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八卦陣中】
那白衣女的身上,濺滿了鮮血。
懷抱中人遮去了他的面目,一時間無人看清楚他的年齡。
他奔來之勢,快如離弦流矢,倏忽之間,已到了兩三丈外。
只聽兩聲厲喝,兩條人影,有如天馬行空,斜迎過來,攔住那執劍人的去路。
那執劍人搶先出手,長劍疾推,橫裡掃去。
兩個攔路的黑衣大漢,一個手施大環刀,一個分握兩支鐵筆。
那執劍人劍勢掃出,兩人的兵刃也同時舉起攻去。刀劍相觸,一聲金鐵大震,
但兩支判官筆卻乘隙而入,迫得執劍人向後退了兩步。
交手一招之間,已然形成熾烈的火拼之勢。那用刀、使筆人的武功,顯然是兩
個傑出的高手。
那執劍人雖然連番衝擊、惡戰,但卻似毫無困乏之感,長劍揮動,攻勢銳利至
極,剎那幻成一團劍氣、白光,疾向前面猛沖。
可惜的是兩個攔路人武功太強,刀、筆交織,幻生出一片光幕,硬把那一團滾
滾的劍氣攔住。
這是一場慘烈絕倫的惡戰,不但雙方攻拒的招數各擅奇妙,就是內力也似在伯
仲之間,力鬥數十合,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歐陽統冷眼旁觀,看得暗暗驚心,忖道:“這兩人在滾龍王手下不知是何身份
,武功這般高強……”
忖思之間,突聽一陣尖厲的哨音傳來,草叢中突然湧出十幾條人影,團團把那
執劍人圍了起來。
鐵木大師長歎一聲道:“以眾凌寡,以多勝少,何況那人的懷抱之中尚抱著個
女子,看來咱們是不能不出手了。”
只見白虹暴漲,劍光突盛,七八尺內盡都是森冷的劍氣。
一聲慘叫,由那瀰漫的劍氣中傳了出來,一顆人頭疾飛而出。
凝神看去,只見那施用大環刀的人,已然傷在執劍人的手下。
但見那執劍人飛起一腳,一具無頭的屍體,帶著噴射的血雨疾飛而起,撞向那
圍在四周的黑衣人。
那圍在四周的黑衣人,不自禁向旁一讓。
只聽那執劍人一聲怒喝:“擋我者死!”長劍暴灑出朵朵劍花,逼開雙筆,連
人帶劍,疾沖而出。
凌厲的劍風,迅快的行動,使那圍在四周的黑衣人來不及出手攔阻,其實縱然
出手,也無法攔得住他那身劍合一的衝擊之勢。
費公亮不禁喝一聲彩,道:“好劍法!”
餘音未絕,那疾沖而來的人劍已到了八卦陣式前面。
歐陽統高聲喝道:“快讓開放他進來。”其實他這聲喝叫,已無必要,八英早
分讓開一條缺口。
那執劍人縱身一躍,衝入了八卦陣中。
歐陽統一拱手,道:“壯士快請休息片刻……”
那人緩緩放下手中長劍,然後又慢慢放下懷抱中的白衣女,拱手一禮。歐陽統
凝目望去,只見來人不過二十上下,丰神俊朗,劍眉星目,雖經連番惡戰,只不過
輕微喘息,心中大為敬佩,微微一笑,道:“閣下的劍術,乃歐陽統生平所見的幾
位有數高手之一。”
那人欠身說道:“看先生衣著氣度,定然是名重武林的歐陽幫主了。”他雖已
和歐陽統有過數面之緣——但那時服有迷藥,神志不清,臉上又塗有變容藥物,是
以彼此之間都無法記憶起來。
歐陽統道:“在下正是歐陽統,大駕尊姓?”
那少年抱拳道:“區區上官琦——”
忽聽費公亮失聲叫道:“這女娃兒不是那冒充閔老英雄女兒的大郡主麼?”
上官琦道:“不錯。不過,她現在已經是滾龍王手下的叛徒了歐陽統道:“可
是她遇上了兇險,為上官兄所救麼?”
上官琦長歎一聲,道:“此事說來話長,但如若在下不說清楚,只怕要引起諸
位的多疑之心……”當下把混入閔府經過,服藥、變容的情勢,刪繁從簡他說了一
遍。
鐵木大師道:“有一位生相似猿之人,不知現在何處?”
上官琦道:“那是在下的師弟,他名叫袁孝。”
鐵木大師道:“他的輕功,是老衲生平所見絕佳高手之一。”
上官琦道:“大師過獎。未學後進,還望諸位老前輩多多指教……”目光轉動
,四下打量。
周大志看不過眼,大聲叫道:“你這人東張西望地瞧什麼?”
上官琦道:“貴幫中唐先生沒有來麼?”
歐陽統道:“有何見教,和我說也是一樣。”
上官琦道:“這位姑娘傷勢甚重,在下久聞唐先生的醫道獨步武林,讓他看看
這位姑娘,是否還有救?”
歐陽統目光一掠那馬車說道:“此時此情之下,只怕不大方便吧!”
一語甫落,哨聲突起。
轉頭看去,只見十幾個勁裝大漢直向八卦陣中衝來。
當先一人,身軀修偉,手執亮銀棍,神威凜凜地大步而來。
周大志探手由唐璇坐車之下,撿起了一根鐵棍,低聲對歐陽統道:“此人手中
兵刃沉重,宵力定甚驚人,俺老周去擋他一陣如何?”
歐陽統點頭說道:“切不可逞強鬥狠,妨礙到八英陣法變化。”
周大志應了一聲,手提鐵棍,迎了上去。
上官琦望著那雙目緊閉的白衣女,長長歎息一聲,道:“姑娘保重……”左手
抱起嬌軀,右手橫舉長劍接道:“咱們要走了。”
歐陽統吃了一驚,道:“上官兄留步。”
上官琦回頭說道:“什麼事?”
歐陽統道:“上官兄的劍術,乃兄弟生平所見有數高手之一。”
上官琦道:“幫主所賜教言,在下已洗耳恭聽。傷人虛弱,奄奄一息,在下實
難久待。”
歐陽統道:“大駕的手法、劍法,雖已人不凡之境,但如說要久戰滾龍王屬下
的高手,只怕要大感吃力,何況你懷抱之中,還有傷重待斃的女孩子。”
上官琦道:“在下不忍不盡我最大心力,盡量延續她的生命,等待我那兄弟,
讓他們見上最後一面。”
歐陽統道:“不知她受的什麼傷,可否讓在下瞧瞧,也許在下可能相助一二。
”
上官琦道:“她中了附骨毒針。”
歐陽統道:“好毒辣的名字,定然是滾龍王下的手了?”
上官琦道:“不錯。她本可繼續效忠於她的義父,那既能見諒於她的義父,又
可免附骨毒針的發作之苦,但她卻甘心忍受那人人不易忍受之苦,不肯求功折罪。
”
歐陽統仔細在那白衣女子身上瞧了一遍,找不出一點傷痕,心氣一餒,說道:
“看來是非得請唐先生瞧瞧她的傷勢了。”
忽聽身旁草叢之中,傳出來一個沉重的聲音,道:“什麼傷勢?給我瞧瞧。”
上官琦轉頭望去,只見那草叢之中探出了一個白髮白髯的腦袋。
那人貌相威嚴,雖只探出一個腦袋,亦有著一股懾人之威。
上官琦心知連雪嬌已到油盡將熄之境,自己縱有求醫之心、突圍之勇,但傷重
的連雪嬌已經是無能再等待了。
在這等情勢之下,上官琦一聽那老人喝叫之聲,立時抱起連雪嬌走了過去。
青衣老人一伸雙臂,接過連雪嬌,重又縮回那草叢之中。
只聽一連三聲金鐵大震,傳入耳際。
凝目望去,只見周大志已和那身軀修偉、手橫亮銀棍的金元霸動上了手。兩人
都使用渾重的兵刃,而且又都有著極深的曹力,彼此交手相搏,各自掄棍相擊,聲
如雷鳴,震耳欲聾。
金元霸勇不可擋,三招硬拚曹力之後,攻得更是銳利,舉棍掃擊,嘯風盈耳,
氣勢猛惡,動人心魄。
這時,太陽已升中天,光芒普照下,只見一隊隊手橫兵刃之人四面八方地圍攏
上來。
歐陽統目光環掃了四週一眼,略一估算,搖頭歎道:“武林中有史以來,這大
規模的混戰,只怕這要算得第一次了。這一波攻陣強敵,只怕要在百名以上。”
只聽那木板掩遮的馬車之中,傳出來逍遙秀才唐璇的聲音,道:“強敵人數眾
多,必將不計傷亡地連番硬沖。八英排成的陣式雖有妙用,只怕也難擋得這番猛沖
之勢,還得憑仗大師和費大俠之力,及時救援……”
那聲音微微頓了一頓,又道:“無論如何不能讓八英有所傷亡。傷亡一人,全
陣即將為之動搖。”
歐陽統高聲應道:“本座等自會盡全力支援八英,但搏鬥之間,兵刃無目,如
說完全不會有所傷亡,只怕未必可能。未雨綢繆,先生最好還是早籌善後之策。”
唐璇道:“幫主和諸位儘管盡力支援八英,由屬下指揮陣勢的變化……”
他長長歎一口氣,道:“滾龍王似是已看出了八卦陣式的變化,故而分佈的攻
勢隊形正好克制咱們八卦陣圖佈署,生剋之妙,暗含玄機,一著失利,全盤將輸。
幸得我早已預料到,但憑八卦循環之理,難以瞞得過滾龍王的雙目,早已在陣中暗
藏了甚多變化,除非八英之中有兩個以上的傷亡,使全陣難再生連鎖拒敵之效,滾
龍王人手再多,也是無法破陣而入。”
聲音甫停,立時響起一陣清脆的鐘聲。
但見八英擺成陣圖,忽然開始向後收縮起來,片刻間,只餘下方圓不及兩丈的
空間。
在這兩丈的空間中,放置了一座馬車和堆積了甚多的死亡屍體。
但聞叮叮噹當之聲,混入那緊張的氣氛之中。
唐璇高聲說道:“幫主快請傳諭出去,凡是咱們窮家幫之中,一律不許冒著破
陣之險,擅自出手對敵。”
歐陽統大聲喝道:“周大志快退回來。”
周大志硬接了金元霸一棍,道:“幫主正在招喚在下,不知有何吩咐?咱們等
一會再比不遲。”
金元霸道:“很好,很好,我也想和你打個勝敗出來。”
周大志倒提鐵棍,大步向歐陽統走了過去。
他一退下,八英立時開始轉動身子,轉動八卦陣,封堵上缺口。
金元霸手橫亮銀棍,望著緩緩轉動的八英,希望能找出一個空隙沖人陣中。哪
知看了良久,只見那緩緩轉動的陣式,封閉卻嚴謹異常,不見一點空隙。原來八卦
陣縮小之後,陣式更覺嚴謹,無懈可擊。
這時,在八英排成的陣式四周,已經佈滿了蓄勢的強敵,四面八方,重重包圍
,一眼望去,不下百人之多。奇怪的是這些人並不立時出手,似是在等著什麼。
這是大風暴前的一段暫時平靜,一場空前的慘烈相搏行將展開在這廣闊的莽原
上。
歐陽統表面之上雖然保持鎮靜,但見強敵的優勢,心中不覺暗自歎息,忖道:
“這一場慘烈的惡戰一旦展開,敵我雙方恐都將造成巨大的損失!”
只聽周大志高聲說道:“幫主召俺退下,有何吩咐?”
歐陽統淡然一笑,道:“此時此地,敵眾我寡,咱們不宜和強敵力擠,那人的
武功路數和你一樣,也是剛猛路子,力戰下去,必有一人傷亡……”
說話之間,忽聽蹄聲得得,幾匹健馬飛奔而來。當先一人身著青色長袍,面色
一片青黃,除了兩隻眼睛在轉動之外,臉上毫無一點表情。
但聞那木板掩護的馬車中傳出來唐璇的聲音,道:“滾龍王來了。”
歐陽統凝神望去,只見那青袍人身後,相隨人手大約有七八個之多,那適才奉
命而來的顧八奇也在其中。
費公亮低聲對歐陽統道:“幫主,這些人可能都是滾龍王手下的首腦人物了,
只怕那傳言中的四大侯爵都在其中。”
歐陽統道:“不錯。他們親身臨敵,查看形勢,分明已下決心和咱們全力一搏
了。”
費公亮的為人雖然豪氣干雲,但眼看敵眾我寡懸殊太大,心中亦不禁生出孤臣
孽子之心,黯然一笑,道:“滾龍王親率屬下幾個重要人物臨敵,那是最好不過,
如若雙方盡出首要人物,一搏生死,倒可免去一番殺劫……”話至此處微微一頓,
回頭對鐵木大師道:“老和尚,在下要向滾龍王屬下首腦挑戰,你可敢出手一試?
”
鐵木大師目光環掃,打量了四週一眼,肅然說道:“老衲行年八十,豈還貪戀
生命不成……”他手中本已握著一柄戒刀,伏身又撿了一柄長劍,道:“世人均謂
少林不擅用劍,老衲今日破例一試。”大步直向陣外衝去。
歐陽統急急說道:“老禪師暫請止步。”
鐵木大師回頭說道:“幫主有何見示?”
歐陽統道:“敵眾我寡,勢力懸殊,如若咱們硬和對方力拼,實力上先已吃了
大虧……”
費公亮接口說道:“正因彼此之間的實力相差懸殊,屬下才有意挑戰他們的首
腦人物。有道是,打蛇打頭,斬鳳斬翅,只要傷了他們幾個首腦人物,亦可收殺一
警百之效,由屬下和鐵木大師挑戰滾龍王,不論勝負如何,都可以暫緩強敵的攻勢
。”
歐陽統道:“這個,這個……先容本座和先生商量一下,再作決定。”
顯然,他已為費公亮之言所動。
只聽那木板掩遮的馬車之中傳出來唐璇的聲音,道:“這辦法雖是不錯,但究
非上上之策。不是我長他人的志氣,二位雖然勇冠三軍,但卻無絕對制勝的把握,
何況滾龍王也未必會親身出戰,那就不如留下實力備以支援八英的重要。只要這一
座八卦陣不為強敵所破,咱們所有之人都可暫保無恙……”聲音微微一頓,又道:
“但諸位如能多和滾龍王拖延一些時刻,倒是對大局極為有利。”
歐陽統目光緩緩由費公亮和鐵木大師的臉上掃去,道:“先生料敵論事,向無
差錯,他既然反對咱們行險挑戰滾龍王,想必另有見地。”
鐵木大師道:“老衲對唐先生的智謀向極敬服,他說不宜出手,想是不致有錯
。”
只見繞陣奔走的幾匹健馬突然停了下來,那青袍人突然高舉右手,高聲說道:
“歐陽統,你要那唐璇出來……”
歐陽統接道:“有什麼事,和我說也是一樣。”
滾龍王冷冷說道:“告訴你,你也不知厲害,豈不同對牛彈琴一般?”
歐陽統怒道:“滾龍王,你這般藐視本座,就不覺太過托大麼?”他乃一幫之
主的身份,雖然心中氣忿,但口中卻是無法說出惡言。
那青袍人正是滾龍王,只見他微微裂口一笑,道:“不是藐視你歐陽幫主,我
要告訴唐璇,這八卦陣式的變化玄機,已然盡為我知,而且已有克制之法,要他早
些收了此陣,知難而退,免得落下全軍盡沒之局。”
歐陽統縱聲笑道:“在下可以答覆於你,儘管出手攻陣……”
滾龍王冷冷接道:“本座明知和你是多費唇舌,果然不錯。”一帶馬韁,轉身
而去。
幾聲尖厲的哨聲緊隨而起,劃破了莽原的沉寂。環圍在四周的強敵,突然震動
手中兵刃,準備出手。剎那間刀光閃動,劍芒映日。
費公亮側目對歐陽統道:“幫主恕罪,屬下仍覺著挑戰滾龍王不失上策。”
他一生之中甚少受人約束,獨來獨往,自由自在,好惡之心,是非之念,都憑
自己喜怒而決,也不待歐陽統答話,立時高聲叫道:“滾龍王,給我站住!”
滾龍王本已帶馬奔行了數丈距離,聽得費公亮呼叫之言,陡然又帶馬轉過身來
,冷冷喝道:“什麼人?”
費公亮狂笑喝道:“滾龍王,你只會倚多為勝麼?”
滾龍王冷漠臉色上看不出一點喜怒的表情,但聲音卻充滿著忿怒地答道:“你
可敢和本座動手麼?”
費公亮道:“動手相搏,大不了一個戰死,有何不敢?”
滾龍王冷冷說道:“你倒是想得很開。”
費公亮道:“鹿死誰手,尚難預料,且莫咄咄逼人。”
滾龍王仰天大笑,道:“費公亮,不是本座小覷於你,你決非本座之敵。哈!
哈!你如不信,本座就屬下選派一人出手,都足以對付你了。”
費公亮回顧了歐陽統一眼,抱拳說道:“屬下請戰,但望幫主令下。”
歐陽統一皺眉頭,道:“勝敗不足論英雄。費兄要小心對敵,不可輕身爭一時
榮辱。”
費公亮道:“屬下遵命。”隨手取過一柄單刀,大步向陣外行去。
鐵木大師道:“老衲替費大俠押陣。”左手握刀,右手提劍,緊隨費公亮身後
而行。
歐陽統望著二人背影,長歎一聲,回顧那馬車說道:“先生,事已迫到頭上,
不得不放手一戰了。”
馬車內傳出了唐璇的聲音,道:“屬下極知幫主的心情。但此情此景之下,那
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歐陽統接道:“費大俠新歸幫中不久,孤做之氣尚未戒除;鐵木大師乃少林高
僧。如若本座不親身接應他們,勢將在武林道上留下話柄。”
唐璇道:“勢已至此,幫主勢非出戰不可了。不過,最好能設法拖延時間,以
待援手。”
歐陽統道:“偏勞先生統率全局。”帶著周大志急急追出了八卦陣。
這時,費公亮和鐵木大師已然與滾龍王派出迎戰之人對峙而立。
滾龍王的本身似是無意參與這場搏鬥,負手而立,望著那緩緩轉動的八卦陣式
。顯然,他已看出這八卦陣除了依照八卦方位變化之外,似是另外含蘊著一種詭奇
的變化,只不過一時之間看不出罷了。
只聽一個森冷的聲音說道:“兩位是一齊上呢?還是一對一地出手?”
費公亮冷笑一聲,道:“徒托空言,於事無補。真假存亡,立時可見真章。”
那森冷的聲音接道:“老夫就先請你相搏三百合。”
群豪轉目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正是剛才勸說歐陽幫主的顧八奇。
費公亮冷笑一聲,道:“當得奉陪。”
這兩人年紀相若,而且個子也差不多,都屬於矮瘦之型。
顧八奇望了費公亮一眼,突然揚手一掌。劈了過去。
費公亮縱身橫讓了四五尺外,喝道:“你亮兵刃來,咱們再動手不遲。”
顧八奇道:“老夫看用不到吧?”呼地一拳,迅推而出。
費公亮只覺那撞擊過來的一股暗勁強猛異常,不禁心中一動,暗道:“此人內
力這等深厚,實是不可輕敵。”
心中電轉之間,人已運集了功力,右手一揮,硬接顧八奇一拳。
兩人同時感應到心頭一震,不自主地向後退了兩步。
顧八奇似是未料到費公亮竟然能接下了自己的拳勢,而且功力悉敵,毫不見弱
,目光凝注在費公亮身上,道:“怎麼樣,可敢再接我幾拳試試?”
費公亮道:“試試就試試,有何不敢!”
顧八奇隨手在地上劃了一個圓圈,道:“咱們各自劃地為界,彼此發拳互擊。
哪一個先被逼出那圈子,哪一個就算輸了。”
費公亮手中單刀一轉,劃了一個圓圈,右手微一加力,單刀深入地中半尺,蓄
掌前胸。
顧八奇大喝一聲,兩拳連環擊出。但聞拳風嘯空不絕,這一陣猛擊連續推出了
八拳之多。
費公亮隱隱間似是感覺對方擊來拳勁,似是一拳重過一拳,心中大為震動,忖
道:“此人無怪如此狂妄,當真是有一些門道,看來這一戰勝機大小了。”
忖思之間,忽聽顧八奇冷森地喝道:“怎麼樣,可還敢和我動用兵刃麼?”
費公亮臉色一變,暗中提聚真氣,緩緩舉起右掌,日光下只見他掌指都變成殷
紅之色。
只聽滾龍王冷冷喝道:“當心他硃砂掌力!”
顧八奇沉聲應道:“王爺放心。”
費公亮冷笑一聲道:“你可敢接我一記硃砂掌力?”右掌一揮,猛力劈去。
顧八奇大聲喝道:“有何不敢!”右掌一揮,果然硬向費公亮硃砂掌、上迎去
。
兩股掌力擊撞在一起,激起一股旋風,吹飄起四周圍觀人的衣袂。
費公亮陡然向前欺進了一步,右手一揮,又拍出了一掌。
顧八奇一皺眉頭,又揮掌硬接一擊。
這次雙方手掌幾乎相接一起,顧八奇立時覺出不對,只感費公亮強猛的掌力之
中含蘊一股極強的熱流,直逼過來。
只聽費公亮大聲喝道:“你可敢再接我一掌?”右手起處,迎胸拍去。
他只用一隻右掌攻敵,雖然三招連續出手,但變化速度之上,竟是較為緩慢。
以顧八奇的功力,自然能有從容應付的時間,但他在費公亮連番言詞相激之下,甚
難自找台階,明知對方硃砂掌是一種特殊的外門奇功,而且掌力一擊重過一擊,仍
然不自主地又揮手硬接了一掌。
但覺一股強大的潛力中挾帶著的肌的熱流,直逼過來,再想閃避,已自不及,
雙掌己相觸在一起。
只聽顧八奇冷哼一聲,疾快地向後退了三步。
滾龍王身子一側,疾沖而上,伸手一指,點中顧八奇右臂的“曲池穴”,低聲
喝道:“快些運氣調息。”
熾天使書城
【第六十二章 簫聲角音】
費公亮縱聲長笑,道:“滾龍王,你可敢接我一掌試試麼?”
滾龍王冷笑一聲,道:“你如若自己想死,那就不妨試試。”
費公亮怒道:“在下倒是有些不信。”揚手劈出一掌。
滾龍王冷哼一聲,右掌輕揮,疾向費公亮鮮血般手掌之上迎去。
雙掌相觸,響起了一聲輕微的脆響。
只聽費公亮悶哼一聲,陡然向後退去,雙肩晃動,身子搖搖欲倒。
歐陽統一側身子,扶住了費公亮的右肩,探手入懷,摸出一粒丹丸,低聲說道
:“快把這粒丹丸服下。”
費公亮臉色鐵青,臉上汗水滾滾而下,張口吞下歐陽統手中丹丸。
滾龍王冷笑一聲,道:“歐陽統,你可有意和我決一勝負麼?”
歐陽統還未來得及答話,鐵木大師已然搶先說道:“老衲想領教幾招。”左手
戒刀,右手長劍,交叉而出,平胸推了過來。
滾龍王突然躍向旁側,右手驕指如風,點向鐵木大師“雲台穴”,左手卻施展
大擒拿手法,橫裡向鐵木大師手腕之上扣去。
鐵木大師被滾龍王這兩招反擊,迫得向後退了兩步,只覺他這出手一擊,剛好
封住自己刀劍變化的路子,手中空有兵刃,但卻有著施展不開之感,不禁心頭大震
,暗道:“這滾龍王的武功,當真是名不虛傳。”
歐陽統回顧了周大志一眼,道:“快把費大俠扶人陣中,讓他養息一下。”
周大志應了一聲,抱起費公亮直向八卦陣中退去。
就這一瞬工夫,滾龍王已施展開凌厲的攻勢,掌指齊出,迫得鐵木連連後退。
他手法詭異、迅辣,而且招招搶去先機,先行把鐵木大師刀劍變化封住,使他
施展不開。
歐陽統看情勢愈來愈是不對,鐵木已被迫得無能反擊,再打下去,可能要吃大
虧。此刻敵眾我寡,無論如何不能讓己方再有傷亡。
心念一轉,暗中提聚真氣,準備出手接替鐵木大師。
這時,滾龍王隨行之人都亮出了兵刃,大有出手之意。
那列隊在四周的勁裝大漢,也都布成了衝擊的陣形。看樣子,只要滾龍王一聲
令下,或是滾龍王激戰得手,對方立即將乘勝追擊。
忽然間,飄傳來一縷裊裊簫聲,混入了激戰之中。
滾龍玉聽得那簫聲後,心神陡然一震,指掌的攻勢也隨著為之一緩。
鐵木借勢反擊,刀劍並出,連攻三招,搶回先機。
簫聲逐漸高拔,聲音清晰可聞。
歐陽統回頭望去,只見那吹簫之人,正是上官琦。
他吹的曲調甚是淒涼,但在那淒傷的曲調之中,卻隱含著一種殺氣,似是一個
含恨忍辱的人要起而復仇。
鐵木刀劍交叉,幻起了一片光影,排山倒海一般直撞過去。
他手法正大,刀劍一經施開後,威力大盛,滾龍王登時被迫得連連後退。
要知這等絕代高手相搏,搶制先機最為重要,先發一掌一拳,都可以影響到勝
負之分。
那哀傷的曲調忽然間轉為慷慨激昂,有如一個人拔劍而起。
一種簫聲,卻給人的感受不同。鐵木大師精神大振,隨著那簫聲,愈戰愈勇;
滾龍王的戰志,卻深深地受著那簫聲的影響,掌指攻勢,逐漸減弱。
歐陽統早已運氣相待,只要鐵木大師一現敗像,立時出手搶救。
但事情的發展卻大大地出了歐陽統意料之外。鐵木大師似被那簫聲激發出生命
的潛力,不但敗勢漸穩,而且反守為攻。滾龍王剛好相反,激昂的戰志反被蕭聲壓
制了下去,似是那裊裊簫聲,對他的心理上有著深大的影響。
忽然間,聽得滾龍王一聲大叫,疾劈兩掌,倒躍而退。
一個年約二十五六歲英挺藍衫少年,突然一躍而出,手中握著一柄摺扇,迎住
了鐵木大師。
只見滾龍王高舉右手一揮,一個全身黑衣的勁裝大漢,突然探手人懷摸出一隻
金色的哨子,放人口中,吹了起來。
尖銳的哨聲,混入了那裊裊的簫聲之中。
哨音一起,四面八方環伺的強敵,立時揮動兵刃,排成陣勢,擺出了衝擊陣勢
。
歐陽統低聲對鐵木大師說道:“大師,強敵可能就要開始攻陣。
咱們如兩面拒敵,實力上要大打折扣,而且還將妨礙陣勢變化,不如早些退回
陣中吧!”
鐵木大師已和那藍衣人動上了手。
這看去年事甚輕的藍衣人,手中摺扇的招數卻是老辣無比,招招襲攻,無不是
指襲向人身的要害大穴。
幾合搏擊,不但把鐵木大師的凌厲攻勢擋住,且大有反守為攻之意。
鐵木大師暗暗地忖道:“滾龍王的屬下,似是個個都是絕頂高手,這年輕人武
功竟然這般高強,不知他在滾龍王手下是何等身份。”心念一轉,立時疾攻了兩招
,把那少年迫退了兩步,退到歐陽統的身側,應道:“幫主說得不錯,敵眾我寡,
咱們不能兩面拒敵。”
那藍衣人停手不追,只把一雙冷電般的眼神投注在鐵木大師的臉上。
身後傳過來周大志粗豪的聲音,道:“唐爺請幫主和大師快些退入陣中,合力
拒敵。”
歐陽統一招鐵木大師,匆匆向陣中退去。
八卦陣微微一停,橫向兩側一分,放過了歐陽統和鐵木大師,這時又開始了疾
快的旋轉。
這時,那環圍在四周的勁裝大漢,已然排成四隊長陣,分由四個方向衝了過來
。
那英挺少年,摺扇一揮,緊追鐵木大師而上,卻被滾龍王出手攔阻。
那英挺少年道:“王爺常談,眼下在江湖之上,論實力只有窮家幫可以和咱們
分庭抗禮。眼下咱們已把窮家幫幾個策劃大局的首腦困在此地,為什麼不肯盡出高
手,一舉而殲滅窮家幫幾個首腦……”
滾龍王道:“唐璇生平不肯作沒有把握的事,因此我對他這番布置存疑甚深。
唉!如若咱們全力攻陣之時,突然遇上了什麼變化,豈不措手不及……”
他微微一頓,又道:“他布這陣式,雖叫八卦陣,但它變化方位,卻又不全合
八卦之理……”目光突然凝注到那馬車之上,接道:“唐璇這人不但機詐百出,叫
人無法預測,而且他還擅自築造各種機關,利用那強力機簧的彈震作用,安裝甚多
歹毒細小的暗器,實叫人防不勝防。他那馬車之上,可能早已機關重重。設如不信
,不妨派人一試。”
那英挺少年洪濤道:“王爺既如此說,那自然是錯不了。”
滾龍王道:“因此,咱們全力搶攻,倒不如暫時坐以觀變。‘血河大陣’的形
態早已布成,縱有強敵來犯,亦可阻擋一陣,何況我已命人收集乾柴,必要時放起
一把火,燒光這數十丈方圓的一草一木。”
洪濤不再言語,默然退到了滾龍王的身後。
這時,那四隊勁裝大漢,己然和八卦陣勢相觸,四個方向,一齊猛攻。
八英突然迅快地轉動了陣式,以陣勢變化和側面攻擊的方法,連傷了各隊前面
的兩人,才算把陣角穩了下來。
原來,滾龍王屬下結成的攻陣之隊,極是奇怪,每隊二三十人,長矛大刀,集
中前面拒敵,兩側布以刀、劍之類的兵刃相護,長矛大刀,交織成一個槍林,硬向
上面衝擊。
幸得唐璇早已料到了滾龍王可能要驅使屬下結隊硬闖,這打法傷亡甚大,但卻
不失一個破壞各種奇奧陣勢變化之法,以優勢的人力和毫不吝惜的傷亡,排成大隊
,硬行包圍上來,生生要把奇陣的變化堵死,不論何等奇變,也是無法施展了。但
此等攻勢,只能用於正面對敵,憑藉兵刃和強大的人力,結連在一起,硬行向前衝
擊,可是八英的側襲變化,使滾龍王這連環方陣攻勢效用全失,幾番硬沖之下,連
傷了數十餘人。
歐陽統、鐵木大師、周大志等都移到了八英身後,準備隨時出手相助。
裊裊的簫聲忽然高拔,響徹在莽原上。
兇殘的滾龍王,似是被那簫音擾鬧得心神不定,忽然轉過身子慢步而去,隱失
草叢之中。
那結成方陣的大漢似乎是亦受了強烈的感染,個個人的臉上泛現出一片茫然之
色,停手不攻,凝神聽簫。
馬車中傳出來唐璇的聲音,道:“滾龍王這些屬下大都是被藥物控制著心神,
此刻心神不定,分明那控制他們神智的藥物效用忽失。
如能及時使他們清醒過來,這些人的力量或可收為我用……”
他這番話,說得聲音甚高,似是有意讓場中的群豪全都聽到。
只見那環圍在八卦陣外四周的大漢,一個個地垂下手中兵刃,緩緩坐下了身子
。
一人如此,群起效仿。不大工夫,四面八方敵人,全都坐了下去。
歐陽統急急退到那馬車旁側,說道:“先生可有使這班人恢復神智的辦法麼?
”
唐璇道:“縱有藥物可能使他們神智盡復,但也無法讓他們服用下去。”
所有攻勢全都停了下來,莽原上恢復了暫時的平靜。只有那裊裊的簫聲,劃破
了四周的沉寂。
突然間,傳過來一陣號角,混人那裊裊的簫聲之中。
簫聲吹出了無限平和,號角卻帶來一片殺機。
那些排坐在八卦陣外的勁裝大漢,聽到那淒厲的號角聲之後,有不少緩緩地掙
紮起來。
顯然,上官琦的簫聲使他們喪失了戰志,那淒厲的號角聲卻又激起了他們的拚
命之心。
在兩種聲音衝突之下,那八卦陣外的百名勁裝大漢,神情也隨著變化:忽為簫
音感染,垂下了手中兵刃,毫無戰志;忽為那號角所激,現出一片殺機。
上官琦忽然挺身而起,來回行走不停。
在這兩種聲音的衝突之下,很多人都在隨著這聲音轉變。簫音、號角聲,也由
互爭長短的較量中進入搏擊之局。
只見上官琦的腳步由輕快漸變重沉,頭上也出現了涔涔的汗水。
那遙遙傳來的號角之聲也逐漸由緩而急,殺機更濃。
又過了片刻工夫,上官琦頭頂之上已開始滾下黃豆般大小的汗珠。
這時,那些身受簫聲感染、戰志消失的勁裝大漢們,突然又精神大震起來,揮
掄兵刃,向陣中猛沖。
上官琦吹出的簫聲更為低沉,汗水透衣衫而出,行動遲緩,舉步維艱,看樣子
已難再支持下去。
歐陽統和鐵木大師雖都是武林中一時之選的高手,但對這等各藉樂器吹出的聲
音相搏之事,大感無法插手,雖有相助之心,卻無相助之能,眼看上官琦人已不支
,但卻無法插手相助。
忖思之間,忽見上官琦身子搖了幾搖,一屁股坐在地上。
歐陽統突然大邁一步,走到了上官琦的身後,伸出右掌,頂在上官琦的背心之
上,暗運內力,逼出一股熱流,直攻上官琦的“命門穴”
中,口中卻低聲對鐵木大師道:“有勞禪師,協力共度這一段險惡時光,助八
英一臂之力。”
原來那些勁裝大漢,再度開始猛沖之後,勢道較前更力強猛。雖然被八英藉陣
勢變化,施展側擊之術連傷數十人,無奈這些人一個個悍不畏死,生似已忘了自己
是血肉之軀。八英在強敵連番猛沖之下,已漸呈不支之態。
鐵木大師應了一聲,左手握刀,右手仗劍,大步而上,守住了正南方位。
這是強敵衝擊最猛的一處所在。鐵木隨著八英陣勢的轉動,乘隙出手,連傷數
人,又把將為強敵沖裂的陣勢穩了下來。
上官琦那低沉微弱的簫聲,突然又響亮起來。一縷簫音,直拔而起,混入那充
滿著殺機的號角聲中。
這時,歐陽統已經靜下心來,仔細聽去,只覺那高拔的簫聲攪混在號角聲中,
常常把那號角聲的音節攪亂。
只要那音節一亂,那號角吹出的殺機,立時大為減色。但那號角不時吹出尖厲
的聲音,掩遮了簫聲。每一遇此,那簫聲就像突然沉沒於大海波濤中,載浮載沉,
必須要甚久時光,才能脫穎而出,混入那號角聲中。
經過一段靜聽之後,歐陽統逐漸感覺到,這號角和簫聲相搏的激烈,實不低於
雙方真刀真槍的惡戰;而且用心聽去,直似有過而無不及。
雙方又相搏了一陣,上官琦似更不支,雖得歐陽統內力相助,亦有些難再支撐
下去。
幸好,那嚎亮的號角聲突然隱失不聞。
上官琦也及時停下了簫聲,長長吁一口氣,緩緩倒臥下去。
原來,他早已累得筋疲力盡,雖得歐陽統內力支援,亦不過勉強支持,吹出來
的簫聲早已被那號角聲所壓制。但這等各以上乘內功,藉號角、簫聲相搏,不到筋
疲力盡,分出勝敗,甚難休止。上官琦用盡了全身的潛力和那號角之聲相搏,直待
那號角聲消失之後,上官琦才覺到壓力一減,精神一懈,倒了下去。
歐陽統自從用心聽那號角和簫聲相搏之後,似是自己也把內力投入那相搏的號
角、洞簫聲中,待那簫聲和號角聲停下之後,亦覺著有些睏倦。
凝目望去,只見上官琦面色慘白,嘴唇鐵青,氣息十分微弱,生似已睡熟過去
。
歐陽統長長歎息一聲,探手入懷,摸出一粒丹丸,低聲說:“上官兄,請服下
這粒保神丹。”
上官琦緩緩睜開了一雙失神的眼睛,淡淡一笑,重又閉上了雙目,口齒啟動,
欲言又止,好像說幾句話要費了他很大的氣力。
四周環圍的勁裝大漢攻勢更加猛烈,一陣陣兵刃交鳴之聲不絕於耳。
忽聽周大志高聲叫道:“幫主,強敵愈來愈多,咱們死守這彈丸之地,豈不是
坐以待斃?”
