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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 名 蕭

    第四十九章 大戰無功 第五十章 逍遙草廬
    第五十一章 還我自由 第五十二章 蕭聲悠悠
    第五十三章 十里莽原 第五十四章 請君畫眉
    第五十五章 四侯高會 第五十六章 王爺夫人
    第五十七章 一身是膽 第五十八章 風暴前夕
    第五十九章 慈悲心腸 第六十章 大戰序幕
    
    

    【第四十九章 大戰無功】   歐陽統接下青袍人一擊之後,飄然躍退了一丈開外,生恐有礙奇門九宮陣的變 化。   青袍人素來冷漠的聲音,忽然間轉變得十分慈和,叫道:“嬌兒,你試試還能 不能控制住那人的心神?”   連雪嬌道:“女兒已經準備,萬一無法控制於他時,只有用父王的限命五日散 來對付他了。”   青袍人似是對連雪嬌之言,甚感滿意,微微一笑,道:“那很好,你幾位妹妹 ,都覺得我對你特別寵愛,今日證明了我過去的觀察不錯。”   連雪嬌接道:“女兒身受父王養育之恩,敢不竭盡心智以報。”   青袍人輕輕地咳了一聲,提醒了連雪嬌的注意,說道:“眼下咱們已陷入了奇 門九宮陣中,九宮之變,不足為奇,但九宮中混入奇門遁數,其變化就大不相同了 。”   連雪嬌道:“父王胸羅之博,已盡三韜、六略、五行、八卦,難道對這座奇門 九宮陣……”她本想說對這座奇門九宮陣就無破解之法,但話將出口時,忽然覺著 不對,趕忙住口不言。   青袍人答非所問地接道:“你先試試那人是否還受你的控制,能用則用;如若 難再控制他的心神,這時下手把他除了,免得牽累我們。”   連雪嬌暗暗歎息,舉手對上官琦一招,喝道:“過來。”   上官琦目光呆呆地盯在連雪嬌的玉掌之上,慢步走了過去。   連雪嬌如釋重負地呼一口氣,道:“還好,他仍在女兒控制之下。”   青袍人急聲喝道:“既然你還能控制他的心神,快讓他退回原位,咱們分成三 個方位拒敵。”   連雪嬌一揮手,道:“快退回去。”   上官琦的舉動,果然是完全在連雪嬌的控制之下,應聲而退,躍回原位。   青袍人道:“奇門九宮陣攻勢一開始,定然是排山倒海一般地沖擊過來,這一 陣聲勢雖極嚇人,但如能從容對敵,不難應付過去。咱們各據一方,互相發掌救應 ……”   他話還未完,奇門九宮陣的攻勢已自發動。   先聽一聲大喝,三支長矛,分向三人刺來。   青袍人揮掌一掃,一股潛力,逼開長矛,迎胸一拳迫擊過去。   但那當先出手之人,一矛不中,立時自動向左側橫躍過去,先行避開了還擊之 勢。   連雪嬌身軀突地向旁一閃,避開一矛,還未及還手,對手已閃躍一旁。   上官琦卻施展空手人白刃的工夫,左手一揮,硬向那刺來長矛之上抓去。   那執矛人似是並無一定要擊中敵人之心,刺出一矛之後,立時閃轉一側。   但第一人閃轉開後,另兩隻長矛銜續刺來。   青袍人突然高聲叫道:“嬌兒,快退到我的左側。”   連雪嬌應了一聲,嬌軀疾閃,避過刺到雙矛,躍到那青袍人的左邊。   三人原成的三角位置,經此一變,成了上官琦獨擋三面之勢,孤零零地暴露於 強敵環繞之下。   連雪嬌望了那青袍人一眼,欲言又止。   青袍人冷笑一聲,道:“你對他倒是很關心啊!”“呼”的發出一掌。   震偏了刺來的兩隻長矛。   連雪嬌道:“此刻正值用人之際,咱們只有三個,眾寡之數,懸殊甚大,多一 人也好多份實力。女兒的生死,雖不足惜,但父王怎能輕身搏敵?”   青袍人道:“不要緊,他的武功和身法,先天之中,揉合了各家之長。咱們如 能及時發掌出手,支援於他,決不致為強敵所乘……”   他微一停頓接道:“眼下這奇門九宮陣,只不過攻勢初展。片刻之後,定然將 有一番猛惡絕倫的強攻,刀矛配合,威勢嚇人。他雖然先當鋒芒,但卻有驚無險, 我生平之中,甚少真正地助人動手,今天要全力支援於他了!”   說話之間,奇門九宮陣的攻勢,已經展開。只見長矛飛舞,光芒閃閃,挾著片 片刀光,飛雲滾雪一般,疾湧而上。   上官琦據位堅守,掌拍、指掃、腳踢、拳打,以閃電、流星般拍打手法,撥打 那山崩堤潰般刀矛配合的猛攻。   青袍人果然是全力支援上官琦,右掌連連劈出強勁的掌風,延阻敵人攻勢配合 ,左手左揮右擊,守護上官琦的側翼。   連雪嬌獨守後圍,幅面雖大,但卻毫無惡戰。   原來這奇門九宮陣法,原來以守為主,那凌厲的攻勢,卻是唐璇別出心裁的安 排。以廿四人布守陣位,另以廿四人合力攻敵,一擊不中,立時轉入陣位之中。這 等交替輪換之法,使全陣一直在不停地轉動,既可收輪流休息之效,以養實力,又 可混敵耳目,使人無法窺得全陣變化之妙。   任他唐璇聰明絕世,也無法把這座奇陣,調配到十全十美。此陣中最大的缺點 ,就是那山倒波湧的猛攻,只能集中於一方一點,無法兼顧全局,四面一齊展開猛 惡的攻勢。   這一來,青袍人佔盡了便宜。上官琦正面拒敵,獨承險攻,青袍人躲在他身後 出手,毫無受害之危。   歐陽統看了一陣,突然舉起雙手,互擊兩掌。   奇門九宮陣的攻敵方向忽然轉向一側,矛鋒刀光,紛紛指向那青袍人。   上官琦經過這一陣激劇的大戰之後,人已疲乏不堪,而且當面之敵,攻勢未停 ,無法停手。青袍人數度用掌勢引動他的身體,都無法使他轉動。   情勢陡然一變,青袍人不得不直接力拒群敵。   連雪嬌忽然清叱一聲,全力向那青袍人身前衝去。   一隻長矛,疾刺過來,正好迎著連雪嬌的前胸。   青袍人在這危急的環境之下,似是動了慈悲心腸,大聲喝道:“嬌兒小心。” 身子一側,右手疾伸而出,橫裡一抄,抓住了那疾刺而來的長矛,奮力向前一帶。   那執矛大漢,本該刺出一矛之後,橫向旁側閃開,但手中長矛被那青袍人一把 抓住,身不由主向前一傾。   一人受制,全陣被牽。那波翻浪湧的攻勢,也隨著為之一緩。   連雪嬌斜裡拍出一掌,擊在那執矛大漢的肩膀之上。   一聲悶哼,應手而起,那執矛大漢斜斜向一側倒了過去。   只見亮光一閃,一把單刀橫伸過來,擋住了那大漢斜向地下倒去的身子。   青袍人手腕一振,硬把那長矛奪了過來。   但一緩的工夫,另有四支長矛並頭襲到、迫得連雪嬌和那青袍人不得不放棄傷 敵的機會。   奇門九宮陣又恢復那連鎖的猛攻,又且陣勢變化,也愈來愈見純熟。攻襲的花 樣也是愈變愈多,有時刀矛並至,長短互濟;有時四矛同襲,各攻一處;緊接著刀 光山湧,排山湧下,已不似先前那等一成不變的打法了。   顯然,窮家幫四十八傑排成的奇門九宮陣,也是初次用來對敵。   這番惡戰,足足打了一個時辰之久。奇門九宮陣的變化,愈來愈奇,連續不斷 衝擊中,已混入了側襲、分攻的奇變。   連雪嬌雖得那青袍人掌勢的呵護,但她的體力,已無法支持這等全無一點休息 機會的久戰,滿臉汗水滾滾,嬌喘不息。   上官琦的舉動,也不若初動手時那般的銳利,掌勢變他漸呈緩慢。   三個人中,似是只有那青袍人還有再戰之能。上官琦疲像已現,連雪嬌已到難 再支撐之境。但窮家幫四十八傑排成的奇門九宮陣,攻勢卻仍和開始之初一般猛烈 。   原來他們相互移位,始終保持著息養實力之機,是以他們的攻勢始終保持著凌 厲強猛,內力源源不絕。   搏鬥的形勢,已很明顯,再打下去,上官琦和連雪嬌不是力盡而死,即是傷在 對方的矛尖利刃之下。   奇怪的是那窮家幫中的四十八傑,並無傷害上官琦和連雪嬌的用心,是存心把 他們活活累斃。有幾次矛尖刀芒,逼襲近身卻又陡然自行收回。   惡鬥又延續了一頓飯工夫之久。連雪嬌首先不支,嬌軀搖了一搖,坐倒在地上 。   青袍人本來隱身在連雪嬌身後發掌,連雪嬌倒坐在地上之後,那長矛利刃齊齊 集中向青袍人刺了過去。青袍人初次正面臨敵,大發神威,冷哼一聲,雙掌交互劈 出,逼人的暗勁掌風,破空如嘯。   此人內力深厚驚人,連發數掌,掌力愈來愈是強猛。四十八傑強猛的攻勢,竟 然被他交互而發的掌勢,遠逼到十尺開外,近身不得。   忽然間,傳過來一聲清喝道:“住手!”   奇門九宮陣的攻勢,應聲停了下來。   青袍人抬頭看去,只見身著藍衫、手執摺扇的逍遙秀才,緩步走了過來。   唐璇停身在七步開外,遙遙地抱拳一禮.道:“王爺——”   青袍人目光一瞥唐璇,抬頭望著天際,冷冷說道:“你認為這一座區區奇門九 宮陣,當真能困得住我麼?”   唐璇微微一笑,道:“雖然此陣未必能困得住你……”他目光一掠上官琦和連 雪嬌,接道:“但你這隨行兩人,要想出得此陣,只怕不是容易的事!”   青袍人道:“縱然他們無力再戰,但在我的掌力衛護之下,你們要想傷他,只 怕難以如願,不信你下令試試!”   此人生性強橫無比,雖處在惡劣的形勢之下,但仍然毫不示弱。   唐璇淡淡一笑,道:“小弟有一事,先向王爺告罪。”他一口一個“王爺”, 除了隱含諷刺之外,顯然已自斷兄弟之情。   青袍人凝注天際的目光,突然收了回來,望著唐璇說道:“今日之局,你可是 自覺已穩操勝算了麼?”   唐璇道:“小弟不敢存此奇想。咱們兩人智謀相搏,不到一人就殲而死,大概 無法確定誰勝誰負。”   青袍人冷笑道:“不出一頓飯的時光,我就有援手趕到……”他放聲大笑一陣 ,接道:“這該是一場實力硬拚,不是窮家幫精革盡傷,就是我屬下高手鎩羽。”   唐璇摺扇輕揮,淡然說道:“縱然窮家幫四十八傑傷亡殆盡,但只要能換得江 湖上數十年風平浪靜,死數十人能挽救千百人命,死而何憾!”   青袍人目光中泛現出一片殺機,道:“你可聽說過十步攝魂掌麼?”   唐璇道:“小弟雖然不通武事,但卻聽恩師提過此一武功。”   青袍人冷冷接道:“聽過就好,你現只不過離我七步距離。”   唐璇道:“左右身後盡都是護我之人,你縱然發掌,也未必能傷得了我。”   青袍人緩緩舉起右掌,尚未及向前推擊出手,突見人影閃動,兩個手執單刀的 大漢,突然向前跨了兩步,擋在了唐璇的身前。   青袍人緩緩垂下來舉起的掌勢,疾快絕倫地一把抓住了連雪嬌,微一用力,提 起了她嬌小玲玫的身軀,左手迅快地一掌拍在她背心的命門穴上。   這一掌似是給了她極大的刺激,激發出了她生命中的潛力。只見她身軀突然一 陣顫動,倦意頓消,嬌軀一挺,站了起來。   唐璇突然長長歎息一聲道:“你縱然不惜拍了她五陰絕穴,催發她生命潛力, 只怕也無能闖出奇門九宮陣去。”   青袍人冷笑一聲,回手一掌,向上官琦後背拍了過去。   突然間有一股疾勁掌力襲到,斜斜地震開了青袍人的掌勢。   青袍人凝目望去,只見歐陽統正緩緩收回拍出的右掌,顯然這一記掌風,是他 發出無疑。   耳際間傳過來唐璇的聲音,道:“王爺小心了,奇門九宮陣再一發動,不分出 勝敗生死,決不再停下……”   遙遙傳過來一聲長嘯,打斷了唐璇未完之言。   青袍人突然放聲而笑,道“我的援手已經趕到了,一刻工夫之內,局勢即將大 變。”   只聽連雪嬌清叱聲一聲,嬌軀一側,直衝而上,玉手揮處,抓住了一柄長矛。   青袍人早已暗用“傳音入密”之法,指示了連雪嬌的行動,一見她出手成功, 立時緊隨著衝了上去。   靈活異常、變化莫測的九宮陣,因一人行動受制,全陣運轉,受到了甚大的牽 制。青袍人行動神速,飛起一腳,踢飛了擋在唐璇身前左方一個大漢手中單刀,左 掌一揮,擊在右面大漢肩頭之上。   欺身施襲,出腳揮掌,幾乎是一齊發動,兩個大漢連閃避都來不及。   就這一瞬工夫,青袍人已到了唐璇身側,探手一把抓住了唐璇的左腕。   環守在唐璇四周的窮家幫中高手,救應都未來及。   青袍人哈哈一笑,道:“任你詭計多端,這次決難再逃過我手。”   唐璇左腕雖然被扣,但卻毫無驚懼之容,淡淡一笑,道:“小弟若無以身殉葬 之心,也不致冒險臨敵了。”   青袍人笑聲頓住,冷冷說道:“任你舌翻蓮花,也難再使我動心。”   唐璇道:“你只要一舉手間,立時可把我震死掌下,不知何以遲遲不肯出手? ”   青袍人道:“你認為我不敢麼?”緩緩地舉起了左掌。   唐璇突然放聲大笑,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該看自己的危險了。”   青袍人轉頭望去,只見歐陽統雙手托著一根長矛,距他後背的“命門穴”只不 過半尺遠近。   如若他一掌把唐璇拍斃掌下,歐陽統手中長矛,只一伸臂,立時將以迅狠的手 法,刺入他後背的“命門穴”上。   這是人身死穴之一,武功再好之人,也無法練到刀槍不入。何況歐陽統內力充 沛驚人,那矛尖又極鋒利。青袍人不禁微微一怔,低聲對唐璇道:“快喝令你的屬 下,收了兵刃,如果不然,立時將把你處死掌下。”   唐璇道:“不論到什麼地方,小弟一定奉陪,縱然是死亡之路,亦不推辭。”   青袍人不答唐璇之言,雙目中眼珠亂轉,尋思脫身之策,一面暗加勁力,扣緊 了唐璇的左腕。   只聽歐陽統冷冷說道:“在下手中長矛,只要再往前推進一尺,立時可刺人你 ‘命門’要穴之中。”   青袍人道:“我只要微一加用手勁,立時可把他腕骨捏碎。”   兩人雖然彼此之間,都說得十分狠毒之言,但誰也不肯搶先出手。   原來那青袍人心知自己一擊,固然可以要唐璇之命,但歐陽統如若借勢向前一 探長矛,立時將把他自己前後胸對穿而過。   歐陽統怕他情急之下,先殺唐璇,也不敢胡亂出手。   這種對峙之局,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仍然是彼此相持。   但奇門九宮陣,卻借兩人相持的機會,開始了輪轉,環排成一座嚴謹的包圍之 勢。   歐陽統目睹唐璇咬牙強忍痛苦,心中大生不安之感,暗中歎息一聲,高聲說道 :“滾龍王!”   青袍人一面尋思脫身之策,一面再留心默查那奇門九宮陣的變化。但唐璇胸羅 奇學,九宮陣經過他一番變化後,大不相同,青袍人默查良久,仍然看不出一點破 綻,想不出一個破陣之策。正感為難之際,忽聽歐陽統相喚之聲,當下轉過頭去, 目光凝注歐陽統的臉上,但卻默然不語。   歐陽統接道:“今日之局,已成了顯明之勢,你已陷入了我們重重包圍之中。 別說在下這手中長矛一推,可立時置你於死地,縱然這一矛刺你不死,你也難以脫 出奇門九宮陣去……”   青袍人冷笑一聲,打斷了歐陽統未完之言,說道:“在下沒有興趣聽你說教, 什麼事應快說出來。”   歐陽統道:“你們以寡對眾,自是不敵,本幫主向不願傷初次和敝幫結怨動手 之人,只要你先行放開文丞唐璇,本幫亦可放你三人離開。”   唐璇正待開言勸阻,那青袍人已搶先說道:“好吧!我先放貴幫中的軍師。” 說完,果然當先放開唐璇左腕。   歐陽統想不到他說放就放,而且又放得這般豪氣,只好一擺手,下令道:“你 們閃避開去,讓開一條出路。”   窮家幫素來規令森嚴,一聽歐陽統喝叫之言,立時紛紛向一側退去。   青袍人退後了兩步,一伸手抓住了連雪嬌,大步向外走去。   連雪嬌回顧了上官琦一眼道:“要不要帶他一起走呢?”   青袍人道:“現在強敵環伺,待機而攻,不用帶他走了。”   連雪嬌道:“留他在這裡,豈不增強了敵人一分實力。”   青袍人略一沉吟,道:“好吧,你帶他走。”   連雪嬌一招手,低聲喝道:“過來。”   上官琦聽話無比,果然依言走了過去。   唐璇舒展一下手臂,微微一笑,接道:“今日一別,不知咱們何日才能再見! 小弟這裡送行了。”   青袍人冷哼一聲,道:“再見面我非要把你震死掌下。”   唐璇道:“只怕事情難以如你心願所想。”   青袍人仰臉大笑道:“可惜你這一番心血白費了。”   唐璇道:“十年同門,無情有義。小弟如不現身臨敵,今日你決難脫出窮家幫 奇門九宮陣重重包圍。”   青袍人仰臉望著天際一片飄浮的白雲,說道:“我原想江湖大勢,變在三年以 後,那時候各大門派中主要首腦大部已經死亡,新舊不接,形勢轉變於自然之中, 浪淘英雄,代起才人,上合天理,下應人情……”   唐璇淡淡一笑,道:“可是因小弟出而作梗,使你心謀一變……”   青袍人道:“不錯,你處心積慮十餘年,自然是早已佈置下甚多對付我的辦法 。”   唐璇道:“王爺料事如神,猜得一點不錯。奇門九宮陣只不過是小弟預計對付 你辦法中的一環。”   青袍人突然放聲笑道:“任憑你手段回天,但已無能挽救這一場浩劫。只要我 一聲令下,一夜間可以使天下各大門派的首腦人物,毒發身亡!”   唐璇笑道:“螳螂捕蟬,常忽略黃雀在後。王爺屬下四侯,左右隨侍,難道個 個都對你存著效死之心不成?”   青袍人似是為唐璇這幾句話說得心神震動,兩道目光投注在唐璇的身上,冷冷 說道:“如若能下得手,我確信你有這種能力,在我的身前左右,佈置你的眼線… …”   唐璇道:“霹靂手段,慈悲心腸,為武林同道謀命,小弟不得不仿效你一逞毒 謀。”   青袍人點點頭,道:“我該殺你於十年前黃山逍遙草廬,想不到一念仁慈,留 下今日大患。”   唐璇一笑,道:“你殺我時機己逝,咱們一番同門情義今日盡絕。   念適才你手下皆流未把我震傷掌下,小弟今日也網開一面。從此之後,勢成水 火,不再相讓,生死勝負,憑決於胸羅韜略。前程珍重,恕我不再相送了!”   青袍人目光緩緩由唐璇和歐陽統臉上掠過,冷笑一聲,轉身慢步而去。   連雪嬌緊隨身後而行,上官琦卻茫然隨行在連雪嬌的身後。 熾天使書城

    【第五十章 逍遙草廬】   鐵木大師突然長歎一聲,叫道:“孽徒!”   歐陽統回顧了唐璇一眼,低聲問道:“咱們當真就這般放他走麼?”   唐璇苦笑一下,道:“奇門九宮陣已經困他不住,再打下去,必然會被他找出 破綻,不如放他一馬,讓他心中始終疑惑不定。”   歐陽統輕聲歎道:“此人武功的博雜,似是遍兼天下之長,可算我生平所遇中 第一高人。”   鐵木突然似想起一件重要之事,道:“老衲該早些返回嵩山本院,就此告別二 位。”   唐璇輕輕一揮摺扇,道:“老禪師慢行一步,在下有事請教。”   鐵木大師道:“武林間盛傳先生之能,以書生介身江湖,縱橫馳騁,才氣飛揚 ,今日目睹一戰,方知傳言尚未盡道先生的才華。”   唐璇感慨萬端地歎息一聲,道:“老禪師過獎了,一介書生,只合埋首寒窗, 讀書自娛,怎敢有逐鹿武林之心。”   他回顧了歐陽統一眼,接道:“一則因歐陽幫主的盛情難卻,不能見拒,二則 為我這位師兄造孽大多,恩師遺命難違,不能袖手旁觀,只好以手無縛雞之力寒儒 ,介身於江湖的恩怨之中了。”   歐陽統黯然歎息一聲,仰首望天,說道:“十年之約,已將屆滿。   歐陽統言出己口,實難反悔。先生歸隱在即,仍不能安心養息幾天。   僕僕風塵,奔波於江湖之間,想來自覺慚愧……”口氣淒涼,言詞一片無可奈 何之情。   唐璇縱目原野,默然不語。   鐵木原想追問唐璇有什麼事情,但見此等之情,不便出口相詢,合掌當胸,低 宣一聲佛號道:“唐先生。”   唐璇抱拳一禮,道:“老禪師。”   鐵木道:“老衲有幾句不當之言,說將出來,先生不要見怪。”   唐璇道:“老禪師儘管請說。”   鐵木大師道:“方今武林正值多事之際,滾龍王武兼諸家之長,才謀陰險,更 使人防不勝防。非先生之才,不足以制其兇焰,如若先生懷才歸隱,放手武林中事 ,未免太……”他本是不善言詞之人,說到此處,不知該如何再接下去,重重地歎 息一聲,倏然而住。   歐陽統低聲接道:“先生……”短短兩字中,充滿著無比的沉痛。   唐璇欠身說道:“幫主有何吩咐?”   歐陽統道:“今日和滾龍王這一戰,證實了窮家幫的命運,已難和先生分割。 目下情景,亂像已萌,先生如若堅持歸隱之心,不但窮家幫一敗塗地,就是整個武 林,亦將難免一場浩劫……”他抬起頭,望著無際藍天,接道:“歐陽統三生有幸 ,得遇先生。天下蒼生何罪,先生在殺劫漫起之際,竟然相棄而去。”   鐵木大師道:“老衲不善慰人勸人之詞。窮家幫崛起江湖,時間雖然不久,但 所立善功,實非任何武林宗派能及百一。歐陽幫主,早已成中原數省家戶生佛。先 生在此緊要之際,卻要袖手而退,雖是早有前約,但形勢移轉……”   只聽幾聲長嘯,遙遙傳了過來,打斷了鐵木大師未完之言。   歐陽統回頭向那長嘯聲處,望了一眼,道:“滾龍王的援手趕來了。”   唐璇搖頭一笑,道:“虛張聲勢而已。如若他真有援手趕來,決不會掉頭而去 。”   歐陽統對他料事之言,一向信服,立時搬轉話題,說道:“先生和那滾龍王, 相識甚久了麼?”   唐璇沉重地歎息一聲,道:“何止相識,我們還有一段時間的同門之誼……”   他仰臉望天,沉吟了良久,說道:“這件事已經存放在我的心中很久了,今天 我對兩位一吐為快。”   歐陽統回目望了鐵木大師一眼,道:“老禪師如若能把事情壓後一步,何妨一 聽滾龍王的出身。”   鐵木大師道:“老衲適才見那滾龍王,忽然想到了數十年前少林寺發生的一件 慘事,急於趕回少林寺去,一查滾龍王身世之秘。如若唐先生能說出滾龍王部分身 世,自可和老衲心中想到之事,求一印證,不難找出他的真面目了!”   唐璇摺扇輕揮,席地坐下,點頭笑道:“當今之世,除了我之外,只怕很少有 人了然他出身來歷了……”   他突然停下口來,凝目沉吟,似是思索從哪裡說起。   歐陽統和鐵木大師,也藉機坐了下去。   只聽唐璇說道:“說起我們這一段同門之誼,也是件十分奇怪的事。我比他先 人師門數年,但他卻後來居上,當了我的師兄……”   鐵木道:“武林中的規矩,大都是以入門的先後排行,很少以年歲決定長幼之 序。”   唐璇道:“一方面固是他長我年歲較多,但最重要的是他一切都比我強。他是 個天才橫溢的人,不論文事武功上,都有著甚高的成就。我已逝恩師雖然明知他內 藏好險,必為一代梟雄,但因我的先天體質,不適練武,縱然以畢生精力以赴,也 難到爐火純青之境,不忍使他一身絕技失傳,才抱了人定勝天之心,把他收歸門下 ,授以武功。”   鐵木突然插口說道:“令師既能訓教出來像你這般的人才,難道就不識人於傳 技之後麼?”   唐璇微微一笑,道:“問得好。起初兩年,我那授業恩師,基於良材難求之心 ,抱了人定勝天之念,把他收到門下。但等到發覺他心術難改、梟毒天生之時,已 經為時過晚了。為形勢所迫,不得不繼續傳授他文略武學;只有文略旁術之上,隱 精藏銳,使他無法盡得奧秘。”   鐵木大師臉色忽然一變,道:“他可是暗施詭謀,強迫令師授他絕藝麼?”   唐璇道:“大師猜得不錯。他用什麼方法逼我授業恩師傳授武功一事,迄今為 止,在下一直不曾追查出真相。但蛛絲馬跡,就情論判,家師確為情勢所迫,不得 不盡授本身武學……”   他黯然歎息一聲,接道:“當時情勢,回想起來實是驚險異常。他所以不肯傷 害於我,無非因為我不通武學。在他想像之中,一介寒儒,手無縛雞之力,決難和 他爭雄於武林之中。二則家師傳授於他的奇門遁數、謀略算計之時,暗藏玄機,使 他自覺似通非通,替晚輩留下生機。他為了要和我研討那奇門謀略,必須留下我的 性命……”   歐陽統道:“輕師侮弟,逼學武功,這人的心術,可算得毒辣無比。”   唐璇搖揮一下摺扇,接道:“有一天他突然不告而別,不知行蹤何處。家師趁 機把我召到身前,告訴我他死期將至,並把他老人家預先寫成的遺囑,交與在下。 囑我即時離開此地,養晦於黃山逍遙草廬,並要我把那遺囑藏在一處隱秘所在,不 得隨便拆閱。直到我離開那逍遙草廬,自覺安全無虞之時,再行拆閱。”   鐵木大師問道:“你和令師那次一別.就沒有再見過面麼?”   唐璇道:“我素對恩師崇敬,雖覺他言中含意極深,但卻不願追問。當時就收 好遺囑,拜別恩師,趕往逍遙草廬。那地方本是家師昔年讀書別墅,其中藏書甚豐 。我在那裡倒是自自在在讀了一年的書,但心中一直唸唸難忘家師的安危。”   鐵木大師道:“令師兄也沒有追蹤找去過麼?”   唐璇道:“初讀於逍遙草廬,還不覺得什麼,但過了半年之後,思念恩師之情 ,與日俱增。一年之後,有如渴驥奔泉,難以遏止。正想趕回恩師養心之處,一探 究竟,我那不告而別的師兄突然趕到逍遙草廬。他只匆匆告訴恩師已死,臨死之前 ,告訴他我在逍遙草廬整理他的存書,特地趕來探望於我……”   他微微一頓,歎道:“雖然我已早得知恩師預囑死期將至,但聽得此訊之後, 仍然難以按捺悲傷之情,不禁放聲而哭。”   鐵木道:“才人至性,師恩如父,老衲雖是三界以外之人,也是難免”   唐璇似是說到了傷心之處,目中淚光濡濡欲滴。他揮手拭去目中淚水,接道: “我雖為恩師死訊震動,但心神尚未全亂,暗察師兄神情,卻毫無悲戚之容。”   歐陽統道:“那時他如動了殺你之心,今日武林,將又是一番形勢。”   唐璇道:“我默察他不但毫無悲淒之色,而且眉字間隱泛殺機,心中疑念大動 ,念轉慧生,停住了哭聲。他見悲苦不深,神色漸漸和緩,約略地告訴我恩師逝世 之情後,就提出了一些行略神算之術,考問於我……”   他仰首望天,緩緩接道:“當時情景,我已知道他心中不懷好意,三五句答覆 之言,極可能決定我生死命運。我如裝出愚無所知,可能啟動他的疑心,陡然施出 毒手;但如太露鋒芒,亦可能招致他忌妒之心,殺我於逍遙草廬之中。略經忖思, 故作愁苦沉思之狀,費時一個時辰之久,才把那考問之題,解說清楚。一愚之得, 使他消去了胸中殺機,既覺我有以助他,又覺我才具平庸,不足以當大任。當下給 我下一條禁約,限制我的活動,不得超過逍遙草廬百步之外,一出百步,可能招致 兇死慘禍。”   鐵木大師道:“殺師囚弟,果然是巢雄之心。”   唐璇道:“我心中雖知他已在逍遙草廬之外,埋下暗樁,但對他限制活動一事 ,卻據理力爭。起初之時,他只是微笑不答;但爭執一陣之後,卻激起了他的忿怒 之氣,只簡短地告訴我,出了逍遙草廬百步,立時將有性命之憂,說完兩句話,拂 袖而去。”   鐵木大師道:“此後,你就被他軟囚在逍遙草廬之中了麼?”   唐璇道:“不錯。他每隔一月兩月不等,總要趕來逍遙草廬一趟,提出了甚多 疑難之事,和我研討。我雖不通武功,但胸中熟記甚多武學要訣。他和我談論的問 題,也十分博雜,包羅武功行略,以及用毒、煉丹等等。每論一事,我都為他擬思 了三種策略,在我的心目之中,暗把那擬思策略,分作了上中下三策,大部都以中 略相告。我默察他的反應,凡是提出中策,他只不過微微一笑,但偶一提出上策時 ,他不是擊案讚賞,就是面泛殺機,把目光凝注到我的臉上……”   鐵木大師歎道:“不知先生在這等兇險的歲月中,度過了幾許時光了?”   唐璇道:“一年有餘,兩年不足。在這段時間中,他幾次動了殺我之心,但因 為我的鎮靜使他殺機自消。不過我心中很明白,這情形決難延續三年之上。所以, 我也開始準備死後之事。逍遙草廬地處黃山深處,人跡罕至,根本無法向外求援, 也不知向哪個求援。我開始在那草廬之中,研布一個奇形陣圖,同時把他屢次和我 研討之事,摘存藏書之中,並且批注破解之法,以備日後有機緣遇合之人,用於對 付於他……”   只聽一陣響徹雲霄的號角之聲,傳了過來,打斷了唐璇未完之言。   鐵木大師回頭望了歐陽統一眼,道:“歐陽幫主,這號角聲可是貴幫中弟子所 發?”   歐陽統搖搖頭道:“不是。”   鐵木道:“那是滾龍王的援手來了?”   唐璇道:“大師儘管放心,我對他知道甚深,如若他真有援手趕來,決不會先 響起號角之聲。”   鐵木大師忽然歎息一聲,道:“老衲有幾句不當之言,想問先生一聲。”   唐璇道:“什麼事?”   鐵木大師道:“令師兄的真正面目,先生可曾見過麼?”   唐璇點點頭道:“見過。”   鐵木道:“他的右頰之上,可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痕跡麼?”   唐璇道:“不錯,大師怎的知道?”   鐵木激動地叫道:“孽障!果然就是他了……”   這年高望重、跳出三界外的老僧,突然泛現起一陣激動之情,黯然地歎息一聲 ,道:“三數十年前,我們少林寺也發生了一件孽徒殺師的事。那在逃的孽徒,為 了要學一種少林寺的絕技,逼死老衲的師兄青木大師。就情論斷,那孽徒幾乎已可 確定是你那逼死令師的師兄了!”   唐璇道:“他確是一個心地陰毒、手段毒辣的人,如非歐陽幫主,及時地趕到 黃山逍遙草廬,只怕我也為他的辣手所害了……”   他凝目沉思了片刻,似在整理一下思緒,接道:“當時情景,我幾乎生機全絕 ,除了在那草廬中讀書自娛,聊以排遣愁懷之外,幾乎是無法可想。但我從他神色 言詞間觀查所得,知他心中尚未決定殺我。   大概是感到我這個人,還有可用之處,殺了未免有些可惜。原因是他對我的才 能,一直無法捉摸清楚,有時覺著我才負甚高,有時感到見解又是十分平庸。”   他淒涼地一笑,接道:“由古至今,師兄弟同門鬩牆,大都是激於一時的氣忿 ,或是極大的利害攸關。但我們師兄弟卻是毫無原因,他存殺我之心,只不過不願 當今之世上,有一個比他才能稍高之人。這艱苦的歲月,度過了半年之久,他突然 而來,飄然而去,每天卻不和我講過兩個時辰,我每日都可能送命在他的掌力之下 。”   鐵木大師道:“他既要問你很多謀略、奇數,為什麼每日只和你研談兩個時辰 呢?”   唐璇道:“兩個時辰之內,他還不致被那複雜的神算之學,鬧昏頭腦,他一直 要對我保持著清醒的神情。半年時光,被他這點滴迫逼,學去胸中謀略十之七八。 ”   歐陽統道:“如若在下早日趕往逍遙草廬,也不致讓先生擔待這些驚險了。”   唐璇淡然一笑,繼續說道:“情勢愈來愈不對了,只要再過一段時日,以他的 才智,定可把我胸中所知,完全逼學過去。那時,他原本比我多會武功,如再把我 胸中所記的謀略奇數,盡皆學去,今後江湖之上,再難有制服他的對手。我回悟到 恩師遣我到逍遙草廬而來,別具的用心,也考慮了自己的生死之事,一個手無縛雞 之力的寒儒,除了逃走一途之外,還有什麼法子抗拒?但他防範周密,想逃走亦非 容易之事,但我又堅信算無遺策的恩師,既然要我到逍遙草廬,定然已為我安排了 脫險之路。但眼下的情勢,又迫得我不得不另作謀算,幾經思慮,決心和他同歸於 盡……”   鐵木大師道:“你一個全然不會武功之人,如何能和一個當今武林中第一流的 高手同歸於盡,實叫老衲為你擔心。”   唐璇笑道:“不錯,這實是一件異常困難的事。那逍遙草廬之中,除了藏書之 外,再無其他之物,我又不能擅離那草廬一步,縱是同歸於盡的方法,也是不易做 到。我曾經苦思了一日一夜,終於被我想出一個辦法!”   鐵木大師道:“這等難事縱然給老衲一年以上的思索時間,我也難以想得出來 辦法。”   唐璇朗朗一笑,道:“荒山草廬,藏書萬冊,除了火焚一途之外,只怕別無良 策了!”   鐵木大師道:“以他的身手而論,縱然被困於大火之中,也不難脫身而出,除 非堆柴十里,一把火燒盡黃山……”   唐璇道:“在下早已慮及此點。如若不把他困在逍遙草廬之中,縱用火攻,也 難收效……”   他輕輕歎了一口氣,道:“草廬雖有藏書可用,但以他為人狡猾,發覺情勢有 疑時,決然不肯擅自闖入室中………歐陽統道:“先生可是準備借那藏書,布成一 座奇陣,先把他引入陣中,再設法縱火焚去那逍遙草廬麼?”   唐璇道:“不錯。但我那師兄為人,不但疑心甚重,而且行事極為小心。我只 把那藏書先行在草廬之中,布成陣圖,他決然不肯上當,故而只好借和他研討謀略 之機時,藉機移動藏書,只要一把他困住,我立時引火而焚,和他同死於逍遙草廬 之中……”   歐陽統輕輕歎息一聲,默然不語。   唐璇仰天吁一口氣,道:“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之中,似是早已有了安排。就 在我決定火焚逍遙草廬時,我那師兄卻突然不再來逍遙草廬。一連三月,訊息全無 。”   鐵木大師合掌當胸,道:“阿彌陀佛,老衲為先生慶,為歐陽幫主慶。”   唐璇輕聲一笑,接道:“就在第四個月的月初時光,幫主趕到逍遙草廬,接我 離開黃山。臨行之際,我在那逍遙草廬中預布一座奇陣,而且裝置了引火之物,只 要有人闖入那奇陣之中,觸及引火機關,勢必活活焚死逍遙草廬之中。”   鐵木大師忽然把目光轉投到歐陽統的臉上道:“老衲有一事甚感不解,請教歐 陽幫主。”   歐陽統微微一笑,道:“大師心中之疑,可是奇怪在下怎會突然趕到逍遙草廬 ,是嗎?”   鐵木大師道:“不錯,唐先生被困於逍遙草廬一事,江湖上無人知得。他本身 既未求援,幫主怎會得知?”   歐陽統道:“這就要歸因於十餘年前了。那時兄弟當接掌窮家幫十易寒暑,但 幫中品流複雜、良旁不齊,兄弟雖然明查暗訪,嚴厲裁制,但積習已深,兄弟一人 ,耳目甚難遍及數省,那時窮家幫在江湖上的聲譽……”   鐵木大師笑道:“毀譽參半。”   歐陽統道:“大師客氣了……”   他微微一頓,接道:“兄弟經過數年之久,仍然未能盡除幫中的害群之馬,開 始懷疑自身才能,一良相可治天下萬民,區區一個窮家幫,我歐陽統都沒有辦法把 它治理得井然有條……”   鐵木大師讚道:“有幫主這等的胸懷,才能容納下唐先生這等人才,才能使窮 家幫揚名於武林道上,於九大門派之外,別樹一幟,而且聲譽日隆,大有超越九大 門派之勢。”   歐陽統微微一笑,接道:“我為了查訪幫中弟子作為,甚少留在總寨,經常單 人巡行中原數省之中。行經皖北時,常聞一首童謠,起初之時,並未放在心上,而 且童音吐字不清,也一直未能聽得清楚,但曲調卻是極為豪壯,人人之耳,就使人 有著凌風欲去之感……”   唐璇道:“先師不但學博古今,而且極精音律之學。”   歐陽統道:“唉!我一時大意,幾乎錯過了和先生相晤之緣。若非令師的才華 ,能把一首童謠,譜成了數種不同曲調,歐陽統這一生實將抱憾而終……”   他望了鐵木大師一眼接道:“當我離開皖北時,沿途之上,常見童子騎牛而歌 。只覺那歌詞,甚是耳熟,似是在哪裡聽過,但一時之間,卻又想它不起。因為譜 曲不同,聽起來給人另一種不同的感受……”   鐵木大師道:“怎麼個不同法泥?”   歐陽統道:“那歌曲使人一聞之下,登時有一種懷才不遇、英雄落魄的感受… …”   鐵木大師道:“幫主可還記得那詞中之意麼?”   歐陽統微一沉忖,道:“這已是十幾年前的往事了,現尚可記下大意。但原詞 已然記不清,那歌曲第一句是:茫茫神州,亂像已萌……”   鐵木大師道:“這數十年來,可算是武林中最平靜一段時日,十年之前,正是 一片升平景像。此人能在十年前預見今日江湖情勢,實在是一位了不起的高人。難 道神數之學,當真能算出過去未來不成?”   唐璇歎息一聲,接道:“在下雖已盡半生心智,但因天資所限,這一生一世, 也難達恩師境界。就晚輩現下所知而言,神算奇數,八卦河洛,只能適用於行兵佈 陣,兵機戰法,只不過多幾分運籌帷幄勝算;   倒是那相貌、骨格中,可預見一人的善惡吉兇。”   鐵木大師點頭道:“承教了。”回目望歐陽統一眼,問道:“那下面歌詞,幫 主可想起來了麼?”   歐陽統道:“下面幾句我已記不清,最後幾句是:逍遙一草廬,黃山深雲中, 誰作劉玄德,顧廬請先生……”他微微一頓,接道:“這一首童謠,流行數百里, 但那曲調卻大不相同。我當時聽得心中一動,決定到黃山去碰碰運氣。”   鐵木大師道:“如非幫主這般英明之人,唐先生滿腹玄機,無盡才華,恐將埋 沒逍遙草廬中了!”   歐陽統訕訕一笑,道:“黃山深處,峰嶺連綿,那逍遙草廬,又怎知在哪峰哪 山之下?我在那荒山野嶺,奔行了旬日之久,仍然找不出一點蛛絲馬跡,只好知難 而退。回到君山之後,我愈想愈覺不對,略息風塵,立又重奔黃山。不過此行之中 ,我帶了兩個隨行弟子,準備了充分的乾糧飲水,準備踏遍黃山所有的峰嶺深壑, 也要找到逍遙草廬……”   他回目望了唐璇一眼,接道:“皇天不負苦心人,竟然被我找到了先生……” 熾天使書城

