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捨己為人】
唐璇輕輕歎息一聲,道:“連雪嬌幼小受盡了折磨苦難,坎坷身世,險狡的環
境,使她產生了常人難及的忍耐,遇事每每能權衡到大局的利害得失,但她如一旦
浸沉於美好的情愛生活之中,即將使她雄心消沉,生出了畏苦避難之心……”他緩
緩把目光投注到上官琦的臉上,道:“兄弟,我不忍說下去了。”
上官琦神色屢變,顯然他內心有著無比的激動,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小
弟記下了。”
唐璇道:“苦了兄弟,但卻挽救天下武林同道兔於浩劫,也使無數蒼生得兔於
流離失所的戰亂之苦。”
上官琦嚴肅他說道:“大事底定之日,滾龍王授首之後,小弟當遁身空門,永
不再履紅塵。”
唐璇道:“你相中與佛無緣。”
上官琦道:“難道要我以身相殉?”
唐璇搖頭道:“你不是早夭之相。”
上官琦舉手搔了一下頭皮,道:“這個小弟就猜它不著了。”
唐璇輕輕歎息一聲,道:“你要長期忍受那相思折磨,以激勵她好勝之心,建
立不世功業。”
上官琦忽然覺出自己內心之中,對連雪嬌有著強烈的愛慕,垂下頭去,默然不
語。
唐璇目光環掃了一下滿莊山花,低沉他說道:“兄弟,我知道,在你內心之中
,已對那連雪嬌生出了強烈的愛慕之意。”
上官琦急急接道:“大哥……”叫了一聲,語聲卻突然中斷。
唐璇輕輕地咳了一聲,笑道:“只不過你不願和袁孝去爭奪而已。唉!這是一
場勢不均、力不敵的情場之戰。袁孝除了武功之外,才智外貌都難和你競爭,但他
優點卻也是這些條件。”
突聽一聲長鳴傳來,一隻巨鷹掠著兩人的頭頂而過。
唐璇望著那消失於空際的蒼鷹,接道:“你那位袁兄弟,渾樸純厚,不善心機
,因此,他也不知相讓之理。他心中對那連姑娘有幾分愛慕,就能表達出幾分虔誠
。”
上官琦道:“大哥說得不錯。”
唐璇道:“因此這一仗,兄弟己處於必敗之勢,除非你能變得像那只掠空而過
的蒼鷹一般,忘去了人性……”
上官琦尖聲叫道:“大哥!不要再說下去了。”
唐璇兩道目光,盯注在上官琦身上望了一陣,道:“兄弟,冷靜些。日暮黃昏
之後,我就要閉居室中,那地方當是我葬埋生機之處,也許你再也聽不到我的聲音
了。”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大哥請恕小弟失言。”
唐璇淡然一笑,道:“另一個人比兄弟更為痛苦。”
上官琦已有些神志茫然,說道:“哪一個?”
唐璇道:“連雪嬌連姑娘……”
他微微一頓,又道:“她武功愈高,內心之中的遺恨也將愈深。”
上官琦突然一抱拳道:“大哥不用再說了,小弟一人縱然受盡了折磨痛苦,也
將為我天下武林同道著想。”
唐璇微微一笑道:“豈僅如此而已。”
上官琦道:“還要小弟做些什麼?”
唐璇道:“連雪嬌肯為窮家幫主謀大事,那要兄弟動之以情;她敢和滾龍王對
陣交戰,那要兄弟給她勇氣……”
他微微一頓,又道:“你要面對著玉人,忍受著痛苦折磨。”
上官琦道:“這個小弟只怕難以自己……”
唐璇接道:“你必須要自我克制。當你想到那千千萬萬生靈,安危都系於你一
念之間時,你將會忘去了自己的苦難。唉!兄弟,沒有缺陷的人生,決無法留給世
人的懷念。”
上官琦黯然說道:“小弟記下了。”
唐璇爽朗地大笑一陣,道:“這也是咱們兄弟最後一次談話了。
你心中有什麼為難疑慮之事,不妨都說出來吧!”
上官琦勉強壓制下心中的悲苦,強作歡顏,他不願在唐璇僅有一段歡笑時光中
給他增加上一些黯然的調悵。
這一個下午,兩人都盡量談論些歡樂的人生,誰都未提以後那些悲苦的事。
太陽沉下了西山,唐璇抖一抖身上的落塵,望著滿天彩霞,說道:“兄弟,人
生像傍晚的雲彩一般,想光耀燦爛,必將難以長久。”緩緩舉步行去。
上官琦一直緊緊地追隨在他的身後,走到書室門前。
唐璇緩步進入書室,回頭笑道:“兄弟不用進來了。”
上官琦知他一進此室,今後是否還能夠相見,甚難預料,不禁神傷,黯然說道
:“時光還早,咱們再談一會如何?”
唐璇微微一笑,道:“兄弟還有什麼話要說麼?”
上官琦道:“那兩個黑衣女子之事,大哥還未說清楚。小弟深覺保護責任重大
,內心中一直憂苦不安,萬一禍起蕭牆,變生肘腋,兄弟救援不及,豈不是終身大
恨?”
唐璇低沉地歎息一聲道:“如若為兄的料斷不錯,歐陽幫主當可在最近十日之
內來此……”他輕輕歎息一聲,道:“左右二童雖然未和咱們見面,但我想來定然
負有保護咱們的責任,也許還有很多窮家幫的高手化裝作獵人樵夫,散佈在這山莊
四周,至於那兩個黑衣女子,自然都是左右二童手下的人,她們只不過是受人利用
而已……”
上官琦吃了一驚,道:“怎麼?難道窮家幫中,還有陰謀暗算大哥的人麼?”
唐璇道:“歐陽幫主來此之時,當可查明真相。小兄己是不久人世之人,縱然
是有人故意謀害,也不放在我心上了。”
上官琦歎一口氣,不再言語。
唐璇緩緩閉上了書房的木門,低聲說道:“兄弟,從此時起,不要再驚擾我了
。”
上官琦道:“大哥的食用之物呢?”
唐璇道:“我早已儲在書房之中,自炊自食,不勞費心。”
上官琦目注那兩扇木門,抱拳一個長揖,道:“大哥多多保重,小弟當常守室
外,如有需要之處,呼叫一聲即可。”
只聽木門一聲輕響,閉了起來。
上官琦搬了一把木椅,就在唐璇的書室外面坐了下來。
蘭、蓮、菊、梅四婢雖然輪流替上官琦送上菜飯,但她們已不似上官琦初來時
所見那樣活潑,都變得沉默了。對上官琦,她們似是已生出了一種深沉的畏懼之心
。
匆匆三日,安靜度過,唐璇緊閉的書室房中,除了日夜高燃一支明亮燭火之外
,聽不到一點聲息。
上官琦耐不下好奇之心,幾次巡行窗外,想一窺唐璇究竟在室中做些什麼,但
那書室門窗緊閉,又垂著厚厚的幔子,不論何等過人的目光,除了可見那透出的燈
光之外,也看不到別的事物。
第四日中午時光,雪梅匆匆行來,遙對上官琦施了一禮,說道:“有人求見唐
先生。”
這一些時日之中,雪梅亦似和上官琦拉了一段很長的距離,不似初見時那般言
笑無忌。
上官琦似是感到自己近來對這四個如花美婢太過嚴肅了一些,當下極其柔和他
說道:“什麼人?”
雪梅搖搖頭道:“不認識。”
上官琦眉頭微聳,略一沉吟,道:“是男人還是女人?”
雪梅道:“一男一女。”
上官琦霍然站了起來,走到廳門口處,道:“帶他們進來見我。”
雪梅應了一聲,轉身而去,片刻之後,帶著兩人而入。上官琦凝目望去,只見
那緊隨雪梅身後之人果然是一男一女。
那男的大約十五六歲,背上插著寶劍;女的一身黑衣,面目娟秀,大約有十八
九歲,手中捧著一個白色的玉盒。
上官琦心中一動,想起了唐璇之言,在這山莊之下的隱秘之處,暗藏窮家幫中
左、右二童兩個高人。心念在想,口中卻沉聲問道:“閣下貴姓,要找何人?”
那男童雙目閃動,打量了上宮琦一陣,道:“在下要找唐先生。”
上官琦道:“唐先生不能見客。”
那男童回顧了那黑衣女子一眼,道:“你說的可就是這一位麼?”
那黑衣女子點頭應道:“正是此人。”
那佩劍童子兩道炯炯的眼神投注在上官琦的臉上,打量了一陣,道:“閣下貴
姓?”
上官琦一皺眉頭,道:“在下上官琦。”
那男童翻手一摸劍把,說道:“閣下和唐先生是何親誼?”
上官琦道:“唐先生乃在下的義兄……”微微一頓,又道:“大駕何人,身份
尚未見告?”
那男子道:“左童張方……”他眼中流露出懷疑的目光,道:“咱們好像從未
見過?”
上官琦道:“兄弟在窮家幫中,尚是客居的身份。”
左童張方看去年歲不大,但做人處事,卻是有著一股老到之氣,沉吟了半晌,
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一未接幫主之命,二未得先生之諭,實無法信得閣下之言
。”
上官琦冷笑一聲,道:“在下也是一樣,窮家幫左右二童名氣雖重,可惜在下
和他們緣慳一面。你雖自稱左童張方,那也是難讓在下深信。”
張方目光一掠那黑衣女子,道:“這女子和你見過一面,你總該認識她了吧?
”
上官琦目不斜視,望也不望那黑衣女子,口中卻冷冷地答道:“你如有什麼事
,問我也是一樣。唐先生閉室籌思天下大事,只怕十日半月之內,也是無法接見大
駕。”
左童張方道:“閣下既非窮家幫人的身份,這幾句話,豈不有喧賓奪主之嫌?
”
上官琦道:“我應義兄唐璇相邀,為他盡力,全屬私誼。別說是閣下,就是歐
陽幫主的大駕親到,也得要等到限期屆滿,才能和我義兄相見。”
左童張方臉色一變,道:“任憑你舌翻蓮花,也難使在下相信。”
上官琦道:”事實俱在,你不信,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左童張方刷地一聲,拔出背上長劍,道:“不見唐先生一面,在下實難罷休。
”
上官琦目光一轉,暗暗忖道:“左童之名,原來是左手用劍。這等大反常道之
行,如非盜名欺世,定然是不好對付,不可輕視於他。”心念一轉,暗中提聚了一
口真氣,凝神戒備,口中卻朗朗說道:“在下雖非窮家幫中之人,但和唐先生情誼
深重,同是一路人,何苦為一兩句意氣之言,鬧得動手相搏?”
左童張方道:“你雖殺害了我派遣而來的送藥人,但念你是為救唐先生,因此
在下並未放在心上。”
上官琦接道:“午夜深更,人蹤乍見,來勢又鬼鬼祟祟,如若換了閣下,只怕
也是難免出手。”
張方道:“所以,我們忍讓不問。”
上官琦接道:“大駕今日來此,不知為了何故?”
張方道:“不敢相欺,兄弟乃是奉了歐陽幫主的密令,暗中保護唐先生的安全
,這幾日來我等暗中窺查,一直未見過唐先生之面,實叫人難以放得下心,形勢相
迫,不得不來驚擾。如若無法見得先生之面,今日之局,只怕難有善果。”
上官琦肅然說道:“在下可以奉告張兄,唐先生現閉居書室之中,不能接見外
客。”
張方道:“在下無法信得閣下之言。”
上官琦道:“別說張兄,就是歐陽幫主親身駕臨.也不能見他。”
張方冷笑一聲,道:“如若能見先生,憑得先生一言,我等無不遵從。如若不
能見得先生之面,你縱然說得天花亂墜,也難使人相信。”
上官琦道:“你不信,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左童張方一揮手中長劍,劃起一片銀芒,道:“如若我一定要見呢?”
上官琦劍眉聳揚,森寒他說道:“在下既然相陪唐先生而來,還望張兄能相信
在下。”
張方搖搖頭說道:“這個恕難做到。”
上官琦冷笑一聲,緩緩轉過身子,不再理會左童張方。
他冷漠的神態,使左童張方感到了一種莫大羞辱,登時怒火高張,厲聲說道:
“站住!”
上官琦回頭一笑,道:“你要幹什麼?”
左童張方道:“閣下如再不答應,今日之局,勢非要鬧成一場兇險……”
上官琦冷笑一聲,道:“怎麼?你可想打架麼?”
左童張方道:“情勢所迫,只好領教一番了。”
上官琦道:“在下已久聞窮家幫左、右二童之名,想來定然是身負絕技之士了
。”
左童張方道:“閣下不信,那就不妨試試看是否是浪得虛名?”
兩人言語衝突,都已無法下台,局勢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
上官琦不再言語,暗中提聚真氣,兩道炯炯的眼神盯注在左童張方的臉上,蓄
勢戒備。
張方利劍一展,冷冷說道:“請亮兵刃。”
上官琦道:“在下就以雙手接你幾招。”
左童張方怒道:“好狂的口氣。”長劍一掃,橫斬過去。
他左手用劍,出手的劍路也是大反常道,使人有著一種莫測高深之感。
上官琦口中雖是說得滿不在乎,內心之中並未輕視強敵,待劍勢將要近身,才
陡然向後躍退兩步,避開一劍,但一退即上,揚手一指“畫龍點睛”,找上張方左
手握劍脈穴。
左童張方吃了一駭,想不到此人這等豪勇剽悍,赤手一擊,竟然是直欺中宮而
上,分明有意輕視自己,心中又氣又怒,長劍一揮,刷、刷、刷連劈三劍。
這三劍凌厲惡毒,兼而有之。他又是左手用劍,攻來之勢,反道而行,更使人
有著無法接架之感。
上官琦也被張方這反道而來的劍招迫得向後退了兩步,心中亦是大為驚愕地忖
道:“此人劍招,這般怪異辛辣,倒是不可輕視。”當下一提真氣,雙掌蓄足勁力
,振臂劈去。
這一掌力道猛惡,非同小可,掌勢未到,一股暗勁已自撞擊過去。
上官琦施展空手人白刃的招術,指點掌劈,竟然把左童張方的劍勢封住。
張方一面揮劍搶攻,一面暗暗忖道:“此人武功高強,實是生平未遇的勁敵。
看來今日之戰,憑我一人之力,只怕是難以勝他,久戰下來,難免落敗,不如早些
招來右童,用左右雙劍挫他。”
原來這左右二童,有一套大異常人的戰法,一個左手用劍,一個右手用劍,雙
劍聯手出敵,配合得天衣光縫,增加的威勢,實非兩人個別和人相搏發揮的總合能
及。心念一轉,劍勢疾發兩招,迫得上官琦向後退了一步,回對那黑衣女子說道:
”此人武功高強,非我一人之力能夠制服於他,你快去請李爺過來。”
那黑衣女應了一聲,轉身疾奔而去。
上官琦心頭一凜,暗暗忖道:“左童一人,已是這樣難於應付,如若再加右童
,縱然未必落敗,但亦將大費一番手腳,必得早些把此人制服。”
念頭轉動,雙掌之勢,突然加緊。剎那間,掌影飄飄,指風疾勁,全都是進手
招術。
兩人經過這一陣時間搏鬥之後,上官琦已能逐漸適應左童張方反道而行的劍招
,不似初動手時那等生疏。這一加緊搶攻,威勢大見凌厲,左童張方登時迫落下風
,手中長劍有些施展不開。
要知上官琦的武功,不但已可列入當世武林第一流的高手,而且他所學十分博
雜、詭奇,將各家之長熔於一爐,當真是神妙無方,使人無法測出高深。
張方只覺手中劍招全被對方的指力、掌影封死,施展不開,不禁心頭大為焦急
起來。
上官琦已逐漸控制全局,佔盡了優勢,但他心頭但然,未存傷人之心.只想左
童張方在自己掌力迫逼之下,棄劍認輸。
哪知左童張方在連番受挫之下,竟然激起了拚命之心,怒喝一聲,劍招忽變,
寒芒暴閃,連擊三劍,灑出了一片劍花。攻勢猛烈,勁道凌厲,寒芒閃處,劃破了
上官琦的左臂衣袖,傷及肌膚,鮮血淋淋而下。這一來,激怒了上官琦,冷笑一聲
,欺進而上。右掌“流雲掩月”
封住了左童張方的長劍,左手疾施一招“火中取栗”,巧妙異常地疾翻而出,
扣住了張方的左腕,五指內勁齊發。
左童張方只覺左腕一麻,全身勁力,頓然失去,長劍已人了上官琦的手中。
上官琦左腳也同時飛出,踢了過來。
左童張方眼看上官琦左腳踢來,但卻無法閃避,砰然一聲,正中左腿之上。
這一腳踢得甚重,左童張方一個身子整個地飛了起來,摔出五六尺外。
他生平從未受過如此的折辱,心中的痛疼較之身體感受尤重,呆呆地望著上官
琦,良久之後,才一躍而起,直向上官琦衝了過去。
上官琦看他臉上充滿著激怒之色,怒目圓睜,形態可怖,當下縱身躍向一側,
說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張兄這般瘋狂相撲.可是存心拚命麼?”
左童張方怒聲喝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縱身而上,一拳掃去,他
腿上傷勢痛疼正烈,行動間大為遲滯。
上官琦輕輕一閃,避開掌勢,說道:“張兄雖然被在下踢了一腳,但張兄亦刺
了兄弟一劍,如此相抵,雙方仍是不勝不敗之局。”他自追隨唐璇之後,人已變得
持重甚多,雖在動手相搏,仍能衡度大局。
這當兒,突然一條人影閃電一般地奔了過來,右手提劍,衣著和張方一樣,年
歲身材也相彷彿。
不用動問,上官琦已知來人定是窮家幫的右童。
來人奔進兩人之處,停下身來,暗一打量形勢,走近張方身傍,低聲說道:“
你是勝還是敗?”
上官琦搶先接道:“我們是一場不勝不敗之局,張兄刺我一劍,我踢了他一腳
。”
張方卻輕輕歎息一聲,道:“我敗了,而且敗得很慘,被他奪了兵刃,踢倒在
地。”
右童望了望上官琦手中的長劍一眼,低聲對左童張方說道:“咱們武功是平分
秋色,半斤八兩。你既然斗他不過,我自然也不行了。
咱們唯一勝他的機會,就是左右雙劍合壁。可惜你眼下身上受傷,手中無劍…
…”
左童張方自和上官琦動過手後,已知他武功遠在自己之上,右童之言,雖然有
些長他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但卻說的都是句句實言,沉吟了好久,答道:“
這話不錯,咱們單打獨鬥,都非他敵手,如想制服於他,勢非得雙劍合壁不可。我
此刻傷勢已然大愈甚多,只要一柄長劍,咱們就可以聯手而出了。”
上官琦眼看兩人低聲相議,心知在商量對付自己的辦法,心中暗自忖道:“如
果兩人合手而出,這一場惡戰,定然是十分慘烈,不鬧得有人傷亡,恐難休止。”
只見右童探手從小腿上高腰快靴裡拔出一把匕首,把長劍交給了左童張方,並
肩向前行來。
上官琦看兩人的目光之中暴射出閃閃兇光,不禁心頭一凜,忖道:“看來這兩
人已然動了真火,存心要跟我拚命了。”
就在他心念一轉之間,左、右二童已然欺身攻到。左童張方首先發難,長劍一
揮,當先點向上官琦前胸。
右童匕首緊隨長劍攻到,卻是削向下盤。
上官琦看兩人分攻的部位,以及那來勢方向,使人有著極難兼顧的感覺,立時
向後疾退四步,避開了兩人合手一擊。
哪知左、右二童從小就在一起,十餘年來形影不離;兩人的武功、機智,又都
在伯仲之間,情如手足,心靈相通,聯手對敵的變化,常有大出意外的奇招克敵。
上官琦雙足剛剛站穩,右手長劍還未來得及提起劈出,右童已如隨形之影,疾
攻而到,匕首一揮,劃向右臂。
上官琦吃了一驚,忖道:“好快的身法。”橫裡跨開兩步,讓開右童匕首,右
手長劍正待反擊出手,忽見左童一劍刺了過來,正好是自己閃避的位置。
這一劍來得迅快無比,迫得上官琦還未完全著地的右足,急急提起,右手奪得
的長劍反臂撩出,當的一聲,架開了左童一劍。
剛剛封架開左童劍勢,右童的匕首,已然欺近了身子,揮展之間,化出三點流
動的寒芒,分襲三處要害大穴。
上官琦一咬牙齒,仰身倒臥地上,才算把右童近身的一擊避開,長劍疾揮“法
輪九轉”.嚴密的劍光,有如白雲舒展,逼退了左右二童。
上官琦大吃一驚,利劍一揮,“劃分陰陽”,擋右童的匕首,陡然一吸丹田之
氣,身子騰空而起,橫飛開八九尺遠,落著實地,說道:“兩位且慢動手,在下有
一言奉告。”
左童張方左手長劍一揮,道:“你可是自覺不敵了麼?”