歐陽統抬頭看去,只見十餘丈外的草叢之中,一群勁裝疾服、手執長槍大刀的
壯漢,排隊湧來,不下百人之多,不禁一皺眉頭。但他終究是一幫之主,大將氣度
,當下冷哼一聲,道:“咱們窮家幫中的戒規,你可記得麼?”
周大志呆了一呆,道:“屬下記得。”
歐陽統不再理他,伸手挾起了上官琦,把手中的丹丸送入上官琦的口中。
上官琦微啟雙目,點頭一笑,表示謝意。
只聽一聲悶哼,傳了過來,接著聽得周大志一聲虎吼,道:“小子們,俺老周
今天和你們拼了!”
歐陽統抬頭看去,只見八英中人已有兩個受傷。一個傷勢較輕,撕下一片衣服
,裹傷重戰;一個卻傷勢險重,倒地不起,半個身子都被鮮血浸濕。
八卦陣因兩人受傷,變化似是已受到了甚大影響,大有應接不暇之勢。
陣外那環伺的勁裝大漢,攻來之勢更加猛惡。八卦陣勢變化雖然奧妙,但也無
法受到這等強大的壓力,何況八英中只餘下六個好人,那受傷較輕的人雖可勉強參
戰,但兵刃變化終不靈活。
只聽一聲大叫.八英之中又有一人受傷倒了下去。
四面八方的強敵,攻來之勢,越發猛惡,刀光翻滾,潮水般衝了上來。
鐵木大師和周大志雖已全力出戰,但只能暫保一方面的局勢,無法穩住全盤局
勢的變化。
歐陽統忽然歎一口氣,低聲對上官琦道:“閣下請自行運氣調息。”縱身而起
,直向前面衝去。
重重木板掩護下,傳出來唐璇的聲音,道:“快變兩儀四像陣法,讓開一個缺
口。”
這時,八英中五個未傷之人已然疲累不堪,聽得唐璇的喝叫之聲,立時移動陣
位。
只聽唐璇繼續說道:“幫主、大師,快把兩個受傷之人搶救回來。”
歐陽統、鐵木大師聽得唐璇之言,立時全力出手。歐陽統疾發兩掌,劈出兩股
強凌的掌風,迫退當面之敵;鐵木大師卻橫掄戒刀,掃出兩刀之後,陡然大喝一聲
,長劍突然投擲出手。
只聽劍風如嘯,破空飛出,應聲響起了兩聲慘叫;長劍如矛,直穿兩人。
軼木大師一劍投擲出手,騰出一臂,探手抱起了一個受傷之人,疾快地向後退
去。
歐陽統卻默運全力,連發掌風,掩護八英陣勢變化。
他內功深厚,掌力雄渾,全力發掌,非同小可。只聽掌力嘯風之聲不絕於耳,
七個相距較近的勁裝大漢,已傷在了他的掌下。
八英得歐陽統、鐵木、周大志全力出手,一挫敵勢,極快地由八卦陣變化成兩
儀四像陣法。
馬車上傳過來唐璇的聲音,道:“幫主不可全力出手,還望保存實力。如若這
班人再力攻一陣之後,仍然無法制勝全局,滾龍王勢將親率高手出戰不可。幫主主
持大局,如非必要,切莫全力出手,以養實力……”語聲微微一頓之後,又道:“
幫主快退開一步,讓屬下對付他們。”
歐陽統暗暗忖道:“你坐在重重木板掩護的馬車之中,如何能夠拒敵?”心中
雖然懷疑,但知他向不輕言,話既出口,必有奇策。立時探手抱起八英中另一個受
傷之人,向旁側躍開。
這兩儀四像陣法,雖然在拒敵運用上大為靈活,但卻不似八卦陣那般的嚴謹。
歐陽統退到一側後,立時空出了一段空隙。
兩個人雖然明明有足夠的時間和機會把那空隙封堵住,但卻靜靜地站著不動。
就這一緩的工夫,那四周環攻的大漢已然乘隙而入,兩個手執闊背大砍刀的大
漢結成的排陣疾向裡面衝來。
右首一個執矛人,探臂一招,直向遙在七八尺外的鐵木大師挑去。
周大志橫裡一棍,擊了過來,金鐵大鳴,那刺向鐵木大師的長矛,直向一側蕩
去。
左首一支長矛,卻及時而到,封住周大志手中的鐵棍。
兩把闊背大砍刀交相飛舞,幻化起一片刀光,封住了兩側攻來的兵刃。
只聽唐璇低聲喝道:“周大志,快些閃開。”
原來周大志一棍封開刺來長矛後,立時橫身攔在唐璇的車前相護。他生平中最
為敬服歐陽統和唐璇兩人,是以聽得唐璇喝叫,不敢不聽,橫向一側退去。
只聽唐璇那馬車之中,突然冒射出一股香水,雨滴般噴灑而出。
這噴射出的水勢急勁,廣及數尺方圓,四個衝入陣中的大漢,每人身上都中了
甚多。
四個大漢但覺臉上一涼,香氣直沁心腹,不禁微微一怔,突然齊齊大喝一聲,
返身向回奔去。
四人衝出陣中之後,立時有數十人隨後衝上。這四人回身返奔。
正和幾人迎撞在一起。
自相沖撞下,形勢大亂。十幾條長矛,一齊刺到,四個大漢封架不及,一齊傷
在那長矛之下。
鐵木大師眼看他們自相殘殺之情,不禁暗誦佛號。
馬車突然響起了一陣軋軋之聲,一排毒箭,疾快地射了出來。箭如飛蝗,密集
異常,復沖而上的十幾個勁裝大漢,大半中了毒箭,哼也未哼一聲地倒了下去。
歐陽統目睹唐璇那馬車中暗藏著這樣拒敵利器,不禁暗道一聲:“慚愧,我和
他相處了十年之久,竟不知他這乘車上還有這多奇怪的機關。”
那潮水衝擊而上的大漢,眨眼間傷亡了十五六個,凌厲的攻勢,立時為之頓挫
,金哨長鳴聲中,緩緩向後退了三丈左右。
一陣狂急的風暴暫時消滅退下去,恢復了暫時的平靜。
歐陽統仰臉看看天色,暗暗地忖道:“三個時辰早已過去,何以還不見關三勝
帶人趕來?”一轉念,想到這周圍都被滾龍王的手下重重包圍起來,高手雲集,實
力強大,關三勝縱然帶有四十八傑和窮家幫中的其他高手,亦難沖人這重重的圍困
之中,通達中心之區。
心念轉動之下,大步向那馬車走了過去,低聲說道:“先生馬車之中藏了這樣
多的暗器,實出在下意料之外。”
唐璇道:“今日的形勢,敵眾我寡,不論實力或人數,均強過我們甚多。屬下
車中所藏暗器,原本是留作防身之用,但眼看今日情勢,只好用作拒抗敵人的攻勢
了。”
歐陽統道:“目下咱們身受滾龍王屬下包圍,關三勝縱然帶領幫中高手趕援而
來,只怕也無法衝過滾龍王重重的部署。”
唐璇道:“幫主顧慮甚是。單憑四十八傑和關三勝之力,決然難以衝破滾龍王
的部署。”
歐陽統道:“這麼說將起來,咱們這番苦守待援之戰,是已無援手可待了?”
唐璇道:“那也不是。如若關兄率領四十八傑由東向西攻入,少林寺中人由西
向東,滾龍王這手下雖眾,也難同時拒擋兩面攻入的援手。”
歐陽統默然不語,心中暗暗忖道:“他一向料事如神,算無遺策,只怕今番難
以如願了。如若滾龍王再發動一番猛攻,八英勢必還要傷亡,鐵木大師、周大志等
亦將累得筋疲力盡,那時援手仍不趕至,個個都已無突圍之力,勢非坐以待斃不可
了。”
他心中所想之事,並未說出口來,但唐璇卻似聽到他心中默忖之言一般,輕輕
歎息一聲,說道:“如若咱們此刻撤離此地,滾龍王乘機佔下這一片中心之地,不
出一個時辰,即可怖成‘血河大陣’。只要滾龍王大陣布成,所有的高手,在靈活
運轉之下,輪番襲敵,而且他們同時可放各種迷魂的藥物迷倒強敵,火攻、箭雨、
毒針、奇襲,各種變化。
得心應手。那時,咱們不但將失去還手之機,而且縱然想找幾個對手硬拚一場
,也是難以辦到……”
他微微一頓,接道:“只要咱們窮家幫實力被殲,少林、武當諸大門派的高手
,亦將在這血河大陣中為敵所乘。”
歐陽統道:“這方圓不過數丈的一片荒草之地,竟然有這等重要麼?”
唐璇道:“重要得很。武林中正邪消長,今後數百年江湖,都將取決於這數丈
方圓的荒草之地的得失。”
歐陽統怔了一怔,道:“先生既然說得這般重要,那是非得死守這數丈之地不
可了?”
唐璇歎道:“屬下自信料斷不錯。滾龍王擺這座血河大陣,雖然是為了咱們窮
家幫,但咱們窮家幫並不是首當其沖的對像……”
歐陽統道:“這就奇了。既然滾龍王把咱們窮家幫視作勁對之敵,為什麼咱們
又不是首當其沖的對像呢?”
唐璇道:“他要借這血河大陣,先行試殲一部分武林高手,然後再用來對付咱
們窮家幫。”
歐陽統接道:“莽莽荒原,既非必爭之地,又無什麼可爭之物,滾龍王縱有試
殲武林高手之心,但那些人未必就會來。”
唐璇道:“他可以設法引人一些人深入這片莽原……”微微一頓,又道:“適
才傷亡之人,幫主已親眼所見,無論師長、兄友,都是滾龍王試陣誘殲的對像……
”
熾天使書城
【第六十三章 以殺止殺】
甚多死亡之人留下了長矛大刀。
只聽唐璇高聲說道:“諸位快請退開,留得實力,準備和滾龍王及四大侯爵等
決戰。和這班人動手相搏,浪費氣力,未免太可惜了。”
歐陽統知他胸中早已籌好了對敵之策,立時高聲接道:“諸位暫退人那馬車之
後……”當先向後退去。
鐵木大師、費公亮齊齊向後退去。
就這一緩的工夫,四面排攻而來的強敵,已潮水一般湧了過來。
只聽唐璇高聲吟道:“胸懷韜略做王侯,十里血河哭白骨。老禪師,請恕寒生
要一開殺戒了……”
餘音未落,強敵已蜂湧衝到。
只聽那木車之中,傳出來一陣銅鑼之聲,木車周圍餘下的五英,突然一齊伏臥
地上。
只聽一陣軋軋之聲,木車突然開始了緩慢的轉動,一縷縷細如牛毛的寒芒,由
那木車中激射而出。
但聞噗通噗通之聲不絕於耳,四面八方衝過來的勁裝大漢排山般向後倒去。
倏忽之間,那衝上來的勁裝大漢,已然傷亡過半,攻勢頓然受挫。
那旋轉的木車突然停了下來,激射而出的縷縷白芒也突然停了下來。
歐陽統目光環掃了一週,估計中毒傷亡之人不下七八十個,不禁長歎一聲,道
:“在下出道江湖十年,身經百戰,從未有過今日這慘重的傷亡!”
木車中傳出來唐璇的聲音,道:“滾龍王原準備先以藥物控制的二三流高手全
力猛攻,待諸位精疲力盡之時,再出一流高手,合力群攻,一舉盡殲咱們眼下之人
……”
他微微一頓,長笑說道:“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萬沒想到,我唐璇設計出這
一輛滿藏絕毒的萬能車,使他的如意算盤盡皆落空……”
突然金哨刺耳,一隊黑衣人,疾奔而來。
歐陽統凝目望去,估計那黑衣人大約有三十餘個。
這些黑衣人的手中,除了右手的兵器之外.左手拿著一個兩尺見方的盾牌。
費公亮冷笑一聲,道:“他們準備得倒是齊全得很。”伏下身去,把那些勁裝
大漢留下的長矛一一地撿了起來,放在身側。
鐵木大師心中一動,說道:“這兵刃件件都可克敵,留下未免太可惜了。”當
下伏身撿收。
歐陽統、上官琦、周大志一齊動手,片刻之間,把那些勁裝大漢們遺留的兵刃
,盡皆撿了起來,存積在木車周圍。
這時,窮家幫的八卦陣因八英傷了三人,改為兩儀四像法拒敵。
使防守的範圍收縮了甚多,而以唐璇的馬車為中心.群豪撿來的長矛大刀,排
積於馬車四面。
費公亮望著那棄散滿地的屍體,忍不住黯然一歎,道:“江湖上盛傳唐璇之能
,在下還有些不信,今日一見,果然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橫臥荒原的屍體,哪一個生前不是耗費了十數年以上的時光,受盡了千辛萬
苦,練成了一身本領,雖然成就不同,但總有開弓之力,揮刀之能。不論武功何等
高強之人,想要在片刻工夫內殺敵如是,實非易事。唉!唐璇以手無縛雞之能的書
生,能憑仗一輛車的機關變化,片刻間使強敵傷亡近百,寧不使我等習武之人五體
投地?”
鐵木大師接道:“阿彌陀佛,但願滾龍王稍發善心,不再驅逐屬下送命……”
歐陽統突然抓起了一支長矛笑道:“大師悲天憫人,但可惜滾龍王天性嗜殺,
就眼下情勢而論,咱們只有以殺止殺。”右腕一揮,手中長矛脫手飛出,直向那緩
緩圍上的黑衣人刺去。
當先一個黑衣人,眼看長矛飛來,竟不讓避,手中盾牌一揮,硬向那長矛之上
迎去。那盾牌不知是何物作成,堅牢異常,以歐陽統的腕力和那長矛的尖銳,竟然
未能把那盾牌洞穿。但那黑衣人,卻被歐陽統長矛擲出的撞擊之力,震得連連向後
倒退。
上官琦突然回過頭對歐陽統道:“歐陽幫主,這些黑衣人都是滾龍王手下的黑
衣衛隊,如能生擒他們一個兩個,當可獲知滾龍王不少隱秘之事。”
鐵木大師道:“滾龍王的屬下個個服過藥物,如何能夠查得出來?”
上官琦道:“黑衣衛隊中人個個要衛守王府,必須要保持些清醒之氣,縱然服
藥,也不會大多。”
費公亮道:“這話不錯。咱們倒是真得生擒他一兩個活人回來,問些口供,也
好增加幾分知彼之情。”
上官琦道:“待在下去生擒他一人回來。”反手把長劍還入鞘中,隨手撿起一
根長矛,直向外衝去。
費公亮回顧了歐陽統一眼,道:“此人雖然身懷上乘武功,但獨力總有甚多不
便,讓屬下去助他一臂之力。”
歐陽統道:“兩位要小心了。”
費公亮隨手拿起一把大砍刀,緊隨在上官琦的身後向前行去。
那些手執盾牌的黑衣人,眼看兩人緩步迎來,立時停下了腳步。
只聽一陣細樂,傳了過來。在這劍拔弩張、殺機重重的當兒,突然傳過弦管合
奏出的細樂,登時使人心神一鬆。
抬頭看去,只見一頂銀白的小轎,緩緩行來,四個佩劍的婢女,分護前後。一
隊弦管樂手,緊隨在那白轎之後。
手執盾牌的黑衣人,突然向旁側閃開,讓開一條去路。那頂銀白小轎,穿過了
黑衣衛隊,直向前面逼來。
上官琦一揮手中長矛,厲聲說道:“快停下來!”
四個佩劍相護的婢女,刷的一聲,齊齊抽出長劍。
上官琦回顧了歐陽統一眼,道:“怎麼辦?”四婢拔劍護轎,向前硬闖,已然
到上官琦長矛所及距離之內,如不出手,只得向後撤退了。
但見護轎四婢一個個容色俊秀,手中寶劍也似較常人用的短了甚多,一副嬌弱
不勝的樣子,怕一矛刺出,傷了她們,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費公亮冷笑一聲,喝道:“滾龍王詭計多端,別要受他騙了。”長矛一伸,一
招“撥雲見日”,直向右側一婢刺了過去。
那美婢右手寶劍一揮,斜斜向那長矛上面推去。
費公亮暗暗忖道:“你這不是自找苦頭麼?我這長矛重量力道均極強猛,豈是
你的寶劍能夠封架得開?”
忖思之間,寶劍已和長矛相觸在一起。
事情竟然大出了費公亮意料之外,只覺手中長矛一與對方寶劍相觸時,立時有
一股巧勁,把自己長矛滑在一側,不禁吃了一驚。
上官琦長劍一揮,高聲喝道:“快請站住,再往前衝,可別怪在下無禮了。”
原來那右側一婢封開費公亮手中長矛之後,突然又向前猛衝了四五步。上官琦
距敵較近,手中長矛已嫌過長。
銀白小轎,陡然地停了下來,和群豪相距只不過數步之差。
兩個抬轎的壯婦放下了銀轎之後,立時向後退去,並肩站在那小轎後面。
這幾個大膽的姑娘;似是根本未把歐陽統等絕頂高手放在眼中,我行我素,既
無束縛之感,也無戒備之心。
只見守護轎前的兩個青衣婢女齊齊伸出手去,打開轎簾。
一個全身黑衣、垂有面紗的婦人,緩步走了出來。她空著雙手未帶兵刃,而且
長裙拖地,掩去雙足,除了可見她纖巧、嫩白的雙手之外,全身上下,都裹在一團
黑緞之中。
歐陽統凝神看去,只見她神態從容無比,生似所有的人都不敢碰她一下。
上官琦年少氣盛,看那黑衣女人緩緩向前行來,心頭大為震怒,長劍猛力向前
一推,寒芒緊掠她身側而過,道:“站住!”
黑衣女人好像是為上官琦劍光所迫,停下了身軀,冷冷他說道:“這四周無數
的屍體,可都是你們殺害的麼?”
上官琦道:“是又怎麼樣?”
黑衣女冷峻地答道:“殺人償命……”縱聲一陣咯咯大笑答道:“滾龍王夠狠
毒了,但他也沒有一次殺死過這麼多人!”
上官琦道:“戰陣之上,難免傷亡。滾龍王如真有慈善之心,就不該逐使這樣
服過藥物之人前來送死……”
黑衣女截斷了上官琦未完之言,道:“你們能一口氣殺了這樣多的人,那是足
夠殘忍了。”舉步而行,直向前面衝來。
上官琦大聲喝道:“快些站住!”他不願傷害一個女流之輩,眼下她向前衝來
,手中的寶劍,就是無法推出,只好一面橫劍阻路,一面大聲喝叫。
但那黑衣女人恍如未聞一般,仍然緩步而行。
上官琦已被她逼近的身子迫得一連向後退了數步,心中大為震怒,右手忽然一
推,寒芒閃動,直向前胸刺去。
那黑衣婦人自從下轎之後,步履行動之間,一直是從從容容,文文雅雅,一副
嬌弱不勝的樣子。上官琦一劍之後,心中又大為懊悔,心想這一劍萬一傷到了她,
那可是一件大為不該之事。心中正忖思間,突覺手腕之上一麻,幾個滑嫩的手指,
已然扣上了握劍右腕。
上官琦萬沒想到這黑衣女人的手法,竟然是如此的奇快,不禁吃了一驚,一面
暗中運氣,準備突然奪劍;一面鬆開了手中長矛,準備施展左手攻敵。
只覺手腕之上緊扣的五指愈來愈緊,行血反向內腑攻去,五指麻軟,難再握劍
。
黑衣女人冷笑一聲,道:“再不放開你手中長劍,當心脈穴要受重傷。”左手
一伸,奪過長劍。
上官琦忽然大喝一聲,左手一招“起鳳騰蛟”猛向她前胸迫去。
那黑衣女人,也似未曾料到上官琦右腕穴道被扣之下,仍有著這等強猛之力,
幾乎吃上官琦拳勢擊中,疾側嬌軀,斜上半步,堪堪讓過一拳。
上官琦一擊未中,突覺脈穴處一緊,全身的力道頓失。
原來那黑衣女人看他發出拳勢猛烈,右手疾加勁力,扣緊了上官琦的脈穴。
費公亮大喝一聲,長矛一搖,挽起了一個斗大的槍花,挑向黑衣女人的前心。
斜地裡撞出來兩個舉劍小婢,雙劍齊舉,疾向那長矛之上削去。
費公亮已吃過了一次苦頭,被人舉劍一撥,滑開了長矛,這次哪裡還敢大意,
暗運內勁,貫注矛尖,長矛上壓力大加,心想這一擊,雖然未必能把二女傷在長矛
之下,但至低限度,可以把二女手中的雙劍震飛。
哪知事情又大出了費公亮的意料之外,滿注內力的長矛,一和兩支長劍相觸,
突然又向一側滑了過去。
二女的劍上,似是有著一種極巧的內勁,費公亮手中長矛一和兩劍相觸,突然
感覺矛上內力沒法用出,輕輕巧巧地被人滑了開去。
兩女滑開了費公亮手中長矛,立時直欺而上,雙劍齊揮,分襲前胸和雙腿。
這時,二女已然欺近了費公亮的身側。費公亮手中的長矛過長,施用已然大為
不便,只好一仰身向後退了四步。
二女如影隨形,跟蹤而上。
鐵木大師高喧一聲佛號,大刀一揮,橫裡斬了過去。
二女眼看斬來的刀勢虎虎生風,不敢舉劍封架,一齊向後退去。
費公亮借勢緩過一口氣來,長矛搖揮,灑出一片寒芒,疾向二女攻出。他已知
二女武功高強,非同小可,長矛之下,再不留情,全力施為,一味搶攻。
費公亮手中長矛施開,威力逐漸強大起來,只見一片矛光閃閃,兩個婢女被阻
擋在丈餘之外,難越雷池一步。
這時,那手執盾牌的黑衣人卻是越聚越多,不下六七十人。
但五英卻也借這一段時光,運氣調息,傷者也藉機會包紮一下傷勢。
這暫短一刻的時光,對久戰力疲、一直未能獲得休息的五英,實有著莫大的稗
益。五人經過一段時間調息之後,取出懷中的牛肉、麥餅,食用一些,立時精神大
振。
歐陽統卻悄悄無息地移動著身軀,向上官琦逼近過去。
他一直留心著上官琦和那黑衣女人的動手情形,眼看上官琦穴道受制,己無抗
拒之能,必須相救不可,立時暗中運集功力,緩緩移了過去。
那黑衣女人制服了上官琦後,亦不再向前欺進,借他護身,四下張望,似在找
尋什麼人一般。
歐陽統緩緩揚起了掌勢,暗中罩准那黑衣女人身上幾處要穴,說道:“夫人!
快請放手。”
黑衣女人似是根本未聽到歐陽統的話一般,連頭也沒有轉動過一下。
歐陽統道:“咱們相距不過兩三尺遠,我己運集了功力指罩在你全身各處大穴
之上,發如迅雷,你雖武功高強,也是難以讓避得開。”
那黑衣婦人緩緩轉動著臉上重厚的面紗,緩緩舉起手來,手指舉近前胸之前,
突然一指向歐陽統點了過去。
一縷疾勁的指風,直擊過去,勢道凌厲異常。
歐陽統萬沒料到她會突施辣手,而且一指點來,竟然這般凌厲,形勢所迫,不
得不揮掌封去。
兩人過手一招,歐陽統暗運功力,準備猝然施襲的準備,也因封架敵人這一指
,盡棄前功。
那黑衣婦人點出一指後,突然說道:“當今的世上,我還只道只有一個滾龍王
生具殘忍的性格,想不到舉世滔滔,盡都是這一等人。好吧……你們自己去殘殺吧
!”放下了上官琦的右腕,緩緩轉身行去。
那四個正和費公亮、鐵木大師等動手相搏之人,眼看那黑衣婦人停下了手,立
時各自一收長劍,齊齊向後退去。
重重木板掩遮的馬車中,傳出來唐璇的聲音,道:“夫人止步。”
那黑衣婦人微微一怔之下,但卻依言停下了腳步。
只聽唐璇高聲說道:“我等被圍於此,立足全命之地,方圓不過數丈。滾龍王
令出如山,大軍潮湧而上,除非我等甘心束手就戮,非得殺人不可。”
那黑衣婦人慢慢地回過臉來說道:“這話倒也不錯。唉!可是這四周屍體如山
,不下二百具,而且大部身體紫腫,不似兵刃所傷!”
唐璇道:“那是淬毒的銀針。”
忽聽一個女子聲音高聲叫道:“母后!”一個白衣少女,疾快地奔了出來。
上官琦目光一轉,見奔出之人正是奄奄一息的連雪嬌。
想不到那青衣人當真有著手回春之能,不大工夫,竟能使她重傷痊癒。
那黑衣婦人頭未轉動,但憑聽覺辨識,似是已聽出了連雪嬌的聲音,道:“你
可是雪嬌麼?”
連雪嬌己奔近到那黑衣婦人身前,說道:“正是兒臣,母后萬安。”
盈盈拜了下去。
那黑衣婦人緩緩伸出手來,扶起了連雪嬌,道:“聽說你已經背叛了你的義父
,可有此事麼?”
連雪嬌道:“義父在兒臣身上下了附骨毒針。”
黑衣婦人忽然長長歎息一聲,道:“看橫屍遍野,血流成渠,真叫我難明白武
林中的是非恩怨,何正何邪?”
鐵木大師合掌說道:“阿彌陀佛。頑惡難度,老衲等也只有以殺止殺了。”
黑衣女人異常柔和地低聲對連雪嬌道:“孩子,你可以跟我回家麼?”
連雪嬌猶豫了一陣,道:“兒臣不願再回去了。”
黑衣女人放開了連雪嬌,道:“人各有志,我也不再勉強你了……”
她黯然歎息一聲,道:“看這遍地死屍,我也不願再勸止你義父了。唉!他為
人誠然不好,雙手血腥,造成無數的殺孽,但這些人能一口氣殺了這樣多的人,也
都不是好人了。”
連雪嬌道:“這班人都是當今江湖上名重一時的大俠,個個正人君子,殺了這
樣多人,實有不得已的苦衷……”目光一掃那手執盾牌、包圍在四周的黑衣人,道
:“母后請看,你只要一離此地,那些手執盾牌的黑衣人立時將分四面八方地衝了
上來。這些人為了自保,自然是非要出手不可了。”
黑衣女人沉吟了良久,道:“這話也是不錯。”
連雪嬌道:“當今之世,只有你一人可以勸阻義父的胡作非為,也只有母后之
言,他才不敢不聽。如若母后能夠勸請義父撤下人手,這一場殺劫當可兔去了。”
正說話之中,忽聽蹄聲得得,幾騎健馬直衝而來。當先一人,面色冷漠得毫無
表情,正是滾龍王。在他身後,緊隨著一個黑髯垂胸,年約五旬的黑衣大漢。
連雪嬌一見滾龍王,心裡不自覺地就泛起一股寒氣,低聲對那黑衣女人道:“
母后萬安,兒臣要告退了。”急步向後退去。
滾龍王兩道冷峻的目光,怔怔地盯注在連雪嬌的身上,那毫無表情的肌肉,也
緩緩抽動了兩下,高聲說道:“唐璇,你看看什麼人來了?”
只聽唐璇高聲說道:“三師叔別來無恙?小侄唐璇這廂有禮了。”
那黑衣人冷冷說道:“你怎麼不現身出來見我呢?”
唐璇道:“小侄不會武功一事,三師叔想是知道的了。我如站在這掩身的車外
,單是我那師兄就未必會放過我了。”
那黑衣人似是被唐璇幾句反問之言激起了怒火,道:“見了尊長,仍不見下車
迎接,那是目無師倫……”
唐璇道:“師叔言重了,叫小侄如何敢當?”
那黑衣人怒吼道:“你既無禮,那就不能怪我無情!”探手入懷,摸出一粒紅
色的彈子,抖手向唐璇的木車上面擊去。
歐陽統本待出手阻止,但因聽得唐璇口稱師叔,不禁心中猶豫起來,眼看那紅
色的彈丸,挾著銳嘯之風,飛了過去,也未出手阻擋。
只聽砰的一聲,那紅色的彈丸突然爆炸開來,化成一團紅色的火焰,熊熊燃燒
起來。
這火焰頑強無比,燃燒範圍擴展得十分迅快,片刻之間,那紅色的火焰已擴展
成數尺方圓。
歐陽統吃了一驚,暗道:“這暗器如此霸道,如若擊中人身,豈不也要熊熊不
息地燃燒起來,怎生想個法兒克制住它才好……”
忖思之間,那黑衣人又從懷中摸出一粒紅色的彈丸扣在手中。
歐陽統眼看唐璇存身的木車之上,火光熊熊而燃,半個車面盡力火焰籠罩,如
若再被他擊上一粒,那還得了!隨手抓過來一柄長矛,潛運內力,大喝一聲,欺身
而上,矛光閃閃地直向那黑衣人當心挑去。
他動作奇快,那黑衣人手扣彈丸尚未打出,歐陽統的長矛已到。
只聽滾龍王冷哼一聲,右手橫裡一抄,巧快絕倫地抓住了歐陽統刺出的長矛。
這一招驚險萬狀,震動全場,歐陽統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滾龍王腕勢一挫,喝道:“撒手!”
歐陽統道:“未必見得。”潛運內力,一穩長矛。
滾龍王一帶未動,突然向前一送,人也隨勢而進,踢出一腿。
這一拉一推之力,無不各盡猛力。歐陽統被他一推,長矛夫勢,身子向後一挫
,不由得退了兩步。說時遲,那時快,雙足還未站穩,滾龍王的右腳已到。
匆忙之間,歐陽統左掌一揮,斜斜切了下去。
滾龍王急將右腳一收,左腳緊隨踢出,此名為鴛鴦連環腿,倏忽之間,已連續
踢出五腿,直迫得歐陽統連退三步。
這當兒,五英早已取下隨身攜帶的水壺,向那火焰瀰漫的木車上面澆去。
哪知水到火熄,水去重燃,只要尚有餘一點火星,那火勢就一直無法熄去。
費公亮隨手抄起一把大砍刀,疾沖而上,一招“橫斷雲山”,疾向那黑衣人攔
腰斬去。
只聽一聲冷笑,黑衣人身後突然迅速地閃出一個身著藍衣的英挺少年,左手摺
扇一點大砍刀,右手一揚,突然由袖口之中,飛出一道寒芒,矯若游龍,盤旋而出
,疾向費公亮飛擊過去。
費公亮吃那飛繞的寒芒,迫得疾快向後躍退,避開一擊。那藍衣英挺少年,右
腕一挫,飛繞的寒芒,突然又縮退入袖口之中。
這一伸一縮,變化萬端,當真如出雲神龍,無可捉摸。
忽聽上官琦長嘯一聲,右臂高高舉起了長劍。
這等不在天下武功之中的招式,只看得場中群豪個個茫然不解,只有滾龍王似
是受到一陣強烈的震動,踢出腿勢一緩。
歐陽統借勢搶得先機,反擊一掌,踢出一腳,又把滾龍王迫得向後退了兩步。
兩個人各用右手抓住長矛一端,只用左手雙腿踢打。手腳擊踢之聲,遍及對方
全身各大要穴,兇險之處,驚心動魄。
滾龍王閃動的目光,一直不停在上官琦身上打轉,分心旁顧,連失機先,反被
歐陽統佔了優勢。
那藍衣英挺少年,迫退了費公亮後,立時追蹤而上,摺扇一張,斜斜劃去。
費公亮反揮大刀,一招“迎風斷草”,反向藍衣人臂上削去。
只見上官琦左腿緩緩抬起,形如展翼蒼鷹,準備要破空飛去。
那藍衣英挺少年突然一合摺扇,疾快向後退去,口中卻冷漠地喝道:“費公亮
留心我飛龍匕首。”左手一揚,那縮入袖中的寒芒,突然又疾飛而出,倏急而至。
費公亮只覺那盤旋飛來寒光,有如長虹經天,匹練舞空,丈餘方圓之內,都被
籠罩在那寒芒之下,心中暗叫一聲:“不好!”
忽然一道劍光,直衝而來,當的一聲金鐵交鳴,震飛了那盤旋的寒芒,白光一
道,迅如電射,飛向那黑衣人。
滾龍王大喝一聲,迎空拍出一掌,擊向那飛射而來的劍氣,凌厲的掌風,劃空
生嘯。
歐陽統抵隙攻來一拳,滾龍王封架不及,只好鬆開長矛,倒躍而退。
那黑衣人目注射來飛芒,不避不閃,雙掌合什當胸,肅然而立。
那飛來劍氣吃滾龍王強猛的掌力一擋,去勢頓然一緩。
黑衣人陡然吐氣出聲,呀的一聲大叫,雙掌齊齊推出,擊向那飛來劍氣之上。
白光頓散,現出了上官琦的身形,有如斷線風箏一般,懸空連翻了幾個筋斗,
向後摔去。
熾天使書城
【第六十四章 自殺火攻】
連雪嬌頓足飛起,捷如海燕掠波,起落之間,已把上官琦接入懷中。
歐陽統大喝一聲,全力擲出長矛,疾向那黑衣人飛擊過去。
那黑衣人雙掌推出的一擊,似是用盡了全身氣力,閃避之勢略慢,長矛掠身而
過,劃破了一片左臂衣袖。
矛飛三丈外,餘力不衰,慘叫聲中,洞穿了一個手執盾牌的勁裝大漢。
但聽鐵木大師高宣佛號,兩支長矛並列疾射而出,射向那黑衣人。
歐陽統投擲手中長矛後,隨手一抓,撿起了一柄大砍刀,大喝一聲,疾沖而上
。
滾龍王低嘯一聲,揮手接著一支長矛,那黑衣人也把另一支長矛接住。
就這一瞬工夫,歐陽統已衝了上來,手中大刀,橫斬直劈,虎虎生風。
滾龍王接過長矛,怒聲喝道:“歐陽統,你可敢和我放手單打,決一死戰?”
以歐陽統在江湖上身份,如何能受得住滾龍王這等挑戰之激?
