖搖頭道:“不是,我身上帶有一幅圖像。”
怪老人探手從他懷中取出一幅白絹,只見上面繪製一個身著藍衣的大漢,形貌
十分威武。
上官琦目睹那人形貌之後,心中忽然一動,暗道:“這大漢好像我在那絕壑密
洞之中,見到的那具男人屍體。”
因那男屍停放日久,早已血干膚陷,面貌已無法看出,但那圖上之人的裝著卻
是和那具男屍,一般模樣。
怪老人目注那圖像看了一陣,臉色微變,自言自語他說道:“怎麼,他也在這
白馬山中麼?”
那大漢道:“這就不一定了,我們總瓢把子派出尋他之人,並非我們一起。除
了白馬山外,還有其他地方。”
怪老人神色漸復正常,隨手把圖像放在身旁地板上,問道:“你們進入這白馬
山中,一共三個人,對麼?”
那大漢道:“不錯。”
怪老人望望袁孝,笑道:“一個被猴娃幾抓死,你被活捉,眼下這白馬山中,
還有你們一個人了。”
那大漢聽口氣,覺出有些不對,但又不敢不答那怪老人的問話,只好點點頭,
道:“是啊!”
怪老人微微一笑,道:“你那活著的同伴,不知是否知道你來這古寺之中?”
那大漢沉吟了良久,道:“我們入山之時,各奔一個方向,約定在七日之後,
在一處山口相會,他們是否知道我到了這古寺之中,那就不知道了。”
怪老人回頭望了上官琦一眼,說道:“我們如若不把這人殺死,放他回去,他
定要洩露此寺秘密,勢必要引起甚多麻煩。”
上官琦暗忖道:“這話倒是不錯。”接著,輕輕歎息一聲,又答道:“師父話
雖不錯,但他和我們無冤無仇,平白無故地把他殺掉,難免有不安之感。”
怪老人笑道:“如不殺他,我們日後就永無安枕之日了。”
那大漢目中現出乞求之色,凝注在上官琦臉上。
上官琦沉吟了一陣,道:“師父,咱們能不能想個法子,讓他別說出寺中之事
……”
怪老人不待上官琦話完,冷冷接道:“綠林人物心地最是險詐,這法子我想不
出,你自己想吧!”閉上雙目,運氣調息,大有不聞不問之概。
上官琦心中暗自笑道:“此人一把年紀了,但卻仍然不脫童心。”
那大漢忽然歎息一聲,道:“你們把我殺了吧!我離開此地之後,如果不把見
聞之事,告訴總瓢把子,也是難免一死,而且死狀奇慘,倒不如現在死了乾脆。”
上官琦聽得微微一怔,道:“你深入白馬山來,可是來找我師父的麼?”
那大漢搖頭說道:“不是,我雖不知那人姓名,但卻有他的圖像。
你師父一點也不像我們尋找之人。”
上官琦道:“這就是了,既然知我們無干無涉,你不說也不算有違規戒,你們
總瓢把子,為什麼要殺你?”
那大漢道:“凡是滾龍王手下之人,均不能對他有一點隱瞞;而且他耳目靈敏
,想瞞他,也瞞不過。日後被他查了出來,決難逃過厄運,如其到時受苦刑,倒不
如現在死了的好,只求你們別使我歷盡折磨再死,我就感激不盡了。”
上官琦愈聽愈感奇怪,忍不住問道:“天涯這等遼闊,何處不可安身立命,你
只要不再在綠林中混,他如何能找得著你?”
那大漢苦笑一下,道:“他不用找我們,一年之後,我們就會自行死去,而且
死得淒慘無比。”
上官琦道:“這些事,未聞未見,我越聽越不明白了。”
那大漢目光轉動,望了那老人一眼,只見他雙目緊閉,狀如老僧
入定,連一點呼吸之聲也聽不到。又把目光轉投到上官琦臉上,接道:“如是
你師父一聽,恐怕早已想到了……”
他十分吃力地移動一下身子,接道:“凡是那滾龍王的下屬,入門之前,必先
要立下重誓,終生一世不能背叛……”
上官琦道:“你可是怕那誓言靈驗,故而不敢背叛於他?”
那大漢搖頭接道:“除了立下重誓之後,還得飲上幾杯水酒,毛病就出在那酒
中了。”
上官琦仍然聽不明白,問道:“酒中又有了什麼毛病?”
那大漢道:“酒中早已下了極毒的毒藥,在我們入門之後,就已注定終生受他
控制、奴役的命運了……”
他微微頓了一頓之後道:“我們雖然服了絕毒的藥物,但當時自己並不知道。
直待第一次藥性發作之後,使你熬受了幾天痛苦之後,他才派人給你送來解藥,那
痛苦非疼非癢,實非一個人所能忍受。”
說來臉上神色大變,似是對藥性發作之苦,心中仍有餘悸。
上官琦略一忖思,道:“你在第一次藥性發作之時,就不知延醫診治麼?”
那大漢道:“他那藥物無色無味,服用之時,也感覺不到。但發作之時,卻如
蟲蟻穿心,蠕行於筋骨之中,縱然是鐵打金剛,也受他不了。雖有名醫診斷,也查
不出病源何在,除非服下他送來的解藥,就無法安靜下來。”
上官琦歎道:“他給你們服用的是什麼毒物,竟這等厲害?”
那大漢道:“蠱。”
上官琦追隨師父之時,聽他談過苗人養蠱之事,不禁吃了一驚,道:“啊呀!
”
怪大漢黯然接道:“他養這蠱,極為特殊,服用之後,有一定發作時間。發作
時雖叫人難以忍受,但平常卻和常人一般。如果你不背叛於他,每隔上半年,他就
給你服用一次解藥,那就如平常之人一般,既無異常感覺,也不妨礙武功進境。”
上官琦道:“所有人他門下之人,都服有蠱毒麼?”
那大漢道:“除了幾個知己的朋友之外,誰也不願談論此事,據我想來,大概
都有服有蠱毒。至於他那幾個貼身相護之人,是否也服有蠱毒,那就不知道了。”
上官琦忽對眼前的大漢,生出了同情之心,不自禁地歎息一聲,道:“你現在
算算看,距那蠱毒發作,還有好長時間?”
那大漢道:“不用算啦,大概還有半個月吧!不過,我身邊帶有解藥,屆時用
水服下,可以再延長半年時光。凡是受他之命,外出作事之人,如果不能在半年之
內回去,他都給予一次服用的解藥,但頂多可延長半年時光,半年之後,再不回去
,蠱毒就又發作了。”
上官琦道:“你就不會把那解藥交付一位名醫,讓他多配幾副,不就可以擺脫
他的控制了麼?”
那大漢搖搖頭道:“他這解藥之中,不知混合了一種什麼藥物,極是難得,縱
然不借重資,也難買到。”
忽見那緊閉雙目的老人,睜開了眼睛接道:“蠱有數十餘種,每種都有它特殊
之處。除了養蠱之人以外,別人極難找出解藥。有一種被養蠱人本身精血喂過之蠱
,和他心靈感應相通,不論你逃到天涯海角,只要遇上困難兇險,他都能得到預兆
……”
上官琦道:“師父見聞廣博,難道也沒有救治的法子麼?”
怪老人搖搖頭說道:“除非精於此道之人,無能插手相救,我也只是一知半解
。”
那大漢忽然大聲說道:“我死了之後,你們替我挖個深坑埋起,免得遺害他人
!”
怪老人道:“最好用火燒去屍體,才能永絕後患。”
那大漢沉忖了一陣,道:“好吧!不過我還有一段時光好活……”
他似是突然覺得自己請求過苛,決難獲得答允,倏然間,住口不言。
那怪老人竟似未聞其言,側臉望著袁孝說道:“你殺死那人的屍體何在?”
袁孝道:“被我丟到山谷中了,只怕早已被野獸吃去了。”
那怪老人道:“如若他那蠱毒,有感染之力,食用他屍體的野獸只怕也要中毒
。”
上官琦目睹那大漢沮喪痛苦神情,心中甚感不安,仰臉向窗外望去,心中暗暗
忖道:“江湖之上,原來有著這樣多的兇險,巧取豪奪,血腥屠殺,手段殘酷之極
。我如學成武功,日後自是難免在江湖上面行走,萬一也被下了毒,受人鉗制,終
生一世,為人奴役,此等之事,想來實在叫人不安……”
那怪老人目睹上官琦投注窗外,口中喃喃自語,不知在說些什麼,立時低聲叫
道:“琦兒,你在想些什麼?”
上官琦歎息一聲,道:“師父,我想我的武功別練啦!”
怪老人奇道:“為什麼?”
掃描書站,中文網址‘幻想時代’上官琦道:“武功練得愈好,在江湖上的名
頭愈大,是麼?”
怪老人道:“不錯,難道你不想揚名江湖,受武林同道敬仰麼?”
上官琦道:“武功練好了有什麼用,別說像滾龍王這等下蠱,就是千臂毒叟翁
天義那等擅長用毒之人,就叫人防不勝防了……”
那怪老人縱聲大笑道:“你這孩子,可是覺著江湖上有這等擅於用毒之人,再
好的武功,也沒有什麼大用了麼?”
上官琦望了那大漢一眼,道:“就拿他來說罷,他有一身武功,可是有什麼用
呢?不但難保自己生死,而且還得終生為人奴役,牛馬不如……”
怪老人哈哈大笑一陣,截住了上官琦的話道:“需知武功一道深博宏大,真要
練到一定的程度後,縱然服下強烈無比的毒藥,也不要緊……”
上官琦接道:“師父此言,弟子甚感不解:一個人總是血肉之軀,不論武功高
到何等境界,內腑六髒,總不能練到堅如鐵石,百毒不侵。”
怪老人微微一笑,道:“內功練到一定境界之人,內腑六髒的活動,亦可隨意
控制。只要你及時警覺,或是早有預防,把吞入腹中的毒藥逼出來,並非難事。”
上官琦道:“如那毒藥無色無味,事先未能預防,服了下去,豈不一樣受害?
”
那怪老人笑道:“此等之事,鑒別方法甚多。此刻你不宜多所分心,待你功行
圓滿之後,我再傳你鑒別毒物之法。”
上官琦望望天色,用功時間己到,不宜再延時間,歎息一聲,道:“師父請體
念好生之德,救救……”“這人”兩字還未出口,那怪老人突然舉手一掌,輕擊上
官琦“天靈穴”上。
上官琦只覺心頭一震,神意登時集中,依照怪老人所傳訣竅,開始運功。
待他再次運功醒來,那大漢已然不見,怪老人卻閉目靜坐。
回頭望去,常守在一側的袁孝,也不知去了何處。
他低聲叫了兩聲師父,那怪老人恍似不聞,連眼皮也未睜動一下。
夜色濃重,連一點星月之光也見不到。呼嘯的山風,吹得閣樓、枯草籟籟作響
,古寺之夜,是這等淒涼幽靜。
上官琦枯坐了一陣,心中甚感孤寂,正想舉手推開窗子,忽覺一只乾枯的手,
疾伸過來,抓住他手腕,耳際間響起了一個冷冷聲音,道:“此刻你大功將滿之際
,如若分心旁騖,勢必影響進境,快些閉目靜坐,把旁顧的心神集中起來。”
上官琦但覺那只抓在手腕上的枯瘦之手,有如一道鐵箍一般,登時全身麻木,
行血返向內腑回集,不禁心頭大急,張口叫道:“師父……”
但覺前胸幾處要穴之上,被人連續點中,“師父”兩字剛剛出口,下面的話,
再也說不出來。
耳際間又響起那怪老人的聲音,道:“我現在點了你三脈要穴,再過上片刻工
夫,你即將再嘗試一次經脈逆轉之苦……”
上官琦但覺胸中有著無比的氣悶,似是要爆炸一般,只是牙關舌頭,似已不聽
使用,講不出一句話來。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上官琦果然覺得全身血脈逆行,但他的心情,反而平
靜下來。
他心中雖然明白,但有口難言,講不出一句話來。何況那怪老人的神態、性情
,忽然間冷若冰霜,縱然能夠說話,也不願開口相求。
怪老人的冷漠,激起了他潛在反抗的意識,使他心意集中,準備著忍受痛苦,
也不願開口求饒。他緩緩閉上雙目,暗中提聚真氣。
但覺著有一雙手,不停地在他全身關節要穴上推拿、移動,遍及全身。
上官琦逐漸地失去控制自己的能力,提聚的真氣,也在那怪老人雙手推拿之下
,慢慢地散去。
但他心中卻一直想著那行血逆轉經脈之苦,他已有了一一次經驗,那痛苦實非
一個人所能忍受。
但事實卻大出了他意料之外,只覺那怪老人雙手推拿觸摸的關節要穴,氣血暢
行而過,毫無一點痛苦的感覺。
心中的恐怖驚懼,逐漸地消失,由緊張恢復了平靜,竟然不知不覺地睡熟了過
去。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醒來已是滿窗紅日。只見那怪老人憑窗而坐,目光投注
在窗外,不知是在沉思,還是在看什麼績麗的景物。
上官琦微一挺身,忽然坐了起來,只覺全身輕鬆,似已復元。
太陽光從打開的半扇窗中透射進來,使這閣樓中充滿溫暖的感覺。
怪老人聲音微帶顫抖他說道:“琉兒,你,你醒過來了?”
上官倚原有的反抗意識,忽然消失,只覺那老人聲音顫抖中充滿了無比的慈愛
,不自禁地低聲答道:“醒來啦!”
那怪老人又道:“你伸展一下手臂,看看手腳能不能動?”
上官琦依言舒展了一下雙腿、雙臂,說道:“很好啊!”
怪老人仍然把目光投注窗外,始終未轉頭望過上官琦一次,緩緩地接道:“琦
兒,你再運氣試試,看看全身的經脈是否暢通?孩子,不要騙我,有一點不適的感
覺,也要告訴我。”
上官琦茫然地應了一聲,依言運氣,但覺氣血暢行全身百穴,毫無不適之感,
搖搖頭笑道:“師父,我很好啊,氣血暢通,毫無不適之感。”
那怪老人仍似不信,慢慢他說道:“琦兒,你說的都是真話麼?”
上官琦道:“我為什麼要騙師父呢?”怪老人突然轉過頭來,雙目蘊滿了濡濡
淚光,道:“琦兒,你慢慢地站起,走到我身邊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往事如煙】
上官琦依言走近那老人身邊,說道:“師父,我不是很好麼?”
怪老人雙目盯在上官琦臉上瞧了一陣,長長歎息一聲,道:“琦兒,你真的沒
有事啦!”舉起衣袖緩緩抹去眼內淚痕。
上官琦突然發覺這看去冷怪的老人,內心之中卻有著無比的熱情、善良。見他
對自己一片愛護深情,頓生孺慕之心,蹲下身去,坐在那老人身旁。
怪老人伸手一拂上官琦頭髮,笑道:“琦兒,我只道你不會再醒來了,又怕你
一旦醒來,落下殘廢之身。”
上官琦道:“為什麼呢?”
怪老人道:“我見你為大漢分心,怕你在大功將要告滿之際,走火入魔,或是
心中一直懸念他的安危,無法把神意集中起來。故而想以我本身功力,強行助你,
當下只想讓你早有大成,忽略了此中危險。
及待我因內力助你,經穴氣血暢通之後,忽然想到你在我強迫之下,如果心中
生出了反抗意識,不肯自行運氣,使那逆行脈穴中的氣,凝滯不動,結成內傷,縱
然華忙復活,扁鵲重生,也是難以療救得好,輕則殘廢,重則喪……”
上官琦暗暗想道:“原來如此。幸而我反抗他的意識,並不如何堅決,不知不
覺中隨著他雙手推拿,自行運氣自如。如若反抗他的心意堅定,不肯運氣相應,只
怕此刻已經身受重傷了。”
只聽那怪老人歎了口氣,又道:“當你想到此點之時,可惜為時己晚。你全身
氣血,已然通暢,如你不肯運氣相和,我便無能為力了。”
上官琦道:“生死有命,弟子縱然真的成了殘廢之身,也不會怨恨師父。”
怪老人道:“我當時心中十分慌亂,想了半夜時光,仍然想不起解救之策。”
上官琦道:“師父待我這等情意,實叫弟子無法報答。”
怪老人道:“我怕你醒來之後,看到那受蠱毒的大漢,再分精神,叫袁孝把他
搬了出去,找處安全地方,把他囚了起來。”
他頓了一頓,又道:“我在這窗口坐了半夜時光啦,一直想不出解救之法,想
到你醒來之後,氣血停滯在穴脈的痛苦,一直不敢回頭看你。”
上官琦只感真情激盪,熱淚盈眶,激動得聲音發抖,只喊了一聲“師父”,再
也接不下去。
怪老人道:“想不到你竟沒有受傷,這倒真出了我的意外!”
上官琦抬頭望望窗上無際蒼空,問道:“師父,我還要再練上好多時間,才能
功行圓滿?”
怪老人道:“現在已完成了奠基功夫,大功告成,日後再也不會有走火入魔之
險了。你這幾月之中,未出閣樓一步,今日出去玩上一天,明天開始授你拳掌上的
功夫了。”
上官琦心中暗暗想道:“我真的該出去舒散一下筋骨啦,在這閣樓之上,一住
數月之久。”心念轉動,緩緩站起身來,正待縱身下樓,忽然心念一轉,暗道:“
我在這閣樓上住了不過幾月時光,心中就感覺十分的煩悶,這老人不知在這裡住了
多少年啦,他定然也有著寂寞的感覺。今日天氣甚好,倒不如背他到這閣樓外面走
動走動。”當下說道:“師父,我背你一起出去走走好麼?”
怪老人搖頭笑道:“我已習慣於這種孤寂的生活了,你自去吧!”
他抬頭望望天色,接道:“在天色人夜之前,定要回來。”
上官琦口中應了一聲,縱身躍出閣樓,信步向前走出。
金黃的太陽光,照射在深茂的荒草上,晨露尚未全消,顆顆明珠,閃閃生光。
這年代久遠的古寺,依然如舊,和他初來此地之時,並無不同。
但在這荒涼的古寺中,已經過兩次動人心魄的屠殺……心念及此,腦際中忽然
閃起疑念,暗自忖思道:“師父和四位師叔,為什麼不約在其他地方相會,單單找
這樣一處荒涼的古寺,天下這等遼闊啊,哪裡都可見面……“雲九龍和那藏僧為什
麼也要約定在這荒寺中比武,難道有這等巧合麼?莊麗的中原,何處無崇山峻嶺…
…”
這疑念在他腦際轉動,忽然使他感覺到這些巧合,定然有一種因素。
還有那雙腿斷去的怪老人,以他的武功,雖然斷去了雙腿,並不妨礙到他的行
動,難道他長年累月地躲在那閣樓之上,真的只是為了和人相賭嗎?和什麼人定下
這樣的賭約,賭些什麼,能使一個人孤寂地守在這閣樓之上,度過數十年的歲月?
只覺重重疑念,紛至沓來,使他心中生出了很多奇異感覺。
抬頭望去,殘瓦斷垣,一片荒涼,為什麼很多人願意在這古寺相約比武?
這其間定然有著什麼原因,我要仔細在這古寺中尋視一遍。
一陣山風吹來,深茂的荒草,緩緩波動,籟籟作響。
回頭看去,已然瞧不見那閣樓,自己正停身一所荒涼的小院落中。
這座古寺雖然殘破,但那宏大的規範,仍然隱隱可見,想它以前定然是一座香
火旺盛的大寺。
抬頭看去,只見東、北兩面各有著一座廂房,四扇黑漆脫落的木門緊緊地關閉
著。
這寺中院落重重,到處都是獨成一家的院落,他過去雖然見到,但卻未放心上
。此刻心中疑念重重,才感覺到這些獨成一處的院落,所有的廂房,都是門窗緊閉
。
上官琦猶豫了一陣,舉步向正北一所廂房中走去。
這古寺雖然到處生滿了荒草,昔日建築的氣魄,仍然留有遺跡。
那廂房之前,還有著青石舖成的四層台階,但因多年無人打掃,生滿了青苔。
上官琦緩步踏上石階,走到那黑漆剝落的門前,舉手推去。
在他想來,這木門年久未修,恐怕早已腐朽,只要用手一推,定然應手而開。
哪知事實上大謬不然,那木門仍然完好如初,屹立無恙。
原來這木門都是上好的木料製成,堅牢異常,雖然年久失修,仍未腐朽。
上官琦一推未開,心中甚感奇怪,暗道:“這寺中已沒有和尚,人跡早絕,房
門外面,又未加鎖,不知何故竟然推它不開,難道有人在裡面扣上了門栓不成?”
除此之外,確實再也沒有第二個理由可以解釋,這木門何以推不開?
他面對木門忖思了一陣,突然高聲喝道:“裡面有人麼?”他雖明明知道那房
中不可能有人,但想到裡面拴起,仍是忍耐不住地問了一聲。
但聞壁間回音繞耳,歷久不絕。
上官琦暗中運集了功力,猛然用手一推,那緊閉的木門,突然大開,一股霉味
,撲鼻衝來。
他在門口停了一陣,才舉步跨入室中。
這房中陳設簡單,除了一張木榻之外,別無他物。
上官琦凝目望去,只見那張木榻上,覆著一面白布,下面隱隱突起,不知何物
。
瞧了一陣,按耐不下好奇之念,大步走了過去。緩緩伸手,捏住白布一角,準
備揭開布單瞧瞧裡面覆掩的何物。
哪知用力一提,布單立時隨手化作碎屑。
原來這布單,年代久遠,早已腐朽,看去雖然仍是一面白布,但經手一觸,立
時碎去。
上官琦猶豫了一陣,舉手輕輕拂去,布單應手化作碎屑,散落地上。
只見一具森森白骨,仰面臥在榻上。身上肌膚,都已化盡,但骨架卻完好如整
。
上官琦凝目相注了一陣,不見遺留下的發跡,心中暗暗想道:“這具屍體,大
概是位和尚了。唉,他靜靜地躺在此處,已不知死了多少年代啦!”
但見木榻一角,放著一隻香爐,爐中滿盛香灰,還隱隱發出香味,想是這位和
尚臨死之前所點。
忽然問心念轉動,腦際閃掠過一事,暗道:“這座古寺之中,甚多院落,門窗
都是緊緊地閉著,難道每一室廂房偏殿之中,都有著一具屍體不成?”
但看這具屍體,這和尚死時甚是安靜,似非搏鬥之後被人所殺。
只覺一股好奇的衝動,難以克制,急步衝了出去,奔向另一座房門之前,雙掌
潛運真力一推,房門立時大開。
仔細瞧去,只見此房布設,和剛才所見一般無二。室中除了一具木榻之外,別
無他物。
木榻上也同樣幪著一條白色被單。
上官琦已有了經驗,舉手輕輕一拂,那白色單子,果然應手化作碎屑,散落地
上。
只見木榻上並肩橫臥著兩具森森白骨,敢情此榻上兩人並臥而死。
看屍骨躺得端端正正,想到兩人死時定然十分安詳。
他仔細地在室內巡視了一週,絲毫找不出一點打鬥的痕跡。
在兩具屍骨頭前,放著一具香爐,裡面仍然散發出淡淡的清香,但卻不見一節
殘留的餘香,滿爐盡都是白色的香灰。
一個難解的疑念,迅快的閃掠過腦際,暗暗想道:“這屍體肌肉盡化,只餘一
堆白骨,其時間定已不短。在這段時間之中,竟然沒有蛇鼠之類相犯,而且被單雖
已腐朽,但看去仍然完好如初,連一隻蚊蠅的遺跡,也找它不到……”
他越想越覺不解,暗暗歎息一聲,緩步出了室門,隨手又把兩扇木門帶上。
他一面思解著腦際間諸般疑問,一面信步走去。不知不覺間,又到了一座跨院
之中。
這座跨院中,生滿了深可及膝的野草,但草又挾著甚多罕見的奇花。白玉為階
,金粉畫廊,遺跡宛然,和別處大不相同。
上官琦仔細地瞧了一陣院中景物,心中忽有所悟,暗道:“是啦。
這座跨院之中,如不是寺中方丈的禪室,就是寺中長老的靜修之處,所以建築
得要較他處堂皇高貴許多。”
舉步登上了白玉石階,眼前橫立著一道緊閉紅門。
上官琦沉思了良久,仍然無法克制住胸中好奇的衝動,舉手向門上推去。
此門牢固異常,上官琦用足了五成真力,那緊閉的紅門,仍然紋風不動。
他逐漸加力推去,直待用到八成以上真力,才聽到一聲木栓折斷的大震,兩扇
木門應手而開。
但見室中桌椅擺設得十分整齊,一張黑漆的八仙桌上,還放一隻燒有精緻花紋
瓷壺,和四隻白玉茶杯。右面黃緞垂簾,遮住了復室的門。
上官琦緩步走了過去,輕輕一掀,但覺一片積塵落下,那黃緞垂簾應手掉了下
來,碎破成數塊。
復室中有一張寬大的木榻,木榻上盤坐著一具屍骨,項間還垂著一串念珠,雖
然成了骨架,坐姿仍然不變。
上官琦在室內看了一陣,緩緩退了出去,帶上房門,直向後院藏經樓處奔去。
躍上屋面,竄到閣樓,只見那怪老人倚在一處壁角,閉著雙目養息。
他落入閣樓的步履聲甚大,但那怪老人卻是未曾聞得一般。
上官琦不敢驚動於他,依他旁側坐下,目光緩緩掠過那老人臉上,心中暗暗忖
道:“這一段時日之中,他為了相助我的武功進境,己不知耗去多少精力了,此等
深重的大恩,不知要如何報答才好?”
太陽光從窗中照射進來,閣樓內微生暖意,怪老人倚在壁上,連一點呼吸之聲
,也難聞得。
上官琦看那怪老人依壁而坐的姿勢極不像在運氣調息,似是沉睡了過去一般。
仔細向他臉上望去,發覺他臉上微微現出蒼白之色,雙眉微向內皺,似乎他正
有著深重的心事。
上官琦越看越覺不對,忍不住叫了一聲:“師父。”
怪老人微微睜開雙目,望了上官琦一眼,道:“你沒出去玩麼?”
上官琦道:“師父,弟子發覺了一件奇怪之事,百思不解,特來請教師父。”
怪老人道:“你可是見到了那廂房內的屍骨麼?”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怎麼,師父老早就知道了麼?”
怪老人道:“那些和尚都是自殺而死的。”
上官琦道:“他們為什麼要死呢?”
怪老人道:“這件事說來話長了,以後我慢慢地告訴你吧。不過,我知道的並
不大多。琦兒,除了那房中的屍骨之外,你可發現了其他之物麼?”
上官琦道:“沒有啊!”
怪老人忽然挺直了身子,說道:“你知道這古寺之中,有一件武林中人個個希
求的東西?”
上官琦道:“什麼東西?”
怪老人道:“我原想借那一件東西成熟之後,用來救一個人,可是一等近二十
年的歲月,它仍然是沒有成熟。”
上官琦沉忖了一陣道:“那定然是一件甚為珍貴之物,不知師父要用它救什麼
人?弟子能否效勞呢?”他心中感激這怪老人相授武功之恩,忽然想到自己該替他
做一件事。
怪老人淡淡一笑,道:“以後再說吧!”
*支持本書請訪問‘幻想時代’以便得到最快的續章。*上官琦看他不願說出,
也不好再問下去。相對沉默了一陣,那老人突然大聲笑道:“琦兒!你如學會了我
的武功,將來在江湖之上行走,定然要遇到甚多意外的麻煩。”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為什麼?”
怪老人道:“因為他們見到你出手的武功,定然會想到我活在世上。很多人都
怕我還沒有死啊!他們會想到從你身上追出我的下落,必然要千方百計謀算於你。
”
上官琦暗暗忖道:“這麼說來,你的仇人定然很多了。”
怪老人見他默然不言,微微一笑,問道:“你怎麼不說話呢?你心中想什麼儘
管說吧!說錯了也不要緊。”
上官琦猶豫了一陣,道:“師父,為什麼別人發現了我用你傳授武功之後,就
要千方百計地謀算我呢?”
怪老人哈哈大笑道:“你這孩子和我老人家講話也繞起彎子來了,為什麼不問
我仇人大多?”
上官琦臉上一紅,汕訕答道:“弟子心中確實這樣想的,只是沒有說出口罷了
。”
怪老人笑道:“你心中定然想我昔年在江湖之上胡作非為,殺人很多,結下了
很多的仇人,所以別人見到你用我傳授的武功之後,就要千方百計的迫害於你,是
麼?”
上官琦道:“弟子,弟子……”他素來不善謊言,如果直說出來,又覺著太傷
那老人之心,一時想不出適當的措詞回答,“弟子”了半天,仍然“弟子”不出個
所以然來。
怪老人突然斂起臉上笑容,仰望著屋頂,自言自語道:“我雙腿未廢之前,出
入江湖之上,確實殺了不少的人。當時年輕氣盛,下手未免毒辣一點,也實在結了
不少仇人,但這並非是主要原因。”
上官琦道:“那又為了什麼呢?”
怪老人的臉上,忽閃掠過一抹歡愉的笑容,道:“這是一段往事了,美麗的時
光,終是短暫的。大概有三年多吧,我享受了人間最大的快樂。雖然這短暫歡愉時
光,注定了我數十年的悲苦歲月,但絢爛晚霞過後,總是有一段漫長的黑夜。上天
就逃不過這自然循環之律,何況是一個人呀?”
上官琦雖然不解這老人言中之意,但他卻聽出那老人語氣之中充滿了快樂和悲
痛混合的感情,預感到這怪老人生命中,必然有一段
曲折的經歷。那經歷像彩虹一樣美好,但也像冰雪一樣的淒冷。
忽聽那怪老人長長歎息一聲,道:“琦兒,你知一個生命之中最燦爛、最愉快
的是什麼?”
上官琦道:“這個就很難說了。有人嗜武如狂,希望能在武林中成為一高人;
也有人喜愛財富,希望明珠寶玉,堆積如山,點綴他生命之光;也有人喜愛古玩名
畫……”
怪老人微微一笑,道:“不對,不對。別說了,還是我告訴你吧:一個人生命
中最大的快樂,就是他能得最喜愛的人傾心相向……”
他縱聲大笑,道:“可是茫茫人間,有幾人能得到這樣的歡樂?我該滿足了,
雖然那一段歡樂的日子只有三年。但那三年時光中,卻在我的心中刻劃下永志不忘
的歡笑。每當我無法忍受痛苦折磨時,就想到她那美麗的笑容。天地間一切痛苦折
磨,齊齊加諸在我的身上,但我只要想起她的笑容,就渾然忘去了所有的折磨和痛
苦,我都不放在心上了。”
上官琦聽得一臉茫然,問道:“師父,世問當真有這等事麼?”
怪老人道:“自然是有了,難道我還會騙你不成?”
上官琦暗暗忖道:“此等之事,從未聽人說過,聽來實叫人有些難信!”
那怪老人似是回憶過去那一段歡樂的歲月,臉上泛現出甚難見到的笑容,自言
自語他說道:“幾十年前,那時我還年輕,出入江湖,也不過兩三年的時間罷,但
己震撼了武林人心。我和那忘恩負義之徒,同時出道、同時成名。他以用毒成名江
湖,我以武功打遍大江南北……”
上官琦聽不出頭緒,忍不住插口問道:“師父,那忘恩負義之徒,是什麼人?
”
怪老人淒涼地一笑,道:“是我一位結義的兄弟。我們雖然同時出道,但過去
並不相識,以後無意遇上,彼此談得十分投機,但心中卻是都有著彼此不服的存心
,終於相約比武功。我們由晨至暮,拆了一千多招。夜幕低垂之時,他中了我一掌
。當時我已對他的機智和武功,十分傾心,故而掌下留情。唉,早知他心地那般歹
毒,當時把他震死,我就不會落得今日這般淒涼下場了。”話至此處,滿臉泛現出
怨恨之色,顯然他心中對那積怨,已是深沉如海。
上官琦道:“他既然敗在師父手中,武功自是不如師父了?”