    【第五十一章 還我自由】   目光轉處,只見一人疾逾奔馬一般,飛馳而來。   唐璇一皺眉頭,道:“這來人可是柏公保麼?”   歐陽統道:“不錯。他已從江南趕了回來,不知帶回了什麼消息。”   說話之間,來人已奔行到幾人身側,正是神行柏公保。   只見他滿身塵土,一臉風霜,足登薄底快靴,已經跑得破爛不堪。   相距歐陽統還有六七步,立時停了下來,抱拳當胸,高聲說道:“見過幫主。 ”   歐陽統一揮手,道:“辛苦了。”   柏公保轉身對唐璇欠身一禮,道:“見過先生。”   唐璇摺扇斜揮,道:“不用多禮,快請休息一下。”   神行柏公保抱拳說道:“敢勞先生下顧,屬下毫無倦意。”   歐陽統道:”你可見到雲莊主?”   柏公保道:“雲九龍沒有見到,但卻見到了雲夫人。”   歐陽統一皺眉頭,道:“雲夫人從來不見外人,以我和雲九龍的交情,都未能 見到她,你如何能夠見到?”   柏公保道:“屬下也是甚覺奇……”   他似是突然覺到自己這等說法,大過沒有章法,縱然說上一兩個時辰,也是無 法說得清楚,當下重重咳了一聲,道:“屬下奉了幫主之命,趕去江南,投人幫主 名柬,求見雲莊主。”   歐陽統道:“雲莊主不見,由夫人代為接見於你?”   柏公保道:“那門上管事之人,把我帶到一座精捨之中休息,只告訴我柬帖已 經遞了進去,但幾時見面,卻是沒有一定,讓我在精捨之中等待。”   歐陽統緩緩點頭,默然不語。   柏公保目睹幫主聽得甚是留心,接道:“我原想雲莊主架子再大,但我以幫主 賜柬求見,決然不再端架子。等人之事,也就不過是個把時辰。哪知一等就是兩三 個時辰之久,由晨至午,毫無訊息。兩個小丫頭,給我送上午飯,看樣子,還有好 一陣時間好等。想他敢這般藐視幫主的威名,心頭怒火大起,滿滿一桌菜看,被我 一手翻去……”   他轉臉向歐陽統望去,只見他臉色之上,毫無溫怒之容,才理直氣壯地接道: “我這一陣大鬧,又驚動了那管事之人。他說雲莊主事情太忙,無暇接見於我,如 若我不能耐心等待,可以先行請便……”   鐵木大師道:“阿彌陀佛,這位雲施主,架子當真是大。”   歐陽統心知雲九龍和少林寺有過過節,當下微微一笑,接道:“雲九龍才氣縱 橫,這一代武林中人,他要算得上一個傑出之士了。”   唐璇低聲接道:“以後的事呢?”   柏公保一看唐璇也在很用心聽自己的話,不禁精神大振,接道:“我一聽雲九 龍這等藐視我們窮家幫,心頭更是惱火,當場大大鬧起來。那精捨中所有名畫花瓶 ,都給我摔個片片碎裂。那管事之人,本想出手阻攔於我,但卻不知何故,竟然忍 了下去。他要我再等上半個時辰,我一聽大鬧的目的既達,當時就停了下來。那小 子這一次倒守了信用,半個時辰之後,果然帶我向內院走去……”   唐璇道:“他在沿途之上,囑咐你甚麼話麼?”   神行柏公保似在回想那人之言,沉吟了片刻,道:“他說雲夫人從未代莊主接 見過客人,我見她之後,說話時應該小聲一些,不許驚駭了她。”   唐璇點點頭,道:“你見過雲夫人麼?”   柏公保接道:“他帶我穿過了幾重庭院之後,到了內宅,把我讓人一座布設精 巧的客室之中,那人就很快地退了出去。”   唐璇微微一笑,道:“等了一陣,有一個青衣小婢,捧著一個茶盤出來,送一 杯香茗給你?”   柏公保呆了一呆,道:“先生怎麼知道?”   唐璇道:“這杯茶你沒有喝下?”   柏公保大聲說道:“一點不錯……”   唐璇道:“你如服用了那杯香茗,只怕已經難再回來了!”   柏公保道:“那茶中可有迷藥?”   唐璇道:“我只是這麼猜想……”他言未盡意,但卻倏然而住。   歐陽統忽然輕輕歎息一聲,道:“以後的事,怎麼樣了?”   柏公保道:“正如先生之言,那人退出不久,果然有一個青衣小婢,走了過來 ,手中托著一個玉盤,盤中放著兩杯香茗。放下香茗之後,一語不發,重又退入內 室。”   他望了唐璇一眼,接道:“當時我心中雖然焦急,但因對方是個小毛丫頭,不 便發作,瞪著眼睛看她退入內室,只好再耐心地等下去。   哪知這一等,足足等了有大半個時辰之久,仍然毫無動靜,惹得我惱了火,大 聲喝叫起來。我這一鬧,鬧出了名堂,喝聲未住,垂簾啟動,由內室走出兩個綠衣 小婢,一個全身素衣夫人……”   歐陽統急急接道:“那夫人何等模樣?”   柏公保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她臉上似是幪著一層白紗,無法看 得清楚!”   唐璇吃了一驚,道:“你再想想看,她臉上可是蒙的白紗麼?”   柏公保堅決他說道:“一點不錯,戴著一層白紗。”   唐璇忽然閉上雙目,默然不語,顯然,他正思索一件疑難之事。   歐陽統道:“以後呢?”   柏公保道:“她從衣袖之中取出一封書信,交給那身側青衣小婢,又把書信轉 交給我。她告訴我,幫主的簡束,她已經看過,一切事情,她都寫在那封信中,叫 我將這信親交幫主,而且再三囑咐於我,要珍收這封書信,不能遺失。”   歐陽統緩緩伸出手去,道:“信呢?”   柏公保探手人懷,摸出一封密封的函件,雙手平伸,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歐陽統目光一瞥那白色封套,道:“好啦,你可休息一下了。”   柏公保欲言又止,抱拳一禮,轉過身子,大步而去。   鐵木大師故意別過頭,望著天際一片浮雲,恍似未看到歐陽統手中之信。   唐璇突然一揮摺扇,道:“幫主。”   歐陽統正待拆函而閱,聽得唐璇一叫,只好停下手來,說道:“什麼事?”   唐璇道:“屬下有個不情之求,不知幫主是否能予見允?”   歐陽統道:“先生有事,儘管請說。”   唐旋道:“幫主手中之函,可否先給屬下過目一下?”   此一請求,大大出了歐陽統的意料之外,不禁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 —”他為難地“這個”了半晌,道:“先生既然一定要看,自無不可,歐陽統對先 生,當無可保之密。”緩緩把手中書信遞了過去。   唐璇接過書信,映著日光一照,說道:“幫主可識得雲夫人的筆跡麼?”   歐陽統點點頭,默然不語。   唐璇突然放低了聲音,道:“如若幫主願聽屬下之言,這封信,還是不拆的好 。”   歐陽統道:“為什麼——”   他忽有所悟地“啊”了一聲,道:“先生可是思慮到這信中有毒麼?”   唐璇正容說道:“一時之間,屬下還難斷論。但此信對幫主有害無益,屬下卻 敢斷言……”突然提高了聲音,叫道:“柏公保。”   柏公保不愧有神行之名,他迢迢奔了千里行程,精神竟仍然甚好,並未退下休 息,只站在側.閉目運氣調息。一聽唐璇呼喚,大步走了過來,欠身說道:“先生 有何吩咐?”   唐璇緩緩把手中書簡遞了過去,說道:“好好保管著這封書簡,無我之命,任 何人不得取閱。”   柏公保怔了一怔,接過書簡,道:“如若幫主要看呢?”   唐璇突然躬身抱拳一禮,道:“敬請幫主示下!”   歐陽統輕輕歎息一聲,道:“把我也算在內吧!”   柏公保應了一聲,重又把那書簡揣入懷中。   鐵木大師站在一側看得莫名其妙,心中暗暗忖道:“才人多怪僻,也不讓歐陽 統拆閱書簡,不知如何用心?”   歐陽統神色淒傷,沉吟了片刻之後,突然仰臉長長吐一口氣。   這一口氣,似是吐盡他窩藏在胸中的情懷、憂鬱、頹喪的神情,忽然為之一振 ,回頭對唐璇說道:“先生,滾龍王的身世,已從先生口中聽出大部。此人留著終 是禍害,但他狡猾狠毒,前無古人,今天如錯過了圍殲他的時機,只怕今後難再有 這等機會了。”   唐璇微微歎息一聲道:“剛才動手,我已默察形勢,他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似 是逐漸體會到奇門九宮陣的變化之機。如若再打一陣工夫,不難被他識破個中奇奧 ……”   他微微頓了一頓,道:“我忘了一件事啦,逍遙草廬中年餘相處,他已經學去 我胸中十之七八。出奇制勝,一舉而降服於他,並非大難之事,但如給他一段時間 體會,恐怕就無法難得住他了。”   歐陽統道:“除大奸,殺巨惡,自是不必太注重小節。如若我和鐵木大師聯袂 出擊,可否能夠迫使他就範呢?”   唐璇道:“就我所知,他身上暗藏著幾種絕毒的暗器。奇門九宮陣的連環迫攻 ,使他無法施展出手;如若被他瞧出破綻,或是把他迫急,讓他施展出那絕毒的暗 器,只怕今日之局,要鬧個兩敗俱傷。”   歐陽統道:“就這般放他而去,未免大可惜了。何況先生歸隱在即,今後料敵 鬥智之上,窮家幫已經輸人一籌了。”   唐璇沉吟了一陣,道:“幫主但請放心,滾龍王一日不除,在下就一日不離窮 家幫。”   歐陽統轉彎抹角,無非就是想引出唐璇這一句話。當下喜極忘形,抱拳一個長 揖,道:“歐陽統代我窮家幫上下三代,向先生致謝。”   唐璇撲身拜倒,道:“幫主如此垂愛,叫我如何敢噹!”   歐陽統伸手挽起唐璇,雙目中淚光濡濡欲滴他說道:“窮家幫能有今日,完全 是先生所賜,十年相處,歐陽統早已視先生如我雙目雙臂,如若先生一走,歐陽統 就手目具失了……”   唐璇道:“幫主言重了。”   只聽一陣噗噗通通之聲,四十八傑盡都對唐璇跪了下去,齊聲說道:“先生允 留窮家幫,實是我等之福!”   歐陽統握著唐璇一隻手,搖撼著說道:“滾龍王除了之後,歐陽統定當和先生 一同歸隱,過幾年清靜的生活。”   唐璇一揮摺扇,低聲喝道:“你們快些起來吧。”   鐵木大師突然合掌當胸,說道:“老衲為我武林同道請命,極感謝先生應允留 在窮家幫。”   唐璇急急欠身還了一禮,道:“一介寒儒,怎敢當老禪師這等頌獎。”   四十八傑隨著唐璇揮出的摺扇,一齊站起了身子。   唐璇仰臉望望天色,道:“從現在開始,滾龍王已把咱們窮家幫看成了眼中之 釘,中原武林道上,即將掀起一場血雨腥風的惡戰。十日之內,滾龍王必將調集他 屬下的高手,和咱們窮家幫決一死戰。”   他的語氣十分肯定,不知是否有意給鐵木大師聽。   歐陽統忽然一皺眉頭,道:“那滾龍王,是一位氣度很小的人麼?”   唐璇點頭說道:“他是個氣量狹窄、心地陰沉的人。在目前他決不肯忍受任何 挫折,略受小挫,必將全力報復。但如他自知不能抵抗對方之時,卻又將蟄伏不動 ,等待機會。眼下還是他全盛的時期,‘滾龍王’三個字,已在江湖上建立起神秘 的權威。今日受挫事小,揭穿他來歷事大、同時他也將發現目下和他正面為敵的, 並非九大門派中人,而是咱們窮家幫……”   鐵木大師接道:“滾龍王志在謀圖我武林同道,拒抗強敵,並非貴幫一幫之責 。老衲原來要趕回少林寺請命掌門方丈,但此刻主意又變,決心留此,受命先生的 遣調,以拒強敵。”   唐璇笑道:“滾龍王武功詭奇,身兼各家之長,除了老禪師和敝幫主這等武功 ,尚可抵拒一時之外,只怕難有幾人能夠和他頷頑。老禪師志願留此,在下感激不 盡,但若有誤貴寺中事,那就大可不必了……”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在下倒有一個兩全其美之法:大師在武林中的身份 、享譽,都極崇高,留此除了抗拒強敵之外,且可調和各大門派中的高手的衝突。 據在下接收的各處訊報,似是各大門派,都派高手,趕來中原,這一點倒是叫在下 想它不透!”   鐵木大師道:“他們可是為追查那滾龍王的形蹤而來麼?”   唐璇笑道:“滾龍王形跡詭秘,化身多種,他的形蹤,決非一般人可以察覺… …”   “他忽然輕輕歎息一聲,道:“這些人不約而同地趕來中原,已使人百思不解 ;更奇怪的是這些人似乎都想把自己神秘起來,盡量不讓人發覺行蹤。每人的舉動 ,都是鬼鬼祟祟,叫人無法測透他們在耍的什麼花槍。”   鐵木大師道:“有這等事?”   唐璇淡然一笑,道:“除了各大門派之外.尚有很多平常難得在江湖上露臉的 人,也紛紛趕來中原。因此,目下中原道上,已經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了……”   鐵木大師陷入了沉思之中,沉忖了良久,似是仍然想不出原因來,只好抬頭問 道:“先生的論斷呢?”   唐璇道:“這般人來得太過突然,一時之間,誰也不能預測出原因何在。但蛛 絲馬跡,亦非毫無跡像可尋。以在下的論測,當是那滾龍王預作的安排。”   鐵木大師奇道:“滾龍王預作的安排?”   唐璇道:“不錯,滾龍王只需放出一種傳言,或是指令他派潛各大門派中人, 設作一套說詞,就不難掀成這一片混亂之局。”忽然仰天大笑了一陣,接道:“他 唯一失策之處,就是未料到我在窮家幫中,準備了十年歲月。”   鐵木搖頭說道:“老衲還是想不到,設作何樣一套說詞,才能使各大門派,都 遣人趕來此地?”   唐璇道:“在下舉一個事例出來,大師就不難明白了。”   鐵木大師道:“願聞高見。”   唐璇道:“如若你們少林中一位弟子,告訴你他發現了傳誦於江湖的三寶的下 落,不知老禪師如何處理?”   鐵木大師若有所悟地“啊”了一聲,道:“如以老衲在少林寺中的身份而論, 一面派人請命於掌門方丈,一面輕騎下山,追查那三寶下落。”   唐璇微微一笑,道:“滾龍王的計謀,決非如此單純,他必將設法安排一場使 各大門派自相火拼之局。”   鐵木合掌欠身宣了一聲佛號,道:“先生的才思議論,字字的知卓見,句句叫 人心折。”   唐璇道:“因此,在下勸請老禪師留在此地,以大師在武林的身份,調和各大 門派中人的衝突。”   鐵木大師目光一掠歐陽統道:“歐陽幫主的聲譽,隆過於老衲何止十倍……”   唐璇接口笑道:“想那滾龍王安排下這場混亂的大局,其主要用心,還在對付 我們窮家幫了。”   鐵木大師道:“老衲從命就是。”   唐璇仰臉望望天色道:“咱們也該走了。”   歐陽統道:“哪裡未呢?”   唐璇笑道:“我已預定了他會分之處,三路對敵之兵,不知哪一路有些收穫? ”   鐵木大師道:“咱們這一路是勝是敗呢?四五十人,還困不住人家三個。”   唐璇輕輕歎息一聲,道:“武功相搏上平分秋色,智謀料敵上略勝一籌。但這 一戰未能生縛滾龍王,錯在唐某一人身上。”   鐵木大師道:“先生還這般引咎,老衲更覺慚愧了。”黯然一笑,垂下了頭去 。   唐璇淡淡一笑,道:“老禪師請恕我直言,武功相搏上只怕老禪師和敝幫的幫 主,都難以是他的敵手,是以在下並未預計在大師和敝幫幫主在武功之上勝他。寄 望於制敵的機會,還是奇門九宮陣,倒是那臉色枯黃少年的武功大大出了料想之外 ……”   鐵木大師點頭說道:“他的功力,雖不似滾龍王那等深厚,但在靈變之上,實 在不輸於滾龍王。”   唐璇道:“如不是那面色枯黃的少年武功過強,滾龍王決不致有時間默查奇門 九宮陣的變化,當他尚未看出奧妙之時,已為陣勢的威力所制……”   他長長吁一口氣,自譴自責地接道:“我早該知道那少年的武功,異常高強的 ,但仍然掉以輕心,致落下今日之敗……”   歐陽統慰道:“先生不用自責,今日一戰中,咱們並未落敗,至低限度,揭開 了滾龍王神秘的一角,也挫了他的兇焰。”   唐璇道:“但也提高了他的警覺,造成武林中一次浩劫。”   鐵木大師道:“天數使然,非人力可能挽回。先生允留江湖,已經是我武林同 道之福了。”   唐璇抬頭望望天色,道:“咱們不宜在此地停留了。”   他突然放低了聲音,除了歐陽統和鐵木大師之外,再也無人聽到他說的什麼了 。   且說那青袍人沖開了奇門九宮陣,帶著連雪嬌、上官琦,一直向正南行去。   連雪嬌看他奔行的方向,異常荒涼,又非來路,心中甚感懷疑,但又不敢多問 。   她經年長隨滾龍王,對他性格已有些了然,心中暗代上官琦擔起憂來。   她開始忖思,今日險局,如若滾龍王不願把今小挫之事,傳揚出去,極可能殺 自己和上官琦,以滅傳言之口。   忖思之間,青袍人忽然停下了腳步。   連雪嬌抬頭望去,原來停身在一座十分荒涼、陰森的亂墳中。   青袍人冷肅的目光,一瞥連雪嬌,道:“孩子,我待你如何?”   連雪嬌道:“親情如海。”   青袍人裂嘴一笑,道:“很好,你就動手挖個坑吧。”   連雪嬌呆了一呆,道:“女兒手中寸鐵皆無,如何動手呢?”   青袍人道:“你如運集真氣,力貫兩臂,用雙手挖掘,豈不一樣??”   連雪嬌道:“女兒遵命。”緩緩伸出一隻纖巧嫩白的玉手,月光映照之下,只 見白中透紅,十指尖尖,當真是極盡纖巧玲瑰之勝。   她自借自憐地歎口氣,緩緩提聚了真氣,貫注在雙臂之上。   那嫩白纖巧的十指,登時變成一片血紅,較平常粗脹了一倍。   青袍人讚道:“你的武功,似是又較前長進了甚多,想是在閔府之中,仍未間 斷練習。”   連雪嬌淒涼一笑,道:“義父說的是。只是這幾年中,未能常在義父身側,少 學了甚多絕技。”   青袍人道:“你已經學得很多了……”微微一頓,接道:“快些挖吧!”   連雪嬌雙手揮動,依言在地上挖掘起來。   這是一片砂石混合的土地,雖不怎麼堅硬,但那尖稜的砂石,有如刀鋒一般的 銳利。連雪嬌雖已運集真氣,但仍被那尖稜的石子劃破了幾處血口,鮮血淋漓,但 傷口卻被砂土所彌。   她希望由雙手的破傷,能得到義父一些同情、憐惜,緩緩抬起頭來,道:“女 兒的雙手被石子劃破了!”   青袍人“唔”了一聲,道:“還好,如若傷到經脈,只怕你已因失血過多暈了 過去。”   連雪嬌道:“義父說的是。”這一句話似是用了她全身的氣力,才說了出來。 每一個字中,都充滿著無比的辛酸和傷痛。   她迅快地垂下頭去,雙手交替揮動,顯然,她希望借急快的工作效率,掩飾她 內心的傷痛和神色間的憤感。   她開始暗自分析當前的處境的形勢,充滿著兇險和死亡……她後悔為什麼不早 把解藥交給上官琦服用下去。如若上官琦服過瞭解藥,此時此地合兩人之力,還可 以作一次最後的反抗。雖然未必能逃過義父的毒手,但如搏鬥能驚動窮家幫的人, 那就可得到生機。   她素知義父的陰險多疑,是以一直不敢抬一下頭和停一下工作的雙手。   不大工夫,已然挖掘成一個三尺深淺、四尺長短、二尺寬窄的土坑。   原來那一眉砂石之下的都是松浮的黃土,是以愈到後來,她工作的速度和成效 愈大。   只聽那青袍人陰沉他說道:“好啦,你可以停下來,休息休息。”   連雪嬌停下手來,緩緩站起了身子,退後了兩步,站在上官琦的身側。   青袍人仰臉望著天際,說道:“孩子,你要那人躺在這土坑之中,填上砂石, 把他活埋了吧!”   連雪嬌似是早已預料到青袍人要這般說,是以毫無驚愕之感。   回頭望了上官琦一眼,低聲問道:“他的神志雖然受制,但如讓他自動倒臥坑 中,不知他會不會聽?”   青袍人冷然一笑,道:“你要他走近我的身邊來。”   連雪嬌疾快地向後退了兩步,低聲喝道:“過去。”   上官琦茫然一笑,慢步走了過去。   青袍人暗中運集了真力,緩緩地舉起了右掌。   只要上官琦一走近那土坑邊緣,他即將一掌劈去。   連雪嬌忽然生出一種唇亡齒寒之感,上官琦如被那青袍人一掌震斃後,死亡立 刻就可能降臨到自己頭上。   一種潛在求生的慾望,激發了她反抗的意志,突然大聲地喝道:“義父!”   那青袍人似未料到,她敢這般疾言厲色的對自己說話,不禁微微一怔,道:“ 你可是發了瘋麼?”   連雪嬌已料定了今日難逃死亡之運,反抗的意志極為堅強,當下反唇相譏道: “女兒不發瘋,只怕也活不過今日了。”   青袍人緩緩放下右手,道:“單憑你這一句話,就該立時處死。”   連雪嬌道:“如若義父不念咱們一場父女情意,女兒也不願甘心受戮。”   青袍人冷冷笑一聲,道:“我不信你敢反抗。”   連雪嬌道:“義父步步相逼,女兒已退無可退……”   她突然長長歎一口氣,滿臉泛現出乞求之色,接道:“如若義父願放我一條生 路,女兒願隱名埋姓,遁跡深山,亦不再在江湖之上出現。”   青袍人道:“好啊,你竟敢和我討價還價起來了!”   連雪嬌突然纖手一招,尖聲叫道:“回來。”   上官琦返身一躍,落到了連雪嬌的身側。   她早已有了準備,迅快地從懷中摸出一粒丹藥,投入上官琦的口   中。   青袍人一生之中,從未想到過自己的屬下,竟然敢反叛於他,一時之間,竟然 呆在當地,良久之後,才縱聲而笑道:“你幾位妹妹說的不錯,我該早殺了伽…… ”   連雪嬌道:“窮家幫中之人,離此不遠,我如大聲呼叫.很可能招來他們出手 相援……”她目光一掠上官琦,接道:“他已服用下解藥,在片刻工夫之內,他即 將恢復神智。”   青袍人雙目中充滿著殺機,道:“我現在再給你一盞熱茶的時間考慮,是束手 就死呢,還是決心件逆於我?”   連雪嬌只覺他每一個字,都如鐵錘一般地敲打在自己心上,一時之間,竟不知 如何回答才好。   青袍人兩道冷峻的目光,緩緩由上官琦、連雪嬌的臉上掠過,接道:“你仔細 地想一想,有幾個背叛我的人,不是身受慘刑而死?念我們一場父女之情,我已經 對你格外施恩了……”   他突然抬頭來望著天際,道:“你不是很喜歡他麼?論他的武功,也確實值得 生同羅帳,死同穴。一個人,不論男女,能和他的心愛之人,同葬一穴,那該是一 件何等歡樂之事……”   他的聲音,充滿慈和,一聲聲死亡的召喚,是那樣動人心弦。   連雪嬌似是被他說得有些動心,不自覺地把目光投注到那土坑之中。   只聽那青袍人低沉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此刻你只要在他背後‘命門 穴’上,重重地拍上一掌,立時可以使他安靜地躺在這土坑之中。你再以身相殉, 和他並肩而臥,我將為你們埋覆上砂土。”   連雪嬌突然抬起頭,滾下來兩行清淚,接道:“義父說得不錯。”   青袍人道:“咱們總算父女一場,豈能毫無情意?我實在不忍出手殺你……”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但此刻的形勢,已成了勢難兩全之局。”   連雪嬌臉色一變,道:“好吧,反正我也難以逃得過你的毒手;與其被你殺掉 ,倒不如我自絕的好。”   目光一轉,投注到上官琦的臉上,淒涼一笑道:“咱們一起死吧!”   緩緩舉起右掌。   這當兒,突然響起了一聲長嘯,一條人影,疾如流矢般劃空而來。倏忽之間, 已到兩人的身前。   只聽那人影大聲喝道:“不要動我大哥!”   連雪嬌回頭望去,只見一個似人似猿之人,橫擋上官琦的身前。   青袍人似是為這人奇快的來勢,心頭一震,微微一怔,才道:“你是什麼人? ”   來人正是袁孝。他雖已可聽懂甚多人言,但口齒尚未能運用自如;心中雖是明 白,但卻講不清楚,當下重重地咳了一聲,道:“他是我的大哥,我是他的兄弟… …”   他自認這幾句話,講得已十分清楚,但別人聽來,卻仍是有些不大明白。   青袍人冷哼一聲,道:“你的大哥怎麼樣?”   袁孝道:“我的大哥,不許任何人動他一下。”翻腕從背上取出一管竹蕭,放 在口中吹了起來。   青袍人一聽之下,立時辨出這聲音極是耳熟,似是在哪裡聽過。   只見他一雙圓圓的大眼睛凝注在上官琦的臉上,口中吹起的蕭聲,愈發緊急。   青袍人突然施展千里傳音的工夫,對連雪嬌道:“嬌兒,你運集起所有的功力 ,點中他身後‘命門穴’,可免你一死。”   因為和袁孝相距在五尺以上,而且又是對面而立,如若他有行動,勢必要被袁 孝發覺,連雪嬌就在他的身後不遠之處,只要一伸右臂,立時可遍及他全身各大要 穴。   連雪嬌聽到那蕭聲之後,有些迷亂的神志,突然地清醒過來。   她年齡雖然不大,但飽經憂患,心機甚深,故意提高了聲音,說道:“義父可 是要殺死他麼?”   那閉目而立的上官琦突然睜開了雙目,兩道炯炯的神光,掠過袁孝,投注在連 雪嬌的臉上,雙眉不停地聳動,似是在逐漸恢復神志記憶袁孝突然收了竹蕭,喜道 :“大哥。”   只聽連雪嬌急急叫:“快閃開去。”   袁孝一聽那呼叫之聲,突然一把抱住了上官琦,橫向旁側讓開三尺。   一股凌厲的指風,疾由他身側衝過,如非連雪嬌呼叫及時,兩人勢非為那指風 掃中不可。   青袍人冷哼一聲,道:“好啊,你當真敢背叛我了!”   連雪嬌淒然一笑,道:“不論我是否背叛義父,但我已難得義父見容……”   她一瞥上官琦,接道:“義父常常相授默察敵我形勢、機微。當前之情,甚是 明顯,只有我們三人合力聯手,或可有一分生存之望。”   上官琦似是已恢復了所有記憶,低聲喝:“兄弟,快放開我!”   袁孝依言鬆開手臂。   上官琦兩道眼神凝注在那青袍人的臉上,道:“咱們見過面麼?”   青袍人也似被他這一句相問之言,觸及起什麼回憶,緩緩點頭,答道:“不錯 ,我們好像見過……”   他微一停頓之後,又道:“凡是和我面善之人,大都作過我掌下游魂!”   上官琦忽然一跳而起,道:“我想起來了,你就是把我打入千丈絕壑的青衣人 了……”   青袍人突然冷哼一聲,一晃身直欺過來。   只聽袁孝大聲喝道:“不要碰我大哥。”右臂一揮,直掃過來。   青袍人冷笑一聲,攻向上官琦的右手不變,左臂暗運真力,橫裡一推,迎向袁 孝的右臂。他行氣似珠,運勁若鋼,原想在這一擊之下,震斷袁孝的手臂,哪知一 觸,但覺對方手臂,堅逾精鋼,竟是發毫無傷,心頭大生驚駭,暗暗忖道:“看不 出這似猿似人之物,竟然有著這般深厚的內力。”   青袍人被迫退三四尺後,才穩住疾退之勢,運功反擊,倏然之間,連續拍出五 掌。   這一陣急快的反擊,不但把袁孝交迫得攻勢擋住,且由劣勢,變為優勢。   只聽袁孝長嘯一聲,雙手齊出,連環攻擊過來。   青袍人一失神,已被袁孝搶去先機,一輪急攻,竟把青袍人迫退了兩三步遠。   連雪嬌已暗中提聚真氣,準備隨時出手相救袁孝。因為在她的生命過程,從未 見到過有人能和滾龍王單打獨鬥個半斤八兩,不分勝負。   袁孝打得性起,清嘯一聲,縱身而起,懸空打了一個轉,頭下腳上地迫向那青 袍人撲了過去。   青袍人右掌突然一抬擊出,掌心硬和袁孝毛茸茸的右手相觸。   這一掌他存心把袁孝毀傷在強猛的內力之下,蓄集在掌心的內勁,突地一並推 出。   袁孝懸空的身子,被這股強猛的內勁一震,人如斷線風箏一般,直向空中飛去 。   上官琦吃了一驚,身子一橫,攔住了青袍人,一語不發,揮掌擊去。   青袍人一掌震飛了袁孝,心中似是異常高興,右手驕指一點,迫得上官琦自行 收回了招數,左手忽然橫裡擊出,遙發一股掌力,擊向連雪嬌。   連雪嬌自見袁孝被青袍人震飛之後,早已想出手幫助上官琦,免得上官琦受傷 之後,餘下她一個人,更是無法拒敵。此刻一見青袍人掌力劈來,立時雙掌平胸, 一齊推出。   上官琦突然全力發出一拳,攻襲側背,迫得那青袍人不得不揮掌硬接,右掌平 伸,接下一拳。   由於上官琦及時出手,迫得那青袍人分出一半實力拒敵,原本推向連雪嬌的內 力,減少甚多。   只聽兩聲蓬蓬輕震,上官琦、連雪嬌同時後退一步。   這青袍人的功力,深厚無比,雖然分拒左右強敵的夾擊,仍然占盡上風。上官 琦、連雪嬌都被他強勁的內力,震得有些半身麻木,腕骨如折,如若對方不是把內 力分拒兩面強敵,集中全力擊向一人,勢非被當場擊斃不可。   兩人雖未受傷,但在未經運氣調息之前,已無再戰之能。   這時,只要那青袍人及時再發一掌,兩人都將要傷在那青袍人的掌下。幸得袁 孝及時而到,揮手一拳,當胸擊去。   青袍人雙目中神光閃動,滿是殺機,冷笑一聲,道:“當世武林高手,能接得 我這一掌的人,我必要殺他而後甘心。你既能接得我這一掌,今日就別想生離此地 了。”說話之間,拳腳並出,剎那間掌影飄飄,攻襲之處,盡都是足以置人死命的 要害大穴。   袁孝憑仗天賦的強健體魄和精妙的招術,硬架巧封,竟然支持二十餘合之多。   但二十合後卻被那青袍人綿連的奇攻,迫得有些手忙腳亂,應接不暇。   忽聽那青袍人冷哼一聲,突然暴退五尺。   袁孝卻呆呆地靜站原地不動。   上官琦看出情形不對,縱身一躍,直飛過去,急急叫道:“袁兄弟。”   袁孝凝呆的雙目,緩緩移注到上官琦的臉上,茫然一笑,張嘴噴出一口鮮血, 倒跌在地上。   上官琦吃了一驚,伸手向袁孝抓去。   手指將要觸到袁孝的衣服之時,心中突然一動,右手又疾快地縮了回來。   轉臉望去,只見那青袍人微閉雙目而立。   連雪嬌急步走了過來,低聲對上官琦道:“你兄弟受傷很重。”   上官琦點點頭,高聲對那青袍人道:“你可也是受了傷麼?”   青袍人雙目突然一睜,冷笑一聲,說道:“你是自絕呢,還是要我動手……”   話聲初起,掌勢已迎胸拍到。   上官琦知他內力深厚,遠非自己能敵,不敢硬接對方的掌勢,食、中二指一驕 “畫龍點睛”,直向青袍人脈穴之上戳去。   青袍人右腕一挫,收回掌勢,左手“分花拂柳”,平胸掃來。   上官琦雙拳齊出,爭取主動,倏忽之間,連攻五拳四腳。   那青袍人突然間,卻變得不肯還手,只一味封解上官琦攻來的拳招。   連雪嬌站在一側觀戰,粉臉上神情屢變,似是正在思索難題。   青袍人一面閃避著上官琦的攻襲之勢,一面卻留心地查看著上官琦的拳路,似 是要從他的拳腳招數中,尋找出一點失去的記憶。   連雪嬌經過了一番深思之後,突然轉過身子,急急走到袁孝的身側,一把抱了 起來。   她手中早已握著一顆丹藥,迅快地投入袁孝的口中,然後放開了袁孝,疾快地 轉回到適才停身之地。   青袍人的全副精神,仍然貫注在上官琦拳腳之上,眼中疑光閃閃,似是從他的 拳腳招數中,懷念起一位故人。   連雪嬌暗暗鬆一口氣,回目相望著兩人動手的情形。   忽見那青袍人身子一側,疾快地向後退開三尺,道:“住手。”   上官琦依言停下了手,道:“什麼事?”   青袍人目光移注到連雪嬌的臉上,道:“嬌兒,他可已神智盡復麼廣連雪嬌道 :“完全恢復了。”   青袍人兩道冷峻目光,一瞥躺在地上的袁孝,迅快地投注到上官琦的臉上,道 :“你的武功,和那半人半猿之人手法,甚多相同之處,可是同為一師相授麼?”   上官琦道:“是又怎麼?”   青袍人突然把目光投注遙遠的天際,道:“你如能告訴我,那傳授你武功之人 現在何處,今日之戰,我將放你們一條生路。”   上官琦神智恢復之後,立時感到身體的虧損甚大,四肢疲乏,內力虛薄,動手 幾招,拳掌上酥軟無力。自知這一戰兇多吉少,除非已存下必死之心,必須智取, 一面暗中運氣調息,心中暗思拒敵之策,口   中卻答道:“你可認識他麼?”   青袍人道:“天下武林中有名之人,我大都叫得出來,但他們認得我的人,那 卻是絕無僅有了。你只要能講出他的形狀,我就能指出他的姓名。”   上官琦暗暗忖道:“我如一言說出恩師形貌,說不定他會有對恩師不利的舉動 ,倒不如騙他一騙,給他個難測高深,我也好借這段時間,盡量調息體力。”心念 一轉,故作冷笑,道:“我那授藝之師,絕少在人世之間露面,只怕告訴了你,你 也不會認識。”   青袍人道:“有這等事,你且說出來聽聽吧。”   上官琦隨口胡扯,哪知對方竟然當真地句句釘問,暗道:“糟糕,我生平之中 甚少扯謊,只怕說得牛頭不對馬嘴,被人家當面揭穿。”心中一急,忽然想起在那 雲霧鐐繞的山谷密洞中,見過的那兩具屍體來。 熾天使書城