上官琦不理左童譏諷之言,道:“兩位的武功高強,在下已經領教,但彼此毫
無仇恨,那自是用不著以命相拼。兄弟只想把事情說明。”
右童接道:“你說吧……我們洗耳恭聽。”
上官琦道:“唐先生確然是閉關書室,研繪一種圖案。在下雖然無法具體說出
他繪製的何等圖案,但卻關係著貴幫的命運和整個武林的劫數。他在閉關書室之前
,曾經再三地告誡於我,不論是誰均不得驚擾於他,就算是貴幫中歐陽幫主的大駕
親臨,也不能直接和他相見……”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在下陪唐先生來此之時
,不但是應唐先生之請,而且亦是貴幫歐陽幫主的邀約,由貴幫中武相關三勝親自
送在下到此。”
左童張方冷冷說道:“任憑你舌翻蓮花,我等未見得唐先生,總是難以相信。
”
上官琦臉色微變,沉思了片刻,道:“兩位一定要見麼?”
左童張方道:“不見唐先生之面,咱們今日必將有一方死亡。”
上官琦凝目沉思了片刻,道:“好吧!兩位一定要見,必得依在下之言。”
張方道:“只要能證實唐先生仍然健在,我等無不遵從。”
上官琦道:“既是如此,兩位請隨我來。”
左右二童相互望了一眼,緊隨在上官琦身後而行。
上官琦帶兩人行近書房,放輕了腳步,低聲說道:“唐先生就在這書室之中。
”
左右二童仔細望去,只見木門緊閉,窗簾垂掩,除了可見透出的燈光之外,什
麼也看不到,不禁一皺眉頭,道:“這叫我等如何能證實先生確在室中?”
上官琦暗提真氣,右掌按在窗縫之上,緩緩說道:“兩位請順著在下手掌看去
。”力透掌心,一股內勁直透而入。
只見那低垂的窗簾,緩緩飄了起來。
左右二童順著他手掌望去,果見唐璇正伏案疾書,案上一片零亂,堆滿了各種
書冊和塗滿了數字的亂紙。
左童張方長長吁一口氣,疾退兩步,抱拳對上官琦一揖,道:“得罪了。”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這也難怪兩位,在下也有失禮之處。”
左童張方緩步退後數尺,說道:“咱們相搏,不過是意氣之爭,主要是要證實
唐先生的安危。先生既然健在,咱們自然用不著再打了。”
右童緩緩把匕首藏人高腰靴中,說道:“我們兄弟剛才多多得罪。
大駕不要放在心上。”
上官琦笑道:“不敢,不敢。在下久聞二位之名,今日一戰,方知盛名不虛。
”
這當兒,突聽一陣長嘯之聲,傳了過來。
左右二童聞聲色變,急急對上官琦一拱手,齊聲說道:“改日我等再來謝罪。
”
急急轉身,聯袂疾奔而去。上官琦望著兩人的背影,轉眼間消失不見,不禁自
言自語地讚道:“窮家幫中人才濟濟,看來果不虛傳。”
忽聽步履聲響傳了過來,上官琦轉眼望去,只見雪梅手捧白紗,姍姍而來,臉
上微帶驚怯之情,說道:“公子可要包紮傷口麼?”
上官琦不忍拒絕於她,緩緩伸出傷臂,說道:“有勞姑娘了。”
雪梅嫣然一笑,道:“能為公子效勞,小婢榮幸得很。”小心翼翼地包好了上
官琦的傷口。
熾天使書城
【第八十六章 死而後己】
匆匆十日,一晃而過,左右二童再未來過,幽居的山莊中一片平靜。
蘭、蓮、菊、梅四婢,逐漸地又對上官琦親近起來。
上官琦心中,雖然悶了甚多疑問,但也一心一意衛護唐璇的安危,等待著唐璇
出來,無心追查其他疑問。
這日中午時分,上官琦正坐在唐璇緊閉書室門外閉上眼睛養息,雪梅突然急急
行來低聲說道:“公子,山莊外有人求見。”
上官琦挺身而起,道:“什麼人?”
雪梅道:“小婢不識。”
上官琦怕中人調虎離山之計,不敢遠走,略一沉吟,又道:“他們一共來了幾
人?”
雪梅道:“小婢未能看得清楚,大約有十幾人之多。”
上官琦吃了一驚,道:“他們現在何處?”
雪梅道:“等待在山莊之外。”
上官琦道:“可有那日的左右二童帶路?”
雪梅道:“未見兩人。”
上官琦道:“請他們那帶頭之人,到此相見,但只許一人進來。”
雪梅道:“小婢記下了。”轉過身子,急步而去。
來人是誰,上官琦未見之前,有著一種莫可預測之感。左右二童的武功,他已
知之甚深,兩人如聯袂出手,足可擋得住當世第一流高手中頂尖人物,但來人竟能
在毫無警兆之下,闖過了左右二童的攔截,直人山莊中來。
這情形只有兩個可能,一是左右二童被人誘開,或是已遭殺害;
二是來人是窮家幫中高手。
忖思之間,雪梅已帶著一個全身灰袍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上官琦凝目望去,不禁微微一呆。
敢情來人竟然是歐陽統幫主,只見他滿臉風塵,隱隱現出倦容,臉色也黑了甚
多,人則更見清瘦。顯然,這位雄才大略、才氣縱橫、身負絕技的雄主,身心都經
過一段痛苦的折磨,步履沉重,神情嚴肅。
上官琦急急迎了上去,抱拳一揖,道:“上官琦見過幫主。”
歐陽統停下腳步,微微一笑,道:“不敢。先生的病體可有起色麼?”
上官琦長歎一聲,道:“他正在運用自己僅餘的生命潛力……”
歐陽統微微一怔,道:“怎麼?他沒有養息病勢?”
上官琦道:“他自知已難久於人世,故而不願浪費去寶貴的生命。”
歐陽統道:“唉!先生現在何處,可否帶我去見他一面?”
上官琦沉吟了一陣,道:“大哥人室之時,曾經再三告誡於我,不論何人,均
不能驚擾於他,還望幫主能原諒。”
歐陽統道:“窮家幫一戰大敗,八英、四十八傑傷亡甚重。先生十年苦心為我
們窮家幫培養出來的強大實力,竟由我策謀失誤,傷損大半。本座必須得面見先生
,一則請教眼下拒敵之策,二則還問他幫中復興的大計……”
他輕輕歎息一聲,接道:“唉!先生在幫中之日,還看不出什麼,想不到他一
旦離開,窮家幫就似失去了耳目之馬,處處落在滾龍王預布的陷餅之中。幸賴幫中
弟子們個個奮不顧身,苦戰了四晝夜,才算破圍而出,但傷亡之重,損失之大,實
我窮家幫創立以來從未有過之事。”
上官琦聽得雙眉聳動,道:“目下的情勢如何?滾龍王現在何處?”
歐陽統道:“那是一場慘烈絕倫的惡戰,滾龍王步步設下陷餅,我們卻步步中
伏。四十八傑,力戰一十二個時辰,未得片刻喘息,八人活活累死當場,十二人身
受重傷。八英傷了一半,關三勝斷了一臂,費公亮中了滾龍王一記內功掌力,震傷
內腑,奄奄一息。總計窮家幫死亡四十人,輕重傷不下百人。這一戰,可算大傷了
幫中元氣……”
上官琦忽然想起了唐璇在閉居書室之前曾和人說過,窮家幫難免一場劫數,雄
才大略的歐陽統實難與陰險毒辣、狡計百出的滾龍王決戰於沙場之上,不禁長長歎
息一聲,接道:“唉!這些事果然都被我大哥不幸言中了。”
歐陽統先是一怔繼而長歎一聲,道:“先生當真有鬼神莫測之能。”
上官琦接道:“幫主雖然有著火急之事,只怕也無法見得先生之面。”
歐陽統沉吟了一陣,道:“事關窮家幫的生死存亡,上官兄可否設法通融一下
,使在下能夠早和唐先生見上一面。”
上官琦大感尷尬,急急說道:“幫主言重了。我那大哥乃窮家幫之人,幫主之
命,自是不該有違,但他在閉居書室之時,曾經再三告誡於我,無論何人,均不得
打擾於他。”
歐陽統沉吟不言,但面色之上卻流現出深沉的痛苦神情。
上官琦看得心中十分不安,但又覺無法安慰於他,只好別過頭去,不敢多看。
只聽歐陽統長長歎息一聲,道:“窮家幫大損元氣,幾乎己無法再和滾龍王對
抗,只好暫避銳鋒,隱退不戰,但滾龍王卻乘勝追襲,盡出高手,分追我窮家幫中
之人。就目下情勢而論,在下的處境十分險難,是否再傾幫中全力,作孤注一擲,
還是暫避敵鋒,化整為零,散避於江湖之中,徐圖再起,必須得請教先生一下。”
上官琦大是為難,沉吟了良久,道:“這個,這個在下實是無法答覆。我既不
能有違大哥之命,亦不能不答應幫主。”
歐陽統道:“可否有勞上官兄,先帶在下去唐先生書室之外。”
上官琦只覺難再推拒,只好說道:“好吧!但在下必先得幫主應允才好。”
歐陽統道:“上官兄儘管請說。”
上官琦道:“如若咱們未能決定之前,幫主不得驚擾我大哥……”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幫主和我大哥,那是公誼、主屬之分;在下和唐璇誼
屬私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答應了大哥,自應力行承諾,這一點尚請幫主原
諒。”
歐陽統道:“上官兄說得不錯,未得你答允之前,在下決不驚擾到先生就是。
”
上官琦轉過身道:“既蒙賜諒,感激不盡,在下為幫主帶路了。”轉過身子,
大步行去,到了唐璇閉居書室,停了下來,說道:“我大哥就在此室之中。”
上官琦暗暗忖道:“此刻歐陽幫主若要闖門而入,驚擾我大哥,我勢必只有奮
身全力,阻攔於他,縱要一戰,也在所不惜。”
他暗暗歎息一聲,只因他雖然作了這決心,心頭實也痛苦已極,但親疏有別,
他權衡輕重,也只有如此決定。
只見歐陽統突地一抹面上汗珠,轉身筆直走向那門戶。
上官琦心頭一震,雙臂立刻佈滿了真力,便待橫身而起。
但就在這剎那之間,歐陽統卻又突地停留了腳步,緩緩轉過身來。
歐陽統凝目望去,雙門緊閉,重簾低垂,聽不到半點聲息。
異樣的沉寂之中,四下都瀰漫著一種神秘而莊肅的氣氛,令人如進廟堂,如人
神殿,情不自禁地放輕了腳步。
上官琦的面色,也變得異常凝重,目光炯炯,瞬也不瞬地凝注著歐陽統。
只見歐陽統神情沉重,雙手互絞,望著那緊閉的門戶,呆呆地愕了半晌,竟然
在門外往來蹀踱起來,步履越來越急,額上已滲出汗珠。
他顯然已在極力控制著闖門而入的衝動,那滿頭的汗珠,正顯示著他心中的痛
苦。縱然如此,他腳下卻仍不敢發出半點聲息。
上官琦暗暗鬆了口氣,但覺自己的掌心也沁出了冷汗。
歐陽統目光茫然凝望遠方,緩緩移動腳步,額上的汗珠滾滾而落。
上官琦跟著他走了過去,只見他一直走到方纔人門之處,又轉過身來,長長歎
息一聲,沉歎道:“本座今日才知道,縱是生死存亡閃於一線的惡戰,卻也不如內
心交戰之激烈。那控制內心慾望的艱苦,若非當事人誰也無法瞭解萬一!”他黯然
一笑,接道:“但本座此刻心情卻覺得輕鬆得很,只因無論如何,在下總算是未曾
驚擾了唐先生。”
上官琦肅然道:“幫主的胸襟氣度,確非常人能及。”
歐陽統笑道:“本座方纔望著那緊閉著的門戶,心中雖然忍不住有闖入的衝動
,又想故意放重腳步,驚動唐先生,但轉念之間,又想到唐先生正以無比的智慧來
為我窮家幫苦心策劃,在下若是驚動了他,豈非萬死不足贖罪?”
他面上雖然帶著笑容,但這笑容卻已充滿了痛苦。
一代雄主的歐陽統,顯然正逐漸失去他主裁事物的能力,和滾龍王這一戰,已
使他信心完全動搖,對唐璇的倚望也是愈來愈重。他已深覺無能憑仗一己之力,和
滾龍王對抗武林之中。
上官琦目睹歐陽統臉上的神情逐漸地轉變,似是正思慮一件重大難決之事,心
中大是惘然,暗道:“他遭逢大挫,滿懷希望而來,但我卻使他這等失望。”
忽聽歐陽統長長歎息一聲,緩緩坐了下去。”
上官琦凝目望去,只見他臉色變得十分蒼白,頭頂之上緩緩滾著汗水,不禁黯
然一歎,低聲說道:“幫主,你怎麼啦?”
歐陽統緩緩睜開眼來,說道:“我很好,只不過有些疲倦,休息一下就好了。
”
上官琦很想說兒句慰藉之言,但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覺對這樣一個英雄人物
,遭受大挫慘敗,實有著無從說起之感。
歐陽統微閉雙目,突然啟動了一下,接道:“上官兄不用為本座擔心,我就在
這地方休息一下。不怕上官兄見笑,我已經七日夜沒有休息過了,此刻只覺身心兩
疲,難再支持了。”
上官琦道:“幫主儘管休息。”
歐陽統微微一笑,緩緩閉上了雙目。
上官琦放眼望去,只見隨護歐陽統來此之人,一個個的都盤膝坐在地上,閉目
養息。
顯然,這些人都已經過了長久的惡戰,未獲得過片刻休息,這時,陡然停了下
來,體力已無法再支持下去。
上官琦輕輕歎息一聲,也在原地坐下。
突然間,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雪梅急急地奔了過來。
上官琦一皺眉,喝道:“什麼事?”
雪梅急急說道:“唐先生,他……”
歐陽統霍然睜開眼睛,急急說道:“唐先生怎麼樣了?”
雪梅道:“唐先生暈過去……”
上官琦一躍而起,抓住了雪梅的皓腕,道:“現在怎麼樣了?你這賤婢,膽敢
闖入書室!”他急怒交迸,不覺之間,用力甚大。
雪梅只覺腕骨欲裂,痛得全身微微抖顫,急急說道:“公子,你先放開我,我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上官琦手一鬆,放開了雪梅說道:“快說,唐先生如有損傷,非把你碎屍萬段
不可。”
雪梅流淚說道:“小婢天膽,也不敢擅闖唐先生的書室……”
上官琦接道:“那你又怎麼知道唐先生暈了過去?”
雪梅道:“唐先生自己開了房門出來,呼叫公子,但只叫出一聲,人就暈了過
去。”
上官琦大感尷尬,道:“錯怪你了。”急急向書室奔去。
歐陽統似是已經忘去了疲倦,霍然挺身而起,追在上官琦身後。
急急行去。
兩人行到書室,齊齊為之一呆。只見唐璇伏在書桌之上,案上堆滿繪成的圖案
,正中一幅,足足有三尺見方,似是剛剛繪成,尚未來及移開,卻被吐出的一口鮮
血沾染大半。
上官琦驚叫一聲,急急行近了唐璇身側,叫道:“大哥,你怎麼樣了?”他一
連呼了數聲,卻不聞唐璇的相應之聲,不禁心頭大急,暗中運集了功力,一掌按在
唐璇背後的“命門穴”上,左手卻探向唐璇的鼻息,只覺氣息仍存,口鼻間不停地
呼吸。
上官琦暗中用力,迫出一股真氣,攻人了唐璇的“命門穴”。
要知上官琦的功力,已然十分深厚,這一股真氣深入內腑之後,立時催動了唐
璇的氣血,迅快地在全身通行。
只聽唐璇輕輕歎息一聲,醒了過來。
上官琦急急叫道:“大哥醒醒,歐陽幫主來探望你了。”
仍在暈迷中的唐璇突然睜開了雙目,叫道:“歐陽幫主來了。”
歐陽統急急接口說道:“先生辛苦了。”
唐璇轉動一下神光盡失的雙目,憑藉兩耳聽覺,緩緩把一張臉探到歐陽統身前
四五寸處,才停了下來,道:“屬下雙目視力已失,難見一尺外的景物,不知幫主
駕到,還望恕罪。”
歐陽統眼看唐璇變成了這等模樣,心頭大慟,制不住淚珠兒奪眶而出,道:“
先生不用客氣,快請閉上雙目養息。哪怕是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尋到使先生復明
的藥物。”
唐璇淡淡一笑,道:“不行啦,縱然人世間確實有起死回生的靈丹,也無法使
我生命延續下去。幫主不用多費心了!”
語聲微微一頓,摸索著坐了下去,道:“幫主來得正好,趁屬下回光返照,有
幾句重要之言告訴幫主。”
歐陽統本是求謀而來,間幫中復興大計,見唐璇這等神情,早已肝膽欲裂,哪
裡還能問得出口,當下說道:“先生慢慢他說吧,本座洗耳恭聽。”
唐璇道:“幫主不用灰心,滾龍王一時之勝,無礙於江湖大局。”
歐陽統吃了一驚道:“先生你……”
唐璇接口說道:“你不用騙我了,要知我此刻已如油枯之燈,隨時可能熄滅去
生命的火焰,但死前這一刻,我還能保持著清醒的神智。幫主有什麼垂詢之事,儘
管請說。”
歐陽統知他所說非虛,當下說道:“本座人謀不善,大敗在滾龍王的手中,傷
亡慘重,元氣大損。”
唐璇點頭歎道:“滾龍王一方的傷亡如何?”
歐陽統道:“咱們常常陷入滾龍王的預布陷餅之中,以致還擊無力,也難調集
人手和滾龍王展開一場決戰。唉!如非先生平日號令森嚴,幫中弟子們個個用命,
只怕這一戰,窮家幫早已經瓦解冰消了!”
唐璇揮手打斷了歐陽統的話,接道:“我知道了。屬下這回光返照的清醒,只
怕難以撐得多久時光,不能聽幫主多說……”一陣急咳,又吐出兩口鮮血。
上官琦急急扶住唐璇,說道:“大哥,你……”
唐璇搖搖手說道:“不要動我……”
上官琦駭然退開,不敢多言。
唐璇長長喘一口氣,道:“屬下能夠清醒多久,那是難以預料,幫主請用心聽
了。”
歐陽統長長吸一口氣,振起精神,道:“先生請說。”
唐璇道:“屬下死後,幫主必得重用兩人。”
歐陽統道:“不知是哪兩個?”