當下冷笑一聲,正待答話,突然一聲清厲的長嘯之聲,傳了過來。
這時,五英已各自脫下上衣,用水濕了,然後用水衣撲息馬車上的火勢。
那清嘯之聲,似是甚近,而且正對滾龍王的背後,不禁回頭望去。
歐陽統借勢欺進,一刀斬去。
忽聽柔音細細地喝道:“住手!”
歐陽統頭也未回,但已似從那聲音中聽出來是誰,收刀而退。
滾龍王高舉右掌,劃了一個圓圈,向前一揮,那手執盾牌的大漢,立時向前移
動過來。
顯然,那起自身後的清厲嘯聲,大大地影響了滾龍王的戰志。
那緩步逼上的黑衣人,都已舉起了手中的盾牌,結成了一道銅牆鐵壁。
只聽唐璇的聲音傳了出來,道:“咱們援手已到,諸位只要能防守一頓飯工夫
的時光,就行了。”
只聽一人長嘯而來,倏忽之間,已到了手執盾牌大漢的身後。
但聞啊呀一聲大叫,7個手執盾牌的黑衣人,競被來人生生地抓了起來,投擲
出去。
歐陽統凝目望去,只見來人兩臂揮分,勇不可擋,正是那追隨上官琦身側,三
分像人、七分像猴的袁孝。
但見他長臂翻飛,隨手又抓起一個黑衣大漢,雙臂一振,呀然一聲大叫,一個
黑衣人被他當作兵刃一般,投擲向滾龍王。
滾龍王咬牙出聲,冷然說道:“這人天生臂力過人,拳掌路數怪異,借眼下之
機,先把他除了最好。不論什麼手段,一律重賞得手之人。”說話間,左手一旋,
接住了一個黑衣大漢。
袁孝勇不可擋,長臂掃揮之處,必有人被他的拳掌所傷。
他身法轉動迅快,世所罕見,那些攔路的黑衣人雖然全力出手攔阻放他,仍然
無法擋得住他的去路。只見他閃穿在刀光劍影之中,動作迅速絕倫,片刻之間,已
被他連拋帶傷了十餘人。
但滾龍王諭令森嚴,黑衣人雖然連連有人受傷,但仍然重重疊疊地圍了過來。
袁孝看著刀光劍影愈來愈密,心中大為焦急,暗暗地忖道:“如若這等沖打下
去,不知幾時才能沖得過去。”當下長嘯一聲,拔身而起,一躍兩丈多高,凌空翻
身,打了兩個跟頭,橫越那重重攔路的黑衣人而過。
滾龍王的目光一直投注在袁孝的身上。歐陽統、鐵木大師等名重一時的高人,
他並未放在心上,但對袁孝和上官琦卻似有些畏懼之心,恨不得早把兩人殺死。眼
看袁孝由自己頭頂之上翻過,立時揚手劈出一掌。
一股強厲的暗勁,應手疾湧而出,猛向袁孝撞擊過去。
袁孝看去猴頭猴腦,其實靈活得很,身懸空中,仍能兼顧到八面四方,目睹滾
龍王揚掌劈來,立時揮掌下擊。
兩股強力一撞,人卻借勢再起,落入窮家幫的陣式之中。
嗖嗖嗖幾支長箭劃空而過,射向袁孝,但袁孝已借滾龍王掌勢反彈之力,去勢
速快,長箭射到時,他人已落入陣中。
袁孝腳落實地,金睛閃動,望了兩人一眼,立時疾向上官琦奔了過去。
這時,上官琦已被連雪嬌平放在一叢荒草之中,運氣在他身上推拿。
袁孝蹲下身子,急急間道:“連姑娘,我大哥傷得……很重,很重麼……”
他口齒本就不大清楚,在情急之下,更是語音不清,叫人難以聽懂。
連雪嬌聽聲判意地答道:“不要緊,休息一會就好了。他連和高手相搏,硬拚
掌力,內腑中氣血受了震動。”
袁孝說話口齒雖然不清,但別人說的話,他卻全能聽懂,一麵點頭,一面伸手
向上官琦前胸推去。
連雪嬌情急救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也顧不得男女之嫌,接住上官琦,在他身
上開始推拿起來。眼看袁孝到來,上官琦已可交他照應,當時緩緩站了起來,向後
退去。
袁孝抬頭望了連雪嬌一眼,道:“連姑娘,你等一等。”
連雪嬌微微一愕,停下了腳步不動。袁孝又低下頭去在上官琦前胸推拿起來。
這時,那環繞在四周的黑衣人突然開始向後退去。這班人來得像潮水一般,蜂
湧而至;退走時也去得像飄風一般,眨眼間走得無影無蹤。
荒野上又恢復了它原有的寂靜,鮮血在日光下閃閃生光,堆積的屍體有如一座
座突起的墳墓。
歐陽統長長歎息一聲,道:“好一場殘忍的屠殺!”
只聽木車之中傳出了唐璇的聲音,道:“請問諸位,如若滾龍王再率人手攻來
,可有再戰之力麼?”
歐陽統微微一怔,道:“先生,此言何意?”
唐璇道:“有一件事,出了在下的意料之外。一著之失,可能滿盤皆輸了。”
歐陽統道:“什麼事?”
唐璇道:“那黑衣女人……”
費公亮道:“怎麼?難道她的武功還能強得過滾龍王麼?”
只聽一陣軋軋之聲,那重重掩遮的木板,突然自動裂現出一座門來,緩步走出
手握摺扇的逍遙秀才。他臉上一片睏倦,似是耗去了極大的精神。
歐陽統緩緩迎了上去,低聲間道:“先生識得那黑衣女人麼?”
唐璇面容嚴肅他說道:“我雖然沒有看到過她的真正面目,我推想定然是她。
”
歐陽統道:“誰?”
唐璇仰臉望天,沉吟不語,似是考慮著一件異常莊嚴的事。
只聽上官琦長長吁一口氣,坐了起來,伸展一下雙臂,說道:“兄弟,你幾時
回來了?”
袁孝裂嘴一笑,道:“回來不久啦……”站起身來,從懷中摸出一顆丹丸,道
:“連姑娘的藥丸。”大步向連雪嬌走了過去,伸手遞過丹丸。
連雪嬌略一猶豫,伸手接過,說道:“我身中附骨毒針,已蒙那位老前輩代為
取出,這藥丸已經用不著了……”
忽聽一聲沉重的歎息由一片草叢中傳了出來,一個青衣老人,抱著長髮散垂的
少女慢步走了出來。
群豪轉頭望去,只見那老人面色憂傷,兩行老淚垂下雙腮。
歐陽統急急拱手一禮,道:“兄台,這位姑娘傷勢好了一些麼?”
那青衣老叟目中神光如電,緩緩掃掠了幾人一眼,突然仰天大叫道:“我救了
無數世人,可是誰能救活我的女兒,誰能救活我的女兒……”字字句句,都似脫弦
之箭,射向高空,響徹雲霄。
唐璇身子一顫,從沉思中醒了過來,高聲接道:“令媛的傷勢,可否容在下查
看查看?”
那青衣老叟停下大喝之聲,緩緩把目光投注唐璇的身上,冷冷他說道:“當今
之世,醫道一門,能夠精過老夫之人,絕無僅有。”
唐璇淡然一笑,接道:“令媛之症,閣下亦自覺無能相救,讓在下瞧瞧她的傷
,有何不可?”
那青衣老叟沉吟了片刻,終於把懷抱中女兒平放在草地上。
一陣清風吹來,吹飄起了她的衣袂,也送過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味。
唐璇揮動了兩下摺扇,勉強振作了一下精神,把目光移到那姑娘的臉上。
只見她微微地閉上雙目,似是熟睡過去一般。雖然她臉色一片蒼白,但卻無損
放她的美麗。那秀麗的輪廓、挺直的鼻樑、彎彎的柳眉,無不配合得恰到好處。
唐璇放下手中摺扇,左手拖過來那姑娘一隻玉腕,右手卻把在那姑娘腕脈之上
。
那青衣老人兩道炯炯的目光,一直盯注在唐璇的身上,似是在監視著他的舉動
。看樣子,只要唐璇一有什麼輕薄的行動,或是動了什麼邪念,立時將出手對付唐
璇。
只見唐璇緩緩閉上雙目,不住地搖頭晃腦,似是借搖頭來幫助他運用智慧。
大約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突然睜開了眼睛,目注那青衣老人,說道:“
令媛的脈像,已人了虛脫之境,非出奇藥,難以療治。”
青衣老人道:“奇藥易出,但只怕她體弱難勝。”
唐璇沉吟了良久,道:“在下有一句不當之言,不知該不該說?”
青衣老人道:“你說吧!”
唐璇道:“看情形,令媛不只是身受內傷,而且她未受傷前,己然身罹重病。
”
青衣老人點點頭,道:“不錯,她身體嬌弱,但又偏喜名山勝水。
我為了不願使她終日落落寡歡,才帶她遍游天下的名山勝水,卻不料她難受旅
途勞累之苦,不服水土,罹得重病。”
唐璇目光環掃了四週一眼,欲言又止,抬頭望天沉思了一陣,道:“如若老前
輩能夠信得過在下,唐某人願以金針過穴之法,使她垂危之命,多延幾日。”
青衣老人沉忖不言,臉上的神情十分激動,顯然,他內心正有著劇烈的衝突。
唐璇揮了揮摺扇,道:“唉!在下的看法,令媛至多還能支撐兩天,這還得憑
仗老前輩深厚的功力幫助活血行氣,帶動心脈。如無老前輩的相助,只怕連四個時
辰也難以支撐了。”
青衣老人緩緩抬起頭來,雙目中神光炯炯注定在唐璇的臉上,說道:“你那金
針過穴之法,可能擔保小女能多活幾日?”
唐璇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就很難說了。三日五日,當無妨礙。
如若一著走對,也許能撐個十天八天。”
那青衣老人肅冷他說道:“好吧!你如自信有能延續小女三日以上的生命,那
就儘管動手。如若金針過穴之術害了小女之命,你就以命相償。”
歐陽統聽得一皺眉頭,暗暗忖道:“療病救傷,哪有償命之事?”他對唐璇的
醫道雖極信任,但見那青衣老人的冷森之情,似說得出口就做得到的人,萬一唐璇
失手出錯,豈不要又惹出一場紛爭?正待出言相阻,唐璇已點頭應道:“好吧!咱
們就這樣一言為定。在下自信,金針過穴之術,可延續令媛三日的性命。”伸手入
懷,摸出一個長形玉盒,打開盒蓋,取出三支二寸五分長短的金針。
那青衣老叟冷冷說道:“你要當心了。”抬頭望著天上一朵飄動的白雲。
唐璇知他心憐愛女,不忍多看,當下暗暗忖道:“這老人看去肅冷無情,但對
待女兒卻是憐愛無比。”默查了那少女身上的穴道,揚手一針,刺了下去。
只見他右手揚動了兩下,三枚金針,盡扎在那少女身上。
那青衣老叟輕輕地咳了一聲,道:“還沒好麼?”
唐璇道:“金針已然入穴了。”
青衣老叟低下頭,目光一和愛女身上三枚金針相觸,身子忽然一震,慌忙抬起
頭來,說道:“那金針不取下來麼?”
唐璇道:“待她呼息轉重,再取金針不遲。”微微一頓,又道:“老前輩看看
在下認穴對是不對?”
青衣老叟目光緩緩一掠那少女的穴位金針,又趕忙別過頭去,道:“穴位倒是
不錯,但金針久占穴位,只怕會阻滯她的氣血,還是早些把金針取出的好。”
唐璇道:“老前輩別忘了咱們相互之約,令媛如若死亡在在下的金針之上,我
還要替她償命。”
那青衣老叟怔了一怔,默不作聲。
唐璇拔出了一枚金針,但又迅快地刺向別一處穴。
片刻工夫,連走了十二大穴。
那青衣老人一直不敢再看,但他的眉宇之間,卻又流露出無比關切之情。
唐璇緩緩取下金針,收入玉盒,說道:“老前裝在下行針已完。”
青衣人道:“好了麼……”緩緩把目光轉注到愛女身上,愁苦的神情之中,泛
起了一絲笑容,探手抱起愛女。
唐璇的金針過穴之術,似是已收到了預期的功效。青衣老叟抱起那姑娘之後,
忽見她睜開了一雙微閉的星目。但她目光中毫無神彩,眉宇間倦容隱隱,雙目略一
睜動,又緩緩閉了起來。
青衣老人對唐璇微微點頭,表示謝意,然後抱起那青衣女急步而去。
歐陽統突然一抱拳,道:“老前輩請留步片刻,歐陽統有話奉告。”
青衣老叟停下身來,回頭說道:“老夫雖不問江湖間紛爭之事,但也久聞歐陽
統幫主的大名了,不知幫主有何……”
歐陽統急急接道:“不敢,不敢。歐陽統浪得虛名,何足掛齒……”微微一頓
,又道:“滾龍王未敗而退,顯然是別具用心。老前輩單人一騎,又得兼顧到重疾
的愛女安危,萬一滾龍王沿途伏截,老前輩縱然不懼,但令媛卻不宜冒此兇險了。
”
青衣老叟微微一怔,道:“歐陽幫主的話雖不錯,但小女大病垂危,必須早覓
救她的藥物,在這裡延誤下去,只怕會耽擱了她性命……自然,如不是唐先生的金
針過穴之法多延了小女幾日壽元,縱然世有良藥,也是遠水不解近渴,難以用作救
命之需。”言下之意,似是早已胸有成竹,覓藥有地。
歐陽統略一沉吟,道:“老前輩稍候片刻,容在下和先生商量一下,看看是否
可以想出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出來。”回頭對唐璇走了過去,低聲說道:“先生,咱
們食水、用糧都已無多,如若和滾龍王對峙下去,不知要對峙多久……”
唐璇笑道:“幫主之意呢?”
歐陽統道:“四十八傑遲遲未到,或已另有變故。各大門派中人,亦不見有被
困入陣中的情形。本座之意,不如護送那青衣老人殺出重圍,重整旗鼓,再和滾龍
王決一死戰。”
唐璇搖頭歎道:“屬下不敢苟同幫主之意見。這一陣平靜,只不過是大風暴前
一段暫時的沉寂。今夜子午之前,這十里莽原中定有驚人之變。咱們如若此刻撤離
這莽原中心之區,那無疑將使滾龍王血河大陣功行圓滿。去時容易回來難,縱然傾
盡咱們窮家幫的全力。
再想奪回這一片中心之區,只怕已非容易之事了。”
歐陽統似是有些不信,目光環掃了四週一眼道:“這區區數丈方圓的草叢之地
,當真有這等重要麼?”
唐璇舉步走近前去,拱手對青衣老叟一揖,說道:“老前輩最好留此多候一些
時光。據在下的估計,能撐過今夜之後,滾龍王的全盤計劃都將為之破滅。今夜一
宵,對整個武林劫運而言,實有著無比的重要。”
那青衣老叟沉吟了一陣,道:“但小女命危旦夕,急須奇藥相救,老夫縱有留
此相助之心,但形勢卻萬萬不能。”
歐陽統一皺眉頭,道:“兄台不要誤會,在下……”
唐璇知他下面之言,甚難入耳,趕忙接口說道:“敝幫主奉勸老前輩暫留此處
,也是為令媛著想。”
那青衣老叟之言,似是大大地傷害到歐陽統的尊嚴,一臉肅穆地接道:“如若
大駕一定要走,歐陽統可以派人相送一程。”
唐璇生恐兩人衝突起來,趕忙又打圓場,道:“老前輩縱然勇冠三軍,身懷絕
技,但令媛大傷未復,纖纖嬌弱之軀,受不得一點傷害。老前輩以在下之言如何?
”
那青衣老叟本已為歐陽統言詞激出怒火,但又被唐璇幾句話平息下去,略一沉
吟,道:“先生的金針過穴之法,當真能延續小女生命三日以上麼?”
唐璇道:“老前輩放心,在下自信三日只多不少。”
青衣老叟仰首望天,自言自語說道:“如若我明天天亮動身,後天日落之前當
可趕到。老夫就留此一宵吧!”
唐璇道:“今夜之變,事關重大,在下策謀失錯,可能將形成硬拚之局……”
目光環視了四周群豪一眼,又道:“眼下寸陰如金,深望諸位能藉這一陣時光,運
氣調息,以備應付夜來大戰。”
群豪似是都已對唐璇生出敬服之心,果然依言盤坐,運氣調息。
太陽向西山沉去,落日餘輝幻起了滿天絢爛的晚霞。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片刻工夫,晚霞消失,夜幕低垂。幾顆耀目的星星
,出現在灰白的天際。
唐璇倚車睡了一陣,精神大見好轉,睜眼看群豪,一個個都正在運氣調息,緩
緩站了起來,仰觀星辰。
忽然間,由正東方升起了一道紅光,衝入高空,砰然暴裂,幻化出一點銀星後
,又復消失。
歐陽統低聲問道:“先生,可已有了動靜麼?”
唐璇道:“火炮流星,自非無因,但屬下判斷,這道流星火炮,當非滾龍王屬
下施放。”
歐陽統緩步走了過來,和唐璇並肩而行,走出了四五尺外,才低聲說道:“咱
們乾糧、食水,都已用盡。一夜不食尚可,但如無生水食用,只怕將大大影響到群
豪戰力。”
唐璇笑道:“不要緊,我那木車之中,蓄有食水,只是存量不多,非到急迫需
要,還是暫別說出的好。”
歐陽統道:“先生的策謀,無微不至……”微微一頓,又道:“那黑衣幪面女
人,究系何人?聽先生之言,她似是足可左右大局的一位高人。”
唐璇輕輕歎息一聲,道:“她雖然用重重黑紗掩遮去廬山真面,但在我預料中
,八成是她……”他似是有著一種難言的苦衷,話至此處,突然住口不言。
歐陽統奇道:“她是誰呢?”
唐璇道:“屬下尚未完全證實之前,不願說出真相,還請幫主海涵。”
連雪嬌突然走了過來,接道:“先生談的可是我那位師母麼?”
唐璇道:“不錯,姑娘可曾見過她的真面目麼?”
連雪嬌道:“沒有,但我卻知道她是唯一能阻止滾龍王行惡之人。王府中人上
上下下,都對她有一點敬愛之心。她是個很仁慈的婦人。每當滾龍王要殺人時,她
就必然出面攔阻,是以王府中人都對她有著很好的印像。”
唐璇微微一笑,道:“她是個很好、很善良的人。”
突然響起了一陣號角,傳入耳際。
歐陽統環顧了四週一眼:“號角聲響,想必是滾龍王遇上了什麼強敵。”
唐璇道:“如若在下的料想不錯,此刻,只怕已有甚多人陷入了滾龍王的血河
大陣中了。”
歐陽統低聲說道:“目下咱們的人手眾多紛雜,拒敵之時,能有個調配才好。
”
唐璇道:“目下咱們這一群力量,滾龍王雖然不敢輕侮,但卻如插入他心臟中
一柄利劍,必欲除之而後快。天一入夜,必將全力攻向咱們。那時,他可能已不擇
手段,只求能把咱們毀滅就行。”
談話之間,忽見一條人影疾快地奔了過來。
那人來勢迅快,眨眼之間已到了幾人身前兩三丈處。
唐璇臉色已變,急急喝道:“快些把他殺死!”
歐陽統微微一怔,道:“為什麼?他只是單獨一人,就是武功再好一些,咱們
也不用怕他……”
只見連雪嬌伏身撿起一隻長矛,用足腕力,投擲出去。
那人來勢雖快,但卻是直向而奔,眼看連雪嬌擲出的長矛飛來。
也不知縱身閃避。
矛尖寒芒一閃,正擊中來人前胸。只見那人身軀搖了幾搖,倒摔在地上。
鐵木大師回顧連雪嬌一眼,暗道:“滾龍王手下的人,當真個個心狠手辣。這
女娃兒看上去容色如花,何等嬌麗,但卻是一副蛇蠍般的心腸……”心念未息,突
然砰的一聲暴震,火光閃耀,籠罩了一丈方圓。
唐璇長長歎一口氣,道:“在一個活人身上裝滿了火藥,這法子實在夠殘忍了
。唉!也虧他能夠想得出來。”
鐵木似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接口說道:“先生,你是說滾龍王在那
奔來之人身上裝了火藥?”
唐璇道:“不錯,這是很殘酷但也很好的辦法。咱們如若不能及時阻止那人,
等他奔到咱們身側,實難預料有幾人要傷在他身懷火藥上了。”
煙火消散,景物又清晰可見,只見那奔來之人,早已炸得片片碎裂,屍骨不存
。
鐵木大師搖搖頭,黯然一歎道:“當真是慘無人道,阿彌陀佛。”
歐陽統道:“先生何以會看出那人身懷火藥?”
唐璇道:“滾龍王想出了這等害人辦法,大概是有些太過自鳴得意,是以忽略
了小節。如若他再多費一分心機,掩去那人奔走時身後輕微煙氣,目下咱們這班人
中,只怕已有一半之上要傷在他的手中了”
目光一轉,投注在連雪嬌的身上,接道:“主要的還得感謝這位姑娘,如非她
眼明手快,一矛正中那人前胸,只怕也不及阻擋來人了。”
鐵木大師道:“老衲決然不會輕易出手……”
唐璇微微一笑:“主要的是時間過少,在下已無法、也沒有時間說清楚了。只
要再晚上兩句話的工夫,那人已衝進咱們身邊了。”
歐陽統對連雪嬌一拱手,道:“多謝姑娘及時出手,使我等得免於難。”
連雪嬌道:“難女感謝相護之情,理應捨命以報,區區微勞,何足掛齒……”
微微一頓,目注唐璇,又道:“據難女所知,滾龍王生平之中,從沒有一件不達目
的之事。一次不成,再次、三次……直到成功為止。他有著過人的才智,過人的膽
識,但最狠的還是他只欲事成、不擇手段的殘忍和陰毒,那決非常人能及……”她
仰起臉來,沉思了片刻,又道:“這一計不成,接踵而來的,必將是一著比一著毒
辣的方法。”
歐陽統道:“多謝姑娘指點,我等小心一些就是。”
連雪嬌欲言又止,緩緩退了下去,盤膝坐在一旁。
唐璇打開車門,低聲對那青衣老叟說道:“令媛傷病之軀,不宜冒矢石之險,
請把她放入木車之中。”
青衣老叟凝目望著車內地方,足可容一人仰臥,略一猶豫,把愛女放入了車中
。
唐璇隨手推上車門,斜斜倚在車上,坐了下去。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荒原上更顯得靜寂。
忽然間響起了一陣沙沙之聲,四面八方地傳了過來。
一股腥臭之氣傳了過來。
歐陽統一躍而起,道:“長蟲。”
這一聲大喝,震驚了群豪,齊齊手握兵刃而起。凝目望去,只見四面草叢中蠕
蠕而動,不知多少毒蛇蜂湧而上。
歐陽統手中大刀一揮,劈斷了近身幾條毒蛇,急急說道:“這等毒蛇不用留情
,諸位快請動手。如若讓它沖近身來,那就不好對付了。”
群豪各揮兵刃,分向那毒蛇打去。
只有連雪嬌卻靜靜地站著不動。
雖是群豪人手眾多,個個眼明手快,但見刀光閃動,長矛揮擊,毒蛇死傷纍纍
,但毒蛇大多,雖有群豪兵刃的嚴密封斬,仍然被衝進四五條來。
連雪嬌回顧了唐璇一眼,道:“先生,怕蛇麼?”揮手一刀,把游近唐璇的兩
條毒蛇斬死。
唐璇道:“滾龍王放這多毒蛇,旨在擾亂咱們耳目。”
熾天使書城
【第六十五章 成人之美】
連雪嬌手中大刀連揮,把衝入來的四五條蛇盡皆斬去,低聲說道:“如若滾龍
王此刻傳令下去,埋伏在四周的弓箭手百彎齊發,只怕我們大部人在顧蛇不顧箭之
下身受箭傷。”
唐璇道:“姑娘有何高見麼?”
連雪嬌道:“滾龍王每次施展攻敵之法,都不相同,使人無法預料。”
唐璇道:“姑娘言來,似是早已胸有成竹了?”
連雪嬌道:“為先生借著代籌,只有一個以毒攻毒的可行之策。”
唐璇低聲接道:“火攻?”
連雪嬌道:“不錯,火攻。燃起一把燎原野火,燒去這十里草原,不但可使滾
龍王的血河大陣成了泡影,且可救了無數的武林同道。”
唐璇道:“法子甚好,怕的是滾龍王早已有了準備。”
連雪嬌道:“你先燃起一把火來,截斷了毒蛇再說。這般打了下去,不出半個
時辰,必要有人受傷。”
說話之間,響起了一聲大喝:“王八羔子滾龍王,打人不過,攻陣不開,卻撿
了這些長蟲放來咬人……”聲音粗豪,正是周大志。
連雪嬌秀眉一聳,急聲對唐璇說道:“聽他口氣,似是個異常渾厚之人,只怕
他已被毒蛇咬中,快些要他過來瞧瞧,別讓蛇毒蔓延起來,那就不好療治了。”
唐璇道:“姑娘說得不錯……”提高了聲音叫道:“周大志,你可是被毒蛇咬
傷了麼?”
周大志對唐璇最是敬服,不敢相欺,高聲應道:“不要緊,屬下皮肉堅厚,雖
被蛇咬了一口,也不致受到什麼傷害。”
連雪嬌暗道:“這人當真是渾得可以,連對一條毒蛇也是不肯示弱……”低聲
對唐璇道:“快些把他叫過來,查看一下他的傷勢如何?”
唐璇道:“姑娘可有療治蛇毒之能?”
連雪嬌道:“叫來看看再說。”
唐璇道:“周大志,快過來。”
周大志應聲奔了過來,道:“先生有何吩咐?”
唐璇道:“你傷在什麼地方?”
周大志道:“左小腿上。我一腳踏上蛇尾,被它咬了一口。”
唐璇道:“讓我瞧瞧傷勢。”
忽聽嗤的一聲,箭風劃空,直襲過來。
連雪嬌眼明手快,大刀一揮,拍落了疾射而來的一支長箭。
唐璇一皺眉頭,道:“下有毒蛇撲襲,再加上強弓利箭施襲,確然是不好問避
了。”
但聞箭風破空,夜色中彎箭如雨,分由四面八方射來。
連雪嬌大刀揮舞,刀光霍霍地護住唐璇。
歐陽統疾躍過來,急聲說道:“先生快請上車躲避,滾龍王這番攻勢,想來要
較前兩次更加猛烈。”
唐璇略一沉吟,道:“他既然這等狠辣,在下也只好不留情意。”
歐陽統微微一怔,道:“先生此言何意?”
唐璇道:“我要把這十里莽原一把火燒它個寸草不留。幫主快請下令,一面逐
蛇防箭,一面除去咱們周圍三丈以內的叢草。”
歐陽統搖頭歎道:“縱然引起火勢,向外延燒,但也無法造成燎原之勢。滾龍
王人手眾多,豈肯坐視不救?”
唐璇道:“不瞞幫主,屬下進人這莽原之時,早已佈下了許多藥線,只要燃起
藥線,將有數百處同時起火。這片莽原中積下的枯草甚多,勢非野火燎原不可……
”忽然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火摺,探手在車下面一幌,果然有三個藥線,同被燃著
,夜色下但見火光閃竄,向外延去,十餘尺外,三道火線突然擴分成數十道火光,
閃竄於草叢之中。
歐陽統怔了一怔,道:“先生已經早有布設。”
唐璇道:“幫主快請下令,清除咱們周圍的草叢,別要縱火自焚,燒到了自己
頭上。”
歐陽統道:“清草容易,逐蛇甚難。如火勢一起,蛇群如被沖人,那就更難對
付了。”
唐璇道:“幫主……”嗖的一支利箭,掠頂而過,劃破了唐璇包頭青中。
連雪嬌大刀急揮,舞起一片刀光,護住唐璇。
這時,窮家幫中群豪,下防毒蛇,上擋箭雨,武功高如歐陽統和鐵木大師,也
有些應接不暇之感。
幸好,唐璇預布的藥線、藥包,已然發生了作用,只聽一連串綿綿不絕的爆震
之聲,十餘處草叢,同時燃燒起來。
這片莽原,久年無人清理,堆積枯草甚多,極易燃燒,火勢一起,立成燎原。
十餘處火勢蔓延、銜接,迅快異常,片刻之間,已成了一片無際火海。
那隱藏放四周叢草中的弓箭手全被火勢逼了出來,急向四外奔去。
箭雨的威脅頓時大減。
但那四周群蛇,卻被火勢逼得向群豪停身之地衝來。
火光照明,有如白晝,給了群豪不少打蛇的方便。
但群蛇眾多,蜂湧而上,打不勝打。正覺無限煩惱之時,唐璇突然急急而來,
手中提著一個白色的絹袋,說:“你們快抓這雄黃藥粉逐蛇。”
群豪依言施為,從那袋中抓出了一把藥粉來,向群蛇撒去。
果然,物物相剋,群蛇被雄黃藥粉一逼,紛紛向後退去,寧被大火燒死,也不
再向前衝進。
但見火勢蔓延,愈來愈大,四面盡都是一片火海。
強烈的的人炎熱,直逼過來。
雖然群豪已然拔除了停身三丈內的叢草,不虞大火逼燒過來,但四面八方盡皆
大火,不但灼熱使人如置身蒸籠這中,單是那等大火的聲勢,己然奪人之魄,喪人
之膽。
連雪嬌暗暗地想道:“此刻如若突然一陣大風,不論從哪個方向吹來,我們眼
下之人,最少也要有一大半人受傷……”
這時,所有的人似都已為那火勢所震懾,負手而觀。
枯葉叢草,雖極易燃,但卻不耐久燒,不大工夫,那最先起火之處的叢草已然
燒盡,只餘一片劫灰。
火焰,向四周延燒過去,群豪周圍二三十丈內,火勢盡熄,灼熱逼人的氣焰也
隨著消去。
歐陽統揹著雙手,眺望著四周的無際大火映紅了夜空,遠處火天相接,不禁黯
然一歎,道:“好一場驚心動魄的大火。”
唐璇緩步走了過去,道:“幫主,滾龍王一番心血,盡付流水,這一場大火,
雖然破去了滾龍王的血河大陣,救了不少武林同道,但卻與滾龍王結下了誓不兩立
之仇……”
鐵木大師接道:“阿彌陀佛,遭殃的還是這片莽原中隱伏的鳥、獸、蟲、蟻,
盡皆隨火化作劫灰。”
這時,連雪嬌已然給周大志紮起蛇傷,並讓他服用了一粒驅毒藥丸。
粗豪的周大志雖然勇冠三軍,但面對著嬌艷如花、大大方方的連雪嬌,卻有些
茫然失措,聽憑擺佈。連雪嬌要他吃藥,他就乖乖張開嘴巴吃下;連雪嬌要他包紮
傷勢,他就伸出腿來。
那青衣老叟突然站了起來,走到那木車前面,高聲說道:“請打開車門!”
唐璇應聲奔了過來,拉開車門。
青衣老人探手人車,抱出愛女,說道:“老夫生平之中從未受過人半點恩惠,
此番承蒙相護,深感銘心,他日必有以報,就此告別。”簡簡單單兩句話,也不容
歐陽統等回答,飛身一躍,疾奔而去。
歐陽統正待出口呼叫,唐璇卻接口說道:“讓他去吧。此等人物,豪邁出塵,
和他多說客氣之言,反而有些俗氣了!”
歐陽統說道:“此人甚像傳言中南翁姜士隱……”
費公亮道:“屬下亦覺是他。”
唐璇道:“是與不是,無關緊要,咱們也該準備動身了。”
歐陽統清查人數,八英中兩人重傷,三人輕傷;周大志被毒蛇咬了一口;柏公
保行蹤不明,不知是否劇戰之時藉機溜走。救下了幾個身受重傷之人,全都在混戰
中被害,不是被毒蛇咬斃,就是被弩箭射死。八英中五個受傷之人,如非另外三人
拚命相護,只怕亦難倖免。
歐陽統望著幾具屍體黯然歎道:“咱們保護不周,致未能留下一人性命——”
唐璇接道:“幫主不用引咎,咱們收留之人個個都已是奄奄一息,縱有靈藥相
救,專人護理,也未必能夠救治,何況在滾龍王揮隊搶攻之際。”
費公亮道:“馬匹早已被驚得蹤跡不見,先生怎生一個走法?”
唐璇道:“在下何以不可隨同諸位步行?”
費公亮訝然道:“先生這木車之中,藏物用之不盡,取之不竭,兵刃、暗器無
所不備,雖武侯木牛流馬,亦不過如此,丟棄豈不可惜?”
唐璇笑道:“這木車之用,既被滾龍王發覺了,已然不能再用。”打開車門,
探手進去,轉了幾轉,道:“咱們走吧。”
那趕車的黑衣人,一直躲在車下,群豪和強敵相搏,打得激烈絕倫,他似是不
聞不見,藏在車下,動也未動過一下,直待唐璇扭動車內的輪把,他才站了起來,
偏過頭去,生似怕人看清了他的面貌。
歐陽統回顧了群豪一眼,道:“咱們走吧!”大步向前行去。
群豪隨在歐陽統身後,魚貫而行。
這時,向四外延燒的火勢,更加浩大。看來這一片莽原,勢必盡化劫灰不可。
群豪隨著蔓延的火勢,緩緩而行,直走了兩個時辰,才繞出莽原。
唐璇遙指一座土嶺,說道:“如若在下的料斷不錯,關兄已帶了人手,在那土
嶺之上等待咱們。”
歐陽統道:“既然如此,咱們就趕過去瞧瞧吧!”
群豪登上土嶺,窮家幫的武相關三勝,果然已帶著四十八傑在土嶺上面等候。
關三勝一抱拳,道:“屬下救援來遲,只見一片火海,致未能趕往相助,還望
幫主恕罪。”
歐陽統微微一笑,道:“你來得很好。”他似是突然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微
微一頓,又道:“你們可曾和滾龍王的屬下相遇麼?”
關三勝道:“沿途之上,雖然遇上了幾個滾龍王派的巡哨、暗樁,但均已被屬
下和四十八傑殺死,未留下一個活口。”
歐陽統道:“這土嶺之上景物甚好。我等久經惡戰,不如就在此地休息上一陣
再走,諸位意下如何?”
這一陣奔行,唐璇早已走得上氣不接下氣,但他生性甚是倔強,雖然已累得舉
步維艱,仍是不肯出言示弱,是以歐陽統提出在這土嶺上休息之事,他自是首先贊
同。
關三勝仔細看去,只見歐陽統等眉宇之間果然帶著倦容,心中暗暗忖道:“以
幫主的內功,已調息這樣久的時間,仍然還未復元,想來那場惡戰定是打得兇險絕
倫。”口中微笑說道:“屬下等都帶了乾糧、水壺,幫主可要食用一些麼?”
歐陽統心知群豪大都正感饑渴,點頭說:“拿下來吧!”