怪老人道:“他如用武功把我打成蹄,我也不會這般恨他了……”
他似是自覺這幾句話說得沒頭沒腦,歎息一聲,接道:“他被我拍中一掌之後
,立時停下了手,甘心服輸認敗。他當時氣度,十分宏大,使人心折。我不但幫他
療養傷勢,而且還被甜言蜜語所感,誤把他認作好人,和他結成了生死之交。從那
天起,就播種了我今日淒涼下場的種子。”
上官琦道:“他可是妒忌師父的武功,高過於他,存下了暗害師父之心麼?”
怪老人道:“這雖是一個原因。”
上官琦道:“那他為什麼?”
怪老人道:“為你師娘,一個容色絕世無儔的美人……”
他長長吁一口氣,接道:“我們結成兄弟之後,聲勢更加浩大,在江湖上的名
氣,也搖搖直上。但我們對事對人的看法,距離卻是愈來愈遠,可是又彼此互慕武
功,誰也不願先提出分手之事。勉勉強強地合在一起,這樣又過一年多的時光。我
們在濟南救了一個世宦人家的千金,她不但美貌絕倫,而且聰明無比。為救此女,
我們在濟南和當時名重一時的江南綠林道上總瓢把子杜大剛,起了衝突,一夜激戰
,慘烈絕倫。天亮時分,才打出勝敗,杜大剛帶了江南綠林道上二十八名高手,盡
被我們殲滅在濟南郊外……”
上官琦道:“一夜之間,連殲二十八人,豪氣雖夠,只是下手太狠了一點……
”忽然想起同門慘死,和那青衣人血腥屠殺之情,使人觸目驚心。看來江湖上的風
險,實叫人想來寒心。
那怪老人長歎一聲,接道:“自那場大戰之後,我和義弟的名頭,愈來愈大。
武林中提起我們兩人,都有些頭痛之感,可是我和義弟,愈處愈覺彼此性情難投,
隔閡日深。那位被我們救得的少女,家人全被杜大剛誅絕,成了無家可歸之人,只
好和我們守在一起。有一天,我忽然發覺了我們之間,除了性情難合之外,還有一
層更大的潛在危險,如不早謀消除,只怕終難免翻目成仇……”話到此處,突然停
頓下來,滿臉黯然神情。
上官琦正聽得人神,見他忽然不說,忍不住間道:“什麼潛在危險?”
怪老人歎息一聲,道:“我發覺了我們兩人都在不知不覺之中,對那姑娘生出
了情愛。雖然誰也沒說出此事,但心中卻在為著此事苦惱。”
上官琦“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怪老人接道:“當我感到此事逐漸嚴重之時,心知這等局面,再難維持下去,
想了一夜,留書悄然而去。”
上官琦輕輕歎息一聲,道:“師父這樣做得很好啊。”
怪老人淒涼一笑,道:“我當時雖然覺著很喜歡那位姑娘,但究竟愛她多深,
自己並不知道。想到世問千千萬萬的美貌女子,豈可為一個女子,傷了我們義兄義
弟間的情感?留書告別之後,才感受到,事情原來不是我想的那般容易。那美麗的
音容笑貌,經常在我腦際中浮現,愈是想忘去她,愈覺清晰,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斬之不斷。
唉!那種痛苦,當真是如芒在背,如劍刺心。”
上官琦道:“既然這樣,師父就該再去找她……”忽然覺到此言,太過冒失,
趕忙閉口不言。
怪老人道:“我雖然感覺到拭不去心靈上那美麗的情影,但又想到我們兄弟之
間一段情義,怎能為一個女子,鬧到拔劍相向?可是我一腔憂傷的愁懷,又如何排
遣呢?我開始游賞天下的名山勝水,由東岳看到西嶽,兩年時光,玩盡了中原名山
。那雄偉的山勢,確使我憂傷的情懷,開朗了不少,逐漸沖淡了心中的懷念痛苦。
”
上官琦道:“這就好了……”
怪老人長長歎息一聲,接道:“如果事情就如此結束,我也不致落到這等淒慘
的下場了……”話至此處,突然縱聲笑道:“皇天賜與你三年歡樂,難道還不知足
麼,這些折磨,又算得什麼?”
上官琦道:“怎麼?師父又去找那姑娘了麼?”
怪老人搖頭笑道:“沒有,正當我憂傷漸淡之際,無意中又遇上了她……”
上官琦接道:“天下這等遼闊,師父如果無心找她,怎會有那般巧的重遇?”
怪老人凝目望著窗外,緩緩地答道:“如果不是那次重遇,咱們也不會在這裡
碰頭了……”
他輕輕歎息一聲,接道:“我遊歷過中原諸大名山之後,忽然覺得人生在世,
何苦爭名奪利?名山大澤中盡多仙跡,供後人追慕,這啟發使我淡泊了爭霸武林的
豪氣,也沖淡了我對那姑娘的懷念。我想到一帆遠揚,開拓海外,尋一處無人的荒
島,長住下去,以身相試仙道之說,究否有憑。哪知上天不從人願,正當我遁世信
念逐漸萌長之際,在濟南大明湖畔,重又和她相遇……”
上官琦道:“師父又重回濟南了麼?”
怪老人道:“也許是我想憑吊一下那淡漠了的回憶,我昔年相救於她的地方,
相距大明湖四五里處,那一片荒野,除了一望無際的麥田之外,還有一株高大的楊
柳樹,那正是初春三月的時光吧.楊柳樹新葉初生。當我兩年後重回到那楊柳樹下
之時,忽然覺得樹下多了一件東西,我和杜大剛等動手相搏,已是深夜三更,對那
地方的景物,本來有些模模糊糊。我雖然感覺到,楊柳樹下,多了一件東西,但卻
看不出多了什麼?”
上官琦暗暗想道:“這就怪了,你就不會仔細瞧瞧麼?”他心中雖如此想,口
中卻急急說道:“師父到底看出來沒有?”
怪老人道:“沒有,我正在出神之際,忽聽身後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道:‘我
知道你會再回來,我已經等了你一年多啦!唉,你如再不來,他定然也會找到此處
……’”
上官琦道:“那人是誰呀?”
怪老人道:“琦兒,你當真就猜不出那人是誰麼?”
上官琦本是十分聰明之人,只是缺少江湖閱歷。聽得那怪老人反間之言,略一
忖思,道:“啊!那人定然是我師娘了。”
怪老人笑道:“不錯,她在那楊柳樹下,結了一座小茅屋,就住在那茅屋之中
,等了我一年多,她心中堅信我定然會重回我們相遇的地方。”
上官琦道:“我師娘會武功麼?”
怪老人搖搖頭道:“不會。”
上官琦道:“那她一個人住在那等荒野的地方,就不會怕遇上猛獸,傷害她麼
?”
怪老人鬚髮顫動,熱淚盈眶地道:“所以把世間所有的痛苦折磨,加諸在我的
身上,我只要想到她的笑貌,就不放在心上了。”
上官琦歎息道:“她遇得師父以後,自然很高興了。”
怪老人微微歎息一聲,道:“我們相見之後,彼此都驚喜得說不出話。我問她
,為什麼要到這地方來等我,怎麼會知道我一定要來呢?
萬一我沒來,你又怎麼辦呀……”
上官琦暗暗想道:“一個不懂事的女孩子,跑到那等荒涼的地方,結廬而居,
實是一件十分危險之事……”
只聽那怪老人長長歎息一聲,接道:“為了適應那荒涼的環境,故意把衣服撕
破,扮裝得像乞丐一般。雖然她衣服破爛,但卻無法掩遮她那高華的氣度,我轉頭
一瞥之間,就看出她是誰了……”
他臉上泛現出無限憐惜之情,緩緩地接道:“那茅屋簡陋無比,用茅草和竹子
搭蓋而成,裡面除了一床棉被之外,別無他物……”
上官琦道:“啊!那她就不吃飯麼?”
怪老人接道:“在那茅棚一角,用三塊磚石支架著一面鐵鍋,經常煮些稀飯紅
薯充饑。她出身世宦之家,雖然際遇淒慘,但也沒有過過這等生活,奇怪的她竟能
安於此等貧苦之局,一住一年多的時光,如非我親眼所見,想來我也難信……”
上官琦道:“此等之事,弟子從未聽人談過……”
怪老人道:“琦兒!你可知她為什麼能以嬌弱之軀,耐受那等淒苦饑寒的生活
,安之若素?”
上官琦道:“弟子不知。”
怪老人道:“因她相信我一定會重回到那處和她初度相遇的地方。這信念給了
她無比的勇氣,她和我相遇的晚上,她就病倒那茅屋中了……”
上官琦歎道:“如若師父再晚到兩天,她病倒那茅屋之中,無人照料於她,那
情景當真是慘。”
怪老人道:“不會的,我再晚去上十天八天,她依然不會病倒。”
上官琦道:“這個弟子就不解了。”
怪老人忽然圓睜雙目,神光閃閃地逼視在上官琦臉上,道:“琦兒,咱們練武
之人,能夠一躍數丈,翻房越屋,如履平地,你可知道原因何在麼?”
上官琦道:“凡是會武之人,都經過一段苦學的日子,日有小進,積久大成…
…”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武學奧秘】
怪老人笑道:“琦兒,這只是皮相之論。世人會武的雖多,亦不乏登峰造極的
高手,但他們知道其中道理的,只怕寥寥無幾。琦兒,一個人但憑時間,想練一身
驚人的本領,決難大成。練武人最重要的兩件事,你知道麼?”
上官琦道:“弟子聽師父說過,練武第一要良師,第二要稟賦。”
怪老人道:“這就是了,良師一道,暫不說它;稟賦一點,你可知道指何而言
?”
上官琦道:“弟子聽人說過,骨根、氣質、悟性,乃練武三大要素。”
怪老人微微一笑道:“武功一道雖有它精博深遠之處,但也有它容易簡單的一
面。一個心地拙笨,渾厚無識的人,只要有良師指教,只要他依照竅訣練習,時日
一久,亦有大成。不過這種成就,只限一門一種,難以兼通全盤,一通百通,而且
這等武功,大都死氣死力,難列上乘。”
上官琦道:“師父可要把此類武功,列舉一二出來,讓弟子一開茅塞?”
怪老人笑道:“我說拙笨渾厚之人能練死氣死力的絕技,但並非指此類武功,
只有生性拙笨之人可練。同樣的武功,同樣的師承,教出的弟子成就卻有很大差別
。此類武功,大都橫練的功夫,像金鐘罩、鐵布衫、金沙掌等一類武功,都是屬於
死力。只要知其練法,時間一久,自然有所成就。至於上乘的武功,必先從內家調
息上面著手,真氣運行經脈之間,使身體潛能,發揮作用……”
說至此處,臉上忽然泛現出得意之色,敞聲大笑一陣,又道:“我在這荒涼古
寺之中,住了十幾年,無以消遣,除了靜坐調息之外,就思索武功上各種難題,很
多不解之事,都被我思解透徹了。須知任何天賦體態之中,都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
潛能。一個平平常常之人,在遇上兇險危難之時,常有出他自己意表的能力。這種
行動,就是身體中潛能發揮了作用。不過,這種潛能將會隨著增長的年齡歲月,逐
漸消失。咱們練武之人,就是把這種潛能發掘出來,而且能夠善於運用,發揮的潛
能愈強愈多,也就是武功成就愈高之人。琦兒,所謂稟賦,就是一個人先天中的潛
能,包括的範圍甚為廣泛,大體上說,可分為骨格、悟性兩種。至於心地、氣質,
那授武之人擇徒時的標準,你的骨格雖屬上乘,但卻難達極限,日後成就也難人登
峰造極之境。”
上官琦道:“弟子自知愚拙,難有大成,心中也不敢多存奢望。但望師父能夠
指出弟子缺陷所在……”
怪老人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打斷了上官琦未完之言。
上官琦被那老人笑得茫然無措,忍不住問道:“師父,弟子說錯了話麼?”
怪老人道:“沒有啊!”
上官琦道:“弟子既未說惜什麼話,斗膽問師父,何以這樣發笑?”
怪老人道:“我笑你這相問之言,除我之外,只怕世上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答
覆你了。”
他微微一頓之後,接道:“要知一個人體能潛力,雖然無際無限,但那血肉的
體形,卻是無法逾越一定的規範。是以武功到了某一種限度之後,就再難向前進展
。不過,能進入那等境界,已是絕無僅有了。如果想超越血肉體形的極限,修為的
方法之上,必須有極大的變動……”
上官琦無限神往他說道:“師父,不知弟子可否聽聽其中奧秘?”
怪老人笑道:“說給你聽,也是無用,反正你今生決難步入那極限境。”
上官琦道:“弟子雖然自知無望,但聽聽也是好的。”
怪老人點點頭,道:“你知道佛、道兩門之中常有閉關之說,是怎麼一回事麼
?”
上官琦道:“弟子不解。”
怪老人道:“一個禪理精深的高僧,大都要閉關靜坐,靜能生慧,慧悟禪機。
如果武功練到一定的程度之後,肉體已不能適應另一種超凡入聖的境界,必需閉關
靜坐,凝神練意,洗髓伐毛,步入大乘,把那天賦潛能,練成有形之體,以意克敵
。此等大乘修為之法,說來容易,行時極難,一個不好,走火入魔,輕則武功盡失
,或是終身殘廢,重則當場殞命。但如僥倖成功,大則脫胎換骨,永成金剛不壞之
身,仙道之說,由是傳出;小則延年益壽,壯骨易筋,青春長駐,返老還童,活上
個三兩百歲,並非難事。”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縱聲大笑道:“不過,到目前為止,我還未看到一個脫胎
換骨、大乘修為有成的人。仙蹤遺跡,只不過留給後人無限的仰慕追懷之思,真如
查其源流,卻又難尋蛛絲。唉!現下我對仙道之說,仍是半信半疑,言者鑿鑿,查
又無憑。”
上官琦聽得十分神往,道:“可惜弟子上有父母,如是子然一身,定然以此身
相試仙道傳言之憑。”
怪老人搖頭笑道:“我這十幾年來,長居這古寺閣樓之上,每日無所事事,一
面求解武功奧秘,一面研索星卜之學。據我所看,你決非佛道門中之人,我說你難
登極上之境,也就是憑此而言。如論你骨格、悟性,實是上選的練武之材……”
他輕輕地歎息一聲,接道:“如你不具上好的天賦,我也不會強要把你收歸門
下了。你覺著這荒涼之處,當真是人跡罕至,缺少人蹤麼?”
上官琦道:“弟子就不清楚了。”
怪老人道:“此寺中生有奇物之事,不知何故,竟然流傳於江湖之上,因為每
年之中必有甚多武林人物,找來此寺。我如想收弟子,實是輕而易舉之事。這十幾
年中,我閱人雖多,但不是心術不正,就是骨格不佳,世間良材,就是如此難得。
”
上官琦忽然想到袁孝,雖然生得半人半猿,但天賦卻是極佳,忍不住說道:“
師父,弟子想起一個人了,甚望成全於他……”
怪老人接道:“你說的可是猴娃兒麼?”
上官琦道:“是啊!”
怪老人沉吟了良久,說道:“此人骨格雖奇,但悟性卻難及你。如果人力能夠
勝天,他日後的成就,不但要超越過你,或將成為曠古絕今的一代奇俠……”他目
光投注到窗外遠處,自言自語他說道:“至於人力能否勝天,那就不是我所能預料
的了。”
上官琦道:“但望師父大發慈悲,盡力成全他吧!”
怪老人微一點頭笑道:“好吧!不過他和你有個不同之處。”
上官琦道:“什麼不同之處?”
怪老人道:“就骨格而論,他確是一個練武的極佳之材;但他究非人類,不知
心地、悟性如何?”
上官琦道:“師父不是學過星卜之術,難道可以看出弟子,就看不出袁兄弟麼
?”
怪老人笑道:“他臉上被一層黑毛掩去,我如何能看得清楚。”
上官琦道:“其人心地純厚,世難再得,弟子只求師父不要棄了一塊良材美質
。”
怪老人沉忖了良久,突然仰起頭來,身軀微微顫抖起來,顯然他心中正有著無
比的激動。
上官琦驚道:“師父,怎麼了?”怪老人緩緩他說道:“這古寺中就有一種天
地間極難遇得的奇物,可使他脫胎換骨……不過,這奇物我早已決定替別人療毒用
了。”
上官琦道:“師父要替什麼人療毒?”
怪老人道:“你師娘,我在這荒寺一住十幾年,就是等它成熟後,取來給你師
娘療毒之用。”
上官琦道:“我師娘現在何處?”
怪老人黯然說道:“她現在我那忘恩負義的義弟之處。唉,十幾年了,這段歲
月,在一個人的生命旅程之上,不算太短!”
他惘然地歎息了一聲,接道:“我和你師娘相遇之後,確實過了一段人生中最
快樂的日子。我們邀游了江南的名勝後,重返濟南,就在大明湖畔住了下來。從那
時開始,我不知不黨中退出了江湖,不再管武林中的是非,終日和你師娘泛舟湖上
,垂釣自娛。可惜好景不常,一年之後,他竟然找到我們的住處。”
上官琦道:“那人可是師父的義弟麼?”
怪老人道:“不是他,還有誰呢!唉,他突然出現在我們眼前,實叫人有些張
惶失措。我們雖然性情不投,但表面之上,並未起過沖突。我們六隻眼神,互相交
投良久,誰也講不出,甚至心中連敵友的關係,都無法辨別清楚。大家愣在那裡,
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
上官琦道:“以後呢?”
怪老人似是回憶往事一般,思索了良久,說道:“以後,還是你師娘替他倒了
一杯茶,才算把這個僵局打開。他先深深一揖,才對我說,自我走後,他非常痛悔
,到處去找我的下落。”
上官琦道:“師父就相信了麼?”
怪老人道:“他當時說得真情激動,熱淚盈眶,不容人不信。唉!
那時我要不信他,早日避開,也不會落得妻離子散的悲慘之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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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時我還暗中防備於他,但他表演逼真,使我逐漸松怠了戒備……”
上官琦道:“師父武功精深,又知他善於用毒,縱然松怠了戒備,也不能就毫
無提防之心,任他在食用之物中下毒?”
怪老人目光投注到上官琦臉上,瞧了一陣,說道:“他所下之毒,無色無味,
而且選擇時機,也叫人難以防備……”
他似是回憶到過去淒慘之情,竟然不自禁地滴下來兩點老淚,長歎一聲,接道
:“那是深秋的晚上吧!他突然向我們提出告別之言,而且決定連夜動身。我當時
也不知心中是喜是憂,他在這裡一天,我雖然提心吊膽一天,但他一旦告別之時,
我卻有故舊情深,依依難捨之戀。我和你師娘雖然再三挽留於他,但他去意堅決,
不肯多留一日,只好在當夜之中,設酒為他餞行。你師娘下廚整餚燙酒,我卻一直
陪他在廳中閒談……”
怪老人舉手拂拭一下臉上的淚水,又道:“也許是我當時別情激動,竟不知他
何時在酒菜之中下了奇毒。那晚上我心中感慨甚多,不免多喝了幾杯酒。大約二更
時分,我已有了八分醉意,趁膝隴月色,送他上路……”
上官琦道:“師父對他這般仁厚,他竟然還要下毒暗害於你,當真是禽獸不如
了!”
怪老人淒涼一笑,繼續說道:“我送他直到五里,才握手活別。夜風吹亂了他
的頭髮,我記得還親手整好散發,祝福他善自珍重。我記得還告訴他,我雖然洗手
退隱,不再問江湖是非,但他如有需我之處,我決不推辭。唉,他當時曾經十分豪
氣地對我說,當今武林之中,除我之外,再無他可敬可畏之人。我看到他說完這兩
句話後,突然流下兩行淚水來,這是我們相處以來,第一次見到他落淚。大概他忽
然想到在酒菜之中下毒之事,心中有了痛悔之感……”
碎心裂膽的往事,使那怪老人無法抑制心中的悲苦,熱淚滾滾泉湧而出。停了
一停,才接道:“我見他居然流下淚來,心中更是不安,本欲追上前去,解說你師
娘之事,哪知他卻突然轉身疾奔而去。我望著他背影,消失不見,才回到家中。酒
意被夜風一吹,湧了上來,竟感睏倦難支,迷迷糊糊中倒頭睡去。當時我還以為是
酒性發作,事後想來,才知是下的毒藥作怪。這一覺,直睡日昇三竿才醒,哪知醒
來之後,家中面目全非,往日的歡笑,盡變成悲痛的回憶……”
上宮琦道:“怎麼?他難道又回去了,還是師娘藥性發作了?”
怪老人道:“我睜開雙目時,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我那忘恩負義的義弟。不過,
他這時已是滿臉殺機,我問他為什麼去而復返,他卻一直靜站榻旁,不答我的問話
。我雖然覺出情形不對,但卻還未想到自己已經中毒,縱身躍了起來。他卻突然向
後一閃,讓開數尺。你師娘僅著褻衣,坐在靠壁一隻太師椅上……”
上官琦道:“怎麼?師娘也服了毒藥不成?”
怪老人道:“我見到你師娘之後,激動心情反而鎮靜了下來,緩緩坐在榻上,
對他說道:不論他如何相對於我,但請他放了你師娘,什麼事我們都可以談……”
上官琦道:“師父武功既然勝過於他,為什麼不立時出手,把他震死掌下?對
這等忘恩負義之人,還有什麼余情可留?”
怪老人道:“我知他一向心狠手辣,又明知武功不能勝我,如果沒有妥善的準
備,決然不肯貿然出手。果然他見我鎮靜下來之後,冷笑一聲說道:‘大哥究竟是
聰明絕頂之人,知機的早,你早已服了我的絕毒藥物。如果當真和我動手,不出百
招,毒性就要發作……’”
上官琦道:“此人當真是又狠又毒了。”
怪老人又繼續說道:“我問他為什麼要對我下毒,他倒很坦誠他說出了兩個原
因。”
上官琦道:“什麼原因?”
怪老人道:“他說就他所知,眼下武林中武功能夠高過他的,寥寥可數,我是
其中之一。把我毒死之後,他就減去了一個勁敵。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為你師娘
了。他說他從未對女人發生過情愫,不知何故,對你師娘卻是情有獨鐘,眼看我們
快快樂樂地生活,心中十分妒恨,所以要把我們活活拆散……”
上官琦搖頭歎道:“世間有這等陰險毒辣之人,當真是罕聞罕見,不過師娘對
師父那等深重的情意,豈肯從他不成?”
怪老人道:“我當時也曾以此言相問,勸他熄去妄念。哪知他竟哈哈大笑了起
來,他說早已有了準備,本想不告訴我,要我看他和你師娘親密的行動,活活把我
氣死。但他又忽然觸動了我們兄弟一場的情意,讓我死得瞑目一些。他早已給你師
娘服下了一種藥物,那藥物服用之後,神志猶迷亂不清,終生成為白癡。他說他雖
然很鐘情於你師娘,但他知道你師娘並不愛他。如不讓她變成白癡,我死之後,她
決不會偷生人世。但她服下那藥物之後,情形就不同了,因她神志已經混亂,對他
自然百依百順了。我當時心中雖已忿慨到了極點,但卻強自忍了下去,暗中運氣相
試,果然覺得丹田之中,有些異常,知他所說下毒之事不虛。我如忍不下當時一口
忿怒之氣,和他動手相鬥,今後就永無報仇之望了,是以當時我竟忍下了胸中一口
忿怒之氣。”
上官琦道:“此人那等兇殘暴毒,難道他真肯放過師父麼?”
怪老人道:“他只道他暗下劇毒,性烈無比,世間難有解毒之藥,縱然不殺我
,我也難以再活下去。但他卻不知道我內功精進甚多,奇經百脈已通,當時就暗中
開始運氣,把腹中劇毒緩緩向雙腿逼去。”
上官琦道:“那人如果知道師父現在還活在世上,心中定然十分不安。此等之
人,窮兇極惡,留他活在人間,真不知還要害多少人……”
怪老人歎息一聲,道:“當時情景,他似乎預感到我還能活在人間,但他卻又
似相信他的藥物絕毒無比。不殺我,心中難安,要殺我,又似不能下手。我們在那
房中相對站了足足有一頓飯工夫之久,他才帶著你師娘,退了出去。我知他生性狡
猾,決不會就此而去,必然會隱身在暗處偷窺我的生死。是以他離開之後,我就裝
出身體不支,倒臥在榻上呻吟,直待到天色人夜後,我才取出身上藏的短劍,自斷
雙腿,由後窗逃出……”
上官琦無限驚奇他說道:“師父自斷了雙腿之後,仍能奔行趕路麼?”
怪老人道:“我用兩支木杖,架在腋下,當作雙腿施用,一面運氣止血。那時
我一意求生,希望將來能夠報仇,是以意志特別堅定,竟然被我逃出了十里外一處
農家,暫時在那裡棲息數日,待傷口長合,就連夜離開……”話到此處倏然而止。
停了半晌,才黯然接道:“以後的事不說也罷,到這裡該作個小結了。”
上官琦只覺胸中一陣熱血沸騰,難以壓制,忍不住說道:“那人如此可惡,弟
子甚願代師父手刃此獠……”
怪老人笑道:“二十年前,他的武功已和我在伯仲之間。這段歲月之中,只怕
他更加精進,你如何能是他敵手?唉!這報仇之念,只怕今生今世,難以如願了。
”
上官琦心中暗暗想道:“這話倒也不錯。”當下不再多言。
怪老人談過了一段往事之後,似是覺得十分困乏,閉上雙已靜坐調息。上官琦
不敢驚擾,悄然站起身子,輕輕推開窗子,躍了出去。
他經過這一段時間的見聞,已覺出這座荒涼的古寺之中,充滿著神秘。那怪老
人也許知道很多事,但卻不願告訴他,也許他也不盡知道。
他開始對這座荒涼的古寺,有了新奇的看法,緩步向前走去。
滿庭滿院,盡都是荒涼的野草。但在那野草叢中,卻又經常發現些很少見到的
奇樹異花。
信步走去,不知不覺中,又到了一所幽靜的小院之中。
四周的廂房房門,和別處一樣緊緊地關閉著。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這座荒涼的
靜院中野草不似別處一般密茂。
他心中對這古寺中早存了異樣的看法,稍覺和別處不同,就觸動他很大的奇想
,他開始仔細打量這靜院中的景物。
但見滿地花草,都是甚少見過之物。
這座跨院,看去也較其他的跨院大些。還有一宗奇怪之處,各處門窗大都完好
如初,此處的門窗卻都有些破損的痕跡。
上官琦緩步在各房走了一遍,也瞧不出什麼可疑之處,似是這座幽靜的跨院中
,是一處培植花草的地方,因為四面廂房,都很小,但院子卻是很大,和四面房子
極不相稱。
那雜生在野草中的奇樹異花,色色都是平時未見之物。上官琦雖然不通此道,
但因那花樹特殊,甚是好看,不覺仔細地欣賞起來。
忽然他發覺叢花之中,有一株奇怪的小樹,莖粗如蛋,色呈紫色,全身無枝無
葉,高約兩尺左右,看去就像一棵紫紅色的木杆插在地上一樣,心中大感奇怪,暗
道:“這是一棵什麼怪樹,怎麼連一片枝葉也不生長?”
瞧了一陣,仍然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緩步退出了跨院。
一天時間,匆匆而過。那怪老人替兩人劃分練武的時間,白天由袁孝去尋食用
之物,傳授上官琦的武功;晚上上官琦被派出燎望,傳授袁孝的武功。
起初之時,上官琦尚不覺得有何奇怪,但過了一段時日之後,上官琦忽然發覺
那怪老人是有意地把兩人分開,彼此都不知對方練的什麼武功。
但覺練武功課愈來愈緊,上官琦和袁孝都感覺到十分疲累。但那怪老人卻顯得
精神愈來愈好,似是眼看著兩人武功進境的迅速,心中大為高興。
流水歲月,轉瞬一年。上官琦和袁孝都似乎鈸碌異常,不知是否出於那怪老人
有意的安排,兩人見面的機會,竟是愈來愈少。縱然見一次面,也是相視一笑,匆
匆別過,連多談幾句話的時間,也是沒有。
經過了一年時間的練習之後,上官琦對那怪老人越發尊敬起來。只覺他武功淵
博無際,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言來如數家珍。一年多來,每隔上三日五日,必然
有一式奇招相授。
這怪老人傳授武功,還有一處異於常人之處,從不肯把一套完整的劍法從頭授
起,摘精揀要地傳個三式五招,這套劍法就算過去。但在這套劍術、掌法授完之後
,他卻又替你仔細地解說了一遍,使你全盤通曉。
漸漸地上官琦開始對怪老人生出畏懼,因他傳授武功神情,由和藹逐漸地轉變
嚴厲,一時很不容易覺到。上官琦不知不覺也緩緩增加了對他的畏懼。
這日,怪老人突然把上官琦和袁孝召集到一起,說道:“你們拳掌兵刃之學,
大致已學得差不多了。今夜子時起,開始修練內功……”
上官琦望了袁孝一眼,間道:“師父,袁兄弟也要修習內功麼?”
怪老人道:“不錯。不過你們兩人修為之法,卻有甚多不同之處,因此必需隔
開相授。琦兒,你內功已入門徑,只要學得訣竅,就可自行練習。袁兒稟賦異於常
人,能否適應修習內功時的體能變化,很難預料。因此,我要把他留在這閣樓之上
,也好隨時照應……”
他凝目沉思了一陣後,又道:“這閣樓正西方向,三十丈左右處。
有一所跨院,那裡很清靜,你就在那跨院中選擇一所廂房,自去練習。食用之
物,我自會要袁孝按時送去。”
上官琦暗暗想道:“內功一道,最易走火入魔。初習和功行將滿之際,大都有
師長之輩在旁護法。他要我獨自在那跨院練習,不知是何用意?”
那怪老人似已看出了上官琦心中疑慮之事,微微一笑,道:“琦兒,你心中害
怕麼?”