    【第五十二章 蕭聲悠悠】   那神秘的地方,恐怖的經歷,一直在上官琦潛意識中,留下了深刻印像。是以 在那青袍人緊迫的釘問之下,腦際中清晰地泛現出那段經過。   他仰起臉來,望著藍天上飄浮的幾片白雲,緩緩他說道:“授我藝業之人…… ”他素來不善謊言,話至此處,忽然覺著一陣不安,倏然住口。   青袍人兩道目光,一直緊緊盯住在上官琦的臉上。他閱歷豐富,一直在默查上 官琦的神情變化,怕為對方故弄狡計所騙。上官琦不安之色,誤認他為洩露師門行 蹤而不安,心中疑念大消,當下接道:“我雖然殺人無數,以毒辣威懾武林,但生 平之中,從未毀過承諾之言。你只要說出你師父形貌,今日決不傷害你們。”   上宮琦回目望去,只見連雪嬌雙目中無限渴望之色,說道:“你快些說吧,我 義父承諾之事,向來是言出必踐。”   青袍人冷哼一聲,道:“你也妄想在我放生之內麼?”   上官琦心中一動,正容說道:“你如不答應放她與我們同行,在下縱然戰死當 場,也不願說出師父形貌。”   青袍人沉思了片刻,目光一掠連雪嬌道:“便宜了你這個丫頭……”目光轉注 到上官琦臉上,接道:“你說吧!”   上官琦道:“在下還有一個條件,你答應後,我才肯說。”   青袍人道:“什麼條件?”   上官琦道:“我只能說出形貌,但你不能問他的藏身之處。”   青袍人冷笑一聲,欲待發作,但卻略一忖思之後,道:“我答應你。”   上官琦道:“授我武功之人,並非一人。”   青袍人目光稜芒一閃,道:“不是一人,難道是兩個不成?”   上官琦道:“一男一女。”   青袍人道:“他們可是夫婦?”   上官琦暗暗忖道:看那洞中兩具屍體陳放之情形,有些不像夫婦,立時搖頭答 道:“不是。”   青袍人道:“那是兄妹之情了?”   上官琦暗道:“不管他們是不是兄妹,稱他們作兄妹,也不算大錯。”一面忖 思,一麵點頭作答。   青袍人道:“那男女二人的長相呢?”   上官琦道:“他們對我雖有師徒之情、授藝之恩,但卻無師徒的名份……”   青袍人道:“可是他們不能收授弟子麼?”   上官琦正感無法圓謊,一聽青袍人代他說了出來,趕忙點頭說道:“不錯。”   青袍人道:“那男的看去四十上下,女的不過三十許人,對麼?”   上官琦點點頭,默然不語。   那日他在山洞匆匆一見,對兩具屍體的衣著、形態,雖然留下了甚深的印像, 但對兩人的年齡,卻是記憶不清。是以那青袍人如數家珍般侃侃而談,上官琦也就 索性不住地點頭承認。   青袍人突然提高了聲音,問道:“這兩人可都是在白馬山中麼?”   上官琦道:“咱們事先已經說好,我不告訴你他們居留之地。”   青袍人冷笑一聲,道:“他們穿的什麼衣服呢?”   此言一出,立時觸起了上官琦的回憶,想到兩人死亡的慘狀,不禁長長一歎。   只聽一聲低嘯,那倒臥在地上的袁孝,突然站了起來。   青袍人目光一瞥袁孝,罵道:“好長的命啊!”   上官琦回顧了袁孝一眼,答道:“兩位授業長輩,衣著和常人一般。”   青袍人冷笑一聲,道:“如非兩人救你,我把你打下懸崖,早已跌得粉身碎骨 了。”   上官琦正待答話,忽然心中一動,暗道:“我如果承認是那兩人所救,無異告 訴了他兩人的停屍之地。”當下重重地咳了一“聲,道:“咱們要談的事,都己說 完了,我們也要走了。”   青袍人突然把目光凝注到連雪嬌的臉上,道:“嬌兒,你過來!”   連雪嬌呆了一呆,緩步走了過去。   青袍人施展千里傳音之術,說道:“你當真要背叛於我麼?”   連雪嬌道:“女兒,女兒……”她心中惶急,“女兒”了半天,也“女兒”不 出個所以然來。   青袍人道:“現在,你有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了……”   他微微一頓,接道:“你該很明白,我如決心要殺害你們,你們無法活過今夜 子時。”   連雪嬌道:“女兒感謝義父手下留情之恩。”   青袍人道:“你現在可以和他兩人走在一起,但每到一處,必須留下路標暗記 ,明白麼?”   連雪嬌道:“女兒記下了。”   青袍人道:“記下了就好,你走吧!”   連雪嬌緩緩轉過身子,正待舉步而行,忽覺右臂一麻,立時花容變色。   回頭望去,只見那青袍人已然掉頭而去,不禁高聲叫道:“父王請留片刻,女 兒有事請命。”   遙遙地傳過青袍人的聲音,道:“你放心去吧,只要聽我的話去做,自會有人 按時給你送上解藥……”他去勢迅快,話未完,人蹤已失。   上官琦回頭望了連雪嬌一眼,也不知對她是氣是恨,搖搖頭,歎息一聲,走到 袁孝身側,蹲了下去,說道:“袁兄弟,你傷得很重麼?”   袁孝緩緩抬起頭來,道:“那青袍人走了麼?”   上官琦道:“走啦!”   袁孝慢慢地坐起了身子,指著連雪嬌道:“那女人給了我一粒藥吃。”他心地 純厚,對人施恩之事,一直唸唸在心。   上官琦回顧了連雪嬌一眼,道:“真不知該把她當敵當友?”   連雪嬌突然轉過身子,慢步走了過來,道:“敵友之分,由你決定。如若你們 不願和我同行,我就立時告別。”   上官琦道:“你要到哪裡去?”   連雪嬌道:“不用你管,我從小就一個人孤獨而生,長大也是孤獨地活著,我 什麼都不怕……”   上官琦道:“只是怕那青袍人?”   連雪嬌挺了一挺,道:“他對我有教養之恩、義父之情,自然是要怕他。”   上官琦微一沉吟,道:“想到你對我施用迷藥之事,心中就忿恨難平。”   連雪嬌道:“早知你一點也不感激我,決不會給你解藥吃了。”   袁孝見兩人要吵了起來,趕忙接口說道:“這女人很好,很好……”他原想說 連雪嬌對他的救命之恩,但口齒不靈,詞不達意。   上官琦和他相處日久,最是瞭解他的心意,當下點頭說道:“我知道,你快些 閉目調息一陣,咱們要快些走了。”   袁孝閃動了兩下圓圓的金睛,依言運氣調息。   上官琦回頭望去,只見連雪嬌也正瞪著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向他望來。四目 相對,彼此都為之呆了一呆,彼此又都欲言又止。   連雪嬌忽然轉過身去,說道:“你那兄弟調息好後,趕快離此。”   上官琦道:“你不跟我們走麼?”   連雪嬌道:“不行,我如跟著你們,你們永遠擺脫不了我義父的追蹤、監視。 何況我已身中了絕毒的暗器,十二時辰之內,就要發作了。”   她背對上官琦而立,是以只聽聲音,卻是難見她臉上的神情。   上官琦道:“你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早些想法子療治呢?”   連雪嬌道:“除了我義父之外,當今之世,不知哪一個人還有療治此傷之能? ”   上官琦道:“你受的什麼傷?”   連雪嬌道:“附骨毒針!”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只聽這暗器的名字,就使人感覺到它的邪毒兇惡。”   連雪嬌道:“凡是我義父倚重之臣,大都身上中有附骨毒針,只是有些人不知 道罷了。”   上官琦亦覺著自己無能相救,不再追問毒針之事,扶著袁孝說道:“我們走了 ,姑娘保重。”   他忽然覺著和此女同行,只怕無法擺脫滾龍王的眼線,故不願和她結伴同行。   連雪嬌笑道:“你很聰明,不同我結伴而行,或可隱秘行蹤。”   上官琦一拱手,道:“我被你迷藥亂神,渾渾噩噩地過了很多時光。”   連雪嬌道:“解鈴繫鈴,不是我冒萬死給你服用下解毒藥物,至今你仍然是渾 無所知。”   上官琦道:“大丈夫記恩不記怨,我不再追究被你施用迷藥毒迷於我之事。”   連雪嬌道:“江湖上恩怨糾結,有時間,實無法辨清敵友,但一個人……”話 到此處,倏然改口,道:“有人來了,咱們快躲起來。”   上官琦道:“朗朗乾坤之下,自是難免途有行人,為什麼要躲起來呢?”   連雪嬌道:“此時情形不同,何況這是條荒僻的小徑……”說話之間,當先隱 入草叢之中。   上宮琦雖然口中反對,但心中卻也預感到此時此地,來人決非一般行路之人, 拉著袁孝,隱入草叢之中。   三人剛剛藏好身子,四匹快馬,風馳電掣而到。   當先一人年約五旬,黑髯垂胸,目閃稜芒。一望之下,即知是身負上乘武功的 內家高手,另外三人一色的藍色勁裝,薄底快靴,背上分揹著各種不同的兵刃。   上官琦偷眼望去,只見連雪嬌雙目神凝,似是極注意那胸垂黑髯之人。   長髯人縱目四顧良久,突然放聲大笑道:“好地方,好地方。”   三個藍衣大漢,卻是凜然而立,不敢妄發一言。只聽那長髯人道:“給我紙筆 。”   立時有一個藍衣大漢,從馬鞍袋中,取出紙筆,遞了過去。   長髯人臉上的笑容,忽然斂失,似是突然發現了什麼驚異之事,目光一直游轉 於東、南兩方,默然不語。   那藍衣人手中捧著紙筆,但又不敢出言相催,只好拉著架子,呆站不動。   足足有一頓飯工夫,那黑髯人,臉上笑容復現,一揮手,道:“擺起畫案。”   另兩個藍衣大漢一齊開始行動,從馬背之上,取下幾根木條,和一個折疊起的 桌面,迅快地合對一起,立刻搭成了一張長形的桌子。   那捧著紙筆的大漢,迅快把紙筆墨硯放好,又從馬鞍後,取下一個可以合折的 木椅,放在那黑髯人的身後。   上官琦看得大是奇怪,暗暗忖道:“這地方既無挺拔的山峰,又無小橋流水、 煙村人家,觸目一片荒涼,這人不知要畫些什麼?”   偷眼望去,只見連雪嬌凝目相視,全神貫注,似是看得十分用心。   袁孝卻仰臥在草叢中,仰臉望天,若有所思,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情。   只見那黑髯人隨手揮毫,極快地畫了一陣之後,突然停了下來,然後仰臉思索 了一陣再畫,足足有一頓飯工夫之久,才算畫好。   上官琦雖然急欲一看他畫些什麼,又怕驚動了對方,是以始終不敢探頭張望。   三個藍衣大漢,極快地收好畫案筆墨,小心翼翼地把那圖畫收好,縱身上馬, 護著那長髯人風馳而去。   上官琦眼看幾人去後,長長吁一口氣,站起身來,說道:“袁兄弟,咱們走啦 !”   他連喚數聲,不聞袁孝相應,只道袁孝受傷甚重,暈了過去,心頭大生震駭。 回頭望去,只見袁孝雙目圓睜,望著天空,臉上笑容綻開,似是他心中正有著無比 的歡愉。   他自和袁孝相識以來,從未見過他有過像今日這般的歡樂的神情,一時之間, 倒是不忍叫他。   耳際草聲悉索,連雪嬌緩緩地走近身側。   上官琦暗提真氣戒備,表面之上,卻仍然保持鎮靜的神情,凝目相視,默不作 聲。   連雪嬌冷然一笑,道:“你緊張什麼?”   上官琦道:“一次被蛇咬,三年怕井繩,我怕你再用迷藥迷了我。”   連雪嬌道:“我如想暗算你們,你縱然全神戒備,也是難以防到。”   上官琦道:“我如和袁兄弟合力對付你,不出百招,定讓你血濺五步。”   連雪嬌咯咯一陣嬌笑道:“可惜當今之世,我只怕兩個人。除了那兩人之外. 縱是刀劍架在肩頭上,我也有信心履險如夷。”   上官琦道:“一個是你那義父滾龍王了?”   連雪嬌道:“不錯,還有一個你可知道是誰麼?”   上官琦道:“反正不是我們兄弟了。”   連雪嬌道:“雖然不是你們兄弟,但卻就在你們兄弟左近。”   上官琦吃了一驚,不自禁地四外望去。只覺右腕一緊,腕穴已被人扣住。   耳際響起了連雪嬌咯咯的笑聲,道:“你的江湖經驗太差了。”   上官琦冷冷接道:“狡謀暗算,豈是英雄行徑!”   連雪嬌淡淡一笑,道:“算你大英雄,大豪傑吧……但如我要一劍把你殺死, 你就變成鬼英雄了。”   她微微一頓,正容說道:“江湖上像我這等喜用詭謀狡計之人,可算得俯拾皆 是。戰陣之間,生死一發,一個失神,不死就傷,哼!像你這等大而化之的人,簡 直是拿性命在開玩笑……”   上官琦怒聲喝道:“你老氣橫秋地教訓哪個?”   連雪嬌道:“教訓你呀!受次教訓學次乖,有了我這次譏笑,你或能多活幾年 。”   上官琦道:“在下的生死,用不著你來關心。”   連雪嬌笑道:“一個人一生中只能死上一次……”她突然鬆開了上官琦的脈穴 ,笑道:“可惜我們都已經活不久了!”緩緩轉過身子,慢步而去。   原野的風,吹飄起她的衣袂。只見她緩緩地邁動著細碎的腳步。   像一隻被逐離群的孤雁,背影中流露出無限的淒涼。   上官琦忽然覺著她是個異常淒涼和寂寞的人,一縷同情油然而生,心中暗暗地 忖道:“她用迷藥迷去了我的神志,但她卻留下了我的性命。”只覺一股豪壯之氣 衝了上來,觸動了英雄肝膽,大聲喝道:“站住!”   連雪嬌倏然停下腳步,緩緩地轉身:“幹什麼?”   上官琦道:“你可是被滾龍王逐出門下了麼?”   連雪嬌道:“是又怎麼樣呢?”   上官琦道:“你一個人到哪裡去?”   連雪嬌道:“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安身立命。”   上官琦道:“你一個人行動,太危險了,不如暫時和我們走一起吧!”   連雪嬌道:“你可要保護我麼……”   她放聲一陣咯咯嬌笑,道:“我瞧你還是留心一下自己吧!”   上官琦怒道:“哼!不識好歹。”   連雪嬌黛眉微微一蜜,道:“你可是覺著自己滿英雄麼?”   上官琦道:“和我們兄弟走在一起,你至少可多增幾分安全。”   連雪嬌道:“再加上三個人,也無法防止我義父的暗殺手段……”   她緩緩逼行過來,接道:“單是我身中附骨毒針……你就無能解救。”   上官琦呆了一呆,默不作聲。   連雪嬌微微一歎,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在這十里方圓之內,很快將有 一場慘酷的屠殺,你們最好別再到此地來了。”   上官琦道:“何以見得?”   連雪嬌道:“你可知道那長髯人畫的什麼?”   上宮琦冷笑一聲,道:“難道一幅圖畫,也會有什麼作用不成?”   連雪嬌笑道:“你這般粗心大意之人,也配在江湖之上闖蕩,就是你有上百條 的性命,也是不難送掉。”   上官琦心中雖然對那畫圖的黑髯人,極為懷疑,但口中卻是不肯服輸,反唇相 譏道:“世人如都像你這般善感多疑,豈不早已天下大亂?”   連雪嬌雙眉一綏,歎息一聲,接道:“我問你這四周的風物如何?”   上官琦心中一動,暗想道:“她這般相問於我,想是已知那人畫中之意。何不 藉機裝傻,探它個水落石出?”當下四顧一陣,道:“窮荒僻野,一片平川。”   連雪嬌道:“這等所在,有什麼好畫之物?”   上官琦道:“白雲藍天,一望無際。雖然無際,雖然無風物之盛,但卻有遼闊 的平原……”   連雪嬌接道:“狡辯得好,這幾句話,雖是強詞奪理,但總算無中生有,看來 你倒是還可受教……”   她仰臉望天思索了一陣,突然說道:“反正我已難再久於人世,索性告訴你吧 :我義父肯留下你們兩個活口,而且也未暗施附骨毒針傷害你們,無非想從你的身 上,追查出一個人下落。我雖不知那人是誰,但卻知道那人的生死,對他關係至大 。他要用遍及天下的眼線,監視你們的行蹤。”   上官琦道:“你很聰明,論才智在下不得不遜三分。但在下不解的是,你既然 笑那滾龍王陰狠惡辣,何以卻不肯自解束縛?”   連雪嬌道:“你可想我背叛義父?”   上官琦道:“大義滅親,他如是大惡不赦之人,難道你也要助紂為虐?”   連雪嬌笑道:“別說我是他的義女,就是他親生的女兒,他也不完全信任。凡 是入他掌握之中的人,都已被他設計控制,說來話長,一言難盡。但我卻是個不甘 受人鉗制的人,雖然明知無望,卻也要掙扎一番,但這是我的事,不要別人幫助, 別人也無能幫助……”   她微微一頓之後,道:“在這一片遼闊的荒原上,即將要展開一場空前惡戰屠 殺,不知要有好多個武林高手,濺血荒涼的原野中。你如有救世的仁慈,不妨盡快 地把這消息,轉告給窮家幫的幫主,要他派遣弟子,分別勸阻雲集而來的武林高手 ,別人這十里平原,或可兔這一次浩劫。”   上官琦道:“這等無頭無尾的說法,姑娘就不覺使人有著危言聳聽之感麼?”   連雪嬌怒道:“那你就不要說好了。”轉身欲去。   上官琦道:“在下雖然相信姑娘,但只怕他人難信在下轉告之言……”他似是 覺出了事態的嚴重,歎息一聲,接道:“姑娘如若存心救人,何妨盡吐個中隱秘, 讓在下轉達此言之時,也可說個振振有詞,理直氣壯。”   連雪嬌大眼睛眨了幾眨,道:“這話倒也是有些道理。”   她舉手理一下鬢邊散發,接道:“我義父手下網羅的高手奇人,雖是難以數計 ,但最為突出的只有兩人:一個是擅長用毒、配毒,武功絕世的殘缺老人;一個就 是你剛才看到的那黑髯繪畫之人了。那殘缺老人,連我也沒有見過,對那人我一直 存著懷疑。但那黑髯人,卻是千真萬確的胸羅奇能之士,他很少在江湖上出現。我 們那王宮侯府,都是他一手設計所建,他不但擅長土木之學,而且最擅用火,他突 然出現中原道上,決然非尋常之事。”   上官琦道:“難道他能把這數十里平川荒原,佈置成一座火海?”   連雪嬌道:“他有沒有驟然間變荒原為火海之能,我不敢妄作論斷;但他剛才 置案繪圖,確然是別具用心。他測量了這片荒原之後,歡然而去,自然已胸有成竹 。”   上官琦道:“僅此數言,豈能使窮家幫幫主相信?”   連雪嬌道:“信與不信,非我能管。你只要能把此言傳到,那就算盡了心意。 ”   她仰臉望望天色,道:“我還有一日時光好活,也該去準備一下後事了。”轉 過身子,舉步而去。   上官琦高聲說道:“姑娘留步。”   連雪嬌道:“你這人怎麼這樣嗜嗦呢?”   上官琦道:“姑娘可要人相助麼?”   連雪嬌頭也未回,高聲應道:“不用啦!”突然加快了腳步,片刻間隱入叢林 之中不見。   上官琦暗暗歎息一聲,回頭叫道:“袁兄弟。”目光到處,只見袁孝雙手高舉 ,互相搏擊,而且正練得神會意聚,對那呼叫之聲,充耳不聞。   他緩步走了過去,提高了聲音,道:“袁兄弟!”   這一聲呼叫聲音甚大,袁孝停下了雙手,一挺而起,道:“大哥,可是叫我麼 ?”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我叫你好幾聲了,你在想什麼心事?”   袁孝道:“唉!我今天想的事情可是多啦,我想到了師父傳的武功,還有那… …那個……”兩道炯炯的眼神,停留在上官琦臉上,忽然住口不言。   上官琦仔細看他的神情,十分奇怪,畏懼中,混合著一種羞怩,分明是知而不 言,當下一皺眉頭,道:“說吧!那個什麼,說錯了也不要緊。”   袁孝道:“那個穿白衣的女人……”下面之言,似已無法措詞,張口結舌,卻 說不出話來。   上官琦心頭一震,道:“那白衣女人怎麼樣?”   袁孝道:“她很好,很好……”   上官琦吃了一驚,暗暗忖道:“他突對我說出此等之言,不知是何用心,難道 他會突然對連雪嬌生出愛慕之心不成?”想到那老猿能夠擄掠良家婦女一事,這推 測並非全不可能。一時之間,倒不知如何慰藉於他,只好含含糊糊地應道:“她是 很好,很好。”   袁孝似是突然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一躍而起,探手入懷,摸出一把短蕭道: “這個銅蕭……”伸手遞了過來。   上官琦接過銅蕭,道:“這銅蕭可是師父給你的麼?”   袁孝道:“師父給我的,不錯啦!”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那你就好好留著吧!”   袁孝搖搖頭,道:“師父要我給你……”   上官琦急道:“師父現在何處?”   袁孝道:“我不知道,他走了……”緩緩伸手摸出一張白簡,遞了過去,道: “大哥看這個啦。”   上官琦接過白簡,取出一張藍箋,只見上面寫道:“吾一生所學,盡融此曲之 中,無以為稱,暫號‘無名’。能通此中玄妙,則已盡得吾傳,珍之珍之。”寥寥 數言之後,盡都是宮、商音符。   他本略通音律之學,瞧了一陣漸有所悟,隨手舉起銅蕭,吹了起來。   一縷蕭聲,裊裊而起,飄散在空曠的原野中。   但覺那箋上記載的音符,變化太過急促,轉折不易,吹出的蕭聲,難聽無比。   袁孝聽了一陣,突伸手將上官琦手中的蕭搶了過來,放在自己口中,吹奏了起 來。   同是一管蕭,一入袁孝之民音律立時大變,悠揚頓挫,吹出了極動人的聲音。   上官琦仔細聽了良久,發覺他吹出的蕭聲,極少變化,似是只在兩三個音符之 中打轉,但卻如暮鼓晨鐘,發人猛省……又聽了一陣,似是被蕭聲觸發了意識中潛 藏的靈感,居然一躍而起,縱聲大笑,手舞足蹈地狂叫大喊道:“我明白了,明白 了……”   袁孝突然停下蕭聲,道:“大哥,大哥……”   但見上官琦跳躍如;已手足揮掃之間,四周的斷草橫飛。   袁孝從未見到過上官琦這般模樣,一時被嚇得呆在當地,手足無措,不知如何 是好。   上官琦呼叫的聲音愈來愈大,蹈舞之勢,也是越來越是強猛。   袁孝雖然口齒笨拙,無法表達自己的心意,但他在資質上,依然是甚為聰慧之 人。適才上官琦和連雪嬌二人所說之言,他也斷斷續續地聽到不少,心中暗暗琢磨 一番,已能體會出二人言中之意。心知上官琦曾被人施用藥物迷昏過去,這時他忽 見上官琦這般手舞跳躍的神情,以為他又被藥物迷亂,是以心中大覺驚駭。   他宅心至為純厚,心中除了母親之外,上官琦乃是他最為關懷之人。這時見自 己連叫了兩聲,他卻恍如不聞一般,只急得在一旁抓耳搔腮,連連跳腳,不知如何 是好。 熾天使書城

    【第五十三章 十里莽原】   上官琦揮拳踢腳的動作,越來越是快迅、姻熟。   袁孝翻著一雙火紅的金睛,心中愈想愈覺不對,再也無法按捺得下去,心裡想 道,我用力把你抱住,看你還能不能亂舞亂跳?   他是想到便作的人,想到此處,跨步欺身,斜裡向前急衝而上,雙手疾伸,就 向上官琦攔腰抱去。   只見眼前人影一閃,拳如奔電,一拳正打在他右肩之上。這一拳力道奇猛,只 打得袁孝踉蹌倒退出四五步遠,才穩住身子。   上官琦乃是他最敬愛之人,竟然出手打了自己一拳,實使他心中大感迷惑,睜 著一對金睛,心中忖道:“大哥怎麼要打我呢?”他在焦急、迷惆之中,又茫然地 大叫了一聲:“大哥……”   上官琦依然全神貫注地在揮拳踢腿,對袁孝的喝叫之聲,竟似未曾聽到一般。   袁孝仰臉望了望天際浮雲,突然拔身而起,凌空向上官琦飛去,到了上官琦的 頭頂上空,一個挫腰,疾墜而下,正好落在他身後。   就在他挫腰墜落的同時,雙手也一齊行動,攔腰一把,已將上官琦緊緊抱住。   袁孝天生神力,力能斃虎,這一抱又是蓄勢而發,一把抱牢,立時往上一提。 上官琦身已懸空,待想掙扎,耳際已響起袁孝焦急的呼喚之聲。   上官琦身子懸在半空,急得叫道:“兄弟,快放手……”   袁孝拚命抱得緊緊地,說道:“我不放。”   上官琦急道:“快放下,我好跟你說話……”   袁孝對上官琦的一言一行,都是極為聽從,聽他一喝,立時鬆開了手,睜大眼 睛問道:“大哥,你怎麼啦?”   上官琦歡然說道:“兄弟,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頓了一頓。   又笑道:“我好高興啊!”   袁孝聽不懂他說的什麼,兩道目光怔怔地盯注在他臉上。   上官琦是因為由簫聲之中,慢慢地領悟到另一種高深的武學,所以練得十分出 神。這時一再回味那武學的精到之處,心中大是快慰,所以不自覺他說出心中之話 。一看袁孝神情茫然地呆呆望著自己,知他不會瞭解自己的心情,本想告訴於他, 又怕這些事,無法說得使他明白,想了一想,只得說道:“師父囑告之事,我都明 白了。”   袁孝把頭點了幾下,道:“難怪……”   他“難怪……”了半天,才吃力他說道:“難怪大哥要這樣高興。”   他這句話,說得雖然甚感生硬、吃力,將臉脹得通紅,但他覺得說了一句甚為 得體之言,心中極是高興,裂著嘴,對上官琦一陣憨笑。   上官琦又將所領會的武學,閃電般地在腦際默思了一遍,心中卻依然記著連雪 嬌臨行叮囑之言,心中暗暗忖道:“看她說話時的神情,不像有欺騙於我之意;況 且此事關係整個武林關係至大。目前我寧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不妨就將她相托之 言,相機轉達於窮家幫。”   他經過一陣思慮,主意已定,伸手牽起袁孝的手,笑道:“兄弟,咱們走吧! ”   袁孝眨了眨眼睛,道:“大哥,我們到哪裡去?”   上官琦心中一怔,暗道:“是呀,到哪裡去找窮家幫幫主呢?”   他被問得微微一愣,舉目棘草叢叢,蒼莽原野,一望無際,一時間,真有不知 何去何從之感。   袁孝忽然一拖上官琦衣袖,道:“大哥,有人來啦!”   上官琦知他耳目敏銳,一拖袁孝,隱入草石叢中。   不大工夫,南邊走過來兩個人影。   二人在草叢向外偷眼一看,只見兩人並肩而行。左邊一人身軀細細長長,瘦骨 鱗峋,頭上挽了拳大的發窖,穿著一件古銅長袍,腰束一條大紅布帶,右手拿了一 根蛇頭杖,一張病色沉重的長臉上,嵌著一對深陷的鷹目,一身陰森鬼氣。   右邊一人,年約六十開外,光頭無須,矮矮胖胖,面色紅潤,穿了一件大紅長 袍,背上斜揹著一對日月雙輪。   袁孝一看二人這副怪相,瞄牙一笑,道:“這兩個人很好玩……”   上官琦要想阻止,已是來不及。幸好這兩個人,似是全力趕路,步履快迅,眨 眼間,已疾向北面走去。   二人在草中等候了片刻,正想出來,只聽東南方響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之聲。 抬眼一看,只見八個身著素白僧衣的和尚,前三後五,拱護著一個身軀高大、身披 紅色袈裟、肩負禪杖的老和尚,也向北方行去。   在這一片平漠荒野之上,突然之間出現了兩個相貌奇特之人,與八個和尚,同 時向北而去,事情自非尋常,只看得上官琦大為疑惑。   過了一盞茶工夫,二人才走出草叢。   上官琦不禁油生好奇之心,拉著袁孝,也緩緩向北方緊跟而去。   走了還不到三里路,突然一陣碎亂的疾奔的馬蹄之聲,由西邊動地而來。   二人機警地翻身向草石叢中一滾,隱起身形,伏在地上朝外一望。   但見塵土滾滾,一匹黃馬已揚塵奔到。馬上那中年黑色勁裝大漢,滿頭汗珠, 手中馬鞭,不停地鞭策著馬臀,一臉驚恐焦急之色。   那匹黃馬,似是跑了大多的路程,口中白沫往下直淌,身上汗水已盡濕毫毛。   袁孝久居野山,對禽獸習性,懂得甚多,他一看這馬,立時悄聲對上官琦道: “大哥,這馬要死啦!”   