唐璇道:“連雪嬌和上官琦……”又是一陣急咳,接道:“論智謀行略,那連
雪嬌是唯一能和滾龍王抗拒之人,但她久為滾龍王威勢所懾,難以放手和滾龍王決
勝於疆場之上,必得由上官琦從旁相輔,給予她拒敵的勇氣……”
歐陽統道:“本座當謹記先生之言。”
唐璇道:“連雪嬌雖然是女流之輩,但才氣縱橫,不讓鬚眉。幫主如不能以禮
賢下士之禮對待於她,只怕她難以甘心受用。”
歐陽統道:“先生薦介,本座自當對她優厚有加。”
唐璇道:“我死之後,身後之事已盡交上官琦辦理,幫主不用多費心了,只要
派幾個管理銀錢之人,但來人必得聽從上官琦的吩咐。”
歐陽統道:“先生放心,就是傾盡全幫財富,本座亦是不惜。”
唐璇道:“昔年本幫鼻祖手創此幫之初,立志不聚積錢財,縱然取得的不義之
財,亦必得散分與貧苦人家,故以窮家幫為名,但屬下死後這筆費用非同小可,傾
盡幫中財富,也是不足應用。”
歐陽統道:“約略而言,先生大概需多少錢財?”
唐璇道:“估計所需,總在三百萬兩銀子之上。”
歐陽統呆了一呆,道:“這等巨大的數子,確非幫中所能取得,本座當另行設
法籌謀,先生放心就是。”
唐璇接道:“我要在這座山莊為自己造一座巨大的墳墓。”
歐陽統道:“先生為窮家幫瘁勞心神,身後建築一座引人憑吊的巨大墓宅,那
也是應該的事。”
唐璇淡然一笑,也不解說,接道:“還有一件,尚請幫主答允,那就是凡是參
與此事之人,一律得聽上官琦的管理。”
歐陽統道:“這也不是難事,本座立時傳下令諭,凡是窮家幫弟子,只要他用
得著,任他挑選就是。”
唐璇道:“修建這座巨墓,用不著咱們窮家幫的人了。”
歐陽統道:“為什麼?”
唐璇道:“屬下已在圖案之上,詳細地註明了築建之法;只要上官琦一人監工
依圖建造,也就是了。”
歐陽統道:“修築巨墓,豈不要大批的工人麼?咱們幫中不乏此等人才,那不
用求諸於外了?”
唐璇突然長歎一聲,道:“我這一生之中,從未做過絕事,這次為形勢所迫,
不得不做了。有勞幫主下令,替屬下尋百名泥工,五十名鐵工,五十名木工,這些
最好都是罪大惡極之人,個個都是該死之人才好。”
歐陽統呆了一呆,道:“何以這班人都要是罪大惡極的該死之人呢?”
唐璇道:“不敢欺瞞幫主,這班人依我圖樣築成巨墓之後,自己也是難以活得
了。”
歐陽統道:“可是要把他們全都殺死麼?”
唐璇道:“雖非全都殺死,但也是活不成了……”語音微微一頓,接道:“我
這巨墓圖案,設計得十分奇怪:凡是築墓的工人,有如春蠶作繭自縛,當他作完了
工作之時,自身亦被活活困入了巨墓之中,墓中存糧,足供他們三年之用。”
上官琦只聽得心頭微震道:“三年之後呢,這兩百人可都要活活餓死在巨墓之
中麼?”
唐璇道:“不出三年,滾龍王定會拆毀去我這巨墓,這班人的生死,也只好由
他們了。”
上官琦心頭凜然,但卻未再追問。
只聽唐璇接道:“連雪嬌、滾龍王總是有著一段父女之情。滾龍王雖有殺女之
心,但連雪嬌恐難有弒父之意。這一狠一緩之間,常有千里之差,是以兩人今後在
江湖上的形態,恐將是一個互有勝負之局,似這般纏鬥下去,實難說要鬧到幾時才
能休止。如若我不能在死亡之前安排下殺死滾龍王的陷阱,三十年間,天下蒼生大
半無安寧之日,戰亂流離,劫難重重。”
歐陽統歎息一聲,道:“二百工人好尋,但他們卻未必個個都有該死之罪。”
上官琦接口說道:“如若那滾龍王三年內不來拆你之墓,二百工人豈不都要活
活餓死在巨墓之中。”
唐璇道:“我生前縱容了滾龍王行霸江湖二十年,如若死時再不能下得毒心,
又將為武林中造成三十年殺戮浩劫。”
歐陽統道:“先生心意既決,本座立時就傳令趕辦。”
唐璇道:“還有一樁事,萬望幫主記下。”
歐陽統道:“還有什麼?先生儘管請說。”
唐璇道:“此刻形勢,已萬難和滾龍王作正面之戰,幫主最好能暫避敵銳。”
歐陽統道:“這個本座照辦就是。”
唐璇道:“在這段時期之中,還有一件為難之事。”
歐陽統道:“什麼為難之事?”
唐璇道:“屬下這座巨大的墓宅,工程雖然談不到浩大,但卻需要盡極靈巧,
估計時限最快也要半年時光。”
他重重地咳了一陣,又吐出一口鮮血,接道:“在這半年時光之中,如若被滾
龍王找來此地,不但要前功盡棄,今後數十年內也難再有制他之人了。”
歐陽統道:“本座當調集幫中所有的高手,守住這山莊要道,以防滾龍王率眾
來犯。”
唐璇道:“如若幫主調集幫中高手來此地,那無異告訴滾龍王此地之密。”
歐陽統道:“那要如何?”
唐璇道:“幫主一面要暫避滾龍王的銳鋒,不可和他正面決戰;一面要虛張聲
勢,放出謠言,不惜傾盡全幫之力,洗雪失敗之仇;一面派人和九大門派中掌門之
人連絡,擺出一副非打不可的姿態。”
歐陽統道:“本座記下了。”
唐璇人已不支,身子搖了兩搖,一跤跌摔在地上。
上官琦趕過去扶他起來,道:“大哥,你休息一會再說如何?”
唐璇淒然一笑,道:“我已經說不多,大概還可以說上十幾句吧……”一陣急
咳,連吐了三大口鮮血出來。
歐陽統垂淚說:“先生之言,字字金玉,還有什麼,快請說吧!”
唐璇道:“左、右二童,才堪重任,幫主不妨將二人躍於要位。”
歐陽統道:“記下了。”
唐璇道:“姜士隱武功卓絕,但他太過高做,幫主如想用他,不妨以好友結交
,他自會為咱們幫中出力。”
歐陽統道:“本座當照先生之意去做。”
唐璇道:“我已替幫主羅致了上官琦,但他只能以客居身份從旁相輔,不可正
式人幫……”一陣急咳,又是幾口鮮血吐出。
上官琦暗提真氣,右掌心頂在唐璇背後的命門穴上,道:“大哥,小弟助你一
臂之力,有什麼話,快些說吧!”
唐璇只覺一股熱流由身後攻了人來,將要中斷的元氣忽然一振,說道:“屬下
死訊,最好暫不張揚出去。”
歐陽統流淚接道:“先生囑咐之事,本座件件照辦,先生請安心就是。”
唐璇突然抓住了上官琦的手臂道:“兄弟,今後三十年武林形勢和你關係相連
,你要為天下蒼生著想了。”
上官琦道:“大哥放心,小弟都記下了。”
唐璇道:“那很好,扶我到榻上去吧!”
熾天使書城
【第八十七章 人才鬼雄】
上官琦依言扶著唐璇走近木榻,但覺他全身重量完全倒依在自己身上,雙腿似
是已失去了作用,不禁黯然一歎,道:“大哥,我抱你上床去吧!”
只見唐璇雙目一閉,垂下頭去,不再答上官琦相詢之言。
上官琦伸手摸去,唐璇的鼻息已斷,敢情已經死去,登時一呆。
歐陽統似看出情形不對,急步行了過來,道:“上官琦,先生他……”但感喉
頭一甜,一口熱血衝了上來,竟是接不下去。
這位一代雄主,在連驚大變之下,已然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哇地吐出一口
鮮血。
上官琦鎮靜一下混亂的神志,急快地把唐璇屍體抱上木榻,回手扶住了歐陽統
,道:“幫主珍重。”
歐陽統慘然一笑,道:“我很好,先生可是死了麼?”
上官琦道:“氣息已絕,縱然傾盡天下靈藥,也難使他復生了。”
歐陽統目光茫然,仰臉發呆,口中緩緩他說道:“我痛失一位知己,世間少一
才人,可是天要亡我們窮家幫麼?”身軀搖了幾搖,仰身向後跌去。
上官琦雙手用力抓緊了歐陽統,緩緩扶他坐下,道:“幫主珍重。”
要知歐陽統大遭挫敗而來,窮家幫傳歷數代的基業,在他手中造成極盛,又在
他手中遭到大挫,面臨著存亡絕續的關頭,滿懷希望而來,問唐璇復興大計,想不
到竟是趕來奔喪,一腔熱望,盡皆幻滅,怎不叫他悲痛難抑!
他在極端的睏倦之下,再經此變,雖負有絕世武功,也是承擔不了。
上官琦揚手一掌,輕擊歐陽統“玄機”穴上,說道:“幫主請節哀順變,窮家
幫千百名弟子都還得你領導。”
歐陽統長長吐出一口悶氣,說道:“有勞相勸,我不要緊,坐息一會,就可復
元了。先生遺物,有勞上官兄先行整理一下,也許有很多事物不能讓別人看到……
”
上官琦道:“幫主但請安心休息吧!”
歐陽統實己到精神不支之境,就在唐璇房中席地而坐,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上官琦望著唐璇的遺體,黯然長歎一聲,拜了幾拜,順手拉起榻上一幅白色的
單子,掩住了唐璇遺體。
對這位胸羅玄機的才人,上官琦有著無比的敬重,但對他閉居書室的這半月的
成就,又懷著好奇感覺,隨手閉上室門,緩步走近案前,整理唐璇的遺物。
只見滿桌上堆滿了紙片、圖案,每一幅圖案上都注著密集的小字。這圖案大部
都繪製得十分精緻,但有幾張卻顯然十分潦草,顯是後面幾張,已到精力不繼之時
。
上官琦仔細看那圖案,都已經編了號碼,似是這些圖案都有著連環性。上官琦
依序看了兩張之後,不禁心神專注。原來這圖案是繪制的墓宅築建之法,構思精密
,極盡奇妙。上官琦雖然不解築建之學的原理,但唐璇已在那圖案之上極為詳盡地
註明了築建之法,上官琦聰明過人,自是極易了然。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耳際問響起了歐陽統的聲音,道:“上官兄,請用點酒
飯再看如何?”
看案上銀燭高照,原來天已人夜,也不知何人替他點起了案上的燭火。
上官琦收起了桌上的圖案,極為仔細地疊放在一起,起身說道:“有勞幫主相
候。”
歐陽統內功精湛,經過這一陣調息之後,精神已大見好轉,面色已見紅潤,拱
手說道:“上官兄看過唐先生遺物了麼?”
上官琦道:“已看大半。”
歐陽統道:“先生這墓宅,不知要幾時動土?”
上官琦道:“那是越快越好了。”
兩人談話之間,已然行入廳中,桌上早已擺好了酒菜。
蘭、蓮、菊、梅,四婢早已在一側侍候。
左右二童,並肩而立,一見歐陽統和上官琦行了過來,齊齊欠身作禮。
歐陽統一揮手,道:“兩位不用多禮。”拱手禮讓上官琦入了坐位。
四婢執壺奉酒,歐陽統連敬了上官琦三杯,說道:“本座已傳諭隨來之人調請
工人去了。大約七日之內,工人即可趕到,那就有勞上官兄留此監工了。”
上官琦道:“適才在下閱讀大哥遺物,果然是才華橫溢。他胸羅之能,當真是
無所不包……”微微一頓,接道:“大哥生前為人,胸懷仁慈,但死後遺物中,卻
是充滿著殺機。世間君子,死後丈夫……”
歐陽統道:“唉!他如能早日下得狠心,今日的滾龍王也不致有這般氣焰了。
”
上官琦輕輕歎息一聲,不再言語。
沉默延續了一刻之久,歐陽統才緩緩說道:“唐先生的後事,我當另行派人辦
理,上官兄不用再分精神。本座在此地留上一日.明晨離此他往,屆時當再和上官
兄見上一面。上官兄如若有什麼需要,不妨列具一張清單,只要力能所及,本座定
當遵辦。”
上官琦欠身說道:“在下仔細閱完大哥的遺物之後,再向幫主稟告。”
歐陽統道:“上官兄儘管請便。”
上官琦站起身來,拱手一禮而去。
他取了唐璇的遺物,回到了自己的臥室之中,反覆細看唐璇所繪的圖案,心中
忽生不忍之感,暗暗想道:“如若當真遵照他這圖案設計,建造一座廣大的墓宅,
這兩百工人全部都要陷身在他的墓中。如若那二百工人真正皆是大惡不赦之人,那
也罷了,但這短短的時間,到哪裡去找那許多惡人?窮家幫中弟子,在歐陽統急令
分遣之下,難免要情急敷衍,找人充數。”
他生具俠性,雖然對唐璇敬愛甚深,但對此等之事,卻有著不願苟同之心,一
時之間,難作決定,面對孤燈,愁思重重。
突然一陣步履之聲起自門外,雪梅手托木盤出現門口。
她已對上官琦有了畏懼之心,不敢再擅自闖了進來,肅立門外,柔聲說道:“
公子可要吃碗夜點?”
上官琦輕輕歎息一聲,道:“你怎不進來?”
雪梅道:“小婢不敢打攏公子。”
上官琦道:“不妨事,你進來吧!”
雪梅緩步而入,放下手中木盤。盤中放著一個磁碗,雪梅輕伸皓腕,取下碗蓋
,說道:“這碗蓮子湯,請公子趁熱吃下。”
上官琦看她溫婉嬌怯,對自己似是仍舊存有強烈的畏懼,想到這段時日之中對
她粗暴舉動,心中大是不忍,輕輕歎息一聲,道:“唐先生病勢沉重,我這幾日的
心情亦受了甚大影響,言語和行動之上難免有些粗暴,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
雪梅黯然說道:“賤婢怎敢懷恨公子?”
上官琦道:“那你吃了這碗蓮子湯吧!”
雪梅怔了一怔,道:“這個賤婢不敢。”
上官琦微微一歎,道:“我腹中尚未有饑餓之感,棄之未免可惜,你吃了也是
一樣。”
雪梅搖搖頭,合上碗蓋,道:“賤婢在室外侍候,公子如若腹中饑餓,呼叫小
婢一聲即可。”
上官琦見她畏怯之情,心知她已對自己存極深的戒心,決非一朝一夕能夠改變
,暗暗歎息一聲,忖道:“想不到我上官琦竟然變成了這等粗暴之人,使個弱不禁
風的女孩子這般畏懼於我。”
一宵時光,上官琦一直在研究唐璇的遺物,果然唐璇已料到上官琦對那兩百築
建墓宅的工人定有著深深的同情,是以留書作了很多說明。
他說滾龍王心懷叵測,不只以得到武林霸主為滿足,如若一旦讓他成了武林霸
業,天下蒼生都將卷人戰亂流離之中。歐陽統之才,雖難和滾龍王抗拒於江湖之上
,但他胸襟宏大,就當今武林而論,實是唯一可和滾龍王抗拒之人。遺囑上官琦,
必須全力相助。遺書上又說到,凡使人傾慕的英雄人物,大都一生在痛苦、寂寞中
度過,任何一個自私的人,都無法留給追慕的事跡。兩百個工人雖然都將被自己親
手築建起的墓宅活活困在其中,但他們的生機並未全絕,而且生大於死。在他的預
料之中,滾龍王一年之內必將找到這處墓穴。
上官琦發覺了心中的疑懼之事,都在他預料之中,而且又留書解釋,耿耿於懷
的活葬工人之事,釋然不少。
唐璇遺書,件件暗藏玄機,愈讀興致愈高,不覺間度過長夜,天色大亮。
晨光中,雪梅又緩步走了進來,手托木盤,遙站於室角之處,兩道目光微帶心
悸,望了上官琦一眼,道:“寒夜已過,公子可覺腹中饑餓?”
上官琦放下正在研讀的一幅圖案,笑道:“天已經大亮了,倒是有些饑餓。”
雪梅緩移蓮步,行近桌旁,說道:“公子請先進這碗羹湯,賤婢這就到廚下取
食用之物。”
上官琦搖頭笑道:“這一碗羹湯已經夠了,你去稟告歐陽幫主一聲,就說我立
刻過訪。”
雪梅道:“歐陽幫主已走了多時。”
上官琦呆了一呆,道:“幾時走的?”
雪梅道:“五更時分,他見公子正專注全神讀書,不便打擾,要小婢報告公子
。”
上官琦道:“他還說些什麼?”
雪梅道:“他說他已急令幫中弟子尋找工人,遲則十日,快則七日,即可把工
人請到。”
上官琦啊了一聲,道:“就只如此麼?”
雪梅點點頭,道:“說完就匆匆而去。”
上官琦道:“知道了。你如疲倦,儘管去休息吧。”
雪梅道:“賤婢已睡過一陣,公子一夜閱讀,也該睡一下了。”
上官琦道:“有勞帶上房門,我當真要躺一下了。”說完和衣躺上床去,雪梅
替他蓋上被子,悄然退出。
他躺在床上之後,腦際之中卻一直想著唐璇遺書中很多的奇奧之事,哪裡還能
夠睡得著?
上官琦浸沉於唐璇的遺書之中,不覺之間,過了數日。
這日中午時分,雪梅匆匆奔人室來說道:“窮家幫左、右二童,求見公子。”
上官琦自和兩人動手相搏過一次,對二人的武功甚是敬慕,當下站了起來,道
:“快快請他們兩位進來。”
雪梅剛剛轉過身子,左、右二童已並肩而入。
原來兩人早已等候在上官琦臥室外面。
兩人齊齊抱拳,欠身說道:“我等奉了幫主之命,帶兩百工人,聽候調遣。”
上官琦笑道:“工程須得早些動手,要他們進來吧,至於兩位卻是不敢勞動。
”
他這本是句客套之言,卻不料左、右二童早得歐陽統的吩咐,要左、右二童不
論何事,都不可和上官琦有所爭執,是以兩人聽得上官琦的話後,默然應命而退。
片刻工夫,兩百工人齊齊湧入了小莊之中。
上官琦依照唐璇遺書上指定的工作細則,立時動手。這些工人之中,雖然有著
極豐富的經驗,但心地終是不夠靈巧,有些更是偷工減料,急求速成。
上官琦一個人轉來轉去,單是修改錯誤,已感大難應付,自是無法指揮他們的
進度了。
三日時光,匆匆而過,上官琦默察工程,三日所作還不到二日工程,不禁心頭
焦急起來,暗暗忖道:“這樣拖延下去,原以四個月完工的時間,豈不要拖到半年
以上?大哥精於計算,任何事都費過了一番心血,他列出每日的工程進度,我如不
能循此而進,只怕是無法完成。”
細想工程進度,並非是工人們體力不能勝任,問題出在矯正錯誤之上,耽擱了
時間。
上官琦正感為難之際,忽見雪梅送茶而來,心中一動,暗暗忖道:“我何不召
來蘭、蓮、菊、梅四婢,相助於我……”心念一轉,目注雪梅笑道:“去請你那三
位姊妹過來,我有事要請四位幫幫忙。”
雪梅微一猶豫,似是想要問一下什麼事情,但話未出口,人卻轉身而去。
片刻工夫,蘭、蓮、菊、梅,齊齊室中。
上官琦給她們講解了工程進度,要她們分頭監工。
四婢都是聰明伶俐之人,上官琦講過一遍,四人都己記牢,復誦出來,一點不
錯。
工程在四婢協助的督促之下進展大快,每日都可按唐璇遺書上預定進度完成。
不知歐陽統是否已有部署,三月時光中,既不見窮家幫有人來此,滾龍王也似
是不知消息。總之,三個月平安而過,那墓宅的工程,在上官琦和四婢日夜監督之
下,已然完成了十之七八。
上官琦暗中留心四婢,看她們督工認真,毫無絲毫的可疑破綻可尋。兩百個工
人,在四個如花似玉、駕聲燕語的大姑娘督促之下,不完工,實有些不好意思。這
工程能得這般順利,四婢立功第一。
匆匆又過了半月。這日,天色近午時分,這墓宅的工程已經完成了十成之九,
但上官琦的心情卻是愈來愈覺矛盾,唐璇這工程設計,極盡奧秘,雖然大功將成,
但那兩百個工人仍然不知自己即將親手把自己關人這座巨大的墓宅之中。但上官琦
心中明白,工程完成之時,機關自行發動,這些工人都將陪著唐璇的遺體,被關入
墓宅之中。
歐陽統告別之日,帶走了唐璇的屍體。眼看工程將要完成,仍然不見將唐璇屍
體送回,而且三四個月的時間不見窮家幫有一個人來,情理上也有些說不過去。
正自焦急之時,突聽一個嬌脆的聲音起自身後,道:“公子,歐陽幫主駕到。
”
上官琦回頭看去,只見那說話的正是雪梅。這一段時間中,她們辛苦督工,膚
色都已曬黑,看上去強健了不少,心中歉然,微微一笑,道:“這些時日中,你們
都辛苦了。”語音微微一頓道:“歐陽幫主現在何處?”