關三勝舉手一招,立時有一灰衣大漢跑了上來,關三勝低聲吩咐他幾句,那人
不住點頭,應命而去。片刻工夫,水壺、食物,紛紛獻上,歐陽統等人手一份。
群豪連經惡戰,無不甚感饑餓,接過食物、用水,一陣狼吞虎嚥。
進過食物,再經一陣調息,個個精神大復。
關三勝早已命人去找來了一匹鞍鐙齊全的健馬,以備作唐璇代步之用。
歐陽統眼看群豪疲累盡復,起身笑道:“我們窮家幫有座分舵,距此不過三十
里路,諸位請到那裡,好好吃喝兩日,養養精神,再共籌對付滾龍王的辦法。”
連雪嬌欠身而起,接道:“難女承蒙幫主相護,始得免於死難,衷心極是感激
。本當追隨左右,略盡綿薄,但滾龍王乃難女義父,難女曾得參與王府中機密大計
,所知甚多,一旦隨行,勢非洩露不可。滾龍王為人雖陰險、殘酷,人所不齒,但
難女和他終有父女之情,不便盡洩他的機密大計。幫主相護之恩,難女如得不死,
日後自當設法報答,眼下就此別過。”欠身對歐陽統行了一禮,轉身而去。
歐陽統急急還禮說道:“姑娘恩怨分明,歐陽統十分敬佩,但此時此地,卻不
是姑娘離群獨行之時。滾龍王和他數百手下,目下還未去遠,姑娘如若獨行離去,
自是難免遇上。在下之意,尚請姑娘多留幾日再走不遲,歐陽統屆時決不相留。至
放姑娘不願參與籌謀對付滾龍王之事,在下更是不敢相強。”
連雪嬌停下腳步,只待歐陽統話完之後,才欠身說道:“幫主盛意,難女心領
,不敢勞幫主為難女費心了。”
歐陽統仍待出言挽留,唐璇已搶先接道:“姑娘要行,敝幫主自是不便強行權
留,願姑娘一路順風。”
連雪嬌微微一笑,道:“唐先生的神機妙算,運籌帷幄,舉世間難得有頜頑之
才。定邦安國,亦非難事,何況武林霸業?願先生宏才大展,底定江湖。”
唐璇笑接道:“姑娘過獎。唐璇自知天命難違,相屬早夭,日後武林大事,必
得仗姑娘大力。”
連雪嬌先是一怔,繼而微笑道:“先生說笑了,一介女流,何堪當得大任?”
唐璇道:“細微見大業,但憑姑娘這一句話,已見雄心。”
連雪嬌欠身說道:“先生保重。”轉身而去。
唐璇道:“道高魔長,還望姑娘堅定心意,明辨是非,不為一時挫折動搖,一
時苦難灰心。”
忽見袁孝站了起來,追隨連雪嬌身後行去。
上官琦也隨著站了起來,急步向前追去。
袁孝向前追了幾步之後,似是突然想起了上官琦,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子。
上官琦己及時追到,低聲問道:“兄弟,你要到哪裡去?”
袁孝長長歎息一聲,道:“我正要對大哥說,我要去保護連姑娘……”他口齒
一向拙笨,很難把一件事說得清清楚楚,但他的神情之間,卻是一片堅決之色。
上官琦抬頭望去,只見連雪嬌已到七八丈外,略一沉忖,道:“兄弟,你見著
師父了麼?”
袁孝點頭道:“見到了。”
上官琦道:“不知他現在何處?”
袁孝道:“走啦!我也不知道他又到哪裡去了。但大哥要找他,倒是有個辦法
。”
上宮琦道:“什麼辦法?”
袁孝道:“深更靜夜之時,你沿途吹簫而行,師父聽到那簫聲之後,自然會找
你去了……”轉眼望望連雪嬌即將消失的背影,接道:“她快要走不見了,我們追
她去吧!”
上官琦道:“好吧!”轉身對歐陽統等遙一抱拳,放步而行。
兩人同時放開了腳步,疾向連雪嬌追了過去。
連雪嬌一直保持著穩定的速度,走得不快不慢,兩人放腿疾追,片刻工夫,已
然追到了連雪嬌的身後。
袁孝忽地放慢了腳步,和連雪嬌保持了四五尺的距離。
上官琦暗中留神觀察,從袁孝那純樸的臉上,發覺了他含蘊著一種淡淡的憂苦
,顯然,他有著沉重的心情。
連雪嬌生似不知有人緊緊地追隨在身後一般,一直未回頭望過兩人一眼。
三人同時保持了沉默,可聽到步履的擦地之聲:一口氣奔行出十餘裡路,連雪
嬌才停下了身子,站在道旁一棵大樹之下,目光一掠兩人,說道:“你們跟我於什
麼?難道不怕遇上滾龍王麼?”
袁孝似想答話,口齒啟動了一陣,似是又不知說些什麼才好,陡然垂下頭去,
默不作聲。
上官琦道:“姑娘一人,就不怕遇上滾龍王麼?”
連雪嬌道:“我一個人,大不了被他殺掉,遇上了打什麼緊?”
上官琦略一沉思,道:“在下確然是不能和姑娘同行,我還有緊要之事侍辦。
”
連雪嬌道:“最好早些請便,咱們走一起,實不方便。”
上官琦道:“在下只求姑娘答應我一件事情,上官琦立時就走。”
連雪嬌道:“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能辦到無不答應,說吧!”
上官琦目注袁孝道:“我這個兄弟,生性渾厚,但他的天份卻是很高,假以時
日,武功定有大成。”
連雪嬌一皺眉頭,接道:“這事於我何干?”
上官琦道:“只是他心地良善,不解人間險惡,還望姑娘多多照顧於他。”
連雪嬌回顧了袁孝一眼,道:“我不管啦!”轉身向前行去。
上官琦急急喝道:“姑娘留步。”
連雪嬌停步回身,冷冷說道:“不管就是不管,你這人好生嚕囌。”
上官琦抱拳一揖道:“我這兄弟看去雖然敦厚忠實,但外和內剛,一旦想到什
麼,那就決心堅定,莫可動搖。他要追隨姑娘身後,那就永無二志。我雖可迫他偕
行,但必將使他鬱鬱終生,失去歡樂。單看為你求藥一事,當可證在下之言非虛了
。”
連雪嬌低頭凝目沉思了片刻.突然抬頭說道:“好吧!我答應你。”陽光下,
只見她雙目蘊淚,閃閃生光,疾快地轉身而去。
上官琦抱拳說道:“姑娘一言九鼎,在下把袁兄弟付托你了。”
連雪嬌恍似未聞,緩步前行,頭也未回。山風吹飄起她白色的衣袂。
袁孝轉頭望了望連雪嬌行去的背影,突然對著上官琦跪了下去,拜了一拜,道
:“大哥,大哥……”他口齒拙笨,在這生離分手的當兒,更是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
上官琦也急急拜伏地上,道:“兄弟快些去吧,連姑娘要走遠了。
來日方長,咱們終有重逢之日。”
袁孝道:“大哥待我好,袁孝一輩子不會忘記。”
上官琦忽覺鼻孔一酸,幾乎流下淚來,勉強忍住,不使淚水落下,揮手說道:
“兄弟快去吧!連姑娘要看不見了。”
袁孝道:“大哥保重。”站起身來,轉身急奔而去。
望著兩人逐漸消失的背影,上官琦忽然有著惘然若失之感,長歎一聲,轉身向
東行去。
袁孝和連雪嬌聯袂北行,正南方卻有著窮家幫中群豪,正西那片廣大的莽原,
餘燼未息,只有正東方沒有人蹤。
上官琦緩緩舉步而行,意興闌珊,神態蕭索。他需要孤獨,連雪嬌那美麗的倩
影,不時浮現在他的腦際。平時,他並未感覺到,連雪嬌竟然已在他心目中佔了很
重要的地位。此刻,他感到了,但已玉人別去,他必須要把這份深厚的情意永埋心
底……他滿懷心事,耳目似已失去了靈敏。
突然問,由身後傳過來一聲呼叫道:“上官兄弟。”
上官琦微微一怔,轉頭望去,只見那人全身黑衣,正是關外神鞭杜天鶚,抱拳
一笑,道:“杜兄……”
杜天鶚輕輕歎息一聲,道:“此地不是談話之敗”一把拉住上官琦,放腿向前
奔去。
一口氣跑出了六七里路,到了一所荒涼的亂墓之中。
聳立的古柏,環繞著一座座突起的青塚。
杜天鶚拉著上官琦奔到一座高大的墳墓之後,說道:“在這等險惡的環境之中
,隨時隨地可能遭遇到強敵突襲,賢弟卻是滿懷心事,毫無防範。小兄有一句不當
之言,說出來賢弟不要見怪……”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杜兄有話,儘管請說。”
杜天鶚道:“如若賢弟適才不是遇上小兄,而是遇上了滾龍王,或是他屬下的
高手,賢弟請想上一想,那是個什麼局面?”
上官琦淡淡一笑,道:“大不了他們把我殺死。”
杜天鶚呆了一呆,道:“賢弟,你這話什麼意思?”
上官琦霍然警覺,抱拳一揖道:“小弟心緒不寧,舉動失常,得罪杜兄之處,
萬望勿放心上。”
杜天鶚道:“你好像有著很沉重的心事?”
上官琦歎息一聲,默然不言。
杜天鶚仰臉望天,長長吁一口氣,道:“埋骨何需桑梓地,世間到處有青山。
咱們在江湖上走動的人,自然是難免要遇上兇險,生死之事,也無法放在心上。但
像賢弟這等茫然無備,受人暗算死去,那可是大為不該的事……”
上官琦一抱拳,道:“小弟知罪了。”
杜天鶚道:“小兄走了大半輩子的江湖,眼睛裡豈能揉進沙子不成?賢弟這等
悶悶不樂,離群獨行,自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如果小兄妄論不錯,賢弟當是為兒女
柔情所牽。”
上官琦奇道:“你怎麼知道?”
杜天鶚笑道:“小兄活了這一把年紀,難道是白活的麼?”
上官琦黯然垂下頭去,道:“小弟慚愧得很,有勞社兄關懷。”
杜天鶚笑道:“英雄肝膽,兒女心腸,不論何等的英雄豪傑,也是難勘破“情
”字一關。兄弟……”
上官琦突然抬起頭來,雙目中閃動著逼人的神光,道:“杜兄,捨己為人,成
全知友,可是大丈夫的行徑麼?”杜天鶚道:“君子不奪人之所愛,捨己全人,那
是更上一層……”
上官琦精神一振,深深一個長揖,道:“多謝杜兄指教,小弟茅塞頓開……”
他仰起臉望著一片過頂白雲,敞聲大笑起來。
杜天鶚雖有著極豐富的經驗閱歷,也被上官琦這突如其來的大笑,鬧得有些茫
然無措,愕然半晌,道:“賢弟,你笑什麼?”
上宮琦停下了大笑之聲,緩緩把目光投注到杜天鶚的身上,道:“小弟想到,
一個人生在世上……”
杜天鶚一拉上官琦,極快隱入數尺外一座古墓的後面。
凝目望去,只見兩個青袍長髯、手執長劍的道人,聯袂而至。其中一人左顧右
盼一陣,說道:“奇怪呀,明明聽到笑聲,由此地傳出,怎的竟然不見人蹤何處?
”
另一個道人答道:“那笑聲宏亮激昂,咱們聽得清清楚楚,都是決錯不了,因
此,兄弟之見,那人可能就隱身在這附近之處,咱們搜他一搜。”
杜天鶚暗察兩人說話的神情,心知乃不常在江湖走動之人,如是老江湖,剛才
輕步掩來,勢必發現上官琦和自己不可。
只聽那先行發話之人接道:“算了吧,別人如若隱在暗處,定然已看到咱們兩
人,但仍然不肯出來相見,顯然是不願和咱們照面了,何苦逼人出頭呢?”
杜天鶚暗暗忖道:“看他神情,倒不似說的謊言,看來這兩個道人,定然是出
身於正大門派,而且還很少在江湖之上行動……”
忖思之間,又有一個年事稍長的道人走了過來,此人顎下長髯,己然花白,但
兩目中神光炯炯,一望即知是身負上乘武功的高手。
先行現身的兩個道人,對那人甚是恭敬,齊齊欠身作禮。
那道人微笑頷首道:“兩位師弟,可曾找到那大笑之人麼?”
兩人齊聲應道:“我等跑來之時,那人已然遠隱不見,想是不願和咱們見面了
。”
花白長髯道人,目光轉了兩轉,突然單掌當胸,道:“兩位壯士,何妨請出一
見。”
那先來兩個道人,心中暗暗奇道:“四無人蹤……”
心念方動,不遠處青草拂動,一座青家後,緩緩站起了上官琦和杜天鶚。
杜天鶚一抱拳,道:“道長請了。”大步走了過來。
那花白長髯道長,目光轉動,打量了兩人一陣,笑道:“兩位壯士。”合掌欠
身一禮。
那先來兩個道人,心中大為讚賞師兄之能,相互視了一眼,會心而笑。
上官琦還了一禮,說道:“三位道長是……”
花白長髯道人答道:“貧道等來自武當山中。”
上官琦道:“失敬,失敬。武當派名滿天下,江湖上聲譽清高,人人敬仰……
”
那花白長髯的道人合掌說道:“好說,好說……”目光停留在杜大鶚身上,打
了兩轉,道:“兩人的出身門派,不知可否見告?”
熾天使書城
【第六十六章 恩將仇報】
杜天鶚心知那道人已對自己的衣著起了懷疑,連忙接道:“兄弟杜天鶚。”
這三個道人,似是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動,也似是從未聽人提過杜天鶚,當下齊
齊一笑,道:“杜大俠。”
上官琦拱手接道:“在下上官琦,未學後進,還望指教。”
那花白長髯道長接道:“上官大俠——”微微一頓,道:“兩位都是久在江湖
行走之人,在下提起一人,不知兩位是否相識?”
杜天鶚道:“不知是那一位?”
上官琦突然接道:“還未請教道長的法號。”
那道人道:“貧道法名養正……”微微一頓,接道:“滾龍王此人。
兩位可曾相識麼?”
杜天鶚道:“算得相識,也算得不相識。”
養正道長奇道:“這話是何用意?”
杜天鶚道:“在下等雖然見到過滾龍王,但卻未見過他的真正面目。不止是我
,就是當今武林之士,見過他真正面目之人,只怕不多。”
養正道長奇道:“貧道甚少在江湖之上走動,對江湖中事諸多不解。杜大俠最
好能說得更清楚一些。”
杜天鶚笑道:“滾龍王終年四季戴著一套人皮面具,掩去他本來面目,沒有看
過他真正的樣子,也沒有人從他神色間窺出他一點喜怒之情。”
養正道:“原來如此。”
上官琦暗暗忖道:“這道人活了這一把年紀,仍然不知江湖間事,和江湖上許
多狡詐之徒比較起來,實不可同日而語。”
只聽養正道人說道:“貧道曾聽人說過,滾龍王手下有一群黑衣衛隊,不論白
晝黑夜,終年一襲黑衣,那服裝和閣下穿著的一般模樣。”
杜天鶚道:“不錯啊,在下穿的,正是滾龍王黑衣衛隊之服。”
養正道人臉色一變,道:“這麼說來,兩位定然是滾龍王手下之人了?”
杜天鶚略一沉吟,笑道:“道長等可是想找那滾龍王麼?”
養正突然神色嚴厲他說道:“兩位如是滾龍王手下之人,那就勞駕和貧道等一
行。”
上官琦道:“到哪裡去?”
養正道:“去見敝派掌門。”
杜天鶚雙眉一聳,道:“好吧,道長請前面帶路。”
養正道長回顧了那兩個黑髯道人一眼,轉身向前走去。
那兩個黑衣道人,毫無閱歷經驗,心中想到了什麼,立時形諸神色,而且顯得
十分緊張,一左一右地散佈開去,緊隨在上官琦和杜天鶚的身後。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久聞武當派養元道長之名,咱們去瞧瞧吧!”
杜天鶚回顧了兩個道人一眼,笑道:“兩位道兄,不用緊張,我們決不會跑就
是。”
兩個黑髯道人相互望了一眼,臉上泛起了一片紅暈。
養正大步帶路,走完一片古墓,遙見一座破落的小廟。
上官琦回顧了緊隨在身後的道長一眼,道:“貴掌門距此還有多遠?”
黑髯道人揚手指著那破落的小廟,道:“就在那小廟之中。”
養正突然加快了速度,片刻之間,已到了那破廟外面。
這是一座破落的小廟,大小不過三間房子,一眼之下,可以看清楚廟中所有的
景物。
只見一個白髮蒼蒼、白髯垂胸的道裝老人,盤膝打坐在神案一側,閉著雙目,
神態莊嚴,使人不自禁地生出肅然起敬之心。
養正道長低聲說道:“兩儉請稍候片刻,在下去稟報一聲……”
那閉目而坐的白髯老道,突然睜開了雙臥說道:“不用了。”
養正急急合掌說道:“小弟請得兩位極熟悉滾龍王活動之人……”
那白髯老道微微一笑,接道:“兩位請進來吧!”
杜天鶚當先而入,上官琦緊隨身後,行近那道人四五尺處時,突然齊齊抱拳,
說道:“見過道長。”
白髮道人微微一笑,道:“不敢,不敢,貧道養元,還未請教兩位壯士高名上
姓。”
杜天鶚抱拳道:“在下杜天鶚。”
上官琦欠身說道:“在下上官琦。”
養元點頭笑道:“荒山野廟,連個待客的凳子也是沒有,兩位就請席地而坐吧
!”
上官琦依言坐了下去,道:“老前輩把我們召來此地,不知有何見教?”
養元道:“見教倒不敢當,倒是想請教兩位幾件事情。”
杜天鶚道:“道長儘管吩咐。”
養元雙目神光閃了兩閃,投注到杜天鶚的身上道:“貧道已是年過古稀,十年
前已經封劍退隱,不願再問武林中事。想不到這十年時光中,江湖上卻有了驚人的
變化,而且這其間尚有甚多事直接牽扯到貧道身上,因此之故,迫得我這封劍退隱
之人,亦不得不重行踏入江湖之中……”目光一掠杜天鶚,接道:“杜壯士的衣著
,頗似傳誦放江湖上黑衣衛隊中人,不知貧道之言,說得是對是錯?”
杜天鶚道:“道長說得不錯,在下的衣著,正是黑衣衛隊制服。”
養元點頭說道:“這麼說將起來,杜壯士是在滾龍王手下得意了?”
杜天鶚笑道:“在下說來,只怕甚難使道長相信。我雖著滾龍王衛隊的制服,
但卻非滾龍王手下之人。”
養元道:“這話果然是讓貧道思解不透……”
忽聽廟門外面,遙遙地傳來養正的聲音,道:“施主請留步,那廟中早已有人
在了……”
顯然,已有人直向這小廟中行了過來。
那人,似是並未聽養正喝叫之言,緊接著傳來了養正的怒喝之聲,道:“要你
站住,難道你沒有聽到麼?”
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喝道:“聽到了又怎麼樣?”
養正道:“聽到了不肯離開,那是有意和貧道等過不去了。”
兩人的聲音,都已到了廟門之外,想是那人不聽喝止,養正急急追了過來。
只聽那冷冷的聲音重又響起,道:“拳腳無眼,你擋在老夫的身前,要是被我
傷著,那就怪不得老夫了。”
養元一皺兩條長長的白眉,低沉他說道:“養正,放他進來。”
只聽步履聲響,一個青衣老人懷抱一個長髮散垂的少女,大步走了進來。
上官琦認得這老人,正是在莽原中托護放窮家幫中的那位老人,趕忙一抱拳,
道:“老前輩。”
那人微一點頭,目光投注於杜天鶚的身上,冷笑一聲,突然揚手一掌,擊了過
來。
一股強猛的暗勁,直撞過來。
上官琦剛好迎面而坐,擔心杜天鶚傷在他掌風之下,趕忙揚手一掌,推了過去
。
兩股強猛的暗勁一撞,上官琦但覺心頭一震,不由自主地向一側倒了過去。
養元道長伸手一把,扶住了上官琦,才得未倒下去。
上官琦暗道:“此人的掌力,好生雄渾。”心中大為佩服。
只聽青衣老人冷笑一聲,道:“好小子,竟然能接得下老夫一掌?”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老前輩過獎了。”
養元道長微微一笑,道:“姜大俠竟然也捲入了武林是非的漩渦之中。”
青衣老人冷漠一笑,道:“風聞你已經閉門封劍,不再過問江湖上的是非,倒
是想不到你也來湊這場熱鬧了。”
養元歎息道:“貧道無能,自播前因,這後果雖苦,也不得不承受了。”
青衣老人忽然長歎一聲,放下了懷抱中的女兒。他為人一向冷漠,這一聲長歎
,也愈顯得淒涼。
上官琦忽然插口說道:“令媛的傷勢,好些嗎?”
青衣老人突然抬起頭來,雙目中神光暴射,凝注上官琦瞧了良久,似欲要暴起
發難。
上官琦只好暗中提聚真氣,蓄勢戒備,心中忖道:“這老人當真是怪得很.我
好意問問他女兒的傷勢,卻招惹來他這般仇視。”
只聽那青衣老叟說道:“你這娃兒,膽子很大,剛才的一掌,還沒有把你打怕
?”
上官琦道:“晚輩是好意相問……”
青衣老叟道:“老夫之事,從不勞人關心,你犯了老夫的忌諱了。”
上官琦默然不言,心中卻暗暗笑道:“好吧!世上所有之人都不和你搭訕,你
就找不出發氣之人了。”
養元道長雖然和那青衣老人相識,但也似不願多和他說話,目注上官琦道:“
這位杜壯士既非滾龍王的屬下,但卻身著黑衣衛隊之裝,實叫貧道思解不透這原因
何在?”
上官琦道:“雙方對敵,各逞奇謀,彼此都派有刺探對方部署之人,老前輩不
用多慮。”
養元道長道:“滾龍王詭計多端,杜壯士如不能找出證物,實叫貧道難信。”
那青衣老叟突然插嘴說道:“道兄不用多疑,此人乃關外盛名甚著之人,決非
滾龍王的屬下。如有差錯,都有老夫擔待。”
養元道長笑道:“姜兄一言,重過九鼎,貧道豈有不信之理?”
忽聽一陣輕微的嬌喘之聲傳了過來,緊接著響起夢吃般的嬌吟道:“我口渴死
了,我要喝水……”
那青衣老人對人雖然冷漠,但對自己的女兒卻是百般惜愛,一把攬人懷中,說
道:“乖孩子,不要叫……”抬起頭來,說道:“哪位帶有水壺?”
上官琦雖然明知自己未帶水壺,仍是不自禁地伸手在身上摸了一下。
杜天鶚解下水壺,低聲對上官琦道:“兄弟,你送過去。”
上官琦怔了一怔,接過水壺,緩步走了過去,低聲說道:“老前輩……”
青衣老叟伸手接過水壺,也不道謝,抱起女兒拿著水壺,霍然站起了身子,大
步直向廟外走去。
上官琦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暗暗忖道:“這人當真是怪,逆情悖理,大背
經倫。他這一生之中,只怕也難交上一個朋友。”
只聽養元道長叫道:“南翁姜士隱,以怪僻聞名放世。一生行事,從不稍留旁
人餘地,我行我素。但此人除了對人禮數上怪僻冷漠、不可理喻之外,生平作事,
卻無大過。”
上官琦緩步走了回來,笑道:“老前輩和他相識甚久了嗎?”
養元道長,道:“相識數十年,但卻似形同陌路,若不相識。”
上官琦忽然長歎一聲,道:“一個人怪僻如此,生平之中,難以交上一個朋友
,那也是人生一大苦事了。”
養元輕輕歎息一聲,道:“世道無常,人心不古。如若貧道也像姜士隱那般怪
僻,也不致這般鑄恨武林、造成大錯了。”
上官琦道:“老前輩德高望重,名傾四海,武林中人,誰不尊仰?
如何能和姜士隱相提並論呢?”
養元道:“就因我心地大過慈善,才造成今日的後果。唉!想來當真是叫人痛
心。”
上官琦道:“不知老前輩可否一談前因,也好使晚輩等一開茅塞。”
養元道長雙目中突然暴射出冷電一般的寒芒,掃掠了上官琦和杜天鶚一眼,道
:“四十年前,貧道如不是因一時慈悲,救了一個傷重奄奄、待斃路旁之人,今日
武林,哪會有滾龍王這個魔王?”
上官琦呆了一呆,道:“道長對那滾龍王有著救命之恩了。”
養元道:“如若無貧道這錯誤的一救,當今之世也不會有目下的滾龍王了……
唉!救他不死,也就是了,偏又一時動了善心,傳以我們武當正宗內功,以療他的
傷勢。這一傳,竟難遏止我授藝之心,不知不覺間,在那片荒山之中,一住數月。
他天賦之佳,世所罕見,雖只短短數月,但已學去了我們武當一門中甚多精要武功
。幸得貧道及時想到,他並非我們武當中人,豈可盡傳絕學,立時中止,飄然遠走
……”
上官琦道:“那人可就是滾龍王麼?”
養元道:“那時武林中尚沒有滾龍王這個人,他不過是一個背棄少林門下的叛
徒,被少林僧侶們追趕打傷,倒臥在路旁……”
他長長歎了口氣,道:“唉!如若貧道晚到上一陣工夫,他也將傷重死去,或
將為野獸吞噬。如若他傷勢輕微,貧道也不會出手相救。
偏偏貧道經過之時,他的傷勢發作,眼看就要死去,當時情景,實叫人無法不
出手救他,因他內傷的嚴重,已非全用藥物可以收效,形勢相迫,使貧道不自覺傳
授了我門正宗內功。這般巧合,陰差陽錯,造成了今日之果……”話至此處,突然
長歎了一聲,默然不言。
上官琦道:“老前輩濟世救人,哪能夠算得有錯?”
養元道:“這無意之錯,尚有可原,但有意之錯,就使貧道難以自遣疚懷了。
”
上官琦道:“此言何意?使晚輩百思不解。”
養元道:“貧道救他之後,此事本該就此終結,哪知半年之後,他竟找上了武
當山去。貧道當時看出他心術不正,但竟然貪愛他天賦過人,心存私念,想為我們
武當派造就一個人才,把他引入了武當門下,親身授技,日夜督導。看他習武時兢
兢業業,日以繼夜,不眠不休的精神,心中竊竊。私喜,想他異日出道江湖之時,
定能光大武當門戶。唉!名師易覓,良材難求,一時貪愛他的才華,造成今日之局
。”
上官琦道:“他朝夕得道長潛移默化,難道就沒有一點改過向善之心麼?”
養元道:“歲月匆匆,他自投上武當山後,不覺已是兩度寒暑。在這兩年時光
之中,他沒有下山過一步,武功方面,也得了我之七八的真傳。我正想授以我們武
當門中鎮山絕藝的太極慧劍時,忽然兩個少林的僧侶造訪,而來人的身份甚高,貧
道只好親迎人觀,兩人一見面,就指責貧道不該收了他們少林門下的叛逃之徒。貧
道心中雖有所悟,但卻不禁地幫助孽徒起來,出言相護。”
上官琦道:“老前輩可是因此和少林一門中,結下了仇恨麼?”
養元道:“還好,貧道聽他們述說那叛徒形貌,和孽徒一般無二,當時就派人
找他進入廳中,只要他能說出背叛少林派的原因,貧道仍然準備出面翼護歿他,哪
知找了半天,仍不見他蹤影。”
上官琦道:“作賊心虛,敢莫是跑了麼?”
養元道:“跑了也就罷了,不該臨下山時,殺了他一位守護出山要道的師弟。
”
上官琦一皺眉頭,道:“原來如此……”
養元道長道:“我們武當門下出了此等之事,貧道也不便在兩位少林僧侶面前
說出真像,只好告訴兩人,說我已遣差他下山辦事,一月之後當可回寺,要兩位少
林寺中大師一月之後再來……”
他輕輕歎息一聲,道:“貧道原想在一月之內,定可追查出孽徒的行蹤和落足
之處,不論追殺生擒,都好對少林寺有個交代。哪知事情的變化,竟然又出了貧道
的意料之外!”
上官琦道:“怎麼啦,可是沒有追查出滾龍王的行蹤麼?”
養元道:“追是已經追查了出來,卻不料他揮劍拒捕,連傷四個同門,貧道得
訊,親身趕去時,他已經兔脫而逸……”
上官琦道:“滾龍王狡猾如狐,想生擒放他,自是大不容易的事。”
養元道長接道:“望著傷亡在他劍下的弟子,貧道心中實有無法說出來的難過
。我如不貪圖他的才華,存心光大我們武當門戶,也不會有這場慘劇了……”
話至此處,心中顯然大為激動,胸前飄垂的白髯,突然起了水波樣的一陣波動
。沉吟了良久,才接口說道:“相距少林寺要人的日期也愈來愈近,屆時如何向人
交代,但我們武當山派出查詢他行蹤的弟子,卻沒有一個確訊報上山來,直待貧道
和少林寺僧侶相約之期屆滿的前一夜,才接到一處弟子飛鴿傳報,發現滾龍王在開
封出現。情勢所迫,貧道只有留書給兩位少林師父,婉轉他說明內情,然後飄然下
山,直奔開封……”
上官琦道:“可遇到滾龍王了麼?”
養元道:“雖然貧道未在開封和他照面,但他在開封停留之事,卻是一點不錯
。”
上官琦道:“老前輩何以得知?”
養元道:“貧道晚到一步,兩個追蹤他的武當弟子,又被他殺死在開封城外。
”
上官琦長長歎一口氣,道:“這人當真是心狠手辣,世所少見。”
養正道長道:“自上次本派有一次重大的傷亡之後,貧道已傳諭門下,不論何
人遇上叛徒,即速設法通知貧道,並不得自行出手攔截。貧道自信除了滾龍王外,
門下弟子,沒有一個敢抗我之命,兩個弟子決然不會貿然出手。滾龍王把他們殺死
後想是發現了他們追蹤之情,而且兩人死時,面色慘白,但卻毫無掙扎的樣子,不
知他用的什麼手段,兵不血刃,一舉殲去了兩個追蹤於他的武當高手。”
上官琦道:“老前輩沒有見著他麼?”
養元道長胸前長垂的白髯,忽然顫抖不住,想他內心之中正激動異常,沉吟了
良久,才道:“見著了。”
上官琦心頭一震,心知這兩句無意的相詢之言,剛好揭到了養元道長的瘡疤,
但話已出口,已難再收回了。
但見養元道長緩緩伸出右手,拂動一下胸前白髯,接道:“貧道目睹兩個弟子
屍體,心中的激忿難平,決心要找到叛徒,不論追他到天涯海角。就地挖了一個土
坑,埋葬了兩個弟子的屍體,只身一劍,北尋叛徒,卻不料在黃河渡口處遇上了他
。當時的渡河之人甚多,貧道雖然激忿難耐,但怕動起手來,傷了無辜之人,只好
出言迫他隨我同回山,一面逼近他身側,以減少動手時多傷他人,卻不料這叛徒早
已成竹在胸,居然答應了和我回山。行至一段四無人跡的黃沙灘上,叛徒忽然拔出
長劍,露出了猙獰面目,和貧道動起手來……”
上官琦偷眼望去,只見養元道長慈和的眉宇之間,泛動起一片忿怒之色,想是
對這件事仍然耿耿於懷,難以忘去。
那道長沉吟良久,仍然不言不語,上官琦、杜天鶚知他正在傷心時,也不敢插
口多問,肅然端坐一側。
不知過了多少時光,才聽養元道長一聲長歎,接道:“貧道和叛徒激戰三個時
辰,日落月升,仍然是個不勝不敗之局。叛徒所學的武功,十分博雜,除了我們武
當和少林兩門中武功之外,還有很多出人意外的詭異招術,迫得貧道不得不施出我
們武當門下鎮山絕藝太極慧劍,和他相搏,才算把他傷在貧道的劍下,但仍被他兔
脫而去。臨走時,打出了一股漫天藥粉,貧道驟不及防,吸入少許,竟然身中劇毒
,只好暫時放棄追殺叛徒之心,回山療毒。那毒性十分奇惡,貧道連服了十一粒本
門辟毒神丹,經過了半年運功調息,才算把身上的劇毒除去,但這時,叛徒亦銷聲
匿跡,不知隱身何處。貧道曾和少林中人聯袂追尋,歷時近年,訪查不出他的下落
。一年後重回武當之時,卻又目睹了一次驚心的慘事……”
上官琦接道:“莫不是滾龍王……”忽覺此言大損武當派的威望,趕忙住口不
言。
養元道長道:“不錯,貧道返回武當時,三元觀又發生一件慘事。
就在貧道回山的前一夜中,一個幪面人單身一劍,夜上武當,三元觀中四大護
法,被他殺了一人,傷了三個,然後從從容容,在武當派弟子群攻中,飄然逸走。
貧道從幾個弟子口述中,料知那人定然是滾龍王這個叛徒。想不到我一念慈善之心
,竟落得這等悲淒下場!”
上官琦看他面上淒然之情,想他對此恨事,抱疚不安甚深,心想說幾句慰藉之
言,也不知從何說起,長歎一聲,默然不言。
養元道長抬起頭來,望著屋頂,接道:“貧道有一件更為憂苦之事,深藏放內
心之中,為此惴惴不安!”
上官琦道:“道長有什麼事,只管請說,只要我等力所能及,自當……”忽然
覺著武當派掌門之人,身份是何等崇高,派中弟子,人數眾多,自是不乏高手,哪
裡能用得到自己相助?趕忙住口不言。
養元道長緩緩把投注在天上的目光,收了回來,投注在上官琦的臉上說道:“
這隱秘,已經深藏在貧道心中甚久了,從未告訴過人。”
上官琦道:“如是貴派隱秘之事,在下不敢預聞。”
養元道:“唉!來日無多,貧道也不得不講了。”
他長長歎了口氣,又道:“我們武當一派,近數十年,人才凋謝,後起不繼,
貧道為了尋訪一個可造之材,曾經遍走天涯,芒履一雙,踏遍了大江南北,但良材
可遇不可求,又豈奈何?滾龍王投師武當,貧道收容,也大半為了希望能支撐武當
門戶,不使數百年的威名墜落……”
上官琦哦了一聲,道:“老前輩自有苦衷,那是難怪……”
養元道長兩道冷電一般的眼神,凝注在上官琦身上,上下打量,不住地點頭,
說道:“一個門派的掌門之人,最為重要的一件事是什麼,你知道麼?”
上官琦搖搖頭,道:“這個晚輩如何知道?”
養元道長道:“保持這門派的聲譽,延續這門派的命脈。其實這兩件事,也可
並為一事,那就是要替這一門派中選幾位上駟之材,得而教之,以光大這一個門戶
。”
上官琦道:“老前輩的示教,使晚輩茅塞頓開。”
養元接道:“此事在一派人才鼎盛之期,並非什麼難事。但在人才凋謝之期,
卻是極為頭疼的事,有時窮一人畢生之精力,也難找到一個美材。風水輪轉,這事
經常發生在各大門派之中。武當派盛極而衰,到了貧道這一輩,材荒更為嚴重,一
錯十年,這一門派在江湖上的聲譽,如不能在近十年內振復,只怕這樣沒落下去,
大有永淪不復之劫。”
上官琦道:“啊!這等事,聞所未聞。”
養元道長接道:“何況本門之中,尚結下了一個陰險毒辣的滾龍王。唉!目下
我們武當一派之中,除了貧道一人,已難有人是他的對手。貧道一旦死去之後,他
如找上山去,不難一鼓盡殲武當中人。唉,貧道既不能尋一個繼承大統之人,再無
能保護本門中日後的安全,真不知何以對歷代先師聖靈。”
熾天使書城
【第六十七章 太極慧劍】
杜天鶚道:“因此道長不顧封劍歸隱,仍然涉足江湖,追尋那滾龍王的下落。
”
養元道長道:“貧道這次重出江湖,一則繼我未完之願,找一個繼承我們武當
衣缽之人;二則找到叛徒,決一死戰,以替我們武當一門,消除一個禍患……”
他緩緩把目光投注到上官琦的臉上,歎道:“但看來,貧道這兩個心願都是難
以如願的了。”
上官琦道:“老前輩不用心急,武當派乃當今武林中正大門戶,在武林道上聲
譽何等尊高。只要道長髮現了美材,那人決無不願之理。”
養元道長歎道:“美材難求。貧道行蹤江湖數十年,閱人何止千萬,但除了滾
龍王外,一直未發現一個可資傳我衣缽之人……”他拂拭一下胸前的長髯,接道:
“可是皇天卻不假貧道之年!”