上官琦道:“不怕。”
怪老人笑道:“魔由心生,只要你能心若止水,不為外力所動,就不致有何兇
險。何況咱們相隔颶尺,緊要關頭,我自會趕去相助於你。”
袁孝兩道炯炯生光的眼神,一直盯在上官琦的臉上,似是有很多話說,但又似
喉頭湧存了千言萬語,不知先說哪一句才好。過了半晌才叫出一聲:“大哥……”
怪老人似是甚怕袁孝和他多談什麼,急急接口說道:“我現在就傳授你初步內
功要訣,要知你全身經脈早已有適應行血逆轉之能,進境要較常人迅快甚多。”也
不容上“宮琦再多間話,立時開始傳授他習練內功的口訣。
袁孝靜靜地坐在一側,凝神聆聽,他雖已似通達了甚多人言,但對那博大深奧
的內功口訣,仍難聽出個所以然來。偶而聽懂一句兩句,也是解不透其中之意。
上官琦卻句句字字,都深記心中。
待怪老人說完之後,上官琦立時起身離開閣樓。
他突然發覺那怪老人對袁孝生出了偏愛之情,對自己似是冷落了甚多。這猜想
,激起他強烈的求成之心。
依照老人吩咐,向正西方向走去,果然在三十丈左右處,到了一所幽靜的跨院
中。仔細一看,敢情這座跨院自己已經來過,正是植滿奇花的院落。
兩番來游,景物依然,但心情卻是大不相同。
目光略一轉動,見西廂房似較完好,舉步走了過去,舉手一推,房門應手而開
。
房中積塵滿榻,一股霉味沖鼻而來,敢情這座西廂之中,沒有屍體。
一個奇異的念頭,閃掠過腦際。心中暗暗想道:“看來師父似早已知道這座跨
院之中,沒有僧侶屍體,是以才要我到此……”一面忖思,一面撿些草葉,掃除積
塵。
室中的松木榻,仍然完好如初。上官琦細心掃除室中所有的積塵,立時開始依
那老人傳授的口訣,開始調息。
待他運功醒來時,木榻前突然多了一盤水果,心知是那怪老人派袁孝送來的食
用之物,隨手取了過來吃下。
匆匆時光,流水年華,轉眼間又過去半年時光。上官琦已感覺到自己內功精進
了甚多,他為了消除心中的雜念,盡量避免去想那怪老人和袁孝的事。
這半年之中,他從未和袁孝見過一次。食用之物,都是在他靜坐入定時,送入
靜室,每當他運功醒來之後,不是眼前多了一盤水果,就是多了一塊獸肉,剛好夠
他一天食用。
這日上官琦又在靜坐運息,忽覺丹田中一股真氣向上面衝來,直似要衝出口腔
,有如脫組野馬一般,收它不住。不禁心中大急,心中愈是想把那股沖升的真氣壓
下,愈是不能自主。
但覺丹田真氣蒸蒸騰騰,直向上面泛起,有如長江大河,綿綿不絕,難遏難止
。六腑五臟似都被沖升的真氣,震得動盪不停……這正是修為內功之人,大成之前
的危險關頭。如若被那一口真氣衝了出來,不但前功盡棄,而且人還要受大傷,重
則落得終身殘廢,輕則武功盡失,數年苦修,毀於一旦。
上官琦心中甚明白此刻的危險,十分重大,拼盡所能,強咬牙關,不肯讓一口
真氣,衝出口腔。但卻無法遏止那綿綿不絕的沖升真氣,只黨內臟震動逐漸劇烈,
胸口脹疼,似欲爆裂一般。
又支持一盞熱茶工夫,人已難再承受,全身冷汗洋渾而下。
正在危急當兒,忽覺身後背心之處,被人重重地擊了一掌。
耳際間響起那怪老人的聲音,道:“琦兒,快些逆轉你全身行血,把凝聚於胸
的真氣,疏散經脈之中。”
但覺一股熱滾,循由背心“命門穴”上攻內腑,翻騰於胸中的真氣,頓時被那
股攻入胸中的熱流壓了下去。
上官琦略一喘息,立時逆轉本身行血,果然那由丹田沖升上來的真氣,隨著逆
行的行血,緩緩轉入經脈之中。
風暴後重歸平靜,耳際又響起那怪老人的聲音,道:“琦兒,恭喜你大功告成
了。”
上官琦回頭望去,只見那怪老人雙腋之下,各挾著一支竹杖,滿臉笑意地站在
身後,心中異常感動他說道:“如非師父及時趕來相援,只怕弟子今日非得走火入
魔不可。”
怪老人笑道:“這一月多來,我常常守在你的身邊,暗中相助於你……”
上官琦道:“師父這一月多來,常常守在我身側,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呢?”
怪老人笑道:“如果你知道了有我在你身旁護法,你就不會這樣一心一意地用
功了,也許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有今日成就。”
上官琦真情激盪他說道:“師父侍弟子這般情意深厚,叫弟子如何報答?”
怪老人道:“不用報答啦,只要你日後能在江湖上有所成就,不負我傳授你一
場武功之情,也就是了。”
上官琦道:“弟子,弟子……”他只覺心中有著甚多話要說出來,但一時之間
,又不知從何說起。“弟子”了半天,仍然“弟子”不出個所以然來。
怪老人微微一笑,道:“琦兒,你現在好好地休息一下,然後再開始運氣調息
,待真氣暢行全身之後,再停下休息,過了三天,再去見我……”
本掃描書站,中文網址‘幻想時代’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那猴娃兒看去
雖然有點笨頭笨腦,但學起武功來,進步卻是很快。這半年來,他的內功進境,十
分神速。看來你們或將提前離開這古寺了。我要去啦!”竹杖一點,穿窗而去。
他雖是失去雙腿之人,行動卻迅快至極,一閃而逝,疾如電奔。
三日時光,彈指即逝。上官琦依言在第四日上,趕赴那怪老人存身的閣樓。
只見室內空空,那怪老人不知到了何處。
壁角留有一方白箋,上官琦取過白箋,展開一瞧,只見上面寫道:“我因急事
離寺一行,多則十月,少則半年即可歸來。你和那猴娃兒武功己然紮下基礎,日後
能否有得大成,全憑自己修為。盡半年之功,好好溫習拳掌之學。如我過了十月不
返,你們就可打開壁角的木箱,依照我箱中留示去做。”
下面畫了一隻短蕭,也未留名。
上官琦望著白箋,心中忽然有一種惘惘若失之感……千百種不同的念頭,一一
從腦際閃過,心中暗自思忖道:“這老人在這古寺之中,一住二十年歲月,不知何
故,現在竟突然離開這座古寺。他函箋之上,說明有急事離此,不知是什麼急事,
竟需在半年以上時光。唉……他雙腿己失,走起路來,不知是否方便?雖然武功卓
絕,難道就憑腋下兩根竹枝跋涉長途不成?……”他心中不但對那老人有著無比的
懷念,還有著極大的隱慮,想道:如果他和袁孝隨同那老人而行,沿途之上,有個
照顧,當會好些。
心中千回百轉,茫茫無緒,不知該如何處理才好。
忽然覺著這件事應該和袁孝商量一下才對,舉步走出閣樓,卻又不知到哪裡去
找袁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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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漢陽古渡】
這一段時日之中,他很少和袁孝見面,也不知袁孝在什麼地方,練的什麼武功
。一時之間,想不出該到哪裡去找,長長歎息一聲,又退回閣樓之中。
他在那閣樓等了四天,仍不見袁孝蹤跡何處,直待等到第五天中午時分,袁孝
才急急奔回閣樓。
上官琦未見袁孝之前,急於要見袁孝:其實見了袁孝之後,卻如未見袁孝一般
。袁孝一直聽他詳細他講完那怪老人出走情形,但始終未發一言。
兩人相對沉默了一陣,上官琦忍不住問道:“袁兄弟對此事可有什麼意見麼?
”
袁孝搖搖頭,道:“大哥要怎麼辦,兄弟就怎麼辦。”
他這兩年來,已可聽懂了大部人言,但說來仍然詞難達意。
上官琦暗暗想道:“他雖失去了雙腿,但武功卓絕,行動仍極迅快,而且已過
數日之久,追趕恐已不及。何況天涯茫茫,他留函之中,又未說明去向。這等遼闊
的世界,到哪裡找他呢……倒不如就在這古寺閣樓中等他半年再說。”
他把心中之意告知袁孝,袁孝自是一力贊成。其實他心中沒有主見,如若上官
琦主張去追那老人,他也同樣覺著不錯。
半年等人時光,在感受上,本極悠長;但上官琦和袁孝日習拳掌,夜習內功,
倒不覺得如何難過。
起初兩月,兩人是各自練習,後來開始對掌過招。袁孝天賦異稟,神力過人,
拳勢掌風,強烈絕倫,加上飄忽如風的身法,有時竟和上官琦拼上兩三百招不敗。
匆忙不覺歲月長。又是桂子飄香日,屈指算算,半年已過。那怪老人依然沓如
黃鶴,音訊全無。
上官琦天性純厚,怪老人逾時不歸,給了他甚大感傷。展開他留函重讀,尚有
四月時光,才能打開他留下的木箱。
後四月的等待歲月,使上官琦失去了歡笑。那老人留給了他深厚的恩情,也留
給了他無比的想念和憂慮。
袁孝目睹上官琦每日愁眉不樂,不自覺問受了感動,兩人每日愁眼相對,度日
如年。
好不容易過滿四月,己是歲尾隆冬,深山風如劍,滿地舖著白雪。
這日是那老人十月約期的最後一日。上官琦和袁孝默默坐在閣樓中,由晨至暮
,兩人未發一言。
直到天色人夜,上官琦才站起身來,對著那老人留下的木箱大拜了四拜。
袁孝一直看著上官琦的動作,處處模仿。上官琦對那木箱行禮,他也對那木箱
行禮。上官琦抱起木箱,走到窗口之處坐了起來,袁孝一直緊隨身後。
上官琦回頭望了袁孝一眼,道:“兄弟,你把這木箱打開,看看師父他老人家
留的什麼?”
袁孝依言伸出手去,毛茸茸的手指將要觸及那箱蓋之時,突然又縮回手來,說
道:“還是大哥開吧!”
上官琦看他似是又多懂了甚多事情,心中甚是高興,當下舉手,輕輕打開箱蓋
。
只見箱中放了幾件衣服,捂疊得甚是整齊,衣服之上放了甚多散碎的銀兩和四
顆寶光閃閃的明珠。
一側箱角處,放一封自簡。
上官琦取出簡中函箋,只見上面寫道:“我如逾十月限期未返,爾等就不必再
久等於我。箱中衣服、明珠,和一些散碎銀兩,已足夠爾等離寺後,一段時日所需
。寺中諸般隱秘,下山後,切莫輕易和人談起。孝兒不必再回那懸崖中去,其母身
罹怪疾,我雖已盡力代為療救,但人力能否勝天,挽她一劫,還難預料。爾等拆閱
此信,其母命運已決……“孝兒天性純孝,知此警訊後,恐將痛不欲生,不但影響
他武功進境,且恐害他一生沉淪,務必阻止回崖探母之心。”
留函到此,倏然中斷。但顯然余意未盡,不知何故,未再寫下去。
上官琦看完留函之後,心中十分沉重,目注袁孝沉吟了良久,說道:“兄弟,
師父留函上說,要咱們早離此地……”
袁孝忽然長嘯一聲,說道:“大哥,我要回去看看母親,咱們再走好麼?”兩
行淚珠,滾下雙腮。
上官琦雖然不善謊言,但此情此景之下,不得不設法欺騙袁孝一下,只好搖頭
說道:“師父留函之上,已經說明,伯母由他照顧,已遷到別處去了,咱們去也難
見伯母之面。”袁孝怔了一一怔,道:“什麼?”
上官琦道:“伯母己不在原來地方住了。”
袁孝沉思了一陣,忽然笑道:“由師父照顧媽媽,我自是更放心了,咱們走吧
!”
他心地純樸,只道上宮琦決不會騙他,登時恢復滿臉歡愉之容。
上官琦暗自歎息一聲,由箱中取了衣物換上,收好明珠、銀兩,離開了居留三
年的古寺。
回想上山時諸般情景,下山時又是一番心情。
袁孝緊隨在上官琦身後,心中更是雜亂異常。他從小在荒蕪的深山絕壑中長大
,此番要告別幼時生長的地方,到另一個陌生的環境,也不知是怕是喜,只覺內心
充滿著無比的緊張。
兩人同行,心情異樣。上官琦雖然已在江湖上走動過一些時日。
但每次總有師父同行,萬事不用自己費心;此刻帶著袁孝同行,一切事都要自
己作主處理,心中亦有些惶恐不安之感。
朝陽初升,晨霧未消。武昌城外的黃泥大道上,車聲磷磷,馬聲嘶嘶,一輛烏
篷大車,劃破清晨的濃霧,疾馳而至。春寒料峭,晨寒更重,趕車的車把式,猶自
穿著一襲破羊皮襖,揮動著長達五尺的牛皮長鞭。看似雖仍精神抖擻,但厚氈帽下
的一雙眼轉動中,卻已有了不可掩飾的睡意,顯見是經過長途的奔馳。
車人武昌城,方自駛迸大街。車把式口中“的嘟”一聲眨喝,左手一一勒馬緩
,右手一揮長鞭,馬車向前衝出數步,便倏然停下。車廂中發出一聲睡意膝隴的問
話:“武昌街可是到了?”
車把式手中皮鞭一抖,鞭梢揚起卻輕輕落在肩上,長長透了口
氣,回頭道:“到了,你家,要是還不到……嘿嘿,我快車金四這行生意就沒
得混頭了。”輕輕一帶緩繩,將馬車停在道旁。
車廂中陸續地走出三個聳肩縮腦的漢子,四下打量幾眼,像是在確定這裡是否
武昌一樣,然後滿意地一笑,口中不住地喊著:“好冷!”
四下走去,車把式斜著腦袋看著他們身影消失在濃霧中,忽地眉頭一皺,轉身
敲了敲木製的車廂,道:“裡面的兩個大哥,武昌城到了,該下來了。”
車廂中輕咳一聲,一個清朗的口音,道:“兄弟,到了。”一個像是初學人言
語的聲音道:“到了麼?”車把式回頭望處,只見車門方自一張,一條人影,便已
隨之掠下。車把式暗哼一聲,忖道:“這傢伙不但長得猴頭猴腦,神情言態,也有
幾分像個猴子,卻偏偏和那麼一個俊俏的後生走在一處,真不知是什麼路道。”
只見車廂中又已緩緩走出一個淡藍長衫的少年,下得車來,四顧一眼,笑道:
“清晨霧重,今天想必是個好天氣。”伸手微拂衣上的微塵,衣裳雖不華麗,但卻
絲毫不掩其英挺軒昂之態。車把式乾笑幾聲,道:“天氣雖好,我卻要睡覺了。”
馬鞭“達”地一聲,車馬便已遠去。
那藍衫少年望著車馬遠去,輕喟一聲道:“這種乘夜趕車的事,當真辛苦得很
!”
側顧先跳下車的少年一笑,道:“袁兄弟你看這市街之上,和深山大澤之中,
有什麼不同之處麼?唉!一個人若無一技之長,又不知力爭上游,便得和這些人一
樣,終日碌碌,為衣食奔波,哪裡還有什麼雄心壯志……”說到這裡,語聲突地一
頓,轉目側顧身旁的少年兩眼,方自和聲又道:“我語中的含意,你可知道嗎?”
只見那少年緩緩點了點頭,雖在濃霧之中,但他的雙睛轉動之間,卻仍閃閃生
光。這一雙神光奕奕的眼睛之中,有時像是充滿了絕高的智慧,有時卻又像是牙牙
學語的幼童,在母親懷中閃動著天真的光彩。而這種光彩在苔丟濁世之中,更是彌
足珍貴。
晨霧漸消,他兩人在道邊的攤販之上,用了些點心,打聽了渡江的方向道路,
便徑直走去。直到他兩人走了很遠,那攤販的主人才忍不住跑到一旁,輕聲向另一
人道:“那小子吃得可真不少,手上還像是長著長毛。哥子,要不是大白天,我見
了這種人,可真要嚇個半死。”
這兩人不問可知,自然便是藝滿離山的上官琦和初涉人間的袁孝了。
這兩人一丑一俊,一黑一白,一慧一拙,這一路之上,當真是引得人人注目。
幸而袁孝處處以上官琦馬首是瞻,只要上官琦稍作示意,他便立刻了然於胸。
要知道袁孝初涉人世,對這十丈紅塵,自然是處處都感到充滿著新奇。對這十
丈紅塵中的事事物物,更都有著躍躍欲試之意。但是他心胸中的一點野性,卻都被
他以一種極大的克制之力所壓制,直等到了此地,他心中已是但坦蕩蕩,縱然有千
百人對他投以好奇的目光,他也己絲毫不放在心上。
此刻日昇更高,萬道金光,將千里江流,映耀成一片金黃。長江渡頭舟桅連雲
,柿比林立,船頭上不時有裸赤著上身的大漢,拋繩引索,掛帆篷,起鐵錨。袁孝
生長深山,飛瀑流泉雖見過不少,但幾曾見到過這般景像?和上官琦走到渡頭,一
時之間不覺看得呆了。
上官琦目光轉處,忖道:“黃河之水,雖稱來自天上,但與這千里長江的萬丈
洪流一比,頓使人生出大巫小巫之別。久聞江南風物妙絕天下,文采風流,遠非中
原可比。我若尋著師父,和他老人家一齊遍游江南山水,豈非天大快樂!”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覺充滿興奮之情,恨不得立刻插翅飛渡長江才稱心意。轉
目望處,只見袁孝呆呆地望著江渡,臉上也泛露出興奮之色。不禁笑道:“兄弟,
咱們快些尋個渡船過江,到了江南,比這更美妙十倍的景物,還不知有多少哩!”
袁孝面上泛起一陣天真的笑容,這有如渾金璞玉一般的少年,對未來的一切滿
懷著美麗的憧憬。
上官琦暗暗忖道:“看他此刻已是這樣的神情,若是見到那些天下聞名的南湖
煙雨、西子清波、錢塘晚潮、太湖夕陽,當真要雀躍三尺了。”
要知他生具至性,和袁孝又有了真摯的手足之情,莫說他自己此刻本就十分高
興,便是他自己心中有煩惱,此刻見了袁孝的快樂之態,心中也會為之歡然。
思忖之間,目光轉處,忽見袁孝不但面上笑容盡斂,而且目光之中,還露出悲
哀淒涼之色。
上官琦怔了一怔,忖道:“他怎地忽然變了?”忍不住輕輕一拍袁孝肩道:“
兄弟,怎樣了?”
袁孝沉重地歎了口氣,目光遠視著天際浮雲,眼眶中似已泛出晶瑩的淚光,哽
嚥著道:“大哥,我……我在想要媽也能在這裡多好,外面的東西這樣好看,這樣
好玩,可惜……媽媽也許永遠看不到了。”
他言語之中,既無美麗的詞藻,更不知巧妙的修辭;但就在這種平實簡單的言
詞之中,卻不知含蘊著多少真摯而動人的情感,當真是字字令人心酸,句句令人落
淚。
上官琦聽了,不覺也呆呆地愣了半晌。想起自己的父母家庭,心中忽地也泛起
了思鄉之念,垂首長歎了一聲,意興亦自變得十分蕭索。
兩人緩緩向江邊渡頭走去,眉字間俱是一片憂鬱之色。要知道他兩人俱都是至
情至性之人,平生不會作偽,心中有著什麼心事,面上就毫無保留地顯露出來。
方自走到江邊,一艘三桅船上,突然地跳下一個滿身黑衣、頭扎黑中的彪壯漢
子。走到他們身前,目光轉動,仔細打量了他們兩眼,抱拳道:“兩位辛苦了!”
上官琦不禁為之一愕。只見這漢子神情剽悍,目光的的,滿面俱是水珠,一眼
望去,便知道是長江江面上的水道豪雄,卻不知是何來意。
他愕了一愕,還未答話,只見這漢子順手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交付於他,又
道:“兩位想必是來得匆忙,忘記帶上這個了。”
上官琦目光動處,只見這漢子手上拿的,竟是兩方麻布。正是為死者帶孝所用
之物,劍眉一軒,大怒忖道:“這漢子好沒來由,怎地生生將這種喪氣東西交付於
我……”心念轉處,忽見這漢子臂上亦自帶著一方麻布,心知此中必有誤會,亦自
抱拳道:“兄弟本要渡江……”
這漢子眉頭微皺,不等他話說完,便搶著道:“難道兄台並非要到漢陽去為閔
老爺子弔喪的麼?”
上官琦緩緩搖頭,那漢子愕了一愕,“嘿”的一聲,掉首不顧而去。
上官琦微微一笑,忽見這漢子又回過頭來,冷冷道:“閣下如非前往吊祭,今
日還是不要動渡江之念的好。”
上官琦軒眉笑道:“在下要否渡江,難道與閣下又有什麼關係不成?”
那漢子冷冷道:“今日長江渡口的所有船隻,均已被人包下,作為擺渡吊祭人
客之用。兄台今日如果要尋船渡江,只怕萬萬難以做到。”
他語聲一頓,又道:“在下聽兄台口音,不似本地人士,是以才善意相告。兄
台如不相信,自管一試便知。”微一抱拳,走到船邊,一掠而上。那艘江船竟絲毫
不動,顯見這漢子身手頗為不凡。
上官琦呆了半晌,暗中討道:“這漢子看來沒有惡意,想必不會騙我……只是
那閔老爺子,不知是何等人物;怎地人死以後,還有此等排場……”忽聽袁孝在身
側輕輕叫了聲:“大哥,這是怎麼回事?”
上官琦道:“這裡像是沒有船隻渡江了。”
袁孝道:“那邊的船上,不是全部都空著的麼?”
上官琦道:“船雖全是空的,可是已都被人包下了。”
袁孝皺眉思忖了半晌,想是難以瞭解,又道:“這些船既然是空的,我們為什
麼不可以先坐過江去?那些後來的人,他們來得遲了,就應等我們渡過江以後再說
。眼下他們人還沒有來,就佔著這許多船做什麼?”
他初學人語,說話本已極為吃力,此刻一連串說了這許多話,額面上像是已微
微滲出汗珠。
上官琦沉吟了半晌,長歎一聲,道:“兄弟,你說的話雖然很有道理。但是…
…唉!人世間事情複雜得很,絕不像你在深山中所想的那般單純。這些事,你以後
自會明白的。”
袁孝垂首思忖了半晌,心中還不甚瞭解,但卻又不敢再問。要知他生長於深山
大澤之中,終日與猿獸為伍,心中所想的道理,但知一加一為二,二加二為四,對
於人世間的一切王法、規範、交易,俱都茫無所知。
上官琦見了他發愣的神情,微微笑道:“你在深山中肚子若餓了,見到樹上的
果子,盡可採下食用,心中也覺著那是天經地義之事。但你在人世中肚子若是餓了
,卻不能任意將別人攤子上果子取來吃。
這因為深山中的果樹本是無主之物,而人世間的東西,都是有主之物,物主縱
然手無縛雞之力,但卻有王法的保障,你任意取來,便是違反了世人的規律。”
他頓了頓又道:“這些船雖是空著的,但物主是別人,你我就不能任意取用。
這些道理,你知道麼?”
袁孝又自俯首沉思半晌,忽地抬起頭來,展顏應道:“我明白了,若是有人要
搶別人的東西,我也一定要打他的。”
上官琦含笑點了點頭,道:“這道理雖然簡單,卻是千古不易的道理。世上絕
無不憑勞力便可得到之物,有些人一時雖可憑巧取豪奪得到,但卻很快地便會失去
的,兄弟,你……”
語聲未了,忽見身後一排走來十數個黑衫漢子。這些漢子高矮不一,老幼各異
,但面上卻都流露著一片悲戚之色,步履之間,卻又都極為矯健。臂上扎著一條白
色布帶,三兩低語著走到江邊,側目打量了上官琦與袁孝兩眼。先前那黑衣漢子,
忽然迅快地走了下來,將他們迎到一艘船上,隱隱只聽他似在說道:“想不到黃鶴
嫖局的嫖頭們竟一齊來了,小的謹代閔二爺向各位致謝……”語字雖聽不甚清,但
大致確是不錯。
上官琦又自愣了愣,心想:“久聞這黃鶴膘局在江湖中甚負盛名,此刻竟一齊
出來吊祭。看來那閔老爺子,必定是個成名人物。怎地我卻未聽人說起?”
要知道武林中人聲氣互通,若有人有了紅白喜事,別人大都會折簡問候,送上
賀儀。就算交情較深的最多亦是一處派上一人,作為代表,前往吊祭或致賀。似這
等全體一齊前往之事,在武林中卻極為罕見,是以上官琦覺著奇怪。
他思忖半晌,想來想去,也想不出武林中成名的人物中,有個姓閔的人物。
袁孝呆立了半晌,突然側首道:“大哥你看那漢子用竹竿輕輕一點,瑰麼大的
船就馬上破浪而行……”忽地見到上官琦沉思神情,便倏然住口不言。因為他想到
了自己在沉思之時,不喜聽別人說話,是以別人沉思之際,自己也是不該打擾別人
思潮。
但見上官琦忽地微微一笑,自言自語他說道:“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這
些事我去想它什麼?”側臉向袁孝笑道:“我們且到那邊看看,也許有些漁船,可
供擺渡過江之用。”
袁孝對於人世間事絲毫不懂,上官琦既說如此,他自然連連稱是。隨著上官琦
,沿江向下流去。
此刻春陽已盛,江水中反映出萬道霞光,上官琦長衫隨風吹動,衣袂飄飄,春
陽照射下,更顯得有如臨風之玉樹,卻襯得他身側的袁孝越發醜陋。泊舟江岸的船
娘漁女一個個從布篷中探出頭來,望著他們掩口笑語,但袁孝胸中坦蕩,昂首而行
,別人對他笑語指點,他也不放心上。
時已初春,長江岸邊芳草初生,上官琦步踏綠苗,緩緩而行,神態望來雖似悠
閒,其實他心中極為焦急。又想到自己此番到了江南,不知是否能夠尋到師父,若
是找尋不到,師父的生機,就十分渺茫了。
如他還在人世,定會在家中留下行止……他心中正自思潮百轉,忽見袁孝喜道
:“大哥,你看,前面果然有艘空船,呀,大哥你猜得真不錯!”
言下對上官琦大表讚佩。
上官琦微微一笑,抬頭望去,只見不遠處,江岸邊,果然一艘小船,繫在岸邊
的一株樹上。柳條千縷,拂在那小船的船篷上,一個身穿蓑衣的中年漢子,盤膝坐
在船頭,吸著旱煙,他衣衫雖然襤樓,意態卻頗悠閒。
直到上官琦走到船邊,這船夫方自慢慢地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們兩眼,卻
又回過頭去,望著滔滔的江水出神。
上官琦忍不住乾咳了一聲,抱拳道:“小可們想擺渡過江,不知大哥你可否方
便一下,將我兄弟送到對岸?”
那船夫頭也不回,晃著腦袋答道:“這艘船不是擺渡的船。”語氣生冷簡短,
絲毫沒有通融的餘地。
上官琦愣了愣,忍著氣道:“小可們實在急於渡江,大哥如肯方便一下,小可
必有厚酬。”
這船夫緩緩地回過頭來,再次打量了他們兩眼。上官琦滿心希望他看在“厚酬
”的面上答應自己,哪知他又搖了搖頭,道:“這艘船不是擺渡的。”站了起來,
走入船艙,再也不理他們。
上官琦愣了半晌,心中雖然氣惱,卻又發作不得,只得歎了口氣道:“我們再
往前面看看。”
哪知他目光一抬,卻見那船夫又從船艙中走了出來,緩緩道:“你們急著渡江
,是不是要過去吊祭的?”
上官琦方自搖了搖頭,袁孝已搶先說道:“我們要是過去吊祭的,早就坐那邊
的大船去,誰還要坐你的船。”他見那船子那副陰陽怪氣的神情,心中頗力氣惱,
是以忍不住要反唇相譏。只是他天性淳厚,十分難聽的話,還是說不出來。
那船子“嗯”了一聲,船艙中突地傳出一陣嬌柔清脆的聲音,說道:“你們既
是孤身兩人,如果願意坐在船頭,不到船艙裡面來,我們就渡你過江好了。”語聲
婉轉動聽,似是北方口音,卻又有吳依軟語的輕柔。
語聲方落,上官琦只覺眼前一花,船頭已走出一個翠衫少女。他連忙垂下頭去
,不敢作劉楨之平視,但就只方纔的匆匆一瞥,已覺那少女身材婉約,面目清秀,
似乎美麗不可方物。
他心中不禁暗暗道一聲:“慚愧。”討道:“原來這船艙中有女子在,難怪別
人不肯擺渡了。”
只聽那女子嬌甜的聲音重又響起,道:“你們如有急事,就不必客氣,儘管上
船來好了。反正這船雖小,多坐兩人亦是無妨。”
上官琦忙道:“如此就多謝姑娘了。”忍不住一抬目光,只見這女子宛然仁立
,姿態如仙。面上雖帶笑容,但神情之中,卻又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之態,半點沒
有輕佻之色。
他心中雖不願與陌生女子共處一船,但見了這女子磊落大方的神情,再加上除
此以外,別無他途,沉吟半晌,便長揖道:“如此,就多謝姑娘了!”垂首走上船
舷,目光再也不敢抬起。
那翠衫少女微微一笑,輕扭纖腰,走入船艙。那船子用手中的煙管一指船頭,
冷冷道:“你們就坐在這裡,千萬不要走入船艙。”
上官琦正色道:“這個自然。”又道:“擺渡之資,還請兄台哂納。”
從懷中掏出一小錠銀,送到那船子面前。此刻他已隱約看出這船子不是常人,
是以言語之中,分外客氣。
只聽這船子冷笑一聲,道:“銀子還是你自己收下吧!”一躍上岸,解開柳樹
上繩索。上官琦對此人的狂做雖然不滿,但轉念一想,人家終究是一番善意,便忍
著氣和袁孝一齊面對江水坐在船頭,放眼江水蒼茫,濁波如帶,風物秀佳,美不勝
收。
他心中方自暗中讚歎這長江風物之勝,忽地聽到身後一個嬌柔的聲音輕輕說道
:“這兩個少年年紀雖輕,舉動卻老成得很。”
上官琦雙眉一展,胸中頗覺安慰。要知道無論是誰,聽到別人在暗中真心稱讚
自己,心中總是高興的。那少女說話的聲音極輕,並無要上官琦聽到之意,只是上
官琦耳力大異常人,是以才能聽到而已。
這種話自非當面恭維之言可比。
哪知卻聽那船子冷冷“哼”了一聲,沉聲道:“他心裡有求於我,自然要對我
們恭謹客氣些。”
上官琦愣了一愣,忽地想到自己在那古寺閣樓前的心境,一時之間,心中突熱
血上湧……他對那吹蕭老人,心中確因有求於人而生出恭謹敬畏之心,但那種情況
,與此刻卻絕不可同日而語。要知他本身具寧折不彎之性,此刻一躍而起,微拂袍
袖,面對艙口,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忍住了,腳尖輕點,一掠上岸。袁孝心中雖感
奇怪,但是他走了,亦自隨後跟去。
效乃一聲,小船亦已盪開,那船子見他們兩人突地一言不發地走了,愣了愣,
雙眉微皺,冷笑一聲。那翠衫少女步出船艙,望著他們的背影,秋波流轉,目光中
卻隱隱泛出笑意。
袁孝目睹上官琦一言不發地向前走去,滿面俱是憤慨之態,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走了一段,忽見上官琦以拳擊掌,低語道:“上官琦呀上官琦,你但能不要求人
,還是別求人吧!”他正在青年,心性難免偏激,受到人家些許羞辱的言語,心中
便忍耐不得。他卻不知道這世界之大,人事之繁,若不求人,實在是難比登天。
他此刻心中的思潮,袁孝自不知道,亦無法答話。只見他默默走了半晌,突地
回首一笑,道:“兄弟,你不要說話,看,我帶你過江。”
袁孝茫然點點頭,只見上官琦突地一整衣冠,轉身走上一艘船,雙手下垂,目
不斜視,筆直地走入船艙,尋了個空位坐下,眼觀鼻、鼻觀心地低首沉思起來。袁
孝見了呆了一呆,也學著他的樣子,走到他身旁坐下。
那渡船之上,早已坐了十餘個漢子,有的低聲細語,有的垂首而坐。見了兩人
闖上船來,雖也投以驚詫的一瞥,但隨即轉過目光,低語的仍舊低語,默坐的仍然
默坐,竟沒有一人出言相詢,更無一人攔阻。
上官琦原本是想混在入叢裡渡過江去,此刻見了這些人的神情,心裡暗暗得意
,知道自己這番雖是誤打誤撞,卻撞個正著。袁孝根本一無所知,心中雖有些奇怪
,卻是不肯用心想它。
過了半晌,又走上兩個人來,那船子暗中數了數人數,口中嗆喝一聲,手中長
竿一點,船便離了江岸。坐在上官琦身側的一個漢子,面容瘦削,目光炯然,此刻
懷中掏出個極為精緻的鼻煙壺來,深深吸了兩口,閉起眼睛,透出口長氣,側顧上
官琦笑道:“兄台可要試一些,此煙來自口外,還差強人意。”
上官琦含笑搖了搖頭,只覺此人衣著平凡,態度和藹,驟眼望去,毫不起眼。
但手中這翡翠煙壺,卻極珍貴,瞧去極不相稱。
這漢子目光的的,上下打量了上官琦與袁孝兩眼,又道:“兄台來自何方?想
必也是為閔老爺子執綁的了。”
上官琦含糊應了,心中卻暗忖:“這些人不但言語之中,對這‘閔老爺子’十
分尊敬,而且神態中那悲戚之態,亦不似偽裝,看來這‘閔老爺子’不但在武林中
極有地位,而且極得人望。”
只聽那漢子歎道:“閔老爺子一生行善,想不到……唉!”說到這裡,倏然住
口。
上官琦心中一動,口中頓問道:“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漢子劍眉一軒,四顧一眼,朗聲道:“在下杜天鶚,與閔老爺雖非故友,卻
久仰他老人家的俠名,是以此次路過此間,聽了噩耗特地趕來拜祭一番。”
上官琦只覺“杜天鶚”三字,頗為耳熟,隨口漫道:“久仰,久仰……”目光
抬處,卻見艙中之人,此刻竟一個個轉頭過來,不住以驚奇的目光來打量這杜天鶚
。
他心中不禁又自一動,突地想起一個人來,脫口道:“難道閣下便是名震武林
的‘關外鞭神’杜天鶚麼?”杜天鶚微微一笑,目光中頗有得色,笑道:“杜天鶚
正是在下。‘鞭神’兩字,卻愧不敢當。”
他微微一頓又道:“在下久居關外,對江南俠蹤,添生疏得很,不知兄台高姓
大名可否見告?”