說話之間,那馬已奔馳過去五七丈開外。他話還未完,但聽一聲哀嘶,接著一 聲僕地大震。   袁孝一皺眉,黯然說道:“死啦!”   一言未畢,草飛塵揚,四匹快馬,馬上一律是黑色勁裝大漢,已如飛馳過。   二人在草隙之中,運足目力向前望去。   果見那匹黃馬,已翻仰地上,力盡而死。那馬上黑衣大漢,正待向草叢中逃逸 ,一見後面四騎追至,反而仰天一聲壯嘯,翻腕拔出長劍,卓然而立,蓄勢待敵。   那大漢方立定身形,後面四騎已到。只聽當先馬上的大漢冷笑一聲,喝道:“ 還不放下兵刃,跟咱們回去,難道還要咱們動手麼?”   那大漢橫劍說道:“四位不要逼人太甚……”   另一個馬上大漢冷笑道:“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當先馬上的大漢喝道:“你如再不放下兵刃,束手就縛,可別怨我們不念舊日 的交情了。”   那橫劍大漢,似是知道多說無用,一掄劍,躍身向當先的大漢刺去。   那大漢一聲呼嘯,長鞭一翻,正擊中那人長劍。   呼嘯聲中,四馬交縱,互穿而過,各向那大漢擊出一股凌厲的掌風。但聽一聲 慘叫,那大漢口噴鮮血,倒在地上。   袁孝看得大感不忍,臉上泛現出一股不平之色,一摸銅蕭,就要上去。   忽聽那馬上大漢冷漠他說道:“哼,你膽敢背叛王爺!”   上官琦聽得一震,反手拉住了袁孝,雙目卻注視著那四個馬上的黑衣大漢。   那四個大漢,躍身下馬,當先那大漢道:“咱們四人奉命而來,以我之見,每 人都將他身上的零件帶一樣回去,好向王爺交旨。”   他話至此處也不理會其他三人,順手拔出匕首,但見寒光一閃,已將那人的右 耳割下,那人又是一聲動人心魄的慘號。   另一個也抽出匕首,正待動手。   這種慘絕人衰之事,性情至厚的袁孝,哪裡看得過去?身子一掙,就想掙脫上 官琦衝出去。   就在他心念一動之際,只聽一聲:“善哉,善哉……”五個道袍飄風的道人, 已環立那幾個黑衣大漢面前。   一個身穿黃色道袍、胸垂黑髯、目光如電的道人,冷冷說道:“上天有好生之 德,想不到四位壯士,竟卻有這等狠毒之心……”   那手執長鞭大漢,一翻怪眼,道:“道爺快請趕路,我等之事,你還是少管的 好……”   那道人呵呵冷笑,道:“乾坤朗朗,化日光天,這殺人越貨的勾當,任何人也 能管得,何況出家人慈悲為懷。”   四個勁裝大漢,相互望了一眼,迅快地散佈開去,布成一個拒敵的方陣。   這五個道人,眼看對方擺出了動手的姿態,也立時散佈開去,齊齊翻動右腕, 拔出背上的長劍,日光閃耀之下,閃動起一片寒芒。   雙方已成了劍拔彎張之勢。   四個大漢低語了一陣,西南方位上大漢開口問道:“看諸位布成的劍陣,想是 武當門下的高手了?”   五個道人之中,除了一個身著黃袍之外,餘下的全著青色道袍,年歲也較黃袍 道人為輕。顯然這黃袍道人,乃這五位道人中的領隊。   只見他一揮手中長劍,笑道:“諸位的眼光不錯啊,貧道等正是武當門下。”   四個大漢突然齊齊向後退去,同時一帶馬韁,放轡疾馳而去。   這五個道長,顯然極缺乏江湖上的閱歷,眼看對方擺出了動手方陣,原想勢非 要打上一場不可,卻不料對方以進為退,擺出了一番動手的姿態之後,突然撥轉馬 頭而逃。   四匹馬去勢絕快,就在這五個道長一怔神間,已奔馳出七八丈外。   那黃袍道人望著四人縱馬而去的背影,自言自語他說道:“不用追啦,追也是 迫不上了。”   四個青袍道人,一齊收了長劍,還入鞘中。   黃袍道人回頭望著那受傷大漢,低聲問道:“你傷得很重麼?”   那大漢吃力他說道:“我內腑受震,傷勢劇重,只怕己難久於人世了……”突 然掙扎著坐了起來。   但他傷勢似是已到了體力難再支撐之境,身子還未坐穩,又仰身倒摔下去。   他伸出左手,用盡了氣力說道:“道長,請扶我一把,讓我坐起身子。”   黃袍道人雖有逐盜救人的豪勇、慈悲,但卻缺乏對這重傷大漢的憐憫心腸,再 不然就是他心中有著什麼顧慮,沉吟了良久,才緩緩伸出手去,寬袖一拂,捲住那 大漢伸出的左腕,用力一帶,把那大漢拉了起來,迅快地一挫右腕,收回衣袖。   那大漢似有什麼話說,但見那黃袍道人對自己厭惡的舉動,突然變了主意,一 拱手說道:“多承諸位道長相救,在下感激不盡。只是我傷勢慘重,難久人世,只 怕無法報答諸位的救命之恩了。”   那黃袍道人道:“貧道等相救施主,並無求報之心。”受傷大漢道:“諸位既 無求報之心,可以快些趕路了,在下傷重,不能恭送幾位了。”   那黃袍道人皺皺眉頭,轉身當先而去。   四個青袍道人看那黃袍道人掉頭不顧而去,立即放開腳步,緊追而去。   那受傷大漢一手撐地,望著五個道人的背影,仰天長笑一聲,自言自語他說道 :“十里莽原,一片血河……”忽然吐出一口鮮血,倒在地上。   上官琦眼看著又一幕江湖慘劇,展現在這荒涼的草原上,心頭泛升一縷淒涼之 感,暗暗地忖道:“一個人的死亡,竟然是這般的容易。   江湖上的殘酷屠殺,實叫人看了寒心。”   忽聽袁孝長長歎口氣,道:“大哥,這人死了沒有?咱們救救他吧!”   上官琦被袁孝一語提醒,躍落那大漢身側,說道:“兄台傷很重麼?”   他一連說了數聲,仍不聞大漢相應,右手一伸,抓住那大漢肩頭,左掌揮動, 拍了他前胸三處大穴,迫使他散去的一口元氣,回聚丹田,已然靜止的心臟,重又 開始了跳動。   上官琦伸出右腿,支墊在他的後背上,使他的呼吸,較為舒暢一此只聽那受傷 大漢,長長吁一口氣,緩緩睜開了雙民凝注在上官琦的臉上,伸出右手,說道:“ 十里莽原,一片血河……”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上官琦急急扶正他的身子,問道:“你說的什麼?”   那受傷大漢吃力他說道:“這一片荒漠的草原中,即將變成了一片慘酷的殺人 屠場……”   上官琦道:“為什麼?”   那受傷大漢道:“因為,因為滾龍……王……”忽然筋脈一陣抽搐,閉目逝去 。   上官琦急急一掌,拍在那受傷大漢的前胸之上,但因那大漢受傷過重,全身元 氣,已然散得點滴不剩,上官琦雖然盡了心力,也無法使他回生。   他望著那大漢的屍體,黯然地歎息一聲,緩緩放下他的屍體,口   中默誦道:“十里莽原,一片血河,這是什麼意思呢?”   只聽袁孝叫道:“大哥,這個人可是己死了麼?”   上官琦道:“沒有救了,我已經盡了心力,但他受傷大重,元氣盡散,什麼人 也無能為力了。”   袁孝道:“那咱們把他埋起來吧?”   上官琦道:“就依兄弟之意。”   袁孝微微一笑,運指若鋼,雙手在那堅硬的砂石上挖動起來。   片刻之間,挖了一個土坑。   上官琦看他挖掘砂石的手法,似是武功又有了甚多進步。他那尖銳掌指,直似 鋼鐵一般堅硬,簡直有如兵刃一般,心中忽然一動,抬頭望天。   袁孝抱起那具屍體,放人坑中,緩緩地填上砂土。   荒涼的草原上,又恢復原有的寂靜。清風拂動的荒草,揚起了新墓上一片微塵 。   袁孝拍拍手上的砂土,回頭對上官琦道:“大哥,我心中想到了一件事,不知 該不該講?”   上官琦回目一笑,道:“什麼事,儘管說吧!”   袁孝道:“我在那深谷中時,常常看到虎豹相鬥,拼得你死我活;   蛇蟒相搏,激得山石橫飛。但媽媽卻永遠在家裡,我只道人和人不會打架了, 哪知打起來,竟是這般厲害。”   上官琦道:“鳥為食爭,獸為食斗,只不過為求一飽。可是人和人之間,除了 財帛權勢之爭,還要加上名位之斗。善惡之間,也形成了水火不相並容。唉!因為 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袁孝似懂非懂地點頭,仰臉望著天際出神,似是正在用心思索上官琦言中之意 。   上官琦輕輕歎息一聲,道:“袁兄弟不用想了,這些事複雜得很,你一時之間 ,只怕難以想得明白,以後我再慢慢他說給你聽就是,咱們要趕路啦!”當先舉步 而行。   袁孝緊隨身後,走了一陣,叫道:“我又想起一件事了,想問問你。”   上官琦暗暗地忖道:“看來他的思想,倒是愈來愈複雜了。”口中卻微笑答道 :“你問吧,咱們一面趕路,一面談吧!”   袁孝似在構思措詞,沉吟了良久,說道:“大哥,那白衣女和咱們是朋友,還 是敵人?”   上官琦倒是未料到他會突然提出此事,怔了一怔,道:“現在她不是咱們的敵 人,但也不能算是朋友。”   袁孝道:“以後還能不能見到她呢?”   上官琦只覺他問的事情,越來越是難以答覆,沉吟一陣,道:“這:個很難說 了。如果她能夠不死,咱們就可以再見到她。”   袁孝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上官琦怕他再提出難題,自己無法答覆,突然加快了腳步,向前奔去。   兩人輕功超群,一陣放腿趕路,不大工夫已走出十幾里路。   抬頭看落日夕照,晚霞中炊煙縷縷,已然出了那一片荒涼的草原,到了一處村 莊所在。   上官琦放慢了腳步,回頭問道:“袁兄弟,你肚子餓麼?”   袁孝道:“餓了很久啦。唉!這地方也沒有桃子。”   上官琦道:“你在這村外等我,我去購買一些食用之物,去去就來。”   袁孝揚手指著一棵高大的白楊樹道:“我在大樹上睡覺等你。”   上官琦聽他仍不脫猴子習性,微微一笑,道:“好吧,不要離開太遠。”放步 走入村中。   這是個很小的村落,總共不過十幾戶人家,而且竹籬茅捨,築修得十分簡陋。   上官琦選擇了一座較好的房子,輕輕地扣動了門環。   只聽一陣連續的咳嗽之聲,兩扇大門呀然大開,當門站一個五十左右的老嫗。   上官琦欠身一禮道:“老媽媽,在下路過此地,因為錯過了食飯之處,腹中甚 感饑餓,想買一點食用之物,以作充饑之用。”   那老樞微一搖頭,道:“我們家中的東西;早賣完了,客人請到別人家去問問 吧!”   說完之後,砰然一聲,關上了大門。   上官琦怔了一怔,心中暗自奇道:“這一個村婦,怎的這般無禮?”   心中忖思之間,又舉步走向別家,扣動門上銅環。   兩扇木門,應聲而開,當門而立,是一位十六七歲的小姑娘。   她的衣著很舊,梳著一條長長的大辮子,但眉目間卻流露出一片憂苦之色。   上官琦輕輕咳了一聲,抱拳說道:“打擾姑娘,在下想購些食用之物……”   那小姑娘搖頭道:”我們這裡不是飯莊、酒店,哪裡會有東西賣?”   也不待上官琦回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上官琦搖搖頭,暗自歎道:“怎生這村中之人,都似脾氣甚壞的人忖思之間, 人已走到了另一家的門前,舉手拍響門環。   雙門應聲而開,迎面站一個三十上下的婦人。   上官琦急急欠身說道:“在下想購些食用之物,以療饑餓。”   那婦人愁眉苦臉他說道:“我們家中菜、米全無,哪有餘物出售?”   說話之間,舉手椎上木門。   上官琦左膝微微向木門上面一頂,那婦人登時被震得向後退出了三步,搖搖擺 擺很久才站穩了身子。   上官琦冷冷說道:“在下購物付錢,何以你們都不肯賣呢?”   那婦人道:“我們自己也無以為炊,哪有酒飯賣人?”   上官琦道:“雞子總該有吧,在下買它兩隻。”   那婦人搖搖頭道:“沒有。”   上官琦怒道:“我不信有此等之事,我要進去瞧瞧。”   那婦人突然舉起雙手,攔住了上官琦道:“不行,我們家中有病人。”   上官琦腳步微頓,微一沉吟,緩緩道:“那麼……我就要去瞧瞧你的病人。” 伸出右掌,向木門上輕輕一推。   那婦人面色一沉,大聲道:“你憑著什麼,竟要擅自闖入別人的私宅。”手掌 一落,掌緣有意無意間劃向上官琦腕脈。   這一手看來平平淡淡,彷彿無心而發,其實卻無殊武功中的絕妙高招,掌緣斜 斜,正是劃向上官琦必救之處。   上官琦撤掌退步,滑開三尺,心中又驚又疑,脫口道:“你居然也是個練家子 ?”他本就不善言詞,這句話更是說得毫無學問。   那婦人面寒如水,冷冷道:“什麼練家子,莫名其妙!”   上官琦道:“你當真不懂我的話麼?”   那婦人“哼”了一聲,道:“無論我懂不懂,你總不該如此無禮。我若是善良 人家,你怎能強取我的食物;我若不是善良人家,在食物中下些毒藥,再拿給你, 你知道麼?”“蓬”地一聲,掩上雙門。   上官琦怔了一怔,木然立在當地,心中正是驚疑交集,暗暗忖道:“這一個小 小的村落,難道也有什麼隱秘之處麼?看來江湖之中,令人難以解釋之事,的確大 多了些。”   思忖之間,突聽身後一人輕咳一聲,道:“客人可是有些餓了麼?”   上官琦霍然轉身,只見對面一家暗紫色的大門前,立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叟, 含笑望著自己,當下應道:“不錯,在下實在已餓了。”   白髮老叟微微一笑,道:“客人如不嫌荒村之中,食物菲薄,只管請進來喝兩 晚稀粥。”   上官琦大喜道:“如此多謝老丈了!”大步走了過去,突見那白髮老叟目光之 中,似乎帶著些詭異之色,不禁心中一動,忖道:“這村落如此奇怪,我豈可毫無 防範之心?若是這老人在食物中下些毒藥,我又怎會知道?”   一念至此,腳步立又頓住,白髮老叟道:“人是鐵,飯是鋼,縱是鐵打的僅子 ,卻也禁不得餓的。客人你只管不要客氣,出門人又有哪個是隨身帶著飯鍋飯碗的 ?”   上官琦轉念忖道:“人家與我素不相識,憑什麼要下毒害我?”不禁歉然一笑 ,舉步走入了那扇暗紫色的大門。目光一掃,只見迎門放著一張八仙桌子,西邊幾 張木椅,邊壁上貼著一張劉關張桃源三結義的白描圖畫,正是鄉村人家通常的佈置 ,沒有絲毫異常之處。心下不覺更是但然,笑道:“老丈如此慷慨,在下實是感激 得很。”   那白髮老叟微笑道:“這算得什麼,待我去為客人取些食物來。”   轉身走入了廳後,腳步之間,竟是十分輕捷。   上官琦枯坐廳上,遊目四望,突聽身後輕輕一聲冷笑,道:“你來了麼?”   上官琦只覺那聲音,似曾相識,但一時之間,卻又無法分辨出是誰。   回頭望去,只見一道緊緊關閉著的木門,那聲音,似是就由那木門之內發出。   他本可一躍起身,打開木門,衝入室中瞧瞧。但增長的江湖閱歷,卻使他克制 了心中的衝動,一面暗中運氣戒備,一面裝出個充耳不聞之態,心中卻是在暗暗地 推想那說話的聲音。   不大工夫,那轉入廳後的白髮老叟,突然轉了出來,手中捧著一個粗瓷的大碗 ,碗中裝滿稀粥,說道:“老兒不善炊事,家中尚有稀粥一碗,客人胡亂食用一些 ,聊以充饑就是。”   上官琦心中早已有備,微笑著接過稀粥,道:“多謝老丈了。”舉碗就唇,啟 口欲吃時,似乎突然想起什麼大事,急急說道:“老丈,這座房屋之中,只有老丈 一人麼?”說話之間,把手中那碗稀粥放置在八仙桌上。   那老人眼珠兒轉了兩轉,輕輕歎息一聲,道:“這房屋之中,只有老兒一人獨 居……”   上官琦微微一笑,正待開口,那老叟又搶先接道:“不過,適才來了一位女客 人……”   上官琦道:“女客人?”   白髮老叟道:“女客人,而且還是身染重病的女客人,老兒看她可憐得很,故 而收留了她。”   他持一下胸前的花白鬍鬚,微微一笑,接道:“這座村落之中,除了老兒,其 他人家,大都不願自找煩惱,留住客人。”   上官琦“啊”了一聲,道:“老丈可肯見告其中的原因麼?”   那老人沉吟了一陣,為難他說道:“這個中的原因說來複雜得很。   但總括一句話,那就是老兒已到了風燭殘年,對生死之事,已不放在心上,因 此為人之所不敢為。”   上官琦望了桌案之上放置的稀粥一眼,更覺腹中饑腸軛輛,暗中一提真氣,強 自按下饑餓,說道:“在下曾經習過醫道,對些小之疾,自信還能療治,請老丈帶 在下一見那位姑娘,在下或可為她一盡心力。”   白髮老叟持須思索了一陣,道:“那姑娘麼,就在你身後房中,你自己進去瞧 瞧吧!”   上官琦緩緩移動腳步,走到了那所緊閉的木門之前,舉手在木門上輕輕扣了兩 下,道:“姑娘的病勢很重麼?”暗中潛運內力,向門上推去。   但覺整個的牆屋搖了一搖,那扇木門,仍然緊緊地關閉未開。   上官琦暗暗忖道:“好堅牢的兩扇木門。”暗加了兩成功力,猛地一掌,拍在 木門之上。   這一擊勢道雖然強猛,但勁力卻是集中於一點,震斷了門栓,兩扇木門應手而 開。   上官琦一掌震開了木門,忽然又覺著自己這舉動太過莽撞,舉起的腳步,突然 又停了下來,重重地咳了一聲,說道:“姑娘請恕在下冒昧之罪。”大邁一步,進 到內室。   抬頭看去,只見連雪嬌閉目盤膝,坐在一張木榻之上。 熾天使書城

    【第五十四章 請君畫眉】   她有著無比的沉著,雖然明知有人走了進來,仍然靜坐不動,連眼皮也未睜動 一下。   上官琦輕輕歎息一聲,道:“原來是你?”   連雪嬌道:“冤家路窄。”   上官琦接道:“在下這就告辭。”舉步欲行。   只聽連雪嬌冷冷地喝道:“站住!”   上官琦霍然轉過身子,道:“你受重傷,決然打不過我,在下無意和你動手。 ”   連雪嬌緩緩睜開了緊閉的星目,笑道:“既來之,則安之。你既知道我身受重 傷,打你不過,你還怕什麼呢?”   上官琦道:“這座小村落中,古怪大多,人人冷若冰霜,瀰漫著一片死亡的恐 怖,如入鬼域,毫無生人氣息……”   連雪嬌道:“你害怕麼?”   上官琦道:“在下從師習武之時,安居在一座古剎之中,那地方人跡罕至,觸 目荒涼,每一間禪室之中,都有著一具或數具血肉化盡的骷髏。在下整日和那些骷 髏為伍,一住數年,從未怕過。這座小小村落,雖然充滿著恐怖的氣氛,但如說心 存畏懼,只怕未必。”   連雪嬌冷笑一聲,接道:“血肉化盡的骷髏,有什麼可怕的地方?   縱然有鬼,也不過是個死鬼。可怕的還是活鬼,這座小小的村落之中,到處都 是活鬼,豈可和你學藝的古剎同日而語?”   上官琦怔了一怔,凝目沉思,既覺她言詞之中,若有所指,但又覺著空泛無物 ,語不切實,玄機渺渺,若隱若現。   但他究竟是聰明異常之人,幾經忖思,恍然大悟,抱拳一禮,道:“多謝姑娘 指點……”緩步走近榻前,低聲接道:“你雖然施用迷藥,迷失了我的本性,但我 心中並無恨你之意。”   連雪嬌嫣然一笑,道:“你恨我又能怎樣?哼!多此一舉。”   上官琦只覺臉上一熱,滿臉紅霞,直紅到耳根後面,沉吟了良久,才道:“放 下屠刀,立地成佛。你雖然出身魔窟,為虎作悵……”   連雪嬌接道:“罵得好啊!哼,快些走啦!”   上官琦道:“在下極願為姑娘效勞,但請吩咐一事。”   連雪嬌舉手整了整頭上玉眷,笑道:“滿村鬼氣,一室春色。你如果一定要替 我做一件事,那就替我畫畫眉吧!”   上官琦搖搖頭,道:“姑娘說笑了。”   連雪嬌道:“誰給你說笑了?字字出自肺腑,信不信由你了!”   上官琦回頭望去,那老叟已然不知去向,立時行近兩步,說道:“姑娘正面臨 生死之關,但仍然這般灑脫不群,難道當今之世,就無人能解得你服用過的劇毒麼 ?”   連雪嬌淡淡一笑,道:“你好像很關心我的生死,是麼?”   上官琦道:“我隱隱感覺到你的生死,似是對整個武林的形勢,都有著極大的 影響……”   連雪嬌道:“過獎,過獎,我的生死當真能有這等的重要麼?”   上官琦道:“就眼下情勢而論,能夠知道滾龍王底細的,只有姑娘一人。”   連雪嬌道:“這倒未必見得。”   上官琦道:“姑娘最好別再中途打岔,容我把話說完好麼?”   連雪嬌道:“你知道此刻的光陰,對我是何等的寶貴。我想聽的是賞心歡樂之 事,不願再聽任何有關武林恩怨的煩惱之事了。因為我很快就要從這個世界上解脫 ,到另一個世界裡去。在我最後生存的這段時間裡,我希望不再有憂慮、煩惱。”   上官琦暗暗地忖道:“這人倒是看得很開啊!”口中卻不自禁地問道:“怎樣 才能使你感覺到歡樂呢?”   連雪嬌沉吟了一陣,道:“世上的憂苦,已幾乎讓我吃盡,我這一段生命中, 享受的快樂的確太少了。因此,我想在我快要死的時候,應該好好地快樂幾個時辰 。這個想法,不過份吧?”   上官琦道:“不算過份,不知你心中想的何等快樂?”   連雪嬌嫣然一笑,道:“俗語云:大登科金榜提名,小登科洞房花燭。我想找 班吹鼓手來,試作一次新娘子。”   上官琦呆了一呆,道:“啊,你這想法,倒是大出人意料之外!”   連雪嬌笑道:“不論什麼事,只要能使我快樂,我都可以去干。”   上官琦道:“可惜這暮氣沉沉的小村裡,只怕難以找出一班吹鼓手來。”   連雪嬌笑道:“那就免了婚禮,行一點閨房之樂吧?”   上官琦吃一驚,道:“什麼?”   連雪嬌笑道:“畫眉妝台,閨房一樂。我這一生之中,從無人為我執過眉筆, 你可願一試手筆麼?”   上官琦道:“這等事在下也是沒有經驗。”   連雪嬌端坐的身軀,突然一陣搖動,一滴滴汗水,開始從臉上滾了下來。顯然 ,她正在勉力忍受著身體上的痛苦。   她有著無比的堅強,只微微一罩翠眉,舉起衣袖拂拭一下臉上汗水,說道:“ 走近一點。”   上官琦依言走前了兩步,道:“姑娘可要在下運氣助你抗拒傷勢麼?”   連雪嬌道:“不用!我身上有瓶藥物,你自己取出來吧!”左手輕輕一拍右肋 ,接道:“就在我衣袋之中。”   上官琦想到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教,心中為難,猶豫了半晌,說道:“這個只怕 不太好吧!”   連雪嬌怒道:“你這人提不起,放不下,算得什麼大丈夫!快一點啦!”   上官琦暗暗地忖道:“是啊!她一個大姑娘家,做事就毫無顧慮;   我一個堂堂男子,怎的倒這般拖拖拉拉。”當下一伸右手,探入連雪嬌衣襟之 中,掏出一個綠色瓷瓶道:“是這個麼?”   連雪嬌道:“不錯,你帶著吧。凡是遇上在閔府‘記死簿’上留名之人,你就 給他一粒藥丸吞下,可解他們身中之毒。”   那時,上官琦已然為迷藥所迷,對此事茫無所知,但見她說話神情,似是極為 痛苦,不願再多打擾於她,只好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連雪嬌似是極不願在上官琦的面前,流現出痛苦的神情,強力忍耐下痛苦,一 揮手道:“你可以走了。”   上官琦暗暗想道:“此女生性倔強,寧願受盡痛苦折磨而死,也不願接受別人 的幫助。但由她贈藥的舉動而看,顯然已存了向善之心。對此等之人,不能以常情 對她,要救她非得動強不可。”   他究竟是年輕之人,心中既想到救人,什麼俗凡禮法,盡被棄諸腦後,突然舉 手一指,點中連雪嬌“肩井穴”。   連雪嬌一顫,道:“你要幹什麼?”   上官琦道:“我要救你的命。”   連雪嬌大聲叫道:“快解開我的穴道,你救不了我。”   上官琦道:“救不了也得試試,”左手一伸,攔腰把連雪嬌抱了起來,大步向 外面行去。   連雪嬌傷勢正在發作,全身酸痛無力,右肩穴道又被點中,毫無抗拒之能。上 官琦用力又大,抱得她動彈不得,只好破口大罵起來。   上官琦拿定了主意,也不管她罵得如何難聽,加快腳步,飛躍出村,一口氣跑 到那白楊樹下,仰臉喊道:“兄弟,兄弟,快些下來。”   袁孝正值好夢方酣,聽得上官琦呼叫之聲,揉揉眼睛一躍而下。   一眼看到了連雪嬌,連腹中饑餓也似忘去,伸出雙臂說道:“大哥,讓我揹著 她吧?”   上宮琦微一沉吟,終於把連雪嬌交給了袁孝,說道:“她的傷勢很重,你要小 心一些。”   袁孝小心翼翼地伸出兩隻毛臂,說道:“大哥放心,我會很用心地照顧於她。 ”接過連雪嬌的身軀,果然十分謹慎地抱入了懷中,神情之間,無限惜愛。   上官琦目睹其情,心頭大為震動一下,暗暗地想道:“難道我這兄弟,很喜歡 她不成?”   轉眼望去,只見連雪嬌半啟著一雙星目,凝注在袁孝的臉上,翠眉輕掣。她的 神志,顯然十分清醒,對袁孝亦無大多的厭惡之色。   上官琦輕輕地咳了一聲,道:“兄弟,這小村之中,鬼氣森森,雖有食用之物 ,小兄也不敢取食,看情形咱們得挨餓趕路了。”   袁孝自接過連雪嬌的身軀之後,似是獲得了世上最大的滿足,饑餓二字,早已 拋擲腦後,說道:“大哥說什麼,自然是不會錯了。”   上官琦轉過身子,接道:“咱們要緊趕一程。”放腿向前奔去。   袁孝端端正正地抱著連雪嬌,上身挺直不動,雖是如此,並不妨礙他的奔行速 度,緊隨在上官琦的身後。   這兩人放腿疾奔,快如飄風,不大工夫,己跑出去十幾里路。   奔行之間,忽聽袁孝大叫道:“大哥,不要跑啦!”   上官琦停下腳步,道:“什麼事?”   袁孝道:“她發了病啦!”   上官琦凝目望去,只見連雪嬌口角之間,泊泊流著鮮血,雙目緊閉,軟軟地躺 在袁孝的肩上,輕輕歎息一聲,道:“她的傷勢發作了,快把她放在地上。”   袁孝依言把連雪嬌放好,上官琦先把她被點制的“肩井穴”拍開,然後輕輕一 掌,拍在那“玄機穴”上,正待運氣催活血脈,心中忽然一動,說道:“兄弟,你 運氣先助她行血流通,咱們再想救她的辦法。”   袁孝應了一聲,舉手按在連雪嬌的“玄機穴”上。   黯淡的星光之下,上官琦忽然發覺袁孝的雙目中,流落下兩顆淚珠。   這是個可怕的訊號,顯然,這個生性純直、不解人間險惡的袁孝,竟然在不知 不覺中跌入了情網之中。   這是多麼不調和、不相稱的一對啊!女的貌如春花,心似蛇蠍;   男的憨直純厚,形不像人,這中間有著無比的距離……上官琦默默地祈禱著皇 天,不能讓憨直的袁孝陷入於情海的狂濤中,那將使他沉淪難拔。   星光閃爍,乍暗乍明,照著荒涼的郊野,漆著這一幅不調和畫面。夜風吹飄起 連雪嬌的秀髮,吹飄著上官琦的衣袂。   袁孝功力深厚,一陣推拿過後,終於使奄奄一息的連雪嬌復甦過來。   他長長呼一口氣,徐徐吐向夜空,雙手合十,目注星河,喃喃自語。他的口齒 本就不太清楚,此刻低語呢喃,誰也聽不清楚他說的什麼。   連雪嬌緩緩睜開雙目,看兩人一樣望著夜空出神。上官琦抱膝而坐,仰首望天 ,若有所思;袁孝卻跪在自己的身前,合掌低語。   這該是一個動人的畫面,對一個剛從死亡邊緣回生的人,更有著強烈的感動。   她移動一下身軀,抹去嘴角的血跡,笑道:“你們兩兄弟,想的什麼心事啊? ”   上官琦、袁孝,齊齊為她聲音驚動,一齊轉過臉來,四道目光盯注在她的臉上 。   袁孝見她能啟口而言,心中大感歡愉,但他愈是快樂,愈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嘻嘻一笑,道:“你的傷勢,可是好了麼?”   連雪嬌右手撐地,坐正了身子,說道:“我的傷勢,是永遠好不了啦。”   袁孝滿臉歡愉之色,陡然消失不見,回頭望著上官琦,道:“大哥,她這話當 真麼?”   上官琦緩緩點頭,黯然一歎,道:“她中了滾龍王的附骨毒針!”   袁孝急急說道:“這世界上,就沒有救她的人麼?”   上官琦道:“這就不知道了。”   袁孝急得雙手不住抓耳,道:“師父呢?”   上官琦道:“師父胸羅萬有,技藝人化,但他能否解得滾龍王的附骨毒針,我 也不敢斷言。”   袁孝突然一躍而起,道:“大哥好好地看顧著她,就像我媽看顧你時一樣,我 去找師父來替她療傷。”   上官琦道:“師父行蹤不定,你到哪裡找他?”   但聞袁孝遙遙傳來之聲,道:“大哥好好地看顧著她……”聲音如劃空流矢, 倏忽之間,人聲俱杏,他的去勢,是那等迅快。   黯淡的星光下,淒涼的荒野中,又只剩下了上官琦和連雪嬌兩個人。   連雪嬌道:“你這位兄弟,倒是個熱心腸的人啊!”   上官琦道:“他天性純厚,看你傷中之苦,有如身受一般。”   連雪嬌道:“唉!可惜他的熱心白費啦。除了我義父之外,當今之世,再無第 二人能夠療好我的傷勢。”   上官琦道:“他這一去,不知要幾時才能回來。我吹只曲子,替你解解悶吧! ”   連雪嬌笑道:“想不到你還通達音律啊!”   上官琦道:“見笑了。”伸手取出胸藏短簫,接道:“吹得不好,姑娘多多包 涵。”   連雪嬌目光轉了兩轉,說道:“且慢,你先扶我坐在那叢深草之處,再吹不遲 。”   上官琦道:“為什麼?”   連雪嬌道:“我作法自殘,使我義父在我身上下的毒針,提前發作。眼下情形 ,我隨時有死亡之虞,也許你一曲吹完,也許在簫聲半酣之時,我要想死在那深草 叢中。”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當真有這等嚴重麼?”   連雪嬌道:“唉,這些事我還騙你麼?”   上官琦依言走了過去,抱起連雪嬌的身體,放到那處深草叢中,低聲說道:“ 我也遇過生死,罕見人蹤,全憑我堅強的求生意志,度過難關……”   他微微一頓,接道:“你必須要活下去,至低限度等我兄弟回來。”   連雪嬌道:“就是你那位似人似猿的兄弟麼?他是個很好的人。”   上官琦道:“我發覺了一件事,說出來姑娘不要見怪。”   連雪嬌道:“你說吧!”   上官琦道:“我那兄弟很喜歡你……”   連雪嬌笑道:“可惜我就要死了。”   上官琦道:“他心地純厚,滿腔真情,如不能見你最後一面,必視作終身大恨 。一生之中,都將為此事不樂。”   連雪嬌淒涼一笑,道:“我也想問你一件事情。”   上官琦道:“什麼事?”   連雪嬌道:“你喜不喜歡我呢?”   上官琦想不到她竟會這等單刀直人地問了出來,呆了一呆,道:“你是個很美 的姑娘,男人們都該很喜歡你,不止是我了……不過……”   連雪嬌道:“不過,你不太喜歡,可是麼?”   上官琦道:“在下之意,是說姑娘的殺氣太重,野性不馴,如你再變得嫻靜一 些,那就十全十美了。”   連雪嬌道:“誇獎,誇獎。”   上官琦舉起手中短笛,說道:“我吹簫給你聽吧!”就唇揚指,一縷簫聲,裊 裊而起。   低沉的簫聲,漸漸高昂,有如春回大地,花草復甦,充滿著無限生機。   連雪嬌似是被簫聲引動了求生的意志,不自覺地運氣抗拒傷勢。   上官琦的中氣尚未能一氣呵成,吹了一陣,不得不停下換氣。   連雪嬌長長吁了一口氣,道:“你吹的什麼曲名?”   上官琦道:“沒有名字。”   連雪嬌奇道:“你這簫聲,甚是動人,豈是隨口吹成的麼?”   上官琦笑道:“如是早譜成曲,那就不會這樣動人了。”   連雪嬌忽然長長歎息一聲,道:“我求你一件事好麼?”   上官琦道:“只要我力所能及,決不拒卻,你說吧!”   連雪嬌道:“不要再吹簫了。因為你的簫聲之中,充滿著生機,吹得我心神燎 亂,使我對人世重生了極深的眷戀。但我自知生機已絕,縱有求生之志,亦不過徒 增痛苦,還是讓我安靜地活一段時間吧!”   上官琦怔了一怔,緩緩收起短簫,說道:“你久年追隨滾龍王的身側,難道就 沒有解毒之法麼?”   連雪嬌道:“在那荒村之中,我那義父,已派人送過解藥,但已為我拒絕了。 ”   上官琦道:“為什麼?你既有向善之心,何以這等輕賤自己的生命呢?”   連雪嬌笑道:“是了,你可是想讓我騙服下他的解藥……”她仰臉望天,咯咯 一陣嬌笑道:“滾龍王如是這般的容易受騙,他也不會造成霸權,統率成千的綠林 巨盜了。”   上官琦本想再說幾句慰藉之言,但面對著一個毫無生機的必死之人,任何慰藉 之言,都似是有些多餘。