上官琦吃了一驚,道:“什麼?道長……”忽然覺下面之言太過莽撞,趕緊住
口不言。
養元道長點頭道:“貧道已感受到體內有了變化,只怕難再有旬日之命。因此
,那第一樁心願,今生今世,恐已難再完成,只有退求其次,希望能在十日之內,
找到滾龍王,和他作生死一搏。”
杜天鶚點點頭,道:“道長這願望,只怕極難得償了。別說他行蹤詭秘,甚難
找得到他,縱然見得到他,只怕道長也無法近他之身。黑衣衛隊中人,個個都有幾
招絕活;滾龍王的十二近身侍衛,更是個個身懷絕技。這班人如若一擁而上,就夠
道長對付的了。滾龍王或戰或走,都由他決定,道長縱然找得到他,有何稗益?”
養元道:“貧道亦知滾龍王羽翼已豐,貧道縱然盡起武當之人,也是難以擒殺
於他。唉!但也不得不一盡人力了。”轉臉望著守在廟門口處養正一眼,道:“你
們嚴密監查四周,只要一發現有人趕來,立時通報於我。”
養正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養元道長緩緩伸出手,低聲對上官琦道:“你摸摸貧道之手,是否已涼?”
上官琦伸出手去,道:“不會吧!”忽覺五指一緊,已為對方緊緊握住。
只覺對方手上的力道,緩緩加強,迫得上官琦不得不運力相抗。
杜天鶚看得呆了一呆,道:“道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但見兩人的臉上,都泛起一片紅暈,隱隱可見汗水。顯然,兩人都因出了極大
的內力,逐漸步入了緊要之境。
杜天鶚霍然站了起來,怒道:“道長這等作法,不知是何用心?”
養元道長微微一笑,突然放開了上官琦道:“杜大俠不要誤會,貧道想試一試
上官小俠的功力如何。”
上官琦道:“道長功力深厚,在下萬萬不是敵手。”
養元道長臉色忽轉嚴肅,誠誠正正他說道:“上官小俠的武力,足可以施展我
們武當派鎮山絕藝太極慧劍了。”
上官琦仍然聽不懂養元道長話中含義,笑道:“道長過獎了。”
杜天鶚究竟是老江湖,從養元道長的舉動和言詞之中,已隱隱聽出一點頭緒,
緩緩坐下了身子,道:“道長可是動了愛才之心,有意傳授絕技?”
養元道長歎道:“目下本門弟子之中,無一人具有學此絕技之才。如若貧道不
幸死去,這太極慧劍就要在貧道這一代絕傳了。為了使武當絕技能夠綿延下去,貧
道只有把這套劍法傳授於上官小俠上官琦急急道:“這個,這個晚輩如何能受……
”
養元道長歎道:“上官小俠不要誤解貧道用心。像你這等美材,不及弱冠之年
,內功已如此深厚,想來早有良師。搶人弟子,貧道還不願為,因此,貧道雖有傳
技之心,卻無收徒之意。”
上官琦道:“道長言重了。”
養元道長長長歎一口氣,道:“貧道已自知難再活過十日,想盡十日之功,把
我們武當派的太極慧劍傳授於上官小俠。貧道不敢掠人之美,強求你拜入我們武當
門下,只有三個條件,尚望見允。”
上官琦還待推辭,杜天鶚已搶先說道:“哪三個條件?道長先請說出。”
養元道長道:“第一樁,學成此藝之後,不能再轉授他人,縱是兒子、弟子,
也是不能例外。”
杜天鶚點頭說道:“應該如此。這第二個條件呢?”
養元道長道:“第二樁,要隨時馳援我們武當派,以維護三元觀的安全。”
杜天鶚道:“這也應該。這第三件呢?”
養元道長道:“日後我們武當門下,如收到才智兼具的弟子時,上官小俠必須
要把太極慧劍傳授武當門下弟子。”
杜天鶚道:“這三件事,件件都是應該之事。”
上官琦卻站了起來,長揖說道:“道長這等見愛,晚輩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唉……”
養元道長長歎一聲,接道:“貧道雖不敢妄言本門中太極慧劍乃目下劍術最為
上乘的劍法,但至低限度,是天下劍術中絕技之一。上乘劍術,蓄勁若無,最是難
成;師承之外,必須要依靠過人的天賦和深厚的內功基礎。你的內功、才智,乃習
劍上駟之才,十日限期雖短,或能盡得秘奧,只要熟記竅訣,日後勤習不輟,一年
內當可登堂入室……”他微微一頓,又道:“你不用感謝貧道,因為你不過是為我
們武當一門保存此一絕技,說起來,貧道還應該感激你了。”
上官琦就地一拜,容色肅穆他說道:“上官琦如能不死,二十年內,定當設法
為武當找一位掌門之人,轉授他太極慧劍。如有一字虛假,口不應心.天誅地滅。
”
養元道長急急伸出手去,挽起了上官琦,道:“何用立此重誓?貧道如對上官
小俠稍存懷疑,也不敢妄言傳以絕技了。”
杜天鶚突然舉手一招,說道:“兄弟,我要走了,送我一程。”也不容上官琦
答話,轉身向外行去。
上官琦急急追了上去,並肩出了廟門。
杜天鶚停下腳步,回頭說道:“武當派太極慧劍乃武林有名絕技,兄弟如若得
此真傳,當可和滾龍王放手一擠。機緣難求,良機不再,你要用心學了。”
上官琦沉聲答道:“多謝杜兄指教。”
杜天鶚微微一笑,道:“我生性孤僻,素來不喜和人往來,但卻和你一見投緣
……”他微微一頓道:“你留這破廟學劍,十日後,我再來這裡找你,咱們不見不
散。”
上官琦抱拳一揖,欲言又止,沉吟了半晌,才道:“杜兄慢走,恕小弟不遠送
了。”
杜天鶚久年在江湖之上闖蕩,閱人千萬,愕然停下腳步,說道:“兄弟,你好
像有著很沉重的心事?”
上官琦低聲歎道:“小弟覺著……覺著……”
杜天鶚正容說道:“學劍最忌分心,何況你只有短短十日光陰。
如若你遺漏了一招兩式,勢將要留下終身大憾。什麼事暫且放開,學劍之後,
再說不遲。”
上官琦道:“小弟記下了。”
杜天鶚轉身奔了幾步,高聲說道:“你安心學劍,如若有事,小兄自會趕來報
警。”聲音隨著疾奔而去的背影,同時消失不見。
上官琦偶然一歎,暗中吸了兩口真氣,振起精神,大步走回破廟之中。只見養
元道長,背手站在神案之前,臉色肅穆,白髯飄飄,一派仙風。
上官琦急急奔上前去,拜伏地上,道:“弟子叩見道長。”
養元道長微微一笑,道:“時光無多,寸陰如金,快起來,先看貧道演練一遍
。”
上官琦剛剛站起,養元道長已拔劍在手,緩緩刺出一劍。上官琦來不及再轉念
頭,只好聚精會神地凝目望去。
只見養元道長滿臉誠敬之色,一招一式,接演下去,動作異常緩慢,看得十分
清晰。
上官琦心神貫注,一招一式地默記心頭。
足足有半個時辰之久,養元道長才把一套太極慧劍演完,歸劍入鞘,微笑說道
:“你看得懂麼?”
上官琦道:“個中大部招式,都可了然,只是有些博大精深之處,卻是看它不
懂。”
養元道長道:“你能看懂大部劍招,已是極不容易的事了。過來,我立時開始
傳授於你。十日的時光,實在是短了一些,你縱有過人的才智聰明,只怕也不易記
全。但這套劍法的變化,有如連鎖之舟,如是少記頭尾幾招,還勉可用出對敵,但
如是忘記了中間的幾招劍式,那就牽一發而動全身,難以施展出手了。”
上官琦依言走了過去,拔出背上長劍,隨養元道長的出劍之勢,開始演練起來
。
初學一遍,還不覺如何複雜,但愈學愈深奧不解,變化萬端,難以了然。
教者全心全意,諄諄誘導;學者心神會集。不覺之間,天色已然入夜。
養元道長收了長劍,笑道:“不過大半天的時光,你已經熟記甚多,看來十日
之功或可盡傳此藝。”
上官琦道:“弟子拙笨,勞道長多耗甚多心力。”
養元道長笑道:“不用謙辭。你進度之速,已然出了貧道意外。
眼下天已入夜,咱們吃點東西,養息一下精神,我再把我們武當正宗內功的修
習之術傳授於你。”
上官琦道:“道長如此厚愛,叫晚輩粉身碎骨難報。”
養元道長道:“你不用心存感激。我授你劍術,主要的乃是延續我們武當一脈
的絕技,不使它失傳,次要則為保護我們武當門下的安全。”說完,舉手互擊三掌
。
片刻之後,只見養正道長手中托著一個木盤大步走了進來,放在養元道長身前
。木盤中放的盡都是食用之物。
養元側顧了上官琦一眼,道:“想你腹中已感饑餓,自己取食吧!”
語音微微一頓,轉眼看養正道長,說道:“小兄要和這位上官小俠論道十日,
在這十日之中,未得我呼喚,不許你們擅入,更不得擅自偷窺。”
養正道長恭身說道:“敬領掌門師兄的法諭。”
養元道長一揮手道:“你退出去吧,有事我自會招喚你們。”養正道長恭恭敬
敬地欠身一禮,緩緩退了出去,但卻不對回過頭來打量上官琦,顯然他內心之中對
此事大感困惑,想不出掌門師兄何以竟會和一個毛頭小伙子論起道來,而且一論就
是十日,不許別人擅入一步,又不得暗中偷窺。他心中雖然疑竇重重,但卻是不敢
追問。
養元道長恍似未見他懷疑之情,也不理他,只待他退出廟門之後,才長歎一聲
,說道:“貧道雖不敢說太極慧劍乃天下劍道之中最上乘的劍學,但列入武林中的
絕技,那該是無可爭論。論這套劍法的奇異之處,就是他將施劍人的功力火候完全
發揮出來。常習這套劍法,內功亦將隨著增進,但功力愈深之人,每施用一次,耗
去的真力亦愈大。此中玄妙之機,非一言可解,待你學會之後,自然會逐漸地體會
個中的道理了……”
他微微一頓,又道:“適才貧道授劍之時,已覺出內腑有了變化,能否活過十
日,甚是難料。因而貧道想在生機未絕之前,憑仗我數十年修為的真氣,強行支撐
,盡快相授。”
上官琦急急說道:“老前輩如覺身體不適,不如休息幾日,再傳授不遲,何苦
要強行支撐呢?”
養元道長道:“世無不散之席,人無不死之身。貧道已活百歲,死亡不過是遲
早問事,此事不用你掛心,倒是有件重要之事,要你答允了。”
上官琦道:“老前輩儘管吩咐,晚輩力所能及,無不應命。”
養元道長道:“貧道觀察上官小俠的心中,似是有一件極為掛慮之事,揮之不
去。”
上官琦怔了一怔,欲言又止。
養元道:“你不用告訴什麼事了,但望在這幾日習劍之時,你能暫時把一切煩
心之事全拋開去,專心一志地學劍。好在只有幾日工夫,轉眼即過。”
上官琦急急說道:“老前輩訓教之言,晚輩自當遵從。”
養元道長道:“那很好。你現在先要閉目調息,澄清心中雜念,我先把口訣講
解給你,然後再分段相授。”
上官琦依言施為,閉上雙目,運氣調息,清掃靈台,澄清雜念。待他運息醒來
之時,養元道長立時開始講解口訣,然後舉劍指導他實用法門。
流光匆匆,彈指間七日己過,在這七日時光之中,養元道長督促甚嚴,除了吃
飯和打坐調息之外,無時不在緊逼著上官琦練習太極慧劍。
上官琦雖然才氣縱橫,但這套太極慧劍博大精深,愈學愈覺艱難複雜,深奧難
解。
第八日午時光景,上官琦才算把一套太極慧劍的變化完全記熟。
但養元道長已如油盡之燈,傳完了上官琦最後一段劍法,忽然重重地喘息起來
。
上官琦睹狀大驚,急急扶持養元道長坐下,說道:“老前輩怎麼了?”
養元道長搖頭說道:“貧道壽元已盡,但總算如願以償地把這套太極慧劍留傳
於世……”他微微一笑,揮手接道:“你快請他們進來。”
上官琦天性純厚,不自覺地流下淚來,說道:“道長如若不是傳授晚輩的劍術
,大耗真力,也不致這等……”
養元道長道:“快喚他們進來,再晚上一陣,只怕要來不及了。”
上官琦不敢再延時刻,急奔出廟,找到養正。
當兩人急衝人廟時,養元道長正閉上雙目,盤膝而坐。
兩人不敢驚動,垂手靜站一側。
只見養元道長的臉上泛升起一陣艷紅之色,籠罩於眉宇之間,喘息之聲,已不
可聞,神情間異常平靜,看不出任何可疑之狀。
養正道長望了上官琦一眼,口齒啟動,欲言又止,似是怕驚動養元道長。
兩人足足等待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養元道長突然睜開了雙目,微微一笑,低
聲對養正說道:“這位上官小俠,乃為兄忘年之交,日後他要到咱們三元觀,必須
善為接待。”
養正道:“敬領師兄之命。”
養元忽然歎息一聲,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死之後,就由你代行掌門
之權……”
養正吃了一驚,接道:“師兄何以出此不吉之言?”
養元道:“小兄壽數已盡,大限臨頭,就要去了。觀中之事,多勞師弟費心。
”
養正似是已被師兄幾句突然之言嚇得呆在當地,瞪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養元笑道:“我死之後,你們立時把我屍體運回三元觀去,盡量保持隱秘,不
得張揚此事,亦不用按門規行大葬之禮。”
養正道:“這個,這個……”
養元道長接道:“如行大葬之禮,此事必然要張揚開去。”
養正道:“小弟記下了。”
養元緩緩合上雙目道:“兩位各自珍重。”緩緩垂下頭去。
養正急急喝道:“師兄,師兄——”他一連呼叫數聲,仍不聞養元答應之言,
伸手摸去,敢情已然氣絕。
一代武林宗主,就這般悄然而逝。
上官琦只覺一股悲痛泛上心頭,兩行淚水奪眶而出,拜倒地上,位道:“道長
和在下,雖無師徒之名,但已有師徒之實。在下有生之年,決不忘道長賜授之恩。
”
養正拂拭一下目中淚水,緩緩說道:“掌門遺命,要我等立即運他的遺體回山
。上官小俠日後路過武當山,別忘了到三元觀中一行。”
上官琦強抑悲傷,道:“在下一年之內,定當赴三元觀中一行,叩拜道長。”
養正道:“不敢,不敢。貧道等引頸以待。”背起養元的屍體,大步行去。
上官琦緩緩站起身子,追出廟門.只見養正和兩個守在廟外的道人低言數語,
聯合疾奔而去。
上官琦望著三人的背影逐漸消失不見,內心之中泛升起一縷惆然的愁懷,腦際
中仍然清晰地展現著養元道長傳授太極慧劍的諸般經過,但那授技之人,已然作古
。
一個人的生死,竟然是這等的輕易。生前的盛譽豪風,都隨一杯黃土,埋葬於
九泉之下。
上官琦呆呆地站著,神情木然,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光,太陽已然向西山沉下
,幻起了漫天絢爛的彩霞。
忽然響起了一聲低沉的呼喚,道:“上官兄弟。”
上官琦如夢初醒般地啊了一聲,回頭望去,只見杜天鶚背負雙手,站在丈餘外
處,正在望著他微笑,不禁長歎一聲,黯然說道:“杜兄……”忍不住兩行淚水,
滾滾灑落胸前。
杜天鶚微微一皺眉頭,緩步走了過來,低聲說道:“兄弟怎麼了?”
上官琦道:“養元道長仙逝了。”
杜天鶚吃了一驚,道:“什麼?”
上官琦道:“養元道長仙去了。”
杜天鶚仍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聽得清清楚楚,不好再度追問,吶吶地復
說道:“怎麼?養元道長死去了?”
上官琦道:“死啦!”
杜天鶚急急說道:“他的屍體何在,我要去拜拜他的亡靈。”
上官琦道:“已運回武當山了。唉!杜兄……”他沉吟了一下,接道:“養元
道長的死訊,希望你代為守秘。他的生死,對整個武當派的存亡關係極大。”
杜天鶚凝目沉思了片刻,道:“太極慧劍可已傳授完成麼?”
上官琦黯然說道:“太極慧劍雖己授完,但卻因而促成養元道長仙逝之因,在
下對此實感惶惶難安。”
杜天鶚道:“兄弟亦不必為此自苦。養元道長早悉必死,擇人授技,只要你不
負他傳藝之托,也就是了。”
上官琦拭去了臉上淚痕,歎道:“在下此刻想起了養元道長的囑托之言,深感
肩負重大,力難勝任。”
杜天鶚緩緩抬起頭來,望著那飄浮在空際一片白雲,說道:“咱們在江湖上走
動之人,就像飄浮在那無際藍天中一片雲彩,居無時地,隨遇而安,很多事,實非
一二人力能所及……”
忽聽長嘯劃空,傳入耳際。
上官琦忽然臉色一變,脫口說道:“奇怪呀!”
杜天鶚道:“什麼事,滾龍王、窮家幫仍然對峙附近,一把火燒光了十里莽原
,但並沒有燒潰了滾龍王的實力。逍遙秀才的神機妙算,運籌帷幄,才屬當今武林
中一流高人,但滾龍王的手下似亦有著懷才奇人,只不過雙方已由列陣對壘的明打
,轉入了眼下的暗鬥,雙方似是都正在調集實力,可能在近日內,進而決戰,這嘯
聲有什麼奇怪之處?”
上官琦急急接道:“不是,在下覺著嘯聲異常,好像是……”
杜天鶚道:“好像是武林中第一流高手,對麼?哈哈,兄弟可知道,這周圍聚
集之人,雖非中原武林道上全部精革,但當佔去十之七八……”
上官琦搖頭接道:“我說那嘯聲很像我袁兄弟。他走了十餘日,怎麼還在這附
近之處?”
杜天鶚道:“那咱們何不趕往瞧瞧。”
上官琦道:“瞧瞧去吧!”當先放腿向那嘯聲傳來之處奔去。
轉過了一片叢林,遙見一群黑衣人重重包圍一人,刀光劍影,打得十分激烈。
上官琦回顧了杜天鶚一眼道:“那黑衣人分明是滾龍王手下的黑衣衛隊。你穿
著他們的制定之裝,不宜趕上前去,暫請隱入這叢林相候,我上前看看。”
杜天鶚道:“如是遇上了扎手人物,請叫我一聲。”閃身隱入了叢林之中。
上官琦突然拔出長劍,疾躍而上。
果然,那重重被包圍之人正是袁孝。只見他赤著雙手,力搏四周強敵。強厲的
掌風,幻奇的招術變化,逼得四周強敵難越雷池一步。
十幾個黑衣人空自揮舞兵刃,無法逼近一步。
在袁孝強力掌風的翼護之下,盤膝坐著連雪嬌,她容色慘白,頭頂上汗水滾滾
,似是強行運功,在忍著一種極大的痛苦。
上官琦怔了一怔,忖道:“難道這位多災多難的姑娘,又受了什麼重傷不成?
”心中忖思,手中長劍已然揮掃出手。
黑衣衛隊中人,雖然大都武功不弱,但他們圍攻袁孝一人,已覺著大感吃力,
勉強維持個不勝不敗之局,如今加上了一個上官琦,如何還能支持得住?吃上官琦
刷刷幾劍,逼開了一個缺口。
袁孝大喝一聲,劈出了一掌,一個黑衣衛隊應手倒了下去。
上官琦劍勢一緊,疾攻了三劍,也傷了一人。
餘下的黑衣衛隊,似是已自知難再抗得住,呼嘯一聲,齊齊向後退去。
袁孝望著那撤退的黑衣衛隊,也不追趕,緩緩回過頭來,說道:“大哥,咱們
又遇上了。”
上官琦抬頭望望天色,道:“兄弟,咱們分道揚鑣已經十餘天了。你怎麼還留
在這裡呢?”
袁孝望了連雪嬌一眼,接道:“她不要走,她要留在這裡等人!”
上官琦道:“等人?什麼人?”
袁孝道:“不知道啊!她要我等,我只好留在這裡等了。”
上官琦暗自歎道:“這鬼丫頭,不知打什麼主意。難道她還沒有吃足那滾龍王
的苦頭麼,抑是又被他控制了什麼短處?”他心中雖然想得甚嚴密周到,但卻是不
便追問,只好悶在心頭,等待機會。
但見那些急奔而去的黑衣人,都己走得背影不見。
一片空曠的原野中,又只餘下了上官琦、袁孝和連雪嬌三個人。
熾天使書城
【第六十八章 十天十夜】
上官琦輕輕咳了一聲,道:“連姑娘。”
連雪嬌緩緩睜開了一雙星目,打量了上官琦一眼,道:“什麼事?”
上官琦道:“姑娘可是要等人麼?”
連雪嬌道:“不錯啊!”
上官琦道:“等待何人?”
連雪嬌忽然挺身站了起來,緩緩說道:“就是等你。我知道在十日之內,非得
要遇上你不可。”
上官琦呆了一呆,道:“這不是太冒險了麼?如若不是在下延誤了十日光景,
只怕咱們遇不上了。”
連雪嬌道:“不論原因如何,反正我想的沒錯。”
上官琦淡然一笑,道:“你等我有什麼事?”
連雪嬌輕輕咳了一聲,道:“你不是要我好好地聽你的兄弟話麼?”
上官琦道:“是啊!”
連雪嬌適才那痛苦之情,也隨著消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隱隱彩光,洋溢於眉
宇之間,問道:“你這袁兄弟說,他居住之處,有一柄金色之刀……”
上官琦接道:“怎麼樣?”
連雪嬌道:“他說,那是世間最好的一把刀。”
上官琦呆了一呆,忽然想起白馬山中所見之事。袁孝來自那深山之中,自然知
那石洞中遺留的男女兩具屍體了。那時他還渾渾噩噩,不解人間之事,但那洞中的
一切情景,都在他心中留下了極深的印像,慢慢地他都將臥億起來。
連雪嬌兩道清澈的眼神凝注在上官琦的臉上,說道:“你這人想什麼心事,為
什麼不說話了呢?”
上官琦啊了一聲,仍然臥憶著往事。那山洞的金刀看似鈍笨,其實鋒利無比,
隱隱記得刀柄之上,還雕刻著“驚魂之刀,無堅不摧”八個小字。
只聽連雪嬌一跺腳,道:“你變成了啞子了!”
上官琦如夢初醒般,答非所問他說道:“不錯,那裡確然有一柄金色之刀,我
兄弟不會騙你!”
連雪嬌搖搖頭,歎息一聲,道:“你當真希望我跟著你那兄弟去麼?”
上官琦呆了一呆,不知如何回答。
抬頭望天,只見一片白雲隨風飄過。
只聽連雪嬌清脆的聲音起自耳際,道:“我想了十天十夜,但我現在相信,你
是真心地讓我跟你兄弟走了。”
她伸出纖纖的玉手,輕掠一下鬢邊的散發,日光照耀之下,只是她容色艷麗,
嫩臉勻紅,眉宇間原有的陰沉之氣也突然消失不見,隱隱泛現出一股羞喜之態。
上官琦暗暗地讚道:“果然是一位絕世美人,讓她常伴袁兄弟,實在是委屈了
她。”
目光轉處,只見袁孝遠遠地蹲在丈餘之處,瞪著一雙赤紅的雙目,正凝神向他
望來,那目光中,充滿著黯然和自卑,似是在他的心靈之中,也知道自己半人半猿
的長相,難以配得上連雪嬌的絕世容光。
上官琦輕輕地咳了一聲,道:“連姑娘。”
連雪嬌嫣然一笑,道:“什麼事……”聲音微微一頓,又道:“唉,這幾天來
,我覺著自己變了很多,我也想到了自己終是一個女孩子,強煞了也得嫁……”忽
覺一股羞意,直衝上來,倏然住口不言。
上官琦只覺一陣激動之情泛上心頭,趕忙重重地咳了兩聲,道:“如若我說的
都是真心話呢?”
連雪嬌臉色一變,道:“讓我和你兄弟遠走天涯?”
上官琦道:“他天生異稟,又得良師真傳,假以時日,定有大成。
如若佐以姑娘的才智,不難蕩平武林中妖氛……”
連雪嬌星目眨了兩眨,道:“我等你十天,冒萬死之險,就只是要聽你兩句話
……”兩行淚珠滾了下來。
上官琦道:“我早說過了,再說一遍也是一樣。”
連雪嬌拂拭一下臉上的淚痕,道:“你再說一遍,不要勉強,說出你心底的話
。”
上官琦道:“姑娘要好好照顧我那袁兄弟……”陡然住口不言。
連雪嬌道:“你怎麼不說了廣上官琦道:“就是這一句,說上一千遍,一萬遍
,也是一樣。”
連雪嬌艷紅的臉色,忽然變成了一片蒼白,身軀搖了幾搖,幾乎倒了下去。
上官琦仰天長長吁一口氣;道:“袁兄弟,快些過來。”
袁孝緩緩地走了過來,說道:“大哥叫我麼?”
上官琦道:“快扶著連姑娘,她身體不好,你以後要好好地待她。”
袁孝伸出手去,但又迅速地縮了回來。他驍勇善戰,膽氣豪壯,但對連雪嬌,
卻是畏懼異常。
上官琦只覺一陣傷疼之情,泛上心頭,趕忙別過頭去,偷彈下兩滴淚珠。
只聽連雪嬌淒惋他說道:“你認為我不敢跟他去麼?”
上官琦緩緩轉過臉來,抱拳一個長揖,道:“但望姑娘善為照顧我袁兄弟,上
官琦有生之年,感激不盡。”
連雪嬌突然張開雙臂,淚水泉湧,目注袁孝,低聲說道:“快過來。”
袁孝依言走了過去,畏畏縮縮,不知如何是好。
連雪嬌道:“快抱起我。”
袁孝伸出雙臂抱住連雪嬌纖纖柳腰。
連雪嬌伏在袁孝肩上,低聲說道:“你可要帶我去取那金色之刀麼?”
袁孝道:“是啊!那柄刀和世上所有的刀,都不一樣。”
疾雪嬌道:“我們走吧!”
袁孝道:“我和大哥說幾句話,咱們再走好麼?”
連雪嬌道:“不用說啦,咱們以後,永遠不要見他了。”
袁孝怔了一怔,道:“大哥待我好……”
連雪嬌接道:“我會待你更好。”
袁孝道:“可是大哥,大哥……”他心情激動,詞難達意,大哥大哥地叫了幾
十句,仍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上官琦揮手說道:“袁兄弟,你們去吧,見著師父之時,別忘了代我請安。”
袁孝楞了一下,突然縱聲長嘯,直衝雲霄,嘯聲中拔身躍起,疾奔而去。
上官琦望著兩人的背影,說不出心中是一股什麼滋味,只覺一股傷痛,泛上心
頭,張口吐出來一口鮮血。
他緩緩坐下去,閉上雙目運氣調息,但覺心情煩躁,難以安靜下來,無法把真
氣導人經脈,心頭黯然,滾下來兩滴淚水。
只聽一聲長長的歎息,傳了過來,道:“兄弟,很難過麼?”
上官琦緩緩轉過頭去,只見杜天鶚遙站在四五尺外,神情肅然,當下搖頭一笑
,道:“還好,多謝杜兄關顧。”
杜天鶚緩步走了過來,說道:“兄弟安不下心,不要行功調息,那不但無補於
事,且將大傷身體。”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我很好。”
杜天鶚道:“唉,兄弟不用騙我了。我跑了幾十年的江湖,豈是白跑的麼?我
有眼可以看,有耳可以聽,你們說些什麼,我都聽到了。”
上官琦苦笑一下,道:“我沒有作錯事?”
杜天鶚道:“是非由來憑人論,這些事很難說誰對誰錯……”
他語音一頓,又道:“連雪嬌容色如花,袁孝卻醜陋異常,你雖然費盡了心機
,但也難以促成他們。唉!”
上官琦接道:“會的。連雪嬌容色美艷,才猶勝貌。我那袁兄弟,天生異稟,
氣度非凡,假以時日.不難出人頭地,成為武林第一人;佐以連姑娘蓋代才華,底
定江湖,並非難事。英雄美人,將留給後世無限景仰。”
杜大鶚輕輕歎一口氣,道:“也許你說得不錯……”他抬頭望望天色,又道:
“此地不宜久留,咱們該走了。滾龍王黑衣衛隊傷敗而退,豈肯罷休,何況連姑娘
又是他們必欲生擒之人。如果我預料不錯,不出頓飯工夫,定然有滾龍王手下的高
手趕來。”
上官琦緩緩站了起來,道:“大哥高見,咱們走吧!”
杜天鶚伸出手來,道:“兄弟,可要我扶你一把?”
上官琦道:“不用啦!”搖搖擺擺地向前走去。
杜天鶚緊隨他身後而行,走約四五里路,到了一片雜林旁邊。
上官琦突然扶著一株樹幹,停了下來,說道:“我走不動了,咱們在這裡休息
一會吧!”
杜天鶚目光轉動,只見他臉上一片赤紅,不禁心中一動,伸手摸去,果覺上官
琦頭上一片火燙,吃了一驚,道:“兄弟,你病了。”
上官琦道:“不要緊,這幾日學劍過勞,心神交瘁,休息一會就好了。”
杜天鶚道:“英雄只怕病來磨,不能大意。”
忽聽一陣淒厲的哨聲,傳了過來。
杜天鶚臉色微微一變,低聲說道:“滾龍王屬下追趕來了,咱們得先行躲避一
下。”
這時,上官琦亦覺著自己全身已發高燒,四肢酸軟,但心底之中,卻有著一股
強烈的衝動,當下一挺胸道:“杜兄請自避開,小弟要和滾龍王屬下決一死戰。”
杜天鶚先是一怔,繼而搖頭歎道:“此時此情,不是逞一時豪強之時。我混跡
黑衣衛隊中這些時日,對他們幾種常用的哨聲,已隱隱可以分辨。聽這哨聲,似乎
是來人甚多,而且由四面八方排搜過來。縱然是你身體如常,憑咱們兩人之力,也
無法和眾多強敵抗拒,何況你此刻病勢正在發作。”
上官琦仍然倔強他說道:“不要緊,我自覺還能支持得住。”
杜天鶚心知他為著連雪嬌的負氣而去,內心之中積壓著一種強烈的痛苦,聽得
滾龍王派遣高手來襲,那痛苦卻蛻化成一股強烈的沖勁,大有罔顧生死、捨命一戰
的決心;再加上病勢發作,已使他失去了主宰自己的能力和冷靜。這漠視生死、全
無章法的一戰,無疑授敵以可乘之機。
只聽那淒厲的哨聲越來越近,已到了數十丈外,而且隱隱可聞得四面和應的哨
聲。
危機漸近,已迫眉睫。
久歷江湖的杜天鶚,心知已不是說服上官琦的時機,多延遲一分時刻,兩人就
將增加一分危機,當下輕輕歎息一聲,道:“兄弟,咱們當真的要打麼?”
上官琦翻腕握著劍把,堅決他說道:“人活百歲,也是難免一死……”
杜天鶚突然伸手一指,疾快絕倫地點了上官琦的穴道,一把抱起了上官琦的身
子,奔入了叢林之中。
上官琦心中雖然明白,但他穴道受制,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有聽任杜天鶚
的擺佈。
杜天鶚四下打量了一陣,選擇了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背好上官琦,疾快地爬
了上去。他久走江湖,做事謹慎,放好上官琦後,重又躍下樹來,抹去留下的痕跡
,重又躍上樹去,隱身在茂密的枝葉中。
他剛剛藏好身子,那哨聲已到了林外,四個手執兵刃的黑衣衛隊中人,已然魚
貫奔入了林中。
杜天鶚凝神望去,只見那當先之人,手執鬼頭刀,背上斜斜揹著一把虎頭鉤,
身軀魁梧,正是黑衣衛隊中的副首領冷箭郭傑。
他混入黑衣衛隊中,時光雖短,但他別有用心,處處留心,對黑衣衛隊中的幾
個傑出高手,記得甚是清楚,知這郭傑不但武功高強,內功雄渾,而且全身暗器,
百發百中,故有冷箭之稱,在黑衣衛隊之中,列名第二。
上官琦雖然被點了穴道,但他耳尚能聞,目尚能視,雖然無法掙動,但心中卻
明白強敵已到自己停身的樹下。
只聽冷箭郭傑說道:“就在此處麼?”
一個黑衣人躬身應道:“不錯,相距此處不遠。”
郭傑道:“量這一陣工夫,他們也跑不了多遠,何況咱們從四面八方兜圍過來
。”
他身份在這群黑衣衛隊之中,最是尊高,這班人一個個不敢接口,只聽他一個
人自說自話。
尖厲的哨聲,由四面八方傳了過來,此起彼落,連續不絕。
冷箭郭傑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銅哨.放在口中,吹出了一種尖銳刺耳的聲音。
但聞四野的哨聲漸近,片刻工夫,四面八方奔過數十個黑衣人。
這班人一見郭傑,立時垂手靜立,神態間十分恭謹。
冷箭郭傑目光環掃了四週一眼,冷冷問道:“你們可曾遇上敵人了麼?”
四周的黑衣人相顧愕然,默不作聲。
郭傑怒道:“你們究竟是遇上沒有,難道一個個都聾了不成?”
只聽一個黑衣人答道:“我從正東方向兜來,沿途未遇一人。”
另一個黑衣人接道:“正北方向,亦未發現敵蹤。”緊接正南、東南、西北、
東北、西南各方帶隊之人,齊齊稟告,未遇敵蹤。
冷箭郭傑沉吟了一陣,道:“這麼說來,難道他們生了翅膀飛走不成?”
只聽緊靠冷箭郭傑身側的一個黑衣人道:“也許他們藏在這片雜林之中。”
郭傑一皺眉頭,道:“這話不錯,咱們先在雜林中搜上一搜再說。”
環守在四周的黑衣人應了一聲,立時散佈開去。
杜天鶚心中暗暗吃驚,忖道:“黑衣衛隊不下數十人之多,萬一被他們發現了
行蹤,只怕難逃死亡一途……”
忖思之間,忽聽哈哈一陣大笑,道:“好小子,你還能躲得過麼?”