上官琦道:“在下上官琦,不過是武林中一個無名小卒。”心中卻暗忖:“久
聞這杜天鶚掌中一條紫金飛龍多節神鞭,橫掃塞外七千里,生平未遇敵手。當真稱
得上是條沒遮攔的好漢子,是當今武林年輕一代的高手之一,卻想不到此人神情竟
然如此謙和。”
只聽杜天鶚又道:“兄台年輕有為,在下雖不能以知人自命,卻可斷定兄台必
非池中之物。”
他面向袁孝微微一笑,又道:“至於這位兄台璞玉渾金,外拙內慧,將來成就
,更不尋常,至於在下麼……這區區微名,又算得什麼?”
袁孝對他的言洛,雖不盡解,但見他言笑和藹,亦不禁對他一笑。此刻船到中
流,從兩旁架起的船窗中望去,外面江水連天,一瀉萬里,金波浩瀚,又非方纔岸
上所見可比。
艙中之人,似乎全都為杜天鶚的聲名所驚。本自低言細語之人,此刻竟都住口
不言,不時望向杜天鶚。
杜天鶚卻是言笑自如,突地指著窗外道:“那邊一丘微起,想必是名傳天下的
‘鸚鵡洲’了。唉!……漢陽樹、鸚鵝洲,本來不過都是平凡之物,但一經詩人吟
詠,便自名傳千古。看來文人手中之筆,還要比你我掌中之劍鋒利得多了!”
上官琦含笑點頭,只覺此人雖然名震武林,但卻極為謙和,而且言語不俗,心
下不覺對此人大起好感。
武漢三鎮,鼎足而立,相距本不甚遠,約莫頓飯時刻,上官琦正和杜天鵑低聲
言笑,只覺船身一震,外面船子又自嗆喝一聲。杜天鶚微笑道:“在下與兄台雖是
萍水相逢,卻是一見如故,當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你看,在下與兄台彷彿只淡淡
匆匆數語,想不到船已靠岸了。”
站起身來,走出船艙,上官琦隨後走出去,四顧而望,心中不覺為之一愕。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濱江之祭】
只見岸邊之上,搭滿了竹棚,一個接著一個,連綿不絕,長達數裡。竹棚中坐
滿了人,每人都穿著黑色的長衫,一眼望去,只覺黑壓壓的一片。但卻絕無諠譁笑
語之人,其中還不時有披麻帶孝的漢子,在各棚間穿梭來往,這些人神色之間,更
是滿面悲戚。
離岸十丈,一個特高特大的竹棚,裡面像是停放靈樞,隱隱有哭聲傳來。出入
這間竹棚之人,神情更是肅穆。
上官琦愕了一愕,只得隨著走下船去。袁孝目光四轉,更是目不暇接,他初入
人世,幾曾見過這般光景。
那杜天鶚此刻,亦自盡斂面上笑容,低聲道:“人死留名,豹死留皮。這閔老
爺子人雖己死,卻是極盡哀榮。”
上官琦心中不止一次想要問出這閔老爺於究竟是誰,但卻都強自忍住。他本想
一過長江,便乘隙走去,卻想不到岸邊,便是這般光景,只得緩緩隨著杜天鶚走去
。
方自走了兩步,那高大竹棚之中,突地搶步走出五個人來,都是身披重孝,而
且兩上淚痕未干。其中兩人扶著一個矮胖少年,快步走到杜天鶚、上官倚身前,“
噗”地跪了下去,哀哀痛哭起來。
上官琦心知此人,必是孝子,見人行禮乃屬常情。袁孝卻根本不知世上的喪禮
規矩,見到有人向自己跪下來,不禁大感驚異。
孝子跪拜後,便在眾人扶持之下,走向他處。卻另有兩個黑衫人走了過來,客
氣地將他們引到一處竹棚。上官琦到了此刻,也只得隨遇而安。只見又有一人,快
步行來,那兩個黑衣之人雙目一張,回頭打量了杜天鶚兩眼,又自躬身一揖,說道
:“想不到杜大俠居然遠道而來,請恕在下等接待不恭之罪。”
杜天鶚連忙躬身謙謝。另一黑衣之人,接道:“杜大俠請隨在下到那邊貴賓棚
去,貴友也一齊去吧!”
上官琦呆了一呆,方侍謙辭,那兩個黑衣人卻不由分說,便將他們蜂擁至那一
與大竹棚緊鄰的一個竹棚中去。
別的竹棚中人雖然已有不少,但這棚中卻寥寥可數。當中一席的下首,坐著兩
個藍衫道人,默然無話,像是在望著自己面前的茶杯出神。另外還有十餘個長衫之
人,零落地散在四座。最遠的一席之上,卻箕踞著一個高大威猛、滿頭白髮的老人
,顧盼之間,神情頗為倔做。他身側坐著一個婦人,卻正值盛年,雲發高挽,一身
素服,鬢邊插著一朵白花,秋波流轉之間,雖然徐娘半老,但卻風韻猶存。
上官琦目光一轉,將這些人的神態俱都看在眼裡。他雖不認得,卻知道這些人
定必都是江南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只聽杜天鶚低語道:“別人我不認得,不知那老者可就是兩湖大豪,九頭大鵬
雷名遠?”
上官琦方自答話,目光轉處,心中突地一驚,脫口道:“袁孝呢?”
連忙轉身望去,又大吃一驚。
只見袁孝此刻呆呆地立在棚外,他身前卻氣勢洶洶地站著幾個黑衫大漢,像是
正在與袁孝爭論。
上官琦一驚之下,連忙大步走了過去,只見其中一個黑衣漢子,突地伸手往袁
孝身上一推。他卻不知道袁孝生具異稟,本就神力驚人,再加上數年苦練,所練又
是武功上乘妙諦,他這一推之下,宛如螃蜒撼石柱一般,哪裡能將袁孝推動半步?
袁孝濃眉一皺,目光中已有怒意。原來他方纔和上官琦一齊行來,但目光卻仍
不住地回頭去望那突然向自己磕頭之人。恰巧此刻又有一艘江船靠岸,船上走下十
數人來,那孝子自然要過去一一行禮,袁孝不知這是江南禮俗,只覺甚是有趣。
他年紀雖已不小,卻仍天真爛漫,更是童心未抿,心裡覺得有趣,面上便忍不
住笑了起來。
他正自發笑當兒,一個黑衫漢子一個箭步竄了過來,冷冷道:“閣下笑些什麼
?”
袁孝為之一愕,道:“我笑我的,不用你管。”近日來他對人語雖已較為熟悉
,但說起話來,卻仍是直愣愣的,詞難達意。他卻不知道此時此刻,人人心中俱都
十分悲戚,他這一笑,正是犯了人家大忌,何況他言語之中,讓人聽來又是這般無
禮。
霎眼之間,他身側已自圍過來數個黑衫漢子,人人俱都氣勢洶洶地責問於他,
他卻又驚又怒,根本不知如何回答。終於有個漢於忍不住向他推了一把,他卻立刻
勃然大怒,正待舉掌擊出,上官琦已快步奔來,連聲道:“且慢動手,且慢動手。
”
袁孝心中雖然怒火高張,但聽得上官琦一喊,只得乖乖將手掌收回。杜天鶚此
刻亦自急奔而至,又有一個身穿麻衣重孝之人奔來,袁孝指著那漢子道:“他幹什
麼要動手推我?”
那披麻重孝之人,年紀己過知命,但步履如飛,精神矍爍,聞言長眉一軒,將
那幾個黑衣漢子喝退,長揖說道:“小人無知,請各位不必和他們一般見識。”
上官琦知道袁孝必定義在無意中闖了禍,但此刻亦不便說破。
只見這老者和杜天鶚謙謝了幾句,又道:“在下金少和,久仰杜大俠英名,今
日方得一見,想不到杜大俠遠道趕來奔喪,隆情厚誼,存歿俱感。但杜大俠看在小
可薄面,千萬不要把小孩無禮之事,放在心上。”
杜天鶚自亦連聲謙謝,那金少和又過來向上官琦、袁孝抱拳一揖,便又匆匆走
去。
上官琦心中卻又一動,忖道:“這金少和為人八面玲嚨,相識甚多,看來是位
武林中威名極盛的人物,怎地竟會為那閔老爺子,披麻帶孝起來?”一念及此,他
對這閔老爺子的身份來歷,更覺奇怪。拉著袁孝走入竹棚,袁孝不知自己實有理屈
之處,心中仍自忿忿不樂,只是在上官琦面前,卻又不敢發作。
杜天鶚目光轉動,卻在不住地打量著袁孝,突地低聲笑道:“想不到兄台年紀
輕輕,不但內外兼修,而且外功竟已練成金剛不壞之境,實是可敬可佩!”
袁孝望著他展顏一笑,亦不知謙謝。上官琦卻在心中暗道:“這杜天鶚好厲害
的目光,就只方纔匆匆一瞥,便已看出他武功的深淺。”
卻聽杜天鶚又自向他笑道:“貴友如此,想必兄台的武功,更是令人驚佩的了
。”
上官琦沉吟半晌,道:“我這兄弟天生異稟,外功的確不錯,小可卻萬萬比不
上他的。”
杜天鶚微微一笑,轉開話頭,絕口不再提起武功一事。過了盞茶時分,棚外又
引進兩個人來。這兩人一個身高體胖,滿面紅光;另一個卻身軀瘦小,形容枯槁。
一走進來,目光四掃,便大步走到那高大威猛的老者與那徐娘半老的婦人桌前,道
:“多年不見,想不到雷兄越發年輕了。”
杜天鶚微微一笑,附耳對上官琦道:“那老者果然是‘九頭大鵬,雷名遠,只
不知這兩人是誰?”
只見那“九頭大鵬”雷名遠亦自挺身而起,連聲笑道:“想不到,想不到,老
夫竟能在此間見到陰陽雙絕的俠跡。”又連聲讓座。
那徐娘半老的婦人秋波流轉,微微一笑,卻仍端坐未動,輕聲說道:“名遠,
你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說話這樣大聲幹什麼,難道別人是聾子麼?”
“九頭大鵬”雖然神情倔做,氣度威猛,但聽了那婦人之言,卻乖乖地坐了下
來,還自我解嘲地低聲笑道:“老夫見著故友,一時不覺忘形了。”
那一胖一瘦兩個漢子,對望一眼,含笑坐了下去,對那婦人似乎也有三分畏懼
之心,竟也不敢高聲談笑,只是輕輕笑道:“多年不見。
大嫂風采依;比我兄弟兩人,卻快老掉牙了。”
那婦人微微一笑,卻不答話,杜天鶚遠遠看了,忍不住暗中好笑,低聲說道:
“我在關外,便聽得中州武林中,有幾個出名懼內的角色,這‘九頭大鵬’便是其
中之一。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上官琦幼隨嚴師,對武林中成名之人,雖然知道不少,但對這些人的風流韻事
,卻絲毫不知。此刻忍不住道:“小弟只知道這‘九頭大鵬’不但在兩湖久享盛名
,而且家資巨萬,又極善於理財,至於他還有懼內之名,小弟卻不知道了。”
杜天鶚道:“雷名遠不但有懼內之名,而且其名顯著,不然兄弟遠在關外,怎
會知道?據說這位夫人,乃是四川唐老太太的貼身丫頭,不但輕功絕高,人又美艷
。而且一手毒藥暗器,更是得自唐門真傳。
雷名遠已近晚年方得到這樣一個嬌妻,由愛生敬,由敬生畏,自然要懼內了。
”
上官琦“哦”了一聲,道:“原來她竟是四川唐門的人。”要知道四川唐門,
毒藥暗器,名震武林。二百餘年,聲名未嘗稍減,上官琦自是知道的。
只聽杜天鶚又道:“還有那‘陰陽雙絕’,據說亦是兩位怪人。這兩人一個是
少林外家弟子,一身十三太保橫練,混元一氣童子功,據說已至刀槍不入的火候。
一個卻是辰州言家掌門人的師弟,外門陰功,自然也有十分火候。這兩人不但武功
練得一陰一陽,而且生相亦是一陰一陽,是以武林中人,才稱他兩人為‘陰陽雙絕
’。”
他頓了一頓,又道:“奇怪的是,這一陰一陽、極陰極陽、萬分不調和的兩人
,數十年來,竟是焦不離孟,秤不離銘,時時刻刻俱在一處。”
上官琦微笑道:“杜兄久居關外,對中州武林中事,卻能如數家珍,當真是秀
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了。”
杜天鶚笑道:“武林中事,原本聲息互聞。”語聲突地一頓,聲音放得更低:
“只是我卻想不到,今日竟會有這麼多的武林中頂尖人物,來到此間。你看,連少
林門下,都像是也有人來了。”
上官琦轉目望去,只見方纔那老者金少和,此刻已引著兩個灰袍僧人走人竹棚
來。這僧人垂眉閻目,神色十分莊穆,合掌當胸,緩步走了進來。四顧一眼,卻筆
直走向那兩個藍袍僧人身前,沉聲道:“青城舊友,別來無恙?”
上官琦、杜天鶚俱都一愕,杜天鶚又自附耳道:“方纔我見這兩個道人頗為眼
生,想不到他們竟是多年不問武林中事的青城門下。”
只見這兩個道人,亦自站了起來,合掌道:“多蒙上人關詢。”另一人道:“
深山之中,不計歲月,但自從昔年峨嵋金頂一別,算來已有十余寒暑,想不到上人
依然故我,想必道行更為精進了。”
金少和垂首沉聲接道:“道長與上人俱是得道高人,不但功行深厚,而且駐顏
有術。只是老夫,唉!……世事碌碌,在在煩心,哪有各位深山白雲,那等自在。
”
棚中眾人的目光,此刻不約而同地俱都投注向這藍袍道人與灰袍僧人的身上,
有的知道他們來歷,便低語道:“這兩位便是少室峰少林寺達摩院的鐵木大師與凡
木大師,那兩位道人,聽他們口氣,想必是昔年雙劍蕩群魔的‘青城雙劍’了。”
上官琦此刻越看越奇怪,這“閔老爺子”縱然是武林中一代大豪,但青城和少
林的長老卻也無須那麼遠道趕來致祭呀!一念至此,他不禁暗中思忖:難道這閔老
爺子的喪吊之中,還有什麼隱秘不成?
於是他忍不住問道:“杜兄,這位閔老爺子,是什麼人?竟有這麼大的氣魄,
連這多江湖上難得一見的高人,都趕來奔喪憑吊?”
杜天鶚低聲說道:“這位閔老爺子,出身江南道上,一家名鏢局的鏢頭。但在
進入中年後,就放棄了刀尖底下討生活的鏢局生涯,落戶於此,替人排難解紛,聲
名漸著。起初之時,也只限於江上漁幫等人,二十年前,中原道上各大門派和西域
三聖相約比武,選定了黃鶴樓下,作為比武之地……”
話到此處,忽聽一個高昂的聲音叫道:“諸位俠駕光臨,蓬革生輝。閔老爺子
能得諸位這樣憑吊,雖死九泉,亦將領受諸位盛情了!”
此人聲音雖然高昂,卻微帶沙啞之音,想是數日夜中未能安心睡眠,和悲傷過
度所致。
他微微停頓一下,又道:“喪事期中,我們接待不周,待慢之處,還望各位大
量包涵。現由閔老爺子的公子、千金,先向諸位拜謝奔喪盛情。”
上官琦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四旬左右的中年大漢,扶著一個身披重孝、頭圍白
中、二十三四的白淨少年,站在棚口之處,雙目紅腫,滿臉睏倦之容,想是近日內
,過份悲慟所致。
在那少年身後,有一個四十上下的老媽子,攙扶著一個身材窈窕的少女。那少
女除了一身重孝之外,臉上蒙了一層白紗,無法看清她的面目,但見一雙瑩瑩玉手
,想來定是十分美麗。
只見那身披重孝少年,抱拳一個長揖,說道:“家父之喪,承蒙諸位大師、道
長、伯伯、叔叔,遠道趕來憑吊,晚輩悲痛過深,未能一一接待。禮貌不周之處,
還望伯伯、叔叔們大量包涵。”說完,又是一個長揖。
竹棚中人,紛紛站起,欠身回了半禮。上官琦依樣葫蘆,目光看著杜天鶚的舉
動,仿照施為。
袁孝卻是一舉一動,倣傚著上官琦。
那少年長揖過後,微微向旁一讓。那面蒙白紗的少女,卻輕移嬌軀,微微向前
移了兩步,說道:“不孝女叩謝諸位伯伯、叔叔們遠來吊喪之情。”
九頭大鵬雷名遠突然站了起來,說道:“閔兄究竟得了什麼重病,怎麼這樣快
就仙游道山?”
那重孝少年答道:“家父……家父是……”
那扶持他的中年大漢接口說道:“雷兄和閔老爺子交誼深厚,請恕閔公子在傷
痛之中,詞難達意,待會當恭請雷兄到後宅一瞻閔老爺子的遺容。”
忽聽一聲“阿彌陀佛”,兩個灰袍僧人齊齊合掌站起,左面一僧說道:“貧道
等奉諭而來,亦望能一睹閔老施主遺容。”
金少和不待中年大漢開口,搶先抱拳答道:“兩位禪師放心,大祭之前,定當
恭請兩位一見閔老爺子遺容。”
那兩個藍袍道人,緊隨站起身子,望了金少和一眼,道:“貧道等不知能否有
榮一睹閔老施主的遺容?”
金少和道:“應該,應該。屆時,兄弟親來相請諸位到後宅一見閔老爺子的遺
容,也許還要借重諸位……”他似是自知話中露了破綻,倏而住口不言。
一直沒有講話的陰陽雙絕,忽然站起身來,插口說道:“怎麼?閔兄可是受人
暗算死的麼?”
那重孝少年道:“家父之死……是……”他極似不願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父
親死因,“是”了半天,仍然“是”不出個所以然來。
倒是他身後披孝少女,接了下去,說道:“家父之死甚是突然,一時之間,很
難斷定死因。待會兒諸位見到家父遺容時,或可有所賜示。”
陰陽雙絕相互望了一眼,緩緩坐了下去。
金少和抱拳對群豪說道:“諸位請自行小坐片刻,在下要帶著他們兩位謝客。
”說完,當先轉過身去,出了竹棚。那身披重孝的少年。
少女,緊隨在金少和身後,魚貫步出竹棚。
上官琦低聲對杜天鶚道:“杜兄不要看看閔老爺子的遺容麼?”
杜天鶚道:“這個咱們不必爭求,到時間他們如不請咱們,落得少惹一點麻煩
。”
上官琦暗暗忖道:”看看一代大豪的遺容,哪裡會找出麻煩,倒叫人難以思解
了……”但又不便追問,只好悶在心裡。
忽聽一個微帶尖厲的聲音,說道:“你看那猴頭猴腦的娃兒,竟也被讓入貴賓
棚中,倒是叫人難以猜出他的來頭。”
這孝棚本就不大,棚中之人,又都是武林中一時俊傑,個個耳目都極為靈敏。
那人之言,不但坐得較近的上官琦、杜天鶚、袁孝三人聽得清清楚楚,就是棚中所
有的人,都已聽到了,齊齊把目光投注到袁孝身上。就連那兩個神態肅穆的少林高
僧,也都不自禁地轉過臉去,把目光投注在袁孝身上。
上官琦凝神望去,見那說話之人,正是陰陽雙絕中的那身軀瘦小、形容枯槁的
人。
袁孝似已聽出那人說的是譏笑自己之言,不禁雙眉聳動,一對猴眼中精光暴射
,盯住那身軀瘦小之人,一副躍躍欲動神情。
上官琦怕他發起野性,突然出手,趕忙喝道:“袁兄弟,不可造次出手。”
袁孝回頭望了上官琦一眼,默然垂下頭去。
那身軀高大、滿臉紅潤的人,笑道:“兄弟,你聽到沒有,他不但長得一副猴
像,而且人也姓袁,倒是無獨有偶的巧合了。”
杜天鶚看袁孝閉目垂首而坐,對兩人之言,渾似不聞,但心中已甚激動,身軀
微微抖顫,兩眼角間,淚水垂腮而下。心中忽生不忍,立時冷笑一聲,罵道:“自
己一身綠毛,還罵別人是妖怪,也不拿鏡子照照,看看自己有幾分人相?”
陰陽雙絕中那身軀瘦小之人,突然站了起來,怒聲喝道:“你罵的什麼人?”
杜天鶚緩緩站起身子,冷冷地望了陰陽雙絕一眼,淡淡答道:“我罵誰你還能
管得著麼?”
陰陽雙絕,兇名卓著,江南道上黑白兩道中人物,都要相讓他們三分,如何能
忍下杜天鶚的閒氣?舉手一掌擊在桌上,冷冷說道:“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杜天鶚目光環掃一週,只見那兩個灰袍僧人,仍是滿臉肅穆地正容而坐,對幾
人爭吵之言,渾似未聞。
兩個藍袍道人,也只微微一瞥,立時又轉過頭去。
九頭大鵬雷名遠卻似非常留心,不時把目光投視過來。
但那美麗的中年婦人意態間卻甚冷漠,雖然沒有出口乾涉雷名遠,不讓他多管
閒事,但每當雷名遠轉臉相望杜天鶚時,立時輕掣下柳眉,顯然她不願丈夫卷人這
場是非之間。
最奇怪的就是那面色紅潤身軀高大的漢子,他和那瘦小之人,並稱為陰陽雙絕
,一向寸步不離,但此刻卻是靜坐旁側,一言不發。
杜天鶚環顧過室中形勢之後,心中已有了幾分把握,暗暗忖道:“看來鐵木、
凡木兩位高僧,不屑管這樁閒事。青城雙劍也擺出一副袖手旁觀的姿態。雷名遠可
能要管,但他那位夫人,卻似不願他管,其人懼內著名,夫人不同意,大概不敢違
拗。陰陽雙絕雖然名著一時,但上官琦和袁孝能聯手對付一個,餘下的一個由我對
付,決無困難。”
他心思填密,暗中衡量了敵我形勢之後,才冷笑一聲,說道:“只怕未必,眼
下還不知咱們哪個活不下去?”
那身軀瘦小之人,正是陰手言剛。此人除和陽拳普侗練成陰柔、陽剛合壁克敵
手法之外,還倚仗辰州言家門的聲威、靠山,平時在江湖上的橫蠻,較同伴陽拳普
侗,更為張狂,哪裡能忍得下杜天鶚的譏諷之言?當下離開座位,大步直走過來。
上官琦目睹杜天鶚為袁孝抱打不平,不惜和人衝突,心中甚感過意不去,搶先
站起身來,迎了上去,攔住陰手言剛的去路。
言剛冷笑一聲,喝道:“你要找死,還不給我閃開!”伸手橫拍一掌。
上官琦不閃不避,右手一翻,食、中二指一驕,疾向言剛拍出右臂脈門上面拂
去。
陰手言剛,似是未料到上官琦一出手就是極上乘的斬脈手法,心中吃了一驚,
駭然向後退了三步。
杜大鶚雖然瞧出上官琦英華內蘊,必是出身名師門下,但也未料到他小小年紀
,竟然身懷拂穴斬脈的上乘手法。
要知這拂穴斬脈手法,非同一般點穴可比。不但要精熟它奇奧的變化,還需有
上乘內功為輔,才能在舉手一拂之間,傷人穴脈。
陰手言剛退下之後,未再立刻出手。等了約片刻工夫,才冷冷問道:“你是什
麼人的門下?快說出來,免得老夫開罪故舊之人。”
原來他被上官琦一招迫退之後,不敢再貿然出手。沉思了良久,才這般喝問一
聲,一面可查問出上官琦的身世,再者亦可擺擺一副空架,預留下台之階。
上官琦不願把身世告訴對方,故作沉思了片刻,道:“在下出身何門何派,恕
難奉告。但有一樁事,你可以放心,在下師門決和你攀不上一點關係。”
陰手言剛本想藉機下台,因他目睹上官琦那一招拂穴斬脈的手法,迅快異常,
似非易與之輩,只怕在眾目睽睽之下,敗在他的手中,那可是偷雞不著蝕把米,一
生英名,盡付於流水之中。
但上官琦這一答覆,使他不好立時退下了,一面暗自運功戒備,一面冷冷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上官琦回頭一指袁孝道:“他叫袁孝,我叫上官琦……”
言剛不待上官琦說完,突然冷冷接道:“兩個無名小卒。”左手一伸,疾如雷
奔電閃一般,直抓過來。
原來他想在上官琦不防之下,施出一招擒拿的手法,扣拿對方手腕脈門。但又
覺著自己在江湖上,亦是甚有地位身份之人,不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對人施襲,掌
勢出手,才喝了一聲:“兩個無名小卒!”話出口,掌勢已到。
上官琦疾向旁側一閃,讓開三尺,一招“風雷突起”,反臂拍出。
這一招不但凌厲無比,而且奇奧難測,讓敵還擊,一齊出手。
掌勢未到,強勁的掌風潛力已然近身。
言剛吃了一驚,趕忙縱身向後退了五步。
他讓避雖已夠快,但仍被上官琦掌風擊中,身子一晃,又向後退了三步,才穩
住馬步。
棚中諸人,似都為上官琦奇異的招術、雄渾的掌力,引起了注意。兩個灰袍少
林高僧四道目光,一齊投注過來,臉上微現驚愕之色。
青城雙劍彼此相互望了一眼,微微一皺眉頭。
九頭大鵬雷名遠更是叫了出來,輕輕地咦了一聲。
那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也為上官琦出手的掌勢所驚,星目轉動,不住在上官
琦身上打量。
陽拳普侗霍然站起身子,走到陰手言剛身前,低聲問道:“這小子扎手麼?”
但上官琦不知武林過節,也不知陰手言剛存有藉機下台,幾句話,說得十分冷
漠,使陰手言剛騎虎難下。
陽拳普侗冷笑一聲,目注上官琦道:“此時此地,不宜動手,倒不如咱們約定
一處僻靜所在,好好地拼上一場。”
上官琦暗道:“我和他們本無什麼冤仇,約地相鬥,似無必要,但如不答應下
來,又恐損傷杜老前輩的威名。”一時之間,甚難決定,回頭向杜天鶚望去。
這時,早已有人把陰手言剛和上官琦動手之事,告訴了金少和。
只見他匆匆忙忙地奔人竹棚,先對陰陽雙絕抱拳一揖,又回頭對上官琦躬身一
禮,說道:“三位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都請看在兄弟份上,彼此相讓一步,等會
兒,兄弟設宴替三位和解和解。”他似是還有十分緊要之事,滿臉焦急不安他說完
後,目光一直在三人臉上打轉。
只見杜天鶚微微一笑,說道:“小兄弟快請回座,金兄既然出面講話,咱們縱
然受點委曲,也就算了。”
上官琦抱拳對金少和還了一禮,轉身回到原位坐下。
他江湖經歷閱歷甚少,也不知說幾句場面話交代。
陰陽雙絕彼此望了一眼,皺皺眉頭,也不知如何處理此等場面。
金少和又抱拳對陰陽雙絕一禮,說道:“兩位請賞兄弟一個薄面吧!”
陰陽雙絕齊齊抱拳還了一禮,一語不發地退回到座位上。
金少和眼看一場紛爭,在自己幾句勸慰之言下,消解於無形之間,又抱拳對室
中群豪一禮,高聲說道:“兄弟還有點事,諸位請稍坐片刻,酒飯即將送上,等會
兄弟再來向諸位敬酒。”轉身大步而去。
室中突然間沉寂下來。
青城雙劍和九頭大鵬雷名遠夫婦,不時把目光投向上官琦,陰陽雙絕更是滿臉
忿怒之色,常常轉頭望望。
上官琦忽然心中一動,想起了白馬山古寺中那老人說過的一句話,如若你施用
我傳你的武功,必將引起江湖上甚多人的注意,招來很多麻煩。
他忽然覺到心中不安起來。
杜天鶚似是看出了上官琦不安之色,微微一笑,低聲說道:“小兄弟果是非常
之人,剛才出手一擊,已是喪陰陽雙絕之膽。”
上官琦道:“哪裡哪裡,老前輩過獎了。”
杜天鶚道:“陰陽雙絕色厲內在,心中早已有了自知不敵之感,他們約期比武
之事,不過自找台階而已。”
他說話聲音雖低,但室中之人,都是江湖間一流高手,個個耳目靈敏異常,雖
未把兩個人對答之言,聽得一字不漏,但己聽去了大半。
陰手言剛越想越覺不是味道,心中又是懊惱,又是忿慨,低聲對陽拳普侗說道
:“咱們今日如不約那小子比試一場武功,陰陽雙絕的威名,只怕要大受損傷。”
普侗目光轉動,一瞥鐵木、凡木大師,答道:“此地不是爭氣之地。言兄如能
夠忍得這口氣,那就算了;如是難以忍下,此刻也不宜和他們衝突,不妨和他定下
後會之約。”
陰手言剛和陽拳普侗,久日相處,對他出身來歷,甚是了然,知他出身少林寺
中弟子,因犯清規,偷逃出寺,蓄髮還俗。此事雖已相隔二十餘年,但他心中對少
林寺中僧侶,仍存有畏懼之心,大概是看到了鐵木、凡木兩人在場,是以不敢胡亂
出手,擔心被兩人瞧出武功來路……心念一轉,對普侗不滿之氣頓消,霍然站起身
子,大步直向上官琦座位所在走去。
袁孝只道他又來動手,雙腳猛一點地,由座位上飛縱而起,直向陰手言剛迎撞
過去,身法迅快,一閃而至。
上官琦低聲厲喝道:“袁兄弟不要胡鬧。”
陰手言剛似是未料到形似人猿的袁孝,身法竟是迅如電閃。他本全神貫注在上
官琦身上,待聽得衣袂飄拂之風,警覺轉身時,袁孝已到身前,五指若鉤,當頭抓
下。
如非上官琦及時的一聲喝叫,言剛在招架不及之下,定難躲過袁孝一擊。
袁孝去勢迅快,收勢更快,聽得上官琦的聲音,突然一吸丹田真氣,懸空一個
筋斗,翻了回來,仍然原姿不變地坐在原位之上。
他心地渾厚,無意賣弄,但卻在不知覺中,露了一手罕聞罕見的輕巧功夫。單
是這一去一來之勢,已使全室中人為之駭然。
陰手言剛目睹袁孝的奇速驚人身法,油生怯敵之念。猶豫了一下,才放慢腳步
走了過去,相距上官琦還有三四步遠,停了下來,說道:“此時此地,不宜動手。
但咱們這場過節,也不能就此算了,半月之後,咱們在黃鶴樓下相見,屆時再找僻
靜所在,了斷今日之事。”
他說完之後,等待答覆,哪知等了半晌工夫,不聞一句回答之言。
原來杜天鶚心想此事應由上官琦決定,上官琦卻想該由杜天鶚決定,結果,兩
人都未接口。
陰手言剛等了良久工夫,仍不聞兩人答言,大感羞惱,不覺之間,野性又發,
大聲喝道:“你們是聽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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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密室驚異】
上官琦皺皺眉頭,正待開口,忽聽竹棚外面,傳入來一個沉重的聲音,道:“
言老前輩肯賞臉,趕來憑吊家父,我們感激莫名。但如要在此地生事,那就未免有
點不近人情了。不論何人,肯來憑吊家父,我們都把他當朋友看待。言老前輩縱然
遇上有過嫌怨之人,也望賞個金臉,等離了此地再說。”
上官琦轉頭向外望去,只見那身披重孝的少年,當門而立,目光一直盯注在陰
手言剛的臉上,憂傷的神情間,微現怒意。
陰手言剛平時縱橫江湖,傲氣凌人,哪裡受過此等羞辱?今日連番受到挫折,
心中忿怒已極,只覺一股怒火直衝上來,回頭對陽拳普侗說道:“咱們來此憑吊閔
老英雄,不過是敬重閔老英雄的為人而已,談不上什麼深厚交情。既是人家不歡迎
咱們,那就算了。”言下之意,已明白催促陽拳普侗立時離開。
那身披重孝少年,既未伸手攔阻,也未再接口說話。
陽拳普侗緩緩站起身來,慢向前走去,看來他似是十分不願離開,但又不願違
拗同伴之言。
九頭大鵬雷名遠,忽然重重地咳了一聲,說道:“兩位請慢一步,聽兄弟幾句
話如何?”