他輕輕咳了一聲,說道:“照你這般說法,你是死定了。 ”   連雪嬌道:“面臨著死亡之時,任何人都有一份畏懼,但我此刻的心情,卻是 平靜得很,毫無死亡的痛苦。”   上官琦道:“生死之事,只是時間遲早而已,看穿了,也就不足畏懼了。”   連雪嬌道:“自從我記事之後,無時無刻不是生活在驚風駭浪之中,朝不保夕 ,隨時隨地都可能被置死地。唉!我年紀雖然不大,但這段生命的旅程中,可算得 飽經憂患了。”   上官琦突然站了起來,說道:“你安靜養息一下吧!我希望你能盡自己最大的 能力,延續死亡的時限,等我兄弟歸來,見他最後一面……”   連雪嬌笑道:“我相信你那兄弟,在我死去之後,定然會替我營造一座很好的 墳墓。”   上官琦道:“我擔心他會把自己一生的歡樂,伴著你一起埋葬在地下。”   連雪嬌道:“像你兄弟那等純厚之人,用情只怕很真,唉!可惜我已無福領受 了。”   上官琦道:“但願他早些歸來,能再和你說幾句話。”緩緩舉步而行,走到丈 餘外處,又道:“你安心養息吧,我替你晾望守夜。”   連雪嬌不再答話,閉上雙目,倒在草叢之中睡去。   上官琦坐了良久,仍然不見袁孝歸來,心中暗暗忖道:“我這位兄弟,心地純 厚,只怕說得出就要做得到。天涯茫茫,師父行蹤不定,一時之間,哪裡去找?他 如想它不開,非要找到師父不可,別說連雪嬌重傷垂危,等他不及,就是我也難以 等得好久……”   忖思之間,忽聽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隨著那步履之聲,飄傳過來兩個高 昂的聲音。   上官琦暗暗地忖道:“這樣深的夜了,這兩人卻跑到這等荒野之區,決非是什 麼好人。”心思一轉,仰身躺了下去,隱入草中。   只聽一個粗壯的聲音,說道:“這次如若能竟全功,武林高手,只怕要被一網 打盡。”   另一個聲音輕輕歎息一聲,道:“我不信天下高人,都會被引人那片荒原之中 。”   只聽那粗豪的聲音,道:“這次不但盡出了東、南、西、北四位侯爺,而且王 府很多高手,亦將參與這場大戰。如若王爺沒有絕對的把握,決不會這等勞師動眾 。王爺為人一向謹慎,從未見到他作過什麼失敗之事。”   上官琦腦子一直在想著那熟悉聲音是誰,想了一陣,終於被他想出來,那聲音 正是自己在閔府中結識的杜天鶚。   但聞步履聲由遠而近,兩條人影,並肩行了過來,已近身側。   上官琦微啟雙目望去,只見兩人盡都穿著黑衣,右面一人,正是杜天鶚。左面 一人,卻是身軀高大的壯漢。   就在上官琦偷看兩人同時,兩人似是發現了上官琦,齊齊停了腳步。   左面大漢沉聲喝道:“什麼人?”縱身一躍,直飛過來。   上官琦一提真氣,閉住了呼吸。   他對善於用毒的滾龍王,己存了極大的戒心。   杜天鶚緊隨那人身後,一躍而至,目光到處,發覺是上官琦,不覺失聲出口。   那大漢己然抽出了身後的厚背鬼頭刀,準備出手,聽得杜天鶚一叫,回頭問道 :“怎麼,你認識這人?”   杜天鶚道:“這人很像我一位同宗的兄弟。”   他不知上官琦毒藥已解,只道他還是過去的渾渾噩噩,失落此處。   那大漢一皺眉道:“不論是誰,咱們不能留下活口……”微一停頓後,接道: “這麼辦吧,你出手點了他的啞穴,廢了他的雙手,要他口不能言,手不能畫,饒 了他一條命就是。”   杜天鶚道:“廢去他雙臂,點了他啞穴,那就不如殺了他的痛快。”   那黑衣大漢愕然回顧了杜天鶚一眼,問道:“你加入王府的黑衣衛隊,有好長 時間了?”   杜天鶚道:“兄弟加入不久。”   那黑衣大漢道:“像你這等私情廢公的用心,如被王爺知道,定然要受重刑懲 罰。”   杜天鶚冷笑一聲,道:“我可以殺你滅口。”   那黑衣大漢怔了一怔,道:“你可是發了瘋麼?”   杜天鶚笑道:“你這一生中殺過了多少人?”   那黑衣大漢奇道:“你可是沒有按時服解藥麼?”   他聽杜天鶚言詞忽東忽西,莫可捉摸,只道他忘記了服用解藥,以致潛毒發作 。   杜天鶚仰臉望一下滿天星斗,笑道:“聽你的口氣,只怕已殺過了不少的人。 ”舉手一掌,當胸拍出。   那黑衣大漢想不到他說打就打,當真出手,驟不及防,幾乎被杜天鶚一掌擊中 ,趕忙一吸氣,向後退開了三步。   杜天鶚似是自知這一掌,難以傷得對方,右掌拍出的同時,左手已鬆開了腰中 的扣把,抖出腰間的紫金飛龍軟鞭,“呼”的一招“浪擊礁巖”,斜斜掃擊過去。   那黑衣大漢手中厚背鬼頭刀一式“橫斷雲山”,橫裡一挑軟鞭,說道:“住手 !”   杜天鶚冷笑一聲,說道:“不用多費口舌了。”手中軟鞭一緊,舞起漫天鞭影 ,直攻過去。   形勢迫得那黑衣大漢無暇再分神說話,只好揮刀封架。   杜天鶚殺機已動,手中紫金飛龍軟鞭一招緊過一招,盡都指襲向那黑衣大漢的 要害大穴。   轉瞬之間,雙方已纏鬥了二三十個照面。杜天鶚鞭影縱橫,雖然佔盡優勢,但 那黑衣大漢的武功不弱,急切之間,想傷害對方,亦非容易之事。   上官琦躺在地上,看兩人刀來鞭往,鬥得十分激烈,雖然尚未分出勝敗,但杜 天鶚節節迫攻,已成穩操左券之局,也懶得出手相助,索性動也不動地看兩人打鬥 。   激鬥之間,忽聽兩聲厲叱,兩條人影,疾快地飛躍而至。   杜天鶚目光一轉,一瞥來人,當先收住紫金飛龍軟鞭。   那黑衣大漢早已殺得頭昏腦脹,來人是誰,看也未看,杜天鶚鞭勢一收,立時 疾攻而上,迎面一刀,直向杜天鶚劈了下去。   只聽“哇”的一聲大叫,一隻亮銀棍橫裡伸出,迎刀擊來。但聞「噹」的一聲 ,那黑衣大漢手中厚背鬼頭刀,登時被震得脫手飛出。   那黑衣大漢手中兵刃被震飛之後,昏亂的神志,才陡然一清。   凝目望去,只見一個身軀高大的壯漢,手橫亮銀棍,站在身前,滿臉怒容。在 他身後不遠處,站著四個佩刀的勁裝大漢,環護一個身著灰衣矮瘦的老叟。   只聽那身軀高大、手執亮銀棍的大漢,冷冷說道:“自己人意氣之爭,也要動 兵刃拚命的麼?”   黑衣大漢急急說道:“他先亮兵刃,迫我動手,如何能怪得我?”   那手執亮銀棍的大漢回顧了杜天鶚一眼,道:“你們雖是王府中黑衣衛隊,見 了侯爺,也不能目中無人。”   杜天鶚雖然不識這班人,但卻早已聽得滾龍王手下分由四位侯爵分別統領,除 了王府中人之外,屬下人物盡撥歸四位侯爵統率,當下微一欠身,說道:“在下初 入黑衣衛隊不久,雖聞四位侯座之名,尚未有緣拜見。”   那手執亮銀棍的大漢冷冷地掃了那黑衣大漢一眼說道:“無怪你欺侮他,原來 他是新進之人。”   那黑衣大漢急急說道:“不要聽他胡說……”   只聽那矮瘦老叟重重咳了一聲,道:“在本座面前,說話仍然如此橫蠻,欺侮 新進,不問可知了。先把他拿下,送請王爺發落。”   那手執亮銀棍的大漢,應了一聲,回顧那黑衣大漢一眼.道:“你是自行就縛 呢,還是要我動手?”   那黑衣大漢心知在那老兒先人為主的盛怒之下,出言辯駁,於事無補,雙目凝 注在那手執亮銀棍大漢臉上,緩緩說道:“顧侯爺雖然權重一時,但在下直屬王府 ……”   那手執亮銀棍大漢冷笑一聲,說道:“侯爺敢下令拿你,自是有話向王爺交代 ,用不到你費心了。再不束手就縛,可別怪我動手了。”   這黑衣大漢識得那手執亮銀棍之人,乃北成侯屬第一位勇士,三年前東、南、 西、北四侯相聚王府,各就所屬推出一位勇士較技比武。   此人連勝一十二陣,獲得滾龍王封賜第一大力士盛譽,並賜發兔死金牌一面。 手中亮銀棍一擊之下,重逾千斤,自知決非敵手,當下緩緩舉起雙手,說道:“你 今天如若加刑於我,只怕激怒王府中全體黑衣衛隊,那時候,你就吃不消兜著走了 。”   那手執亮銀棍的大漢,仰天一陣大笑,道:“我金元霸生平之中,只肯聽兩人 之命,一是王爺,二是北成侯爺。除此兩人之外,縱然是天下英雄盡皆和我作對, 也不會放在我金某人的心上。”   杜天鶚聽得微微一怔,暗道:“此人好大的口氣。”   只聽那矮瘦老叟,又重重地咳了一聲,道:“快給我拿下,我偏要給他點苦頭 嘗嘗,本座不信王府中黑衣衛隊,還能把本座怎樣?”   金元霸突然舉起了手中的亮銀棍,怒聲喝道:“你如再不束手就縛,就撿起兵 刃來吧!”   那黑衣大漢想了想,緩緩伸出雙手,向矮瘦老叟走了過去。   四個環護著那老者的佩劍大漢,登時有兩個走了過來,就腰間取出一條綵帶, 把那黑衣大漢雙手緊緊捆了起來。   杜天鶚心知如摔手一走,必將引起那老者的疑心,索性冷靜地站在一側,忖思 應付之策。   他乃江湖閱歷異常豐富之人,心知那黑衣大漢決然不肯甘心,如若被他揭穿, 勢必將引起那矮瘦老人的懷疑。   心念轉動,靈智忽生,突然放步走近那矮瘦老人身前,一拱手道:“恕在下進 人王府不久,不識侯爺封號……”   那矮瘦老人持髯答道:“老夫北成侯顧八奇。”   杜天鶚道:“顧侯爺,在下和這位童兄雖因點意氣,鬧得翻臉動手,但都是王 府中人,彼此情同手足,尚望侯爺釋放了他,免得彼此之間,因小爭結下恩怨。”   顧八奇一皺眉頭,道:“你的氣量不小啊!”   杜天鶚道:“同屬王府中人,在下極不願鬧出手足相殘之局。”   顧八奇點點頭,道:“你加入黑衣衛隊,有多少時間了?”   杜天鶚道:“不足三月!”   那黑衣大漢正待說出和杜天鶚爭執之因,但聽到杜天鶚為他求情之言,立時閉 口不語。   顧八奇回顧了那黑衣大漢一眼,道:“黑衣衛隊,雖然直屬王府,但本座不信 你們在王爺尊前,重過本座。哼!本要把你解繳王爺,面請發落,姑念你初次冒犯 本座,又有人為你求情,從寬不究……”   話至此處,微微一頓,又道:“解開他的索縛。”   登時有兩個大漢,奔了過來,解開他手上的綵帶。   杜天鶚伏身撿起地上的鬼頭刀,大步迎了上來,說道:“童兄,請恕兄弟冒犯 之罪。”   那黑衣大漢道:“罷了,罷了!”接過兵刃,放腿大步而行。   杜天鶚目光一轉,早已不見了上官琦的行蹤,心中忽然一喜,暗想道:“如若 迷藥未解,決然不知逃避強敵。”心中在想,人卻對顧八奇一揖道:“多謝侯爺賞 臉。”急急向那黑衣大漢追了過去。   倏忽之間,兩人已走出半里之遙,那黑衣大漢突然收住腳,說道:“你那同宗 兄弟呢?”   杜天鶚道:“不知哪裡去了。”   黑衣大漢道:“他可會武功麼?”   杜天鶚道:“家傳拳腳,略通皮毛。”   黑衣大漢道:“少時遇到我們王府中人,千萬別提此事。”   杜天鶚故作驚愕之狀,奇道:“提起又有什麼關係呢?難道我有位同宗兄弟, 犯了戒法不成?”   黑衣大漢歎道:“黑衣衛隊,一向只知王爺之命,執法如山,六親不認。你擅 動兄弟之情,已然和咱們黑衣衛隊俗守的規戒相背。如若傳揚開去,事為領隊所聞 ,必將身罹慘刑。”   杜天鶚抱拳一揖,道:“多承童兄指點,在下感激不盡。適才激於義忿,對童 兄大為不敬,開罪之處,尚望大度包容!”   那黑衣大漢道:“我如和你計較,也不會告訴你這樣多事情了……”   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來,微一停頓之後,急道:“你那兄弟哪裡去了?”   杜天鶚道:“想是見在下和童兄動手,心中害怕,藉機逃走。”   黑衣大漢道:“你該告訴他早些離開這一塊是非之地才對……”   仰臉望天,長長吁一口氣,道:“這方圓二十里內,即將展開一場空前的殘殺 。北成侯顧八奇既已趕到,想那東、南、西三大侯爵,都已率手下高手趕來了。”   杜天鶚輕輕歎息一聲,道:“在下雖已加入王府中黑衣衛隊,但始終撥歸在大 郡主手下聽差,王府中事,所知有限,還望童兄不吝賜教。”   那姓童的黑衣大漢微笑說道:“這就難怪了,你加入黑衣衛隊不久,又撥在大 郡主座前聽差,對王府中事,自是知亦有限。”   說話之間,突聽一陣強厲的哨聲,傳了過來。   哨聲急長忽短,似是有著一定的節拍。   只聽那姓童的黑衣大漢低聲說道:“你可見過咱們黑衣衛隊中的正副首領麼? ”   杜天鶚道:“容或見過,只是已記不清楚了。”   黑衣大漢道:“他們已經來了……”探手入懷,摸出一個鐵哨,吹起了尖銳的 響聲,和那哨音,遙相呼應。   片刻工夫,突然蹄聲得得,三匹健馬,直馳過來。   當先一人,白馬黑衣,但卻披了一個紅色披風。他身後兩人,一身黑衣勁裝, 一望即知是黑衣衛隊中人。   只聽那白馬披風大漢,低沉地問道:“什麼人?”   黑衣大漢立時一抱拳,道:“府外侍衛童磊。”   披風大漢目光一轉,道:“你是府外府內?”   杜天鶚道:“在下初入黑衣衛隊——”   披風大漢怒道:“答本座之言,哪來的這樣嚕囌?”   童磊急道:“副座息怒,此人入隊不久,又撥在大郡主手下聽差,故不知隊中 規矩。”   那身著紅色披風的大漢,冷冷地“嗯”了一聲,目光凝注在杜天鶚的臉上,說 道:“你可知大郡主的行蹤麼?”   杜天鶚道:“在下奉命趕援四郡主,途中遇得窮家幫中伏兵,一場激戰之後, 趕援之人,傷死甚重,在下幸突重圍而出,遇得童兄……”   那披風大漢似是不耐再聽下去,揮手接道:“大郡主已經背叛王命,王爺已傳 下令諭,嚴命捉拿。”   杜天鶚道:“屬下不知此事。”   那披風大漢略一沉忖,道:“王爺大駕已然親臨此地,召集東、南、西、北四 侯爵,商議大事。大郡主既已背叛,你就暫聽童磊之命,待見首座之時,再行請命 分配你的新職。”   杜天鶚對王府中諸般情形,絲毫不知,只好唯唯諾諾地答道:“屬下遵命。”   那披風大漢仰臉望望天色,說道:“現下天色不到二更,你們立時趕向正北, 大約十里左右,有一處密林,到時自有人招呼你們。本座還有要事待辦,你們即刻 登程。”說完,一帶馬頭,放轡而去。   那兩個隨來的大漢,緊隨那披風大漢身後,急急而去。   杜天鶚眼看童磊抱拳躬身相送,也依樣葫蘆,躬身作禮。   三人去勢奇快,倏忽之間,走得無影無蹤。   童磊目睹三人去遠,回頭對杜天鶚道:“王府中黑衣衛隊正副首領,內外侍衛 ,都以武功而定身份。杜兄的武功,高過兄弟甚多,假以時日,定可升倚重任。雖 然未必能夠列為王爺十二侍衛之數,但府內侍衛,當可無疑。”   杜天鶚道:“兄弟入隊不久,一切尚望童兄多多照顧。日後但有寸進,定當補 報今日相顧之情。”   童磊微微一笑,道:“王府侍衛,彼此之間雖然日夕相處,但卻毫無情義可言 ……”   杜天鶚接道:“兄弟為人,一向重義,受人點滴,必然湧泉以報。”   童磊輕輕歎息一聲,道:“咱們這番情意,只望能深藏內心之中,不要流露形 外,被人看出跡痕。”   杜天鶚道:“兄弟一切遵命。”   童磊道:“杜兄既然和兄弟推心置腹,兄弟自是應有以報……”   杜天鶚道:“但望童兄照顧兄弟一二,使能不違戒法,在下就感激不盡了。”   童磊道:“咱們邊走邊談……”放步向正北行去。   杜天鶚舉步相隨,緊隨身後。   童磊輕輕咳了一聲,說道:“王府中黑衣衛隊,大體上分為三級,除王爺隨身 十二侍衛外.又分府內、府外兩級……”   杜天鶚奇道:“同是黑衣衛隊,何以會分成府內府外?”   童磊道:“府內侍衛,可以自由出入王府;府外侍衛就不行了,只能燎守在王 府之外。”   杜天鶚道:“不知這府內、府外侍衛,是如何一個選法?”   童磊道:“說來簡單得很,每隔兩年,黑衣衛隊之中,就要舉行一次比武之會 ,自信武功過人,可以報名參加。比武之時,傷死不論,武功好的人,人選為王爺 隨身十二侍衛,其次入選為府內侍衛,再次一等,就是府外待衛了。”   杜天鶚“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童磊微微一笑,道:“除了兩年一度的比武大會之外,還有不定期的比武大會 。王爺身側十二侍衛,遇有缺額,立時就府內侍衛中比武挑選;府內侍衛一遇空缺 ,就由府外侍衛中比武選拔。” 熾天使書城

    【第五十五章 四侯高會】   杜天鶚道:“府外侍衛有了空缺,又從哪裡選拔呢?”   童磊道:“府外侍衛,人數不受限制,凡被王爺收歸門下之人,一律編作府外 侍衛。”   杜天鶚心中一動,暗暗地忖道:“聽此人口氣,對王府中人,知道得甚多,倒 是不可失過一探虛實的機會。”當下問道:“府外侍衛漫無限制,人數多寡不等, 想那府內侍衛,人數的多少,也不一定了?”   童磊搖頭答道:“府內侍衛,共有二十四人,一有死傷,立時從府外侍衛中選 拔遞補。”   杜天鶚怕激起他的疑心,不再多問,微笑說道:“多承指教。”   童磊似是已說完胸中所知,生怕杜天鶚再問下去,無言可答,陡然加快腳步向 前奔去。   兩人行約十幾里路,果然到了一處密林所在。   只聽林中傳出了一聲輕喝道:“什麼人?”   童磊停止腳步答道:“東方甲乙木。”   林木中緩緩走出兩個黑衣人,只聽那當先一人,低聲說道:“是童兄,快請隱 入林中。”   童磊低聲說道:“這位杜兄加入咱們黑衣衛隊不久,撥在大郡主手下聽差…… ”   那當先之人搖手阻止童磊再說下去,道:“大郡主已然背叛王爺,少提為妙。 ”   童磊點頭不再答話,緊隨那黑衣人向林中走去。   杜天鶚和兩個黑衣人點頭作禮,哪知兩個黑衣人連理也不理,似是沒有看到他 一樣,心中暗暗忖道:“童磊之言,一點不錯,黑衣衛隊之間,彼此毫無情意。”   忖思之間,人已走入密林。   右面一個黑衣人一指七八尺外兩棵大樹道:“你們兩個,就守在那樹後面吧! ”   童磊也不多問話,一拉杜天鶚走了過去。   杜天鶚心中暗暗忖道:“怎麼這黑衣衛隊之間,竟然這等冷淡。”   童磊拉著杜天鶚隱入了一株大樹之後,低聲說道:“這林中戒備甚嚴,只怕王 爺要到……”   他似是覺著言未盡意,微微一頓之後,又道:“王爺的行動,經常是神鬼難測 ,他常常單獨行動,數月間不回王府一次,從不帶任何一個隨行之人,有時間卻是 戒備嚴密,十二侍衛盡皆相隨。”   杜天鶚道:“王爺的舉動,自然非咱們能夠瞭解了。”他心知這班人,都服下 了迷神毒物,生死已被控制,對那滾龍王極是忠實。何況這密林之中,滾龍王爪牙 密佈,言詞之間,如若不慎,只怕要引起他的疑心。   童磊輕輕咳了一聲,道:“杜兄請守在這大樹之後,兄弟到左面去。”   杜大鶚點點頭道:“童兄請便。”   童磊道:“一有事情,我自然會招呼你。”舉步向旁側走了過去。   杜天鶚隱在樹後,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忽然間,一陣得得蹄聲,傳了過來。   杜天鶚啟開雙目望去,只見兩匹快馬,急急馳了過來。   只聽密林中一聲輕喝道:“什麼人?”   緊接著人影閃動,十幾條人影疾躍而出。   兩匹奔行的快馬,突然停了下來,翻身躍下馬背。   大概來人的身份不低,十幾個躍出去的大漢,全都圍了上去。兩個人接過馬匹 ,牽人林中,餘下之人,環擁著兩人沿著左側一條小徑,繞入深林。   杜天鶚暗暗忖道:“這兩人不知是何等身份,可惜在夜暗之間,無法看清楚兩 人的形貌。”   片刻之間,又有人來到林邊,一批接一批,絡繹不絕。   這些人的身份,似都不低,從林中躍出之人,對來人執禮甚恭。   杜天鶚默數來人,已然不下十個之多,心中大力奇怪,暗道:“滾龍王,東、 南、西、北四爵,不過五七人而已,何以會有這樣多受人尊崇的人物?”   心中疑念已動,暗自打定主意,再有人來之時,自己趕出去瞧瞧來的什麼人物 。   心念未息,忽見一個白影,疾馳過來,林中的黑衣衛隊,一湧迎出。   杜天鶚放快腳步,緊隨人群,出了密林。   那白影馳近林邊之後,停了下來,原來是一頂銀白的小轎,由四個健壯婦人抬 著。   杜天鶚一皺眉頭,暗道:“這人也不知什麼身份,夜暗之中,乘著白色轎子, 豈不引人注意?”   但見那迎出樹林的大漢,齊齊對那銀色的小轎躬身下拜,杜天鶚也隨著別人拜 了下去。   那小轎垂簾不起,生似轎中之人,根本不知道有人在迎接於他。   杜天鶚暗暗忖道:“這人好大的架子,不知是一個什麼樣身份的人物?”不自 覺抬頭望去。忽覺身後衣衫,被人重重地拉了一下。   他本是機智過人之人,又有著豐富的閱歷經驗,不用回頭瞧看。   已知是童磊所為,趕忙垂下頭去。   直待那銀色的小轎過去之後,拜伏在地的黑衣衛隊才紛紛站起身子。   杜天鶚尚未站好身子,耳際間已響起了童磊低微的聲音,道:“杜兄,請跟在 兄弟後面。”說完,立時轉身向前走去。   杜天鶚也不語,緊緊隨在他的身後,向前走去。   童磊直向林中走去,深入了五六丈遠,才停在一株大樹之下,低聲說道:“幸 好兄弟在你身後,如若換了他人,只怕杜兄早已橫屍林外了!”   杜天鶚心中雖然明白,但卻故作茫然他說道:“為什麼呢?”   童磊道:“你知那銀色小轎之中,坐的什麼人麼?”   杜天鶚道:“兄弟不知。”   童磊道:“那銀色小轎之中,乃王爺的夫人。”   杜天鶚道:“王爺的夫人?”   童磊道:“不錯,王爺的夫人。王府之中,禁規極是森嚴,尤以夫人,更不是 常人能見。雖是內府侍衛,也未必見過夫人之面。”   杜天鶚道:“原來如此,又承童兄指教。”   童磊道:“因此夫人特地制了這一頂銀色的小轎,不論何人只要見了這頂銀色 小轎,一律得低下頭去,不准擅自抬頭瞧看。”   杜天鶚道:“這些規矩,兄弟哪裡知道?不是童兄指教,兄弟也死得糊里糊塗 ,豈不冤枉!”   童磊道:“兄弟自任王府侍衛,已經兩年之久,但卻從未見過夫人離開過王府 一步,不知何以會來此地,看來……”   他忽然住口不言,想是忽然覺著不該再說下去,揮手對杜天鶚道:“杜兄就留 在此地,不要離開,兄弟去去就來。”也不待杜天鶚答話,急急走了過去。   杜天鶚茫然站在當地,心中暗暗忖道:“王府中侍衛之間,似是被一種神秘的 恐怖感覺所籠罩,彼此之間,都存著極大的戒心。”   心念轉動之間,忽然間一陣低沉的哨聲,傳了過來。緊接著腳步雜亂,甚多黑 衣衛隊,大步向林中衝了進去。杜天鶚迷迷糊糊地也隨著向林中走去。   行約二十餘丈,到了一處紅牆環繞的廟門前面。   林木密茂,星光更覺暗淡,兩扇黑漆剝落的大門,半掩半閉,不見一點燈光, 也不聞一點人聲。   湧近廟宇的黑衣衛隊,迅快地分佈在廟宇外面。   他們動作熟練,略一相度那廟宇的形勢,立時各自選擇了位置,隱人暗影之中 。十幾個人,眨眼間各自隱伏,一個不見。   杜天鶚憑著豐富的江湖閱歷,意識到了自己這一舉動又出了差錯,從這群黑衣 人的行動的熟練矯健,判斷到這群人可能就是童磊口   中的府內侍衛。   他知道如果自己仍站在原地不動,立時將召致那群黑衣人的疑心,一面忖思, 一面疾快地奔行到廟門旁側,隱入暗影之中。   他機智過人,見那群黑衣人散佈之時,奔方位,只有這大門旁側沒有人把守, 立時選擇了這處地方。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忽聽廟內傳出來一陣低沉的喝問道:“佈置妥當 了麼?”   只聽丈餘外處一人應道:“佈置妥當了。”   大門內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杜天鶚不自禁地探頭向裡面望去,只見一個黑衣 人手中舉著一個火摺子,燃起一盞輕紗垂蘇的氣死風燈。   此燈一亮,緊接著火光亂閃,燈光輝煌,片刻間一片通明。   杜天鶚目光一轉,只見大門內一個兩丈見方的院子裡,站滿了人。那頂銀色小 轎,端放在大殿前面。   但見院中之人齊齊拜伏地上,垂下頭去。   杜天鶚略一猶豫,借院中諸人拜伏地上之時,悄然溜進大門,隨著拜伏在地上 。   燈光耀照下,大殿中人影幢幢。   一個沉重的聲音,起自大殿門口,拖著長長的聲音叫道:“夫人起駕,一體迴 避……”   他事先打量好了院中的形勢,選擇了一個視界極好的角度,舉袖掩面,偷眼向 那小轎望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五十六章 王爺夫人】   只見垂簾起處,一個珠光寶氣的綠衣女人,緩步走出小轎,直入大殿。   雖然燈火通明,但因那綠衣女人,始終未回過頭,無法看得她的面相如何。   直待那綠衣人身影消失在大殿之後,群豪才緩緩站起身子。   杜天鶚默察情勢,院中之人,彼此之間,似是十分冷漠,形如素不相識,不禁 膽氣一壯,暗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看樣子這班人都不相識,大可惜機混入 殿中瞧瞧。”   院中人數極多,不時有人移動位置,杜天鶚借那移動的混亂,轉移到大殿外面 。   大殿中燈光輝煌,但卻不聞一點說話之聲,而且殿門和院子之間,相隔五層石 級,這中間距離雖然很小,但卻空無一人。如若舉步登上石級,勢非被人發覺不可 ,一時之間,無法再行,只好混在人群之中,等待機會。   過有一盞熱茶工夫,突然聽得一陣低沉喝道聲傳了過來,道:“東平侯駕到! ”   人群一陣輕輕地騷動,紛紛向後移動,讓開了一條去路。   兩個身軀修偉大漢,開道而入,到了殿門外,退讓一側,剛好擋在了杜天鶚的 前面,遮住了他的視線,隱隱可見一個長衫老人,舉步登上石級,進入大殿之中。   杜天鶚橫向一側,緩移了兩步,避開了兩個大漢的遮攔。   只聽低沉的喝聲,重又傳了過來,道:“南面侯駕到!”   喝聲未住,兩個青衣小童緩步而入。   杜天鶚凝目望去,只見一個身著藍衫的少年,緊隨兩個青衣小童身後而入。   此人年不過二十五六,劍眉朗目,英挺滯灑,步履之間,一派斯文。   兩個青衣小童,每人斜揹著一柄長劍,近到殿門石級之下,並肩退到一側,那 藍衫少年,卻步上石級,直入殿門。   杜天鶚心中暗暗忖道:“列名滾龍王手下四侯,武功決非泛泛。   此人年紀如此之輕,竟能位列四侯之一,如非身懷絕技,定然是一個陰沉險惡 、無與倫比的傢伙。”   忖思之間,低沉喝聲又起,道:“西望侯、北成侯,聯袂駕到!”   一條肩橫亮銀棍的大漢,當先開道而入,一個矮瘦的老叟,和一個獨眼光頭的 中年,並肩進了大門,直登大殿。   杜天鶚生恐那肩橫亮銀棍的金元霸,認出自己,趕忙把身體向後退了兩尺,隱 入人群之中,心中暗暗想道:“四侯齊聚大殿,不知滾龍王來了沒有?”   忖思之間,忽覺身前人群,紛紛拜伏地上,趕忙相隨拜倒,惜衣袖掩護,微啟 雙目望去。   只見一個青袍人步履輕快地直入大殿。   他臉上一片森冷,毫無表情,但從他輕快的步履之中,可見他內心中極是輕鬆 愉快。   大殿裡傳出了一個宏亮的聲音,道:“諸位請席地而坐吧!”   院中群豪紛紛依言,盤膝坐在地上。   杜天鶚目光左右一掃,只見左右兩側之人,一著藍衣勁服,一著黃色短裝,一 望即知不是王府中人,不禁膽氣一壯,緩緩向前移動了兩尺,探頭向大殿之中看去 。   大殿中佈置得十分莊嚴,神案前擺了一張長方形的木桌,木桌上舖了一塊黃縷 ,一個小型的玉鼎,放置在木桌中間。鼎中香煙裊裊,滿室鐐繞。滾龍王和那綠衣 人戴著一頂特製的鳳冠,四周垂著黃色的面紗,香煙絛繞中,多加了甚多神秘。   在那黃綾舖遮的木桌兩側,分坐著東、南、西、北四位侯爵。   除了那四位侯爵之外,另一個黑髯垂胸、年約五旬的長衫人,坐在滾龍王的旁 側。   杜天鶚暗暗奇道:“這人不知是什麼人物,身份似是還高過東、南、西、北四 侯爵。”   突見滾龍王側過頭去,舉手輕輕一揮,立時有兩個黑衣人走了過來。滾龍王口 齒啟動,也不知對那兩人說些什麼,但見兩個黑衣人,大步直向殿外走來。   兩人停在大殿石級之上,四外望了一陣,突然一齊向杜天鶚走了過去。   杜天鶚警覺到情勢不對時,兩人已然到了他的身前。   左面一個黑衣人舉手一招,道:“你過來!”   杜天鶚雖然明明知道是叫自己,但他卻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雙目亂轉, 東張西望。   右面那黑衣人一皺眉頭,邁腿跨了一步,探手抓住了杜天鶚,道:“你是裝迷 糊呢,還是當真沒聽清楚?”   杜天鶚只覺他那一抓之勁,甚是強猛,心中暗暗吃驚,只好站了起來。   左面黑衣人道:“王爺命你進殿。”   杜天鶚心知這座古剎之外,戒備森嚴,決然難以逃走;只好硬著頭皮,隨在兩 個黑衣人之後,登上石級,直入大殿。   兩個黑衣人並肩而立,擋住了殿門。   高居中座的青衣人冷笑一聲,道:“你可是府內侍衛麼?”   杜天鶚步人大殿之時,就在想著如何回答滾龍王的問話。他本是才智甚高之人 ,加上豐富的江湖閱歷經驗,略一衡量目下形勢,已知任何謊言,都無法欺瞞得殿 中諸人,當下答道:“在下乃府外侍衛。”   滾龍王冷然一笑,道:“你回答本座之言,也敢自稱在下,當真是目無法紀了 。”   杜天鶚垂手抱拳,說道:“小的加入王府中衛隊不久,不知王府規矩。”   滾龍王道:“你幾時加入黑衣衛隊?”   杜天鶚道:“屬下加入黑衣衛隊,不足三月時光。”   滾龍王兩道冷峻的目光在杜天鶚臉上打量了一陣,冷冷說道:“本座豈是好騙 的麼?”   杜天鶚急急說道:“屬下句句都是實言。”   滾龍王舉手一揮,立時有一縷指風,遙遙點襲過來,擊中杜天鶚的穴道。   杜天鶚眼看著滾龍王施展隔空點穴之法,但卻不敢讓避,只好硬著頭皮,被他 點中穴道,側身一跤,跌摔在地上。   滾龍王一擊中敵,沉聲對兩個黑衣人道:“把他暫押一側,待一會再好好審問 於他。”   杜天鶚穴道雖已受制,但神志仍然清醒,只覺身子被人抬了起來,摔在大殿一 角。此時的生死,已完全操於人手,索性閉上雙目,暗中運氣調息,試圖自行解穴 。   只聽一個森冷的口音,說道:“我已把季節的風向算好,只要能把他們引入布 成的奇陣,不難一鼓殲滅。這張圖案,是那一片莽原的地勢,王兄過目。”   杜天鶚聽得好奇之心大動,忍不住微啟一目望去。   但見那坐在滾龍王旁側的黑髯垂胸之人,從懷中取出一幅白絹圖案,遞了過去 。   滾龍王接過圖案,仔細地看了一陣,放在案上,目光轉注到北成侯顧八奇臉上 ,問道:“除了武當一派之外,還有哪一派中人物會來?”   顧八奇欠身應道:“屬下所知,除了武當一門之外.尚有少林和峨嵋兩派中幾 位高手趕來。”   滾龍王點點頭,目光又轉注到南面侯的臉上,問道:“窮家幫中的內線找到了 麼?”   南面侯兩隻星目閃動了一下,道:“幸不辱命。”   滾龍王道:“那很好,請帶他來見我。”   杜天鶚吃了一驚,忖道:“以窮家幫執法之嚴,逍遙秀才唐璇之能,仍然埋有 滾龍王的內線,此事確非小可,只不知是什麼人?”   只見那坐在侯位上的藍衫英俊少年,站起身子,直向大殿外面走去。不大功夫 ,帶著一個面上包著黑布的大漢,走了進來。   滾龍王打量了那大漢一眼,道:“你把包在臉上的黑布解開。”   那大漢依言解開包著全臉的黑布,露出一張紫紅色臉,竟然是常隨窮家幫幫主 歐陽統身側的神行柏公保。   杜天鶚吃了一驚,暗道:“想不到這小子,竟然是滾龍王派在窮家幫的內線! ”   滾龍王側臉望了那身側胸垂長髯之人,說道:“王弟請代我問問他吧!”   那胸垂黑髯人舉手對柏公保一招,道:“你過來。”   柏公保依言走了過去,低聲說道:“此地耳目眾多,說話恐有諸多不便之處。 ”   那黑髯之人,站起身子,說道:“咱們到神像後面去吧!”當先向前行去。   滾龍王回顧了兩人一眼,輕輕一掌,擊在木案之上,說道:“當今江湖之上, 真能和咱們分庭抗禮的,已不是九大門派中人,而是近來聲勢實力強壯的窮家幫… …”   他突然停口不言,目光緩緩由四大侯爵的臉上掃過,冷森地接道:“窮家幫高 手如雲,逍遙秀才唐璇,更是才智過人。鬥智鬥力,都足和咱們一拼。四位個個身 負絕世武功,本座一向倚重,甚望此次一戰,能竟全功,一鼓盡殲窮家幫中高手… …”   北成侯顧八奇突然接口說道:“王爺既是有心要和窮家幫一拼實力,那就不如 正面邀請他們,約期決鬥,各憑武功,一決生死。”   滾龍王搖頭說道:“此乃下下之策。各出實力,決一死戰,雖可在一日間分出 勝敗,但任何一方,都難免元氣大傷。九大門派雖然尚未和咱們正面衝突,但都在 養精蓄銳,準備聯手對付我們,約期決戰,勢必哄動江湖。如若九大門派,各派高 手相助歐陽統,勝敗之分,就難以預料了……”話至此處,突然一頓,探手從懷中 摸出四個封簡,接道:“這個封簡,已詳細他說明了你們應辦之事。只要你們能夠 一一作到,窮家幫中之人,不難被一鼓而殲。”   南面侯兩道炯炯的目光,一掠手中封簡,不自覺他說道:“血河陣。”   滾龍王笑道:“不錯,血河陣。我要在那十里莽原中,佈下一座‘血河大陣’ ,你們四人各鎮一方。”   南面侯道:“王爺的神算之術,舉世無匹,定然早已胸有成竹,我等自當全力 以赴。”   滾龍王微微一裂嘴巴,皮笑肉不笑說道:“全仗四位侯爵了。”   四人一齊欠身作禮,連道:“不敢,不敢。”   滾龍王一揮手說道:“那封簡之中,述說甚詳,四位一看便知。眼下時光已經 不早,你們也該去部署一下了。”   四人齊齊抱拳一揖,垂首向後退去,執禮極恭。杜天鶚只聽得心中大為震動, 暗暗想道:“滾龍王早有預謀,要一鼓盡殲窮家幫中高手,只不知歐陽統是否已知 道此事,怎生要想個法力,通知他一聲才好。”   只聽滾龍王重重地咳了一聲,又道:“這封簡之中,除了記述了各位應做之事 以外,還附有關圖勢,只要你們能夠依照時限辦完,血河陣自會生出妙用。”   四位本將剛退到殿門之處,但一聽到滾龍王極重的咳聲,同時停下了腳步,直 待滾龍王說完話後,才齊齊退出了大殿。   但聞急促的步履之聲,逐漸遠去,漸不可聞,想是那東、南、西、北四侯爵, 已各帶屬下動身而去。   杜天鶚被放置在大殿一角,無法見到殿外的景物,只好憑借耳聞之聲,推想幾 人行動。   滾龍王目睹四人的背影出了大殿,低聲對那頭戴鳳冠、身著綠衣的女人附耳低 言一陣,匆匆起身而去。   大殿突然變成了一片死寂。七八個黑衣人分佈大殿各處,戒備仍然是那般森嚴 ,但卻是鴉雀無聲。   最使杜天鶚奇怪的,是那胸垂黑髯的大漢,帶著柏公保進入那神像之後,良久 不見一點回音。大殿中寂靜得可聽到鋼針落地的聲音,但卻不聞兩人說話之聲。   他一心想念柏公保叛窮家幫的事情,反而忘記了自己的生死之事。   還有那全身綠衣的婦人,自從進了這大殿之後,不但未聽她說過一句話,而且 坐下之後,連動也未動過一下。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那綠衣女人突然揚起了素手一揮,低聲說道:“你們熄 去燈火,到外面去吧!我要一個人坐一會。”   不知是那些黑衣人遺忘了杜天鶚呢,還是她神秘權威,使那些黑衣人不敢多問 ,幾人同時動作,分別熄去了燭火,魚貫退了出去。   大殿中突然黑暗下來,伸手不見五指。   杜天鶚緩緩把頭靠在牆上,暗暗地忖道:“這女人定是滾龍王的夫人了。以滾 龍王為人的冷酷、殘忍,但對這綠衣女人,卻是甚為恭敬。”   忖思之間,忽聽一縷簫聲,裊裊揚起。   杜天鶚聽那簫聲的來處,正是那綠衣女人停身之處。   簫聲初起,就充滿著淒涼,片刻之後,更是哀傷動人,直似在聽著一個深閨怨 婦,在訴說她淒涼的身世。   杜天鶚不自覺間,受了強烈的感染,一縷憐憫之情,油然而生,失聲歎道:“ 夫人這簫聲太動人了,當真是朝聆一曲,夕死無憾!”   那簫聲突然停頓了下來,大殿中又恢復一片幽寂。   杜天鶚只覺手背之上一涼,神志忽然一清,伸手摸去,但覺滿腮淚水,仍不停 滾滾而下。   那簫聲頓了一頓,突然重起,但這時曲調,卻不似先前那般淒涼。   杜天鶚凝神聽了一陣,心中突有所感,趕忙運氣,和著那簫聲調息。   這時,那簫聲突然轉變得甚是低沉,隱約之間,發人生機。杜天鶚不但被那簫 聲堅強了求生的意志,而且也被那簫聲引發起甚多靈機,運氣調息之間,不自覺地 受到那簫聲的控制。   片刻工夫之後,忽覺受制的穴道自解,氣血暢通於經脈之間。   低沉的簫聲,忽轉低沉。   杜天鶚受那簫聲感染的神志,也逐漸地清醒過來。   他本是久經江湖的老手,穴道雖已自解,但仍然不肯冒險行動,睜開雙目,在 幽黑的大殿中搜尋。   簫聲一停,大殿中恢復了一片死寂。隱隱可聞古剎外,風吹林木的蕭蕭之聲。   杜天鶚目力本異常人,又經一段坐息之後,更能適應殿中的黑暗,幽暗的大殿 中,除了那頭戴鳳冠的綠衣女人之外,似是再無別人。   由那簫聲中,杜天鶚已覺出這綠衣女人,所以受到了滾龍王的極端尊重,似是 有著很多原因,並非是只為了她是女人。她的衣著和裝束,增加了她更多的神秘。   杜天鶚雖然無法想出,這神秘的綠衣女人為什麼要救他;但他確信她的簫聲, 是有意地助他解開穴道。他緩緩站起了身子,移動兩步,默察那綠衣女人,有什麼 舉動。   事情出於他意料之外,那綠衣女人在他移動身軀的同時,也緩緩地站了起來。 慢步走入了神像後面。   這舉動突然使杜天鶚想到一件事來,那黑髯垂胸之人,帶著柏公保進入這神像 之後,一直未曾出來,想來這神像之後,定然有路可通。   他無法確定那綠衣女人走人神像之後的動作,是否有意替他指示條逃生之路, 但他確信,那鳳冠四周垂布的黃綾,無法擋住那綠衣女人的視線。自己的一舉一動 ,都無法逃過那綠衣女人的雙目。   大殿門外密佈著黑衣侍衛,古剎外林木中戒備更是森嚴,如若那神像後當真有 路可通,倒不失一個脫險的機會。   杜天鶚運氣試驗一下,覺出了武功盡復,緩緩移步向那神像後面走去。   行近神像,探頭向後面望去。   果然神像後己無那綠衣女人的行蹤,那黑髯垂胸的大漢、柏公保,亦早不見。   杜天鶚猶豫了一下,緩步向前走去,在一座高大的神像之後,發現了一條三尺 見方的穴洞,一層層的石級,向下面延去。正待拾級而下,心中忽然一動,暗道: “這穴洞之內,如非通路,定是密室。”   這是一次生與死的選擇,如若這地穴之下,是一個通路,他就有一分生機,如 若這地穴之下,是一個密室,勢必難再生離。   但這卻是他僅有的生機,略一沉吟,緩步向下走去,一面運氣戒備,準備萬一 再遇上敵人時,全力一擠。   這石級只不過七層左右,剎那間,已到實地,一條三四尺寬的甬道,向後通去 。   行約十丈遠,地勢突然斜斜向上升起,抬頭看星光隱現,已到了出口所在。   這一次順利地逃出險境,大出了杜天鶚的意料之外,迅快地爬出荒草掩遮的出 口,藏身在一片草叢之中,看四周形勢,只不過剛到樹林旁邊。   他心知在這附近,仍有著森嚴的戒備,如其奔行而逃,倒不如大大方方地硬闖 過去,以自己的衣著,魚目混珠,或可順利地通過。   正待起身而行,忽覺左肩之上,被人一把抓住。   這隻手伸來得無聲無息,似是那人一直隱身在草叢之中。   久經大敵的杜天鶚,在一陣驚駭之後,恢復了冷靜,既不掙扎,也不反抗,緩 緩地回過頭去。星光下清晰地看出來,那是只粉白的皓腕,纖纖五指,緊扣在自己 肩骨之上,敢情是個女人。   因那手掌緊扣在杜天鶚肩骨上,使他無法再轉動身軀,除了那粉嫩的玉腕纖纖 之外,再無法看到什麼。   但聞步履聲由遠而近,似是有人走了過來。   杜天鶚大為焦急,因他此時已大部暴露在荒草之外,那人只要走近此地,勢非 被發現不可。   一種自然的本能,不自覺回身向後縮去。   這次那皓腕未再用力拒抗,竟被他縮入了草叢之中。   只感收縮的身子,撞在了一個柔軟的懷抱之中,一陣陣幽幽的甜   香,撲入了鼻息之中。兩個黑衣大漢,一前一後,急步地由草叢旁側走過,直 向林中奔去。   杜天鶚稍一掙動下身子,低聲說道:“多謝夫人指示出路,在下感激不盡。”   那抓在肩頭上的素手,緩緩收了回去,但卻不聞相應之言。   杜天鶚緩緩站了起來,又道:“夫人之情,容待在下日後補報,我這裡告別了 。”他說甚多的話,始終未曾回頭望過一眼,緩緩站起身子,大步向前走去。   行進之間,看到了甚多的黑衣人,站在樹後、草邊,但卻無人出手相阻、喝問 。杜天鶚大步而行,若無其事,竟然被他混過了森嚴的戒備。   離開那片樹林,逐漸地遠去,杜天鶚也逐漸地加快腳步,一口氣走出了六七里 路,估計已逃出了滾龍王佈下的重重警備,才開始放腿奔去。   星光微弱,景色黯淡,杜天鶚奔行了一陣,突然停了下來,忖道:“我這一身 衣著,一旦和窮家幫中之人相遇,勢必要引起他們的誤會不可,如果找到歐陽統宿 住之地,也還罷了,萬一遇到他的屬下,不肯聽我解說,又是一場麻煩。為今之計 ,最好是等明晨天亮之後:先設法找處民家,換了衣服,再設法轉告滾龍王謀圍殲 窮家幫高手之策。”   心念一轉,立時找了一處大樹之下,席地而坐,倚在樹上,閉目養息。   夜闌更深,風平林靜,忽然響起了一陣衣袂飄風之聲。   這聲音本來不大,但杜天鶚剛剛坐息醒來,耳目正值靈敏,再加深夜靜悄,是 以聽得十分清楚。   睜眼望去,只見一條高大的身影,在兩丈外一條小徑上,疾行如飛。   這人只是大步急走,但速度卻快得驚人,和一般身負輕功,施展陸地飛行之術 ,大不相同,不禁心中一動,忽然想起神行柏公保來。   暗道:“此人行速驚人,又和一般提縱飛行之術大不相同,八成是神行柏公保 了。此人一直追隨歐陽統的左右,何不追蹤他的身後……”心念轉動,霍然起身, 施展出輕功提縱身法,急急追去。   初行之時,還不覺什麼,片刻之後,已感吃力。只覺對方的行速,愈來愈快, 迫得杜天鶚施展出全力追趕。   大約有一頓飯工夫之久,杜天鶚已覺出力難勝任,雖然施展出全力緊追,但彼 此之間距離,卻是愈拖愈遠。眼看著柏公保的背影,逐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之中不 見。   杜天鶚暗自歎道:“神行之名,果不虛傳。”一面仍然緊追不捨。   這時,他已經失去了追蹤的目標,只有憑借自己判斷的方向行進。   又走了七八里路,到了一條岔道口處,三道交錯,不知該走哪條才對。   正感猶豫之間,忽聽一聲輕喝:“什麼人?”傳了過來。   杜天鶚暗道:“這定是窮家幫中的暗樁了。”但又怕弄巧成拙,遇上滾龍王手 下之人,是以一語不發地直向那喝聲傳來的方向處,急行過去。   只聽一陣衣袂拂風之聲,邊側暗處陡然躍出一個全身灰衣、手執單刀的大漢, 攔住了去路。   這裝著十分特殊,一望即知是窮家幫中之人。   那橫刀大漢冷冷地打量了杜天鶚一眼,說道:“看閣下這身衣著,頗似滾龍王 手下黑衣衛隊中人。”   杜天鶚一拱手,道:“你可是窮家幫中的人麼?”   那灰衣大漢皺皺眉頭,道:“不錯,有何貴事?”   杜天鶚道:“我要見歐陽幫主。”   灰衣大漢怔了一怔,道:“你貴姓?”   杜天鶚道:“在下姓杜。”   灰衣人道:“杜什麼?”   杜天鶚解下腰中紫金飛龍軟鞭遞了過去,說道:“請把此鞭交給貴幫幫主,他 就知道我是誰了。”   那灰衣大漢一伸單刀,挑過軟鞭,說道:“敝幫主雖然仁和,凡是求見之人, 從無慢待,但此時不同,還要委曲閣下一下。”   杜天鶚道:“怎麼個委曲法呢?”   那灰衣大漢道:“縛上你的雙手。”   杜天鶚雙眉一聳,道:“如若在下不願受縛呢?”   灰衣大漢笑道:“你已陷身重圍之中,不願受縛,亦難全身而退了。”   杜天鶚回頭望去,但見夜色迷濛,四無人蹤。   灰衣大漢接道:“你可是不信麼?”突然仰臉一聲長嘯,嘯聲破空。   劃開了夜的沉寂。   幾條人影,疾躍而至,團團把杜天鶚圍在中間。   灰衣人緩緩將手中軟鞭收去,說道:“你先把兵刃交給我,想必在拳掌上有著 驚人的造詣了。”   杜天鶚看那些躍出之人,一個個身著灰衫,心中再無疑慮,雙手一合,伸出了 手,道:“入鄉隨俗,眾位請加索縛。”   那灰衣大漢從腰間解下一條白索,緊緊把杜天鶚雙手捆了起來,笑道:“咱們 現在可以走了。”   那些團團圍困杜天鶚的灰衫人,立時隨著散去,隱入暗影之中不見。   杜天鶚高舉被縛的雙手,隨在那灰衣大漢身後起。走過了一段   荒涼的小徑,到了一處茅捨前面停了下來,舉步相擊三掌。   茅捨門呀然大開,走出了一個身軀修偉的大漢,紫面濃眉,正是神行柏公保。   杜天鶚吃了一驚,暗暗忖道:“此人一直追隨在歐陽統的身側,如若想暗算歐 陽幫主,當真是易如反掌。”   柏公保圓睜雙目,打量了杜天鶚一眼,冷冷說道:“這人乃滾龍王黑衣衛隊, 帶下去給我殺了。”   那灰衣人道:“他已遵照幫中規矩,縛手求見幫主……”   柏公保一揮手,打斷大漢之言,接道:“那就先把他雙目挖去吧!”   那灰衣大漢怔了一怔,道:“那個,這個……”   柏公保道:“不用這個那個了,幫主如若怪罪於你,由我替你承當就是。”   杜天鶚一面運氣戒備,一面冷冷說道:“柏公保,你可是怕我在歐陽幫主面前 ,揭穿你背叛窮家幫的陰謀麼?”   這幾句話聽得那灰衣人大為震驚,回頭望著杜天鶚,道:“你說什麼?”   杜天鶚敞聲大笑道:“柏公保怕我在貴幫幫主之前,揭露他的陰謀,勢必殺我 而後甘心。”說話之時,雙目凝注著柏公保,怕他突然出手施襲。   哪知事情大大地出了杜天鶚意料之外,柏公保不但沒有急怒出手,神色反而緩 和了下來,淡淡一笑,道:“這人瘋了,久聞滾龍王手下之人,都服過絕毒的藥物 ,如不按時服用解藥,全身潰爛而死。是以凡是被滾龍王收入旗下之人,終身不敢 背叛,看來這傳言不虛了。”   那灰衣大漢聽兩人你言我語,鋒芒相對,一時之間,被鬧得不知所措,沉吟一 陣,道:“柏兄久年追隨幫主,滾龍王縱然施展離間的手段,也難有用。何況幫主 才智過人,明察秋毫,此人既來求見,或有要事,柏兄最好能通稟幫主一聲。” 熾天使書城

    【第五十七章 一身是膽】   柏公保笑道:“既然如此,你把他留在這裡吧!”   那灰衣人把手中紫金飛龍鞭,遞了過去,說道:“這條軟鞭,一並交給柏兄。 ”   柏公保接過軟鞭,那灰衣大漢立時轉身自去。   杜天鶚衡量情勢,再說也是無用,索性沉默不語,暗中運聚功力,準備應變。   柏公保望著那灰衣人去遠,冷然一笑,道:“你雙手上縛的索繩,乃牛筋合以 髮絲所制,如想運氣震斷線索,那可是自我苦吃。”   杜天鶚肅然說道:“就是在下索縛不解,你也未必能傷害到我。”   柏公保笑道:“好大的口氣,我不信有這等事?”   杜天鶚道:“你素有神行之名,大概不虞在下逃走,至於你能否傷害到我,不 妨一試。不過在咱們未動手前,在下想請教兩件事情。”   柏公保道:“你說吧!”   杜天鶚道:“歐陽幫主名震天下,武功過人,耳目怎的這等不靈,我那敞笑之 聲,在這靜夜之中,當可聽數里之外,何以他竟然不聞?”   柏公保笑道:“你想得倒是如意得很,可惜你來遲了一步。”   杜天鶚一驚,道:“怎麼,歐陽幫主……”   柏公保冷冷接道:“他睡得很好。”   杜天鶚突然仰天一歎,道:“人稱逍遙秀才唐璇的才華絕世,看來是虛有其名 了……”   柏公保道:“何以見得?”   杜天鶚道:“逍遙秀才唐璇如若果有傳言之能,他該早發覺你的陰謀刁惡了。 ”   柏公保冷笑說道:“可惜你以後永無見唐璇的機會了。”右腕一抖,手中紫金 飛龍鞭“呼”的一聲,疾向杜天鶚橫掃過去。   杜天鶚突然一提真氣,躍飛起三四尺高,讓開了柏公保橫掃一鞭,借勢飛起一 腳,踢了過去。   柏公保似是未料他在雙手緊縛之中仍然能出腳反擊,幾乎被他一腳踢中,迫得 向後一躍數尺。   哪知杜天鶚凌空出腳的施襲,乃生平深藏不露的絕技,非至性命攸關,輕易不 肯施出。這一腳踢出之後,第二腳連續踢出。   柏公保被迫得又向後退了兩步,才把一腳避過。   杜天鶚雙腳連環踢出,瞬息之間,踢出了六腳,迫得柏公保手忙腳亂地應接不 暇。   但杜天鶚第六腳踢出之後,人也自空中跌落了下來。   柏公保棄了兵刃,借勢反擊,掌拍指點,著著攻襲向杜天鶚的要害大穴,口中 卻冷冷說道:“我如用兵刃勝你,只怕你心口難服。”   社天鶚一面閃避著柏公保攻勢,一面默查還手的機會。   他心中很明白,在此時此情之中,必須要一擊而中,拖延時間,對自己大是不 利。但對方武功;似不在自己之下,身手的矯健,掌指靈活,就算除了雙手索縛, 一時之間,也無法分出勝敗,何況雙手還被捆著,如不早些設法,冒險求勝,勢必 要傷在對方手中不可。   心念一轉,故露敗像,似是久戰力疲,行動已緩慢了甚多。   柏公保冷笑一聲,道:“要不要我解去你手上的索縛?”說話之間,一招“直 搗黃龍”,迎面擊去。   杜天鶚向旁側一讓,柏公保己疾隨而上,左掌斜裡拍來,擊在杜天鶚的肩頭之 上。   柏公保掌勢剛剛和杜天鶚肩頭相觸,杜天鶚已側倒摔在地上。   似是他身體早已不支,稍受壓力,立時倒了下去。   柏公保怔了一怔,伸手向杜天鶚左肩井穴上點去。   只聽杜天鶚冷笑一聲,突然一躍而起,右腳急出如電,踢向柏公保的右臂時間 “曲池穴”。   柏公保被他這連環的腳法,迫得連連後退,一個失神,被杜天鶚一腳踢中“左 肩井穴”,仰面一跤,跌倒在地上。   杜天鶚冷笑一聲,走到柏公保身側,說道:“怎麼樣,我只要再加一腳,立時 可把你內臟踢裂。”   柏公保冷笑一聲,接道:“你不過僥倖勝我罷了。”   杜天鶚道:“我此刻立時可把你置於死地……”   柏公保道:“周圍密佈了窮家幫中高手,殺了我,你也難逃過他們的兜抄。”   杜天鶚忽然長長歎息一聲,道:“在下心中有一事不明,想請教一下。”   柏公保道:“什麼事?儘管請說!”   杜天鶚道:“歐陽幫主待你不薄,想不到你竟會背叛於他。”   柏公保冷冷地答道:“各人看法不同,際遇各異,有何奇怪之處?”   杜天鶚聽他說話口齒清白,毫無異常之處,不禁心中動了懷疑,問道:“你可 服下過滾龍王給你的藥物麼?”   柏公保似是突然感受到極大的痛苦,雙眉一皺,說道:“不要再問我了,每人 的際遇不同,我背叛歐陽幫主,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杜天鶚沉吟了一陣,道:“好,你現在帶我去看看歐陽幫主,我就立時解開你 的穴道。”   柏公保道:“不用見了,見他也是無用……”   杜天鶚道:“可是你已經殺害了他。”   柏公保突然閉上雙目,道:“從現在起,我決不再答你一句話。”   杜天鶚沉吟了片刻,說道:“這一座茅屋能有多大,你縱然不帶我去,我自己 也是找得到他。”飛起一腳,把柏公保踢到門內暗影之處,接道:“你既然不願講 話,我就踢閉你的啞穴。”   柏公保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杜天鶚輕輕一腳,踢閉了柏公保的啞穴,自行向內室找去。   這是一座四合院子的茅捨,靜俏悄地聽不到一點聲息。   各房木門,盡皆虛掩,杜天鶚略一打量,直向正北的上房奔去,用肩膀輕輕推 開房門,探首望去。   借星月微弱的光芒,隱隱可見一座木榻上,躺著一人,面裡而臥。   杜天鶚輕輕地咳了一聲,叫道:“房中可是歐陽幫主麼?”   他一連問了數聲,不聞那人回答之聲。   一陣夜風吹過,飄傳來一陣花香。   杜天鶚猶豫了片刻,終於舉步踏進門去,一面稍稍提高了聲音叫道:“歐陽幫 主,請恕在下擅闖之罪。”   但那木榻上側臥之人,生似沉睡未醒,仍然不聞回答。   這情景使久歷江湖的杜天鶚,亦生出一種不幸的預感,暗暗地忖道:“不論這 人是否歐陽幫主,但是窮家幫的人物,當可斷言;一個身負武功之人,雖在沉睡之 中,耳目決不致失靈至此。”   忖思之間,人已走近木榻。只見那側臥之人,大半個臉,貼在枕上,一時之間 ,仍然無法看得出他是否歐陽幫主。   杜天鶚緩緩地伸出索縛的雙手,輕輕一撥那人身軀,把他轉了過來。   凝目望去,赫然是歐陽幫主,但全身卻不見一處傷痕,氣息微弱,緊閉雙目。   杜天鶚伸手按在歐陽統前胸之處,只覺他心臟仍然有著輕微的跳動。   他雙手被縛,無法查看歐陽統是被人點了穴道,還是被人用藥物迷昏過去。   正感為難之時,忽聽衣袂飄風之聲,傳入耳際,回頭望去,只見兩個灰衣人當 門而立。   只聽一人沉聲喝道:“什麼人?”“喀”的一聲,亮起一個火摺子。   杜天鶚輕輕咳了一聲,道:“兩位來得正好,貴幫主受了內好暗算,陷入了暈 迷之中……”   這兩人全都身著灰衣,一望之下,立可分辨出是窮家幫中之人。   兩人驟然聽到歐陽統受人暗算之事,胸前如受重擊,手中的火摺子,突然跌落 在地上,火光一閃而熄。   杜天鶚輕輕歎息一聲,道:“兩位不用擔心,貴幫主雖然已被暗算,但幸尚未 氣絕。在下已仔細看過,全身沒有傷痕,不是被迷藥迷倒,就是被人點了穴道。”   只聽右面一人說道:“閣下貴姓,深夜之中,何以跑到敝幫主的宿住之處?”   杜天鶚道:“兩位可看到在下雙手已被索縛了麼?”   左面一個灰衣人答道:“如若不見你雙手被縛,我們早已出手了。”   杜天鶚微微一笑,道:“兩位請過來瞧瞧吧,貴幫主大概尚可有救。”   左面灰衣人道:“閣下先請出來。”   杜天鶚心中但然,大步向外走去。   兩個灰衣人齊齊向後一閃,讓開了一條去路。   杜天鶚一舉雙手,舉步向門外跨去,就在他舉出腳步的剎那,忽然發覺了情形 不對,陡然收回跨出的右腳。   但那兩個灰衣人,也同時伸手向杜天鶚抓去。   杜天鶚警覺雖快,但兩個灰衣人,武功都非泛泛之流,出手既快又准,只聽“ 嚓”的一聲,杜天鶚兩隻衣袖,全被扯破。   兩個灰衣人對這陡然聯手一擊,未能抓住對方一事,甚感訝然,互相望了一眼 ,一齊向房中撲去。   杜天鶚心知此時此情,已非口所能解釋,窮家幫人手眾多,又都知道柏公保是 幫主的貼身侍衛,不論何等情勢,自己決然沒有柏公保在窮家幫中說話分量重。為 今之計,只有先行設法把窮家幫眾怒壓下,然後才有說話的機會。但在這等情勢之 下,除了以歐陽統的生命,威脅他們之外,實是別無良策。   他心中早有算計,是以驚覺到情勢不對,立時反向木榻上的歐陽統撲了過去。   兩個灰衣人追到他的身側時,他已高舉雙手,壓在歐陽統前胸的“玄機”要穴 之上,冷冷說道:“如果你們不願歐陽幫主傷在我的掌下,快請退避開去。”   兩個灰衣人都被他的大言嚇住,後退了三步,並肩而立,望著杜天鶚發楞。   只聽杜天鶚高聲說道:“你們哪位身上帶有刀子,請借給在下用用。”   左面灰衣人道:“你可是想借用刀子,斬斷手上的索縛麼?”   杜天鶚道:“不錯。”   右面那灰衣人冷冷說道:“你手中的索,乃我們窮家幫中特製之物,用髮絲合 以銀線、牛筋製成,普通的兵器,如何能夠斬斷,縱然有刀子也是無用。”   杜天鶚略一沉吟道:“難道你們窮家幫這索繩捆上人後,就永遠沒法子解開了 麼?”   兩個灰衣人相互望了一眼,彼此都默然不語。   杜天鶚心知如不以歐陽統性命相迫,這雙手上的索縛,只怕難以解去,當下抬 起右腳,對準了歐陽統的太陽穴說道:“你們窮家幫人手眾多,在下的武功再高, 也難是你們的敵手,何況雙手又被索繩捆住……”   他頓了一頓,又道:“但在下決不願明知在眾寡不敵之下,白白送了性命,只 有讓貴幫幫主,陪在下一起死了。”   兩個灰衣人,心頭大為震動,但在表面之上,仍然保持著鎮靜的神色,齊聲說 道:“你只要敢傷我們幫主,你將會身受最慘酷的毒刑……”   杜天鶚笑道:“以在下的身份,能和名滿天下的歐陽幫主同生共死,是何等榮 耀之事,有何不可?”   兩個灰衣人愣了一愣,四目相對,低聲互語了一陣,左面一人說道:“要我們 解你手上索縛不難,但你若以此為例,對我們濫加要挾,如何是好?”   杜天鶚面色肅然他說道:“在下只有兩樁願求,諸位如肯答應,在下決不會再 以歐陽幫主的性命,要挾諸位屈從。”   兩個灰衣人齊聲說道:“哪兩樁心願,你且說來聽聽。”   杜天鶚道:“第一件是解開在下手上的索縛,第二件是請見貴幫中文丞唐璇。 只要一見唐璇,容在下說上幾句話,那時殺剮隨憑諸位,在下決不還手就是。”   左面一個灰衣人道:“我們如何能信得過你?”   杜天鶚道:“大丈夫一言如山,難道你們要我發誓不成?”   只聽大門外面,傳過來一聲冷笑,道:“一個人命都不要了,還怕背誓不成? ”   杜天鶚只覺那聲音異常熟悉,但一時之間,卻是想不起那人是誰。   凝目望去,只見一個高大的身軀,直向室中走來,赫然是柏公保。   在他身後,緊隨著大腹大腦袋的鐵衛周大志,想是周大志由外面歸來,看到了 柏公保,解了他的穴道。   杜天鶚暗道一聲“完了”,此人的隱秘,大都已為我所知,勢必要想法子殺死 我而後甘心。   忖思之間,柏公保已大步走了進來。   要知神行柏公保和鐵衛周大志,都是歐陽統最信任的貼身待衛,兩人日常相伴 在歐陽統的身側,窮家幫中各大分舵,只要一見兩人。   就知幫主駕到。是以兩個灰衣人一見柏公保和周大志攜手走了進來,立時向兩 側退開,讓開一條路。   柏公保揚手指了指杜天鶚道:“就是這小子了。”   鐵衛周大志一挺大腹,高聲對杜天鶚道:“你下來和咱老周先拼上兩百合!”   杜天鶚哈哈大笑,道:“我已對貴幫中人,說出了我心中兩樁願求。兩人正在 思考之中,只怕他們甚難作得了主。”   周大志怒聲喝道:”你要再不自動過來,老周可要把你揪過來了。”   杜天鶚聽他言語,心知此人不善心機,說話行動,但是直來直往。   必須要點醒他不敢冒險出手才對,當下冷冷喝道:“可惜貴幫主的生死,還握 在我的手中。你要是一動手腳,我就先把貴幫主殺死。”   鐵衛周大志果然不敢再向前迫進,但他久年追隨歐陽統,對幫主極是忠心.沉 吟了一陣,道:“你究竟要怎麼樣?”   杜天鶚道:“先解開手上索縛,送還我兵刃。”   周大志掛慮歐陽統的安危心切,順手取過柏公保手中的紫金飛龍鞭,道:“大 丈夫一言為定,奉還你兵刃,解開你手上索縛之後,在下還當親自送你離開此地。 但望你遵守自己許下的諾言,不得傷害我們幫主。”   杜天鶚笑道:“在下還有一件請求,有勞大駕帶在下去見幫中文丞唐璇。”   周大志略一沉吟,道:“好吧!咱們就此一言為定。”大步走了過去,解開了 杜天鶚手中索縛,放下紫金飛龍鞭,向後退了五步,道:“你現在可以出來了吧? ”   杜天鶚凝目望著歐陽統黯然一歎,道:“幫主一世英名,竟然傷在屬下暗算之 手。”這幾句話,說得詞意懇切,決非做作得出。周大志和兩個灰衣人,都聽得怔 了一怔,茫然說道:“你說什麼?”   杜天鶚盤好軟鞭,肅然說道:“說給你們聽,你們也無法分辨得清楚。”伏身 一探雙臂,抱起了暈迷中的歐陽統接道:“有勞諸位帶我去見幫中文丞唐璇去吧! ”   周大志道:“你放開我們幫主,由在下陪你去也是一樣。”   但聽人聲嘈雜,茅室外面,已佈滿了窮家幫中之人。   杜天鶚道:“非是在下不肯信任周兄,實因貴幫中人多手雜,我如一放歐陽幫 主,只怕立時將四面受敵。在下的生死雖不足惜,但貴幫中損傷,卻是巨大無比, 還得請周兄原諒一二。”   柏公保冷冷接道:“一個人言而無信,還有何顏立足人世?”突然疾沖而上, 一掌劈去。   杜天鶚飛起了一腳,逼退了柏公保,冷冷喝道:“吃裡扒外,賣主求榮,不知 咱們哪一個才是無顏立足人世?”   柏公保已知他連環飛腿的利害,何況他手中又抱著歐陽幫主作質,如若強行出 手,勢將為周大志等所阻,只好收掌而退。   杜天鶚縱聲大笑了一陣,道:“柏公保,你可敢和在下一起去見貴幫中的文丞 唐璇麼?”   周大志聽得莫名所以,回頭望了柏公保一眼,道:“柏兄,這是怎麼回事?”   柏公保道:“這人瘋瘋癲癲,誰知道他說的什麼?”   周大志道:“不錯,凡是在滾龍王手下之人,都服過迷神藥物,這人既是滾龍 王的手下,自然不是例外了。”   杜天鶚擔心周大志等受了柏公保的愚弄,貿然出手,那時形勢定然十分尷尬。 自己既不能當真的傷害歐陽統,勢必被窮家幫中之人逼近身來不可,對方人多手雜 ,抵敵不易。自己死傷事小,滾龍王那十里血河大陣,不知要埋葬多少武林高手。 不禁心頭大急,抱起了歐陽統高聲說道:“貴幫主身受內好暗算,人已暈迷多時, 如若不能早見貴幫文丞只怕要返魂無術了。”   周大志訝然問道:“什麼內奸?”   杜天鶚目光一掃柏公保,道:“就在諸位之中,有一個暗受滾龍王指使的內奸 ,暗算貴幫幫主。”   周大志道:“是誰?”   杜天鶚道:“此時此情,在下縱然說出他的姓名,諸位也是不信。   最好侍見了貴幫中文丞唐璇之後,再說不遲。”   周大志側目打量了兩個灰衣人一眼,回頭對柏公保道:“此人如是滾龍王派來 刺殺幫主的奸細,既已得手,又何以遲遲不下毒手,想必另有原因,不如帶他去見 唐爺吧!”   柏公保道:“幫主究竟是生是死,咱們還未弄清,此人口口聲聲要見唐爺,只 怕別具用心。”   周大志不擅心機,聽得柏公保一番話後,接口說道:“不錯,不是柏兄提醒兄 弟,咱老周幾乎上了他的大當。”   杜天鶚冷笑一聲,接道:“貴幫主尚餘下一息未絕,不信,諸位派個人來瞧瞧 。”   柏公保低聲對周大志道:“兄弟過去看看吧。如若幫主當真還有氣息,咱們就 帶他去見唐爺。”大步向前走了過去。   杜天鶚冷冷喝道:“站住,屋中之人,不論哪位過來均可,單你一人不行。”   周大志一挺大腹,衝了上來,喝道:“此地何地,還有你挑的選的不成?”   社天鶚飛起一腳,迫退了欺近身側的柏公保,接道:“貴幫主如經柏公保掌指 所觸,不死也要死了。”   周大志道:“你這話什麼意思?”口中說話,人卻大步向杜天鶚身側欺去。   杜天鶚微一側身道:“請探摸一下他的前胸鼻息,是否還有一息未絕?”兩道 眼神,卻一直盯住在柏公保的身上,監視著他的舉動。   周大志伸手按在歐陽統前胸之上,果然覺著他心臟尚在微微地跳動,一皺眉頭 ,道:“你用的什麼藥物,毒傷了我們的幫主?”   杜天鶚笑道:“貴幫主武功,何等高深,耳目是何等靈敏,在下縱有害他之心 ,也是難以近身,除了冷不防施展毒手之外,有何法可相”   周大志道:“這話也對,我帶你去見唐璇。”   杜天鶚左臂抱起歐陽統,右手倒提紫金飛龍鞭,說道:“諸位最好和在下保持 著三尺以上距離,免得突施暗算,在下防備不及……”目光一掃柏公保,又道:“ 你最好別打壞主意。”   周大志一皺眉頭,道:“柏兄,這人似是專和你作對。”   柏公保道:“幫主在他手中,兄弟雖然恨他牙癢癢的,但卻無可奈何。”   這兩人終日追隨幫主身側,形影不離,交情極是深厚。但周大志為人渾厚,柏 公保卻較富心機。   杜天鶚隨在幾人身後,出了室門,只見院中站滿了窮家幫中之人,個個對他怒 目相視,手握兵刃,蓄勢待發。   杜天鶚雖然久經大敵,常走江湖,但見到了那等陣勢,也不禁有些微生寒意。   只見周大志舉起雙手,相互擊了兩掌,說道:“諸位千萬不可隨便出手,免得 傷了幫主。”   院中群豪聽完之後,果然齊齊收了兵刃,退到一側。   周大志舉步而行,出了茅捨,北行十餘丈,到了一座簡陋的草棚外面。   只見一個長衫人手中握著一柄摺扇,端坐在一張竹椅之上,在他身側.站著兩 個灰衣人。   那人仰臉望著天上的星像,看得甚是入神,對幾人走近身旁一事,渾如不覺。   周大志遙遙抱拳一揖,道:“參見唐爺。”   那長衫人緩緩回頭過來,打量了幾人一眼,道:“什麼事?”   周大志道:“這位要見唐爺……”   杜天鶚大行兩步,接道:“在下杜天鶚。”   唐璇目光一掃杜天鶚懷抱中的歐陽統,道:“久仰,久仰。”   杜天鶚道:“貴幫幫主受傷甚重,先請先生查看一下貴幫幫主的傷勢。”   唐璇突然雙目凝注在杜天鶚的身上,望了一陣,揮手對周大志等說道:“你們 都暫時退去。”   柏公保道:“此人以幫主的性命要挾,迫使我等就範,先生不可不防他一著。 ”   唐璇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們去吧!”   周大志雖知唐璇不會武功,但卻對他的料事才智佩服無比,回頭對柏公保等說 道:“唐爺之言,從無不中,咱們走吧!”一轉身向後退去。   他這一走,所有之人,無不隨行退去,眨眼消失在夜色之中。荒涼的郊野中, 簡陋的茅棚前,只餘下了杜天鶚和唐璇,以及那暈迷未醒的歐陽統。   杜天鶚仰望了一下星辰,笑道:“諸葛一生唯謹唯慎,先生素有諸葛之名,但 未免稍嫌大意。” 熾天使書城