雪梅道:“現在莊外等候。”
上官琦站起身來,說道:“只有歐陽幫主一個人麼?”
雪梅道:“還有唐先生的靈樞。”
上官琦站起身來,直向莊外奔去。
只見歐陽統背負雙手站在莊外,滿臉風塵之色,顯然,他是經過長途跋涉而來
。
上官琦一抱拳道:“不知幫主駕到,有失遠迎。”
歐陽統微微一笑,道:“上官兄為我們窮家幫之事日夜勞苦,在下這裡感激不
盡。”
上官琦道:“不敢,不敢。”語聲微微一頓,又道:“目下墓宅工程已將告成
,不知大哥遺體曾否帶到?”
歐陽統回首指著一片叢林,道:“唐先生遺體已到,不知何時安葬?”
上官琦道:“此刻就可以下土了。”
歐陽統黯然歎息一聲,高舉右手一揮。只聽那叢林之中,響起了一聲長嘯,緊
接著嘯聲相接,一聲接一聲地傳了過去。
約有一頓飯工夫之久,叢林出現一座高大的白色傘蓋。
十餘個身著素麻、身披重孝之人,走在白傘前面,帶路而來。
上官琦仔細地看那白傘之下,罩著一具白色的棺木,心中甚覺奇怪,脫口道:
“幫主,那棺木沒有漆過麼?”
歐陽統道:“那是一具白玉鑿成的棺木。據聞那塊美玉,乃世問極為難得的涼
玉,可保得先生的遺體不壞。”
上官琦哦了一聲,道:“幫主設想真是周到得很。”
歐陽統道:“本座離此之時,想到唐先生遺體久留此地,只怕難以保得好久時
光,故而離開此地之時,並派人帶走了唐先生屍身。”
上官琦道:“幫主的設想,當真是周到得很。”
兩人談話之間,那白色傘蓋已然接近莊口。
上官琦先對那石棺一揖,才仔細看了石棺一眼,只見白玉無暇,一片潔白,果
是極難見得的好玉。
前面那些身披重孝之人,竟都是窮家幫中高手。
歐陽統望了上官琦一眼,道:“上官兄,本座有一個不情之求,不知上官兄可
否賜允?”
上官琦道:“幫主請說。”
歐陽統道:“本座想隨唐先生的靈樞,同入墓宅中看看。”
上官琦道:“大哥遺書之中,並未談起此事。幫主如想深入墓宅,在下自是不
便阻攔。”
歐陽統道:“如此有勞上官兄帶路了。”
上官琦望了那玉棺一眼,道:“除了幫主之外,最好不要再有其他之人。”
歐陽統點頭應了一聲,下令披孝的窮家幫中弟子一齊退回叢林,親自動手抬著
玉棺一端,說道:“那就有勞上官兄了。”
兩人神力驚人,玉棺雖極沉重,但在兩人而言,自是輕而易舉。
上官琦這數月中,除了督工之外,都在研究唐璇遺書、圖案,對這墓宅的道路
甚是熟悉。兩人穿行在曲折盤旋的墓宅道路之中,行到唐璇書中指定停柩之處。
歐陽統一路行來,處處留心查看,但除了覺著這墓宅中道路曲折盤旋之外.並
未看到什麼機關,心中甚是奇怪,說道:“上官兄,這墓宅中機關重重,殺機步步
,何以本座竟看不出一點蛛絲馬跡呢?”
上官琦道:“大哥才華過人,常人難及萬一。墓中機關重重,但必要得大功全
成之日.封了最後一道鐵門,機關就即自行運轉了。”
歐陽統啊了一聲,默然不言。他素知唐璇之能,自是不會不信,但一路行來,
不見一點機關的跡痕,心中又有些奇怪,想到這墓宅之中,如真有機關,何以一點
也看不出來呢?
心中在想,手卻未停,移放好唐璇的靈樞,對玉棺拜了下去。
上官琦也陪他拜了玉棺一拜,兩人起身退出。
歐陽統出了墓宅,低聲對上官琦道:“這墓宅幾時可以完工?”
上官琦道:“今夜子時,可以封墓。”
歐陽統道:“何以要選擇在夜晚呢?”
上官琦道:“大哥的遺書上特別指定要在晚上子時。這工程一直在白天趕築,
晚上從未趕過,但封墓卻指定是要在深夜,想來那是定然有他的作用了。”
歐陽統道:“先生之能,實非常人能夠預測。”
上官琦突然想起一件事,低聲對歐陽統道:“目下大功即成。此刻離封墓也不
過還有幾個時辰,但墓中的存糧,似乎尚不足三年之用,要怎生想個法兒把這批糧
食運入墓中?”
歐陽統仰臉望望天色,道:“此時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山下有糧早已備好,
我們搬運上來就是。”
上官琦道:“此時大功將成,人人皆知。如若把大批存糧運入墓中,只怕要引
起工人的懷疑。”
歐陽統略一沉吟,道:“這個,要有勞上官兄了。”
上官琦道:“請教高見。”
歐陽統道:“目下這班工人,都認你是這墓宅設計監工之人。如若你留在墓中
指揮他們存放食糧,或可消去他們甚多疑慮。”
上官琦道:“那也只好如此了。”
歐陽統立時下令,要窮家幫中弟子搬來了大批食糧,堆積墓宅之外。
上官琦深入墓中,指揮那修築墓宅的工人搬運食糧,依照唐璇圖案上的說明,
分頭放好。雖然也有幾個動了懷疑之心,但見上官琦尚在墓中,疑念減去不少。
天色入夜,墓宅中,點起了一盞盞的長明燈。
這燈平時不點,還看不出方位有什麼奇怪之處,一點起,只有光影交錯,那原
本就綜錯盤旋的道路,更顯得複雜曲折,不易辨認。
上官琦緩緩退到了墓門所在。眼看著存糧即將運完,天色也已過了二更,他心
中卻是愈感矛盾,望著天上的繁星出神。
最後一批存糧,運入了墓宅,但墓口外面,卻站了十幾個修墓工人不肯入墓。
上官琦緩步走近幾人,沉聲說道:“你們何以不幫助搬運食糧,站在此地作甚
?”他說話的心情,十分矛盾、感傷,但口氣卻咄咄逼人,神情肅穆莊嚴。
這些工人,似是對上官琦十分敬畏,大部分疾快地奔入了墓中,但卻有一個身
材乾枯瘦小的大漢,靜靜地站著不動。
上官琦冷冷說道:“你怎麼站著不動?”
那枯瘦的工人答道:“在下想多活一些時日。”
上官琦心中一跳,暗自想道:“此言如被那墓中的工人聽見,只怕要引起群疑
。”當下放低聲音,道:“你這話是何用心?”
那工人道:“在下十年之前,曾經親自埋葬了一對十餘歲男女,使他們以身殉
葬。當時,我如存心暗中拯救他們,並非什麼難事,但我卻因貪圖厚利,忍心把那
兩個童子活活葬在墓中。”
上官琦心頭黯然,口中卻言不由衷地問道:“那為什麼?”
那工人道:“因為那死亡之人富甲一方,他的兒子,用百兩銀子替他選購了一
對童男、童女陪葬,我替他們建了停身的墓穴,也親自封起了那扇鐵門。如今事過
十餘年,我卻越想越是不安。”
上官琦哦了一聲,心中感慨叢生。
只聽那老工人接道:“在我築建那墓穴之時,在那隔絕人間的一重鐵門之內,
也存了三年的食糧。今日目睹這運糧之舉,使我回想起昔年之事……”話至此處,
陡然一頓。
上官琦冷哼一聲,道:“怎麼樣?你可是懷疑到,你們二百人一起要殉葬在墓
穴之中麼?”心中卻是暗自忖道:“大哥呀,大哥,你生前為人處事,胸襟是何等
寬大、仁慈,為什麼死後卻是這般的殘忍?要小弟親眼看到,親手所逐兩百之眾,
活活地殉葬於你的墓穴之中,這是何等的悲慘之事,叫小弟如何能下得了手?”
想到了傷心之處,不禁黯然一歎。
只聽那枯瘦的工人說道:“我這一生之中,不知犯了多少罪惡,偷墳竊墓,專
以盜取死人之物,雖受千百人的咒罵,但我卻行之若素,唯獨對那活活埋葬一對男
女之事耿耿於懷,終生難忘。”
上官琦輕輕咳了一聲,不良禁地問道:“那你為什麼不去偷開墓穴,把那一對
男女放出來呢?”
那工人搖頭說道:“大凡此等人家,定是財勢甚大之人,墓前有人看守,何況
那座墓穴是我親自所建,青石堆砌,堅牢異常,實非一人之力在一宿之間可破……
”微微一頓,黯然笑道:“這也許是一場報應。
我下手活埋一對童男、童女,如今身臨其境,被葬墓中。”緩步向墓中行去。
上官琦望著他的背影,黯然歎息一聲,舉步相隨在他的身後。他心中矛盾異常
,步履間也顯然有氣無力,如若這時那工人突然翻身逃走,他將會毫不猶豫地放走
他。
突然間響起一陣凌亂的步履,驚醒了呆呆出神的上官琦。
轉眼望去,只見一大群工人急急向墓外奔來,他們似是已經預感到不幸,爭先
恐後,蜂湧奔來。
上官琦微微一愣,伸手拉上鐵門。
一陣驚呼叫喝,遙遙傳來,緊接著響起了一陣蓬蓬之聲,似是有人揮拳飛腿,
擊打著那扇鐵門。陣陣拳腳,直似擊打在上官琦的心上一般,使他的身心皆顫,腦
際中一片空白,眼前幻起二百工人生生被活葬的慘景。
忽然間,鐵門顫動,響起一陣軋軋之聲。錘打鐵門聲音,忽然消去。
上官琦神志恢復,心知墓中的機關已然發動,湧集在門口的工人都已退了回去
。
他黯然歎息一聲,回過頭去,只見歐陽統揹著雙手,遙站在七八尺外,不禁長
長吁一口氣,道:“在下作了一次殘酷的兇手,生葬了兩百活人。”
歐陽統道:“上官兄不用自責過深,唐先生一向仁慈,這等安排,必有作用,
縱然這兩百個工人,確然會活活餓死墓中,那也不會白白死去。”
上官琦又是一聲長歎,欲言又止。
歐陽統道:“上官兄為築建此墓,數月中倍極辛苦,目下大功告成,也該好好
慶祝一下。本座已為上官兄備了酒席,談不上有慰辛勞,不過聊表寸心。”
上官琦道:“這個在下如何敢當?”
歐陽統道:“上官兄不用多客氣,酒席之間,本座有些事討教。”
上官琦道:“討教我是擔待不起,但有所知,無不答言。”
歐陽統道:“那就走吧!”轉身帶路。
熾天使書城
【第八十八章 不請自至】
上官琦隨在歐陽統的身後,出了山莊,直向一處叢林中走去。
林中有一片兩丈方圓的草地上,果然已擺了一張桌子,碗、筷早已備好。
上官琦左右望了一眼,不見他人,不由問道:“怎麼?就咱們兩個人麼?”
歐陽統道:“本座在天亮之前又要他去,想藉這席酒,請教上官兄目下江湖間
一些重大之事。”
上官琦聽得怔了一怔,道:“這個,在下才難勝任,只怕有失厚望了。”
歐陽統道:“上官兄不用再多謙辭,你為我們窮家幫勞心勞力,本座感激不盡
。”
上官琦道:“在下和唐璇既有盟約,對他遺命自是應該全力貫徹。”
歐陽統笑道:“不敢相欺,除了本座之外.窮家幫的高手大都集中此地了。”
上官琦道:“難道滾龍王找上山莊來了?”
歐陽統道:“話雖如此,但上官兄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我們窮家幫。唉!這
段時日之中,本座雖然常來此處,但唯恐驚擾到你,故而未現身相見。”
上官琦訝然道:“怎麼,幫主這些時日之中常來這墓地中麼?”
歐陽統道:“上官兄猜得不錯。兩月之前,滾龍王屬下四侯突然各率高手急馬
兼程而來,幸得本座早已準備,立時調集了幫中弟子,設下伏兵,交手數次,強敵
始終難以越過雷池一步,雙方形成了一個對峙之局。”
上官琦道:“目下強敵可曾撤走麼?”
歐陽統道:“不但未曾退走,而且滾龍王已親身趕來。據說,他聽得唐璇死訊
之後,當時仰天大笑三聲,目空四海他說道,從此天下再無能和他決勝千里的敵手
了。”
上官琦沉吟了一陣,道:“他這話雖是說得狂妄一些,但也有一半實話。大哥
的才氣,那自是常人難及萬一了……”微微一頓,又道:“滾龍玉到此之後,可和
咱們動過手麼?”
歐陽統道:“他似是畏懼唐璇偽死誘敵,故而不敢深入。”
上官琦道:“這麼說將起來,敵我雙方,目下還是個對峙之局麼?”
歐陽統道:“本座已下令召請幫中兩位息隱甚久、不問江湖之事的前輩趕來相
助,如若形勢迫人,那只有和滾龍王硬拚一場!”
上官琦道:“此事不可造次。但此事已該早在大哥的預料之中,不知是否已有
安排?”
歐陽統道:“因此要請教上官兄,唐先生臨終之前,或是死後的遺物之中,可
有什麼對敵之策麼?”
上官琦凝目沉吟了良久,道:“這些在下一時也想不起來,容我仔細地想上一
想。”
歐陽統道:“先生生前,算無遺策。唉!如若他能多活幾年……”
忽聽一聲長嘯傳了過來。
歐陽統臉色一變,道:“這嘯聲似在三道嚴卡之內,莫非滾龍王已上了山來不
成……”說話之間,瞥見一條人影閃奔而至。
那人來勢奇快,轉眼間已到了兩人身側,正是左童張方。
歐陽統一皺眉頭,道:“可是有了什麼警訊麼?”
張方道:“不知何人,藉夜色掩護上山來了……”
歐陽統怒道:“既不知來人是誰,為什麼不出手攔阻呢?”
張方道:“據我聽到傳言,似因來人武功奇高,無法出手攔阻。”
歐陽統臉色漸見緩和,沉聲問道:“你可知來了幾個人麼?”
張方道:“似乎是兩三個人。傳訊言中,說來人捷如飛鳥,多則三人,少則兩
人,決不會一人就是。”
此際,一陣天風吹散了濃結雲氣,一輪明月破雲而出。清輝如水,驅走了夜的
陰暗。
歐陽統伸手端起了桌上一杯酒,道:“上官兄請盡此杯。”
原來兩人到這林中之後,言語問一談人正題,彼此之間,隔桌對立,連坐也未
曾坐下。上官琦端起面前酒杯,道:“多謝幫主。”舉杯一飲而盡。
歐陽統道:“濃雲散,明月輝,上天助了我等一臂之力,上官兄請獨坐片刻.
本座去看看來的是何等人物?”
上官琦道:“幫主何不帶在下同行?”
歐陽統道:“上官兄數月來未得休息,本座實不便再啟齒相擾。”
上官琦道:“幫主去後,在下一人在此,也是坐立不安,倒不如護隨幫主一行
。”
歐陽統道:“既是如此,咱們齊去看看。”
左童張方帶路,兩人並肩出了樹林。
此時,月光更見明亮,山地積雪,迎月相映,遙遙望去,似一片通明世界。
突然間,左面山均之中,響起了一聲長嘯,遙遙傳來。
歐陽統指著那嘯聲傳來之處,道:“我已在那裡派出了一十二道暗卡,聽那嘯
聲,他似是已進入六道暗卡之後。”他知不是滾龍王率眾攻來,心頭緊張頓消,選
擇了莊院前一處形勢最高的大巖石上,藉月縱目四顧,流覽四周景色。
上官琦緊傍在歐陽統身側而立,極盡目力,四外搜望,想看出一些蛛絲馬跡出
來。但見月華如水,白雪生輝,一片清明景色,哪裡有一點人蹤?
突然間,又是一聲嘯聲傳來,上官琦聽那嘯聲傳來的方向,似是已和適才那嘯
聲相隔了數十丈的距離。
緊接著嘯聲不絕如縷,連續傳來。
顯然,窮家幫埋伏在山谷中的暗卡已然發現了敵蹤,但卻無法攔得住對方,只
有連連長嘯示警了。
上官琦聽那嘯聲,雖然此起彼落,但那嘯聲傳來的方位,一直不變,似是那發
出嘯聲之人,雖然連連傳警,但卻一直守在原位未動。
歐陽統苦笑一下,回頭對上官琦道:“不知是何等人,武功如此高強,十數道
暗卡竟是攔不住他們。唉!來人如果是滾龍王那面人物。
縱非滾龍王本人,亦將是他四大侯爵中人。”
上官琦道:”不錯,來人的武功確然不錯,單是他的輕身功夫,決不在你我之
下。”
忽然嘯聲急促,連續傳來。
上官琦聽那嘯聲愈來愈近,似是來人直向小丘的莊院中闖來。
突然間響起了一聲大喝,道:“什麼人?”聲音清晰可聞,似是就在十數丈外
。
歐陽統表面之上雖然能保持著鎮靜,但內心之中卻是大為震駭,回顧了上官琦
一眼,道:“好快的來勢,窮家幫一十二道暗卡竟是攔他不住、看來是對這莊院中
來。”
上官琦道:“幫主說得不錯。”
月光中,瞥見幾條人影由夜暗中閃出,兵刃閃光,一排橫立。
顯然,愈近這山莊,歐陽統派的人手愈多。這群人眼看敵人沖進,一排橫立攔
住了去路。
上官琦極盡目力望去,只見那列陣待敵之人,總在六人以上。
歐陽統臉色凝重,全神貫注在那列陣待敵之處。
突然間,躍出一條人影,直向那列陣中衝出。
歐陽統冷哼一聲,道:“好大的膽子!”
但見人影閃動,一陣交錯之後,兩條人影由那混亂的人影中交錯而出,直向莊
院中奔行過去。
兩人身法奇快,眨眼之間,已把那阻路之人甩在了數丈之後。
歐陽統臉色大變,沉聲說道:“我去會會來人。”話出口,人已如離弦弩箭一
般,急向那兩條奔來人影迎去。
上官琦急聲接道:“在下和幫主同去。”喝聲中疾飛而起,緊追在歐陽統的身
後。
雙方之勢,快擬奔雷,一來一迎之間,眨眼已極接近,只聽來人一聲歡呼道:
“大哥!”一掠數丈,直飛過來。
上官琦已看出來人正是袁孝,心頭亦為之大喜,歡呼一聲:“兄弟,你一個人
來的麼……”語聲一頓,暗暗忖道:“我明明看到他們來了兩人,何必多此一問?