陰陽雙絕人已走近棚門.聽得雷名遠的話後,一齊停了來。
那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輕輕一罩柳眉,似是對雷名遠多管閒事的態度,大不
滿意,但卻沒有出言相阻。
雷名遠大概心中知道自己多管閒事的態度,夫人決難同意,不敢轉望夫人一眼
,目注陰陽雙絕說道:“兩位在這大祭之中鬧事,也難怪閔公子出言相勸。如果兩
位就此一怒之下,絕袂而去,勢非留給武林同道閒言。兄弟之意,深望兩位三思而
行,免留笑柄。”
陽拳普侗藉機對陰手言剛說道:“既然雷兄出言相勸,我瞧咱們兄弟還是留在
這裡,等大祭之後,再走吧!”
陰手言剛略一沉吟,拱手對雷名遠,道:“衝著雷兄這兩句話,我們兄弟就是
再多受一點委曲,也要忍下了。”
那當門而立的重孝少年,忽然深深對陰陽雙絕一揖,道:“晚輩言詞,或有不
恭之處,深望兩位老前輩大量包涵一二。”
陰陽雙絕雖然氣度狹小,但在這等情景之下,不得不裝出一副恢宏氣度,齊齊
抱拳,還了一禮,重又退回原位坐下。
那身披重孝少年,當門一個羅揖,說道:“諸位伯伯叔叔們,家父即要入殮,
如果想一睹家父遺容,請隨晚輩到後宅一行。”
鐵木、凡木大師,當先站起身來,單掌立胸,宣了一聲佛號,緩步向棚外走去
。
青城雙劍、九頭大鵬雷名遠夫婦,緊隨著站起身來,隨在鐵木、凡木大師身後
而行。
陰陽雙絕交頭低語了幾句,也站了起來。
杜天鶚越看越覺事不尋常,不禁引起好奇之念,低聲對上官琦道:“咱們也跟
去瞧瞧吧!”
上官琦童心顯得未退,好奇之念,更是強烈,但他生性拘謹,常常克制著心中
的好奇衝動,一派少年老成。
如今聽得杜大鶚一提,哪還能忍得住,當下站起身來,說道:“老前輩如果要
去,晚輩極願奉陪。”
杜天鶚微微一笑,站起身來,隨在陰陽雙絕身後,出了竹棚。
上官琦、袁孝緊隨杜大鶚的身後。
那身披重孝的少年,似是未曾料到,室中所有的人,竟然全要去看,不禁一皺
眉頭。
大概是他覺著話己說出口了,不便出爾反爾,伸手攔阻,臉色上極是不悅,想
來他心中定然更不快樂。
杜天鶚看見裝作沒看見,昂首挺胸由他身側走過。
袁孝在最後,那身披重孝少年不知是難再忍耐心中的不悅,還是看袁孝長像太
過難看,待袁孝走過身側時,忽然伸手一攔,低聲說道:“這位兄弟,你也要去瞧
家父的遺容嗎?”
袁孝也不解別人間話心情是好是壞,微微一笑,道:“是啊,我一向是跟著大
哥走的。”大步向前走去。
那身披重孝少年,長長吁一口氣,放過袁孝,似是那一口長吁之氣,消除了心
中煩惱。突然加快了腳步,向前奔去,搶在鐵木大師前面帶路。
走過幾處竹棚時,棚中的人,都對這群人投以羨慕的眼光,也有指手低論,這
是少林高僧,這是九頭大鵬雷名遠……那中年婦人,是四川唐太大門下……隱隱可
聞。
繞過了幾處竹棚,到一所高大的宅院前面。
兩扇黑漆大門上,滿佈素花,但卻緊緊關閉。
那身披重孝少年,輕輕叩動門上銅環,呀然一聲,兩扇黑門大開。
四個健壯的大漢,垂手分列兩側,每人頭上包著白布。
儘管外面竹棚中人聲嘈雜,憑吊之人,多得難以數計,但這高大的宅院中,卻
是鴉雀無聲,肅穆異常。
鐵木大師當先進門,眾人相繼而入。袁孝剛剛踏進門內,分列兩側的四個健壯
大漢,立時一齊動作,迅快地關上大門。
上官琦怕袁孝被關在門外,不禁回頭一望。
匆匆一瞥之間,忽然發覺那四個健壯大漢飄起的衣袂下,隱隱現出兵刃。
他忽然覺著這閔老爺子之死,更非尋常。雖然在辦理喪事的開祭期中,仍然戒
備得這等森嚴。
一座廣大的前院,中間舖著一條白絹。那身披重孝的少年,走在前面帶路,他
走得很慢,緩緩地由那絹上面走去。
相隨眾人,只好隨他走在白絹之上。
上官琦瞧得心中甚覺奇怪,暗道:“在地上舖著白絹,人卻從絹上走過,不知
是何用意,難道此地有此風俗不成?”
心中不解,但人卻隨人身後,也從絹上走過。
這條白絹,一直長達二門的石階前面。
廣闊的前院中,除了植有幾株花樹之外,別無他物。
那身披重孝的少年,登上石級,回頭對鐵木、凡木大師等說道:“二門之內,
養有幾頭惡犬,諸位請在此地略為停息一下。容晚輩通知傭人,先把幾條惡犬鎖起
,再來恭請諸位。”
鐵木大師合掌說道:“小施主儘管請便。”
那身披重孝少年,舉手在二門銅環上叩了幾下,只聽呀然一聲,那緊閉的二門
,突然打開一條僅可一人通過的門縫,伸出一個頭來,瞧了一下,又復隱入門後。
上官琦暗暗忖道:“開吊相祭,竟然還是戒備得這等森嚴,看來這閔老爺子之
死,只怕非比尋常。”
忖思之間,那身披重孝少年,已然進了門去。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二門呀然大開。那身披重孝的少年,當門而立,抱拳作
禮道:“諸位請進吧!”
鐵木大師當先而入,凡木大師、青城雙劍、九頭大鵬雷名遠、陰陽雙絕、杜天
鶚、上官琦等,魚貫相隨而入。
二門之內,又是一座院,繁林盆花,極盡庭院之盛。中間一道紅磚舖成的行道
,道上也舖著一條白絹。
兩側廂房,窗門大開,但卻不見一點人跡。
走完紅磚行道,是一所廣闊的大廳。
那身披重孝少年停下步來,拱手說道:“家父就停樞此廳,諸位老前輩請進吧
!”身子一側,退到門旁。
鐵木大師帶著群豪,步入大廳。
四支白燭,火光閃動,素花供奉,白幃低垂。
鐵木大師面對那低垂白幃,合掌宣了一聲佛號,口中喃喃禱告。
聲音低沉異常。上官琦等站在身側,也聽不出他說的什麼。
這時,那身披重孝少年,已隨著走了進來,悄無聲息地站在眾人身後。
鐵木大師回頭,望了那身披重孝少年一眼,說道:“老衲可否進素幃一見閔老
施主遺容?”
那重孝少年道:“大師儘管請便。”
鐵木大師橫跨一步,伸手揭開低垂白幃,緩步走了進去。
凡木大師正要舉步相隨,那身披重孝少年,突然說道:“幃後靈前,地方狹小
,大師最好等那老禪師出來之後,再進去不遲。”說完抱拳一揖。
上官琦聽得甚感奇怪,暗暗忖道:“難道看那閔老爺子的遺容,還得一個個去
看不成?”
但見凡木大師雙掌合什微一欠身,果然站立素幃之前不動。
鐵木大師進了那素幃之後,久久不見出來,似是那低垂的白幃之後,有著甚多
可看之物,可看之事。
逐漸群豪都感不耐起來。連那定力深厚的凡木大師亦有些不安起來,微閉的雙
目突然一睜,兩道眼神暴射而出,投注在那身披重孝少年身上,冷然問道:“閔老
施主的遺容,可在這白篩後面麼?”
那身披重孝少年,點頭答道:“晚輩怎敢相欺諸位廣他說得誠誠懇懇,叫人一
聽之下,無法不信。
凡木大師按捺下胸中焦慮,長長吁一口氣,又耐心在外面等候。
又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仍不見鐵木大師出來。凡木大師似已難再忍耐,低
宣了一聲佛號,道:“閔施主請恕老鈉擅闖靈篩之罪了。”也不待那身披重孝少年
答話,身子一側,衝入了素幃之中。
那身披重孝少年,本要出手攔住,但卻又突然縮了回來。
青城雙劍齊齊躬身材那身披重孝少年一立掌,說道:“施主既可破例,貧道等
斗膽,援例相求了。”
兩人口中雖然說得甚是客氣,但行動之間,卻是擺出一副硬沖硬闖的樣子,右
手平伸而出,大步向前衝去。而且去勢奇快,身子一晃,人己衝入了低垂的白幃之
中。
九頭大鵬雷名遠,乾咳了兩聲,道:“世侄既可放別人進入素幃,總不能把我
這位老叔叔擋在素柿外面吧?”口中說著話,人卻放步向前走去。
那身披重孝少年,低聲說道:“雷叔叔請稍待片刻如何,待他出來之後……”
雷名遠雙目一瞪,道:“我和你父親有著數十年深厚交誼,難道還不如外人?
”
那身披重孝的少年無可奈何地向後退了一步,讓開去路,放過雷名遠夫婦兩人
。
這時,站在素篩外面的只餘下陰陽雙絕、杜天鶚、上官琦和袁孝等五人。
杜天鶚望了陰陽雙絕一眼,低聲對上官琦道:“既然都可進去,咱們也不能站
在此地。”昂首大步而行,掠著陰陽雙絕身旁而過,直向素篩衝去。
上官琦和袁孝更是早按捺不住好奇之心,緊隨杜天鶚身後,向前走去。
那身披重孝少年一橫身子道:“諸位可否稍候片刻?”
杜天鶚道:“我們已等得不耐煩了,令尊一世英雄,我等不過慕名前來憑吊,
但求能得一睹遺容。我們還有要事趕辦,還望閔公子優容一二!”
他口中雖然說得十分客氣,但人卻直向素幃裡面衝去。
那身披重孝的少年臉上突然泛現怒意,但他終於又忍了下去,退到一側,放過
杜天鶚、上官琦等。
素幃後並非是停的棺材,卻是一條狹窄得僅可容兩人並肩而行的甬道,直向後
面通去。
上官琦暗暗忖道:“我說呢,少林寺兩位大師怎麼進去了那樣久沒有出來,原
來這素幃之後,還有著這樣一條甬道。”
回頭望去,只見那重孝少年,也緩步隨在袁孝之後,走了進來。
向前深入了五六丈,那甬道忽然向一側轉了過去。
杜天鶚回頭看了上官琦一眼,低聲說道:“咱們走的這甬道,恐怕已深入地下
了……”
上官琦“嗯”了一聲,點點頭說道:“若是他們把兩面出口封住,咱們是否要
被活活地困在這裡?”
杜天鶚笑道:“豈止活活困住,如若在一面放下水來,或是放下火來,縱然是
身具絕世武功,也難生存……”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有一件不解之事,一時間,實叫人難以思解透徹。
”
上官琦道:“什麼事?”
杜天鶚道:“由那大廳通入這地道中來,巧奪天工,叫人無法看得出來。這等
浩大的工程,自非短時可以完成,那麼這條甬道,定然是在那閔老爺子生前築成。
”
上官琦點點頭,道:“不錯。”
社天鶚道:“他死後仍然把遺體藏在這等隱秘之處,不知是何用心?”
上官琦聽得微微一怔,暗道:“是啊,難道那閔老爺的屍體,還怕人偷盜不成
?”
忖思之間,人已到了一處轉角所在,隱聞傳來談話之聲。
轉過彎,景物忽然一變,只見一座空曠的室中,站著鐵木、凡木大師、雷名遠
夫婦和一位全身素裝的少女。
杜天鶚、上官琦等都不覺加快了腳步,進入室中。
只見室角之處,端坐著一位胸垂長髯的老者,正在和鐵木、雷名遠等談話。
那老者目光緩緩掃掠過杜天鶚、上官琦等,微微頷首作禮。
杜天鶚略一沉吟,抱拳說道:“老英雄可是閔大俠……”
那老者欠身作禮,說道:“不敢,不敢,兄弟閔仲堂,兄台是……”
杜天鶚道:“小弟杜天鶚。”
閔仲堂道:“久仰,久仰,關外神鞭,競也來到中原……”目光又還投到上官
琦身上,道:“這位小兄弟是……”
上官琦一抱拳道:“晚輩上官琦,身後是我義弟袁孝。”
閡仲堂道:“諸位跋涉遠來,老朽感激不盡!”
上官琦回頭望望杜天鶚,口中連道:“哪裡,哪裡,晚輩初入江湖,得見老前
輩的風儀,實乃生平之幸。”
閔仲堂長長歎一口氣,道:“老朽己身受了極重大內傷,只是一息尚存而已。
大半輩子在江湖上走動,早已厭倦刀尖下討飯的生涯,對人世間的恩恩怨怨,也看
得淡了。這次藉故裝死,希望江湖上的故舊好友,漸把老朽淡忘,大祭過後,老朽
即將找處僻靜的山區歸隱林泉,埋骨青山下,和草木同朽。”
他微微頓了一頓,又道:“想不到諸位故交情深,義薄雲天,竟然要一見老朽
遺容。犬子、小女連相傳報,甚使老朽為難。不願使諸位失望,特命犬子帶諸位暗
室相晤。老朽唯一心願,就是敬望諸位別把今日相晤老朽之事,傳說出去,老朽就
感激不盡了。”
這番話似是而非,只聽得群豪個個心中疑竇叢生。
雷名遠環目圓睜,盯在閔仲堂臉上,一瞬不瞬地問道:“老哥子,咱們兄弟有
幾年不見了?”
閔仲堂輕輕地咳了一聲,道:“咱們老兄弟只怕八九年不相見了。唉!暮年歲
月,最是多變,兄弟是不是胖了一些,老啦,老啦!昔年雄風,已蕩然無存了……
”
雷名遠拂髯一笑,欲言又止,半晌後,才啼噓說道:“歲月催人,世風日下,
咱們老兄老弟,也覺著疏遠多了。”
鐵木大師突然合掌說道:“老袖奉了敝寺掌門方丈之諭,特地趕來相護閔老施
主的靈樞,敝寺方丈,三日內當可趕到,哪知閔老施主是藉故裝死,這倒叫老袖好
生作難了?”
那身披重孝少年,突然接口說道:“兩位老禪師如不覺寒舍簡陋,就請在此息
駕三日,待貴寺方丈到後,見過家父之面再走,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鐵木、幾木互相望了一眼,正侍答覆,忽聽那素服少女嬌脆如鈴的聲音接道:
“我看不用啦,兩位大師德高望重,如何能在咱們家中留住?”
閔仲堂接道:“鳳姑……”突然重重地咳了一聲,又道:“鳳兒說得不錯,請
兩位上覆貴寺方丈,就說我閔某人心領盛情了。”言下之意,大有逐客之心。
上官琦看得大感奇怪,暗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忽覺身後傳來了一陣步履
之聲。
轉頭望去,只見人棚時接待自己的金少和,急步奔了進來。一見室中,來了這
多人,不禁微微一怔。
但剎那之間,又恢復了鎮靜之容,抱拳一個羅揖,說道:“萬事齊備,大祭可
要開始麼?”他目光一直在那素服少女,和重孝少年身上轉動,也不知他是問的哪
個。
那身披重孝少年,望了素服少女一眼,道:“請妹妹作主裁決。”
那素服少女秀眉微微一掣,回過臉兒,躬身說道:“爹爹作主。”
閔仲堂一擺手,道:“既然萬事齊備,那就開始大祭吧!”
金少和已衝著鐵木、凡木大師等一抱拳,說道:“諸位不知是否參加那大祭之
禮?”
那素服少女接道:“自然是要參加的了。如果他們不參加大祭之禮,勢非引起
甚多人疑心不可……”
她微一忖思,對那坐著的長髯老人說道:“爹爹今日已說話太多,該好好地休
息啦。”她轉頭望著那身披重孝少年道:“哥哥,咱們先走一步吧!”
那身披重孝少年,立時轉身向前走去。
素服少女又抱拳對室中諸人說道:“諸位伯伯叔叔老前輩們,家父大祭,如若
不見諸位參加,勢將引起甚多的懷疑,只好請諸位參加一下大祭之典了。”
鐵木、凡木大師既未應好,也未說不行,轉身向外走去。
青城雙劍相互望了一眼,道:“大祭過後,我們還有一點小事,想和令尊談談
,不知是否可以?”他似已看出了這素服少女,才是真正主持大局的幕後人物,是
以直接對她提出。
那素衣女微微一擎柳眉道:“這事得問家父了。”
閔仲堂本已閉目假寐,聞言望了兒一眼,道:“諸位千里而來,老朽自該奉陪
。”
青城雙劍不再多說,一拱手,隨在兩位少林高僧之後,退了出去。
雷名遠望了夫人一眼,道:“咱們也去吧!”
那半老徐娘,輕輕“嗯”了一聲,轉身當先而行。雷名遠對閔仲堂一揚手,道
:“老哥子,咱們晚上見。”大步隨在夫人身後走去。
杜天鶚一扯上官琦,低聲說道:“咱們也走啦。”
陰陽雙絕隨在上官琦和袁孝身後,魚貫而出。
幾人走完甬道,到了那大廳之上。大祭已然開始,但聞一片鼓鑼喇叭混奏的哀
樂響徹耳際。
杜天鶚皺皺眉,似欲對上官琦說什麼話,但卻欲言又止。
群豪剛剛出了大庭,瞥見庭前一片看臺上,素花環繞著一個紅漆棺木,那身披
重孝少年,站在左側,垂手而立;最奇怪的是那素服少女,竟然先群豪而到,面垂
自紗,站在棺木右側。
金少和對群豪一抱拳,道:“諸位,先請奠祭……”他說得十分悲傷、壯肅,
好像那棺木之中,真的是仲仲堂的屍體一般。
上官琦暗自忖道:“那甬道密室之內,定是閔老爺子無疑了。這棺木之中,不
是代用之物,就是代他裝死之人。這班人卻能裝得真有其事一般,個個一片傷情神
色,倒也非容易之事……”
忖思之間,忽聽一聲遙遙大喝,道:“開祭……”那緊閉的大門,忽地大開。
抬頭望去,只見人潮如湧,直向院中走來。
鐵木、凡木大師,當先走到那棺木前面,齊齊合掌躬身,高宣佛號。
兩個和尚,大概是因為知道了那棺木中井非真的閔仲堂,是以未肯下拜,躬身
一禮後,閃讓一邊。
那重孝少年和素服少女,卻是分跪棺木兩側,每遇行禮之人,必以大禮相還。
青城雙劍也只對那棺木一個長揖,雷名遠卻大禮叩拜,陰陽雙絕因為看到雷名
遠行了大禮,也只好對棺木拜了三拜。
杜天鶚輕輕一扯上官琦,道:“咱們也過去行個禮吧!”大步走了過去,拜了
一拜。
上官琦隨在杜天鶚身後,袁孝卻是處處模仿上官琦,兩人剛剛拜罷起身,泉湧
人潮已近棺木。
但見彼起此拜,絡繹不絕,足足有兩個時辰之久,奠祭之人,才逐漸少了。
這時,庭院中仍有著百人以上,而且似乎都是武林中稍有身份之人。
金少和急急地跑了過來,低聲對鐵木、凡木大師等說道:“閔老爺子的靈樞,
現下就要發引出殯了,幾位近天未進食用之物,我看不必護送靈樞了。西跨院已替
諸位備好了酒飯,幾位請那邊坐吧!”
鐵木、凡木兩人相互望了一眼,還未及答話,雷名遠已搶先說道:“在下和閔
兄相交了幾十年,豈有不送靈之理,外人我不管,我非得走一趟不可!”
金少和望了雷名遠一眼,說道:“雷兄說的也是……”他目光掃掠過鐵木、凡
木大師,和青城雙劍,接道:“大師、道長不必去了吧!”
鐵木大師低宣了一聲佛號,道:“貧僧奉諭而來,豈有藉故偷懶之理。”
杜天鶚一拉上官琦,轉過臉去,根本不望金少和一眼。
片刻之後,靈樞發引,十六個全身黑衣的精壯大漢,分抬靈樞而行。
大門外早已有十二班樂手等待,一見靈樞,立時吹奏起來,當先開道。
這時,已是夕陽將下時分,落日餘暉,幻起一片彩霞。
靈樞行經之處,兩側人山人海,但氣氛卻異常肅穆。不少人跪在道上,燃燒著
金箔銀花。看來這閔老爺子,生前甚得人望,恩澤遍布,才有這等感人的場面。
人潮蔓延十里,靈樞行足了三個時辰,待道旁無人相祭時,已到了郊外荒野。
這時,天色已到二更時分。四週一片昏暗,只有滿天寒星,閃爍微弱的光芒,
夜風輕嘯,荒草沙沙作響。
那素服少女玉掌輕輕一揮,棺木立時停了下來,轉臉望著那重孝少年低聲說道
:“哥哥,咱們已快到了安葬父親的墓地,別讓人家送了。”
那身披重孝少年似是對素服少女十分尊重,當下點點頭說道:“妹妹說得不錯
。”當下回過頭去,對隨在棺木之後的群豪抱拳一禮說道:“家父已快到安葬之地
,不敢再勞諸位相送了。”
群豪對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大感意外,全都怔在當地。
鐵木大師一合什,高宣了一聲佛號,道:“小施主既如此說,貧僧
等恭敬不如從命,這就告退了。”
凡木大師隨著鐵木大師一合掌,兩人一齊轉身而去。
群豪紛紛對那棺木抱拳一禮,轉身而去。
片刻之間,已散去十分之八九,棺木附近只餘下雷名遠夫婦、上官琦、杜天鶚
、袁孝和陰陽雙絕等人。
那身披重孝少年目睹散去的群豪,心中忽生不安之感,雙手抱拳,高聲說道:
“諸位請回寒舍小坐片刻,晚輩葬過家父之後,立即趕回。”
那素服少女柳眉輕輕一擎,望了那重孝少年一眼,低聲說道:“哥哥,請雷伯
伯他們也回去吧!”
那重孝少年略一沉忖,抱拳對雷名遠、杜天鶚等說道:“夜寒露重,不敢相勞
諸位再送,各位也請回去吧!”
雷名遠環目圓睜,道:“我和令尊交結了數十年,如不親目看到老友人土,心
中難安……”
那身披重孝少年側目望了妹妹一眼,皺皺眉說道:“這個,這個……”他一時
想不出相拒的理由,“這個”了半天,仍然“這個”不出個所以然來。
雷名遠哈哈大笑一陣,拂髯說道:“賢侄如若不願意老叔叔相送故友人土,老
朽自是不能太過勉強;只要賢侄肯應老朽一事,老朽立時回頭就走……”
那重孝少年說道:“不知是什麼事?”
雷名遠道:“老朽想一睹那棺木中的老友遺容。”
那重孝少年向後退了兩步,搖頭說道:“那棺木已封,如何能夠再啟?雷叔叔
的隆情,晚輩心領了。”
那素服少女抬手一招,十幾個抬棺的大漢,立時抬棺木向前奔去。
雷名遠冷哼一聲,舉步欲追,那素服少女一側,橫跪兩步,攔住去路,說道:
“雷叔叔已在後宅見過家父遺容,大可不必再看了……”
雷名遠冷笑一聲,道:“老夫是何等之人,豈能輕易被騙……”
那素服少女突然一揚柳眉,截住了雷名遠的話道:“雷叔叔和家父相交素篤,
晚輩不願對你失禮。我們閔家的事,雷叔叔最好不要多管。”
雷名遠怔了一怔,道:“如若老夫定要破棺一看究竟,賢侄女要怎麼辦?”
那素服少女柳眉一篷,眉字間泛現怒意道:“家父遺體既己入棺,豈能再容開
棺折騰!雷叔叔似乎也沒有強開棺木的權勢,縱然是有,晚輩也不願再暴家父遺體
。”
上官琦愈聽愈糊塗,暗暗忖道:“閔老爺子明明地坐在那地下密室之中,怎的
這少女一口一個家父遺體?”只覺疑竇重重,但一時之間,卻又思解不透其中原因
何在,不禁回頭望了杜天鶚一眼。
杜天鶚淡淡一笑,微微搖首,示意上官琦不要多管閒事。
只見雷名遠拂髯一笑,道:“不錯,你們閔家父子、父女之事,老夫本不該插
手多管。不過令尊生前和老夫有過結盟之義,照武林道義而論,老夫就不能不管了
。”
他一面說話,一面不住回頭打量嬌妻臉上神色。
如是那風韻猶存的雷夫人,出口一攔,雷名遠決然不敢違拗夫人之意。哪知大
出意外的,雷夫人竟是靜靜地站在一側,看著事態發展,不聞不問。
那素服少女目光緩緩由雷名遠身上掠過,冷冷說道:“如我執意不讓雷叔叔啟
開棺木,雷叔叔又要怎麼辦呢?”
雷名遠道:“這個,這個……”他大概一時間想不出適當的措詞,“這個”了
半天,仍是“這個”不出個名堂來。
那素裝少女突然舉起素手一揮,道:“哥哥請護送棺木先走一步。”
原來兩人在言詞爭論時,那十六個抬著棺木的大漢,也隨著停了下來。
身披重孝少年,似是對妹妹十分尊重,又似不敢不聽,低喝一聲:“起棺。”
當先大步向前走去。
十六個抬棺勁裝大漢,抬起棺木,放腿向前走去。
雷名遠心中一急,突然向左面橫跨三步,準備繞過那素服少女,追趕棺木。
哪知他身軀一動,那素服少女已料敵機先,肩頭微動,身軀隨著雷名遠的身子
,從右面跨了三步,依然攔住去路。
雷名遠似已被激出怒火,冷哼一聲,斜向右側一躍,飛出去一丈余遠。
就在他身子斜飛的同時,那素服少女,也振臂而起,如影隨形一般,斜向左面
飛去,距離拿捏的恰當無比,落下身子,又剛好擋住了雷名遠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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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靈摳何去】
上官琦皺皺眉頭,低聲對杜大鶚道:“那雷名遠,也太愛管閒事,人家不肯讓
他看,何苦要纏著看呢?”
杜天鶚轉過目光,上下凝注了素服少女幾眼,眉峰微皺,突地長歎一聲道:“
武林中事,波橘雲詭,誰也無法料想得到……”語聲倏然頓住。上官琦口中“哦”
了一聲,似乎瞭解,又似乎不瞭解地點了點頭。心中卻覺甚是失望,杜天鶚方纔說
的這數句言語,與不說完全一樣。
他雖然初出江湖,對武林中事所知極少,但此刻也隱約想到此事大不尋常。一
時之間,心中滿是好奇之心,目光也就不由自主地凝注到素服少女身上。
只見素服少女目如秋水,面如寒霜,自眉梢直到眼角,自鼻端直到唇邊,全是
冰冰涼涼,全無一絲一毫表情,冷冷道:“夜露深重,我看雷叔叔若是聰明的話,
還是早些回去的好。”
雷名遠大喝一聲,怒道:“賢侄女你若再如此無禮,莫怪老夫要不顧長幼之間
,向你動手了。”
素服少女目光動也不動,冷冷說道:“雷叔叔若執意要管我閔家家事,只怕你
多年英名,就要毀於一旦了!”
袁孝始終站在一旁,不言不語,此刻突他說道:“這女孩子怎麼對老年人這般
無禮,難道是……”
語聲未了,突見雷名遠濃眉一揚,鬢發皆張,緊握雙拳,一聲大喝,揚手一拳
,向素服少女迎面擊去。
素服少女纖腰微擰,冷笑一聲,輕輕移開半步,玉手閃電般橫切雷名遠手掌。
哪知雷名遠掌到中途,突地一頓,竟半途縮了回去。袁孝語聲說了一半,見雷名遠
未戰先退,心裡不知是什麼緣故,呆了半晌,忍不住問道:“不過這老頭子也有些
奇怪,自己先想動手,此刻竟又先退縮,難道,難道……”他一連說了兩個“難道
”,下面的話,卻再未出口。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你是要說:難道世上的人,都如此奇怪麼?”
袁孝面頰一紅,垂首道:“其實也有些人並不奇怪的。”
杜天鶚含笑道:“的確,的確。丈夫聽命於妻子,本是天經地義之事,有何奇
怪之處?雷名遠縱有天大脾氣,但只要他夫人玉手一拉,一切都可無事了。”
上官琦此刻心中雖是疑雲重重,但見到雷名遠被他嬌妻輕輕一拉衣角,立刻便
將已經發出的一掌硬生生收回,再聽到杜天鶚這幾句話,心中不覺想笑,但卻又笑
不出來。
素服少女目注著雷名遠縮掌轉身,被他嬌妻拉到一旁,咕咕噥噥不知在說些什
麼,柳眉輕輕一皺道:“各位都可請回了!”手掌一揚,轉身向後奔去,而那十六
個抬棺勁裝大漢,卻都早已走得遠了。
雷名遠俯首在他嬌妻口邊,一邊聽她說話,一面不住頷首,然後一齊並肩向暗
處奔去,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上官琦目光一轉,輕輕問道:“杜兄,你我是否也可以前行一看此事究竟呢?
”
杜天鶚似是已為眼下好奇事物所動,微一點頭,說道:“好吧!咱們也追去瞧
瞧。”當先向那素服少女去向追去。
他江湖經驗豐富異常,認定了那少女去向,繞道疾追。
陰陽雙絕眼看雷名遠夫婦,和上官琦等先後而去,交頭接耳地談了一陣,也向
一側奔去。
這幾人,都追那素服少女而去,只是每人所選取的去路,相隔著一大段距離,
夜色的掩護下,彼此互不相見。
大有不測的風雲。夜風突然加強了威勢,呼嘯而來,剎那間,滿天繁星,盡被
突來的一片濃雲遮去。
天忽然間變得陰暗起來,伸手不見五指。
一道閃光,突然從黑暗的天空中閃起,一瞬間,天地大亮,暴現陰暗掩遮的萬
事萬物。
可惜強烈的閃光,是那樣短暫,它的光度又過於強烈,使人目眩。閃光後緊接
著一聲震耳的巨雷,雷聲帶來了傾盆大雨。
呼風、閃光,連綿不絕的雷聲,和遙遙傳來的洶湧江濤,使沉寂的靜夜,顯得
無比的恐怖。
杜天鶚放慢了腳步,想等待上官琦和袁孝追上之後,再向前面趕去。這等風強
雨暴的夜中,任何靈敏的耳目,都失去效用。
哪知一回頭,只見上官琦和袁孝悄無聲息地站在身後。
這一陣,杜天鶚已用出全力奔行,他已黨出上官琦的武功非同凡響,形如人猿
的袁孝,似乎更高一籌,想借這次奔行,以試兩人的輕功腳程。
在他想像中兩人至少要被拋後出三丈左右,或者是更遠的距離,因為他一直未
聽到兩人追隨身後的步履之聲。
當他回頭見兩人緊隨在身後時,不禁微微一怔,暗暗為之驚駭。
上官琦微微一笑,抖抖身上雨水,說道:“雷名遠夫婦和陰陽雙絕,恐怕也趕
來了。”
杜天鶚點點頭道:“不錯,今夜這場豪雨,給了那位閔姑娘幫助不小。”
上官琦愕然問道:“恕兄弟難解話中之意,杜兄可否……”
杜天鶚不讓他再接下去,輕輕地歎息一聲,說道:“當我在那地下密室,初見
到閔老英雄之時,雖然甚感驚異,但還想著他為厭倦江湖上的險詐,急于歸隱,或
因名頭過大,交游過廣,形勢使他無法擺脫,迫不得已,才想出裝死一途,但現在
想來,甚覺可笑……”
上官琦道:“那地下密室中的閔老英雄,可是他人冒充的麼?”