杜天鶚只道他已發現了自己行蹤,心中大為緊張,伸手握著鞭把,準備迎敵。
總算他是老江湖,見聞廣博,尚未被那郭傑喝叫之聲擾散了心思,略一沉吟,知是
冷箭郭傑故作詐語,心中暗暗驚道:“好險好險,幾乎中他的詭計。”
忽聽一陣慘叫傳來,似是有人受了重傷。
冷箭郭傑一直站在杜天鶚和上官琦停身的大樹之下,但這一來卻反而使兩人得
到安全甚多,這些黑衣衛隊,乃直屬王府,聽命於滾龍王,經常搜捕背叛人犯。他
們找人十分仔細,經驗豐富,是以對枝葉茂密的大樹,亦曾極為細心地搜找,但因
冷箭郭傑停身在那大樹之下,黑衣衛隊,反而不便搜尋,兩人適得安然隱藏於樹上
。
杜天鶚聽得那慘叫之聲,一呼而住,不再繼聞,顯然對方出手甚為凌厲,那人
不是死亡,便是受了奇重的內傷。
憐箭郭傑急急地奔了過去,所有停在那大樹下的黑衣衛隊中人全都迅快地趕了
過去。
杜天鶚輕分枝葉,凝目望去,但他的視線,被叢林所阻,無法窺視清楚。
但聞一陣陣兵刃交擊之聲傳了過來,顯然,黑衣衛隊中人已然和強敵動上了手
。
杜天鶚附在上官琦耳邊,低聲說道:“兄弟,此情此景之下,深望你能聽我幾
句話。我要解開你的穴道,但你無論如何要忍耐一下,非至被人發覺,不得出手。
”暗中運氣,右手在上官琦幾處穴道之上,推拿了幾把。
上官琦長吁一口長氣道:“不知道連姑娘和我那袁兄弟,是否已脫身而去?”
杜天鶚道:“他們早已避過黑衣衛隊的搜尋,此刻恐已在幾十里外了。”
上官琦暗暗歎息一聲,舉手在頭上按了一下,倚在一根粗大的樹干之上,閉上
雙目。
顯然,他的病勢,似乎是更厲害了。
杜天鶚低聲問道:“兄弟,心中難過麼?”
上官琦微微點了點頭,閉目不語。
杜天鶚伸手在他額角摸了一下,不禁心頭大生震駭,原來上官琦火燙的額角,
此刻卻變得一片冰冷。仔細瞧去,上官琦艷紅的臉色。
己然變成一片蒼白。只聽兵刃相擊之聲,一陣緊過一陣,不絕於耳。
豐富的閱歷經驗,使杜天鶚辨出這叢林中正展開一場激烈的群斗,當下心中一
喜,低聲說道:“兄弟請再忍耐片刻,黑衣衛隊似乎是遇上窮家幫的高手……”
語音未住,突聽響起了一陣急促的哨聲,黑衣衛隊呼嘯而退。
一個身著灰衣倒提長劍的大漢,當先走了過來,正是窮家幫的武相關三勝。在
他身後列隊相隨著數十人。
杜天鶚重重地咳了一聲,抱著上官琦飄身而下。
他身著黑衣衛隊之裝,人一現身,立時被窮家幫之人,重重圍了起來。
武相關三勝仔細瞧了杜天鶚一眼,道:“杜兄麼?怎生這等裝著?”
杜天鶚微微一笑,也不解說,望了望懷抱中的上官琦道:“我這位兄弟病勢沉
重,急慾求醫,久聞唐先生醫道精深,敢勞關兄帶往。什麼事待咱們見了唐先生再
談不遲。”
關三勝望了上官琦一眼,只見他緊閉著雙目,臉色白中透青,病情果似十分厲
害,略一沉吟,道:“在下即為先生所遣,率敝幫四十八傑奪取這片叢林。目下黑
衣衛隊中人雖然盡為逐退,但在下必得留此預作部署,只怕一時間難以分身……”
他微微一頓,又道:“這麼辦吧!由在下就所帶四十八傑之中,選出四位高手
相護,帶兩位去見唐先生。”
杜天鶚心知他一下子遣派四名高手,名雖相送,實則暗有監視之心,但此情此
景之下,自是不能怪人多疑,當下欠身說道:“有勞關兄了。”
關三勝點頭一笑,道:“敝幫中文丞唐兄,把脈用藥,確有起死回生之能,杜
兄的兄弟,當不難一藥而愈。”一面指派了四個高手,帶了杜天鶚去見唐璇。
杜天鶚在四個大漢的護擁之下,穿過叢林,奔行在一片曠野上。
只見四個大漢,逐漸加快腳步,形勢相逼,杜天鶚也不自禁地加快了行速。
足足有一頓飯工夫之久,才遙見一座三五人家的小村落。
杜天鶚默算行程,這一陣奔馳,足足有十幾里路。
帶路的兩個灰衣人突然放緩了腳步,走入小村落中。
杜天鶚低頭望了上官琦一眼,只見他緊閉著雙目,沉沉睡熟了過去,這一陣奔
行,竟然未把他驚醒過來,不禁吃了一驚,忖道:“他病得如此厲害,想是非同小
可。”
忖思之間,兩個帶路的灰衣人已然闖入了村落之中。
那緊隨杜天鶚身後的灰衣人突然低聲說道:“請大駕停此稍候片刻,已有人代
兩位通報去了。”
不大工夫,只見唐璇身著長衫,手搖摺扇,在兩個灰衣人前導之下,迎了出來
,笑道:“杜大俠來得很好,快請入村中小坐片刻。”
杜天鶚輕輕歎息一聲,道:“怎敢有勞先生親迎。”
唐璇目光一轉,投落到上官琦的臉上,道:“怎麼,他受了傷麼?”
杜天鶚道:“病了,有勞先生代為理脈。”
唐璇道:“請入村中說話。”翻身帶路而行。
杜天鶚緊隨身後,進了一竹籬環繞的茅捨。
一座寬敞的大廳中,放了一張紅漆木桌,桌上堆滿了紙張、筆墨。
唐璇肅客落坐,揮手對隨人的灰衣人道:“你們退出去。”
兩個灰衣人躬身應命,抱拳而退。
唐璇緩緩把手中的摺扇放在木桌之上,說道:“救人如救火,先讓在下看看他
的脈息如何?”
杜天鶚道:“他的病勢,發作奇快,只怕不是普通的小病……”
唐璇點頭不語,牽過上官琦的左手,按在他脈息之上,緩緩閉上雙目。
過了良久時光,才突然睜開雙目,道:“他病得果真是不輕。”
杜天鶚緊張他說道:“有救麼?”
唐璇道:“當無性命之憂,但卻必須一段時間的療養。”
杜天鶚道:“事不宜遲,有勞先生用藥。”
唐璇道:“僻荒之區,哪來的藥店?只好先讓他服下幾粒在下先行製成以備不
時之需的丸藥,護住元氣,再派人抓藥煎吃。”
杜天鶚道:“全憑先生了。”
唐璇道:“杜兄放心。”探手入懷,摸出一隻玉瓶,倒出兩粒丸藥,先用開水
沖服了下去,低聲問道:“這位上宮兄的病勢,似是心臟憂苦,勞神過度,受了風
寒。”
杜天鶚點頭道:“完全說得不錯;他這幾日確實很苦很累。”
唐璇道:“有一點使在下大為不解之處,還得請杜兄據實相告。”
杜天鶚道:“在下知無不言。”
唐璇道:“那是最好不過。這位上官兄,近日之內可是遇上過什麼傷心之事麼
?”
杜天鶚道:“自然是有了。唉!英雄肝膽,兒女心腸,處處為人代籌,自己卻
忍受了碎心的痛苦。”
唐璇道:“這話怎麼講?”
杜天鶚只好把上官琦這兒日經過之情,極為詳盡他說了一遍,但卻把上官琦學
劍之事,隱了過去。
唐璇點頭讚道:“果是一位仁俠之上,無怪他竟然自絕生機,不肯以功力和病
勢抗拒。”
杜天鶚道:“當真是如此麼?”
唐璇道:“在我診他的脈息之中,弱而不虛,病勢雖重,但潛能充沛,靜伏不
動。”
杜天鶚長歎一聲,道:“這麼看將起來,他是極喜那位連姑娘了,才鬧得心緒
不寧,自絕生機。”
唐璇沉吟了一陣,突然抬頭說道:“在下之見,上官兄這等作法,不但顯示他
的英雄氣度,而且也成全了連姑娘和他的袁兄弟。”
杜天鶚略一沉忖道:“先生料事如神,當有出人意料精闢之論,敢請講出,一
開在下茅塞。”
唐璇微微一笑,道:“在下略通星卜之術,連姑娘美艷之中,透出一股剛勁之
氣,有丈夫風度,那該是主權之征。”
杜天鶚道:“一個女流,領袖群倫,如非具長才,談何容易,這話說得不錯。
”
唐璇微微一笑,又道:“連雪嬌外主握權,內蘊剛勁,而且聰明才智,尤似在
這位上官兄之上。如果兩人常在一起,連姑娘必然遷就個郎,甚至將放棄武功,改
習針工,學作賢妻,這豈不耽誤了她的才華……”
他微微一頓,輕輕歎息一聲,道:“事無盡善,人無盡美。連雪嬌如花容貌,
匹配袁孝,固然在夫婦之間缺少些魚水和諧之情,但對兩人武功的成就卻將有極大
的幫助。那袁孝天生異稟,外拙內靈,但因自知容貌過丑,難配嬌妻,必將把畢生
精力用注於武功之上,自當身集大成。”
杜天鶚點頭道:“先生的立論,真使人敬服。”
唐璇微微說道:“連雪嬌做骨凌人,雖覺夫婿容貌不配,亦必將克盡婦道,決
不致移情變性,但蘭閨寂寂,何以排遣這悠悠歲月?袁孝既不解柔情蜜意,連雪嬌
自不會妾意如綿,必將集中精力於行謀之上。此人心機料事決不在我唐璇之下,如
能得……”忽然住口不言。
杜天鶚欠身說道:“先生日夜不得休息,今日看先生和初見先生之時,又見瘦
弱了。恕我杜天鶚說一句放肆之言,看先生的氣色……”
唐璇緩緩站起身來,接道:“有勞關愛。天不早了,杜兄也該早些休息一下。
”
杜天鶚輕輕歎息一聲,欠身作禮,緩步向外退去。將要走在門口
之時,突然停了下來,道:“上官琦偏勞先生了。”
唐璇道:“杜兄放心,上官兄的神智只一清醒,在下當盡我力說服於他,讓他
放開愁懷。”
杜天鶚一抱拳,退了出去,早有一個灰衣人迎了上來,帶他到一處清淨的茅捨
中休息。
這一段時日之中,杜天鶚一直沒有好好地休息過,既要防備被滾龍王的手下識
破,又要防備窮家幫的人誤會,只因他身著黑衣衛隊的衣裝,一個失慎,勢非引起
雙方的圍剿不可。但他又必須經常和黑衣衛隊中人接觸,刺探滾龍王手下的動靜。
這是一段艱苦的日子,隨時隨地充滿著兇險死亡。
幸好滾龍王手下之人,大都已服用過迷神藥物,彼此之間,情意冷淡,除了幾
個重要人物之外,大部不相往來。杜天鶚憑藉著豐富的江湖閱歷,混跡其間,得以
討巧,竟然被他安然渡過了十餘天,但他在這些時日之中,耗心耗力,兩俱勞疲,
此刻得以找到了一處安全所在。
近月來的緊張,立時完全鬆懈下來,不知不覺間倒頭睡了過去。
熾天使書城
【第六十九章 仁心仁術】
這一陣好睡,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光,醒來時,只見紅日映窗,不知是旭日初
升,抑或是夕陽返照。
一聲輕咳,來自室外,逍遙秀才唐璇手執摺扇,緩步而入。
杜天鶚急急站起,迎了上去,道:“不知先生大駕到來,恕我有失迎近之罪!
”
唐璇搖頭笑道:“杜兄為我們冒險犯難,供給了不少滾龍王的活動陰謀,敝幫
主和在下都為之感激不盡了。”
杜天鶚道:“哪裡,哪裡,區區微勞,何足掛齒。”
日光照射下凝目望去,只見唐璇蒼白的臉色上,隱隱泛現出睏倦之色,不禁暗
道了兩聲慚愧,忖道:“他一個全不解武功之人,身體又異常虛弱,但治事的精神
,卻是這等的認真,當真是難得得很。”
只聽唐璇輕輕歎息一聲,嚴肅他說道:“在下早想叫醒杜兄了,但見杜兄好夢
正甜,不忍驚擾,故而相候到現在。”
社天鶚聽他說得十分嚴重,不禁微微一怔,道:“先生有什麼指教?”
唐璇道:“令友的病勢變化,大出了在下的預料……”
杜天鶚吃了一驚,道:“病得很厲害麼?”
唐璇道:“迄今為止,神志一直沒有清醒過一次。”
杜天鶚道:“可有性命之憂?”
唐璇道:“目下很難說,杜兄請去瞧瞧吧!”
杜天鶚一抱拳,道:“有勞先生帶路。”
唐璇緩緩轉身過去,大步而行,出了室門。
杜天鶚緊隨在唐璇身後,走約七八丈,進入一棵大樹下的茅捨。
這是一座兩間大小的茅屋,但室中卻打掃得十分乾淨,靠壁處放著一張木榻,
上官琦緊閉雙目倒臥在木榻上面。
杜天鶚沉聲喝道:“兄弟,病得很重麼?”大步走了過去。
上官琦緊閉的雙目,連睜也未睜動一下。
杜天鶚行近榻前,舉手摸去,只覺他頭上熱燙,強烈異常,不禁心頭一跳,失
聲說道:“他燒得這等厲害。”
唐璇輕輕歎一聲,道:“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上官兄的心已先死,萬念
俱灰。他雖已燒得神志暈迷,但他仍恍恍餾椒地記著那傷情痛心之事,不肯以本身
功力和病勢抗拒。唉!如無法說服他先有求生之志,這場病就異常難以療治了。”
杜天鶚黯然一歎,道:“以先生的醫術,如仍然無法挽救他垂危之命,只怕他
生機已絕了。”
唐璇淡淡一笑,道:“杜兄不用心急,上官兄的病勢雖然沉重,但並非完全無
救,兄弟請杜兄來此,只想請杜兄決定一事。”
杜天鶚道:“什麼事?”
唐璇道:“目下最為緊要之事,必須先使他神志清醒過來。不過,此刻要使他
神志清醒,必須採用一種迅快的救急之法。兄弟怕他醒來之後,神志尚未盡復,不
見杜兄守在身側,引起誤會。”
杜天鶚道:“聽憑先生處理。”
唐璇回顧了門口一個灰衣人一眼,道:“準備好了麼?”
那灰衣人道:“早已備好多時,等候先生吩咐。”
唐璇道:“你拿進來吧!”
灰衣大漢欠身應了一聲,退了下去。片刻之後,兩個大漢抬了一塊七八尺長、
兩尺余寬的青石板,走了進來。兩人身後,緊隨著一個灰衣人,提著一桶冷水。
唐璇吩咐那兩個灰衣人放下青石,把上官琦抬了上去,然後緩緩把一桶冷水,
澆在上官琦的身上。
只聽上官琦長長吁一口氣,緩緩睜開了雙目。
杜天鶚急急蹲了下去,說道:“兄弟,醒來麼?”
上官琦目光轉動,打量了四週一陣,道:“這是什麼地方?滾龍王的屬下可都
退走了麼?”
杜天鶚道:“咱們已入安全之地。那一位唐先生,你還認識麼?”
上官琦目光轉動,打量了唐璇兩眼,道:“我認識他。”
唐璇輕輕一揮摺扇,緩步走了上去,道:“上官兄……”
上官琦淡淡一笑,緩緩閉上雙目,道:“唐先生雖精醫道,但也無法療治好我
的病勢,不用多費心了。”
唐璇微微一笑,緩緩退出室外,招手喚過了杜天鶚,說道:“杜兄,他神志清
醒,病情實非嚴重。在下先行退去,請杜兄勸他一勸,言詞之間,以激動他生機為
主。我已派人取來藥物。一個時辰之後,在下再送藥來。”
杜天鶚輕輕拍了拍上官琦的肩膀,道:“兄弟,你醒醒,我要和你談幾句話。
”
上官琦淡淡說道:“不用談了,我已經活不了多久啦!”
杜天鶚吃了一驚,暗暗地忖道:“原來他當真毫無求生之志了。”
當下重重地咳了一聲,道:“你這般自絕生機,放任病勢惡化,可是為了那位
連姑娘麼?”
上官琦似是把杜天鶚的一言一字,都聽得十分清楚,淒涼一笑,默然不言。
杜天鶚輕輕歎了一聲,道:“兄弟,情懷難遣,固是人生一大痛苦之事,但你
豈不辜負了養元道長的授技之托?太極慧劍能否流傳於世,這責任何等重大,何況
你還承諾過養元道長,要盡力維護武當一門的安全呢?唉!兄弟,大丈夫一諾千金
,豈可因兒女私情一時愁懷之苦,誤了這等大事。”
上官琦霍然睜開雙目,眼神閃了一閃,凝注在杜天鶚的臉上,道:“這麼說來
,我是不能死了?”
杜天鶚道:“何只不能,簡直是不該。”
上官琦一閉雙目,兩行淚水奪眶而出,道:“我不該應允養元道長,學他的太
極慧劍。”
杜天鶚接道:“可是眼下已經晚了。當今之世,除你之外,已再無第二個人會
那太極慧劍了。”
上官琦突然掙扎著坐了起來,抖一抖身上的水珠,說道:“杜兄,我病好了,
你要答允我一件事情。”
杜天鶚道:“休說一件,就是十件、百件,為兄也不推辭。”
上官琦道:“咱們就這樣一言為定。”
杜天鶚道:“我已經答應了,你也該告訴我什麼事了吧!”
上官琦道:“你帶我去找滾龍王。”
杜天鶚怔了一怔,道:“找滾龍王?”
上官琦道:“不錯,我要單人一劍,向他挑戰。”
杜天鶚搖搖頭道:“別說那四大侯個個身負絕技,單是那黑衣衛隊,就夠你對
付了……”他微微歎息一聲,接道:“只怕咱們連滾龍王的面也難以見到,別說找
他拚命了。”
上官琦道:“如他是很好找到之人,小弟也不敢麻煩杜兄了。”
杜天鶚看他雙目閃動著期望的光芒,略一沉吟,道:“好吧!為兄的陪你找他
就是。”
上官琦道:“小弟還有一個不情之求。”
杜天鶚道:“你說吧!”
上官琦道:“咱們未去之前,萬望杜兄代我守密,不得洩露。”
杜天鶚點點頭,道:“戰死沙場,總該是強於死在病榻,我答應你。”
話猶未了,突聽一陣朗笑之聲傳來。隨著這陣清朗的笑聲,唐璇長衫飄飄,手
搖摺扇,緩步而入,口中含笑道:“杜大俠一句話,使得在下責任已減輕大半了。
”
杜天鶚道:“先生此話怎講?”
唐璇道:“壯大俠既已將上官兄送來此地,上官兄的生死之事,就變成了在下
的責任,何況……”他微微一笑,接口道:“在下早就誇下海口,斷言上官兄的病
勢必定無妨。哪知上官兄那時病勢雖有救,心唐璇默然半晌,突地抬頭道:“兩位
可曾聽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句話麼?”
杜天鶚、上官琦對望了一眼,一時之間,但覺心頭沉重,誰也說不出話來。要
知他兩人己對唐璇生出了敬愛之心,對他的生死關心異常。
唐璇目光一掃,歎息道:“在下才疏德薄,雖不敢妄比武侯,但處身情況,卻
與諸葛先生並無二致。在下身受幫主知遇之恩,也只有……”突地長歎一聲,住口
不語。
目下的氣氛,突地變得十分沉重。
上官琦、杜天鶚縱然想打破這沉悶的空氣,卻又不知說什麼才好。
良久良久,突見唐璇展顏一笑,緩緩道:“但兩位只管放心,唐璇縱然死去,
卻非後繼無人,是以在下也放心得很。”
杜天鶚道:“唐先生天縱奇才,並世無雙。杜某放眼天下,實在看不出莽莽江
湖之中,有誰是先生的後繼之人?”
唐璇微笑道:“此人才智非但不在唐璇之下,且有過之,只可惜她……”轉目
瞧了上官琦一眼,突又住口不語。
杜天鶚心裡一動,暗暗忖道:“唐先生說的,莫非是她麼?”
轉念之間,門外已有兩個灰衣人手捧托盤,大步而入。
唐璇改口笑道:“粗餚淡酒,不成敬意,但請兩位胡用一些,以賀上官兄病癒
之喜。”
說話之間,那兩個灰衣人已在桌上擺下酒菜,躬身而退。
唐璇拱手相讓,杜天鶚、上官琦只好依序就坐。
這些時日中,杜天鶚一直未得大酒大肉地吃過,當下舉杯自飲,一口氣喝了三
個滿杯,笑道:“久已不知酒滋味,難得先生這場招待。”
唐璇笑道:“敝幫主本欲趕來親自相陪,但臨時接到了緊要的通知,匆匆趕去
。幫中高手大都隨行,因而只有在下奉陪幾杯了。但我一向力不勝酒,還望兩位自
行多飲幾杯。”
杜天鶚道:“可是聞得了滾龍王有了動向麼?”
唐璇忽然揮動了兩下摺扇,說道:“不錯。滾龍王今晨時分,出現於距此五里
外處,他行色匆忙,很快又隱失了行蹤……”
杜天鶚道:“貴幫主可是追去查看麼?”
唐璇道:“滾龍王突然出現,定然有什麼重大陰謀,敝幫主不得不親率高手趕
往……”
忽見一個灰衣人手中捧著一疊衣物,匆匆地趕了來,道:“唐爺,衣物已齊。
”
唐璇點頭一笑,道:“放下衣物,你退回去吧!”
那灰衣人應了一聲,放下衣物而退。
唐璇目注上官琦道:“上官兄衣履盡濕,請換下濕衣吧。”
上官琦道:“多謝先生關愛。”取過衣物,退入壁角換過。
杜天鶚低聲說道:“先生一向料事如神,從無差錯,用不著在下再多口了,但
在下卻有幾句不當之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唐璇笑道:“杜兄儘管請說。”
杜天鶚道:“貴幫中高手盡出,隨同歐陽幫主追搜那滾龍王的下落,此地防守
之力,豈不要大大地減弱麼?如若滾龍王施用‘調虎離山,之計,藉機分率高手來
襲,豈不要……”他忽然覺著下面之言,太不吉利,立時住口不言。
唐璇點頭應道:“杜兄思慮甚是。但在下料想,那滾龍王尚未把我們窮家幫的
實力分佈之情調查清楚,而且在下還預想那滾龍王決不甘心就此撤走。他武功卓絕
,機智過人,自命為當今第一流的高人,受此小挫之後,難免激起好勝之念,想和
我們窮家幫中人借此一拼實力。”
他舉起酒杯,滿飲了一杯酒,笑道:“但那一股狂妄、剽悍的兇煞之氣,在這
場火燒莽原之戰中,已然銳氣大挫,當不致再莽撞輕敵。”
忽見一個灰衣人跑了進來,附在唐璇耳邊低言數語後,又匆勿離去。
唐璇一皺眉,自言自語他說道:“這倒是有些麻煩了。”
杜天鶚忍了又忍,到最後還是忍耐不住地問道:“先生可是發現滾龍王的屬下
麼?”
上官琦大步走來,接道:“不要緊,先由兄弟和杜兄擋他一陣。”
唐璇微微一笑,道:“英雄怕病。上官兄人暫時清醒了過來,但體力尚未恢復
,縱然是當真遇上強敵,也不能立時出手,何況來人並非滾龍王的屬下。”
杜天鶚道:“不知發生了何等之事?”
唐璇道:“杜兄可識得姜士隱這個人?”
杜天鶚道:“聽倒是聽人說過,但卻毫不熟識。”
唐璇道:“這就是了。此人不知遇上了什麼傷痛之事,經常瘋瘋癲癲地繞行在
這附近。我們派在要道上暗樁明卡,已不知有多少人傷在他的手中了。”
杜天鶚道:“先生可是要派人對付他麼?”
唐璇笑道:“此人武功奇高,而且神智亦未昏亂到無法控制之境,縱然想派人
對付於他,也是無法找出可和他頷頑之人。”
杜天鶚道:“可是他此刻又出現了麼?”
唐璇道:“不但出現,而且又傷了我們幫中兩人。”
杜天鶚推杯而起,道:“在下去瞧瞧吧!”
上官琦站了起來道:“走!我跟你一起看看去!”
唐璇搖頭說道:“兩位暫時請坐……”
忽聽一聲高昂的喝叫聲,傳了過來,道:“誰帶走我的女兒,誰帶走我的女兒
……”語聲之中,充滿了悲壯、淒涼。
只見兩個灰衣人神態慌急地跑了進來,道:“唐爺,那人闖入村中來了,可要
出手攔阻於他麼?”
唐璇凝神靜聽了一陣,道:“他失了女兒,急得瘋了心,如不早醫,只怕要當
真成瘋癲之症,引他過來吧!”
兩個灰衣人怔了一怔,道:“唐爺,那人出手奇重,而且語無倫次,不可理喻
,引他到此,未免太危險了。”
唐璇道:“不妨事,你們引他來吧!”
兩個灰衣人不敢抗命,滿臉憂苦而去。
唐璇低聲說道:“那姜士隱到了此地之時,兩位最好不要出手。”
目光一轉,凝注到上官琦的臉上,接道:“上官兄生機雖復,但病勢未消,最
忌和人動手。”
說話之間,又有一個灰衣人手中捧了煎好的藥物,走了進來。
唐璇左手接過藥碗,放下了右手摺扇,然後雙手捧著藥碗,遞了過去,道:“
上官兄,先請服藥吧!”
上官琦吃了一驚,道:“怎勞先生親侍藥物?”急急離位,躬身接過藥碗,仰
首一飲而盡。
唐璇微微一笑,道:“逐寒消熱之藥,不用忌口。來!在下再敬上官兄一杯水
酒。”當先端起了面前酒杯。
上官琦慌得放下藥碗。急急端起了面前酒杯,道:“先生這等關懷,愧殺我上
官琦了。”
唐璇笑道:“也許在下有一件重大之事,要奉懇上官兄代為幫辦。”
上官琦道:“力能所及,萬死不辭。”
唐璇道:“言重了。”舉起手上酒杯,仰首而干。
上官琦也干了手中杯酒,說道:“不知先生有什麼指教之言?”
唐璇左手輕揮,拂拭一下頂門上微現的汗水,右手撿起摺扇,揮搖了兩下,道
:“此時情況尚未盡明,言之未免過早了。”
上官琦知他素不說沒有把握之言,既不肯馬上說出,追問亦是無益,立時默不
作聲。
只聽一陣似哭非哭、但卻悲淒異常的哦吟之聲,傳了過來,一個頭髮散亂的青
衣老人,大步行了過來。
上官琦凝目望去,只見他臉上淚痕縱橫,長衫上污塵片結,大步直向室中走來
。
忽見人影閃動,室門兩側,突然湧出來十幾個灰衣人,一排橫立,攔住了那青
衣老叟去路。
杜天鶚暗暗忖道:“看似毫無戒備,實則刁斗森嚴,到處都伏有可用之兵。”
只聽唐璇低沉地喝道:“你們快讓開路,他神志並未昏迷!”
那些攔路的灰衣人聽得唐璇喝叫之聲,立時紛紛向一側閃開。
青衣老叟一副旁若無人之態,望也不望那些攔路的灰衣人,大步從人群之中穿
過,直入室中。
杜天鶚看他散發亂披的狼狽之狀,只怕他突然出手,傷了唐璇,心中不自禁地
有些緊張起來,移位而坐,擋在唐璇身前。
那守在門外的灰衣人,個個神態緊張,二三十道目光,一直緊盯在那青衣老叟
的身上,只要發覺他有什麼舉動,立時將蜂湧而上出手相阻。
那青衣老叟目光轉動,掃掠了上官琦一眼,突然伸手取過案上酒壺,咕咕嗜嗜
,一口氣把一壺酒喝個點滴不剩。
喝乾了一壺酒後,神志似是更為清醒一些,舉手理一下散亂的長發,抓過一雙
筷子,大吃起來。
此人似是餓了甚久,狼吞虎嚥般,片刻工夫,那一桌菜餚吃個杯盤狼藉。
唐璇一直冷眼旁觀著他的一舉一動,未發一語。
那青衣老人緩緩放下手中筷子,目光轉動,打量了唐璇一眼,道:“我女兒死
了麼?”
唐璇緩緩應道:“令媛還好好地活在世上。”
那青衣老人雙目眨了一眨,神光暴射而出,問道:“此言當真麼?”
唐璇道:“在下素來不說謊言。”
青衣老叟突然一陣大笑道:“我那女兒現在何處?”
唐璇道:“你先閉目養息一陣,待睏倦盡復,神智清醒之後,咱們再說不遲。
”
青衣老叟似是已能逐漸控制自己,緩緩閉上雙臥盤膝坐了下去。
唐璇遙對那守在室外的灰衣人一揮手,道:“你們退回去吧!”
險境已過,十幾個灰衣人依言而退,隱入室外兩側.立時蹤影不見。
杜天鶚讚道:“先生的設防嚴密,當真是點滴不露。”
唐璇微微一笑道:“滾龍王自詡善以奇兵施襲,如不步步設防,只怕真要被他
們生擄我去了……”語音微微一頓,道:“他這一陣坐息,不知要好長時間,咱們
也借這一陣功夫,休息下吧!”閉上雙目,伏在桌上睡去。
他連日焦慮勞累,哪裡有好好的睡眠?不睡則已,這一睡將下去,當真是睡得
安甜已極。只因他深知上官琦、杜天鶚兩人的武功足以保護於他,是以心裡頗為安
穩。
那青衣老叟姜士隱,自從失去愛女之後,急怒成瘋,終日四處呼喊搜尋,更是
目不交睫,久未進食,只是仗著他那一身數十年性命交修的深湛功力,才能支持未
倒。此刻他聽了唐璇的言語,知道他女兒還活在世上,更以為唐璇知道他女兒的下
落,放心之下,便大吃大喝了一頓,倒頭大睡,這一睡睡得自然更是安甜,聽鼻息
如雷,越來越響。
上官琦、杜天鶚對望了一眼,上官琦道:“杜兄,你為了小弟的事,連日奔走
甚為辛苦,不如也乘此刻睡一下吧!”
杜天鶚微微一笑,道:“兄弟,你大病初癒,才真的該歇息一下才是。此地有
我一人照料,想來也足夠了!”
兩人推來讓去,結果誰也未睡,眼睜睜地守望著唐璇、姜士隱兩人。
只見姜士隱睡了約莫兩頓飯時分,突然狂吼一聲:“珠兒,你在哪裡?”
喝聲之中,他身子霍然站了起來,閃電般的目光四下一轉,突地伸手握住了唐
璇的肩頭,厲聲道:“姓唐的,我女兒到底在哪裡?”他功力是何等深厚,此刻情
急之下,這一抓更是力道驚人。
唐璇震驚而醒,肩頭突感劇痛,但神色卻仍然絲毫不變,猶自面帶微笑,緩緩
道:“老前輩的愛女芳蹤,在下怎會知道?”
姜士隱怒喝道:“你方纔明明說知道,此刻為何又說不知道?”手掌微微一緊
,唐璇微帶笑容的面頰上,已不禁沁出冷汗。
上官琦雙眉一軒,怒道:“姜大俠,你縱然情急,也該放開了手再說……”
杜天鶚面色一沉,推案而起,目挾霜刃,凝視著姜士隱。
姜士隱飲食睡眠之後,神智似乎已更見清醒,聞言呆了一呆,似乎也自覺不對
,五指一鬆,手掌緩緩放了開來,但口中仍厲聲道:“快說!”
唐璇肩頭一陣火辣辣的疼痛,但絕不伸手去撫摸一下,強硬道:“在下為了要
使前輩免於焦慮,恢復神智,是以……”
姜士隱面色大變,截口道:“是以才說珠兒未死,來安慰於我是麼?”
唐璇微笑道:“老前輩果已大為清醒了!”
姜士隱手掌一陣顫抖,“噗”地坐倒椅上,長歎道:“如此說來,珠兒難道是
真的死了麼?”
唐璇正色道:“不然。在下方纔說的,雖是安慰老前輩之言,但卻非全無事實
根據。”
姜士隱大喜問道:“閣下到底有何見聞,快請說出來,在下洗耳恭聽!”
唐璇沉聲道:“姜姑娘若是死了,屍身必定還會在老前輩身邊。”
姜士隱道:“此事有何根據?”
唐璇道:“試想以老前輩的功力,那兇手若是乘機殺了姜姑娘,必定已膽戰心
驚,哪裡還膽敢移動屍身……”
姜士隱拍案道:“不錯,即使他們有這個膽子,卻也沒有時間了。”
唐璇沉吟半晌,皺眉道:“老前輩掌珠失蹤之時,當時究竟是何情況,老前輩
若是肯告訴在下,在下或許還能力前輩分析一二!”
姜士隱道:“久聞唐先生妙算神機,天下無雙,若是肯指教一二,姜某感激不
盡。”他神智越來越是清醒,對唐璇說話的言語神情也越來越是恭敬。
上官琦暗歎忖道:“唐璇確非常人,淡淡三言兩語,便能使姜士隱如此孤僻的
人物也對他生出了恭敬之心。”
熾天使書城
【第七十章 失女之謎】
杜天鶚暗暗忖道:“人道‘南翁’姜士隱如何孤僻,如何奇怪,但他為了自己
的愛女的生死竟也不惜對唐璇如此恭敬。看來天下父母愛護子女之心,都是無微不
至的。”
兩人心情不同,生活體驗也大不相同,是以想法也不一樣。
只聽姜士隱長歎一聲,接著又道:“小女身體虛弱,久病纏綿,有生之日,幾
乎無一日不在病榻之上。在下晚年得此幼女,自然難免痛惜,故乘著天高氣爽的秋
日,帶她出去邀遊山水。”語聲微揚,黯然接道:“哪知她竟連一絲風露也禁受不
得,旅途上竟又病倒,而且病勢甚劇。這一日到了一所池邊,她忽然想起要吃鮮魚
所制的羹湯,我不忍拂她心意,便下池為她捉魚。”
唐璇歎道:“老前輩愛護子女之心,當真該教天下不孝的兒女來聽上一聽。”
姜士隱淒然笑道:“我入池、捉魚、出池,也不過是剎那間事,哪知就在這剎
那之間,巨變已生。等到我手裡提著鮮魚重回岸上時,小女已蹤影不見了。當時…
…當時……唉,當時我心中的感覺,便是用盡千言萬語,也難以形容。”
唐璇默然良久,緩緩道:“剎那之間,便能在老前輩你耳目能及之處將前輩掌
珠劫去,天下武林,又有誰有這般身手?”
姜士隱沉吟半晌,道:“窮家幫幫主歐陽統,武功自成一路,在下一向欽佩得
很!”