”
心念未完,忽覺一陣香風拂面而來,一條人影,疾如流矢一般,越過了窮家幫
的攔阻之人,落到了袁孝的身側接道:“還有賤妾,一齊來探望上官兄。”
上官琦目光一轉,拱手笑道:“連姑娘。”
連雪嬌盈盈一笑,默默不語。
歐陽統舉手一揮,目光環掃了窮家幫守在四周的人群一眼,道:“兩位嘉賓,
都是我們窮家幫中的貴客,你們還不退去,守在此地作甚?”
四周環守的窮家幫的人手立時應命散去,片刻間走得一個不剩。
歐陽統一抱拳,道:“不知兩位駕到,本座……”
上官琦急急接道:“我來替幾位引見引見……”一拉袁孝接道:“袁兄弟,這
位是歐陽幫主。”
袁孝一抱拳,道:“歐陽幫主。”數月不見,他的口齒,似又清楚了甚多。
歐陽統急急抱拳還了一禮道:“咱們見過了幾面,袁兄也許已記不得了?”
袁孝連連應道:“記得,記得……”他說話雖然清楚了甚多,但如遇上拗口之
言,或是長篇大論,仍是無法說得十分連貫,但他卻似已學到了藏拙之能,兩個“
記得”之後,頓然不言。
上官琦指著連雪嬌道:“這位是連姑娘。”
歐陽統陡然憶起唐璇之言,急急欠身一禮,道:“連姑娘,本座心慕連姑娘已
久。”
連雪嬌微微一怔,但不過剎那之間,已恢復了鎮靜之容,笑道:“久聞歐陽幫
主之名,今宵有幸一會。”
歐陽統道:“林中現已備有酒席,兩位請入林中小坐片刻如何?”
連雪嬌望了上官琦一眼,笑道:“告訴你一個消息。”
上官琦道:“什麼事?”
連雪嬌道:“我可以不死了,那附骨針已被我取了出來。”
上官琦欠身抱拳,道:“恭喜姑娘。”
連雪嬌突然歎息一聲,道:“山居幽靜,賤妾本不擬再歷塵寰,但你那袁兄弟
和賤妾都十分想念你……”
袁孝急急接道:“不錯,不錯,連姑娘想念大哥,很深,根深……”
他全無半點心機,說出之言,句句真實。
連雪嬌粉臉上突然泛現出一陣紅暈,接道:“你亂說的什麼?”
袁孝呆了一呆,茫然不知所措,肅然而立,再也不敢開口說一句話。
歐陽統藉機讓客,抱拳說道:“夜深露重,請入林中吃上幾杯水酒,也好逐逐
寒氣。”
上官琦一把拉住了袁孝,說道:“兄弟,咱們吃酒去。”當先舉步。
向前行去。
四人步入林中,桌上的酒筷、菜餚,已經擺好。
歐陽統敬了三人一杯酒後,緩緩把目光投注到連雪嬌臉上,道:“姑娘這次出
山,不知意欲何往?”
連雪嬌道:“小女子有如斷根浮萍,天涯海角,行蹤無定。”
歐陽統道:“如若姑娘不覺得窮家幫實力太小,本座極歡迎姑娘留住在窮家幫
中。”
連雪嬌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目下貴幫正在和滾龍王決勝江湖,我
卻是滾龍王膝下義女。”
歐陽統道:“本座決不敢勸逼姑娘和令尊對抗於兩陣之上。”
連雪嬌沉吟了片刻,突然抬起頭來,目注上官琦道:“上官兄,小妹有幾句話
,不知問得當是不當?”
上宮琦道:“連姑娘儘管請說,在下洗耳恭聽。”
連雪嬌道:“上官兄可已加盟窮家幫中了麼?”
歐陽統急急答道:“上官兄仍然是客居身份,要走便走,想停便留。”
連雪嬌啊了一聲,道:“假如難女留此呢?”
歐陽統道:“那自是和上官兄一般,任憑留去。”
連雪嬌目注上官琦,笑道:“我和你袁兄弟回歸他故居,見到了兩位上代奇人
遺骸。”
上官琦心頭一動,忽然想起石洞中金刀和絲囊之密,當時他雖未動那幾具遺骸
,但此事卻一直在他腦際之間盤旋不息,此刻忽然聽連雪嬌談了起來,回憶更覺清
晰。
只聽連雪嬌接道:“我聽袁兄弟說,你早已見過那幾具遺骸。”
上官琦道:“不錯。前輩高人的遺骸,在下不敢妄動。”
連雪嬌微微一笑,道:“你倒很君子。”
上官琦道:“不敢當。”
連雪嬌道:“你可見過他們屍骸旁遺下之物?”
上官琦道:“見過了,但不知是何來歷?”
連雪嬌神秘一笑,道:“此物人見人愛,不說也罷。”
歐陽統輕輕咳了一聲,起身說道:“在下去去就來,三位請坐片刻。”
連雪嬌道:“幫主儘管請便。”
歐陽統微微一笑,起身而去。
林中的空場上,只剩下上官琦、連雪嬌和袁孝三個人。
袁孝心地渾厚,雖對上官琦掛念很深,但口齒笨拙,難以說出相思之苦。連雪
嬌雖有著千言刀語,但卻有著無從開口之感。
上官琦面對著終日裡紊繞心儀的玉人,心中卻想著唐璇死前的遺言,更是感慨
叢生,不知如何開口。
三個人呆呆地坐著,過去了許多時光。
還是袁孝打破了沉寂,道:“大哥,我們在山居之中雖然快活,但卻很想念你
。”他口齒不清,說來總是詞不達意。
上官琦啊了一聲,道:“我也很想念你們。”
連雪嬌忽然微微一笑,道:“我們尋來此地找你,你可知為了什麼?”
上官琦略一沉吟,笑道:“不知道。”
連雪嬌道:“於今江湖之上,滾龍王和窮家幫實力最強。雙雄勢難並立,自然
要有一番爭戰。這一戰,勢均力敵,只怕不是短短的一兩年間,分得出勝敗。滾龍
王實力較強一籌,但窮家幫卻得九大門派暗中相助……”她仰望明月,長長舒一口
氣,道:“你既非窮家幫中人物,亦非那滾龍王的屬下,何苦要趟這次渾水?倒不
如和我們同隱山林,做嘯風月,豈不落一個耳目清淨?”
上官琦輕輕歎息一聲道:“你說得太晚了。”
連雪嬌道:“哪裡晚了?”
上官琦道:“窮家幫視作於城的唐璇死去了……”
連雪嬌道:“唐璇死去了,於你何干?”
上官琦道:“他臨終遺言,要我相助窮家幫抗拒那滾龍王。”
連雪嬌道:“你答應他沒有?”
上官琦道:“自然是答應了。唉!你二人的盛情,看來只有心領了。”
連雪嬌秀眉一揚,道:“滾龍王最怕的就是唐璇。唐璇一死,世間只怕再也沒
有制服滾龍王的人了。”
上官琦道:“有倒是還有一個,只怕她不肯捨卻清靜,投身這江湖是非之中。
”
連雪嬌道:“哪一個?”
上官琦道:“就是你連姑娘。”
連雪嬌微微一笑,道:“賤妾何能?敢得如此譽獎。”
上官琦道:“除你之外,滔滔人間,再難有抗拒滾龍王的人了。”
連雪嬌笑道:“你何苦開我這樣玩笑。”
上官琦道:“此言千真萬確,豈同玩笑兒戲?”
連雪嬌道:“哼!我知道啦,定然是那唐璇胡說八道,扯到了我的頭上。”
上官琦道:“生前君子,死後丈夫。胸羅玄機,才霸江湖。咱們應該尊他一聲
先賢。”
連雪嬌笑道:“先賢就先賢吧!你可是為了唐璇之情,要留在窮家幫中?”
上官琦道:“他沒有堅留我在窮家幫中之意,縱然留在窮家幫中,那也是出於
我的心意。”
連雪嬌突然輕輕歎息一聲,道:“傲嘯松雲,悠遊林泉,悶來山巔觀虎鬥,煩
時江畔垂魚釣,這等清靜歲月,你不肯去過,為什麼要去趟江湖上這池渾水?”
上官琦道:“如若人人都存了姑娘一般的想法,豈不要拱手讓滾龍王霸屠武林
……”
連雪嬌接道:“捲入了名利是非中,那是情不得已。你既不為名利,又何苦為
人作嫁?”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像我那唐大哥不過是一介書生,根本不解武事,逍遙
廬讀書自娛,絕緣江湖中事,但滾龍王一樣的不放過他……”語聲微微一頓,又道
:“何況姑娘是滾龍王手下的叛徒,一旦武林底定,滾龍王取得霸主之位,你縱然
躲到天涯海角,只怕他非要找到你不可。”
連雪嬌笑道:“如若能假三年時間,縱然滾龍王找到我,我也不怕。”
上官琦茫然道:“三年時間?”
連雪嬌接道:“不錯,三年時間,那已經足夠了,不論江湖如何變遷,都難以
影響到我們了。”
上官琦更是糊塗,緩緩說道:“我不信滾龍王不去找你?”
連雪嬌道:“滾龍王找到我,他也將知難而退。”
上官琦道:“恕在下不解姑娘言中之意。”
連雪嬌微微一笑,道:“我聽袁兄弟說,你見過武林三寶。”
上官琦搖頭說道:“沒有的事。”
連雪嬌道:“我為追查那武林三寶下落,假扮易容,混入閔府……”
上官琦道:“這件事,我是早知道了。”
連雪嬌道:“我在義父滾龍王催迫之下,用盡了各種手段,查問三寶下落,閔
府中上上下下被我嚴刑逼供,鬧得天翻地覆,但卻始終問不出三寶所在。”
上官琦忽有所悟,道:“你可是無意中找到了那三室下落?”
連雪嬌道:“不錯。袁兄弟帶我到了一處好玩的所在,誰知那轟動天下的武林
三室,就在那洞之中……”
上官琦道:“那洞中有著兩具屍體,對麼?”
連雪嬌道:“不錯。數十年來,他們都是名震江湖的武林高手,只因彼此想吞
沒對方室物,才鬧出自相殘殺之局。”
上官琦道:“那是個充滿著神秘的地方。”
連雪嬌道:“不錯,那一片山谷泉水,似是已得天地鐘靈之氣,當真是一片隱
身安居的好去處,我們已……”
忽見上官琦微微一笑,欲言又止。
連雪嬌摹地驚覺到“我們”兩字有了語病,玉頰微暈,嬌聲嗔道:“你笑什麼
?你這人壞透了。”
上官琦道:“往下說吧!在下正聽得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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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繼任文丞】
連雪嬌羞怯一笑,接道:“那地方原是靈秀之地,稍加人工,已然整理得井井
有條,雖然說不上什麼洞天福地,但起居倒也十分安適,但袁兄弟常常提起到你,
我……”忽覺一股羞意,泛上心頭,緩緩垂下頭去。
月光下只見她秀眉淡蹩,玉頰微暈,秋波間深藏無限情意,不禁怦然心動,暗
暗忖道:“女人家變化當真是大,半年前她還是一個面冷手辣、滿腹狠毒的女魔頭
,曾幾何時,卻變得這般嫻靜、溫雅、嬌羞不勝、動人憐愛。”不禁神往。
連雪嬌秋波閃轉,發覺了上官琦還自望著自己出神,心頭陡然泛起來一陣甜蜜
之感,暗道:“原來對我並非無情。”
只見袁孝一裂大口,說道:“大哥,和我們一起回去吧。連姑娘常常提到大哥
,你如能夠答允我們,咱們常處一起,定然過得十分快活。”他忖思了半天,不知
暗中練習了好多遍,才說出這番話來,自認說得十分動人、得體,望著上官琦,等
待答覆。
上官琦長長歎息一聲,仰望明月,微帶黯然他說道:”兩位這番盛情,在下是
感激不盡。”
連雪嬌螃首微抬,看他臉上神情變化無方,不禁心中焦急,接口問道:“怎麼
?你可是有心要爭名江猢,逐鹿武林,做出一番事業麼?”
上官琦歎息一聲,還未來及答話,連雪嬌搶先說道:“你縱有爭名之心,但目
下時機也不甚恰當,不如暫時和我們歸隱在那片樂土之中,再練幾年武功,再行出
山不遲。不是我危言聳聽,三年時光,我保你武功大進,抗拒滾龍王並非難事,再
有我和袁孝從旁相助,武林霸業不過是早晚間事。”
上官琦搖頭說道:“連姑娘誤會了,在下哪裡有這等雄心?”
連雪嬌道:“難道你真要輔助窮家幫、為人作嫁不成?”
上官琦道:“我答允了大哥相助窮家幫,難道還能反悔不成?”
連雪嬌道:“你縱然有此心意,但也是力所不能。”
上官琦突然起身,深深一揖,道:“因此還得請姑娘相助。”
連雪嬌搖頭說道:“不論行略用謀,武功相搏,目下我都不是滾龍王的敵手。
”
上官琦想到唐璇遺言相托,責任重大,今宵如不能勸說連雪嬌答允下來,讓她
離去,不知哪天才能再見。但要他苦苦相求,又難出口,是以心中大感為難,不禁
呆在當地。
連雪嬌秀目轉了兩轉,道:“你怎麼了?”
上官琦道:“唉!在下早知姑娘追隨滾龍王身側,已為滾龍王余威所懾,勸留
姑娘之言,實是多此一舉。”
連雪嬌笑道:“好啊!你想用激將之法麼?”
上官琦道:“姑娘心堅鐵石,縱然激將,也是無用。”
連雪嬌道:“你明白那就好了。”
上官琦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四山回鳴,驚飛起林中宿鳥。
上官琦道:“我那大哥,一生之中,算無遺策,卻不料死前最後一次,卻是算
得不對了。”
連雪嬌道:“他怎麼說?”
上官琦道:“他說舉世間只有姑娘的才智,方可和滾龍王決勝於武林之中。”
連雪嬌道:“逍遙先生能這麼看得起我,我很榮幸。”
上官琦道:“但他卻少算了一件事情。”
連雪嬌道:“什麼事?”
上官琦道:“姑娘的膽氣。他忘了你出身滾龍王的門下,武功是滾龍王所傳授
,謀略是滾龍王所指教……”
連雪嬌接道:“武功是他所授,如非另得高人指點,甚難超過於他,這話不錯
。但才智聰慧,卻是憑仗天賦,只要解得兵略運籌,青出於藍,徒勝業師,倒非難
事。”
上官琦道:“窮家幫千百英豪,如若硬拚實力,未必就輸在滾龍王的手中。”
連雪嬌爭勝的豪氣,漸被上官琦激了起來,笑道:“一幫一派之戰,非同一兩
人比試可比。火攻、奇襲、伏擊,全憑謀略應用。若逞匹夫之勇,只有徒招覆亡。
”
上官琦道:“你強煞了,也不過是個女人。坐帳論事,紙上談兵。
或可有幾分見地,但如真正行令對壘,決戰沙場,只怕難以和鬚眉相爭了。”
連雪嬌道:“你不用再用話激我……”
上官琦接道:“今宵一會,再見無期。你即將息隱江湖,咱們不過對月閒話江
湖,其實歐陽統也不會真的把窮家幫千百英豪的安危命運交在你一個女子手中。”
連雪嬌道:“那是他目不識人……”
上官琦接道:“笑話了,我不信憑你一個弱女子,真正能統率千百位武林豪客
?”
連雪嬌道:“可惜你不是歐陽統。”
上官琦道:“是又怎樣?”
連雪嬌道:“如你是歐陽統,我倒希望你借我數月行令大權……”
只聽一陣朗朗大笑之聲傳了過來,道:“連姑娘不用借了,窮家幫中的金牌敕
令,盡皆在此。”
抬頭看去,只見歐陽統緩步走了過來,手中捧著一個方盒,盒中放著金牌。
連雪嬌吃了一驚,道:“幫主怎能認真?賤妾只不過說兩句玩笑之言。”
歐陽統雙手高舉方盒朗聲道:“這盒中九面銅牌,可調遣幫中所有弟子和八英
、四十八傑。至於三面金牌,乃敝幫中最高令訊,從我歐陽統起,聾啞二老,盡皆
包括其中。”
連雪嬌搖頭說道:“這個叫我如何敢受?幫主還是收回去吧!”
上官琦暗暗忖想:“此時此情,如若再被她推拒開去,只怕難再有羅致她入幫
的機會。”當下裝作出一副恭恭敬敬的神情說道:“歐陽幫主是何身份,金牌敕令
是何等重要之物,豈是和你鬧著玩笑的麼?”
連雪嬌道:“正因那金牌令非同小可,所以我才不敢接受。”
上官琦冷冰冰他說道:“怎樣?你剛才說過的話,難道就忘了麼?”
連雪嬌怔了一怔,道:“這等認真麼?”
上官琦道:“武林大事,豈有戲言!”
連雪嬌眼看上官琦一臉莊嚴,字字句句都說得十分認真,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沉吟了一陣,道:“你是什麼身份,這般質問於我?”
上官琦呆了一呆,答不出話。
連雪嬌道:“你既非窮家幫中之人,憑什麼這般認真?”
上官琦沉聲道:“我已由大哥引見入幫了。”
連雪嬌道:“當真麼?”
上官琦道:“只因那歐陽幫主客氣,才說仍是客居身份。”
連雪嬌笑道:“我調遣你去做事,是動銅牌,還是金牌?”
上官琦瞠目不知所對,轉臉望著歐陽統。
歐陽統輕輕咳了一聲,道:“上官兄以客居身份,對我們窮家幫出力,縱然入
幫,那也該是居總壇上賓。”
連雪嬌道:“我只問他聽不聽這金牌敕令?”
上官琦暗暗忖道:“此女果然利害,我逼她入彀,她竟把我也拖了進來,看來
是無法擺脫了。”當下說道:“自然是聽,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連雪嬌望著他那滿盒金牌,低聲問歐陽統道:“總壇上賓,要動金牌還是銅牌
,才可調遣?”
歐陽統望了上官琦一眼,心中好生為難,暗暗忖道:“他在窮家幫尚是客居身
份,不論金牌、銅牌,他都可置諸不理。”一時間竟然想不出適當措詞回答於她。
連雪嬌微微一笑,道:“幫主收好金牌敕令,賤妾就要告辭了。”轉目一掠上
官琦,接道:“你枉費了一番心機,但我仍然感激你相救之情。我們那居留之地,
永遠為你大開著歡迎之門。倦游江湖,厭惡武林之日,還望能駕臨一敘……”微微
一頓,接道:“或是你雄圖大展,獨立門戶,逐鹿江湖霸業之時,賤妾和你袁兄弟
都將出山相助,重踏江湖,死而無憾。”
上官琦眼看功虧一贅,連雪嬌就要告別,想到唐璇的遺囑相托,不禁心頭大急
,目注歐陽統急急說道:“幫主不用再為我留情面了。
在下既已入幫,豈有不聽令牌調遣之理?”
歐陽統暗暗歎息一聲,說道:“調動總壇中護法香主,得用金牌敕令。”
連雪嬌臉色一整,道:“如若遣派幫主出敵呢?”
歐陽統道:“同樣的使用金牌。”
連雪嬌伸手從盒中取出一面金牌,道:“如我傳下金牌令諭,要你出讓幫主之
位,事將如何?”
歐陽統道:“這個,這個……這個得召集三閣一堂以及幫中長老,會商公決後
,再召開全幫大會,公推一個眾望所歸之人,繼承幫主之位。”
連雪嬌道:“這等麻煩麼?”
歐陽統道:“此乃敝幫中歷代傳下規矩。”
連雪嬌道:“我如以金牌賜死呢?”
歐陽統道:“除了本座之外,一律得遵守金牌敕令行事。”
連雪嬌舉起手中金牌,高聲說道:“上官琦聽候金牌敕令。”
上官琦心中暗暗叫苦,口中卻應了一聲,大步行了過去,欠身說道:“弟子上
官琦,恭候金牌令下。”
連雪嬌目注歐陽統,道:“我要收下這十二令牌,不知在幫中是何身份?”