杜天鶚道:“八成不錯,眼下關鍵在那素服少女的身上。此女似有著甚大權威
,主宰全局。”
上官琦道:“在下也看出了一點端倪,只是不如杜老前輩這等見解精闢、推論
詳盡。”
杜天鶚笑道:“江湖之上,素不以年紀敘論輩份長幼,老弟如果看得起我杜某
人,咱們還是以兄弟相稱來得好。”
上官琦道:“恭敬不如從命,在下稱叫杜兄了……”
靜靜站在一側,聽著兩人談話的袁孝,突然插口說道:“大哥,那白衣少女己
趕上咱們了。”
杜天鶚、上官琦齊齊轉頭望去,但見夜色深沉,暴雨傾盆,視線不清,難見五
丈以外的景物。
上官琦沉忖了一陣,問道:“兄弟,你當真看到了那白衣女子了麼?”
袁孝道:“我看得清清楚楚,決不會錯。”語氣肯定,十分堅決。
杜大鶚默忖片刻,說道:“計算時間,他們也該趕上了,咱們追去瞧瞧吧。”
上官琦道:“袁兄弟,你看到他們到哪裡去了?”
袁孝道:“好像是往江邊走去了。”
杜天鶚微微一怔,奇道:“他們到江邊作什麼呢,難道要替那閔老英雄水葬不
成……”低頭沉思了一陣,突然縱身而起,說道:“走,咱們得早點追去瞧瞧。”
話出口,人已飛縱而起,直向江邊奔去。
上官琦和袁孝隨後急追,三條人影,在傾盆大雨下,有如一陣急風,飄飛的衣
袂,帶起了一道水痕。
片刻工夫,已近江邊。
杜天鶚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望了袁孝一眼,欲言又止。
上官琦似已看出了杜天鶚心中想說之事,但因怕袁孝誤會,而不便出口,當下
說道:“袁兄弟,你看到那白衣女到江邊來,可是在這左近麼?”
袁孝呆呆地想了一陣,道:“我再找個地方瞧瞧他們。”突然一振雙臂,拔身
飛起兩丈高點,斜向江邊飛去。
杜天鶚望著袁孝疾去的身形,迅如電火般一閃而逝,心中暗暗讚道:“此人輕
功之高,就當今武林中,也難找得出三五個人。”
袁孝去後,兩人呆呆地站在雨中相候。上官琦抖抖身上雨水,對杜天鶚道:“
杜兄,咱們冒著大雨苦苦追查事情真相,如若一旦查明情形,不知該管是不該管?
”
杜天鶚哈哈大笑道:“武林人物,大都是這等性情。很多事毫不關己,但卻楔
而不捨,苦苦追查,一旦打破了悶葫蘆,瞭解事情真相之後,不是付之一笑而去,
就是被卷人是非漩渦之中。據兄弟看法,此中關係不但複雜無比,而且牽扯甚大。
以少林寺鐵木、凡木大師之尊,和素來少問江湖是非的青城雙劍,竟然肯親身趕來
,顯然那閔老英雄之死,只怕不是一件平常的事。如果我推論不錯,只怕鐵木、凡
木兩位高僧和青城雙劍怕也已暗中追來……”
他微頓了一頓,又道:“說不定今夜之中,咱們就可以看到驚人的事故發生…
…”
上官琦曾經親眼看到兩場驚心動魄的慘事,而且這兩件事,都把他牽入其中。
一件是五老之會的大變。另一件是雲九龍和西域藏僧
比武的經過,那後來青衣人血腥的屠殺,至今仍在他心底印留著深刻的回憶和
驚怖。是以他對杜天鶚驚人之言,絲毫不覺得聳人聽聞和意外,心中只是在想著一
旦發現了這件事的隱秘之後,自己究竟該取何態度?袖手旁觀,置身事外,或是衡
諸情理,拔刀相助,插手於是非之中?
正在忖思之間,忽覺一股疾風撲來。上官琦還未來得及轉頭,耳際間已響起了
袁孝的聲音,道:“大哥,他們都在江邊。”
杜天鶚道:“好!你帶我們瞧瞧去。”
袁孝應了一聲,轉身向前奔去。
三人冒雨奔行,片刻工夫,已到江濱。
杜天鶚低聲叫道:“袁兄弟,慢一點,別讓他發覺咱們。”
袁孝停下腳步,伸手指著那左前方說道:“那穿白衣的女人已經不見了,現在
只餘下那幾個抬棺的人啦!”
杜天鶚極盡目力,仍然看不出一點人影,不禁暗暗一皺眉頭,問道:“那具棺
材還在麼”
袁孝道:“棺木還在。”
杜天鶚認定了袁孝手指的方向,緩步向前走去。
一直向前走了四五丈遠才發現夜暗中的人影。
只有那幾個抬棺木的大漢,直挺地站著不動,棺木仍在,那白衣少女卻不知何
處去了。
杜天鶚蹲下身去,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形勢,只見那些大漢們停身之處,乃近江
的一條小水灣。江畔水中,長滿了蘆葦,高在一人之上,風雨中一片盈耳的蕭蕭之
聲。
相距那些大漢停身約有兩丈左右處,有一道突起土堤,如若走到土堤之後,不
但可借土堤掩遮住身子,而且可清晰看見那些大漢的一舉一動。
杜天鶚回頭輕輕一扯上官琦的衣袖,伏身向那土堤行去。
兩人到了土堤後面,拂拭一下滿臉的水珠,凝神望去。
但見那十六個並排挺立的大漢,衣袂在強風下飄動,但人卻似豎立在地上的竹
竿一般,動也不動一下。
那押送棺木而來的重孝少年,此刻也不知到了何處。
上官琦低聲叫道:“袁兄弟,袁兄弟……”哪知低喚了數聲,仍然聽不到袁孝
相應之聲,轉頭望去,哪裡還有袁孝的蹤跡,不禁大吃一駭,登時忘記了自身處境
,正待起身高呼袁孝之名,突覺肩上被人一按,說道:“別動,快看那蘆葦叢中…
…”
上官琦抬頭望去,只見那白衣少女緩步由葦叢中走了出來,她身後緊隨著身披
重孝的閔公子和四個身軀高大的勁裝大漢。
杜天鶚輕輕一扯上官琦衣角說道:“果然這江邊有人在接迎他們。”
上官琦雙目圓睜,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那身著素服的少女,只見舉手一指那棺木
,啟動櫻口,因那風雨之聲甚大,也聽不清楚她說的什麼。上官琦凝神靜聽,才隱
隱聽到那最後幾字,是說的“……這具棺木中……”不禁心中一動,暗暗忖道:“
難道那棺木之中,不是放的閔老英雄的屍體麼?”
只見那四個身體精壯的大漢,奔了過去,抬起那具棺木,又疾向蘆葦之中奔去
。
那素衣少女目睹四個精壯大漢,抬了棺木去後,突然揚起玉掌,向那呆站的大
漢背心拍去。
但見她素手連連揮動,片刻之間,一十六個大漢,每人中了她一掌,應手倒臥
在地上。
上官琦只看得驚心動魄,暗暗忖道:“又一次殘酷的屠殺。其狀之慘,不輸於
白馬山中古剎所見……”
久走江湖的杜天鶚,看到這些淒慘之情,竟也是有些目不忍睹之感,輕輕歎息
一聲道:“好毒辣的手段!”
上官琦轉臉望去,但見身後空空,袁孝早已不知去向,不禁心頭一駭,急急對
社天鶚道:“杜兄,袁兄弟哪裡去了?”
杜天鶚愕然說道:“不知道啊!”
上官琦急道:“那袁兄弟到哪裡去了呢?”
杜天鶚微微一皺眉頭,道:“袁兄弟武功卓絕,決然不會有失,上官兄且莫心
急。”
上官琦心中雖急,但卻無可奈何,凝目望去,只見那素服少女又匆匆向那蘆葦
之中奔了過去。
這一幕觸目驚心的變化,只看得上官琦和杜天鶚暗自歎息不絕。
那身披重孝的閔公子,待那素衣少女去後,突然伏下身去,在那大漢身上探手
摸了一陣,然後又站了起來,輕輕搖頭。
天色雖然陰暗,風雨交加,但上官琦等相距那重孝少年甚近,是以看得十分清
楚。
片刻之後,那素服少女重又轉了回來,悄然站在那身披重孝少年的身後。
只聽到一個嬌脆、但卻十分冷漠的聲音,說道:“哥哥,你覺得我下手太辣了
,是麼?”
那重孝少年急道:“妹妹不要多心,小兄怎敢有此想法?”
素衣少女冷笑一聲道:“哥哥如若動了此念……”
那重孝少年說道:“這個小兄不敢!”
兩人這番對話,說的聲音甚大,杜天鶚和上官琦,都聽得清清楚楚。
忽聽那素衣少女冷笑一聲,轉過身子,喝道:“什麼人?鬼鬼祟祟……”
上官琦只道被人發現了行蹤,心中大吃一驚,暗暗忖道:“既然被人發現了行
蹤,倒不如正正大大地現身出來。”正待起身,忽聽一聲重重的咳嗽,三丈外一處
上堆後面,緩緩站起一人,正是九頭大鵬雷名理。
那素服少女冷笑一聲道:“我道是什麼人,原來是雷叔叔。”
雷名遠大步而出,道:“不錯,正是老夫。”
那素服少女回頭望了望那身披重孝少年一眼,緩步走到雷名遠身前說道:“雷
叔叔一直跟在我們身後麼?”
雷名遠道:“老夫來了不久。”
那素服少女眼珠轉了兩轉,道:“雷叔叔一直跟在我們身後,不知是何用心?
”
雷名遠道:“老夫難道還要受你們限制不成……”
素衣少女微微一笑,接道:“雷叔叔既然跟在我們身後而來,想必定已見到甚
多事了?”
雷名遠道:“看到了又怎麼樣?”
素衣少女嬌笑道:“看到了,雷叔叔就別想再回去了。”
雷名遠怒道:“難道你還留得下老夫不成?”
素衣少女道:“雷叔叔不信晚輩能留得下你,那就不妨試試吧?”
素手一抬,立時由蘆葦中躍出四個黑衣大漢,迅速無比地把雷名遠包圍起來。
雷名遠冷笑一聲。目光環顧四週一眼,厲聲喝道:“那棺木之中究竟是什麼人
的屍體?”
素衣少女舉手一揮,接道:“雷叔叔想看那就跟那棺材一起去吧!”
四個黑衣大漢,立時大喝一聲,齊齊揮拳攻去。
雷名遠大喝一聲,一招“野火燒天”封架開四人合擊之勢。
這雙拳一腿,名雖一招,其實卻無殊四式,左掌斜揮,右掌橫切,右腿緊踢,
左足上挑,擊向那四個黑衣大漢的面門、前胸、脅間、腹下。
素衣少女玉掌輕撫秀髮,嬌笑說道:“這一招攻守兼備,若論武功,已可算是
不差,無怪你在武林中能成名立萬,但是……”秋波一轉,冷笑兩聲,輕蔑之情,
現於辭色。
雷名遠動手過招之際,雖未看到她的面容,但從她的語氣之中,卻已可聽出她
言下之意,直激得濃眉暴立,鬚髮皆張,怒喝數聲,拳攻掌擊,更是力道強勁,威
勢絕倫。
哪知這四個黑衣大漢武功卻亦不弱,尤其四人聯手相攻,配合得更是佳妙已極
,顯見是久經大敵,一時之間,雷名遠競未能占得絲毫上風。
素衣少女面含嬌笑,負手旁觀。江風依依,吹動著她衣袂裙帶,神態悠閒,風
姿動人,竟有如春日花開,折枝看花的閨閣少女一般,哪裡有一絲一毫像是在談笑
之間便要置人死命的人物?
一陣風吹過,蘆葦中一陣籟然響動,又有四個黑衣大漢,如風掠出。
只見那素衣少女輕揚玉掌一揮,道:“雷老英雄乃江湖間有數高手之一,你們
就一齊出手,對付他吧!”
那四個後出蘆葦的大漢,立時應了一聲,分由四個方位攻上。
這群黑衣大漢,似都受過了嚴格的訓練,新加四人之後,合擊之勢大變,威力
也增強了一倍。
雷名遠大奮神威,拳掌齊出,呼呼風生,八個黑衣大漢,竟然無法逼近他身側
一步。
那素衣少女目光環顧四週一眼,嬌聲說道:“雷叔叔只有一個人麼,不知嬸嬸
哪裡去了?”
雷名遠力鬥八個黑衣大漢,甚感吃力,心中己知今晚之局,難以善了,如不傷
人,只怕無法脫得八人圍困,當下暗中一提真氣,大聲說道:“老夫一人足以擋得
你等,還用你嬸嬸助拳不成!”掌勢一變,呼呼連劈四掌,分襲四人。
這四掌,招招含蓄內勁,威力強猛至極,登時把四個黑衣大漢逼開。
那素衣少女微微一皺眉頭,說道:“雷叔叔自尋煩惱,怪不得晚輩無禮了。”
原來因見那八個勁裝大漢,無法勝得雷名遠,準備自己出手,但又不好出手就
打,故意用話挑起雷名遠的怒火,想要雷名遠提出挑戰之言。
九頭大鵬雷名遠果然激得無名火起,一時運功發掌,猛攻八個黑衣大漢,一面
冷冷說道:“賢侄女有什麼狠處,儘管施展出來,老夫倒要見識見識賢侄女的武功
如何!”
素衣少女眉字間泛現出一股殺機,但口中卻嬌聲笑道:“雷叔叔既然想稱量一
下晚輩武功,晚輩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微微一頓之後,突然厲聲喝道:“閃開
!”
那八個黑衣大漢,應聲而退,各自向後退開五尺。
那素服少女緩步走了過來,笑道:“雷叔叔百般相迫,怪不得晚輩不念故舊情
意了。”
雷名遠冷笑道:“你爹爹武功和老夫不過在伯仲之間,你難道還能強得過你爹
爹不成?真要動手,只怕你未必是我敵手。但老夫不願在亡友屍骨未寒之時,失手
傷了他的女兒……”
那素服少女微微一笑,接口道:“雷叔叔雖然在江湖上小有盛名,但據晚輩所
知,武林中人真正顧慮的並非雷叔叔本身武功,大都是害怕嬸嬸的暗器厲害。如若
再說明白一點,嬸嬸出身四川唐家門下,怕嬸嬸,還不如說怕她的靠山……”
雷名遠冷哼一聲,怒道:“這麼說來,你是當真要和老夫動手了?”
素服少女臉色突然一變,冷冷說道:“晚輩不但不怕雷叔叔,縱然是雷嬸嬸,
也不放在心上。四川唐家,雖以喂毒暗器馳名天下,但也未必能把晚輩傷在暗器之
下。”
這幾句話,言詞犀利,只氣得雷名遠無名火起,大聲喝道:“反了,反了!老
夫不過看在亡友份上,不忍和你動手,難道還是真的怕了你不成……”他心中愈急
,愈是說不出話,氣得哇哇大叫。
那素服少女冷笑一聲,接道:“雷叔叔冒雨而來,想必雷嬸嬸也就在左近,何
不請出來一見,讓晚輩見識見識一下馳名天下的唐門暗器。”她遲遲不肯動手,一
味相激雷名遠,要他喚出妻子,似己存下斬草除根之心。
九頭大鵬雷名遠,究竟是久走江湖之人,一陣暴急之後,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細想那少女言中之意,句句字字都似在相激嬌妻出面,不覺心中生了懷疑,暗暗忖
道:“難道她真的胸有成竹,手握左券,對付我們夫婦不成?”
他忽然覺得事態嚴重起來。仔細望去,只見那素服少女,臉色神情之間,一片
冷寞陰沉之氣,哪裡還像往常一般溫柔少女,不覺間心頭微生寒意。
如若雷名遠和這素服少女從不相識,早已忍耐不下胸中之氣。
只因眼下的敵人,往常之時,是一位春水般的溫柔少女,低擎淺笑,一派嬌稚
可愛,而且叔叔嬸嬸叫得震天般響,十分討自己夫婦歡心。
但此刻她卻似突然間,變成另一個人般,眉宇間一股陰沉之氣,目光冰冷,滿
臉殺機,和他心目中留下的溫柔印像,極端相反。
這極端相反的神情,使雷名遠生出了一種莫測高深的感覺,精神上,先已受了
甚大的威脅。
他居然一反平時的暴躁性格,輕輕地咳了兩聲道:“老夫只想看看那棺木中是
否是亡友遺體……”
素服少女淡然一笑,道:“雷叔叔一定要看,不妨請嬸嬸來一齊看吧!”
這幾句話,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聽在雷名遠耳中,卻有一種陰氣森森的感覺
,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答。
那暴風雨來得雖快,但去得亦極迅速。就在兩人談話的一陣工夫,已然風威大
減,暴雨驟住。
滿天烏雲,逐漸散去,星光隱現,景物已依稀可辨。
素服少女突然轉臉回顧了一陣,道:“兩位也請出來吧……躲那裡鬼鬼祟祟,
不覺著有傷大雅麼?”
上官琦目光轉動,仍然不見袁孝歸來,土堆後,只有杜天鶚和自己兩人,人家
既然說出兩人,自是已發現了自己,正待挺身而出,忽覺衣袖被杜天鶚輕輕扯了一
下。
凝目望去,只見陰陽二絕由正西方一個土丘之後,緩緩站起,大步走了過來。
那素服少女冷笑一聲,道:“兩位怨魂纏腿,也趕來湊熱鬧了。”
陽拳普侗重重地咳了一聲,答道:“姑娘講話,最好有點分寸。我等不過是看
在閔老英雄的份上,不願和你一個後輩動手……”
那素服少女嬌笑一聲,道:“我爹爹已經死了,兩位大可不必顧慮。”突然一
挫柳腰,疾如飄風一般,直向陽拳普侗欺去。
纖手揚處,指風如剪,直向“將台穴”上點去。
這一擊快如流矢,陽拳普侗只感閃避、招架,全來不及,幸得陰手言剛疾發一
掌,橫裡劈了過來,一擋那素服少女迅快的攻勢,陽拳普侗才藉機橫跨兩步讓開一
擊。
素服少女攻出的右手一轉,口中嬌喝一聲,道:“你們兩個一齊上吧!”原式
不變,反向陰手言剛“期門穴”上點去。
這平平常常的點穴手法,經她這等機變用了出來,威勢似是強大了甚多。
陰手言剛發出掌勢尚未收回,那素服少女的纖指已然攻到身側。
陰陽二絕久習合搏之術,身形閃避開後,立時發出一拳。
他號稱陽拳,拳掌的路子,專走剛猛,一招擊來,威勢極大,呼呼拳風,遠及
數尺。
素服少女對他們這等熟練合搏配合,似未料到,被陽拳普侗的一招猛攻,迫得
橫向一側讓去。
陰手言剛危難被解,精神一振,立時大喝一聲,一招“揮崖清談”,反臂劈出
。
這兩人巧妙的配合,各人都把武功發揮到最高效用,威力增強了數倍。
九頭大鵬雷名遠,卻是看得暗暗驚心。他已看出,那素服少女攻擊的兩招,任
何一擊,都可把陰陽二絕置於死地。兩人全憑陽拳、陰掌,一剛一柔的巧妙配合,
才算勉強封架開那素服少女的詭異攻勢。
她出手幾招武功,怪異絕倫,和她父親生前的武功路子,全然不同。
陽拳普侗和陰手言剛,合發幾掌,迫開那素服少女後,立時縱身躍合在一起,
並肩而立。
那素服少女輕輕一罩柳眉,似是對兩擊未能傷到陰陽雙絕一事,甚感意外,凝
神而立,默然不語。兩道眼神,卻一直盯在普侗和言剛的臉上。
這時,風住雲散,上弦月撤下了滿地清輝,數丈內的景物,己清晰可見。
雷名遠四顧了一眼,突然大聲說道:“賢侄女武功再高,也不是老夫和陰陽二
絕之敵……”
那素服少女突然回過頭來,截住雷名遠的話,冷冷他說道:“凡是今宵在場之
人,都別想活著離去……”
她突然舉起素手一揮,那八個黑衣勁裝大漢,立時躍入蘆葦中,隱沒不見。然
後冷笑一聲,接道:“不過,看在雷叔叔和家父一場相交的份上,破例優容,可饒
你一死。”
雷名遠心中極明白,她這幾句話,並非誇張之詞,當下拂髯一笑道:“不知賢
侄女怎樣個破例優容?”
那素服少女笑道:“此事說來容易,但怕雷叔叔不會答應,縱然雷叔叔答應了
,只怕雷嬸嬸也不會贊同,我瞧還是別說的好。”
雷名遠道:“老夫倒是甚想聽聽,賢侄女儘管說吧!”
那素服少女道:“我勸雷叔叔別來,你卻偏偏要來,咎由自取,怪我不得。眼
下只有兩條路走:一條是死,另一條路得請雷叔叔自殘雙手,要手不能寫今日所見
;自斷舌根,要你口不能言今日之情;還得立下重誓,今生今世,永不對人談洩今
宵之事……”
雷名遠怒聲喝道:“你胡說八道什麼?老夫是何等人物,豈肯受你這等擺佈!
”
素服少女道:“雷叔叔如若不肯答應,那就等死吧!”
話剛落口,忽聞衣袂飄風之聲,一陣籟籟蘆葦搖動之聲,四個全身紅衣、手執
長劍的人,疾躍而出。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二章 江畔喋血】
這四人不但衣著鮮紅,而且臉上也幪著紅布,只露著兩個眼睛。
黑夜中瞧上一眼,就使人生出一種驚怖之感。
只見那素衣少女高高舉起右手,口中喃喃低語了一陣,似在自說自話,又似在
低聲祈禱。
突然一揮高高的右手,尖厲他說道:“把眼下這三個人給我殺了。”
四個紅衣橫劍人,應聲縱躍而起,兩個疾撲陰陽二絕,兩個合向九頭大鵬撲去
。
這四個紅衣人身手矯健,武功高強,出手一擊,凌厲無匹。但見劍光一閃,已
分別欺近三人身側。
陰陽二絕雙雙大喝一聲,四掌齊發,交叉擊出。原來兩人一發陽剛之勁,一發
陰柔之力,對敵之時,常常交互擊出,兩種力道,一齊攻到那兩個紅衣人撲到中途
之時,陰陽二絕發出掌力己然擊到。
但見兩人齊齊輕嘯一聲,各自一提丹田真氣,突然向上升起了六七尺高,疾如
天馬行空般,又向前衝進了五六尺遠,讓開了陰陽二絕擊來掌力。各自揮劍在空中
,劃起一圈銀虹,疾向陰陽二絕罩下。
陽拳普侗心頭微微一震,暗道:“這兩人劍法怪異,不知是何來路,怎的江湖
之上,從未聽人說過。”
心中在想,人卻疾向旁側閃去。
陰手言剛和普侗心意相同,亦為這兩個紅衣詭異的劍招所震驚,但舉動卻是和
普侗一般的向旁側閃。
兩人閃避的方向,雖然不同,但看去卻是往一起會合。
原來兩人久習合搏之擊,心意早已相通,行動之間保持著出手合擊之勢。
兩個紅衣人,一擊未中,雙雙落著實地。但腳一點地,立時又騰身而起,長劍
揮處,飛起了兩片精芒,又分向兩人攻去。
兩人發動迅快無比,迫得陰陽二絕沒有還手的機會。會合之勢,被兩人迅厲的
劍勢沖開,緊接著劍勢綿綿,一招比一招迅辣猛惡。
陰陽二絕登時被迫得手忙腳亂,還手無力。
這面兩人被逼得險像環生,那面九頭大鵬雷名遠亦被兩個紅衣人雙劍交互的猛
攻,鬧得應接不暇。
那素衣女袖手旁觀,但神態間卻微現焦急之狀,不停地互搓玉掌。
激鬥中突聽一聲悶哼,陽拳普侗左臂上首先中了一劍,登時鮮血淋淋而下。
陰手言剛大喝一聲,全力發出兩掌,把左面紅衣人攻向普侗的劍勢逼開,救下
了陽拳普侗一命。
他只管發掌救人,而忽略了本身防衛,只覺背上一涼,一陣巨疼刺心,身不由
己地向前一傾。
只覺背心上重重挨了一拳,眼睛一花,頭重腳輕地摔倒在地上。
陽拳普侗眼看陰手言剛,摔倒在地,不覺心頭一寒。他臂上傷勢本已很重,心
裡再一慌,招術早已散亂,只覺時間“曲池穴”上被人點中,後腰之上又被人踢了
一腳,當場栽倒。
這面陰陽雙絕被擒,那面九頭大鵬雷名遠,也鬧了手忙腳亂,兩個紅衣人劍光
閃閃,疾如輪轉,愈打劍勢愈快,攻勢愈猛。
上官琦輕輕歎一口氣,低聲對杜天鵑道:“杜兄,我看雷名遠難再支撐到十合
以上。那位閔姑娘心狠手辣,這三人如若落她手中,只怕難以逃得性命。”
杜天鶚知他動了豪俠之性,準備出手相助,當下微微搖頭,低聲答道:“這不
是一般的江湖仇殺恩怨。此事看去複雜得很,眼下誰是誰非,無從判斷。”
話至此處,微一停頓,調了一口真氣,接道:“那蘆葦之中,還不知藏了素衣
女多少同黨,咱們未弄清底細之前,最好先別出手。”
杜天鶚久走江湖,做事持重。四個紅衣人精奇的劍術,使他大感驚駭,縱然自
己出手,亦毫無制勝把握。何況眼下的情勢幻奇得叫人無從臆斷,那素衣女不但在
閔家極具權威,而且又似是領導一個幫派的首領。
這複雜的情勢,使被譽為關外神鞭的杜天鶚變得謹慎起來。
就這一陣工夫,雷名遠身上已中了一劍。但他仍然奮力苦撐,雙掌橫擊直劈,
力鬥兩個紅衣人。
那素衣少女輕輕一皺眉頭,說道:“雷叔叔已成強弩之未,還不束手就縛,可
別怪晚輩不念故舊情意了!”
雷名遠早已打得神智不清,似是根本沒有聽清楚那素衣少女說的什麼,人如瘋
虎一般,雙拳連連劈擊。
他功力深厚,雖然章法微亂,但拳勢威力,卻是仍極強猛,打出的拳勢,仍然
帶著呼呼風聲。
那素衣少女突然冷笑一聲,高舉右手說道:“既然無法生擒,那就殺了算啦。
”
兩個紅衣人看到素衣少女高舉的右手一放,劍勢隨著一變。
剎那間劍光大盛,殺手綿連,三四回合後,雷名遠又被刺中一劍。
這一劍傷得甚重,疼得雷名遠大吼一聲,向後跟著退出四五步,雙肩搖晃,馬
步虛浮,幾乎摔倒在地上。
只要那兩個紅衣人再接連攻上兩劍,勢非把雷名遠劈死在劍下不可。
也許是那紅衣人裝束上顯得詭異恐怖,上官琦心中對那四個紅衣劍手,有著無
比的厭惡,眼看雷名遠陷身危境,不自覺動了豪俠之心。正想挺身而出,忽聽一聲
尖厲的嬌喝之聲,傳入耳際。
凝神望去,只見一條人影疾如星丸飛擲而來,正是那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雷
夫人。
兩個紅衣人聽得那嬌喝之聲,不禁微微一怔,手中劍勢也隨著一緩。
就這一緩之勢,疾奔而來的雷夫人已經衝到。
但見她左手一揚,四點寒星,激射而出,分向兩紅衣人打去。
四川唐門的毒藥暗器,素有獨步武林之譽。那使劍紅衣人,甚少在江湖之上闖
蕩,不知雷夫人的出身,但那素衣少女,卻是知道厲害。
立時低聲喝道:“小心她暗器之上含有劇毒。”
兩個紅衣人齊齊揮動長劍,幻起一片護身劍影,但聞一陣叮叮噹當之聲,四點
寒星盡被擊落。
高手舉動,迅快無比。雷夫人左手打出暗器,人已衝到了雷名遠的身側,左手
疾伸而出,扶住搖搖欲倒的雷名遠,口中嬌聲喝道:“再試試我劇毒淬煉的蠍尾針
。”右手一拂之勢,撒出一蓬銀雨。
這次雙方相距已然甚近,兩個紅衣人似是未想到她雙手之中,都握有暗器,趕
忙舉劍封架,已是遲了一步。
但聞左首那紅衣人悶哼一聲,仰面摔倒地上。
右首那紅衣人,劍勢出手較快,舞起了一片劍影,擊落了襲來的蠍尾毒針。
那素衣少女陡然嬌喝一聲,凌空衝來。但見白影一閃,人已沖到。素手連揮,
倏忽之間,攻出三掌。
這三掌勢道勁疾,迫得那雷夫人無暇再發暗器,只好鬆開了身受劍創的雷名遠
,揮掌迎敵。
素衣少女武功詭奇,掌勢變化難測,不到十合,已把雷夫人迫得手忙腳亂。
激鬥中,響起一聲嬌哼,雷夫人身子一搖,倒在地上。
滿身鮮血,神志半昏的雷名遠,一見夫人被傷,大喝一聲,衝了上來,舉手一
掌,迎面擊到。
素衣少女嬌軀一側,讓過掌勢,飛起一腳,踢在雷名遠左腿膝蓋之上,右手一
翻,已抓住了雷名遠右腕脈門。
那素衣少女扣住雷名遠的脈門,順勢向前一帶,把九頭大鵬摔倒地上,喝道:
“捆了。”
那身披重孝少年,一直站在一側,袖手旁觀。那素衣少女,也未要他出手對敵
,此刻卻突然趕了過來,點了雷名遠的穴道。
一場慘烈的激戰,在雷名遠被擒後結束。夜風輕搖著河畔蘆葦,仍發出沙沙的
輕微之聲。
那素衣少女星目轉動,掃視了全場一眼後,冷冷說道:“把他送上船去。”
蘆葦中應聲躍出來六個黑衣勁裝大漢,把陰陽雙絕和雷名遠夫婦,以及那傷在
雷夫人毒針下的紅衣人,一齊抱了起來,疾奔入蘆葦叢中。
三個未傷的紅衣人,各自橫劍靜立,似是還在等待那素衣少女的令諭。
她仰面望望月光,輕輕地歎息一聲,揚手一揮,道:“你們也回去吧!”
三個紅衣人同時凌空飛起,躍回蘆葦叢中。
素衣少女回頭對那呆呆站在一側的重孝少年說道:“哥哥,咱們該回去了。”
言來細聲細語,和剛才冷若冰霜的神情,大不相同,似是突然間恢復了她少女
的姻靜、溫柔。
那重孝少年輕輕“嗯”一聲,急道:“不錯,不錯,咱們該回去了。”
他似是已被今夜這驚人的變化,和劇烈之戰,嚇得有些精神失常,聲音之中,
微帶顫抖。
那素衣少女緩步走了過去,牽著他一隻手,柔聲說道:“哥哥,你心裡害怕麼
?”
重孝少年急急答道:“不怕,不怕,這點事算得了什麼。”一挺前胸,裝出一
副豪氣凌雲的神態。
那素衣少女微微一笑,低聲說了數語,拉著那重孝少年急奔而去。
最後這幾句話,說得聲音甚低,上官琦等無法聽出她說的什麼。
但見兩條人影,手牽手疾奔而去,片刻間走得蹤影全無。
上官琦站起身來,長長吁出一口氣,轉頭對杜天鶚道:“杜兄,咱們到江邊瞧
瞧去吧!”