    【第五十八章 風暴前夕】   唐璇微微一笑,道:“鼎鼎大名的關外神鞭,豈是暗施算計之人?”   杜天鶚怔了一怔,道:“先生何以認識在下?”   唐璇淡然一笑,默不作聲。   杜天鶚緩緩放下了懷抱中的歐陽統,道:“貴幫主受人暗算,傷勢不輕,請先 生查看一下,是否還有救?”   唐璇低頭望了歐陽統一眼,笑道:“不要緊,他不過是被人用藥物迷了過去, 藥物一解,人就立可清醒過來。”   杜天鶚聽到他言詞之間,毫無關心之意,心中大感奇怪,呆了一呆,道:“看 先生的神色情態,似是對貴幫主的生死毫不關心了!”   唐璇臉色一整,說道:“你身著滾龍王手下黑衣衛隊的衣服,冒險來此,不知 有何見教?”   杜天鶚忽覺一股忿怒之氣,直衝上來,冷冷喝道:“歐陽幫主是何等的英雄人 物,想不到他的屬下,竟然都是外貌忠厚、心藏奸詐之人!”   唐璇微微一笑,道:“罵得好!你冒著生命之險,闖來此地,就只為罵我們幾 句嗎?”   杜天鶚一抖手中紫金飛龍鞭道:“在下雖和歐陽幫主談不上交情,但卻深深為 他抱屈……”   唐璇揮了揮手中的摺扇,接道:“杜兄身著黑衣衛隊衣服,但言詞之間,卻是 毫無中毒跡像……”   杜天鶚厲喝道:“如若在下服用過滾龍王控制屬下的毒藥,只怕也不會到此地 來了。”   唐璇笑道:“那你也不會活著見我了。”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杜兄一片好心,卻是弄巧成拙,破壞了我們滿盤計 劃。唉!這一來,只怕白耗費在下一番心血了。”   杜天鶚奇道:“先生之言,實叫在下費解得很。”   唐璇歎道:“正如杜兄所言,歐陽幫主是何等的英雄人物,平常之人,豈能夠 暗算於他?”   杜天鶚茫然說道:“先生之言,在下是愈聽愈糊塗了。”   唐璇緩緩把目光投注到歐陽統的身上,說道:“杜兄可認識歐陽幫主嗎?”   杜天鶚心中一動,道:“是了,這人可是假冒歐陽幫主的嗎?先生妙計,當真 是神鬼難測,這辦法果然是好,不如此,何以能查出內奸……”   唐璇搖頭接道:“假扮歐陽幫主,或可瞞過杜兄,但卻無法瞞得了終日相隨他 身側的柏公保。”   杜天鶚道:“不錯,這在下就猜測不著了。”   唐璇道:“這人不但是千真萬確的歐陽幫主,而且他還確然中了柏公保施放的 毒藥。”   壯大鶚雙眉聳動,搖頭說道:“先生這辦法雖好,但未免太冒險了。如若柏公 保藉機施下毒手,歐陽幫主豈不要殞命當場?這辦法,智者不取。”   唐璇笑道:“在下的預料之中,柏公保決不致施下毒手。須知他要留下幫主的 性命,以維護他的安全。唉!我已暗遣幫中高手,暗中監視他的行動,準備借彼之 矛,攻彼之盾,想不到——”   杜天鶚道:“想不到被在下破壞。”   唐璇道:“不知者不罪,何況在下相信杜兄……”輕揮摺扇一笑而住。   杜天鶚道:“相信我什麼?”   唐璇道:“相信不再用敝幫幫主涉險了。”   杜天鶚沉吟了片刻,說道:“在下涉險而來,確有要事求見貴幫幫主,想不到 破環了先生的計劃……”他微一停頓之後,又道:“先生先把貴幫幫主救醒後,咱 們再談不遲。”   唐璇仰臉看了天上星河,笑道:“再過片刻時光,幫主自會醒來,用不到施藥 相救了。”   杜天鶚奇道:“當真有這等事麼?”   唐璇道:“不敢相欺,在下早已讓幫主服下瞭解毒之藥,算好了時間,到了時 刻,不用別人解救,自會醒來。在我的估計之中,那時柏公保至多把幫主帶出數里 ——”   杜天鶚道:“非先生這等千古絕才,胸羅萬有,如何能想出此等安排?如若是 不解藥理之人,縱然想出這等辦法,也是無法應用。”   唐璇道:“杜兄過獎了。”   杜天鶚道:“滾龍王召集了手下四大侯爵,聚會十里外一處密林之中……”   唐璇笑道:“這我已經知道了,但不知他們說些什麼?”   杜天鶚道:“滾龍王盡出屬下高手,排成了一座血河大陣,想一舉盡殲貴幫中 人。”   唐璇怔了一怔,道:“血河大陣?”   杜天鶚道:“不錯,在下被滾龍王發覺了身份,被囚於他們議事大殿之中,聽 得甚是清楚,決錯不了。”   唐璇道:“不知杜兄怎生脫險歸來?”   杜天鶚道:“說起來叫在下也是不敢相信,但經歷如繪,分毫不差……”   他似在籌思措詞,微微沉吟了一陣,接道:“說出只怕先生也是難以相信,釋 放我脫險之人,竟然是滾龍王的夫人。”   唐璇突然急行兩步,走在歐陽統的身前,抱拳一揖,說道:“文丞唐璇,向幫 主請安。”   只見歐陽統緩緩睜開雙目.望了唐璇一眼,挺身坐了起來,道:“這是什麼所 在,叛徒哪裡去了?”   唐璇笑道:“人算不如天算,有勞幫主白涉一場驚險。”   歐陽統看看天上的星辰,笑道:“先生計算的時刻,當真是分毫不差。”緩緩 站起身子,拍去身上塵土。   唐璇道:“屬下坐觀星辰,心急如焚,總算幸無失誤。”   歐陽統笑道:“先生神算,由來不差毫釐……”目光一轉,投注在杜天鶚的身 上,拱手一笑,道:“杜大俠。”   杜天鶚欠身說道:“不敢,不敢,幫主一世英雄,幾乎受屬下暗算。”   歐陽統歎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追隨我十數年之久的柏公保,竟然也 是滾龍王的手下。”   唐璇一揮摺扇,道:“我料那柏公保必難安心坐候,必將返來暗中偷窺,咱們 進入這茅棚中談吧!”   歐陽統點頭微笑,徑先進入茅棚,壯大鶚、唐璇魚貫隨人。   茅室中放置著一張木桌,但卻早已擺好香茗,三人圍桌就坐在竹椅之上。   唐璇笑道:“為了避免叛徒偷窺得室中情形,咱們就這樣摸黑坐著吧。”微微 一頓之後又道:“眼下敝幫幫主己醒,杜兄可否將滾龍王陰謀詳情,告訴在下呢? ”   杜天鶚略一沉吟道:“在下之意,深望幫主先行下令,擒住叛徒,免得被他藉 機逸走。”   唐璇道:“不妨事,在下料他未得幫主生死確訊之前,不致逃走。”   杜天鶚不再多說,只把自己遇險被擄等經過之情,詳細他說了一遍。   歐陽統奇道:“聽杜兄所言,那珠光寶氣的綠衣人,當是滾龍王夫人無疑了。 但她的舉動,又確似有意釋放杜兄,這一點實叫兄弟百思不解。”   唐璇道:“個中情形,確然是不太尋常,容屬下多想想再說。”   歐陽統知他每逢上疑難之事,必然要閉目沉思,當下不再言語。   茅棚中突然沉默下來。   杜天鶚雖然是當事之人,但他對那綠衣人釋放自己之事,亦是莫測高深,心中 暗暗忖道:“以身份、情理測度,滾龍王的夫人,決然不會是奸細。但她又明明釋 放了我,這情勢實是叫人迷惑難解。久聞唐璇之才,這次倒是得一聆他的高論了。 ”   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唐璇突然開口說道:“就杜大俠口訴身歷而言,那 綠衣女人是滾龍王的夫人,當是不錯……”   歐陽統道:“難道她也是內奸不成?”   唐璇道:“她和柏公保相處情勢不同,不能一概而論。屬下斷論她決非內奸, 但她確有著使滾龍王敬畏之處,才敢隨心所欲,無所憚己”   歐陽統道:“她明知杜兄,是混入黑衣衛隊中敵對之人,但卻故意縱虎歸山, 就算滾龍王對她敬畏,也不致這般胡作亂為。”   唐璇道:“屬下也想到這一點了……”   他沉吟了一陣,接道:“因此屬下懷疑到她和滾龍王之間,或有著什麼不歡之 事。女人見識,常常不顧大體;而且天性慈弱,所謂婦人之仁。她要氣氣滾龍王, 就故意釋放了杜兄,未始不可。總之,此事只可視作偶然奇遇,不可以常情推論。 ”   歐陽統搖搖頭,道:“先生的宏論,本座一向敬服,惟對此事,卻不敢苟同先 生之見。”   唐璇笑道:“屬下亦知幫主難以同意屬下的論斷,但此事決不能視作常情,可 一不可再。如若誤認那是滾龍王一個脆弱之點,難免一誤百誤了。”   歐陽統默然不語,顯然對唐璇的宏論,仍然未盡同意。   杜天鶚突然插口說道:“以滾龍王為人的毒辣陰險,一旦發覺了在下逃走,勢 必要追查原因不可,只怕那綠衣人……”   唐璇接道:“這個杜兄儘管放心,如若那綠衣人沒有把握,決不敢釋放於你。 ”   歐陽統微微一笑,道:“此等人性上的變幻,當非我們預可測知。   本座雖不同意先生的論斷,但一時之間,確也想不出原因何在。此事暫時不談 也罷……”目光轉投到杜天鶚的身上,又道:“杜兄可否把詳細經過之情,盡所記 憶,細述一遍,也好讓我等早些有個準備,籌謀對敵之策?”   唐璇輕輕搖揮了兩下摺扇,欲言又止。   杜天鶚略一沉吟,又仔細地把經過之情,說了一遍。   歐陽統沉默了片刻,回顧了唐璇一眼,道:“先生,滾龍王盡招屬下高手,布 成‘血河大陣’,分明是想和咱們一拼實力了。”   唐璇道:“不錯。”他一向宏論滔滔,此刻卻突然不肯多言。   歐陽統道:“先生之意,咱們可要盡出幫中精銳,和他們決一死戰麼?”   唐璇道:“事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但屬下卻不主張盡出精銳,決一死 戰。”   歐陽統道:“這麼說來,先生已早有成竹在胸了廣唐璇道:“運籌行略,我和 滾龍王同出一門,當是在伯仲之間,但他卻強過我一身武功。”   歐陽統道:“先生卻強過他三分才智。”   唐璇道:“只能說比他多讀過幾年詩書而已。”說完,緩緩起身,來回在室中 走動,顯然他在籌思對敵之策。   歐陽統知他正在運用全力,也不再打擾於他。   忽見唐璇停下腳步,道:“杜兄……”   杜天鶚道:“有何吩咐?”   唐璇道:“不知你是否還有膽量混人黑衣衛隊中去?”   杜天鶚沉吟了一陣,道:“重混入黑衣衛隊,雖然有些兇險,但如確有需要, 在下萬死不辭。”   唐璇道:“兇險雖有,但杜兄如肯照兄弟之言去作,險算當不致超過一半。”   杜天鶚道:“願聞高論。”   唐璇道:“法不傳六耳,杜兄請附耳上來。”   杜天鶚一麵點頭,一面讚道:“先生的妙算神機,當真是鬼神難測,在下就此 告別。”抱拳一揖,出了草棚,急急而去。   歐陽統低聲說道:“你和他說些什麼?”   唐璇道:“我告訴他應付危急之法。”   歐陽統知他性格,如是不肯說出之事,再追問也是無用,立時不再多問,起身 說道:“先生近來一直多未得休息,該好好歇歇了。”   唐璇搖頭說道:“幫主且慢,屬下還有下情稟告。”   歐陽統重又坐了下來,道:“什麼事?”   唐璇道:“滾龍王借數十里外一片莽原,佈下了‘血河大陣’,要一網打盡咱 們窮家幫中之人。”   歐陽統道:“在下相信先生之能,早已有破陣之策了。”   唐璇道:“‘血河大陣’這名字取得奇怪,屬下如不到現場去勘查一番,只怕 臨時措手不及。”   歐陽統吃了一驚,道:“先生一個人去麼?”   唐璇道:“屬下之意,請幫主招來鐵木大師以及黃山大俠費公亮。   帶同周大志、柏公保一齊前往。”   歐陽統道:“柏公保叛行已露,帶他同去,豈不增多兇險?”   唐璇笑道:“正因如此,才要帶他同行,幫主佯作不知,由屬下暗中查看他的 舉動。”   歐陽統道:“深夜之間,請來鐵木、費公亮等,豈不有擾佳賓,何不就幫內選 帶幾位高手同行?”   唐璇道:“逍遙廳中存書之內,分錄了屬下所學,滾龍王是否已盡讀存書,目 下甚難測知。看他的舉動,似是胸羅已非昔年可比。屬下能否和他一較智力,眼下 還難預料,何況文才武學,相輔而用,屬下不解武功,先吃了大虧……”   他突然長長歎了一口氣,接道:“當今之世,有兩人才智尤過屬下。如若那兩 人也被滾龍王網羅手下,這一次江湖浩劫,只怕就難以免去了。”   歐陽統奇道:“當今武林之中,難道還有高過先生之人麼?”   唐璇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屬下雖得先師垂愛,盡授胸中韜略,但先師 曾經對屬下提過,在他習藝師門之時,還有一位同門師弟,因觸犯戒規,被逐出門 牆。忽忽十年,家師祖身罹一種絕症,謝世三日之前,突接一封來信。家師為人拘 謹,不敢擅自拆閱,原函送呈病榻,家師祖拆閱之後,一語未說,就火焚去,一角 殘箋,飄落床角。當時家師亦未注意,直待師祖逝世之後,家師整理師祖遺物時, 才發覺那一角殘箋,仔細一看,署名竟然是被逐門牆的師弟來書。”   歐陽統道:“不知那函件之上,寫些什麼?”   唐璇道:“那殘箋之上,除了署名之外,已無其他字跡,又無地址,家師雖有 尋訪師弟之心,但天涯茫茫,欲覓無處,只好作罷。此後數十年,一直未通音訊。 此事乃家師無意中和屬下談話之時談及,聽他那哀傷的口氣,似是一直未能忘懷那 位師弟……”   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適才杜大俠提起了‘血河大陣’,使屬下突然觸發 靈機,聯想到那位師叔。”   歐陽統笑道:“數十年前往事,也許你那位被逐出門牆的師叔,早已不在人世 了。世間哪有這般巧合之事,你們師兄弟正邪分明,閱牆江湖,已是巧合,難道還 要你們上下兩代師叔、師侄,鬥智武林不成?先生多慮了。”   唐璇微微一笑,道:“只怕滾龍王亦聽過家師懷念之言,遁跡相尋,把他拖入 江湖是非之中亦未可知。”   歐陽統道:“此等情事,甚難發生,先生不用多費心了……”站了起來接道: “先生請在此稍候,我去去就來。”   唐璇欠身說道:“幫主請便。”   歐陽統大步走了出去。片刻之後,帶著鐵木大師、費公亮等,重回茅棚。   唐璇遙遙對鐵木大師和費公亮抱拳一禮,道:“深夜之中,驚擾好夢,在下心 中不安得很。”   鐵木大師道:“好說,好說。幫主為武林張正義,人間除禍害,老衲自該盡心 相助,聽從調度。”   唐璇抬頭看看天色。道:“咱們該快些走了。”   歐陽統道:“我已要他們速備車馬,想已快齊備了。”   說話之間,只聽蹄聲得得,傳了過來。周大志當先急奔而到。一見歐陽統,立 時躬身說道:“人手、車、馬具已齊備,恭候幫主、唐爺吩咐。”   歐陽統道:“把車馬帶過來吧,我們即刻上路。”   周大志舉起雙手,互擊三掌,不遠暗影處,立時疾湧出十幾匹快馬和一輛馬車 ,疾奔而來,來勢急快,眨眼間已到茅棚外面。當先一人步行領隊,正是柏公保。   柏公保神情十分鎮靜,略一打量四周的景物,垂手站在歐陽統的身側。   逍遙秀才唐璇暗自驚奇地忖道:“此人這般神態從容,倒是出人意料之外。”   一面忖思,一面舉步走向他那滿設機關埋伏的馬車。   歐陽統接過周大志遞過來的馬綏,一躍而上,低聲對鐵木大師和費公亮說道: “兩位請上馬吧。”   鐵木大師搖頭說道:“老衲生平之中,從未騎過牲口,有負幫主雅意了。”   費公亮卻是躍上馬鞍,笑道:“大師乃有道高僧,幫主也不用勸他了。”   歐陽統微微一笑,道:“恭敬不如從命了。”一抖馬綴,向前疾奔而去。   只見柏公保邁開大步,不緊不慢地追隨在歐陽統身後而行,神情輕鬆,毫無吃 力之感。   鐵木大師僧袍飄飄,緊隨唐璇車後。   在歐陽統身後丈餘左右,緊隨著九匹健馬。大腹便便的周大志,帶領著窮家幫 中八英隨行。   月暗星明,夜色沉沉,車馬迅快奔行之聲,劃破了沉寂的夜色。   唐璇高居車上,縱目四觀,相度著四外的形勢,沉重心情,使這位笑口常開、 才智絕世的逍遙秀才,泛現一臉肅然之色。   迅快的車馬,足足奔馳了一個時辰之久,景物忽然大變。   夜色中但見荊棘叢生,一片烏黑,唐璇高聲說道:“就是這地方了。”當先停 下馬車。   歐陽統勒住馬疆,低聲問道:“先生,可要下馬步行麼?”   唐璇道:“不必了,咱們這等浩浩蕩蕩的陣容,決然無法瞞得過滾龍王的耳目 。”   歐陽統道:“難道先生是有意讓他們知道麼?”   唐璇點頭說道:“不錯,我要讓滾龍王知道咱們也深入過十里莽原。”   歐陽統知他之能,如此做來,定有用意,也不再多問,緩緩縱馬而行。   唐璇低聲吩咐那趕車之人,道:“穿行在叢草荊棘之間。”   他這馬車乃特製之物,不但滿置機關,而軸輪結合靈活,可以爬行斜坡,行馳 崎嶇的山路之上。   每行上十幾丈遠,唐璇必要下車停留片刻,然後再登車而行。   這等行走之法,自是極為緩慢,所有之人,都有些不耐等待之苦。但又都知他 胸羅奇才,這等行動,定有用心.也不便催促於他,只好隨著他走走停停,穿行叢 草、荊棘的莽原之中。   文弱的唐璇,似是樂此不疲,這般下車上車,鬧了足足一個多時辰之久,直到 天色大亮,他還是不肯停下。   歐陽統忍了又忍,最後還是忍耐不住地問道:“先生,已經天色大亮了。”   唐璇抬頭看看天色,道:“天亮了,不知這片莽原,還有多長?”   歐陽統茫然一笑,道:“先生的身體,素來文弱,有什麼事情,吩咐他們代勞 也就是了。”   唐璇默然不語,卻爬到車頂之上,縱目四顧了一陣,突然微微一笑,道:“在 那裡了,咱們過去瞧瞧吧!”率先馳車而行。   群豪放馬緊隨車後,行約三四里後,唐璇陡然停下馬車說道:“到了。”當先 跳下車來。   歐陽統目光環掃,打量了一下四周形勢,只見一叢叢野草、荊棘、矮樹、亂石 雜生其間,和別處並無任何不同之處,心下甚感奇怪,緩緩下馬,問道:“先生可 是問的此地麼?”   唐璇點點頭,道:“正是此處了。”   歐陽統又打量了一下四周形勢,道:“此地和別處,有何不同?”   唐璇道:“幫主有所不知,屬下一路默查形勢,以五行奇數,分算這一片莽原 ,到此地,已到了中心之區。滾龍王如若真在這一片莽原之中,布設下血河大陣, 這地方勢必為全陣的中心樞紐。滾龍王如若親主此陣,亦必在這地方發號施令。”   歐陽統道:“咱們一路行來,不見任何特異之處,‘血河大陣’之言,只怕未 可採信。”   唐璇道:“以屬下之見,此事當非齊東野語。滾龍王盡出屬下高手,深入中原 ,自是有為而來,但卻處處讓避咱們追蹤鐵騎,不肯一戰,如非別有圖謀,決計不 會如此……”   歐陽統點頭說道:“這一點確然可疑。”   唐璇接道:“何況多延長一分時光,就對滾龍王多加上一分不利。滾龍王和我 同門習藝甚久,對他的性格為人,我知之甚深:狂而不驕,如無別具用心.決不會 盡率高手,冒險深入中原。”   歐陽統道:“先生之意,又該如何呢?”   唐璇道:“為今之計,咱們寧可徒勞無功,亦不可掉以輕心。”   歐陽統笑道:“任由先生安排,在下無不同意。”   唐璇就車上取下筆紙,隨手揮毫,頃刻間,成了一幅圖畫。   柏公保垂手靜站在歐陽統的身側,雙目不時投注向唐璇手中圖畫。 熾天使書城

    【第五十九章 慈悲心腸】   周大志一直暗中留神著柏公保的舉動,常常聳動雙眉。這位粗豪的勇士,似亦 對十數年來寸步不離的同伴,生出了懷疑之心。   但柏公保卻是冷靜異常,神色自若,毫無異樣之感。歐陽統暗暗地歎息道:“ 他的冷靜和沉著,當真非常人能及……”   忖思之間,忽聽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費公亮一皺眉頭,大聲喝道:“什麼人?”   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應底“我。”叢草荊棘中走出一個道家裝扮的中年人來。   他停在相距群豪丈餘之處,低聲問道:“哪一個叫唐璇?”   周大志怒道:“當今江湖之上,哪一個不稱一聲唐爺?這‘唐璇’二字,也是 你叫的麼?”   唐璇微微一笑,低聲對周大志道:“不要多管閒事。”抱拳對那道人一禮,接 道:“在下便是唐璇,有何見教?”   那道裝中年似是餘怒未息,冷冷地望了周大志兩眼,才緩緩轉過頭來,說道: “在下奉命,來請先生……”   唐璇聽得心頭一震,道:“你奉何人之命而來,找我又有什麼事?”   那道人道:“在下受命來此,不便奉告差遣之人的姓名。”   唐璇笑道:“既是不肯說出姓名,相請在下諒也沒有什麼大事了。”   那中年道人微微一笑,道:“你可是害怕麼?”   歐陽統冷哼一聲,道:“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快走開去。”   那中年道人打量了歐陽統兩眼,說道:“看你的裝著和說話的口氣,想來定然 是窮家幫中歐陽幫主了。”   歐陽統心中大感不耐,舉手一揮,說道:“道長究是哪一門派中人?尚望據實 相告,免得我歐陽統失禮開罪朋友。”   費公亮冷笑一聲,道:“對付此等人,不用多費唇舌。”大步走了過去,迎胸 拍去一掌。   那中年道人疾快地向後退了兩步,避開一擊,手腕一翻,拔出背上長劍,冷冷 地問道:“看你衣著,分明不是窮家幫中之人……”   費公亮接道:“你連老夫也不認識麼?”說話之間,雙手連環擊出,倏然之間 ,已攻出了五掌三拳。   那中年道人武功似是不弱,手中長劍揮動,連封帶躲,竟把費公亮八招疾快地 攻勢擋過。   鐵木大師看那中年道人,出手揮劍,似是武當派招數,不禁心中一動,高聲叫 道:“兩位快請住手,老衲有話要說。”   費公亮當先收了雙掌,退到一側。   鐵木大師目睹那中年道人笑道:“道兄可是武當門下麼?”   那中年道人微微一愕,但隨即恢復鎮靜之容,說道:“不錯,貧道正是出身武 當門下。老禪師可是少林高僧鐵木大師麼?”   這一次輪到鐵木訝然,仔細打量對方,生平從未晤面,不知對方何以竟能出口 叫出了自己的名號?   這時,隨著歐陽統、唐璇同來的窮家幫中八英,已然散佈在那中年道人的周圍 ,暗自布成合圍之勢。   唐璇忽然舉手一揮,說道:“幫主、大師,請在此稍候片刻.在下和這位道長 去去就來。”   歐陽統吃了一驚,道:“先生,這未免太冒險了……”   唐璇笑道:“幫主放心,在下預料這位道長決然不會傷我。”   歐陽統仍然滿臉懷疑,但唐璇已大步而行,走近那中年道人身側,低聲說道: “咱們走吧!”   那中年道人微微一笑,道:“唐先生的英名,果不虛傳。”並肩向前行去。   環布在四周的八英,眼看唐璇相伴那中年道人同行,只好退到一側,讓開了一 條去路。   鐵木大師目睹兩人去路,低聲問歐陽統道:“幫主可識得這位道長麼?”   歐陽統搖頭說道:“素昧生平。”   鐵木大師道:“難道唐施主真人不露,身懷奇技?”   歐陽統道:“據我所知,他確然不會武功,縱然是會,亦是僅知招數變化,缺 少功力,難以用來克敵。”   鐵木大師道:“你這般依他而去,豈不是害了他麼?”   歐陽統笑道:“不妨事。他雖然不會武功,但卻胸羅玄機,如無制敵把握,決 不會輕舉妄動。”   他口中雖然言笑如常,保持著外形的鎮靜,但內心卻是焦慮如焚。   鐵木大師眼看歐陽統毫無焦急之容,不便再多說話,只好默然不言。   歐陽統仰臉望望天色,道:“咱們就在原地,等他一會,想他就要回來了。” 當先席地而坐。   費公亮突然冷笑一聲,道:“老和尚,坐著也是閒坐著,咱們賭他一下如何? ”   鐵木大師道:“老衲從不解賭法,何從賭起?”   費公亮道:“這賭法與眾不同,咱們各憑才智、閱歷,猜猜那唐璇是否還能回 來?”   鐵木大師道:“這個,歐陽幫主啟然是比咱們清楚的了?”   費公亮道:“那很好,你就和歐陽幫主合占一方。在下猜他決難無恙歸來;那 中年道人,自然是滾龍王遣派而來的了。”他生怕鐵木大師佔了先機,急急說出。   歐陽統微微一笑道:“費大俠,咱們賭什麼?”   費公亮道:“隨歐陽幫主之便。”   歐陽統略一沉吟,道:“兄弟相信以唐璇之能,決計不會受人暗算。十餘年來 ,兄弟一直未見他做過一件冒險之事……”   費公亮道:“但這一次不同了,你可是親眼看到他隨人而去?”   歐陽統道:“兄弟確信他不用咱們援救,仍能無恙歸來。”   費公亮道:“那咱們就賭上一賭如何?”   歐陽統道:“賭注任憑費兄決定!”   費公亮略一沉吟,道:“如若兄弟輸掉,願以生命作注!”   歐陽統微微一笑,道:“不用吧!一個人的性命,只有一條,如若作成賭注, 孤注一擲,未免有些可惜。兄弟之意,咱們改個賭注如何?”   費公亮道:“怎麼個改呢?”   歐陽統道:“如若兄弟輸去,立時退出江湖,相隨費兄,終身為奴。”   費公亮道:“這個叫兄弟如何敢當……”   他微一停頓,又道:“如若兄弟輸去呢?”   歐陽統道:“如若費兄輸去,那就請加入我們窮家幫中十年;十年之後,還費 兄自由之身。”   費公亮道:“好吧!咱們就此一言為定。如若在下輸去,聽幫主之命十年,這 十年之內,不論要在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鐵木大師聽得兩人賭注如此之重,不禁長長歎息一聲,暗道:“看來武林中人 ,對‘名氣’二字,是無法擺脫的了。”   窮家幫中人,都聽了歐陽統和費公亮打賭之事,個個提心吊膽,生恐歐陽統會 輸去。   荒涼的莽原上,突然沉寂下來,不再聞一點聲息,場中所有之人的目光,都投 注在唐璇消失的去向,期待著他的歸來。   只有費公亮閉著雙目,盤膝而坐。   突然間聽得幾聲厲叱,傳了過來,來處正是唐璇消失的去向。   窮家幫之中,立時泛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周大志突然向歐陽統道:“幫主, 咱們過去瞧瞧吧!”   歐陽統心中雖是焦急,但他仍能維持著鎮靜,笑道:“不用了。以先生之才, 縱是遇上什麼兇險,亦可逢兇化吉。”   費公亮忽地睜開雙目道:“在下寧可認輸,聽命歐陽幫主十年,也願他無恙歸 來。”   忽聽周大志失聲叫道:“哪來的劍光?”   群豪凝神望去,只見數丈外一道白虹,斜斜飛起,疾逾電光,一閃而沒。   費公亮忽地一躍而起,但卻極快地重又坐下去。   窮家幫規令森嚴,歐陽統未傳令諭,所有的窮家幫中之人,都靜站不動。   那升起的劍氣,閃沒之後,即不再見,有如投海沙石,不再聞一點聲息。   鐵木大師心念唐璇的安危,忍不住低聲對歐陽統道:“歐陽幫主,咱們過去瞧 瞧如何?老衲感覺到在咱們四周之中,似是有著很多的武林人物。”   歐陽統道:“老禪師儘管放心,在下堅信唐先生履險如夷,定能平安歸來。”   鐵木大師道:“剛才那道飛起的劍氣,分明是上乘劍道中身劍合一之術。當今 武林施劍高手,能達身劍合一之人,實是不多。”   歐陽統道:“就大師所知,能有幾人?”   鐵木略一沉吟,道:“三五人而已。”   歐陽統道:“能夠身劍合一,輕功定屬上乘,這一陣工夫,他已走得遠了。”   鐵木道:“老衲掛慮唐先生……”   歐陽統接道:“如若他受人謀害,早已死去多時;如他能自度危機,就該回來 了。”   鐵木大師仰臉望著天上一片浮動的白雲,道:“老衲對兩位打賭之事,深深不 以為然。”   歐陽統道:“費大俠何等才智,如非大難大惑,豈能勝得了他的賭注。”   費公亮道:“我看未必。在下仍深信手操左券……”   忽聽周大志大聲叫道:“啊!唐爺回來了。”   歐陽統、費公亮,都不自禁站了起來,定神望去。   只見唐璇手握摺扇,緩步走了回來。   這時,歐陽統突然汗出如雨,盡濕衣衫。   唐璇行來甚慢,每一舉步落足,都似踏在了歐陽統的心上一般,好不容易,才 等唐璇走了近來。   歐陽統低聲叫道:“先生好麼?”   唐璇抱拳一禮,道:“有勞幫主掛念……”忽然驚叫道:“幫主怎麼了?”   歐陽統伸出手去,笑道:“我很好。先生從今以後,不能再作這冒險之事了。 ”   唐璇真情激盪,熱淚盈眶他說道:“屬下遵命。”   歐陽統道:“很好,很好,窮家幫又添了一員才智、武功雙絕的高人……”語 未說完,忽地一跤,跌倒在地上。   周大志吃了一驚,大叫一聲:“幫主!”雙手疾出,把歐陽統抱了起來。”   唐璇急急叫道:“不要動他,快些把他放在地上。”   周大志呆了一呆,但卻依言把歐陽統平放在地上。   鐵木大師滿臉黯然神色,問道:“先生,他不要緊吧?”   唐璇道:“大師放心,他不過一時氣血湧塞,稍作養息,即可復元了……”他 微一停頓,又道:“大師可否把你們約賭的經過,告訴在下?”   鐵木回顧了費公亮一眼,道:“他們賭注甚重,先生如果不會回來,歐陽幫主 即將從此退出江湖,終其一生,為費大俠之奴。但先生無恙歸來,費大俠要聽受貴 幫主之命十年,這十年間赴湯蹈火,亦不能辭。”   唐璇輕輕歎息一聲,道:“幫主憂慮在下的生死,用心過切,但他表面之上, 又要保持著鎮靜,待見在下無恙歸來,心情突然開朗。這些憂苦、喜悅的變化,各 其極端,才使一時氣血湧塞,暈了過去……”   一面說話,一面伸手在歐陽統前胸處推拿起來。   他雖能認經識穴,但因臂指無力,是以必須用出甚大的氣力在歐陽統穴道之上 推拿,片刻工夫,已累得滿頭大汗,滾滾而下。   這時,窮家幫中之人,團團把歐陽統守在中間,一個個臉色肅穆,凝神相注。   只聽歐陽統長長吐出一口悶氣,緩緩睜開了雙臥挺身而起,望著唐璇問道:“ 先生,那中年道人可是滾龍王手下之人麼?”   唐璇搖頭笑道:“不是,是武當派中之人。”   歐陽統道:“那他何以要請先生呢?”   唐璇笑道:“他們要問我一種藥物之用。”   歐陽統道:“這就是了。你可見到武當派中掌門之人麼?”   唐璇道:“沒有,那裡只有他們兩人而已。”   歐陽統不再多問,回過頭,抱拳對費公亮道:“皇天相助,得大俠歸助窮家幫 中,歐陽統歡欣莫名。”   