唐璇微微一笑,道:“敝幫幫主,確是有如此武功,但歐陽幫主之為人行事如
何,老前輩也應該清楚得很,他是否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姜士隱歎息一聲道:“歐陽幫主行事光明磊落,天下皆聞,的確不會做出如此
卑鄙的事來。”
他又自沉吟半晌,緩緩接口道:“除了歐陽幫主之外,就只有滾龍王了!”
唐璇皺眉道:“此人雖有可能,但在下一時之間卻也不能確定……”
姜士隱道:“為什麼?”
唐璇道:“此人雖然行事不擇手段,什麼事都作得出來,但他卻絕不會一直跟
蹤在前輩之後,專等待一個可以動手的機會。”
姜士隱道:“如此說來,閣下認為那動手之人,必定是一直跟蹤在我身後的了
。”
唐璇道:“機會雖然湊巧,但大致說來,事實想必是如此。”
姜士隱道:“能跟在我身後而不被我發覺之人,江湖中可說也少得很。”緩緩
垂下頭去,又自凝神沉思起來。
他越想越是焦燥不安,惶急之色,溢於言表。上官琦、杜天鶚生怕他又發起瘋
來,悄悄移動身形,選擇了適當之位,以便保護唐璇。
只聽唐璇又自一笑,道:“但老前輩卻大可放心,令媛不但不會有性命之憂,
而且就在這三五日內必會有她的訊息。”
姜士隱精神一振,大聲道:“閣下為何如此肯定?”
唐璇道:“令媛傷病之下,別人若要動手殺她,必定容易得很,但那人卻寧願
冒了極大的危險,將她擄走,而不肯將她殺死,顯然,那人必定另有圖謀,想以令
媛的性命來要挾前輩。”他微微一笑,接口又道:“那人既有要挾前輩之意,自然
必定要將令媛的消息告訴前輩,才能達到要挾目的,是以在下才能如此肯定。”
姜士隱沉思半晌,長歎道:“閣下料事有如眼見,當真令人欽佩得很,但願…
…”
話聲未了,突然聽廳堂外響起嚎亮的呼聲道:“幫主駕到。”
接著,窮家幫幫主歐陽統、武相關三勝、費公亮,以及少林鐵木大師,魚貫而
入,人人面上俱是一副沉重憂鬱之色。
唐璇立刻挺身而起,拱手說道:“各位辛苦!”
歐陽統微微點首,又與上官琦、杜天鶚揖手為禮,目光立刻轉到姜士隱身上,
抱拳道:“想不到‘南翁’姜大俠的寶駕竟會光臨到此地,看來唐先生的面子當真
不小。”
姜士隱呆呆地望著他,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武相關三勝雙眉一聳,怒喊
道:“姜大俠!”
姜士隱如夢初醒般,哦了一聲,道:“什麼事?”
關三勝道:“姜大俠的耳朵,可是有些毛病麼?”
姜士隱聽後茫然一怔,道:“老夫的聽覺很好。”
唐璇怕兩人衝突起來,急急接道:“姜大俠因愛女走失,大受刺激,關兄言詞
之間應多多忍讓一二。”
關三勝和唐璇在窮家幫中,分任文丞、武相,身份地位皆相同,但關三勝因敬
重唐璇的為人、才華,對他之言,一向尊重,當下拱手對姜士隱笑道:“姜大俠別
來無恙。唐先生不但行算如神,而且才通星卜,他的六交一向靈驗,何不請他一卜
令媛的生死?”
姜士隱雖覺他前言不對後語,但他一心一意惦著愛女,也無暇仔細去回味關三
勝言中之意,當下連連點頭道:“多承關兄指點,那就有勞唐兄為兄弟一卜休咎了
。”
他為人冷僻孤做,素來不拘俗禮,只管為愛女之事說話,連歐陽統及鐵木大師
等也不打招呼。好在是江湖之上出了名的冷怪之人,對他的孤做、冷漠,歐陽統和
鐵木大師等也不放在心上。
唐璇微微一笑,道:“星卜之術,雖非完全無據,但亦不可全信。
姜大俠如若定要一試,請稍待片刻,在下自當應命。”
姜士隱黯然歎息一聲,道:“有勞先生。只要能尋得老夫之女,此番恩情,定
當圖報。”
唐璇道:“姜大俠言重,區區微勞,何足掛齒……”目光一轉,望著歐陽統接
道:“幫主可曾見到滾龍王麼?”
歐陽統搖搖頭,長歎一聲,道:“滾龍王為人險惡狡詐,世間無人能出其右,
但他的才華武功,卻又不得不使人心生敬服。”
唐璇一揮摺扇,道:“幫主可看到了什麼?”
歐陽統道:“我與鐵木大師等追去之時,滾龍王早已離去,但他卻在那地方預
佈下一座怪陣,遙遙望去那只不過是幾堆山石,留函相激,要我和鐵木大師人那石
陣相晤。”
唐璇精神一振,雙目射出奇光,道:“有這等事?幫主可曾依言入陣了麼?”
歐陽統道:“常聽先生談起諸葛武侯的八陣圖變化之妙,五行生克之理,可惜
從未身歷一試。看那幾堆區區山石,不禁豪氣頓生。哪知一入石陣,幾令我等埋骨
彼處……”
唐璇雙肩聳動,連揮摺扇道:“那石陣之中,當真有無窮變化麼?”
歐陽統道:“我等初入石陣,尚不覺有什麼奇異之處,但深入不及一丈,幻覺
立生,一縷縷淡嵐煙氣從那石堆之中裊裊升起,片刻煙霧大作,眼前景物頓失……
”
唐璇接口說道:“八陣圖乃武侯費盡心機研創的奇門絕技,早已失傳,滾龍王
如何能夠得此隱秘?”
歐陽統道:“這就是我心中憂苦不解之處了。”
唐璇忽然仰臉望天,長長吐一口氣,道:“如若滾龍王當真能排成武侯遺下的
八陣圖,我唐某人決然不是他的敵手了。”
群豪一陣默然,垂首不言。
原來鐵木大師、費公亮等自經那莽原一戰之後,深深覺著江湖之上,有很多事
,實非單憑武功可以解決,智謀策略有時更較武功重要。
對唐璇他們已生出了極深敬佩之心。不但歐陽統對唐璇更見倚重,鐵木大師亦
覺著對付滾龍王這等強敵,已非少林寺之力所能抗拒。
這段時日耳聞目睹,他已發覺了窮家幫中的人手實不少於少林寺僧
侶,數百年來,江湖上一直傳誦著少林派為武林一大主脈,不但武功博大精深
,而且弟子眾多,但見今日窮家幫的聲勢,似已凌駕於少林之上。
可是滾龍王數十年心血,網羅於屬下的高手,許是更在窮家幫中之上。他不但
憑藉藥物嚴令控制了高手的神志,而且不計品流、龍蛇兼收之下,單以武功而言,
實力確在窮家幫之上。
這是千百年來武林從未有過的一次大變。鐵木大師愈深入,愈覺著驚心動魄,
恐懼不安。
窮家幫實力似已輸了滾龍王一籌,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又憑仗著唐璇一人。
這位文雅體弱的書生,不但已成了窮家幫的中流砥柱,而且已成了整個武林中善、
惡的主裁,他和滾龍王鬥智成與敗,已不止關係著窮家幫的存亡,整個武林同道的
命運,正義與邪惡的消長,都決定在這位不解武事的書生身上。
鐵木大師看法如此,費公亮也有著這等見解,歐陽統更是把窮家幫的命運付托
於唐璇的身上。是以,當唐璇說出了英雄氣短之言,群豪都有著茫然無措之感。
只見唐璇緩緩閉上雙目,臉色忽青忽白;有時,泛上來一層淡淡紅暈。
歐陽統目光凝注在唐璇的身上,充滿著惜愛之情。他知道積勞傷身的唐璇,又
在運用他過人智慧,思維著一件難題。他信任唐璇在極短的時間中,能找出這難題
的答案,但卻將使他虛弱的身體消耗了極多的精力。
只聽唐璇長長吁一口氣,接著是一陣輕輕的喘息,緩緩睜開了雙目。
他雙目閃動著智慧的光芒,清澈、明亮,和他那蒼白的臉色,成了強烈的對比
。
歐陽統輕輕歎息一聲,道:“先生該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唐璇微微一笑,道:“多謝幫主關懷……”微微一頓,接道:“諸位陷入那八
陣圖後,不知如何又走了出來?”
歐陽統道:“那石堆中煙霧裊裊,隱遮去了所有的景物。初時我還未放在心上
,疾發了一掌,擊了出去。哪知一掌劈出之後,煙霧突然轉強,同時傳來了滾龍王
聲音……”
唐璇忽然微微一笑,接道:“他可是告訴你們陷入了武侯遺留下的八陣圖中麼
?”
鐵木大師怔了一怔,道:“先生怎生知道?”
唐璇道:“如若在下的料斷不錯,他後面之言,該是說:此刻此情之下,如若
想傷害你們幾人之命,那該是一件極為容易之事。”
費公亮一跺腳道:“先生之言,有如親聞親見,當真是叫人五體投地。”
唐璇緩緩把目光移注到歐陽統的身上,接道:“他可是勸幫主早日撤退,不要
插手於這次武林是非之中;他的存心,只是為了對付江湖上九大門派,替那些無門
無派的江湖豪俠出一口氣;窮家幫和他滾龍王應該是攜手合作,同為九大門派的排
拒之人,縱然不能合作,也該保持個井水不犯河水。”
歐陽統道:“先生猜測之言,一句不錯。”
唐璇笑道:“滾龍王說完之後,派人帶你們出了陣圖,而且出陣之後立時有一
件更為驚心動魄的事物,吸引你們注意,使你們無暇回頭去瞧那陣圖。”
歐陽統道:“不錯,滾龍王說完之後,立時有兩個手執鵝羽扇的青年少女走了
過來。二女不停地揮動鵝羽扇,帶我們出了石陣。”
唐璇道:“看到了什麼驚心動魄的事物了麼?”
歐陽統道:“看到了那石陣緊依靠在一處淺山坡下,出陣之後,立時傳過來一
聲慘叫,其餘轉角之處,豎起了五支木樁,每一支木樁上都吊著一人,最右一人,
已為遙擲過來的一柄飛刀所傷。當時情景,實叫人無暇回顧石陣,立時趕將過去救
人。哪知奔到木樁之下,突然由四面八方中射過一陣箭雨。原來滾龍王早已在四外
埋下了強弩利箭,他大概自知這些弩箭無法傷得我們,不足一盞熱茶工夫,弩箭自
停。”
唐璇道:“那木樁之上,吊的什麼人?”
歐陽統道:“都是咱們幫中弟子。”
唐璇輕輕歎息一聲,道:“那活著的四人,可曾救回麼?”
歐陽統道:“都傷在弩箭之下了。”
唐璇微微歎息一聲,道:“這人的用心當真是夠險惡了……”微微一頓,又道
:“我唐某人有如他眼中之釘,背上之錐,一日不拔,他就一日難得安心。但他為
了算計我唐某人,傷了咱們幫中四個弟子,倒使我不安得很。”
歐陽統愕然問道:“唐先生言中之意……”
唐璇接口說道:“滾龍王想誘我去查看那八陣圖是否真的是諸葛武侯遺留的陣
法,他好在四周埋伏高手……”
歐陽統恍然大悟,道:“先生說的不錯。傳言武侯八陣圖中,變化無窮,飛砂
走石,但滾龍王佈下的八陣圖,卻只有縷縷山嵐淡煙,除了隱遮去眼前景物之外,
並沒任何奇怪之處。”
唐璇凝目尋思了片刻,突然泛現出一臉堅決之色,道:“咱們將計就計,和他
們硬擠一陣也好……”他長長吁一口氣,道:“趁我精力尚能支撐,和他們決戰一
場。”
歐陽統心頭一凜,急急說道:“先生的身體要緊。滾龍王一代梟雄之才,何況
他羽毛已豐,決非短日內可以消滅去他的實力。先生切不可斤斤較一時的得失,使
心神疲勞過度。”
唐璇微微一笑,蒼白的臉色上閃掠一絲歡愉之色,說道:“多謝幫主的關顧…
…”語聲忽然一頓,黯然接道:“如不在半月之內大挫一下滾龍王的銳氣,屬下,
屬下……”忽然住口不語。
歐陽統吃了一驚,道:“先生體力不支,咱們不妨先撤回君山總寨,待先生體
力恢復之時,咱們再和滾龍王一決雌雄。”
唐璇搖頭說道:“我退敵進,授人以可乘之機。十里莽原一把火,燒得滾龍王
仍存餘悸,他不敢輕敵躁進,無非是對我們窮家幫有了畏懼之心……”他緩緩把目
光四顧一眼,接道:“屬下已決心藉機和他再拚一場。如若皇天助我,這一戰能大
挫滾龍王的精銳氣勢,賜我以百日療息之暇……”似是自覺語洩玄機,趕鈸搬轉話
題,轉望著南翁姜士隱道:“姜大俠要唐某賣弄小技,一試六壬神卜……”
姜士隱急急接道:“如能尋得小女……先生之情,老夫當刻骨銘心,永矢不忘
。”
唐璇笑道:“只怕玄虛之說,難以作准,有負雅望。”
姜士隱歎息一聲,道:“先生的才識,老夫已五體投地,不用謙辭了。”
唐璇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具小巧的龜殼,六枚金錢,推開案上酒杯碗筷,道:“
諸位見笑了。”把金錢放人龜殼之中,搖了一陣,撤在案上。
鐵木大師、費公亮,都已對這位文弱書生生出了敬仰之心,知他胸藏奇能,看
他搖卦,無不屏息觀看。
只見唐璇手中龜殼一放,六枚金錢齊齊滾落在桌面之上。
群豪齊齊地伸首望去,但卻瞧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姜士隱卻把兩道目光,凝注在唐璇的身上,臉上泛現出無比的緊張。
但見唐璇凝神望著那搖出的金錢,沉默不語。
隱室中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逐漸地投注到唐璇的臉上。
時光在嚴肅中過去,足足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
唐璇仍然望著搖出的金錢出神,默然不語。
姜士隱忍了又忍,仍是忍不住心中的納悶,大喝一聲,道:“唐先生,卦像如
何?小女是否還活在世上?”
唐璇輕輕歎息一聲,道:“就卦像上來看令媛……”忽然住口不言。
姜士隱心頭大急,伸手一把抓住唐璇,急道:“小女可是死了麼?”
他急怒之間,出手奇重,唐璇文弱之軀,哪裡能夠受得住,登時疼得臉色慘變
,但當著群豪之面,又不好叫出聲來,暗中咬牙,強忍痛苦。
歐陽統一急眉頭,道:“姜大俠,唐先生不會武功,如何能受得住你這一抓?
什麼話,先請鬆手再說。”
姜士隱經此一喝,神志忽清,趕忙鬆開了右手,說道:“先生請恕在下情急失
常。”
唐璇笑道:“姜大俠愛女心切,如何能怪?”
姜士隱黯然說道:“小女可是遇上什麼兇險麼?”
唐璇道:“姜大俠請恕在下直言,卦像中充滿著兇險,但生機隱隱突起於兇像
之中。這卦像,實在下生平未曾卜過,一時間難由卦像中論斷兇吉,故而沉吟不言
。”
姜士隱忽然流下淚來,說道:“這麼說將起來,小女是兇多吉少了。”
唐璇低聲說道:“妙在這四面兇險一線生機。在下憑這卦像,令媛還活在世上
,只不過她身經連番兇險……”
姜士隱稀噓出聲,道:“先生不用相慰老夫了……”
唐璇突然一手擊在案上,道:“姜大俠只管放心,令媛不但活在世上,而且有
驚無險。我唐璇可以性命作保,若令媛不在世上,唯我唐某人是問就是。”
姜士隱兩目中寒光一閃,道:“先生,生死大事,豈是隨便開得玩笑的麼?”
唐璇道:“姜大俠只管放心,我唐某人素來不說戲言。”
姜士隱精神一振,道:“此言當真麼?”
唐璇道:“在下怎敢戲弄姜大俠!”
姜士隱目中神光一閃,道:“如若小女不在人世,唐先生屆時可別怪老夫出手
無情了。”
歐陽統知他說得出,就做得到,當下接口說道:“星卜之術,豈能用來打賭?
”
姜士隱忽然轉過頭去,目注歐陽統道:“幫主可是為唐先生擔憂麼?”
歐陽統一皺眉頭,道:“姜大俠言重了。兄弟之意並非袒護唐先生,只是覺著
星卜之術,原是玄虛之理,用來相賭,那就不適宜了。”
姜士隱冷笑一聲,道:“貴屬唐璇之命是命,難道小女的命就不是命了麼?”
他怒目橫眉,滿臉煞氣,言詞之間,一派強詞奪理。
歐陽統擔心萬一唐璇輸去,以姜士隱的性格,勢必要追究不可,誠心要阻止兩
人打賭之事,當下說道:“姜大俠既知唐璇是窮家幫主之人,打賭之事,也該先和
在下商量一下才對。”
姜士隱先是一怔,繼而怒聲喝道:“小女如若還在人世,那也罷了;如若不在
人世,我非得找唐璇算帳不可。”大步直向外面衝去。
歐陽統橫裡閃開一步,說道:“姜大俠如若這等說,屆時請先找我歐陽統也是
一樣。”
姜士隱冷冷喝道:“加一人為小女抵命,豈嫌多了?”大步向前行去。
武相關三勝和費公亮,都被姜士隱做不講理之言激起怒火,一個個怒目相視,
躍躍一動。
歐陽統望著姜士隱的背影,淡淡一笑,道:“這人當真是冷做得很。”
唐璇突然疾行兩步,道:“姜大俠止步。”
歐陽統右手一伸,欲待阻止,但卻突然又縮了回去。
姜士隱停下腳步,回頭又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唐璇笑道:“令媛不在人世,姜大俠要取在下之命,一雪唐璇相欺之恨……”
姜士隱道:“不錯。”
唐璇道:“如若令媛還活在人世之上呢?”
姜士隱怔了一怔,道:“在下當親攜小女恭候唐先生的吩咐,只要是先生之命
,要在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店璇笑道:“好吧!就這一言為定。十日之內我唐某人當打探令媛的消息。”
姜士隱呆了一呆,又緩步走了回來。
歐陽統心中大為焦急,暗暗忖道:“我一直為你攔阻麻煩,你卻自己又惹火上
身。”當下正容說道:“姜大俠的武功何等高強,他就無能找尋出愛女的下落,先
生這般大包大攬……”
唐璇微微一笑,道:“幫主放心,屬下自有尋找姑娘的良策。”
姜士隱臉色冷峻,冷冷地望了唐璇一眼,道:“老夫願等十日。”
唐璇道:“十日內我唐某定當探出令媛的下落,老前輩儘管放心。”
歐陽統心中雖然懷疑,但他素知唐璇不做沒有把握的事,不作無信之諾,看他
說得斬釘截鐵,似是早已胸有成竹,只好不再言語。
唐璇輕輕歎息一聲,道:“唐某人生平之中,從未說過一句無法實現之言,老
前輩儘管放心。由今日算起,十日內定探出令媛的下落。
老前輩在此地等候十日也好,或是十日內限滿再來也好,悉聽尊便。”
姜士隱懷疑他說道:“老夫在此地等候十日便了。十日限滿,你如找不到老夫
小女……”
唐璇道:“屆時如若找不到今媛下落,唐璇當以死相謝。”
姜士隱道:“老夫生平不說戲言。”
唐璇笑道:“當今江湖之上,有幾人敢和你姜大俠開這等玩笑……”微微一頓
,回首對門口處一位灰衣人道:“替姜大俠收拾一間幽靜的臥室。”
灰衣人應了一聲,抱拳對姜士隱道:“姜大俠請。”冷做的姜士隱似是已失去
了主裁自己之能,緩緩站起來,隨著那灰衣人身後行去。
歐陽統目注姜士隱背影消失不見,歎息一聲,對唐璇說道:“先生一身系窮家
幫的安危,責任是何等重大!這等並髦生死,未免太過冒失了。何況姜士隱乃武林
道中出了名的難惹人物,萬一先生不能在十日限期內找出姜姑娘的下落,如何是好
?”
唐璇微微一笑,道:“姜士隱的武功如何?”
歐陽統道:“不在咱們幫中的聾、啞二老之下。”
唐璇道:“這就是了。此等人才,如若被滾龍王收羅旗下,咱們窮家幫中豈不
又是多了一個強敵……”微微一頓,又道:“如若他為咱們收用,對滾龍王言,又
多一個和他頷頑的高手。”
費公亮道:“此人冷做之名,天下無人不知,只怕他野性難馴。”
唐璇道:“如若我在十日限期內找到他女兒呢?”
費公亮道:“此事只怕不易。”
唐璇笑道:“碰碰運氣吧!他正陷在失女痛苦之中,心智大受影響,如若任他
飄然而去,勢非被滾龍王收羅到旗下不可。”
歐陽統道:“先生話雖說得不錯,但你以生命作注,和他相賭,那就有些划不
來了。唉!先生的生死,不但關係著我們窮家幫的前途,就今日形勢而論,天下武
林同道的劫運,正邪之間的消長,都系於先生的身上了。”
唐璇忽然深深一揖,道:“幫主相救之恩,知遇之情,唐璇雖萬死不足以報,
敢不蟬精竭智為幫主效命!姜士隱如被滾龍王收羅旗下,後果實在是可怕得很。”
歐陽統接道:“先生的用意雖佳,但未免太過冒險了。”
唐璇笑道:“屬下從師學藝時,曾學一種先天易數,乃星卜之學中最為奇奧的
一種。自學得此技之後,始終未曾用過,為尋那姜士隱的愛女,屬下當一試其技。
”
鐵木大師微微一愕,道:“難道世問當真有用星卜之術,推算過去未來之事?
”
唐璇笑道:“星卜一門,包羅甚廣。在下雖得恩師相授,但因才智所限,未能
盡得奇奧,只不過一知半解,略通皮毛。就我所知而論,不論如何奇奧的星卜神數
,也無法算得出來具體事實,但約略的方位,卻能憑神數推算出來。”
歐陽統輕輕歎息一聲,道:”先生既如此說,想必早已胸有成竹。
但望先生馬到成功,我當為先生賀。”
唐璇笑道:“多謝幫主的關照……”微微一頓,又道:“諸位力搏強敵,想來
必甚睏倦,請早些歇息一下吧!”
鐵木大師道:“先生運籌帷幄,勞心更勝勞力,還請多多保重身體。”
唐璇淡淡一笑,道:“有勞大師下顧了。”縱步向外行去。
鐵木大師望著唐璇微駝的背影逐漸消失不見,不禁長長歎一口
氣,轉臉對歐陽統說道:“唐先生的身體,實應該好好地保養一下了。”
歐陽統道:“唉!他事必親決,工必親查,終日裡絞腦勞心,身體日漸瘦弱。
我也曾再三相勸於他少管一些事務,但他為人謹慎,才智絕倫,幫中頭目,不論大
事小事,只要遇上難決之題,都喜向他求教。”
費公亮道:“此人絕代才華,舉世哪裡去求?幫主既能用才,尚望能夠惜才才
好。”
歐陽統道:“我勸他不下數十百次,要他多多珍惜身體,但他不肯聽從,也是
沒法之事。”
鐵木大師道:“幫主請恕老衲心直口快。唐先生恐早已積勞成疾,如不早日設
法,挽他沉菏,只怕,只怕……”只覺下面之言難以出口,“只怕”了半晌,仍然
是“只怕”不出個所以然來。
歐陽統道:“在下亦是為他的身體擔憂。”
費公亮道:“在下有一件不解之事,請教幫主。”
熾天使書城
【第七十一章 鞠躬盡瘁】
歐陽統道:“儘管請說。”
費公亮道:“唐先生一代絕才,胸羅萬有,想來學武亦非難事,幫主為什麼不
傳他一些打坐運息之術,也好強身?”
歐陽統道:“他雖然不會武功,但他胸中所知武功之博,決不在你我之下……
”
費公亮奇道:“有這等事?”
歐陽統道:“千真萬確,一點不錯。我曾親口和他討論過武功之事。”
費公亮道:“這就奇怪了,他既然自知武功,不知何以不肯習練?”
歐陽統道:“唉!我每次勸他稍習武事,以作強身之需,他總是笑而不答,支
吾以對。”
鐵木大師道:“眼下情景,已非是趕習武事可以補救,幫主還得早些注意一下
他的身體。”
幾人為了唐璇身體之事,研討了良久,才離室而去,各返居住的茅屋之中休息
。
歐陽統心中惦記唐璇的身體,緩步向唐璇宿住之處行去。
兩個灰衣人,早已在門前恭候,一見歐陽統走來,立時迎了上去,施禮參見。
歐陽統道:“先生休息了麼?”
兩個灰衣人齊應道:“先生正在等候幫主的大駕。”
歐陽統呆了一呆,暗道:“我不過臨時繞來此地探望他一下,他竟然知我要來
。”心中在想,人卻舉步而入。
只見室中燭火熊熊,唐璇伏案睡去。
歐陽統不忍驚擾於他,靜靜地站在一側。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唐璇緩緩睜開雙目,回顧了歐陽統一眼,道:“幫主
來了多時麼?”
歐陽統道:“剛到不久。”
唐璇道:“請恕我有失遠迎之罪。”
歐陽統接過一把凳子,坐了下去,道:“唉!先生見外了。”
唐璇微微一笑,道:“屬下有幾件重要之事,早想和幫主談談了。”
歐陽統道:“先生只管提出,我自當全力以赴。”
唐璇道:“這是我自身幾件私事。”
歐陽統呆了一呆,道:”怎麼?先生又萌動了退隱之志麼?”
唐璇道:“此時何時,屬下怎能再動退隱之心?”
歐陽統笑道:“除了此事之外,我無不遵從先生之意。”
唐璇緩緩放下手中的摺扇,長長吐一口氣,這一口氣似是吐出了他的精神,那
蒼白臉色更顯得蒼白了,神情間泛現出無比的睏倦。
這一剎那間,歐陽統忽然覺著滯灑的唐璇蒼老了甚多。
唐璇那清亮的聲音,也似是變得蒼老沙啞了,說道:“幫主,可覺著屬下有些
不同麼?”
歐陽統道:“先生為窮家幫中事耗盡心力,身體日漸衰弱,我正為此事日夜難
安。”
唐璇淡然一笑道:“我生具早夭之相,壽數已盡……”他仰臉徐徐吐出心中積
郁,接道:“看樣子,已難再支撐過半年時光了。”
歐陽統呆了一呆,道:“先生醫理精博,才參造化,想來定然知續命的藥物。
我當傾全幫之力,為先生尋求那續命靈藥。”
唐璇低沉地笑道:“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屬下壽數已盡,哪裡還有可資
續命之藥?幫主不用費心了。”
歐陽統駭然說道:“我雖不殺怕仁,伯仁因我而死。如若在下不請先生出山,
那青山綠水、寧靜淡泊的生活,也不會使先生瘁心傷身了。”
唐璇道:“滾龍王不會放過我,如非幫主相救,只怕在下早已身化白骨了。”
歐陽統道:“先生一身系武林正邪消長大任,豈可輕易言死?先生……”兩行
英雄淚奪眶而出。
唐璇一整臉色,正容說道:“幫主雄才大略,豈可為唐某一人生死消沉雄心…
…”他微微一頓,接道:“在下感幫主知遇之恩,己窮我之能,為窮家幫網羅了不
少人才。三閣一堂的主事人,武功、機智,都非平凡之輩;武相關三勝,忠實可靠
。只因幫主的才氣過人,是以這些人的才具,不見突出,其實都足以堪當一方大任
。唉!這些年來幫主事事下問唐某,久之成習,連幫主也覺得有些難承大事。諸葛
武侯的前車之鑒,我唐璇卻明知故犯……”
歐陽統道:”這也未必盡然。先生胸懷絕才,光芒四射,我等難及萬一,那自
然仰仗先生了。”
唐璇歎道:“話雖如此,但滾龍王險辣狡檜,實是個異常難斗的人物。三閣一
堂的主事人,雖都是才堪大用之人,但他們拒敵滾龍王,確是還差一籌,但我已代
幫主物色了兩個可以和滾龍王一分高下的人物。”
歐陽統似早為滾龍王才華、氣勢所奪,黯然說道:“除了先生之外,在下實難
想出還有何人可和滾龍王一較心智了。”
唐璇微微一笑,道:“那兩人,幫主都曾見過。”
歐陽統怔了一怔,道:“什麼人?”
唐璇道:“比較鬥力,以武功相搏,能勝滾龍王者,上官琦當膺首選……”
歐陽統奇道:“上官琦……他如何能是滾龍王的敵手?這一點在下不敢苟同先
生之意。”
唐璇笑道:“據屬下所見,上官琦學的武功,甚多地方,對滾龍王似是有著克
制的作用,而且他武功的路數博大龐雜,正和滾龍王龐博的武功相剋,目下他或非
滾龍王的敵手,但假以時日,定可和滾龍王一決雌雄。屬下斷言,今後武功上能強
過滾龍王的當世只有兩人……”
歐陽統道:“除了上官琦外.不知還有哪個?”
唐璇道:“除了上官琦外,就是那似人似猿的袁孝了。他天生異稟,膂力過人
;看似笨拙,實在具有一副上佳的練武資質,其人未來的武功成就、決不在上官琦
之下。”
歐陽統默然不語,凝目沉思,顯然,他正從記憶之中來分析唐璇之言。
唐璇揮了兩下摺扇,又道:“至於能和滾龍王智謀相抗之人,截至目前,屬下
還只發覺一個連雪嬌……”
這一次歐陽統更是訝然,奇道:“連雪嬌?”
唐璇道:“不錯,她追隨滾龍王身側長大,對滾龍王的性格、陰毒,瞭如指掌
,說才具恐還在我唐某之上。我早已自知難於久在人世,已把生平所學,簡明地錄
記成冊,但卻始終未能發現傳授之人。屬下曾為此憂心忡忡。唉!幸好及時遇上了
連雪嬌,眼下的問題是如何能把她網羅幫中,才為我用。”
歐陽統道:“那連雪嬌目下行蹤何處,咱們都不知道,哪裡找她?”
唐璇突然把目光投注到歐陽統的臉上,凝注了良久,仍然默然不語。
歐陽統被他看得有些不安起來,忍不住說道:“先生,有哪裡不對麼?”
唐璇道:“幫主如想收羅連雪嬌,必須得對她禮遇有加.至少對她和對待在下
一般。”
歐陽統怔了一怔,道:“先生當真要推薦那連雪嬌麼?”
唐璇道:“事關窮家幫的安危盛衰,屬下如何敢隨口胡言?”
歐陽統道:“先生還是調養身體為要,此時談這件事,未免早些了吧!”
唐璇緩緩站了起來,笑道:“屬下只不過先使幫主心中有此一個印像,並非要
立刻去辦。”
歐陽統已看出唐璇有送客之意,只好站起身來,低聲說道:“先生如若能尋得
姜士隱的女兒,固是很好;不能尋得,也不用大耗心神。”
唐璇道:“屬下既然說出口來,自當盡我心力。”
歐陽統輕輕歎息一聲,道:“先生身體要緊。”緩步走了出去。
唐璇躬身說道:“幫主慢走,屬下不送了。”
歐陽統歎息一聲,滿懷憂苦而去。
唐璇送走了歐陽統,立時沐浴更衣,閉上兩扇木門,取過金錢、紙筆,伏案疾
書了一陣,然後又抓起金錢,搖了一陣,畫下卦像,又伏案疾書。
他雖然早已睏倦不堪,但已浸沉於工作之中,精神又突然振作了起來。
就這樣,他又熬過了一個漫漫的長夜,直待天色微明之時,他才伏案睡了過去
。
當他從熟睡中醒過來時,只見歐陽統揹著雙手,站在他的身後,肅穆的臉色上
微泛出一種憐惜,搖頭一聲長歎道:“先生,你又一夜未眠麼?”
唐璇淡淡一笑,道:“屬下已由先天神數中找出姜姑娘的下落了!”
歐陽統微微一愕,繼而搖頭說:“在我的心目中,先生的身體重於一切。”
唐璇笑道:“眼下要從幫中高手之內選出兩人,去找姜姑娘的下落了。”
歐陽統凝目望去,只見唐璇身前木案上,四五張白紙上劃了很多圈圈,寫著甚
多密密麻麻的字和甚多數字,但看來看去,卻是看不出一點名堂。
唐璇望著桌上圖案,笑道:“我初度試用先天神數,只不知是否靈驗。唉!如
若有幸能尋回那姜士隱的女兒,咱們窮家幫中又可多一個武功超絕之士了。”
歐陽統看他喜悅之情,說不出心中是喜是苦,既惜憐他的身體,又感慨他謀事
的忠誠認真,低低歎息一聲,道:“先生,你把先天神數算的結果告訴我,我自己
去一趟。”
唐璇微微一笑,道:“這其間,尚有甚多未解之結,必須要到了那現場之中,
再加推算。幫主請留此主持大事,在下得親身一行。”
歐陽統道:“先生一夜未眠.只怕體力難以勝任。如若非得先生親身一行不可
,先生也請休息兩天再去。”
唐璇道:“事不宜遲,遲恐有變。待我尋回姜姑娘時,再休息也是一樣。”
歐陽統聽他說得堅決,也不便再出言攔阻,輕輕歎息一聲,道:“先生執意要
去,我也難以攔阻,至於帶去人手,任憑先生挑選。”
唐璇笑道:“我帶著上官琦、杜天鶚兩人同行足矣。”
歐陽統訝然接道:“這兩人都非咱們幫中之人,先生帶著他們行動,未免太大
意了。”
“唐璇笑道:“不妨事。我可惜這一段時間之中,設法說服那杜天鶚,把他也
網羅在咱們窮家幫中。”
歐陽統黯然說道:“先生為窮家幫瘁心盡力,全幫中人無不永銘肺腑。但你身
體日漸瘦弱,也是窮家幫中人人擔心之事,尚望先生能夠保重身體,為窮家幫存亡
珍重。”
唐璇笑道:“滾龍王按兵不動,必然有陰謀部署,眼下正是大風暴前的片刻平
靜。屬下去後,尚望幫主多多留心。多則七日,少則五日.屬下定可趕返。”
歐陽統聽唐璇堅持要去,無可奈何,只得依他。
唐璇換了衣服,備好了一匹健馬,帶著上官琦、杜天鶚,聯袂東上。
三人匆匆趕路,一口氣趕出了三四十里。杜天鶚忍不下好奇之心,低聲問唐璇
道:“先生不肯帶窮家幫中之人,卻帶了我們兩個同行,可是別有用心麼?”
唐璇笑道:“有兩位伴我唐某同行,在下甚覺安全。”
杜天鶚道:“唐先生這等行徑,使杜某深感肩負沉重,不勝負荷。”
唐璇笑道:“只要咱們不遇滾龍王親率高手趕來,憑兩位的武功,已足以對付
任何事故了。”
上官琦一直沉默不言,此刻卻突然插口說道:“在下倒是希望能夠遇上滾龍王
。”
唐璇笑道:“上官兄雄心不小。”
上官琦緩緩回顧了唐璇一眼,道:“在下並未存有揚名武林之心,只願和滾龍
王拼個生死出來,也好了我一樁心願。”
唐璇笑道:“你如當真能一舉擊敗了滾龍王,勢必成為哄動武林的一件大事。
你雖未有成名之心.但卻有了成名之實。”
說話之間,到了一處雜林旁邊。
唐璇一勒馬遙,停了下來,說道:“這就是姜士隱失去女兒的地方了。”
上官琦凝目望去,只見一片畝許大小的雜林,靠東南方有一座五丈見方的大池
塘,池塘旁邊草屋數幢,大約住有三四戶人家。
唐璇緩緩下了健馬,拴在一處隱秘的所在,低聲對杜天鶚等說道:“姜士隱驟
驚失女,心神大亂,不能查看四周環境。其實,他那女兒當時仍然被隱藏數十丈內
,那幾座茅捨最為可疑。咱們過去瞧瞧吧!”