杜天鶚還未來得及答話,忽聽一個異常尖銳的聲音說道:“大哥,不用去了,
那兩艘船已經走了。”
回頭望去,只見袁孝卓立在月光下面,相距兩人不過六七尺距離。
上官琦急道:“你到哪裡去了?”
袁孝道:“我到那邊一棵大樹上,看那江中情形……”他雖己學了大部人言,
但遇上拗口轉彎之處,仍是結結巴巴,詞難達意,無法說得清楚。
上官琦道:“你看到沒有?”
袁孝道:“起初之時,暴風大雨,夜暗如漆,看得不大清楚。自從風雨止了之
後,就看得很清楚了。”
上官琦道:“你看到那具棺木了麼?”
袁孝道:“看到了,他們把棺木抬入了一個很大的船艙去。”
上官琦道:“那些黑衣大漢,和用劍的紅衣人可是從大船中出來的麼?”
袁孝點點頭道:“不錯,不錯。”
杜天鶚一皺眉頭,道:“上官兄弟,你這等句句追問,不覺著太麻煩麼?”
上官琦還未來得及答話,袁孝已連連搖頭道:“不麻煩,不麻煩。”
杜天鶚只道他和自己客氣,微微一笑道:“袁兄弟太過謙辭了,上官兄弟這等
問法,袁兄弟答覆起來,只怕也覺著不甚方便。”
袁孝道:“很方便,很方便。”
杜天鶚看他說得十分認真,不禁微微一怔,一時間竟是想不出原因何在。
上官琦笑道:“杜兄不必多心。我這兄弟,從小就在深山之中長大,對人間事
事物物瞭解不深。就是言語方面,也難完全通達。如要他自己把所見之事,從頭到
尾地仔細說來,只怕遺漏甚多……”
杜天鶚笑道:“原來如此,我老江湖竟也被你們迷惑住了。”
上官琦回頭望了袁孝一眼,繼續問道:“那艘船很大麼?”
袁孝點點頭道:“大船旁邊,還有四隻小船。”
上官琦道:“那船艙之中,都是些什麼樣人?”
袁孝沉吟了半晌,道:“出來就看到,不出來就看不到啦!”
杜天鶚呆了一呆,低頭沉思。
原來他一時之間不懂袁孝言中之意。
上官琦久和袁孝相處,知他遇上了無法說出的事,就用另一種隱隱相近的話說
出,當下接口說道:“袁兄弟說那船艙中沒有燈火,船艙裡有些什麼人,無法看到
。除了那八個黑衣大漢和四個紅衣人手之外,別無所見。”
杜天鶚“啊”了一聲,問道:“袁兄弟,那艘船上,可有什麼特殊的標識麼?
”
袁孝低頭想了一陣,舉手抓抓頭皮,不停地搖頭歎息。
杜天鶚吃了一驚,低聲問上官琦道:“這位袁兄弟怎麼了?”
上官琦道:“不要緊,他凡是遇上無法說出之事,常常如此。但他聰明絕頂,
想上一陣之後,還是可以想得起來。”
杜天鶚道:“原來如此。”
只見袁孝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想了一陣,說道:“對啦,對啦。一共有兩隻
大船,四隻小船,那大船上面還有兩面白旗。”
杜天鶚柔聲問道:“那白旗之上,可畫有什麼圖麼?”
袁孝點點頭道:“有啦,有啦,……”低頭沉恩,半晌說不出話。
杜天鶚知他無法把那旗上圖畫形容出來,或是根本不知畫的什麼,無從開口,
但己知那船上掛有白旗,追查起來,自是容易多了,當下笑道:“袁兄弟,不用想
了;那幾艘船,都馳向哪裡去了?”
袁孝道:“順水而去。”
杜天鶚微一點頭,轉臉對上官琦道:“上官兄弟,眼下的情勢,我雖然難以明
了全盤,但大概想去,不出兩個變化。”
上官琦道:“哪兩個變化?”
杜天鶚抬頭望望天色,道:“走,咱們被雨水淋了半夜,先找個住宿之處,再
慢慢地談吧!此中情形複雜,也非三言兩語能夠說完。”當先轉身,向前奔去。
上官琦、袁孝並肩隨在杜天鶚身後,一口氣跑了十幾里路,己到市街之上。
這時,天色已近四更,商店客棧,大都上門休息了。只有一處緊臨江畔的大莊
院,仍然燭火輝煌。
杜天鶚久走江湖,一望那燭火的位置,已知是閔家的宅院。四更天仍然燈火通
明,想必憑吊的客人尚未散去,不禁心中一動,回頭對上官琦道:“上官兄弟,閔
家之事,看來不關咱們兄弟;但可能牽涉到整個武林的局勢!”
上官琦道:“是啊!小弟也覺著其中溪蹺甚多,事非小可。”
杜天鶚道:“這麼說,你己存下追查水落石出的心了?”
上官琦道:“這個,只怕小弟力難勝任。”
杜天鶚道:“如果兄弟有心追查其事,小兄倒有一個法子。”
上官琦為好奇之心所動,道:“願聞杜兄高見。”
杜天鶚略一沉吟,道:“這法行來雖易,但袁兄弟卻是無法安排。”
上官琦道:“杜兄先請說出,容兄弟想想再說。”
杜天鶚道:“咱們要想探得個中之秘,必須先得設法混入閔家不可。”
上官琦點點頭道:“不錯”
杜天鶚又道:“如若咱們仍是此等面目,決難逃過閔公子和閔姑娘的雙目。如
要混跡其中,必需得設法易容改裝。”
上官琦笑道:“咱們縱然改換衣著,也無法改頭換面。”
杜天鶚笑道:“這個,上官兄弟不必憂慮。在下帶有易容之藥,不過我這易容
之藥,只能改變膚色,卻無法改變五官相貌。袁兄弟相貌特殊,縱然用易容之藥,
也無法隱去廬山真面,仍易被人看出破綻。”
上官琦略一沉吟道:“杜兄之意,是要兄弟和杜兄借易容藥物隱去真正面目,
混入閔宅……”
杜天鶚點頭微笑,目注袁孝說道:“眼下為難之處,就是袁兄弟毫無江湖經驗
閱歷,如讓他一個人獨自行動,只怕不甚妥當。何況江湖之上,險詐無比,袁兄弟
胸無城府,難以應付。”
袁孝插嘴說道:“不要緊,我躲在無人之處,不出來也就是了。”
杜天鶚笑道:“此處人煙稠密,何處無人?躲起來不讓人見,豈是容易之事。
”
袁孝笑道:“我躲在大樹之上不下來,別人怎能想得到。”
杜天鶚微微一怔,暗道:“這法子倒是不錯,真虧他想得出來。”略一忖思,
又道:“餐風宿露,豈是長久之策,何況還要食用之物。”
袁孝道:“我從小就在荒山大樹上睡覺,縱然大風大雨,我也一樣睡得安穩。
只要有蔬菜水果,不吃飯也不要緊。”
上官琦知他天賦過人,耐寒耐饑之能,實非常人能及,輕輕歎息一聲道:“好
吧!咱們明夜三更仍在此地相見,你可把覓得藏身之地,告訴我們,有了什麼行動
,也好找你。”
袁孝裂嘴一笑,振臂一躍數丈,疾奔而去。
上官琦望著袁孝閃電而去的背影,心頭泛起了一縷清淡的不安。只覺這些時日
之中,一直未能善待袁孝。
杜天鶚探手入懷,摸出兩個白玉小瓶,低聲笑道:“我這易容的藥物,乃關外
第一奇人、化身書生所有之物。兄弟風姿秀挺,但在敷上這藥物之後,立時變成另
一副面具。”
上官琦道:“化身書生,這綽號好怪。”
杜天鶚微微歎息一聲,道:“其人才智絕世,武功高強,生性更使人莫可捉摸
,忽而豪放任俠,忽而冷酷殘忍。關外武林道上,雖都知化身書生其人,但誰也沒
法說出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他不但能使容色常變,而且連說話的聲調,也常常變
成各地口音,化身千百,叫人無從捉摸……”
上官琦聽得呆了一呆,道:“人世間當真有這等人物?”
杜天鶚笑道:“關外濟濟群豪,但化身書生對小兄卻獨垂青眼。
我們時常晤面,有時他儒中長衫,手搖招扇,一派書生風采;有時老態龍鐘;
有時土布褲褂,一派鄉下老的模樣。”
上官琦接道:“他這等千變萬化的身份,你如想去找他,豈不是異常困難?”
杜天鶚道:“他不願見你,你就走遍白山黑水,也無法找得著他,有時對面相
逢也不相識。”
上官琦歎息一聲,道:“唉!江湖上奇事奇聞,當真是叫人目花神眩……”一
幕幕往事,展現腦際。那古剎僧屍,絕壑遺體,以及那殘酷的屠殺,默默無聞地消
滅了當今江湖中數十個頂尖高手!
這諸般往事,無一不在他心靈中留下了深刻難忘的回憶。
如今,又遇上一件難以恩解的怪事,閔老爺子之死。
杜天鶚似是也不願再多談化身書生之事,當下打開一個玉瓶倒出一些白色粉未
,放在手心之中,就地上取些積水,調研一陣,塗在臉上。
片刻之後,杜天鶚臉色逐漸變成了極深的紫紅之色。
五官的形態,吃那深紫色一襯,也似乎移動了原來的位置,和先前大不相同。
不論怎麼看,也無法看出他舊有的輪廓形貌。
上官琦道:“真不愧稱之為易容藥,果然形貌大變,連五官部位也似改了地方
,不論目光何等厲害之人,也無法看得出來。”
杜天鶚打開另一個小瓶,倒出一點黃色藥粉笑道:“你用這個吧,要把你一張
白裡透紅的俊臉,變成姜黃乾癟,面無血色,”
上官琦伏身就地上取些積存雨水,把那黃色藥粉調開,塗在臉上。
果然,一張俊秀的勻紅嫩臉,片刻間變成枯黃之色。
杜天鶚微微一笑,道:“咱們現在再去閔宅之中,已無人能窺出你我的廬山真
面目了。眼下還得想出扮裝成何等身份人物,才不致引人注意。”
上官琦道:“咱們扮裝之人,最好能在閔宅左近行動,而又不惹人注目才好。
”
杜天鶚微一沉吟道:“兄弟倒想出了一個辦法,只是有些委曲兄為下”
上官琦道:“願聞高論。”
杜天鶚道:“咱們不願引人注意,最好能分頭行動。小兄不妨仍以武林中人物
,趕往憑吊閔老英雄,混跡武林人物之中。兄弟最好能易裝換服,扮作討飯之人,
梭巡閔宅前後,行動比較自由。江湖之上,本有一個以討食為業的窮家幫,幫中不
少身負絕技的高手,既然有此一幫,兄弟縱然無意中露出一些武功,也不致引人疑
心。”
上官琦笑道:“如我碰上了真正窮家幫中人物,豈不要露出馬腳。”
杜天鶚笑道:“不論什麼事,都非一成不變,其中大部還憑仗個人機智應付。
兄弟聰明絕頂,雖然少一點江湖的閱歷,但如能處處小心一些,就不至被人找出破
綻。何況除了窮家幫外,江湖上還有不少豪。
俠奇人,常常改扮作叫化子模樣,遊戲風塵。”
上官琦笑道:“試試吧!”當下把身上衣服撕破幾處,打散頭髮,問道:“杜
兄看看兄弟這裝扮,像是不像?”
杜天鶚道:“雖然仍多破綻,但夜暗之間,不留心也不易看得出來。”伸手把
那瓶黃色藥粉遞了過去,又道:“最好把手臂以及暴現外面的肌膚,也塗上藥物,
可掩去甚多可疑之處。兄弟請略停片刻再去,小兄先走一步。”說完話,也不待上
官琦答話,振袂而起,疾向那燭火輝煌的閔宅奔去。
上官琦忽然想起,還未問這塗敷在臉上的藥粉,是否怕水沖洗,要待開口呼叫
時,杜天鶚己去得蹤跡全無。
他望著杜天鶚消失的背影,出了一陣子神,才放好玉瓶,放步行當他接近閔宅
之時,心中忽覺著不安起來。只感行動之間,甚多不便,不覺猶豫起來,暗道:“
我現下舉動,不知是否像個討飯人的樣子?如果一到閔宅,就被人發覺可疑,那可
是一大笑話。”正感心神不安之際,忽聽身側響起了步履的聲音。
轉頭望去,只見一個神態威猛、背插單刀、全身勁裝的大漢急步而來。
那大漢走近上官琦時,突然停了下來,打量了上官琦兩眼,問道:“小要飯的
,你可知一位閔老英雄住在哪裡?”
上官琦暗暗忖道:“我如能替此人帶路同去,當更可減少閔家之人的疑心。”
原來他總覺著自己動作不像,怕人看出破綻。
心念一轉,答道:“你可是來吊祭閔老英雄的麼?”
那人高聲說道:“怎麼,閔老爺子當真死了麼?”語氣粗豪中,帶著傷感之情
。
上官琦看他舉動,知是一個帶著幾分傻氣的渾人,當下說道:“是啊!死了很
多天啦,今日出殯,送殯行列,長達數里。”
那大漢長歎一聲道:“閔老爺子是位很好的人,怎的竟然不能長命百歲?”他
生性帶著渾氣,一旦咬牙嚼字起來,甚不習慣,但神色卻是一片恭恭敬敬的神態,
充分流露出對死者的敬仰。
上官琦心中忽然一動,暗暗忖道:“生性渾厚之人,大都為人率直,此人這等
尊敬死者,想那閔老英雄定然有可敬之處。”
只聽那大漢粗壯的聲音,又在耳際響起,道:“要飯的兄弟,你可知那閔老英
雄安葬在什麼地方,帶我去瞧瞧好嗎?”
上官琦微微一怔,道:“我只知道閔老英雄安葬之地,距此甚遠,究竟在什麼
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那大漢似是驟然問,遇到十分重大的難題,仰臉望天,默然不語。
上官琦又道:“我帶你到他家裡去吧!有很多來憑吊閔老英雄的人,都還未走
。”
那大歎沉吟了一陣,道:“他家住在什麼地方?”
上官琦伸手指著那燭火輝煌之處道:“就在那邊。”
那大漢又想了想道:“好吧!”
上官琦微微一笑,轉身向前走去,那大漢舉步相隨身後。不大工夫,已到閔家
那座廣大的宅院前面。
這時,雖是四更過後時分,但那宅外席棚中,仍然有著甚多沒有休息的人,三
五成群地坐著喝酒,或是在抽著煙談話。不過那談話聲音甚小,別人極不易聽到。
最奇怪的是那兩扇白晝間緊緊關閉著的大門,此刻卻大開未閉,任人出入。
上官琦留神四下瞧了一陣,卻不見杜天鶚蹤跡何在。棚中的人,看去都似閔家
請來幫忙的,大都腰束白帶,撩著長衫,捲著袖子,白晝所見那三山五嶽的武林道
上人物,都不知哪裡去了,一個也看不到。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三章 一粒金丹】
那大漢四面張望了一陣,急步向前走去,將近門口之時,突然聽得一聲:“貴
客留步。”大門中走出一個面色紫紅的中年大漢。
上官琦吃了一驚,暗道:“這不是杜天鶚麼?他怎麼會招呼起客人來了?”
只見那面色紫紅的大漢一抱拳,朗聲說道:“這位兄台,可是來憑吊閔老爺子
的麼?”
黑衣大漢一抱拳,道:“不錯,在下除了和閔老英雄有過一面之緣外,其餘全
不相識。只望大駕告知閔老英雄遺體安葬之處,在下要到他墳墓之前,奠拜一番。
”
那紫臉大漢,不待他說完,接口說道:“此時天色過晚,暫屈大駕,在此留宿
一晚,明日再到閔老爺子的墓地之前,奠祭不遲。”
黑衣大漢還在猶豫,但紫臉大漢,已長揖肅客。
在此等情勢之下,那黑衣大漢,似是未便推拒,不自主地走進了大門。
上官琦混水摸魚,跟在那大漢身後,也走了進去。
大門裡分放著兩條長木板凳,每條木凳上,坐著四個精壯的漢子。
十六道眼光,一齊投注在背插單刀的黑衣大漢身上,不住上下打量。
那面色紫紅大漢,突然回過臉來,說道:“兄台請把背上兵刃,寄存在門房處
,待離去之時,再取走不遲。”
那黑衣大漢沉吟了一陣,終放解下背上單刀,交給那面色紫紅的大漢。那面色
紫紅的大漢,卻順手交給了左首的黑衣人,抱拳一禮,道:“兄台請。”
上官琦看兩人並肩向前走去,也跟著追了進去。
八個守門精壯大漢,看他抬頭挺胸,昂然而入,似是一時間想不出是否該出手
攔阻,略一遲疑,上官琦已隨在兩人身後,闖了進去。
那面色紫紅大漢忽然加快了腳步,穿過前院,進了二門,帶著那黑衣大漢,進
了一座廂房,笑道:“兄台就在此處宿歇一陣,兄弟立時叫人送上酒飯。”
那黑衣大漢,搖頭說道:“不用了,在下腹中毫無饑餓之感。”
面色紫紅大漢道:“既是如此,兄台請休息。”躬身告退而出。
上官琦站在室外相候,一見杜天鶚退了出來,正待出言招呼,那紫紅臉大漢,
已搶先說道:“你也是來憑吊閡老爺子的麼?”
上官琦忽覺著這人口音不對,不覺怔了一怔,道:“你是什麼人?”
他本想問你可是杜兄麼?話到口中之時,突然想到不對,改口問了一聲,道:
“你是什麼人?”
那人微微一笑,道:“你既是窮家幫人物,那就請到東面跨院休息吧!東跨院
第一座廂房,尚有兩個舖位空著。”也不待上官琦回答,大步而去。
上官琦心中疑竇重重,對那人是否是杜天鶚,甚感茫然。
他靜靜忖思了一陣,覺著眼下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立刻退出閔宅,一條是
遵照那人的吩咐,先到東面跨院中瞧瞧再說。
他心中念頭百轉,也就不過是眨眼間的工夫,決定照著那人指示之言,向東跨
院中走去。
這是一座優美寂靜的院落,微風中花氣襲人,靜悄悄地,不見一點燈光。
上官琦先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形勢,直向第一座廂房中走去。
房門大開,共放著四張大床,兩個床位上,已經有人。
上官琦凝目望去,只見那兩個床位上的人,並非躺著休息,而是盤膝打坐,竟
是少林寺的高僧鐵木、凡木大師。
但見兩人目光微閃,瞧了上官琦一眼,又緩緩閉上。
上官琦近月連遇奇事,增長了不少閱歷,逞自走到近門處一張舖位上,和衣躺
下,拉開被子,蒙頭而睡。
他這數年來,內功精進甚多,雖然一夜勞累奔走,但仍毫無睡意。
輕啟棉被一角,望著兩個和尚。
忽見左首床上一僧,口齒啟動,似在和另一個和尚談話,但卻聽不到一點聲音
。
上官琦心知兩人施展傳音入密的功夫交談,是以只見口齒啟動,卻不聞一點聲
息。只見右首和尚微微一笑,轉臉一瞥上官琦,也用千裡入密的工夫,答覆左面一
僧問話。
上官琦雖知這兩個和尚,法號鐵木、凡木大師,但哪一個是鐵木、哪一個是凡
木,他卻無法弄得清楚。
從兩人談話神情看來,上官琦已覺出兩個和尚是在談論自己,想是定已發現了
自己在偷瞧兩人之事,心中忽然覺著不安起來,暗道:“我這樣偷瞧兩人,只怕人
家心中十分不樂。”不自覺地閉上了雙目。
過了片刻工夫,忽聽一陣步履之聲,走進房來。緊接是拉動棉被的聲音,似是
又有一個人進了房來,睡在旁側空床之上。
上官琦甚想睜開眼睛瞧瞧,但他心中一直覺著鐵木和凡木大師,仍然在暗中留
神著他的舉動,竟是不敢睜開眼睛看。
片刻之後,忽聽鼾聲大作,那新來之人,似已入了夢鄉。
上官琦心中忽然一動,裝出一副被那鼾聲驚醒的樣子,擁被坐了起來。
凝神望去,只見鐵木、凡木大師,盤膝閉目而坐,對那大作的鼾聲,恍如不聞
。
外面夜色幽暗,室中光線更是微弱。除了大作的鼾聲外,再也聽不到一點聲音
,縱然是夜風搖動樹葉的聲音。
上官琦側轉臉去,想看看新來的是何等人物。但那人側身而臥,一手抱頭,棉
被掩身,除了那大作的鼾聲之外,面貌身段,一點也看不到。
這情景本是一幅安謐的畫面,該使人油生睡意。但剛才江畔那驚心動魄的惡鬥
,和那素衣少女滅口的辣手屠殺,在江湖閱歷淺薄的上官琦心中,泛起了一種幻覺
,暴雨欲來風滿樓,這平靜中似是蘊藏著無比的兇險緊張。
忽然間腦際中靈光閃動,覺出那鼾聲似有著一定節拍。
凝神靜聽,果是有異,因那鼾聲有時間一氣不絕,有時斷停了甚久。
他無法分辨出那鼾聲停頓、連續的節拍中,說些什麼,但卻肯定了這鼾聲,並
非是一位熟睡中人所作。
正忖思間,忽見左首榻上盤坐的老僧,緩緩睜開了雙目,冷電般的眼神,在夜
暗中閃動。一掠上官琦,舉步下榻,竟自出門而去。
大概天上的月光,又被濃雲遮去,室外夜暗如漆。那和尚輕功似已到了爐火純
青之境,上官琦眼看著他下了木榻,舉步出室,竟然聽不到一點聲息。
在他想來,二僧定然會同時行動,既然走了一個,另一個定會隨後而出。
哪知事情又出乎他的意外,那和尚去了良久,另一個和尚仍然端坐不動,直似
不知同伴已悄悄而去。
鼾聲依然震耳,有節有拍地響著,室外仍是一片沉寂。漸漸的夜暗消失,曙光
微露,天色已近黎明。
上官琦暗暗歎了一口氣,閉上雙目,忖道:“這看來平靜的大宅院中,其實卻
群集了當今武林中正邪高手,暗中在勾心斗角,較量身手,可是為了什麼呢?難道
只為了那閔老英雄之死?難道他的生死,對武林人物有著無比的重要?”
這重重疑竇,如雲如霧,是那樣迷茫,難解。
忽然問又一個新的念頭,閃掠腦際,那棺木究竟是裝的什麼東西?
如果那真是一具屍體,那素衣少女又為什麼要把那具屍體運走,不管那屍體是
不是閔老爺子的真身,也用不著這等大費周折。
只覺這重重疑雲,連連在腦際閃過,不自覺輕輕一歎。
睜睛望去,只見那剛才離開房中的老和尚,不知何時,竟然重又回到房中,盤
膝坐在木榻之上。
上官琦已無暇再想這和尚之事,一心一意推想那棺木中藏的什麼,愈想愈覺自
己推斷不錯,不自禁失聲叫道:“不錯,那裡面定然不是屍體。”
他這失聲一叫,那微閉雙目的兩個和尚,突然一齊睜開了眼睛,凝注在他的臉
上。
上官琦霍然驚覺,神志突然一清,緩緩躺下身子,蒙頭大睡。
他此刻心中思緒如潮,哪裡能睡得著?幪著被子,開始分析心中想到的事情。
他本是極為聰明之人,經過一段時間思索之後,把事情分成了兩個段落,假設
出幾個不同變化。
如那棺木中不是屍體,是什麼?
那素衣少女是否真是閔老英雄的女兒,為什麼她似是有著甚大的權威?那位閔
公子以長兄之尊,為什麼對妹妹那樣害怕?如果那棺木中,真真實實是裝的閔老英
雄的屍體,這屍體有什麼特別之處,勞師動眾,裝船運走。
這重重疑雲,經他分析之後,立時覺得關鍵在那素衣少女身上。
但那素衣少女武功高強,不是容易對付之人。從她身上追查,只怕難以找出線
索。最好的辦法,就是先設法證明那密室中閔老英雄,是真是假。從他身上追查,
倒是一條捷徑。
問題在如何才能找出那密室之門,那日雖然去過一次,但卻未留心去路,不知
不黨中走入了地道。
他蒙頭裝睡,費盡心思,想出了很多事情,自覺這收穫很大,長長吁一口氣,
揭被望去。
室中的兩個和尚,和那鼾聲如雷之人,都不知何時離開他去。室外一片陽光,
己然是日昇三竿時分,趕忙跳下木榻,穿上鞋子,緩步出了房門。
幾竿修竹,幾盆茂花,兩棵高大的白楊,點綴得這座跨院十分幽靜。
上官琦步行到一棵白楊樹下,流目打量四周的景物,只見各座房門大開,但卻
悄無一人。
出奇的靜寂,使上官琦心中生出一種淒涼之感,搖頭歎息一聲,不知何去何從
。
忽聽身後響起一陣輕微的步履之聲,直對自己停身之處,走了過來。
上官琦暗中運功戒備,人卻故作不知有人走近身後,連身子也不動一下。
只聽那腳步聲,突然停了下來,緊接著身後響起了一聲咳嗽之聲。
上官琦頭也不回地問道:“什麼人?”
那人又重重咳嗽了一聲,道:“大駕可是窮家幫中的人物麼?”
上官琦聽得微微一怔,暗道:“我如不承認是窮家幫中人,勢將引起他們疑心
;如果承認下來,自己對窮家幫中的形勢,全然不知,連幫主的姓名也不知道,萬
一被人查問起來,只怕要立時露出馬腳。”
一時之間,想不出適當之言回答,索性冷笑回一聲,道:“是又怎麼樣,不是
又怎麼樣呢?”
來人一直在他身後站立,無法看出他的神色,只聽那人恭恭敬敬他說道:“在
下久聞窮家幫的盛名,老前輩在窮家幫,想來身份定然十分尊高。”
上官琦暗暗忖道:“我必得設法冒充才行。”
他心中念頭百轉,也就不是眨眼之間的工夫,當下冷冷說道:“你找在下可有
什麼事麼?”
只聽那身後之人答道:“大駕如是窮家幫中之人,在下想請代為相訪幾位故舊
。”
上官琦霍然轉過身去,抬頭望去,只見來人穿了一身短勁的勁裝,竟然是閔老
英雄的屬下。
只見他把目光投注到自己身上瞧了一陣,道:“貴幫中只有大駕一人來麼?”
上官琦暗暗忖道:“這就很難答覆,也不知窮家幫中是否還有人來,何況他要
找我代為相訪幾位故舊,定是窮家幫中甚有地位身份之人,如他一問我三不知,勢
非啟人疑竇不可。”
這是個很尷尬的場面。上官琦忖思了良久,仍是想不出適當回答之詞。
那大漢逐漸焦急起來,輕輕歎息一聲道:“我們少爺和貴幫中幾位交誼甚深…
…”
上官琦被迫無奈,才緩緩說道:“你們少爺,找敝幫什麼人,有什麼事?”
他這幾句話,說得十分緩慢,一面想,一面說,但卻無疑承認了自己是窮家幫
中之人了。
那大漢忽然面現喜色,說道:“大駕既是窮家幫中之人,想必和我們少爺相識
了?”
上官琦搖搖頭,道:“不認識。”
那人呆了一呆,道:“請移駕到我們公子房中一敘如何?”
上官琦被逼得無可奈何,只好點點頭,道:“好吧!”
那人長長一揖,道:“請恕小人走前面幾步帶路了。”轉過身去,向前走了幾
步,突然又回過身來,說道:“大駕最好能和在下保持一段遙長的距離,兔被我們
小姐手下之人看出來。”說完,又是一個長揖,才轉身向前走去。
上官琦吃了一驚,暗道:“聽他口氣,帶我去見閔公子,又怕他們小姐的心腹
看到,這般推斷起來,去見之人,定然是閔老爺子的公子了。”心中在想著相見後
應付之策,人卻隨著那人身後向前走去。
出了跨院,情形立時不同。只見不少疾服勁裝、或是長衫儒中的人,來來往往
,川流不息;有閔家的下人,也有來憑吊閔老爺的武林人物。
人一多,上官琦反而鎮靜下來,遙遙隨著那大漢身後而行。
穿越了幾重庭院,又到了一處十分幽靜的院落,此處人已稀少。
只見那勁裝大漢,站在一處小圓門處,滿臉焦急之色,不住地東張西望,似是
怕被人發現一般,不停地舉手相招。
上官琦突然加快了腳步,奔進那座院落中。
這是一座滿植花木、十分精緻的小院。只見身披重孝的閔公子,正站在廳外石
階前等待著,一見上官琦,立時長長一揖,急步迎了上來,讓入廳中。
上官琦輕輕咳了一聲,流目掃視廳中的景物,藉機使自己緊張的心情,平靜下
來。
那身披重孝少年,親自動手,倒了一杯香茗送上,道:“貴幫中,只來了大駕
一人麼?”
這時,上官琦的心情,已經鎮靜了很多,但他怕言多有失,故作冷漠地微一點
頭。
身披重孝的閔公子,滿臉失望神色,緩步走到廳外,低聲吩咐那勁裝大漢幾句
,重又回到廳中,說道:“在下閔正廉和貴幫中金老前輩,有過數面之緣。”
上官琦根本不知金老前輩是何許人物,口中輕輕的“嗯”了一聲,微一點頭。
閔正廉又道:“大駕高名上姓?”
上官琦隨口應道:“兄弟姓官。”
閔正廉道:“官兄不知是奉諭而來,還是……”
上官琦暗暗忖道:“我如說奉諭而來,他定要追根問底;我如對答不對,豈不
立被拆穿?”略一沉忖,道:“在下路過此地,聽得閔老英雄逝世之訊,特地趕來
憑吊。敝幫幫主和金老前輩,恐怕還不知此事。”
閔正廉急急問道:“官兄,可知貴幫金老前輩的行蹤麼?”
上官琦道:“這個,這個……”一時之間,想不出適當回答之詞。
閔正廉滿臉失望之情,歎道:“金老前輩,俠蹤無定,可遇而不可求。”
上官琦看他滿臉憂苦之容,不禁激起了豪俠之情,當下說道:“閔公子有事,
告訴我也是一樣。在下或可在短期之內,查出金老前輩的行蹤。”
閔正廉微微一皺眉頭道:“只怕時間來不及了。”他屈指算了算,道:“十日
大限,已過七天,看來只餘三日時光了。”
上官琦道:“縱然來不及找尋金老前輩,但閔兄既和敝幫人有過來往,兄弟自
應代助一臂之力。”
閔正廉忽然抬起頭來,目光凝注在上官琦臉上,呆呆地瞧了一陣,道:“縱然
是金老前輩大駕親到,獨力也難勝任。”
他黯然歎息一聲,兩行淚水,悄然而下,接道:“但他在貴幫中身份尊高,僅
次放幫主之位,或能在大限之前,召集貴幫中部分高手……”
說到此處,忽聞一聲輕微的響聲,似是有人投入了大廳中一粒極小的石子。
這響聲雖小,但閔正廉卻似受到了甚大的驚駭一般,臉色大變,舉起衣袖,擦
拭一下臉上淚痕,裝出一付歡愉之容,高聲說道:“官兄不再多坐一下麼?”
上官琦微微一呆,暗道:“我幾時要走了?”但人家既已下逐客之令,不走也
得要走。站起身子,大步走到大廳門口,說道:“不坐了。”
忽聽身後響起了細碎的步履之聲,回頭望去,只見一個白衫白裙的少女,蓮步
珊柵而來。
上官琦微微一怔,呆在廳外。
那素衣少女倒是落落大方,目注上官琦微微一笑,轉面對那重孝少年道:“哥
哥,這位客人是哪裡來的?”
那重孝少年道:“窮家幫的官兄。”
上官琦拱手作禮道:“不敢勞閔兄遠送,兄弟到大廳拜拜閔老英雄靈位,就要
走了。”
那素衣少女停在石階下面,攔住了上官琦的去路,笑道:“窮家幫中幾位長老
,都是家父生前好友,說起來,都不是外人。官兄請稍留片刻再走,小妹尚有幾句
話請教。”
上官琦暗自急道:“要糟,她如問我窮家幫中之事,我答得前言不對後語,豈
不立被拆穿?”