費公亮道:“從此刻起,在下算是幫主的屬下,窮家幫中一位護法。幫主有差 ,但請所命,在下無不全力以赴。”他說得神色嚴肅,顯然內心之中還有著極深的 感慨。   唐璇輕輕一揮摺扇,笑道:“諸位可覺到腹中有些饑餓麼?”   群豪聽他突然扯到饑餓之事,都不禁為之一怔。   周大志躬身一禮,道:“唐爺,小的早就有些餓了。”   唐璇道:“那很好,我那馬車之上帶有現成的食物,你去取來,大家分食。”   歐陽統奇道:“先生,咱們在此地還要守候很久麼?”   唐璇道:“屬下之意,咱們最好能守在這裡等候——”   歐陽統道:“等什麼?”   唐璇跡“等滾龍王。眼下這一片停身之地,是這片莽原的中心之區,滾龍王如 不佔領這一塊中心之區,他那血河大陣就難以擺成。”   歐陽統笑道:“先生可是要在此地和他決一死戰麼?”   唐璇搖搖頭道:“不用啦。我要在此地,先行布成一個小陣,有如一把利刃, 插入他那‘血河大陣’的心臟之中。”   歐陽統道:“那是否再要調集一些人手過來?”   唐璇道:“單是八英已經夠了。”   歐陽統回顧了身後的八英一眼,默然不語,心中卻暗暗忖道:“單單留此八人 ,如何能和滾龍王手下無數高手抗拒?”   唐璇似看透了歐陽統的心事,微微一笑,說道:“幫主儘管放心,屬下布成這 座陣式,乃隱形之陣,每人都有一定的活動範圍,借這叢草、荊棘隱身,或可避過 滾龍王的耳目,縱然被他們發現,也不要緊。”   這時,周大志已經由那馬車之上取下食用之物。   唐璇目注八英,低聲說道:“你們好好地飽餐一頓。一日夜之內,只怕難再有 果腹之食。”   群豪匆匆餐畢,唐璇帶著八英匆匆而去。鐵木大師望著歐陽統笑道:“歐陽幫 主,唐先生好像別有安排麼?”   歐陽統道:“任何事情,他沒有完成之前,從來不願吐露。”轉眼向柏公保望 去,只見他神色自若,若無其事,不禁心頭火起,當下冷笑一聲,道:“柏公保, 你過來。”   柏公保應了一聲,大步走了過來,欠身說道:“幫主有什麼吩咐?”   歐陽統道:“我待你如何?”   柏公保道:“恩、情並重。”   歐陽統道:“窮家幫在江湖上的聲名如何?”   柏公保道:“聲譽清高,萬家生佛。”   歐陽統笑道:“這話可是心口如一麼?”   柏公保道:“句句出自肺腑。”   歐陽統道:“你好強的嘴巴!”   柏公保道:“屬下不敢。”   歐陽統臉色一變,道:“如若我要你去死,不知你去是不去?”   柏公保道:“萬死不辭。”   歐陽統道:“好!你現在橫劍自絕。”   柏公保微微一怔,道:“不知屬下犯了何等大錯,惹幫主這等震怒。”   歐陽統臉色一變,冷冷問道:“好強的嘴,難道當真要我數明你的罪狀,你才 肯俯首認罪不成?”   柏公保目光一掠周大志,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把短刀,脫去刀鞘。   這時,太陽已然升起甚高,那短刀脫鞘之後,立時日光下閃起一片藍芒。   鐵木大師望了那短刀一眼,道:“這短刀淬毒好重。”   只聽一人遙遙喝道:“住手!”   柏公保轉頭望去,只見唐璇手提摺扇,慢步行來。   歐陽統突然一伸右手,道:“柏公保,把你手中的刀給我。”   柏公保道:“這個……這個。”不自主地向後退了兩步。   周大志突然一伸右手,扣住了柏公保的左腕,道:“柏兄,你可聽到了幫主的 令諭麼?”左手一伸,硬把柏公保的短刀奪了過來,恭恭敬敬交給了歐陽統。   歐陽統接過短刀,仔細地瞧了兩眼,笑道:“好一把毒刀!把刀鞘也給我吧。 ”   柏公保回顧了周大志一眼,伸手把刀鞘遞了過去。   歐陽統接過刀鞘,隨手把毒刀收了起來,目注唐璇,說道:“先生,咱們還要 在這裡等候下去麼?”   唐璇道:“只怕咱們已然走不脫了。”   歐陽統奇道:“為什麼?”   唐璇道:“咱們已被滾龍王手下圍困在此地了。”   歐陽統奇道:“此話當真?”   唐璇笑道:“自然是不錯了。”   唐璇道:“不過被圍之人,並非咱們幾個……”   說話之間,突然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只見兩個中年道人相扶而來, 滿身血污,濕透了全身道袍。   歐陽統一皺眉頭,大步迎了上去,說道:“兩位道兄。”   兩個道人似已支持不住,四道失神的目光一掠歐陽統,突然齊齊倒臥下去。   鐵木大師蹲下身子,仔細查看了兩人的傷勢,道:“他們傷得很重。”   唐璇歎道:“咱們總算搶先了一步,如若晚來上一步,只怕他們已入了這中心 之地……”他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滾龍王已開始清除這十里莽原中潛伏的武林 高手。如若屬下的料斷不錯,這一陣工夫之中,還有甚多傷亡之人趕來此地。”   歐陽統道:“那咱們就這樣坐以待敵不成?”   唐璇微微一笑,道:“屬下早已接得快騎飛報,滾龍王設計惑眾,已把甚多武 林高手引人這十里莽原之中。他這次盡出全力,想將這十里莽原之內潛伏的武林高 手一網打盡,然後再排成‘血河大陣’,和咱們窮家幫一決……”   他仰臉望著天上一片飄浮的白雲,沉吟片刻,又道:“目下咱們停身之處,乃 這十里莽原中心之區,滾龍王已由四面八方搜剿合圍,凡是受傷之人,都將極自然 地奔入這中心地帶。行前我已代幫主傳下令諭,著武相關三勝在今朝黃昏時分,盡 起咱們窮家中高手趕來相援。除了一、二兩閣閣主留居總寨之外,第三閣和刑堂堂 主,及四十八傑,都將趕來參與這場大戰。屬下想用八卦九宮奇陣,先行佔領滾龍 王‘血河大陣’的心臟,使他奇陣變化受阻。如若咱們此刻撤離此地,不但將假滾 龍王以從容佈陣之機,且將使這十里莽原中潛伏的甚多武林高手陷身於苦戰無援之 境;他們個個行動,彼此互不相關,勢將為滾龍王盡殲於這莽原之中。”   歐陽統聽得不住點頭,一面低聲讚道:“先生神機妙算,當真是叫人五體投地 。”   唐璇道:“幫主且莫誇獎屬下。滾龍王如若當真請得了屬下的師叔出山,或將 另有奇異安排,萬一變出屬下意料,盡棄前功……”   只聽一陣得得蹄聲急馳而來,打斷了唐璇未完之言。轉頭看去,只見兩匹健馬 ,急急奔馳而來,馬上端坐著兩個疾服勁裝的大漢,但卻是伏在鞍上,動也不動。   日光耀照之下,只見兩個伏在鞍上的大漢,滿身鮮血。   歐陽統低聲喝道:“快把他們扶下馬來。”   周大志、柏公保應聲出手,齊齊奔了上去,一人抓住一匹馬韁,抱下鞍上之人 。   但見兩人緊閉雙目,已然氣絕多時;身上幾處血色仍鮮,顯然是剛死不久。   鐵木大師合掌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唐璇低聲接道:“大師,鋤惡行善,以殺止殺,是其時矣!”   鐵木雙目中突然暴出冷電一般的神光,道:“先生金玉之言,使老衲茅塞頓開 。”   唐璇歎道:“老撣師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目睹慘狀,當知身在武林中,都難 置身是非之外。”   鐵木道:“老衲如能重回少林,當盡我之能,求稟掌門方丈,盡出少林高手, 挽此浩劫。”   唐璇道:“如若少林寺能夠盡出高手,滾龍王何足為懼。”   費公亮長長地歎息一聲,道:“又有人來了。”   只聽沉重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一個高大的身軀緩緩由一叢荊棘中繞了出來。   此人似是喝醉了酒一般,步履歪斜,雙手捧腹,一步一搖地走了過來。   唐璇回顧了周大志一眼,道:“快把他扶來,看看還有沒有救?”   周大志急走了過去,迎著來人探手一把抓去。   那人的舉動,雖似有若盲人騎在瞎馬之上,走得雖搖搖擺擺,但似是還保持一 分對敵的清醒,忽然伸手一拳,擊了過來。   這一拳打得大出意外,周大志驟不及防,被他一拳擊在大腹之上。   他號稱鐵衛,在窮家幫中數得上是一流高手,除了輕身功夫遜人一籌之外,拳 腳內力無不精絕,當下一挺大腹,硬接了那人一拳,右手順橫裡扣去抓住那人的右 腕。   那大漢擊出的一拳,似是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拳勢擊中周大志,人卻自行向後 倒去。   周大志右手用力一帶,把他抱了起來,大步走到唐璇跟前,緩緩放到草地上。   唐璇凝目望去,只見其人臉色鐵青,耳鼻之間汩汩流著鮮血,沉重的內傷似是 已到了無救之境,不禁搖頭一歎道:“這人沒有救了。   他被人施展重手法擊傷心脈,僅餘一息,支持到此。”   只聽步履零亂,兩個手提寶劍、滿身血污的道人跑了過來。   費公亮、柏公保急急衝上,每人扶著一個。   唐璇目光一掠兩道人身上的傷勢,說道:“快扶他們躺下,這兩人傷勢雖重, 但還有救。”探手入懷,摸出兩粒丹藥,分給兩人服下。   歐陽統低沉他說道:“先生,咱們人手不多,收容這多負傷者,豈是善策?唉 !萬一滾龍王帶著屬下四面八方地攻到,咱們自顧不暇,哪還有餘力照顧他們呢? ”   唐璇微微一笑,道:“屬下堅持留此,其一固為阻他血河大陣,其二就為救這 些人。滾龍王殺人,幫主救人,這一正一反之間,是何等的顯眼,何等的善行!中 原數省,家家戶戶,視幫主如慈悲生佛。但得度過此劫,整個武林道,都將傳誦著 幫主的德威;天下的紛爭,都將為幫主一言而解。”   歐陽統低沉地歎道:“英雄肝膽,慈悲心腸,如先生者,世有兒人?歐陽統何 幸如之,得遇先生。”   唐璇笑道:“士為知己者死。幫主不必放在心上。”   只聽周大志大聲嚷道:“又有人來了。”   唐璇轉臉望去,果然見一個著天藍長衫的老人,正對著幾人停身之處走來。   在他的懷抱之中,仰著一個長髮披散的綠衣女人。   周大志大步迎了上去,道:“朋友,不能再往前走了。”   那天藍長衫老人神態十分威嚴,冷冷然地看了周大志一眼,突然長歎一聲,道 :“老夫這女兒受傷甚重,急需找一處安靜所在療治她的傷勢。”他這幾句話說得 甚是婉轉,但神色之間洋溢著激動之情。顯然,這個冷做的老人只是因情勢所迫, 不得不強忍著屈辱。   唐璇急步迎了上去,拱手說道:“老前輩、令媛的傷勢很重麼?”   那老人緩緩點頭應道:“她已陷入暈迷之境,急需早施治療。”   唐璇道:“晚輩略通醫道,不知可否代為效勞?”   那青衫老人搖頭答道:“不用啦,老夫自己會為她療傷,但必須找一處安靜所 在。”   唐璇道:“這片莽原之中,充滿了殺機,只怕難找出一片安靜之境……”   他回目望了那些橫陳的傷軀、屍體一眼,接道:“這地方雖然嘈雜一些,但卻 是這片莽原中僅有一塊安全之區。老前輩如若不嫌嘈雜,請在此地為令媛療治一下 傷勢如何?”   那青衣老人打量了四周的環境一眼,低頭望著懷抱中的綠衣女,歎道:“此皆 老父無能,不能保護你的安全,讓你身受此苦。”   只聽幾聲尖厲的怒喝之聲,遙遙地傳了過來。 熾天使書城

    【第六十章 大戰序幕】   青衣老人臉色大變,雙目中閃動忿怒的火焰,身軀抖動,似是已盡了極大的定 力,在克制著心中的忿怒。   唐璇低聲說道:“老前輩暫請忍耐一下,替令媛療傷要緊。我們已在這數丈外 佈下了阻敵人手,強敵一時間決難突破。此刻時光,寸陰如金,就事而論,老前輩 也該爭取這片寸光陰,療救令媛的傷勢。”   那青衣老人,面色逐漸地緩和下來,點頭應道:“多謝兄台指教。”   大步行了丈餘,找一處深草叢中,放下懷中的女兒。   他冷做孤僻的性格,又一次明顯地流露了出來。在這等險惡的情勢之下,他急 步從費公亮和鐵木大師身側而過,但卻連頭也未回過一次,生似未曾看到幾人一般 。   唐璇高聲說道:“老前輩如需什麼藥,請招呼在下一聲。”   那青衣老人低聲說道:“不用了。”聲音低沉得三四尺外就沒法聽到。   歐陽統緩步走了過來,低聲說道:“連續有受傷之人趕來,想來那滾龍王屬下 之人亦即將找到此地,先生最好不要再親身涉險了。”言詞之間,充滿著關懷之情 。   唐璇微微一笑,道:“多謝幫主關顧,屬下自知珍重。”   費公亮突然大步走了過來,說道:“幫主可認得那青衣老人麼?”   歐陽統搖頭說道:“素昧生平,從未見過。”   費公亮道:“此人頗似傳言中的南翁姜……”   只聽一聲尖叫傳了過來,打斷了費公亮未完之言。轉臉望去,只見一個長髮散 披的中年婦人,滿身鮮血地跑了過來。   歐陽統急聲說道:“柏公保,快去接她過來。”   柏公保應聲而出,疾躍過去,伸手扶住了那滿身鮮血的婦人,奔回到歐陽統的 身前。   歐陽統目光一轉,看她全身傷痕纍纍,多達六七處,縱有靈藥,也是難以救得 活了。   那婦人望了歐陽統一眼,道:“你可是窮家幫的幫主麼?”   歐陽統道:“在下正是歐陽統。”   那婦人道:“歐陽幫主……”“主”字剛剛出口,突然一閉雙目,氣絕而逝。   那隱身在草叢中的青衣老人忽地探出頭來,望了那婦人一眼,重又隱入草叢之 中。   歐陽統滿臉激忿之色,說道:“先生,滾龍王的屬下,當真是殘忍得可以,對 待婦人孺子,也下得如此毒手!”   唐璇道:“有一種奇怪的藥物,只要人一服用,立時將失去人性,殘酷嗜殺, 視人命如兒戲——”   忽聽一聲暴喝道:“站住!”緊接兵刃相擊,傳入耳際。   唐璇道:“滾龍王屬下已到,幫主、費大俠,快請四面接迎。我已囑咐過八英 ,如遇高手,難以抵敵之時,立時向後撤退,布成九宮奇陣,合力拒敵。”   歐陽統道:“先生自重。”飛身一躍,直向那喝叫聲處奔了過去。   費公亮緊隨歐陽統身後追了過去。   唐璇目光一掃柏公保和周大志,道:“你們快把傷者抬到這草叢旁,集中一起 。”   周大志道:“死人的屍體呢?”   唐璇道:“那就顧及不到了。”   只聽暴喝連起,四方八面一片“站住”之聲。   唐璇舉起摺扇一揮,那停在丈餘外的馬車突然疾快地馳了過來,但那駕車的黑 衣人仍然靜坐在車上不動。   但見人影一閃,緊隨歐陽統而去的費公亮突然轉了回來,說道:“先生,滾龍 王手下高手已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唐璇點頭接道:“這一戰勢所難免,窮家幫的成敗、存亡,端在這一戰了。”   費公亮道:“幫主之意,咱們分佈之面太過遼闊,命在下請命先生,可否撤退 集中?”   唐璇笑道:“我已告訴分佈在四周之人,遇上強敵,不可硬拚,他們會自然撤 入八卦陣之位。費大俠等只要相機救應,不讓有所傷亡就行。”   他輕輕歎息一聲,接道:“這是一場實力相差極為懸殊的險惡之戰。在三個時 辰之內,咱們難有援手趕到,但滾龍王的屬下,卻是愈戰愈多。八英勢必不容有所 傷亡,傷一人全陣即將失去均衡。不過,有幫主、費大俠和鐵木大師三位高手及時 施援,當可保八英無恙。”   費公亮肅然說道:“先生想必早已有安排,屬下這就覆命幫主。”   說話聲中,突然一躍而起,破空而去。   只見周大志哇哇叫道:“唐爺小心了。”大步直向正南迎去。   唐璇目光一轉,只見兩個黑衣勁裝大漢,手執兵刃,衝過了八英的封鎖,直奔 而來。   柏公保突然欺上一步,道:“唐爺,形勢險惡,屬下……”   唐璇突然一揮招扇,接道:“退下去。”   柏公保微微一怔,不自禁地向後退了一步。   只聽周大志大聲喝道:“好小子,接俺老週一拳。”右拳一式“浪撞礁巖”, 擊了出去。   但聞前面一個執刀大漢,悶哼一聲,應手倒了下去。   周大志怔一怔,道:“好不禁打的小子,老周拳還未到,你已嚇暈過去。”   刀光一閃,另一個黑衣大漢,趁勢一刀,疾向周大志的便便大腹上面刺去。   周大志看去雖然很笨,其實輕靈異常,大腹一側,避過刀勢,順手一招“海底 撈月”,抓了那黑衣大漢右腕,左拳一揚擊去。   他拳勢尚未中那大漢前胸,那大漢卻仰面倒了下去。   周大志一把奪過單刀,回身走了過來,笑對唐璇說道:“唐爺,滾龍王手下個 個膿包,受不了俺老週一拳。”   唐璇淡淡一笑,舉步登車,拱手對那草叢一禮,道:“多謝相助。”   周大志聽得微微一怔,仔細向那倒摔在地上的大漢望去,只見兩人雙目緊閉, 面色鐵青,不似中拳而死,不禁心中動了懷疑。   但他天生心地鈍遲,一時之間,仍是想不通原因何在,凝目尋思了良久,突然 一拍腦袋,大聲叫道:“我明白了,明白……”大步走到那草叢之中,叫道:“喂 !可是你幫助俺老周的麼?”   草叢中探出那青衣人的腦袋,舉手一揮,道:“走開去。”說完一句話,立時 又隱入草叢之中。   周大志怔了一怔,道:“哼!好大的架子。”   唐璇低聲叱道:“不要驚擾了人家療傷,快退回來。”   周大志回顧了柏公保一眼,大步走到唐璇的馬車前面,低聲說道:“那青衣老 人武功很好……”   唐璇搖搖手不讓他再說下去,接道:“不用你多管閒事……”   突然白影一閃,一道白光劃空飛來,直向唐璇飛擊過去。   唐璇不會武功,雖然眼看暗器襲來,但卻無法閃避。   周大志雖然內力深厚,拳勢威猛,但對輕功一道,卻是毫無造詣,眼看那襲來 自光逼近唐璇,但卻救援不及。   正在危亡一發之際,突有一股暗勁湧來,那疾飛而來的白光,吃那暗勁一撞, 登時斜斜飛向一側,跌落在草地之上。   唐璇目光橫掠了落在地上的飛刀一眼,淡然一笑,回顧了鐵木大師一眼,道: “不是老禪師劈空掌力強快,唐璇勢必要傷在飛刀之下不可。”   鐵木歎道:“這發刀之人的手勁,實是驚人。如若老衲的料斷不錯,發刀之人 ,當在五丈之外……”   *支持本書請訪問‘幻想時代’以便得到最快的續章。*他微微一頓,又道:“ 唐先生身系武林安危,老衲深望先生能保重自己。坐在車上,固然可一目了然看到 四周變化,但自登高而望,目標太過顯明……”   唐璇笑道:“多謝老禪師關顧,我這裡致謝了。”拱手一禮,縮身入馬車之中 。   只聽歐陽統的聲音遙遙傳了過來,道:“周大志,你負責保護先生的安危,先 生如損傷了一毫一發,你就別再見我。”   周大志應了一聲,橫身擋在唐璇的車前。   鐵木大師突然走近馬車,低聲對唐璇道:“先生,滾龍王的屬下分明已迫近四 周,而且適才兵刃聲響,已然動手相搏,不知何以此刻突然會沉寂下來?”   唐璇道:“大風雨來臨之前,總會有一段時間的平靜。滾龍王的屬下不但已迫 近四周,而且來人甚多,不乏高手,不出一盞熱茶工夫,定將發動強猛攻勢。”   說話之間,忽見草叢之中人影閃動,緩步向後退了過去。   唐璇低聲說道:“大師,滾龍王的屬下已經向前逼了過來。本幫中八英已然向 後移動……”   只聽衣袂飄風之聲,歐陽統、費公亮雙雙躍落唐璇車前。   歐陽統低聲說道:“先生布成的陣圖,中間有多大地方?”   唐璇略一沉吟,道:“以屬下這馬車作為中心,方圓不過兩丈。”   歐陽統臉色嚴肅地點頭,說道:“由鐵木大師、費大俠全力相助。   或可支撐一些時間。”   費公亮突然朗朗一笑,道:“眼下的費某人已經是窮家幫中所屬之人,幫主有 何差遣,但請吩咐,屬下萬死不辭。”   但見八英緩緩向後移動,同時手中都已亮出了兵刃。   只聽一個蒼勁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哪一位是窮家幫的幫主,請來答話。”   歐陽統回顧了鐵木大師等一笑,正待開口,費公亮己搶先說道:“什麼人這等 放肆,我們幫主是何等身份之人,豈肯聽你支使?你有話過來說吧!”   過了片刻,那蒼勁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老夫顧八奇,乃滾龍王屬下四 大侯爵之一。”   費公亮大聲喝道:“什麼侯爵不侯爵,如若要見我們幫主,就得以江湖規矩, 親來求見。”   只聽一聲冷哼傳了過來,道:“你們已被我們重重圍困,還是這般的不知死活 ……”聲音微微一頓,接道:“如不是王爺有命,老夫早已下令圍攻了。”   費公亮道:“有什麼狠毒之處,儘管施出來就是。”   那聲音沉寂了良久,重又傳了過來,道:“好吧!受命在身,不得不去見他一 面,我這立刻就走。”   歐陽統抬頭望了望唐璇,道:“先生,眼下情勢,咱們已如網中之魚。滾龍王 何以不肯下令圍攻,卻派人和咱們談判起來?”   唐璇笑道:“滾龍王未料到咱們會這等冒險……”   忽聽鐵木大師說道:“滾龍王遣派之人來了。”   歐陽統抬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軀壯偉的大漢肩著一根亮銀棍大步行來。   這時,八英已然各自退人方位,布成了陣圖。   歐陽統說道:“周大志,去接他過來。”   周大志應了一聲,挺著大腹迎了上去。   在那壯偉大漢的身後,隨著一個矮瘦的老叟。   那大漢行近八英,突然一振手中的亮銀棍,道:“閃開路。”聲音宏亮震耳, 橫棍而立,神威凜凜。   周大志只看得暗暗讚道:“好一條漢子!”加快腳步,迎了上去,低聲對八英 說道:“幫主傳諭迎客,你們讓讓路吧!”   那緩緩移動不息的陣圖,陡然停了下來,陣圖分裂,閃開了一條大路。   那壯偉大漢環目凝望了周大志一眼,忽然向旁側一閃,讓開去路。   那矮瘦老叟緩步而行,當先入陣。   周大志拱手對那壯偉大漢說道:“朋友貴姓?”   那大漢道:“在下金元霸。”   周大志道:“人如其名,不同凡響。兄弟叫周大志。”   金元霸嘩啦嘩啦地一陣大笑,道:“在下久聞窮家幫中鐵衛大名,今日有幸一 會……”   周大志道:“好說,好說。”   金元霸道:“江湖上傳言,說你鐵衛如卡,難越一步,咱倒是有些不信。待會 兒咱們得好好地較量一陣。”   周大志笑道:“在下自當捨命奉陪。”   金元霸道:“好!屆時不論拳腳兵刃,任由周兄選擇。”大步向前行去。   周大志緊隨他身後而進,目光一掠他那粗如鴨蛋的亮銀棍,心中暗暗忖道:“ 此人能使這等沉重的兵刃,兩臂杏力定非小可,等會動手之時,倒是得小心一些。 ”   那當先而行的矮瘦老叟,一直行近歐陽統兩三步處,才停了下來,拱手說道: “在下北成侯顧八奇,奉王爺之命,面見幫主,有事相商。”   歐陽統臉色肅穆,一派莊嚴,淡然一笑,道:“在下洗耳恭聽。”   顧八奇目光轉動,緩緩掃掠了四周之人一眼,道:“你們已被圍困此地,如入 網之魚。”   歐陽統冷冷說道:“這個不勞大駕費心。”   顧八奇道:“你們四周已經滿佈火藥、乾柴,如若我們放起一把火來,四面圍 燒,除非諸位脅生雙翅、飛空而遁之外,決難逃出火劫。”   歐陽統聽得心頭怦然震動,暗暗地忖道:“果真如此,倒是可怕得很。”但他 外形之間,仍然保持著平靜的神色,笑道:“一把火燒光十里莽原,辦法很好啊! ”   顧八奇臉色微變,道:“但敝上卻不願眼看諸位被火燒死,特命在下來見幫主 ……”   歐陽統笑道:“這麼說起來,滾龍王倒是位心地仁慈之士了……”   顧八奇道:“在下之言,句句出自肺腑,望幫主不可以等閒視之。”   歐陽統回顧了唐璇一眼,緩緩把目光投注在顧八奇身上,道:“敬請代覆滾龍 王,就說在下心領盛情。”   顧八奇道:“這般看將起來,歐陽幫主是決心要死守這片土地了。”   *本掃描書站,中文網址‘幻想時代’*費公亮大聲喝道:“你這人究竟是有完 沒有!我們幫主何等身份,豈能陪你說笑!”   顧八奇兩道銳利的目光緩緩轉動,掃掠了四週一眼,突然縱聲而笑,回顧了金 元霸一眼道:“咱們走啦!”   歐陽統目光凝注在顧八奇背影之上,默然不語。   唐璇突然低聲說道:“此人已去,滾龍王勢將下令總攻……”   歐陽統道:“先生,此人來得可疑。”   唐璇目光一掠那突起的草叢,接道:“咱們一日不退,他那血河大陣就無法布 成。滾龍王派人面見幫主,一則想看看咱們的實力如何。   二則想動以言詞,勸咱們撤離此地。”   突然一陣尖厲的哨聲,傳了過來。一起群和,頃刻間哨聲大作,四面八方盡都 是尖厲破空的哨聲,迴旋空際,繞耳不絕。   唐璇突然低聲向那車轅前面坐的黑衣人說道:“放開馬韁,讓它們逃生去吧! ”   那黑衣人一語不發,但卻依言解開車轅上的控馬的索繩。   唐璇大聲說道:“幫主和大師儘管全力援救八英,不用顧及我的安危了。”   歐陽統轉過臉去道:“先生……”   只見唐璇一陣拉動,梭形馬車上,突然發出一片軋軋之聲,四塊木板,緩緩向 上升了起來,逐漸把唐璇的身子掩去。   鐵木大師呆了一呆,道:“昔年諸葛孔明發明木牛流馬,成為絕響,先生這護 身馬車……”   只聽一股銳嘯,一排利箭破空飛到。   鐵木大師疾快地一揮寬大的袍袖,打出一股強猛暗勁。歐陽統右手一揚,打出 一陣劈空掌風。費公亮、周大志、柏公保等各揮拳掌,打出內力,疾向那一排箭上 撞去。   只聽唐璇的聲音,由那四面環掩的木板之中傳了出來,道:“幫主和大師,最 好能用兵刃。這一戰,非同小可!”   但見那一排利箭,吃幾人發出的內力一擋,立時如遇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齊 齊跌落在地上。   只聽箭嘯之聲傳了過來,又一排急彎大箭蜂擁而到。   費公亮首先警覺,高聲說道:“幫主,咱們不能中人誘敵之計,再發內家掌力 擊打這些彎箭,當真該動用兵刃了。”伏下身子,避開箭雨。   這一次群豪果然都不再發掌擊箭,紛紛讓避開去。   只聽一陣乒乒乓乓亂響,十幾支利箭齊齊射在唐璇的座車之上。   唐璇那座車四圍的木板堅硬異常,疾箭利鍊也只不過深入半寸左右。   木板重隔的座車之中傳出了唐璇的聲音,道:“諸位請各取一件順手兵刃,以 作對敵之用。”   語聲甫落,一陣軋軋連響,那木車後面忽然裂開出一個兩尺大小的圓徑,一片 木板緩緩而出,木板之上放著各種兵刃:刀、劍、棍、筆,不下十件之多。   歐陽統心中暗暗忖道:“想不到他這木車之上,還有這般的妙用。十年來,我 竟然全無所知……”他心中雖然甚感驚訝,但表面之上卻保持了平靜神情,當先一 探,取了一柄長劍,道:二諸位如若忘帶上兵刃,儘管選用。”   鐵木、費公亮都是未帶兵刃之人,但此刻卻不敢再稍生托大之心,各自選了一 件合手的兵刃,握在手中。   費公亮輕輕歎息一聲,道:“看來,唐先生這座車還有神奇的妙用……”   車中傳出了唐璇的聲音,道:“神奇決談不上。但我已在車中暗藏一十二種暗 器之多,這些暗器之中包括了毒煙、毒火、毒水、箭針、白虎釘等絕毒之物。當然 ,如非形勢相迫我們非得出手不可,決不擅自出手。”   只聽一陣尖厲的哨聲劃破了長空,正南方向當先耀現出一片刀光。十幾條大漢 ,各揮著兵刃疾衝過去。   森森的寒芒,閃耀在日光中。   八英排成的八卦陣位,也開始了緩慢的轉動,但那輪轉的圈子卻逐漸向裡面縮 小。   費公亮忽然一拉柏公保,道:“走,咱們南面助戰去。”   柏公保怔了一怔,道:“承蒙賞識,感激不盡,讓在下也取一件兵刃用用。” 探手拿出了兩柄長劍、兩支銀筆。   費公亮道:“你一人怎麼拿了這多兵刃呢?不覺著拖累人麼?”   只聽一陣狂喝,挾著兵刃相擊之聲,傳了過去。   費公亮抬頭看去,只見正南方強敵排成了一座方陣,一面狂喝狂叫,一面疾急 地向前衝了過來。   這些人手臂相挽連接在一起,肉體和兵刃結成了一座堅強而又殘酷的衝擊的陣 式。   八英排成的八卦陣式,確有著精妙異常的變化,兵刃交錯,封閉謹嚴,而且攻 拒之間,很自然地緩緩轉動,使人手互相調換。   但對方那等不顧傷亡的硬沖、猛擊,已然使八英有著應接不暇之感。   原來滾龍王屬下結成的陣式,使數十人連結在一起,雖有傷亡,但他的屍體被 另外之人緊緊扣牢,不會倒摔下去。血肉橫飛,兵刃交錯,構成了一幅殘酷無比的 畫面。   八英的陣式,顯然已受到那硬沖之勢迫得變化不靈,大有被人突破之危。   費公亮縱身一躍,直掠過去,人還未落實,全力推出一掌。   一股凌厲的暗勁排湧而出,一阻強敵的硬沖之勢,大刀一揮,橫掃而出。   那結成的方陣雖然衝勢猛惡,但他們也有缺點,那就是很多活人和重傷死亡之 人結連在一起,運用上大不靈活。費公亮一刀掃出,立時響起了兩聲慘叫。兩條大 漢,生生吃他一刀橫斬成四段。   鐵木大師一合雙掌,高宣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急急閉上了雙目, 不忍卒睹。   費公亮大刀揮掄,連傷數人,穩住了陣勢。   強敵二十餘人結成的方陣,經過數番猛沖之後,人已傷亡過半,衝擊之力大為 減弱。   只聽遙遙傳過來一陣哨聲,那結成方陣的強敵陡然向後退去。   一陣猛烈的擊殺之後,忽然靜止下來。   觸目鮮血,遍地殘肢,一片淒涼。   歐陽統長長歎息一聲,說道:“先生,滾龍王這等慘酷地驅使屬下,這一戰不 論成敗,都將造成一場可怕的殺劫……”   木板掩蔽的馬車中傳出了唐璇的聲音道:“這些人大都服有藥物,不知死亡之 可怕,唯一可行之策,就是讓他們及時清醒過來。”   忽聽清嘯傳來,一團劍氣遙起於十餘丈外,疾炔地電射而來。   但見人影閃動,草叢之中蜂湧而出。點點黑影,攔住了那團劍氣。   相距遙遠,深草及人,無法看清楚搏鬥的詳情,但見那滾動的兵刃和迅快轉動 的人影,可想到那搏鬥是激烈絕倫。   歐陽統長長歎息一聲,道:“不知那人是誰,被滾龍王的屬下重重圍了起來。 ”   但見白芒飛閃,不時暴升起丈餘高低,那重重包圍他的黑影被迫得紛紛閃動。   費公亮道:“那人的劍術已進入上乘境界,定然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   鐵木道:“阿彌陀佛,但願他能夠破圍而出,沖開滾龍王屬下的圍困。”   只聽長嘯劃空,那飛閃的白芒突然暴長近丈,破圍而出,疾快地向幾人停身之 處奔來。   點點黑影,緊隨那劍光之後窮追不捨。   只見那草叢之中突然又湧出一群黑影,攔住了去路。那人又被重重地包圍了起 來。但不過一刻工夫,又被他突圍而出。   費公亮長歎一聲,讚道:“這人不但劍術已人上乘,功力亦極深厚,連經惡戰 ,仍然能力破重圍。”   說話之間,草叢中又湧出十幾條大漢,再度把那仗劍人圍了起來。   歐陽統突然回頭道:“大師,此人武功不凡,如若被滾龍王手下所傷,未免可 惜,咱們去接應他一陣,不知大師意下如何?”   鐵木道:“老衲亦有此意。”   歐陽統道:“好!咱們走吧!”   費公亮突然一橫手臂,攔住了歐陽統,道:“幫主身份尊貴,豈可輕易涉險? 讓屬下陪同鐵木大師一行如何?”   只聽鐵木大師說道:“用不著咱們去了,他已然破圍而出了。”   抬頭看去,只見那執劍人果然三度突破重圍,迫衝過來。   這時,那人已然相距不遠,清晰可見。只見他一身青衣,右手執劍,左手中抱 著一個長髮散垂的白衣女子。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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