歐陽統道:“遞補唐璇的文丞遺缺。”
連雪嬌道:“文丞在貴幫是怎麼一個身份?”
歐陽統道:“權掌十二令牌,名在本座一人之下。”
連雪嬌道:“這麼說起來,身份是很高了。”
歐陽統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連雪嬌道:“如若幫中有人不服,那將如何?”
歐陽統道:“本幫中規令森嚴,從無抗命犯上之人,一違令諭,必受幫規重懲
。”
當的一聲,連雪嬌投下金牌,道:“上官琦調充文丞隨身侍衛,內代書僮,行
作車伕。”
上官琦呆了一呆,欠身說道:“上宮琦敬遵金牌諭令。”緩緩撿起金牌,雙手
棒起,遞了上去。
連雪嬌接過金牌,放回盒中,目注歐陽統,道:“敢問幫主,這入幫手續,還
有何等禮儀?”
歐陽統道:“姑娘遞補文丞之位,那是幫中僅次於本座的身份,是以必得設案
立誓。”
連雪嬌輕聲歎息一聲,接過歐陽統手中存放金牌的盒子,說道:“聽命幫主安
排。”
歐陽統道:“今夜已晚,姑娘還是早些休息,明日本座準備好後,再請姑娘拜
見歷代祖師。”
連雪嬌道:“既是如此,幫主請便。”
歐陽統微微一笑,揮手而去。
連雪嬌目注上官琦道:“你把我拖入窮家幫中一日.你就執鞭隨鐙地伺候我一
日。”
上官琦心中暗暗忖道:“反正我也沒有加入窮家幫,金牌也好,銅牌也好,能
奈我何?待你明日宣誓加入窮家幫後再說。”心中在想,口
中卻微微一笑。
連雪嬌只作不知,仰臉望了望明月,道:“天色不早,我們要休息了。”
上官琦本想接口,但話將說出之時,突然覺出礙難出口,趕忙嚥了回去,大步
向外面行去。
只聽連雪嬌道:“站住!”
上官琦只好停了下來,回首抱拳,道:“有何吩咐?”
連雪嬌道:“我們要休息了。”
上官琦道:“在下這就去代姑娘準備。”
連雪嬌緩步走了過去,一面說道:“你可知此刻的身份麼?”
上官琦道:“窮家幫文丞連雪嬌的高等待衛……”
連雪嬌道:“還兼舖床疊被、執鞭隨鐙的書僮、車伕。”
上官琦暗道:“由得你去說吧!待你明日入幫之後再說。”心中忖思,口中卻
連聲應是。
連雪嬌微微一笑,舉步向前行去。
上官琦、袁孝緊隨在身後,進了莊院。
歐陽統早已通知了蘭、蓮、菊、梅四婢,迎候於莊院門口之處。
四婢早已為三人打掃好了臥室,分頭帶三人入室休息。
次日清晨,連雪嬌剛剛起床,雪梅已捧上面水,說道:“歐陽幫主已設好香案
,帶著幫中高手,恭候姑娘多時了。”
連雪嬌笑道:“要他們多等一會吧!我還要吃點東西。”
雪梅靜靜地退到了一側等候。
連雪嬌似是有意讓歐陽統等,多等上一會,慢慢地洗臉,慢慢地吃飯,折騰了
將近一個時辰。
她看看等待時間過長,該是有人來催。但她失望了。
一個時辰過去了,不見再有人來,只有雪梅仍然垂手站在一側。
太陽爬上了窗子,已然是辰初光景,連雪嬌才緩緩對雪梅說道:“帶我去吧!
”
穿過了一條長廊,到了一座可容百人的大廳堂中。
廳中高燃著八支紅燭,已然所餘無多,將要燃盡。
歐陽統率領著十個窮家幫的高手,雁翼般地排列。歐陽統面無慍色,似是對連
雪嬌的拖延舉動毫不放在心上。
連雪嬌目光轉動,發現了上官琦也排在左首一角之中,袁孝卻是不見影蹤,不
知他哪裡去了,此人有些渾渾噩噩,陡然間不見他來,連雪嬌實有些放心不下。
心念轉動之間,忽聽歐陽統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連姑娘,香案早已擺好多
時了。”
連雪嬌心中想著袁孝,口中卻說道:“不知如何一個宣誓入幫之法?”
歐陽統道:“香案之上,供奉著本幫祖師之位,只要姑娘面對師祖,許下一個
重誓,那就算加盟本幫之中了。”
連雪嬌頭也未回的接道:“這麼簡單麼?”
歐陽統道:“敝幫立幫的祖師,度量恢宏,不拘小節。”
連雪嬌突然轉過身來,直對那香案走了過去。
只要她對那供奉的祖師神位,拜了下去,或明或暗地立下誓言,就算是加盟了
窮家幫中。
只見她面對香案站好之後,突然高聲叫道:“上官琦,你過來。”
上宮琦一皺眉頭,急急走了過來,道:“有何吩咐?”
連雪嬌道:“你先在祖師面前立下入幫的誓言。”
上官琦呆了一呆,道:“我已入過幫了。”
連雪嬌道:“我要再看你入幫一次。”目光一轉,望著歐陽統道:“幫主,幫
中弟子,多拜幾次祖師爺,那該不算有犯幫規吧?”
歐陽統道:“這個自然。”
連雪嬌沉聲喝道:“你聽到了吧!”
上官琦無可奈何,只好對香案後的窮家幫祖師神位,拜了一拜,立下了一個誓
言。
連雪嬌沉聲說道:“你現在已真正是窮家幫中一個弟子了。”
上官琦暗暗歎息一聲,答道:“姑娘有何吩咐,在下洗耳恭聽。”
連雪嬌似是陡然間想起了無限傷心之事,緩緩說道:“你終於又把我拖入了這
場是非之中。”
上官琦苦笑道:“大局底定之日,姑娘仍可回那塊洞天福地,度過下半生清淨
的歲月。”
連雪嬌對神案立了誓言,窮家幫中一群高手立時蜂湧而上,以幫禮拜見。
歐陽統也一拱手,道:“本座為窮家幫慶幸得人。武相養傷未到,三閣一堂和
二十八大分舵主均未能趕來拜見,本座自當再為安排一大盛會,讓他們拜見文丞。
”
連雪嬌微微一笑,道:“大敵當前,諸位閣、堂分舵主們,各有重要職司,不
用多此繁文縟節了。”
歐陽統道:“幫中大禮,豈可輕廢!”
連雪嬌淡淡一笑,道:“幫主之命,屬下無不遵從……”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屬下登山之時,發現了滾龍王的黑衣衛隊、鐵甲騎士
出沒在距此數里之處,此事關係重大,非同小可。滾龍王或已率眾親來此處,既承
幫主倚以重任,屬下自當盡我心力,我要查看一下眼下敵情。”
歐陽統道:“可要本座推薦護駕之人?”
連雪嬌道:“不用啦,我帶著上官琦和袁孝兩人隨行己足。”說罷向室外行去
。
歐陽統道:“本座在山莊等候。”
連雪嬌回身一禮,笑道:“日落之前,我當趕返莊院,面稟所見。”
歐陽統道:“本座不送了。”
連雪嬌道:“怎敢有勞幫主?”在上官琦、袁孝隨護之下,急步而去。
歐陽統目注三人遠去,立時對環伺在大廳中窮家幫中弟子說道:“連雪嬌乃唐
先生遺言指定承繼他職位之人,今天能得入幫,那是咱們窮家幫中之福。諸位日後
對她,當如對待唐先生一般尊敬。”
窮家幫中甚多弟子,心中原有不服之感,覺著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又是出
身在滾龍王的門下,卻掌握了窮家幫中文丞之位,但一聽是唐璇遺言指定之人,心
中不忿之氣登時消失。
要知唐璇在窮家幫中的德能,早已深入幫中弟子之心,對他敬若神人。聽得是
唐璇遺言指定,個個都覺再無可抗之議、可商之言,當下齊聲應道:“我等自當遵
從唐先生的遺命。”
歐陽統黯然一歎,道:“諸位都請返回防守之處嚴督所屬,未得上命,不許擅
離一步。”
環立在大廳四周的窮家幫中弟子齊聲應道:“幫主放心,我等未得上命,戰至
最後一人,餘下一隻手臂,亦必將揮動利劍,死守寸地。”
歐陽統目睹幫中弟子用命神情,心頭稍覺安慰,微微一笑,道:“那連姑娘,
乃唐先生遺言指定繼承他的人才,爾等對她,當如待唐先生一般的敬重服從。”
環列四周的窮家幫中弟子,齊齊應了一聲,各以幫禮告別,急急而去。
且說連雪嬌在上官琦、袁孝隨護之下,離開了山莊,回顧了袁孝一眼,問道:
“你到哪裡去了,怎麼剛才看你不到?”
袁孝嘻嘻一笑,道:“我見了一個朋友,兩人談話,所以晚來了一步。”
上官琦暗暗奇怪,道:“他哪來的朋友呢?縱然是有,也不該是窮家幫中之人
。”當下問道:“什麼朋友?”
袁孝道:“你不認識的。”
上官琦呆了一呆,道:“那人可是窮家幫中的弟子麼?”
袁孝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上官琦遇上袁孝這等人物,真還是沒有辦法,沉吟了一陣,道:“那人是什麼
樣子,你可記得他麼?”
袁孝道:“他長的樣子,自然是記得了。”
上官琦道:“你慢慢他講給我聽聽吧。想好再講,不要講錯了。”
袁孝道:“他長得很矮……”頓了一頓,接道:“很瘦,很難看。”
上官琦道:“他穿的什麼衣服?”
袁孝道:“黑色的衣服。”
上官琦心頭大凜,道:“他可是留著很長很長的頭髮麼?”
袁孝道:“對啦!你怎麼知道呢?”
上官琦道:“他手中可曾拿著一管洞簫?”
袁孝道:“是啊!你定然是見過他了。”
上官琦道:“此人現在何處?”
袁孝道:“走啦!”
上官琦道:“哪裡去了?除了兄弟之外,可有別人看到過他沒有?”
袁孝聽上官琦句句追問;甚是奇怪,說道:“怎麼?大哥可是想見見他麼?他
走不遠的,明天我們還要見面。”
上官琦道:“見面之前先行告訴我一聲。”
袁孝道:“好吧。他約我之時,我讓他等待一下,先去找你。”
上官琦道:“但你不能告訴他。”
袁孝道:“這個我知道。”
連雪嬌一直靜靜聽著兩人答問,不插一聲。
幾人邊談邊走,已然行出七八里路,到了一處三岔路口。
連雪嬌打量了二下四周的山谷形勢,突然歎息一聲,道:“這地方形勢險要,
群峰環繞,如能把滾龍王屬下之人誘入此地,咱們只要封死四面出路,三面放火,
逼他們遁入正北絕谷,不難一舉盡殲,當可先一挫滾龍王的銳氣。”
上官琦突然想起唐璇死時留下了手著兵略,其間用兵之道,戰陣部署,講述甚
多,當下說道:“連姑娘,唐先生臨死遺言,薦你接掌他文丞之職,並為姑娘留下
了他手著兵略。”探手入懷,摸出一本絹冊,雙手遞了過去。
連雪嬌看他舉動之間對自己甚是恭順,心中暗笑,口中卻冷冷說道:“可是他
遺言要你交給我麼?”
上官琦沉吟了一陣,道:“平常之日,似是隱隱示意過我。”
連雪嬌接過絹冊,看也未看一眼,隨手放入懷中,說道:“唐璇千算萬算,但
他遺漏了一著未曾料到。”
上官琦道:“不知連姑娘指何而言?”
連雪嬌微微一笑,道:“你對逍遙書生唐璇,似是敬慕甚深。”
上官琦道:“不錯,我對他十分敬服,公誼私情,我都該這般對他,但如在下
說出一事,只怕連姑娘也要對他敬服異常。”
連雪嬌道:“那倒未必,你說出來聽聽。”
上官琦道:“他推薦姑娘接掌窮家幫中的文丞之位,此言在當時想來,豈非在
說著玩笑麼?”微微一頓接道:“可是誰又想到,你竟然在他墓穴大功告成之夜,
自己趕來此地,而且果真的入了窮家幫,承繼了他的職位。”
連雪嬌略一沉思,道:“他還說些什麼?”
上官琦道:“他似是說過,今後窮家幫能否在江湖之上立足,和姑娘的關係甚
大。”
連雪嬌道:“我問你他是否告訴你我之間的事?”
上官琦道:“他是說過姑娘外冷心和,你如和滾龍王決戰於江湖之上,只怕要
吃大虧。”
連雪嬌道:“為什麼?”
上官琦道:“因為姑娘難免要動昔年父女一場之情,無能下得狠手。”
連雪嬌笑道:“他想的雖然兼顧全盤,洞燭細微,但他卻沒有料到,我竟然得
了武林三寶。”
上官琦道:“我雖未聽他說過,但料想也在他意料之中,他堅信不論姑娘受過
何等挫敗,但最後終必得勝。”
連雪嬌忽然一皺眉頭,道:“這地方早已埋伏的有人麼?”
上官琦道:“這個……”只聽一陣冷厲的長笑傳了過來,山壁一角處,緩步轉
出來一個身著青袍、面容肅冷、毫無表情的怪人來。
上官琦吃了一驚,訝然叫道:“滾龍王……”
陡見大敵,連雪嬌也不禁為之臉色大變,但她一怔之後,立時又恢復了鎮靜。
滾龍王一張毫無表情的怪臉上,閃動著一雙圓睜的怒目,神光湛湛地逼注連雪
嬌的身上,冷冷說道:“你還沒有死麼?”
連雪嬌神情已恢復從容鎮靜,淡淡一笑,道:“滾龍王義女早已死去,是被養
育她長大的義父親手殺死。現在活著的連雪嬌已非昔年滾龍王的義女了,她已是受
著窮家幫千百人愛戴的文丞……”
滾龍王一裂嘴巴,無聲無息地一個冷笑,道:“那唐璇當真死了麼?”
連雪嬌道:“死了,不信麼?”
滾龍王道:“其人詭計多端,生生死死,叫人難辨真假。”
連雪嬌道:“你可是有些怕他?”
滾龍王道:“我們同出一師,他那點算計鬼謀,也不在我的心上……”突然間
想起連雪嬌何許身份,自己這般和她言來語去,豈不有失身份?當下住口,一聲冷
笑,舉手一招,道:“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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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是恩是孽】
連雪嬌久在他積威之下長大,心神意志,尚未能完全擺脫了滾龍王的影響控制
,竟然不自主地舉步對他行去。
上官琦眼看連雪嬌在滾龍王冷森的目光之下已失去主宰自己的能力,心中大生
凜駭,暗暗忖道:“似此情形,兩人如何能各憑智謀,決勝於戰場之間?大哥一生
料事無差,只怕死前神志暈迷,這一次算計錯誤了。”心中念頭電轉,口中卻厲聲
喝道:“連姑娘身承重任,受千百窮家幫中弟子尊崇,豈可聽令人擺佈不成?”說
話之間,陡然揚腕劈出了一掌。
一股強厲的掌風,劃空生嘯,直對滾龍王撞了過去。
滾龍王左掌一揮,硬接了上官琦一記掌力,人卻緊隨著推出的掌勢,向前欺進
兩步,逼近了連雪嬌。
上官琦只覺手臂一麻,全身勁道似是被對方強大的反彈之力震得陡然喪失,一
連向後退了四五步,才拿樁站住。
滾龍王一掌震退了上官琦,但他雙目中那炯炯逼人的眼神,卻忽地黯然無光。
就這一剎那間,連雪嬌突然神智全復,陡然向後躍退五尺。
滾龍王右手隨著欺進的身子拍出時,已然是遲了一步。
袁孝的反應稍嫌遲呆,上官琦和滾龍王對了一掌,他才警覺,怒吼一聲,縱躍
而起,連身帶人向滾龍王撲了過去。
滾龍王眼看連雪嬌已傷在自己的手下,卻不料被上官琦疾發一掌救了去,心中
大是忿怒,暗提真氣,提起右掌,正待劈出,袁孝卻和身由空中撲到。
形勢緊迫,他不得不先抵袁孝的攻勢,右手一揮蓄足全力的一掌,迎空拍出。
袁孝雙掌齊出,硬接一擊。
雙方掌力一撞,震得袁孝口中怪嘯一聲,懸空倒翻了六七個筋斗,飛落到四五
丈外。
上官琦心頭凜駭,暗暗忖道:“此人功力,當真深厚驚人,武功之高,實莫可
測。”
心中在想,手卻未停,暗中咬牙,提聚真氣,又是一掌,拍了出去。
滾龍王左手一揮,接下一掌,怒喝聲中,身子疾飛而起,直撲連雪嬌。
連雪嬌微挫柳腰,猛一長身,竄出去一丈開外。
滾龍王一撲落空,剽悍勇猛的袁孝已從側面攻到,右拳左掌,分襲兩處大穴。
滾龍王眼看上官琦、袁孝各接下自己七成真力的一掌之後,毫無傷損,仍然能
揮掌再攻,亦不禁暗生驚駭,忖道:“今日如不把這兩人除去,眼下就成大患。”
心念一轉,不再顧到連雪嬌,反臂一揮,架開袁孝拳掌,疾飛一腳,踢向袁孝
的小腹。
袁孝得天獨厚,武勇過人,再加上那渾厚中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剽悍之氣,鬥
志激昂異常,一側身,避過滾龍王踢來一腳,一招“穿心拳”當胸搗去。
滾龍王冷笑一聲,左臂“法輪一轉”,一條手臂陡然間幻化出十幾條臂膀出來
,耀眼生花,叫人莫測虛實,身隨拳勢一轉,避開袁孝一拳,一團臂影,斜裡擊去
。
袁孝只覺十幾條臂影輪轉擊來,心頭大急,但他拙人笨招,雙拳一提,猛向那
團臂影之中劈了過去。拳風奇猛,有如驚濤裂岸。
只聽滾龍王冷哼一聲,疾向後面躍退五尺。
原來袁孝未為滾龍王拳勢花招所惑,破影一拳,正擊在滾龍王時間“曲池”穴
上。滾龍王一條左臂頓然一麻,下面潛藏的幾招殺手,無法用出,只好倒躍而退;
袁孝大吼一聲,撲了上去,雙拳連環劈出,和滾龍王展開了一場近身相搏。
滾龍王左臂“曲池”穴受傷,在袁孝迫攻之下無暇運氣活血通穴,只好單用一
條右臂拒敵,掌切指點,封擋袁孝雄渾的雙掌。
上官琦和滾龍王拼了兩掌,人雖未傷,但已被震得氣血浮動,心知如不運氣調
息,勢難再戰,看袁孝力搏滾龍王,眼下似是還不致落敗,倒不如藉機養息一下精
神,當下不再出手相助,凝神而立,運氣調息。
回目望去,只見連雪嬌呆呆地站在一丈開外觀戰,臉上神情變化不定,顯然她
心中也還有著劇烈的波動。
這是一場武林中罕見的劇烈之戰,袁孝放手施為,竟然和滾龍王打了個不勝不
敗之局。
滾龍王傷了一臂,拳勢變化上大打折扣,有很多殺手絕招,無法施展出來。
他乃久經大敵之人,心機陰沉,雖在激怒之下,仍然默察敵我形勢:如若上官
琦和連雪嬌聯手攻上,眼下暫保的均勢,即將立刻打破,自己左臂上穴道未解,難
以雙手應敵,一世英名盡付流水不說,說不定還將重傷在這三人聯手之下。
忖思之間,上官琦已經調息完畢,緩步向場中欺入。
滾龍王兇殘之名,江湖上無人不曉,但他卻又如隱藏在雲霧中的神龍,若隱若
現,更增加了不少神秘之感,是以武林之中,聽到滾龍王三個字,早已魄驚膽喪,
縱然能出手和他一戰,但心理之上先已有了怯敵之心,武功上先打折扣,難已放手
施為。此等情形,並非只限於二三流的高手,連那雄才大略的歐陽統也有著這種畏
懼的心理。
但上官琦和袁孝,卻正有著相反的感覺。那袁孝渾渾噩噩,不知畏懼,不去說
他。上官琦心中卻對滾龍王有著極深的仇恨,那日在那白馬山中,被一個青袍人,
打下了千丈懸崖,如非機緣湊巧,剛好跌落在了一片水潭之中,定然早已摔個粉身
碎骨,二則他心中一直惦著武當掌門人傳授他太極慧劍之事,臨死遺言,要他維護
武當一派的安全,此事有如一塊千斤重鉛,壓在了上官琦的心上,常覺肩上責任重
大,惶惶難安。因此,他在和滾龍王動手之時,不但毫無怯敵之意,而且內心之中
反有著擠斗決死之心。這等心理上的一反一正的感覺,對武功實有著正反的加減。
滾龍王一面封擋袁孝愈攻愈強的拳勢,一面回目望去,只見上官琦神采飛揚,
眉宇之間泛生出一片殺機,高視闊步而來,似是全然未把自己放在心上。
數十年來,滾龍王從未見過這等充滿著敵意而又心存藐視的目光,不禁暗暗一
歎,忖道:“此子膽氣豪壯,奪人鬥志,在心理上我已先輸他三分,如不早日設法
除去,只怕日後我要殞折在此人手中。”
心念一轉,突然轉身一躍,直向上官琦撲了過去,迎胸拍出一掌。
滾龍王數十年來縱橫自如,予取予求,除了唐璇之外,世上已無他可怕之人,
養成他一種目中無人的驕橫之氣,心中感覺著想殺哪個,哪一個就該引頸受戮,這
種驕橫之氣,早已根深蒂固,雖在連受挫折下,仍然毫無警覺。這一刻工夫之內,
他已連轉了殺死連雪嬌、袁孝、上官琦三個的念頭。
上官琦經過這一陣調息之後,功力已恢復了大半,右掌一揮,又硬接下滾龍王
劈來一掌。
滾龍王久戰力疲,再加上一條傷臂未復,功力大受影響,一掌擊撞之下,上官
琦固然被震得向後退了兩步,但滾龍王本身也覺著心頭一震,幾乎拿不住樁。
上官琦略一定神,又揮掌攻了過去。
滾龍王數十年培養成的驕橫,頓然間為之消失。現實的情景,已使他不得不驀
然覺醒,發覺眼前之人,竟然都是強勁的敵人。不但對方的武功在自己受傷下可以
硬擠,而且合兩人之力傷了自己,也非什麼難事。
他發覺了自己正深陷一種危險中,這種險惡的局勢,正在不斷地擴大。他本是
大好大惡之人,審度出敵我形勢,立時有了逃走之心。
但上官琦拳擊掌劈綿綿攻上,滾龍王一時間竟有著脫身不易之感。
袁孝緊握著雙拳,虎視眈眈,隨時準備出手。連雪嬌人也恢復了常態,對他的
畏懼之心似正在劇快地消減著。
這些情景,使滾龍王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他心中思慮重重,分心旁顧,不覺手下一慢,上官琦趁勢一拳,逼開了他的雙
臂,擊了過去,正打在他右肩之上。這一拳落手甚重,打得滾龍王一連向後退了三
四步遠。
上官琦陡然收住了拳勢,不再攻出,口中卻縱聲而笑。
滾龍王本待藉機逸走,但聽得上官琦大笑之聲,心頭羞怒交加,厲聲喝道:“
無知小兒,你狂笑什麼?”