心中雖在暗暗焦慮,但口中卻不自覺地答道:“不知閔姑娘相詢何事?”
素衣少女纖手一擺,道:“官兄請房裡坐吧!”
她這等大方神情,反而使上官琦有些應付不來,幸得他臉上的易容藥物掩遮去
了本來面目,要不然早已滿面通紅了。
那素衣少女看上官琦站著不動,微微一笑,又道:“官兄可有什麼要緊之事麼
?”
上官琦略一沉吟,返身步入室中。
那索衣少女羅裙飄飄,緊隨著走了進來,倒是那重孝少年,走在最後。
上官琦入室之後,繃著臉一語不發,心中卻在暗暗地想著對付之策。
那素衣少女對上官琦那副冷若冰霜的神態,似是甚感意外,微微猶豫了一下,
才嫣然一笑,道:“官兄與家兄相識甚久了麼?”
上官琦此刻對言語極是謹慎,沉吟了片刻,才答道:“我和令兄原不相識,但
卻常聽敝幫長老談起閔老英雄和閔公子,可惜兄弟來得遲了一步,閔老英雄的靈樞
已然下葬,故而冒昧相訪閔公子,探問一下閔老爺子逝世情形。日後遇上敝幫幫主
,或幫中長老問起之時,也好有個交代。”
他這幾句話,開脫了閔公子所有的關係,自覺說得十分得體。
那素衣少女又是嫣然一笑,問道:“家兄可曾相告官兄,家父逝世的經過麼?
”
上官琦道:“沒有。令兄只說令尊死放意外,眼下還不便對外說起,日後自當
專程謁見敝幫幫主,當面奉告。”
那素衣少女似是甚讚賞哥哥這幾句話,說得十分得體,星目流動,瞧了那重孝
少年一眼,接道:“家兄說得一點不錯,眼下之情,我們兄妹確有難言苦衷。唉!
此中經過,實難為外人道。”
上官琦道:“令兄不願說,在下自是不便再多追問。”
那素衣少女突然一整臉色,眉梢眼角問,浮現出一片冰冷肅殺之氣,說道:“
官兄這次趕來憑吊家父,是奉了幫中長老令諭,還是自願而來?”
上官琦暗暗忖道:“她這般苦苦追問,我一個回答不對,即將被她找出破綻,
倒不如給她來個漠然不理的好。”當下也把臉色一冷,說道:“姑娘這等追問,恕
在下不願作答。”
回頭向身著重孝的閔正廉一拱手,道:“造訪打擾甚感不安,兄弟就此告別了
。”大步直向廳外走去。
那素衣少女嬌軀一橫,攔住了去路,冷冷說道:“官兄且請慢走一步。”
上官琦看她嬌軀橫阻去路,如不依言停步,勢必要硬闖過去不可,略一猶豫,
停了下來,說道:“閔姑娘還有什麼指示?”
素衣少女道:“家父和貴幫中幾位長老,都有著甚深交誼。且問官兄在哪位長
老屬下?”
問話之中,已隱隱流現出懷疑之心。
上官琦靈機一動,道:“姑娘這等相問之法,在下本應拒絕作答,姑看在令尊
和敝幫中幾位長老相交的份上,破例答覆姑娘一句,在下常隨侍在幫主身側。”
素衣少女冰冷的臉色,突然一變,滿臉春風地笑道:“我說呢,官兄怎敢這等
傲氣凌人,原來是幫主近身之人。”
她微微一笑之後,又道:“久聞貴幫主手下有左右二童,個個身負絕技。看官
兄神氣,想必是傳言中的左右二童之一了?”
上官琦暗道:“窮家幫中情形,我一點也不知道,難得她替我指出一條路來了
,不妨充他一充吧。”當下冷冷一笑,默然不語。
他這神態,倒使那素衣少女真的有了幾分相信起來,不禁一怔。
她原本有心諷譏對方,想不到上官琦竟然將計就計地來個默認不答。
她沉吟了良久,回頭對閔正廉道:“哥哥,這人當真是窮家幫的左右二童中的
一位麼?”
閔正廉道:“這個,我也不清楚了。”
素衣少女突然冷笑一聲,目注上官琦道:“窮家幫左右二童,從來不離幫主身
側,豈有單獨行動之理,分明是有心冒充……”
上官琦騎虎難下,索性硬充下去,冷笑一聲,啟口欲言,但話到口
邊之時,卻又住口不語。
原來他想說敝幫幫主就在左近,但忽又覺著這幾句話有些不對,因他已從兩人
口氣之間,聽出那窮家幫中的幫主,十分尊高,行動之時,豈能默默無聞。
心念一轉,冷冷答道:“姑娘這等追問,不知是何用心。本幫幫主和諸位長老
,行蹤一向隱秘,縱然在下知道,也歉難奉告。”
那素衣少女冷笑一聲,道:“那就請官兄暫留此地,等待貴幫中長老來救你吧
!”
上官琦略一沉忖,怒道:“就憑姑娘想把在下留在此地,未免有些夜郎自大。
”
那素衣少女冷冰冰他說道:“你如不信,就走一下試試?”
上官琦目光盯注在那素衣少女臉上,一時之間,猶豫不決。此時此情,不是是
否該硬闖出去。
那素衣少女雖然冷若冰霜,但上官琦眼睛一眨也不眨動一下,瞧了一陣,也不
禁有些羞紅泛頰,怒道:“你這般瞧著我幹什麼?哼!沒有規矩。”
上官琦心中一直在想著該不該硬闖出去,聽得人家責備之言,才霍然警覺到自
己儀態失常,只覺一種愧疚之感泛上心來,趕忙別過頭去,說道:“姑娘如若這般
蠻不講理,在下可要硬闖了。”
他雖然覺著臉上一陣發燒,但因塗的易容藥物過多,臉色仍是一片枯黃,看不
出一點羞紅之色。
那素衣少女突然一展柳腰,直欺而進,右手纖指直向上官琦“期門”穴上點去
。
這等碎然發難,已是極難防備,何況雙方相距又近,那素衣少女出手又快逾電
閃,只看得閔正廉心頭一震,失聲叫道:“啊呀!”
閔正廉驚叫出口的同時,瞥見上官琦身軀突然向旁側一傾,身子橫裡移開了三
尺多遠,竟然把素衣少女雷奔電掣的一擊讓開。
那素衣少女對上官琦能閃避開自己的突然一擊,也似乎甚感意外。怔了一怔,
才道:“窮家幫中左右二童之名,果不虛傳,能閃開我這淬然一擊,已足可列身當
今武林中第一流高手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四章 絕命殘簡】
上官琦冷冷說道:“姑娘這等猝使暗算,行徑已非光明。在下念你是個女流之
輩,不和你一般見識,我便走了。”大步直向廳外走去。
那素衣少女嬌軀一橫,攔住去路道:“想走麼?沒有這麼容易!”
上官琦怒道:“你要怎樣?”
那素衣少女道:“你能接我三十招不敗,再走不遲。”
上官琦暗暗忖道:“我如決心查問此事,早晚免不了一場搏鬥。
先試她三十招,倒可先摸摸她武功路數。”心念一動,冷然答道:“在下恭敬
不如從命。但我事先聲明:只打三十招,決不多打。”
那素衣少女說道:“好吧!這房中地方狹小,咱們到院裡去吧!”
當先出了房門。
上官琦已見過這素衣少女的武功,知她出手詭辣異常,表面看去,顏如桃花,
心地卻毒如蛇蠍,當下暗中運氣戒備,緊隨那素衣少女身後而出。
只聽她嬌聲笑道:“出了房門之後,就算到了戰場,你要留心戒備啦。”聲音
甜柔,悅耳動聽,毫無火氣。
上官琦道:“姑娘儘管出手!”
那素衣少女突然停下腳步,慢慢地回過頭來,笑道:“官兄是左童還是右童?
”
上官琦略一沉吟,道:“這個恕難奉告。”
素衣少女突然一擺柳腰,右手纖指疾向上官琦胸前“玄機”要穴點了過來,口
中仍然笑意盈盈他說道:“你這人怎麼一問三不知呢?”
說話之間,左手又斜裡橫拍過來一掌。
上官琦左腳微一用力,身軀突然向後閃退三尺,避過那一指、一掌,說道:“
在下只是不願答覆姑娘相詢之言而已。”
素衣少女道:“不吃敬酒吃罰酒,等一會,你就非講不可了!”兩手雙雙擊出
,指點掌劈,倏忽間連攻五招。
這五招迅辣兼具,著著皆襲向要害大穴。
上官琦看她綿連的掌勢,亦不禁暗自驚心,忖道:“如果在三年之前,單是這
五指連綿的迅急攻勢,己把我傷在手下了。”
素衣少女眼看五招快攻,被上官琦從從容容地閃避化解開去,也似甚感意外,
霍然退後了三步,目光盯在上官琦臉上,眨也不眨動一下。
只見她原如嬌花的臉上,逐漸變成了蒼白之色,漸漸的白中透青。
上官琦愈看愈覺不對,忽然警覺到她正在運集功力,可能要施展一種什麼絕毒
的武功。
這警覺使他感覺到事態嚴重,對方似是已動了殺機。
一面暗中運氣戒備,一面冷冷說道:“在下和姑娘無怨無仇,動手相搏,旨在
印證武功。姑娘如果妄動殺機,施展什麼歹毒武功求勝,可別怪在下辣手反擊。”
那素衣少女微微一笑,一語不發。
但她此時笑容,和剛才已然大不相同;剛才笑容如花倍增嬌艷,此刻面色鐵青
,那笑容徒增幾分陰森恐怖之感。
站在一側的閔正廉,已覺出了情勢不對。他知妹妹這忿怒的一擊,威勢非同小
可,萬一一擊之下,傷了上官琦,勢將和窮家幫結下不解之仇,突然向前一步,攔
在上官琦身前,說道:“妹妹暫請住手,聽我幾句話後,再動手不遲。”
那素衣少女目光凝滯,似已到了不辨親疏之時,對閡正廉喝叫之言,好似沒有
聽到。
上官琦低聲對閔正廉道:“閔兄快請退開,令妹已若弓拉滿月,箭在弦上,不
得不發。而且這一擊必然凌厲絕倫,說不定是極陰毒的功夫出手。”
那素衣少女鐵青的臉色上,突然泛現笑容,櫻唇輕啟,皓齒微露,那冰冰的神
情,突然問轉變為十分溫柔。
上官琦急急叫道:“令妹即將出手,閔兄快快閃開!”
閔正廉還在猶豫,忽覺橫裡衝過來一股力道,把自己身形震到一側。
他剛剛讓避開去,那素衣少女已然發動,纖手一揚,拍了過來。
這一掌打得輕描淡寫,掌勢落得十分緩慢,亦無破空嘯風的驚人威勢。
上官琦雖然明知那素衣少女這一擊中,如不是驚心動魄的威勢,定有著什麼歹
毒的武功,但他對敵經驗缺乏,心中雖然想到,但卻不知縱身避開,一半也是自負
武學,不願閃避。
就這微一猶豫,突然一股溫風,拂身而過。
但覺身上微微一熱,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噴嚏。
那素衣少女發出一掌之後,立時向後暴退數尺,閉目而立,運氣調息。
好像這輕描淡寫的一掌,已然用盡她生平之力,有些兒睏倦難支模樣。
陽光滿院,盆花隨風,飄來一陣陣清香的花氣。這所小院落中,仍然是那樣的
幽靜,就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
閔正廉輕輕地走了過來,低聲問道:“官兄,你怎麼樣?哪裡覺著不舒服麼?
”
上官琦靜靜地站著,和那素衣少女一般的閉著眼睛休息,聽得閔正廉相問之言
,忽然睜開眼睛,微微一笑道:“我很好……”
閔正廉低聲說道:“官兄既然沒有傷著,快些請離開此地吧!”
上官琦啊了一聲,仍是站著不動。
閔正廉看他神情不對,不覺地伸手推了他一下,道:“官兄快些請……”只覺
手觸之處,如被的燒,不禁一呆。
仔細望去,只見上官琦全身都泛現了一片血紅之色,只有臉上,仍然是一片姜
黃,不禁大吃一駭,急急叫道:“官兄,官兄,你受了傷麼?”
忽聽身後響起了一個甜脆的聲音,道:“他已經受了內傷,不過不要緊,吃上
我一粒丹藥,就會好了。”探手入懷,摸出一粒丹丸,笑道:“官兄,對不住,你
剛才猜得不錯,我已運集了功力之後,掌勢就不能不發。”
此女神情忽冷忽熱,有時冷若冰霜,有時無限溫柔,把個上官琦鬧得迷迷糊糊
,束手無策,不知不黨中伸出手來,接過那少女手中丹丸。
凝目看去,只見那丹丸色呈紫紅,大小有如櫻桃一般,拿在手中,已然聞到一
股清香之氣。
那素衣少女看他把丹丸拿在手中,轉來轉去,但卻不肯服用,微微一笑,說道
:“這粒丹藥功效甚大,服用之後,傷勢立可好轉。”
她微笑著一頓之後,又道:“窮家幫中左右二童之名,果不虛傳。
如是換了他人中我一掌,只怕早已內腑重創,摔倒在地上了。”
這時上官琦神志雖未暈迷,但因聽那女子講話,不能專心一意運氣調息,傷勢
發作,有些不太清楚,不若平日那等思慮周到。
只見那素衣少女緩步走近上官琦身側,轉伸皓腕,滿臉嬌甜的笑容,抓住上官
琦拿著藥丸的右手,說道:“快些吃下去吧!我一時氣忿傷了你,心中甚是不安。
如果因傷你之事,和你們窮家幫中結了仇,那就更非我的心願。”
上官琦在她柔聲相勸之下,不知不覺中舉起了手中丹丸,放入口中。
丹丸人口,立時化開,一股清香直下丹田。
那素衣少女笑道:“我哥哥這邊,閒雜之人大多,不如請到我的住處,靜息上
二個時辰,傷勢就可以復元了。”
只見她輕輕舉手一抬,上官琦不自覺地隨在她身後走去。
閔正廉越看越覺情勢不對,急急上前兩步,說道:“妹妹,窮家幫勢力浩大。
”
那素衣少女突然回過頭來,說道:“我早就知道了,還用你說麼?”
閔正廉似是十分害怕妹妹,竟然不敢再多接口,默然垂下頭去。
上官琦回頭望了閔正廉一眼,又隨在那素衣少女身後走去。
穿過了幾重庭院,又到一處花木繁盛的跨院中,那素衣少女帶著上官琦直入房
中。
這是一座佈置雅美的閨房,白竣作壁,紫緞作簾,靠壁處放一張檀木雕花的梳
妝台,依妝台一張紅漆木榻錦帳分鉤,繡被鴛枕,招疊得十分整齊。
這時,那素衣少女對待上官琦,似已毫無顧忌,拍拍木榻,笑道:“官兄就請
在榻上運氣調息一下,對藥力行開之後,傷勢復元,再走不遲。”
上官琦望望那素衣少女,竟然依言爬上木榻,閉上雙目,盤膝而坐。
那素衣少女長長吁了口氣,緩緩打開抽斗,取出一把鋒利的短刀和一瓶藥粉,
美麗的秀靨上,突然泛起一片殺機!
這當兒,門外響起了一陣步履之聲,一個低沉的男子聲音,道:“妹妹,小兄
有要事相告。”
那素衣少女道:“哥哥請進來吧!”
繡簾起處,緩步走進來身著重孝的閔正廉。
他望望妹妹手中的鋒利短刀和手中的白玉瓶,又看看安好無恙、端坐在妹妹繡
榻上的上官琦,長長歎息一聲道:“還好!妹妹沒有把他處死,我以為來不及了!
”
那素衣少女臉色一沉,冷冷的問道:“你算過時間麼?”
閔正廉道:“算過了。”
素衣少女道:“十日大限,還余幾日?”
閔正廉道:“十日過了七天,還有三日時限。”
素衣少女道:“這就是了,三日時光,轉眼就要過去了。”
閔正廉接道:“限期雖是迫急,但總還有三日。如果妹妹處死了這位官兄,只
怕眼下就要出事!”
素衣少女道:“為什麼?”
閔正廉道:“妹妹剛剛帶走這位官兄,窮家幫已經有人追蹤而到。”
素衣少女急急問道:“來的什麼人?哥哥認識麼?”
閔正廉道:“一共來了三個,小兄只認得一個。”
素衣少女微一沉忖道:“他問起這個姓官的麼?”
閔正廉道:“雖然沒有問起,但神色之間,卻是有些不對,再三追問爹爹遺體
埋葬何處,要到墳前憑吊一番。”
素衣少女道:“什麼人這樣蠻橫?”
闌正廉道:“窮家幫中的武相關三勝。”
素衣少女微微一掣眉頭,道:“聽說關三勝是窮家幫第一位高手,是麼?”
閔正廉道:“他在窮家幫中有武相之稱,武功自是非同小可,不但武功,就是
身份地位,也僅次放幫主。”
素衣少女道:“他們現在何處?”
閔正廉道:“小兄已把他們送進大廳,請金叔父相陪,和兩位少林高僧敘談。
”
素衣少女又望了上官琦一眼,緩緩收起刀瓶,道:“走!我去見見那位關三勝
,究竟是什麼樣的一位人物?”
閔正廉抬頭向盤坐在木榻中的上官琦望去,只見他微閉雙目而坐,身上膚色,
仍然泛起一片艷紅,但臉色卻仍是一片枯黃,暗自歎息一聲,低聲叫道:“官兄,
官兄!”
他一連喝叫數聲,上官琦恍如不聞,連眼皮也未睜動一下。
那素衣少女微微一笑,道:“他現在正在運氣逼行藥力,哪裡還會聽到你呼叫
之聲?”
閔正廉道:“妹妹,你究竟給他服用了什麼藥物?”
素衣少女道:“很難說。”
閔正廉急道:“窮家幫中武相,乃當今武林中有數高手,如讓他發覺了幫主身
邊的左右二童服下了‘迷性’藥物,如何肯善甘罷休,勢必引起一場……”
素衣少女道:“哥哥怎知我給他服用了‘迷性’藥物呢?”
閔正廉心中焦急,口不擇言他說道:“如不是服用‘迷性’藥物,怎的現在還
不清醒呢?”
那素衣少女對閔正廉這等出言相撞自己,似是甚感意外,怔了一怔,才笑道:
“啊,哥哥,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她微一頓之後,又道:“我給他服用的藥物,雖然可能迷失去他的本性,但也
可以救他性命。這件事,不用你多管,帶我去見見那位窮家幫的武相吧!”
閔正廉說完之後,已知道自己慌急失言,早已嚇得臉色大變。聽那素衣少女責
問了兩句,並未再深究其事,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說道:“妹妹,不是小兄多口
,我實為妹妹著想。小不忍則亂大謀,妹妹何苦力爭一口閒氣,開罪窮家幫,正面
和他們為敵?”
那素衣少女沉吟了一陣,道:“反正只餘下三天時限了。三日之內,如仍查不
出……”
忽聽上官琦長長呼出一口氣,躍下木榻。
那素衣少女,對上官琦這早醒來一事,大出意料,不覺心頭微微一震。
回頭望去,只見上官琦大步走了過來,默然在她身邊一站,漠然地望了閔正廉
一眼,似是從不相識。
閔正廉道:“這位官兄既然醒來了,是否要帶他一起去見窮家幫中人?”
素衣少女笑道:“去吧!索性讓他們大為驚奇一下,幫主的近身之人,也會叛
離他們。”
閔正廉道:“窮家幫武相,江湖上經驗甚豐,如被他看出官兄被迷藥迷失本性
之事,只怕要當面引起衝突。”
素衣少女笑道:“武相武功再好,也不敢傷他們幫主身側之人,哥哥只管放心
。”一揮右手,道:“哥哥請帶路……”
閔正廉急道:“妹妹當真要帶著他去見窮家幫的人麼?”
素衣少女臉色一整,冷冷說道:“我幾時說過謊言來?”
閔正廉略一沉吟,道:“好吧!”轉身向外走去。
素衣少女輕揚玉掌,輕輕拍拍上官琦的肩膀,微笑說道:“跟著我走!”
上官琦茫然一笑,也不言語,默默隨在那素衣少女身後,向前走去。
穿過了幾重跨院,來到大廳,寬敞的大廳中,坐滿了人,少林寺的鐵木、凡木
大師,青城雙劍,和很多佩帶著兵刃的勁裝大漢,高矮肥瘦,應有盡有。
緊依鐵木大師身側,坐著一位藍衫虯髯、像貌威武的中年大漢。
他那身藍布大褂,顏色雖已洗得失去了原有色彩,但卻十分干淨,補滿著一塊
白、一塊黑的補釘。
在那虯髯中年大漢身後,並肩站著兩位身著繹色大褂滿頭亂髮、足著多耳麻鞋
、打著白布綁腿三旬左右的大漢。
這些人,都在金少和親切的招待下,各據席位。
這些都似在等候著主人,沒有一個人開口交談。廳中人數雖多,但卻是鴉雀無
聲。
在大廳一角,有一個面色紫紅的大漢,不時把目光投向上官琦的臉上,似是想
引起他的注意,可是上官琦卻恍如未覺,望也不望他一眼。
閔正廉進了大廳,立時抱拳一個長揖,高聲說道:“家父之喪,有勞諸位伯伯
叔叔們的大駕,長途跋涉,趕來奠祭,晚輩心中感激莫名。如今家父遺體已經下葬
,不敢再多擾諸位伯伯叔叔們的寶貴光陰。”
那虯髯大漢,笑道:“請恕老朽托大,叫你一聲閔賢侄。”
閔正廉看那說話之人,正是窮家幫中的武相關三勝,趕忙欠身一禮,道:“關
老前輩有什麼吩咐?”
關三勝道:“老朽奉幫主之命而來,一來歸還令尊一點東西,再者要憑吊令尊
一下遺體。”
閔正廉道:“家父遺體已經人土,老前輩這番盛情心意,晚輩拜領了。”說完
深深一揖,一面暗中留神著幾人舉動、神情,看到他們瞧到上官琦後,有些什麼反
應。
他心中最是擔心此事,哪知事情大出意外的,關三勝僅僅一瞥上官琦後,就未
再多看過他一眼。
上官琦似和這些人從不相識,也未多望過幾人一下。
那被譽為窮家幫武相的關三勝,竟也似不識幫主身側之人,望也未望上官琦一
眼。
閔正廉甚覺奇怪,暗暗忖道:“以關三勝在窮家幫中的地位身份,決不會連幫
主身側的左右二童,也不認識,難道此人是冒充的不成?”
那素衣少女緩緩轉過臉去,望了閔正廉一眼,說道:“哥哥,爹爹遺體已經下
葬了,不便再勞師動眾人家,哥哥請送諸位怕伯叔叔們……”
這幾句話,無疑當面逐客,在坐群豪,都不禁為之愕然。
關三勝輕輕地咳了一聲,打斷那素衣少女未完之言,接道:“在下久聞閔兄有
一位精明幹練的千金,想來定是姑娘了?”
素衣少女道:“不錯啊,老前輩可是窮家幫的武相關三勝麼?”
她開口直呼關三勝的名字,使在場群豪,又都為之一怔。
要知關三勝不但盛譽卓著,而且脾氣也是出名暴躁。以他在武林中的地位,被
一個十幾歲的女娃兒.直呼名字,定然難以忍受,必將大怒而起,厲言責問。
哪知事情大出群豪的意料之外,關三勝竟然毫無怒意地笑道:“數十年來,就
沒有聽到有人直呼老夫姓名,就是敝幫幫主,也要稱我一聲關兄弟。”說完,縱聲
大笑。
素衣少女道:“你笑什麼,難道你和家父相識,就要以老前輩自居麼?哼!我
又沒見過你,憑什麼要叫你關老前輩?”
關三勝微微一怔,道:“不論你如何稱呼老夫,我也不放在心上。”
素衣少女道:“你放在心上,又怎麼樣?”
關三勝被她頂撞得愣了一愣,道:“好厲害的丫頭!”
閹正廉道:“舍妹少不更事,老前輩不要和她一般見識。”
關三勝道:“我要和她一般見識,早就出手教訓她了。”他微微一頓之後,又
道:“令尊遺體不知埋葬何處?老夫只要到他墓前奠拜一下,也可回去上覆我們幫
主了。”
素衣少女冷笑一聲道:“家父墓中滿放金銀財寶、古玩名畫。你苦苦追問地方
,不知是何用心,難道要存心扒墓麼?”
關三勝連番被她頂撞,已然忍不下心頭怒火,一掌擊在案上,只震得茶碗茶壺
,四下橫飛。
這大廳之中,坐人甚多,被關三勝掌力震飛的茶杯茶壺,以及飛濺的水珠,大
都向人身上飛了過去。
但見廳中群豪紛紛動作,有的大袖輕拂,有的揮掌拍出,有的起身避到一側,
造成一片混亂。
那素衣少女默然不言,只是冷眼望著這混亂景像。直待混亂平復,群豪各歸座
位,她冷笑一聲,道:“若不看在貴幫主和家父相交一場的份上,單是你這等失禮
的舉動,就該被逐離此地了。”
關三勝眼看自己一掌擊在桌上,震得杯壺亂飛,水珠四濺,心中甚覺不好意思
,一股升起的怒火,也強制息了下去,哪裡還受得了那素衣少女再相譏諷之言?只
氣得環目怒睜,虯髯倒豎,說道:“好個目無尊長的女娃兒,老夫將拼著受上幫中
一頓斥責,也要教訓你一次。”
舉手一揮,身後兩個滿頭蓬發、身著百袖大褂中年大漢,閃身而出,疾向那素
衣少女撲了過去。
這兩人動作奇快,出手一擊,已可看出武功甚高。
閔正廉急道:“關老前輩……”話剛出口,已被那素衣少女嬌聲叱道:“哥哥
不用多事。”疾退三步,讓開兩人一擊,側臉對上官琦柔聲說道:“去把他們兩人
打一頓。”
她說得輕巧無比,一派天真,似是上官琦定可勝得兩人一般。只聽得廳中群豪
,都不禁微微一哂,那兩個窮家幫中高手,卻是聽得微微一怔,目光齊齊投注到上
官琦的臉上。只覺此人衣著破損,甚似窮家幫中之人,但面目陌生,從不相識。
上官琦滿臉茫然地“啊”了一聲,緩步直對兩人走去。
易容藥物,掩去了他煥發容光,和勃勃英氣,看上去毫不起眼。
兩個窮家幫中高手,相互望了一眼,一齊皺起了眉頭,似是對付這樣一個人,
有失身份一般。
左面一人踏前兩步,說道:“你是什麼人?滿臉病容,難擋一擊。”
說話之間,上官琦已然走近身側,舉手一拳,當胸擊去。
這一拳不但來勢猛惡,而且出手招術,亦極怪異。那窮家幫中高手,初時並未
放在心上,出手封架之時,才突然覺出不對,趕忙向後疾退了三步。
上官琦的武功早已列身武林中第一流的頂尖高手,此人大意輕敵,盡失先機,
雖然中途發覺,但已遲了一步。只見上官琦左腿一抬,如影隨形般迫了上去,右掌
疾伸,按在那人前胸之上。
這一招靈快無比,變化又出人意外,快得使那人身旁同伴,也來不及相救。只
聽那人一聲悶哼,張口噴出一股鮮血,一屁股坐在地上。
上官琦出手驚人,全場群豪,無不為之動容。連少林高僧鐵木、凡木大師和青
城雙劍,也不禁愕然一呆。
那右面中年大漢一見同伴受創,斜裡急攻一拳,人也緊隨擊出拳勢,衝了上來
。
上官琦目不轉睛地微微一側身子,右手向上一抄,巧妙無比地扣住了那大漢,
向前一帶,左手回擊一掌,正擊中那大漢肩頭之上。
這一拳打得似甚沉重,只聽他悶哼一聲,向前疾沖的身子,生生被震得倒飛回
去。兩個窮家幫中高手,被上官琦在舉手投足之間,雙雙身受重創,倒摔在地上。
這情景不但使被譽為窮家幫中武相的關三勝有些駭然,就是那素衣少女也有點
驚愕,想不到上官琦的武功,竟然如此之高。
要知上官琦生性忠厚、拘謹,未服藥物之前,決不願隨便出手傷人,先自有了
心理約束,十成武功,只能用出七成。眼下他本性迷失,出手毫無顧忌,可把全身
所學,全部發揮,是故看上去他的武功,似是陡然間長進了甚多。
關三勝重重地咳了一聲,緩步而出,先在兩個受傷屬下的身上各自拍了一掌,
然後才慢慢抬起頭來,望了上官琦一眼,冷冷說道:“閣下是閔姑娘的什麼人?”
上官琦微微一怔,滿臉茫然,不知如何答覆。
那素衣少女急急殘口道:“是我們閔家護院教師,你如不服氣,不妨出手和他
較量一下。”
她已看出上官琦武功高強,覺著留在身側終是禍害,不如借關三勝之手,先把
上官琦除去,故意出言相激。
關三勝縱聲大笑一陣,道:“既是無足輕重的人物,老夫就不再顧慮下手輕重
了。”暗中運集功力,緩緩舉起右掌。
忽聽一聲佛號,響徹大廳,鐵木大師站起身子說道:“關兄請看在貧僧薄面之
上,暫請忍受一二。”
關三勝道:“大師有何教言賜告?”
鐵木大師道:”昔年閔老英雄不顧自身安危,義救天下英雄,武林中人大都受
有他的恩澤,這件事傳誦數年,想來關兄定然知道。”
關三勝道:“如非敝幫幫主,昔年受過閔老英雄相救之恩,在下早已難忍這口
冤氣了。”
鐵木大師目光環掃在廳一週,高聲說道:“在座諸位可都是為著憑吊閔老英雄
而來麼?”
群豪中有一大半起身答道:“不錯,不知大師有何教言?”
鐵木大師目光緩緩移到那素衣少女身上,冷冷說道:“閔姑娘,老袖已是佛門
中人,對人世間的恩恩怨怨,早已看淡。你們家中之事,老衲世外人更不該多管閒
事。但閔老英雄昔日捨身相救我武林同道一事,不但遍傳江湖,而且恩澤被及天下
各大門派……”
素衣少女冷冷接道:“佛門中講究無嗔無愛惡,你既知道是我閔家之事,那還
是別插手多管的好!”
鐵木大師微微一笑,道:“如是老袖應令尊之求而來,是不是亦當袖手不問?
”
這一問顯然出乎那素衣少女意料之外,只見她怔了一怔,道:“空口無憑,豈
能令我置信?”
鐵木大師道:“如若老衲拿出令尊親筆之信,閔姑娘是不是就可給老衲一些方
便?”
素衣少女微一沉吟,道:“你先拿出來瞧瞧再說。”
鐵木大師緩緩從僧袍之中,取出一封白色封簡,當眾拆簡,取出一紙白箋。
那素衣少女突然向前欺進了兩步,伸出纖纖玉手,說道:“拿來給我瞧瞧。”
伸手去抓。
鐵木大師疾向旁側一閃,莊嚴他說道:“閔姑娘不用慌,老衲既然拿出書信,
自然是要給閔姑娘看,不過我要先請幾位武林同道瞧過之後,以作人證,再交給姑
娘。”
那素衣少女嬌艷的臉上泛現出一抹殺機,冷冷他說道:“我未睹那函箋之前,
如何辨識出是家父手筆,難道你們不會偽……”
鐵木大師滿臉肅穆之色,說道:“待老衲傳閱過幾位武林同道之後,姑娘再拿
去仔細辨認不遲。”
素衣少女沉吟了一陣,道:“如看那函箋之上,果是家父手筆,你這般傳閱放
他人,豈不有違了家父致函之意麼?”
鐵木大師道:“信函之中,並無什麼重大機密,姑娘只管放心。”舉手將白箋
交到青城雙劍手中,接道:“兩位先請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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