上官琦一伸手,指著池塘旁邊的幾座茅捨說道:“杜兄請由屋後繞過藏在附近
,由小弟陪先生同行,一旦遇上了什麼警兆,也好趕回去送信。”
杜天鶚略一沉吟,依言行去。
上官琦搶先一步,走在前面,道:“在下替先生帶路。”
唐璇知他存心保護,也不點穿,微微一笑,放步向前行去。
兩人繞過池塘,直向那茅屋走去。
當先一座茅屋,環繞著竹籬,兩扇籬門敞開著。
上官琦緩步向前行去,走近籬門時,卻突然停了下來,回頭笑道:“先生,咱
們可要進去瞧瞧麼?”
唐璇笑道:“進去瞧瞧也好。”
上官琦道:“先生請隨在在下的身後,不要離我太遠,免得一旦遇上強敵施襲
時,在下救援不及。”
說話之間已然走到茅屋的前面。
上官琦舉手在門上敲了兩下道:“屋中有人沒有?”人卻隨著那喝叫之聲,跨
了進去。
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什麼人?”
隨著那應話之聲,一個白髮蕭蕭的老樞,手持竹杖,緩緩走了過來。
上官琦微微一皺眉頭,低聲說道:“老前輩只有一人在麼?”
那白髮老樞答非所問地接道:“幾位過路客人,可是跑得口渴了,要討些茶水
吃麼?”
上官琦這次和唐璇同行,忽然間變得謹慎起來,覺著那白髮老嫗的聲音十分嬌
嫩,不似一個年邁之人。回頭向唐璇望去,只見唐璇微笑不言,並無多管事情之意
,似是誠心要看看自己如何應付這件事情。
那行進中的老嫗,也突然自動停了下來。
上官琦輕輕咳了一聲,目光轉動,迅快地打量了四週一眼。
只見這所茅屋之中,兩邊都有著套房,垂著布簾,無法看清楚室內景物,心中
暗暗忖道:“這兩側的套房之中,不知是否還藏有其他之人。”
那白髮老姬兩道目光,凝注在上官琦的臉上瞧了一陣,緩緩轉注到唐璇的臉上
。
雙方沉默地對峙著,茅屋中一片死寂,聽不到一點聲息。
上官琦忽然冷笑一聲,打破了沉寂,說道:“你喬裝雖然很像,可惜卻未能逃
得過在下的雙目。”
那白髮老嫗搖頭說道:“這位相公之言,實叫老身聽它不懂。”
上官琦伸出手去,說道:“你這竹杖不錯啊!”疾快地抓了過去。
那老嫗驚得微微一愕,竹杖被上官琦一把抓了過去,人也被帶得向前一栽,跌
倒在地上。
這變故大大地出了上官琦的意料,一時間臊得滿臉通紅,放下竹簾,用手去扶
那老嫗。
唐璇緊急叫道:“上官兄留神……”他雖然見機甚快,仍是晚了一步,話剛出
口,那老嫗的雙手已疾快地翻了起來,一揮之間,扣住了上官琦雙腕脈門,借勢一
躍,站了起來,冷冷對唐璇喝道:“住口,你如再大聲喝叫,我立時捏傷他的腕脈
,迫使他行血反集內腑。”
唐璇雖是不會武功,但他卻有著無比的鎮靜,淡淡一笑道:“在下深知站在屋
簷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但請放心。”
那老嫗手力奇重,一把扣住了上官琦的雙腕脈穴。上官琦立時覺出半身麻木,
動彈不得。但他這一段時日之中,連番和強敵動手,閱歷大增,見脈穴被人扣拿,
立時不再掙動,表面上不動神色,暗裡卻提集真氣,等待時機,縱然不能掙脫被扣
的雙腕脈穴,也要全力反擊強敵,拼個同歸於盡。
只見那老嫗兩道冷峻的目光,凝注唐璇的臉上,冷笑一聲,問道:“看你那身
裝柬,想來當是逍遙秀才唐璇了?”
唐璇淡淡一笑:“正是在下,有勞下顧。”
那老嫗冷冷說道:“江湖之上盛傳你不懂武功,全憑機智勝人。”
唐璇道:“傳說未必可信。”
那老嫗道:“哼!你倒是很沉得住氣。”
唐璇笑道:“好說。在下等既已陷身重圍,縱然是出言相求,但也未必能求得
性命。”
那老嫗道:“久聞才名,今日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能夠脫得圍困……”語音微微
一頓,接道:“你們還不出來捉人,等待什麼?”
只聽一陣步履之聲,兩側布簾啟動,跑出來四個勁裝大漢,疾向唐璇衝了過去
。
上官琦看得心頭大急,突然大喝一聲,全身真氣直衝而上,貫注右臂,猛向那
老嫗小腹之上擊去。
那老嫗只防他掙脫雙臂,卻不料他竟揮掌直攻,而且一推之力,強大無比,心
頭凜然,疾快地向後退了兩步。
上官琦心急唐璇的安危,反而把自己生死忘去,飛起一腳,踢飛身側竹杖,直
向一個勁裝大漢擊去,去勢如風,猛惡無比,但聽一聲慘叫,沖行最快的一個勁裝
大漢,被直射過去的竹杖擊中前胸,深入肺腑數寸,仰身倒栽下去,氣絕而死。
另外三人見他踢飛一隻竹杖,竟有這等威勢,不禁嚇得一呆。那老嫗也為之心
頭震盪,暗生驚恐。
唐璇掃掠了三個呆呆站著的大漢一眼,從容地笑道:“你們可聽過窮家幫中文
丞唐璇之名麼?”
一個勁裝大漢答道:“大名滿江湖,無人不知。”
那老嫗雙手加勁,上官琦登時感覺到半身麻木,動彈不得,雙腕奇疼。他本可
借勢一擊,逼那老嫗鬆開一處腕穴,但為了要救唐璇,致失機會。
唐璇目光一轉,看上官琦頭上汗珠滾滾而下,知他已無能掙脫那老嫗扣制的脈
穴,立時搖動一下手中摺扇,說道:“諸位可想見見那唐璇麼?就是區區在下。”
那老嫗暴聲喝道:“唐璇不會武功,手無縛雞之力,你們還不快些動手,等待
什麼?”
三個大漢互相一打招呼,齊齊向唐璇逼去。
唐璇仰天大笑,道:“站住!唐璇是何等人物,對付不了你們幾個無名小卒,
還有何顏和滾龍王一較長短?”
三個勁裝大漢竟又不自禁地停了下來。
那老嫗大聲喝道:“該死的東西,你再不出手,當心腦袋搬家……”
唐璇不停地揮動著手中摺扇,一面淡然說道:“哪一個不怕死的,只管上來就
是。”
右面一個勁裝大漢,應聲說道:“看你文弱的身軀,難擋老子一拳……”當先
大步向前衝去。
此人生得滿臉橫肉,吐字出言,粗野異常,剛剛沖近唐璇,突然仰臉一跤,跌
倒在地上。
另外兩個勁裝大漢,已舉步向前行去,但見那大漢,一跌倒之後,竟然一齊停
下了腳步。
唐璇微微一笑,道:”怎麼?兩位不上來試試麼?”
那老嫗雙手緊扣著上官琦的脈門要穴,兩道眼神卻盯在唐璇的身上,眼看一個
屬下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不知死活,心頭陡然一凜,暗暗忖道:“此人果然是名
不虛傳,厲害得很。”不再催促兩人,反而出言慰道:“唐璇詭計多端,你們小心
著別上他的當。”
唐璇哈哈大笑,道:“兩位可是害怕了麼?為什麼不上呢?”說著之間,手中
摺扇突然向正西一揮。
那站在正西方的黑衣大漢忽然打了一個噴嚏,一跤栽倒地上。
唐璇右手一回,反向正東一扇,僅餘的一個黑衣勁裝大漢,也突然倒了下去。
兩側暗室中跑出來四個人,一個傷在了上官琦的手下,三個人無聲無息地跌倒
在地上。唐璇感受的威脅,登時消失,舉步向那老嫗行去,一面微笑道:“這室中
還有多少埋伏,叫他們一齊出來吧!”
那老奴心中雖然有些畏怯,但她在外形之上,仍然是一片冷漠之情,緩緩說道
:“不用賣狂。今日你想生離此地,只怕是千難萬難之事。”
唐璇仍然和顏悅色地笑道:“滾龍王算定了我非來不可,在下自是不願使他失
望。”
那老嫗冷冷說道:“這池塘四周之內,已然埋伏下數十位高手;在你們來路之
中,又早已預佈下了三道埋伏。縱然窮家幫派來高手相援,時間也難來及。”
唐璇停下了腳步,揮動著手中摺扇,微笑不語。
那老嫗停了甚久,仍不見唐璇接口,又道:“不過,這次誘你們到此地來,並
非是滾龍王的主意。”
唐璇微微一怔,道:“這倒是出了在下的意料之外。”
忽聽上官琦冷哼一聲,雙手突然一甩,竟然掙脫了那老嫗的雙手,呼的一掌,
劈了過去。
那老嫗似是未料到上官琦竟能掙脫被扣腕脈,不禁為之一呆,直待上官琦掌勢
將要近身,才霍然警覺,閃身讓避開去。
唐璇低聲喝道:“上官兄,暫請住手。”
上官琦一收掌勢,倒躍而退,站到了唐璇的身側。
那老嫗呆呆地望著上官琦,自言自語他說道:“你用的什麼武功,竟然能掙脫
老身扣拿的雙腕脈穴?”
上官琦冷笑一聲,欲言又止。
唐璇停下了手中摺扇,緩緩說道:“既然滾龍王不知此事,那誘來在下的究系
何人?”
那老嫗舉手向頭上一推,滿頭白髮驟然間變成了滿頭青絲,用衣袖在臉上一抹
,滿臉皺紋登時消去,恢復了本來面目。只見她眉目清秀,臉色紅潤,只不過有十
七八歲的年齡。
唐璇微微一笑,道:“姑娘的化妝之術很好,可惜聲音還未裝得維妙維肖。如
若聲音能再沙啞一點,那就不致被我們看出來了。”
那少女恢復了本來面目之後,不再有所顧忌,嬌聲說道:“你先把我們那暈倒
之人救醒再說。”
唐璇微微一笑,道:“不用啦,大約再一刻工夫之後,他們就可以自行醒來…
…”語音微微一頓,又道:“在下想問姑娘一件事情,不知可否見告?”
那少女道:“什麼事?”
唐璇道:“有一位姜姑娘,是否仍在此地?”
那少女沉吟了一陣,道:“她身體嬌弱多病,幸得夫人垂青,帶她而去。”
唐璇笑道:“你們那夫人也未免太大意了,如若來的不是在下?”
那少女道:“那夫人就不會露面。”
唐璇點頭笑道:“在下倒還未想起這一點。不知夫人的玉駕,尚待好久時光,
才能到來?”
那少女望望天色,道:“快啦,不出半個時辰。”
唐璇回顧了上官琦一眼,道:“咱們也該借這一陣時間,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言笑之間,緩緩走向茅屋一角,倚壁而坐,閉上雙臥調息養神。
他表面之上,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其實他早已因倦不支,但又不得不勉
強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輕鬆神情,一聽那少女說出尚要等待一陣,正合心意,趕忙
藉機養息一下精神,準備應付愈漸危難之局。
上官琦緩緩走了過去,站在唐璇身側。
他忽然覺出了自己責任重大,不可兒戲,也緩緩閉上雙目.運氣調息,養精蓄
銳,準備應付更大的一次惡戰。
那少女瞧了兩人一眼,心中暗暗忖道:“這兩人好大的膽子,在這等危機四伏
的環境之中,竟然仍能安之若素,鎮靜如常。”
不知過去多少時間,突聽一陣鴛聲燕語,傳入耳際。睜眼看時,只見茅屋中站
著七八個服色不同的少女,每人手中都拿著一柄銀光燦燦的長劍。
上官琦一躍而起,擋在了唐璇身前。這次,他不敢再輕敵大意,翻腕拔出背上
長劍。
上官琦打量了那些少女一眼,也不說話,但暗中卻緩緩移動身軀,選了一個極
有利的拒敵之位。
那各色衣著的少女,也冷冷望了上官琦一眼,默不作聲。
雙方沉默地對峙著。
唐璇仍然閉著雙目,依壁而坐,鼻息微聞,似是睡得甚是香甜。
上官琦忽然想起了杜天鶚來,這樣長時間沒有見到他,不知他是否安然無恙。
他究非老走江湖之人,心中想到了什麼,極是難以控制,忍不住對環守在四周的少
女說道:“喂!你們看到過一個施用軟鞭的大漢麼?”
他一連喝間數聲,竟是無人理會於他。
上官琦不禁心頭火起,怒聲喝道:“你們都是耳聾之人麼?”
一個身著綠色、年紀較長的少女,冷峻地望了上官琦一眼,道:“你罵哪個?
”
上官琦道:“在下問話之言,你們聽到沒有?”
那綠衣女道:“聽到了怎麼樣?”
上官琦道:“聽到了你們為什麼不說話呢?”
那綠衣女道:“不高興理你。”
上官琦呆了一呆,茫然不知所答。
這時,唐璇已被兩人的爭吵之聲驚醒了過來,低聲對上官琦道:“別管他。”
他經過一陣熟睡,精神好了甚多。
上官琦緩緩垂下手中長劍,肅然而立,不再望眼前的少女一眼。
熾天使書城
【第七十二章 師妹情深】
又過了一頓飯的時光,突然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了進來,道:“夫人駕到。”
滿室中的少女,登時嚴肅起來,齊齊拜伏地上,捧劍過頂。
唐璇緩緩站了起來,附在上官琦的耳際說道:“上官兄,非到必要之時,最好
是不要動武。”
上官琦把長劍還入鞘中,道:“在下等候先生之命,再行出手就是。”
唐璇微微一笑,道:“不敢當。”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全身白衣、頭垂黑色面紗的婦人,緩步走了進來。
她的舉止高貴,一派大家氣度,步履細碎,款款而行,對那些跪拜迎接的少女
,望也未望一眼,直對唐璇和上官琦走了過來。
只見她輕啟櫻口,由舌底宛轉發出一縷清香,道:“你們兩人,哪一位是唐璇
?”言語之間,一派氣使頤指之概。
唐璇沙地一聲,打開摺扇,道:“在下便是。”
那白衣婦人道:“久仰你的大名,在當今武林之中,只有你可和我那王夫一較
智謀。”
唐璇淡淡一笑:“承蒙夫人誇獎,在下愧不敢當。”
那白衣婦人緩緩揭開了臉上的面紗,低聲問道:“你仔細瞧瞧我,認識麼?”
唐璇凝目望去,只見她柳眉鳳目,瑤鼻櫻嘴,容貌姣美,極盡艷麗,但面目陌
生,搜盡枯腸,不知在何處見過。當下搖頭說道:“夫人請恕在下眼拙,想不起在
何處見過夫人。”
那白衣婦人微微一笑,道:“你尚憶不起來麼?”她一笑之下,泛現出兩個甚
深的酒渦。
唐璇心中一動,隱隱間覺著似曾相識,但仔細想去,卻又感陌生異常,莫可捉
摸。當下堅決他說道:“沒有。在下自信如若見過夫人之面,必可憶想得起來。”
那白衣婦人緩緩放下面紗,道:“說得斬釘截鐵,或是當真的沒見過了。”
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唉!今天你竟然找到此地,當真是聰明得很。這樣
看將起來,我那夫君,當真難是你們的敵手了!”
唐璇笑道:“夫人可是有意要見在下麼?”
那白衣婦人道:“不錯,但我卻沒有抱著甚大希望。你來了,倒出我希望之外
。”
唐璇笑道:“幸未使夫人失望,但不知有何見教?”
那白衣婦人道:“我要問你三件事。”
唐璇道:“好吧!在下當立答覆,先說第一件吧!”
那白衣婦人道:“你當真要和我夫君作對麼?”
唐璇道:“在下先問清楚,夫人可是說的滾龍王?”
那白衣婦人道:“我就是滾龍王后。”
唐璇道:“在下和滾龍王私人並無恩怨可言,但為了武林中正、邪消長的大勢
,彼此間已形成勢難兩立之局。”
那白衣婦人道:“可惜你已活不過多長時間了。你死了之後,又有誰能和我那
王夫對抗呢?”
唐璇吃了一驚,但他表面之上,仍然保持著鎮靜的神態說道:“夫人之言,可
算是第二問麼?”
那白衣婦人點點頭,道:“就算是吧!”
唐璇道:“滾龍王該知我醫道如何。天地之大,窮家幫人手之眾,難道還尋不
到續命靈藥麼?”
那白衣婦人沉吟了一陣,道:“咱們談談最後一件事吧,這也是最為重要的事
。”
唐璇道:“夫人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那白衣婦人道:“我雖是滾龍王后,但卻不讚成他的作為。”
唐璇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那白衣婦人又道:“但我生為女兒之身,無能反抗夫君的作為。”
唐璇道:“好言勸慰,或能使他放棄征服武林之夢……”
那白衣婦人接道:“你和滾龍王同門學藝,難道還不知道他的為人麼?唉!他
剛愎自用,從不聽人的良言忠告。”
唐璇心頭一震,暗暗忖道:“不知她怎生知道我和滾龍王同門學藝之事。這神
秘的婦人,看來她對我生平之事,知道得極多。”
只聽那白衣婦人接道:“滾龍王沒有告訴過我你們同門學藝之事。”
唐璇道:“那麼夫人何以得知在下和滾龍王同出一師?”
那白衣婦人長長歎息一聲,道:“這沒有什麼稀奇,正和我對你異常熟悉,你
對我卻十分陌生一般。”
一向聰明絕倫的唐璇,此刻卻如同墜人了五里雲霧之中,被這白衣婦人幾句話
,問得茫然無措,不知如何答覆,低頭沉思。
只聽那白衣婦人幽幽他說道:“你可記得明天是什麼日子麼?”
唐璇陡然一怔,道:“是家師殉難之日。”
那白衣婦人道:“我沒想到你會來,那只有百分之一二的機會,但你居然來了
。唉!如若你不來,咱們這一生一世中,就永遠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唐璇只覺全身發熱,汗水涔涔而出,揮動摺扇煽了兩下,道:“夫人的話,實
叫在下百思難解,唉……”
那白衣婦人淡淡一笑,道:“這道理很簡明,如若我死了,咱們不是永遠見不
著面了麼?”
唐璇窮盡了智能,仍然想不起這神秘的婦人是誰,也無法想出她言中之意,一
時間默然不言。
那素衣婦人等了片刻,不聞唐璇接口,又道:“唉!無論如何,你那虛弱的身
體,已無法使你和我那王夫相持下去。因此,你必須得早日找一個繼承你的衣缽之
人,既可使你所學流傳於武林之中,亦可完成你未完之志。可惜江湖上的美質良材
,一時間甚難求得,你必須未雨綢纓,免得事到臨頭,措手不及。”
唐璇一生精明,身歷各事,都在他預先的算計之中,是以均能從容應對,歷險
如夷。惟獨對今日之局,有些茫然無措。他已為對方先聲奪人的幾句話說得神志迷
亂,一時間不知所措,心中暗暗忖道:“如任她這般的追問下去,我一直無法追上
她的思路,豈不是愈落愈遠?
必得反問她幾件難題,值她沉思的機會,以解她言中之意。”心中一轉,不再
容那素衣婦人開口,陡然反唇問道:“那位姜姑娘的傷勢,可曾好了麼?”
那素衣婦人笑道:“你說的可是那位身體屠弱、終日裡為病魔困擾的姜姑娘麼
?”
唐璇正在回憶昔年之事,遍搜枯腸,找尋這神秘婦人的資料,以了然她的來歷
,當下隨口應道:“不錯。”
那素衣婦人道:“她雖然體弱多病,手無縛雞之力,但她的爹爹姜士隱,卻是
當今武林首屈一指的高人。”
唐璇忽覺腦際靈光閃動,登時掃除了滿臉憂苦之容,恢復了瀟灑的神情,笑道
:“夫人可是有意交給在下,讓他們父女早日見面,也好兔去彼此想念之苦?”他
盡其所有的搶先說話,免得又被那素衣婦人提出困難問題困擾。
果然,那素衣婦人沉吟了一陣,才笑道:“自然是要交給你了,但你必須得先
猜出我是什麼人?”
唐璇突然一整臉色,抱拳一揖道:“是非繞身,難得閑暇,久已未到恩師墓前
奠拜了。”暗中凝神看去,果見那幪面黑紗,微起波動,顯然那素衣婦人正有著極
深的悲傷。
唐璇暗暗點頭,但仍怕出言有錯,又接了一句,道:“滾龍王可曾常到恩師那
埋骨之處奠拜麼?”
那素衣婦人道:“開始幾年,他尚心存顧忌,每逢年節,尚到墳前奠拜一番,
但近十年來他卻以工作繁忙推托,久已不到亡父墓前去致祭了……”
唐璇身軀微一抖顫,臉色大變。
那素衣婦人似是自知失言,揮手對身側的侍婢說道:“你們都退出去!守衛四
周,不論何人,都不許接近這茅屋三丈以內。”
幾個侍婢應了一聲,齊齊退了出去。
那素衣婦人索性取下幪面黑紗,幽幽他說道:“有一件事,只怕你現在仍不明
白。”
唐璇長長地歎息一聲,道:“什麼事?”
那素衣婦人兩道目光一掠上官琦,欲言又止。
唐璇揮動了一下摺扇,道:“夫人儘管請說。這位上官兄,乃在下的知己好友
。”
那素衣婦人道:“你現在還叫我夫人麼?”
唐璇道:“但你目下身份,已然是滾龍王后。”
那素衣婦人幽怨一笑,道:“滾龍王騙了我……”她深長地歎息一聲,倏然住
口不言。
唐璇輕輕地咳了一聲,道:“恩師在世,似是對在下提過一次……”倏然住口
不言。
滾龍王后道:“提過什麼?”
唐璇道:“提過師妹。”
滾龍王后淒涼一笑,緩緩從懷中摸出一枚玉環,道:”你可認得此物麼?”伸
手遞了過去。
唐璇伸出摺扇,接過玉環,黯然淚下他說道:“睹物思親,這是亡母遺留給小
兄之物。”
那素衣婦人道:“你可知道為什麼落在了我的手中麼?”
唐璇道:“恩師在世之日,曾向小兄付去此物,何以落入師妹之手,小兄就不
明白了。”
那素衣婦人道:“我爹爹把玉環轉交於我,曾經告訴這玉環就是我定親信物。
”
唐璇心頭一震,道:“小兄卻是從未聽恩師談過。”
那素衣婦人突然滾下來兩行熱淚道:“我那爹爹雖然未曾告訴過你,但他卻親
口對我說過了這件事情,待你藝滿出師之日,就讓我們成親。卻不料禍起蕭牆,變
生時腋,家父竟然被滾龍王毒害而死。
唉!他害死我父親之後,反把罪惡都推到你的身上,又騙我委身於他。”
唐璇低沉地歎息一聲,道:“他弒師滅倫之事,我雖早已知曉,但他欺騙師妹
之事,我卻是一概不知。”
原來唐璇雖然天縱奇才,但他為人卻是拘謹異常,從師學藝之時,心無旁騖,
對師父家事,從不多問,有這樣一位嬌艷多姿的師妹,他也懵無所知。
只聽那素衣婦人長長歎息一聲,又道:“那時,我被他巧言蒙騙,心中對你怨
毒極深,日夜迫著他殺你以報父仇,都被他巧言推說你逃亡天涯,一時間不易找到
。可憐我竟被他一騙十餘年,這一段時日之中,幫他籌劃大事,網羅高手,以備為
亡父復仇……”
唐璇淡淡一笑,道:“可是他告訴你,我已投身窮家幫中,借作掩護,對麼?
”
那素衣婦人道:“不錯,他說窮家幫主歐陽統武功高強,屬下眾多,實力凌駕
當今諸大門派之上。你托庇窮家幫中,非一朝一夕。要能生擒於你,想殺你,必得
先把窮家幫一鼓殲滅。唉!咱們雖是師兄妹,但卻從未見過。我只聽爹爹口中,談
說過你的形貌,並說你相屬早夭,先天缺陷太大,甚難活過四十。”
唐璇道:“恩師遺言不錯,小兄已經覺著壽數將盡了。”
那素衣婦人接道:“唉,想不到以我爹爹那等才華之人,竟然也無法分辨出好
壞之人!”
唐璇道:“滾龍王才質太好了,不但是上佳的習武之才,而且文謀策略,亦不
在小兄之下,何況他心機深沉,極善偽裝。他帶藝投入師門之時,武功已不在師父
之下;師父雖然早已發覺他野性難馴,但因顧念師徒之情,不忍下手除他。”
那素衣婦人接道:“想不到爹爹一片愛才之念,竟落得那等淒慘的下場!”
她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他築建王府,廣羅羽翼,封侯拜將,形同造反。我
雖然逐漸不齒他的作為,但仍然不知他就是殺父的仇人,還一心一意地助他,希望
早日生擒於你,奠祭於亡父靈前。”
唐璇輕輕歎息一聲,道:“以他的才智和文武兩途的造詣,如能行端品正,入
仕途不難為一代名將賢相,走江湖何愁不能為一派宗師……”
那素衣婦人忽然打斷了唐璇的話,接道:“此時此刻,寸陰如金,我們談些重
要之享。”
唐璇道:“重要之事?”茫然不知所措。
滾龍王后輕輕歎息一聲,接道:“還是我說吧!我要把心中所有的話一氣說完
。”
唐璇緩緩點頭,道:“小兄洗耳恭聽。”
滾龍王后道:“直到年前,我才對他的謊言生出了懷疑。他為人陰險謹慎,始
終不露口風,直到前幾天,我才聽到他酒後失言,說出了弒師之情,自然那是我有
意地灌醉了他……”
她目光一掠唐璇,只見他臉色肅然,默不作聲,立時又接口說道:“當時我本
應立下毒手,取他性命,但卻為十數年的夫妻之情所擾,我如殺害了他,勢必將落
得個謀害親夫的罪名……”
唐璇仍然是肅然地站著,靜靜地聽著,默不作聲。
那素衣婦人長長地歎息了一聲,又道:“就因我那微一遲疑,竟然錯過了殺他
的機會,反遭了他的毒手……”
這次,唐璇再也沉不住氣了,哦了一聲,道:”反遭了他的毒手,你滾龍王后
幽怨一笑,道:“他在我全身十二要穴上,下了毒針,已然活不過今夜子時……”
唐璇黯然歎息一聲,道:“師妹請把傷處給小兄看看,是否還有得救?”
滾龍王后淒苦一笑,道:“不行了,不敢多勞師兄費心了。縱然我爹爹復生,
也無能救得了我。”
她微微一頓之後,又道:“我能在臨死之前,解開我胸中的憂結,說明這悶在
我心頭的事,那已經很夠了。”
忽聽茅室門外響起了兩聲喝叫之聲,傳入耳際。
滾龍王后道:“有人來了,只不知來的是哪路人物?”
唐璇道:“小兄料他決非我們窮家幫中人物。”
滾龍王后幽怨一笑,道:“唉!我倒真希望滾龍王能夠趕來。”
唐璇先是一怔,繼而微微一笑道:“為什麼?”
滾龍王后道:“我要他瞧瞧,這世上已經有人背叛了他!”
只聽嬌喝之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其間還夾雜著兵刃破空之聲。
唐璇突然想起此行目的,仰臉長長吁一口氣,道:“那位姜姑娘,你可帶來了
?”
滾龍王后道:“帶來了,但我怕那不講信義的夫君食言毀諾,突然改變了心意
,故而早已把她藏起來啦。”
唐璇道:“藏起來了?”
滾龍王后道:“不錯,我已把她藏起來了,但我藏得很隱秘,滾龍王決然找不
到她——”
唐璇心中大為焦急,接道:“那地方很遠麼?”滾龍王后道:“不遠,就在這
附近……”
忽聽啊呀一聲慘叫,傳了進來,那聲音異常的尖銳刺耳,一聽聲音,就知是女
子口音。
唐璇道:“師妹的待婢傷了一個,證明來人的武功不弱。”
上官琦道:“在下出去瞧瞧吧!”
滾龍王后道:“不用了。我這侍婢之中,有兩個已受滾龍王藥力控制,常把我
的事情極詳盡地報告給滾龍王。唉!她一直認為我不知道這件事情,其實我早就知
道,只因他們為藥力所困,情非得已,那時我又沒有背叛過滾龍王,也就任她去鬧
。但今日情形不同了,我已暗囑幾個貼身婢女,藉機把那兩個賤婢殺死!”
唐璇道:“為什麼?”
滾龍王后淒苦一笑,道:“我無法親手報得父母之仇,要在死亡之後擺佈他一
下。我無能取他性命,也要鬧得他食不甘味,寢不安枕……”只聽兵刃交擊之聲,
愈來愈是混亂,想是外面擠斗正烈。
滾龍王后面色微變,頓住語聲,凝神而聽,忽然長長歎息道:“聽外面的搏鬥
之聲,攻來的人數彷彿不少,難道又是滾龍王的部下來了麼?”
唐璇微微一笑,道:“想來必是如此。”
滾龍王后面呈憂色,輕歎道:“我已盡力掩飾行藏,哪知還是逃不過他的耳目
。”
唐璇道:“師妹雖也是人中之龍鳳,聰慧絕頂,但無論武功、心計,卻都比滾
龍王略遜一籌。”他微微一笑,接道:“其實師妹你一到這裡,我便知道滾龍王必
然跟蹤而來的。”
滾龍王后呆了一呆,只聽外面有人厲叱道:“螳臂當車,你們這些小丫頭們,
難道當真都不要命了麼?”語聲中氣充足,顯見此人武功不弱。
接著,又是一聲女子的尖銳呼聲;聞之令人毛骨驚然!
唐璇歎道:“又是一條無辜的性命,傷在滾龍王手下了!師妹你不擔心麼?”
滾龍王后淒然一笑,道:“生命已只剩下有限的時間。一個人到了我這種時候
,世上已沒有任何事能讓他擔心的了。”
唐璇跟著道:“但師妹的那六個侍婢……”
滾龍王后黯然接口道:“我那六個侍婢,都已跟隨我多年。我們身份雖不同,
但情感已無異生死與共的姐妹。我若死了,她們也絕不會活下去的……”
突然外面響起兩聲男子的嘶聲慘呼,一人厲聲道:“好丫頭,你真的拚命!”
一個女子口音銳聲道:“我們戰到最後一人,那最後一人縱然只剩下一條手臂
,也要和你們拼到底的。只要我們還有最後一口氣,你們這批奴才爪牙,便休想闖
入這界限一步……”
喝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令人聞之諄然。
唐璇長歎道:“好一群忠心耿耿的義烈女子,當真是巾幗英雄不讓鬚眉……”
滾龍王后悵然道:“情勢已如此緊急,我生死已置之度外.但卻有些……有些
……”突然舉手一抹眼睛,倏然住口不語。
唐璇道:“有些什麼?”
滾龍王后緩緩垂下了頭,道:“我只是擔心你的安危。”
唐璇仰首一笑,道:“生死等閒事耳,有什麼可擔心的!何況……”他一整面
容,沉聲道:“那些人縱然能闖入這茅屋,也未必能將我殺死!”
滾龍王后幽幽道:“我知道,你雖然沒有縛雞的力量,卻有伏獅的勇氣。我從
未想到像你這樣文弱的人,竟會有如此堅強的英雄鐵膽。”
唐璇道:“師妹過獎小兄了。”
滾龍王后歎道:“但是……”
唐璇道:“但是什麼?”
滾龍王后歎道:“這茅屋本是我佈下的陷餅。我雖然不能斷定你是否前來,但
你的確是我存心誘來的。你若有個三長二短,叫我有何面目在地下去見我死去的爹
爹?”
唐璇道:“縱是如此,也是我自投羅網,怎怨得了師妹?”
滾龍王后歎道:“你若是智慧稍為差些,或是膽量稍為小些,就不會尋來此地
,也不會有現在這樣的事了……”言中含意,也不知是惋惜抑或是讚佩。
他兩人在四面喊殺聲中從容而談,上官琦也始終坐在旁邊從容而聽,直似根本
未將這險惡的情勢放在心上!
聽到這裡,他忽然插口道:“有一件事在下總是難以相信……”
唐璇道:“什麼事?”
上官琦道:“先生難道真的是以先天神數算出這地方來的麼?”
唐璇展顏一笑道:“那是我在別人面前故用的權術而已。先天神數,或能推算
人之兇吉,豈會真的有如此神妙!”
滾龍王后歎道:“你既然精於先天神數,便該知道趨吉避兇,也就不該到這裡
來了!”
唐璇笑道:“我生平未將自身安危放在心上,更從未推算過自己的兇吉。”
滾龍王后道:“長於謀人,拙於謀己。你一生為人作嫁,到此時也該為自己想
想,怎麼樣才能脫圍而出?”
唐璇還未答話,上官琦已朗聲道:“外面縱有千軍萬馬,在下也要將唐先生安
全護送出去。”
滾龍王后憂愁的面容上,緩緩泛起一絲笑容,道:“好一個英雄少年!我師兄
有諸葛先生智慧,你也有趙子龍的膽量,我臨死之前,能見到你們兩個男子,也算
不虛此生了!”
上官琦齦然一笑,道:“夫人太……”
話聲未了,突聽一聲厲嘯劃空而來,竟已到了茅屋門口!
上官琦霍然轉身,衝到門口,只見一個滿身浴血勁裝疾服的大漢,已衝到茅屋
門口。上官琦厲喝道:“回去!”正待劈空擊出一掌,哪知道這大漢尚未到門口,
便已橫面跌倒在地,一柄長劍,斜斜深插在他背脊之上,經此一震,那鮮紅的劍穗
猶在隨風飄蕩!
回首望去,滾龍王后己離座而起,唐璇神色卻仍絲毫未變,身子也未動彈一下
。
上官琦暗暗忖道:“此人的膽子,難道當真是鐵鑄的嗎?”
只見滾龍王后己緩步走到窗前,目光轉處,面色又是一變,苦歎道:“不過片
刻,他們就衝進來了。”
原來她遠望戰局,卻駭然發現她手下的侍婢已只剩下三個人了。
她三人往來飛奔,迎敵著對方七八個勁裝大漢,實已疲於奔命。
力漸不支。
只見已倒在地上的一個粉衣侍女,突地翻身躍起,隨手拾起一柄刀縱身撲了上
去。她不但滿身鮮血,頭髮蓬亂,左臂也似已不能動彈,只憑著一股旺盛的鬥志,
奮不顧身的勇氣,揮刀砍向一條黑衣大漢!
那大漢似乎未曾想到她身負重傷,還能拚命,竟被她嚇得一呆,忘了躲避!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