上官琦停下大笑之聲,道:“滾龍王,你應該感覺到,自己也不過爾爾,照樣
的可以挨打。”
滾龍王冷冷說道:“你們車輪戰我,勝之不武。”
上官琦笑道:“連姑娘一招未發,所謂車輪大戰,也不過我們兩人而已。哼哼
!其實對付你這種積惡無數、兇殘陰毒的人,早該聯手合攻了……”
滾龍王心頭大駭,暗暗忖道:“這下情勢,對我是大大的不利,左臂穴道受傷
,一直未能運氣調息復元,如若他們三人當真聯手而上,片怕難逃敗亡之途。”
原來滾龍王一向行動都帶有大批隨行人員護駕,唯獨此次未帶隨行之人。只因
這山區方圓六七里內到處埋伏了窮家幫的明樁、暗卡,人手如多,勢難逃過窮家幫
的耳目。滾龍王對唐璇一直懷著深深的戒懼,他調集高手,守在山莊外二十餘日,
一直不敢冒險輕進。這次本想憑仗絕世輕功,單人匹馬準備深入窮家幫的腹地以查
虛實,卻不料途中遇上了上官琦等。
如果只是遇上了上官琦和袁孝,滾龍王也不致出面挑戰,意外的是遇上了被自
己下了附骨毒針的連雪嬌。在他想像之中,連雪嬌仍然是像過去一般,對自己心存
敬懼,那是決不會和自己動手,說不定在自己命令相迫之下,還將對上官琦和袁孝
出手。
數十年來,滾龍王有著輝煌無比的成就,這成就使他生出了強烈的自信,除了
和唐璇對敵之時有些緊張之外,其他之人,均不放在心上。何況,在他的預想之中
,連雪嬌在自己命令喝叱之下,倒戈相向。
今日之勢,即將拉成二對二的平局。哪知事實上大謬不然:連雪嬌不但未被他
言喝住,而且行動之間也似完全的背叛了他;上官琦和袁孝在武功路數之上,又隱
隱地克制住他的武功。
滾龍王默察情形,難再戀戰,當下冷笑一聲,道:“你們三人聯手而上,又有
何懼……”微微一頓,接道:“但本座還有要事待理,今日放你們一條生路。”轉
身一掠,人已到數丈之外。
上官琦縱身長笑,道:“滾龍王,你可是害怕了麼?”
滾龍王不理上官琦的譏笑,一連兩個飛躍,人已到數十丈之外,隱人一個山角
之後。
袁孝一揚雙拳,說道:“大哥,咱們追上去吧?”
上官琦搖頭說道:“不用了,為兄的己被他震傷了內腑。”身子搖了幾搖,一
屁股坐在地上。
原來上官琦接下滾龍王兩掌之後,早已被震得內腑翻動,血浮氣湧,但他心知
如若被滾龍王發現了自己難再支持下去,滾龍王勢必振奮全力殺傷袁孝,是以強行
忍耐,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強自揮掌再戰,嚇退了滾龍王。
連雪嬌緩步走了過去,蹲下身子,扶住了上官琦,柔聲說道:“你傷得很重麼
?”
在她芳心深處,早已深印了這位英俊少年的影子,此刻真情流露,也顧不到身
側還有袁孝。
上官琦的內心中何嘗不是對連雪嬌有著深厚情意?她嬌艷如花,智計絕世,實
是武林間不可多見之人。可是唐璇那生前遺言,一直盤旋在他的腦際,囑咐他必須
忍受著情感上的痛苦折磨,以使連雪嬌雄心振奮,但也不能太過絕情,兔使她心灰
意冷。這些話有如一千斤的重鉛,壓在他心靈之上。
連雪嬌看他久久不答自己問話,只道他傷勢沉重,耳目已失了靈敏,不禁黯然
一歎道:“滾龍王功力深厚,你連和他硬拚掌力,只怕傷得不輕。此地不便久留,
咱們找處僻靜所在,我助你療治傷勢。”伸出纖纖玉手,扶起了上官琦。
袁孝突然大邁一步,道:“大哥,我抱著你走吧!”雙臂一展,抱起了上官琦
,當先行去。
連雪嬌搶在前面帶路,在一處幽靜的山谷之中停了下來。
袁孝放下了上官琦,笑道:“大哥,連姑娘很會醫病……”他本是想頌贊一下
連雪嬌的醫道,但說了兩句,又不知如何接口,只好一笑而住。
連雪嬌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山勢,說道:“袁兄弟,你到那谷口之處守望,不論
何人,一律不許入谷,我為你大哥療傷。”
袁孝應了一聲,急急奔去。
幽寂的山谷中,只餘下了上官琦和連雪嬌兩個人。
上官琦長長吁一口氣,道:“傷勢不重,自信經過一番調息就可以復元了,不
敢有勞姑娘。”
連雪嬌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你在撤賴。”
上官琦道:“那也不是。我確被滾龍王震傷了內腑。”
連雪嬌輕輕歎息一聲,道:“這道山谷中幽靜無人,你心中有什麼話,儘管對
我說吧!”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在下深望姑娘能暫留窮家幫中,為挽救武林大劫一盡
心力。”
連雪嬌道:“我不是留下了麼?大帳論兵,教場點將。此刻咱們是私人相對,
不用談論這些江湖大事。”
上官琦只覺胸中熱情衝動,恨不得一吐為快,但他心知此時一言錯出,即將留
下了無窮後患,牽動大局,暗中強忍痛苦,說道:“那要談什麼呢?”
連雪嬌一字一句他說道:“談談我們的事。”
上官琦抬頭望天,緩緩說道:“我們不是很好麼?你身居要位,掌握著窮家幫
金牌令符,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連雪嬌怒聲喝道:“不談這個,我是問你要如何待我……”輕輕歎息一聲,接
道:“你為了救我,抱過了我的身體,這是恩,也是孽,你准備怎麼辦?”
上官琦回目望去,只見連雪嬌嫩紅的臉上籠罩著一片寒霜,顯然,這幾句話,
她用了很大的氣力,也說得十分嚴肅,事情似是已到了決斷的關頭,不禁心頭暗自
焦急,人急智生,長長歎息一聲,道:“你准備如何對待我那袁兄弟?”
連雪嬌似是未料到上官琦有此反間,不禁呆了一呆,道:“他待我很好,情深
意重,但我不能視他為夫,嫁他為妻……”微微一頓,道:“半年來,我們雖然相
處一起,但他對我敬多於愛,從未有過肌膚相親的事。”
上官琦道:“難道你不明白,他對你情意深重?”
連雪嬌道:“我明白又能怎樣?你可是要我當真的下嫁於他不成?”
上官琦舉手搔頭,只覺此言十分難以答覆,沉吟了良久,道:“至低限度,咱
們不能太傷害他。”
連雪嬌道:“此事早晚他要知道。如其拖延時日,倒不如早些告訴他好。”
上官琦緩緩說道:“你讓我多想想好麼?”垂首沉吟不語。其實他內心之中,
卻正起著強烈的波動,唐璇生前所留遺言和袁孝那純樸的影子,逐漸地壓下去他波
動的熱情。
他已逐漸恢復了冷靜、機智,回頭望去,只見連雪嬌垂下粉頸,也正似在籌思
良策。
忽聽一聲長嘯傳了過來,袁孝疾快的奔行而來,眨眼之間已到兩人身側,說道
:“大哥,連姑娘,有人來啦!”
面對著純樸袁孝,連雪嬌和上官琦都生出一種不安的感覺。連雪嬌緩緩別過頭
去,說道:“來的什麼人?”
袁孝道:“我不認識,不是滾龍王,也不像窮家幫中的人。”
上官琦挺身而起,道:“這就奇怪了,咱們得出去瞧瞧。”
連雪嬌道:“你傷勢好些沒有?”她雖然在極度不安之下,仍然掛念到上官琦
的傷。
上官琦道:“經過這一陣休息,覺得好得多了。咱們得先看清楚來人是誰再說
。”站起身來一揮手道:“袁兄弟,人在哪裡?”
袁孝道:“在那邊的山谷之中。”當先舉步向前行去。
上官琦、連雪嬌緊隨在他身後而行。
三人上了一處高峰之上,俯首向下望去,果然見一個身著紅袍之人,在峰下谷
中慢慢而動,只因距離過遠,只不過隱約可見人形,無法看清楚究是何等人物。
忽聽袁孝叫道:“啊!我想起來啦,是和尚。”
上官琦道:“和尚?這附近又無寺院,和尚來此做甚?”
袁孝道:“不會錯啦,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天生異稟,目力過人,上官琦、
連雪嬌都難及他。
連雪嬌緩緩吁一口氣,道:“深谷絕壁,人跡罕到,小泉流水,恐已生滿青苔
,普通行人,只怕甚難行走……”
上官琦接道:“不錯,來人只怕都是身負武功之士。”
連雪嬌道:“據我所知,滾龍王有一位方外好友,乃西藏密宗高手,同惡相濟
。那藏僧恐怕是他唯一的好友了……”語音微微一頓,道:“但也許是咱們的助拳
之人,少林僧人……”
上官琦道:“少林寺兩位高僧,和幫主相交頗深。在下聽兩人的談話口氣,在
少林寺中的身份不低。那鐵木留在咱們窮家幫中,凡木卻趕回了少林寺去。在下唐
大哥生前論及那滾龍王的身世,曾提及他出身少林。這些和尚,也許是少林高僧趕
來捉拿叛徒的人。”
連雪嬌道:“不論來人是誰,在未確定他們是敵是友之前,咱們不能不作防備
。”
上官琦道:“可要傳警報於幫主麼?”
連雪嬌道:“我想那深谷之中,該有咱們幫中的暗樁埋伏。”
忽聽袁孝叫道:“人。”
連雪嬌、上官琦齊齊凝目望去,果見兩條人影,疾如飛鳥般由緊依山壁的谷底
中,疾飛向前奔去。
連雪嬌微微一笑,道:“咱們埋伏發動了。如果來人是滾龍王那藏僧好友所帶
的密宗高手,這些人決難是他的敵手。如若少林寺中人,恐將引起誤會,咱們下去
瞧瞧吧!”
袁孝回顧了連雪嬌一眼,接道:“下去麼?”
連雪嬌點頭道:“下去,但不許擅自出手,必得聽我之命行事。”她說這話,
本是以窮家幫的文丞身份而說,說過了,才想起袁孝並非窮家幫中之人。
只聽袁孝歎口氣,道:“你這話不是說得很奇怪麼?我幾時不聽你的話了?”
連雪嬌呆了一呆,只覺他這幾日來似是成熟了很多,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慰藉
於他,只好微微一笑,道:“是啊!你一向都很聽我的話。”
袁孝似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雙臂一振,飛鳥投林一般,直向那千丈深谷之中
落去。
上官琦失聲叫道:“袁兄弟小心了。”
但見袁孝雙腿一收,懸空打了兩個筋斗,抓住了峭壁間一棵松樹,一個大翻身
,借勢緩和一下向下衝擊的力道,松枝搖顫中,右手一松,又向下面沖落下去。他
這等向下沉沖之勢,其速無比,倏忽之間,人己沉入谷底。
上官琦苦笑一下,道:“袁兄弟天賦異享,咱們是難得及他。”看準一個落足
之處,縱身躍下,手攀足蹬,向谷底滑下。
連雪嬌一挫柳腰,緊隨上官琦身後而下。
兩人下得谷底,袁孝已等候了多時。
這時,那紅衣人已然到了十丈之內,果然是一個身披紅袈裟的和尚。
袁孝回顧了連雪嬌一眼,縱身一躍,迎了上去,怪聲喝道:“站住。”
來人身份不明,還不知是敵是友,上官琦擔心袁孝莽撞,傷了對方,緊隨袁孝
奔迎上去。
那紅衣憎人單掌立胸,對袁孝一欠身,道:“施主可是窮家幫中的人麼?”
袁孝道:“好啊!我還沒有問你呀……”下面之言,一時接不上口,頓然住口
不言。
上官琦一拱手,接口說道:“大師父來自藏邊麼?”
那紅衣憎人微微一笑,道:“貧僧來自嵩山少林寺。”
上官琦道:“嵩山少林寺,向為武林同道們尊崇為泰山北斗,在下失敬了。”
紅衣僧人連連欠身,道:“阿彌陀佛,不敢,不敢……”語聲微微一頓,又道
:“施主可是窮家幫中的高人麼?”
上官琦一聽此人口氣,就知不是常在江湖上走動之人,微微一笑,道:“不錯
。不知大師要找何人?”
紅衣憎人道:“貧僧錫木,求見歐陽幫主。”
上官琦道:“大師在貴寺中身份不低了?”
錫木道:“在方丈室中聽差,有勞施主下問。”
上官琦道:“來的只大師一人麼?”
錫木大師道:“同行四人,見施主等下山迎來,深恐引起誤會,由老衲一人先
來說明。”
上官琦道:“可否請出一見?”
錫木道:“自然可以。”回首仰臉高宣一聲佛號。梵唱縹緲,延展波蕩而去。
數十丈外的山均之後,應聲現出來三個身著紅衣袈裟僧人,緩步行來。
連雪嬌自下谷底,始終一言未發,肅然而立,冷眼旁觀。
三僧行至錫木大師身後,齊齊停了下來。
錫木大師指著三憎說道:“這是貧僧三位師弟,人木、慈木、法木。”
上官琦一拱手道:“在下上官琦,見過幾位大師。”
連雪嬌打量四憎之後,遊目四顧,不見窮家幫埋伏的人手何在,心中暗暗奇怪
,低聲對袁孝說道:“你剛才看到的人呢?”
袁孝四下打量一陣,道:“看不到啦!”
只聽錫木大師說道:“我等奉命而來,有要事必得早見到歐陽幫主,還望施主
早些通報。”
上官琦暗暗想道:“歐陽幫主現在何處,如何才能和他取得連絡,連我還未弄
明白,如何個通報之法呢?”心下為難,回頭一望連雪嬌。
說道:“這位是本幫之中的文丞,除了幫主之外,權位最重,敝幫中事,無所
不管。四位有事,對他說也是一樣。”
錫木大師目光閃在連雪嬌的臉上,緩緩說道:“老衲失敬了。”
連雪嬌素手一揮,道:“不敢。大師有何見教?”
錫木大師道:“敝方丈有一親筆密函,致奉歐陽幫主。”
連雪嬌道:“不知是公函,還是私誼?”
錫木大師道:“這個老衲就不甚明白了,是以必須得面交歐陽幫主。”
連雪嬌道:“諸位一定要見敝幫幫主麼?”
錫木道:“少林寺戒規森嚴,方丈之命,弟子們向是不敢有所疏忽,還得請女
施主擔待擔待。”
連雪嬌道:“那就有勞四位在此稍候了。”
錫木修養較深,還不覺得怎樣;那慈木、法木,卻已忍耐不住,齊聲高宣佛號
,道:“貧僧等千里迢迢而來,貴幫如此慢待,豈不有失武林禮數?”
連雪嬌笑道:“滾龍王親率高手壓境,雙方隨時有衝突的可能。
此山羊徑難行,不敢多勞諸位高僧,我派人去請敝幫主到此和諸位相見。在敝
幫的幫主未到之前,由我在此相陪諸位。”回目一掠上官琦,肅然說道:“你要咱
們窮家幫弟子,施放信號,請來幫主。”
上官琦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欠身一禮,轉身向後走去,心中卻是暗暗發急,
忖道:“窮家幫中埋伏之人,不知現在何處,要我如何通知?”行了數丈,到了一
塊大巖石前,暗道:“她要我通知埋伏在這谷底中弟子,勢不能坍她的台,必須先
避過四個和尚的耳目。”身子一閃,避入了大石之後。
剛剛轉入石後,瞥見劍光一閃,草叢後突然站起了左、右二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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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初顯身手】
上官琦心中一喜,說道:“兩位到此好久了?”
左童張方微微一笑,道:“我等奉派守此深谷,到此已有半日工夫了。”
上官琦暗道:“連姑娘果有大哥之能,不知她何以得知有人埋伏此地。”當下
拱手說道:“連姑娘有令,命諸位傳訊通報幫主,少林寺錫木大師等四人相訪。”
張方低聲說道:“先生死前留下了三個錦囊,命隨身侍婢轉給兄弟。三個錦囊
,各有編號,我們兄弟拆閱了那一號錦囊,上面除了拒敵的部署之外,並命在下把
餘下兩個錦囊轉交給上官兄。”
上官琦心中納悶,暗道:“這件事,大哥也未免太過繞圈圈了,既是留給我的
遺物,何以不肯面交給我,卻要左右二童轉交?”
只聽左童張方說道:“唐先生在那留交我們兄弟拆閱的一封錦囊中說得明白,
在連姑娘未人窮家幫前,這錦囊不便交付給上官琦。”
上官琦暗道:“原來如此,想是怕我挽留下住連雪嬌時私下拆閱了。”口中卻
說道:“如若連姑娘不入咱們窮家幫呢?那兩封錦囊就不用給我了,是麼?”
右童李新接道:“我兄弟拆閱唐先生那錦囊上說得明白,如若連姑娘不肯入幫
,要我等把他的遺書奉上幫主。”
上官琦忍不住問道:“那遺書寫的什麼,兩位可曾看過?”
左童張方道:“看過了,那是要幫主再集出全幫之精銳,動員聾、啞二老,下
書挑戰滾龍王,在先生墓前,一決武林霸權誰屬。另外兩個錦囊,也不用交給你了
,這場大戰開始之後,就在墓前用火焚去。”
上官琦接道:“那時情非得已,取乎下策。”
左右二童微微一笑,轉過身去,撮唇長嘯。
嘯聲未住,遙遠處已響起相應的嘯聲,一聲聲地接續著傳了過去。
上官琦細聽那嘯聲,似是隱隱間有著節拍,只是自己聽不懂而已。正待轉身去
向連雪嬌覆命,忽聽左童張方低聲說道:“上官兄。”
上官琦微微一怔,道:“有何見教?”
張方道:“兄弟等適才目睹上官琦和那袁兄弟力拼滾龍王的身手,心中十分佩
服。”
上官琦道:“怎麼?你們都看見了?”
張方微微一笑,道:“因為相隔甚遠,看得不甚清楚……”
他輕輕咳了一聲,道:“在這座谷底之中,咱們埋伏有十二個人,由兄弟和這
位李兄弟率領待命,如有需我效勞之處,只管吩咐。”
上官琦拱手一笑,道:“幫主雄才大略,早已有了安排。”
張方搖頭說道:“如果幫主安排的,在下也不會多費口舌,告訴上官兄了。”
上官琦奇道:“那是奉了誰人之命?”
張方道:“唐先生……”
上官琦怔了一怔,道:“唐先生已然仙逝數月,哪裡還能有所指命?”
張方道:“唐先生妙算無遺,非常人所可預料。”
右童李新道:“如若連姑娘加入咱們窮家幫,這兩個錦囊就交給上官兄。”
說話之間,左童張方已從懷中取出了兩個錦囊,雙手奉上。
上官琦接過錦囊,仔細一瞧,除了編號之外,井無拆閱的日期,不禁一皺眉頭
,道:“這上面未註明拆閱之期,幾時才可拆閱?”
張方接道:“唐先生差遣那小婢送來錦囊之時,交代了兩句話。”
上官琦道:“哪兩句話?”
張方道:“陷身絕境,拆二號;情海生波,閱三號。”
上官琦隨手把錦囊放入懷中,道:“多謝兩位。”轉身向外行去。
抬頭看去,只見連雪嬌閉目盤膝而坐,擋在路中。袁孝雙手抱臂,站在連雪嬌
的身側,瞪著兩隻圓大的眼睛,望著四個和尚。
上官琦心中暗暗想道:“少林寺在武林之中,一向被視作泰山北斗。我們這般
對待寺中的高僧,莫不有失禮數?”心念一轉,油生歉疚,想待和四人說幾句謝罪
之言,但見連雪嬌如罩寒霜般的臉上,竟是不敢開口。
要知此刻連雪嬌位高權重,乃窮家幫中文丞;上官琦只不過是個香主,兩人身
份相差懸殊,她如萬一變下了臉,立時可以按幫規懲處自己。
時間在沉寂中溜過。
等待約一頓飯工夫,群僧似已不耐,錫木修養較好,尚可容忍不發,法木、慈
木、人木卻已忍耐不住,相互望了一眼,突然舉步向前行來。
連雪嬌霍然睜開雙目,冷電一般的眼神,掃掠了群僧一眼,冷冷說道:“站住
!”
她艷如桃李,冷若冰霜,姣美之中,自有著一股懾人的威嚴。三僧被她一叱,
竟然都不自禁地停了下來。
人木冷笑一聲,道:“女施主這般疾顏厲色,不知說的哪個?”
連雪嬌緩緩站了起來,冷肅地反問道:“此地何地,三位大師父豈可亂闖?”
慈木怒道:“貧僧等並非窮家幫中之人,縱是歐陽統,見得貧僧,也不能這般
傲氣凌人。”
連雪嬌緩緩說道:“敝幫主胸襟開闊,對人素來客氣,但本座執法如山,只問
是非,不講情面。”
法木一皺眉頭,道:“縱然窮家幫法規森嚴,但也不能施諸幫外之人。”
連雪嬌冷笑一聲,道:“不論何人,只要一入我窮家幫中禁衛之地,一律得烙
守本幫戒令。”
人木大師道:“如若貧僧不肯遵從呢?”
連雪嬌道:“那就只好開罪了。”
人木長眉聳動,道:“女施主盛氣凌人,貧僧倒是得領教一二!”一提真氣,
邁步向前闖來。
連雪嬌素手一揮,迎面拍出一掌。
人木冷笑一聲,道:“來得好。”揚腕硬接了一掌。
上官琦聽兩人越說越僵,心頭已是焦急萬分,卻不料兩人竟又動起手來,一時
之間,既覺不能出手相助,也不便出言相勸,不禁呆在當地。
他冀望錫木等出言勸住人木,免得鬧出傷亡,事情更難辦了。但他失望了,錫
木雖然原地未動,但卻袖手觀戰,看情形,毫無勸阻之意。
法木、慈木,更是磨拳擦掌,躍躍欲試,大有出手相助之概。
袁孝雙手緊緊握住拳頭,雙目圓睜,注定著場中的搏鬥之情,只見連雪嬌露出
不敵之狀,或是出言招呼,立時便要揮拳出手。
這時,連雪嬌和人木已然交手了四五個照面,連雪嬌掌法輕靈中暗含殺手,始
終把人木阻於原地,難越雷池一步。
但人木的掌勢,卻是越來越見強猛,又過了三四個照面,掌力已劃起了嘯風之
聲。
激鬥中,突然傳來一聲大喝道:“兩位快請住手!”
上官琦回頭望去,只見歐陽統在四個灰衣弟子護擁之下,急奔而來,暗中舒了
一口長氣,高聲說道:“幫主駕到。”
這時人木大師正施展一招“破山拳”當胸搗來,拳風奇猛,震飄起連雪嬌的衣
袂。
上官琦看得心中暗怒,忖道:“這和尚當真可惡,明明已聽到有人喝勸,竟然
用出這等惡毒、凌厲的招數。”
只見連雪嬌身子一側,險險避過一拳,纖纖玉指,疾翻而起,掠著人木手腕劃
過,飄身退出七八尺遠。
人木還待出手攻襲,歐陽統已然奔到,橫身攔住了人木,一拱手,笑道:“在
下歐陽統,四位大師父有何見教?”
人木只好收了拳勢,打量了歐陽統一眼,道:“貧僧人木,來自嵩山少林寺中
。”
歐陽統笑道:“少林派一向領袖武林,人人尊崇,在下這裡失敬了。”雙手輕
合微一抱拳。
人木雖有些餘怒未息,但面對著這盛名滿天下的歐陽統,亦有著無法發怒之感
,目光一掠連雪嬌,道:“貴幫中這位女施主,武功高強,貧僧未能多多領教,實
在大感遺憾。”
歐陽統微微一笑道:“她乃本幫之中文丞,尚望大師看在本座面上,不要再多
計較。”
人木低頭瞧瞧右腕上一線紅色的指痕,暗中運氣一試,既無痛楚之感,亦無受
傷之微,除了那條可見紅色指痕之外,別無異樣感覺,想是動手時,被連雪嬌指甲
無意揮中,是以也未放在心上,合掌一禮,退了下去,口中仍然冷漠他說道:“如
有機緣,貧僧還得向這位女施主領教一二。”
連雪嬌恍如不聞,寒著一張粉臉,冷冰冰地站在一側。
錫木大師緩步而行,越過人木,合掌說道:“貧僧錫木。”
歐限統笑道:“鐵木大師和本座交誼甚深,大師父想必是認識了?”
錫木一沉吟,道:“那是貧僧師兄。”
歐陽統道:“令師兄亦在此地,大師父可願一會麼?”
錫木臉色一變,沉吟了片刻,道:“貧僧等奉命而來,求見歐陽幫主,面呈掌
門方丈的密函一件,敝寺方丈還在等待覆命。行色匆匆,只怕餘暇無多了。”言下
之意,竟然並無會見鐵木大師之意。
歐陽統微微一笑,道:“貴方丈手書何在?”
錫木大師探手人懷,摸出一個半尺見方的黃絞錦袋,道:“敝寺方丈,曾經提
到,此函最好別讓第三人過目。”
歐陽統看那錦袋之上,加有火漆,上面寫著“袖呈窮家幫歐陽幫主親拆”幾個
大字,正待拆開,突然連雪嬌沉聲說道:“幫主且慢。”
歐陽統回顧了連雪嬌一眼,道:“為什麼?”
連雪嬌道:“江湖上的險詐,不可不防。”
歐陽統目光一掠錫木,笑道:“錦袋由本座親自收下,大師父請上覆貴寺方丈
……”
錫木大師接道:“貧僧急待覆命。”
歐陽統仔細地查閱了手中錦袋,毫無可疑之處,心下甚感為難。
逍遙秀才唐璇,!傷終重薦連雪嬌,那自是幾經思考。他心中對唐璇生前的才
華推重無比,言聽計從。如今唐璇雖死,但心中對他仍存有崇敬之心,對他重薦的
連雪嬌,亦倚重無比地信任,聽她出言相阻,決非無的之矢。
心念一轉,微笑說道:“此地不便拆閱,大師父只管上覆貴寺方丈,就說我歐
陽統遵示行事就是。”
錫木大師道:“貧憎等立待覆命,如若幫主無意接受,那就請把原函交回,仍
由貧僧等帶回少林寺中,交還掌門方丈。”
要知少林寺望重江猢,歐陽統此等舉動,實乃對少林寺大為不敬。如若錫木大
師要真把原函攜回少林,在少林方丈面前說幾句挑撥之言,只怕要引起一場極大的
誤會,心下為難,沉吟難答。
連雪嬌兩道清澈的眼神,一直盯注在錫木大師的臉上,似是要從他的神色上默
查出他胸中的隱秘。
上官琦亦覺得連雪嬌的舉動,有些過火,雖然這四個和尚的舉動亦有著可議之
處,但他自知在幫中身份和連雪嬌相去甚遠,難以作得主意,只好默默不語。
只見連雪嬌緩緩移步,行到歐陽統的身側,目光掃掠了錫木、法木等一眼,冷
冷說道:“久聞少林寺中憎侶,個個清淨無為,似諸位大師這般火氣之大,實叫人
心中多疑。”
錫木大師道:“女施主懷疑什麼?”
連雪嬌道:“適才領教那位大師父的掌法,果是出自少林一門……”
錫木冷笑一聲道:“既知貧僧來自少林,但不知還有何處可疑?”
連雪嬌神色一整,厲聲說道:“只怕諸位大師父,都已為滾龍王的藥物所述,
忘卻本性。”
歐陽統暗中焦急,忖道:“糟糕!少林寺一向自負為武林的領袖,連雪嬌這等
當面叱責,只怕要引起一場……”
心念轉動之間,錫木、法木等人,已然個個臉色大變,凝目望著連雪嬌,茫茫
若有所失。
連雪嬌突然地和顏悅色,柔聲說道:“幾位都是有道高憎,雖是中了滾龍王的
算計,仍然能保持一點真靈不昧。”
四僧臉上神色不停地變化,有時激怒,有時茫然。
連雪嬌接著說道:“四位身受貴寺方丈重命而來,如若中了滾龍王的算計,那
不但對本幫大有損害,貴寺亦將身蒙其害……”突然一揚纖手,疾向錫木大師眉心
點去。
這一招出手之快,當真是無與倫比,歐陽統心想出手攔阻,已自不及。
錫木大師在神情茫然驟不及防之下,竟被連雪嬌一指點中,身子搖了幾搖,倒
了下去。
法木、人木、慈木,看師兄倒了下去,茫然的神志,似是陡然為之一清,齊齊
怒喝,三掌並發,排山倒海一般,攻向連雪嬌。
歐陽統目睹連雪嬌忽喜忽怒的詭異舉動,心中不禁地生出警惕之心,她出身滾
龍王膝下義女,雖得唐先生全力推薦,但是否已完全擺脫了滾龍王的控制,眼下尚
難預料,倒不得不對她存上幾分戒備。
心念一轉,霍然退了數步,凝神而虯只見連雪嬌素手揮動,嬌軀兩轉,一閃之
間,竟然從三個和尚颯然排山的掌力中轉了出來。
三僧一擊落空,但那擊出的掌力,卻有些收勢不住,盤旋撞來,激起了一陣旋
風,吹得四外觀戰之人,衣袂飄飄。
一側觀戰的袁孝,一見連雪嬌脫出重圍,突然大喝一聲,直向法木撲去。
慈木、人木,齊齊出手,疾快地拍出了一掌,分由兩側襲攻袁孝。
袁孝雙拳忽地一分,猿臂一伸,分接兩人的拳勢。他神力過人,竟然硬把左右
襲擊而來的兩掌齊齊接下,同時飛起一腳,踢向法木。
連雪嬌目光一掠上官琦,冷冷說道:“快快出手,幫助你袁兄弟,最好能夠生
擒這三人,不要傷了他們,免得和少林結仇。”
上官琦雖然不願出手,但對方是文丞的身份,只好縱身而上,相助袁孝,搏鬥
三僧。
連雪嬌回顧了歐陽統一眼,道:“幫主,可是對屬下有所懷疑麼?”
歐陽統想不到她開門見山地直說出來,不禁怔了一怔,道:“本座只覺在未能
證明少林幾位大師來意不善之前,不宜和少林結仇!”
連雪嬌目光一掠場中的打鬥情勢,冷冷他說道:“這麼說將起來,幫主對屬下
似是不信任了?”
歐陽統道:“這個這個……”他乃心胸磊落之人,向來不善謊言,連雪嬌一言
揭穿了他心中憂苦之事,竟然接不上口來。
連雪嬌仰起臉來,長長吐出了一口氣,說道:“幫主如若不能放心,不妨追回
文丞之權。”
歐陽統接道:“在下用人,向不多疑,只不過是不願和少林寺結仇,並無干犯
文丞權令之意。”
連雪嬌再看場中的搏鬥情勢,袁孝、上官琦已逐漸控制了局勢,三僧在兩人掌
指迫攻之下已落下風,當下緩緩說道:“如若我的料斷不錯,這三人已為滾龍王所
收用。”
歐陽統道:“你可是懷疑他們的來歷麼?”
連雪嬌搖搖頭道:“這四人該都是千真萬確的少林僧侶,只不過他們已被滾龍
王下了迷藥,神智受制,情非得已地為人所用。”
歐陽統道:“縱然如此,咱們也不能濫傷無辜,和少林結下仇恨,這也許還是
滾龍王的用心。”
連雪嬌道:“滾龍王的用心,決不止此……”
歐陽統凝神打量了四個和尚一陣,只見他們出手的少林心法,而且毫無遲滯之
像,當下說道:“以本座的眼光,看不出這四人中了滾龍王的迷藥。”
連雪嬌冷笑一聲,道:“幫主既然授我全權,最好是不要干擾屬下的事情。”
歐陽統呆了一呆,欲言又止,心中卻是焦急,忖道:“眼下窮家幫初受大挫,
八英、四十八傑的傷亡甚多,還未能選入補充,下令調集各處分舵中高手尚未趕來
,滾龍王已然親率四侯和高手趕來,戰雲密布,大有一觸即發之勢。就江湖情勢,
唯一可能幫助窮家幫對抗滾龍王的只有少林一派,如若再傷了少林寺中派來的僧侶
,開罪少林寺,鬧成兩面受敵,當真是覆亡在即,但勢又不便再攔阻連雪嬌。”
正忖思間,忽聽連雪嬌高聲對袁孝和上官琦說道:“你們放手施為,三十回合
之內,定要生擒這三個動手的和尚。”
袁孝對連雪嬌素來敬若神明,一聽令下,拳勢突緊,拳風更見凌厲。
但上官琦卻是心有顧忌,不肯放手施為。
連雪嬌目光何等鋒利,兩合之後,已看出上官琦的招數華而不實,不但手下留
情,而且還影響袁孝的掌勢,無法發揮出全部的威勢,心中大怒,厲聲喝道:“上
官琦,你對敵不力,陽奉陰違,記重刑一次,三僧受縛後,立時執行。”
上官琦聽的一怔,心知已被連雪嬌看出了自己的用心,當下掌勢一變,全力出
手。
這一來,場中的搏鬥形勢,立時有了大大的改變。
法木、人木、慈木,在袁孝和上官琦全力的攻襲之下,己無還手之力,露出了
敗像。
錫木大師內功深厚,雖被連雪嬌一指點倒,但經過一陣暗自運氣調息之後,穴
道自解,體能盡復。眼看情勢變化,上官琦和袁孝聯手而戰,已然搶盡了優勢,如
若自己再不出手相助,三僧落敗在即。當下一躍而起,高宣一聲佛號,舉手一拳“
挾山超海”,疾向上官琦搗了過去。
上官琦揮掌一接,竟然被震得手臂一麻,向後退了一步。
錫木大師也被上官琦強大的反擊之力,震得向後退了一步,暗道:“此人年紀
不大,竟然有著這等深厚的功力?”
心中在想,人卻欺身而上,兩手一合,“雙風貫耳”合擊過去。
上官琦雙手一合,由“童子拜佛”化一招“劃分陰陽”,雙手一合一分,把錫
木大師一招“雙風貫耳”化解開來。
這兩人交手兩招,已覺出返上了勁敵,這一戰的勝負,恐已非三五十招中能夠
分得出來。
連雪嬌眼看上官琦和袁孝已操勝算,但錫木大師一出手,卻使局勢大為改觀,
他武功高強,似是超過了三僧甚多,一出手立時把敗像畢露的大局給穩了下來。
就場中搏鬥的形勢而論,如果連雪嬌不出手,雙方暫時的平衡,還要保持一段
時間。
這時錫木已和上官琦形成了獨鬥之局,袁孝拳勢一緊,把法木、人木、慈木的
拳勢、盡數接下。
上官琦遇上了勁敵,精神大振,拳路的變化也是愈打愈見奇奧。
錫木在上官琦強力的反擊之下,逐漸地落在下風。
歐陽統一面冷眼旁觀,一面暗自忖道:“少林寺中的和尚在青燈古佛相伴之下
,大都是有著甚好的涵養,這四個和尚,既都是木字排行,想來定然是鐵木大師等
一輩人物了。鐵木現在微傷已愈,何不請他來一看究竟呢!”
正忖思問,忽見那錫木拳勢一變,施出少林寺鎮山絕技之一的十八羅漢掌法。
這十八掌,乃至剛至猛的武功,如若功力不到一定的階段,無法用來克敵。錫
木大師連連劈出三掌,立時把敗勢給穩了下來。
上官琦只覺他拍出的掌勢,凝結著深重的壓力,必須要用出極大的內力,才能
封擋開他的掌勢壓力。
只見錫木大師的羅漢掌掌力,愈來愈強,一刻工夫,丈餘之內,已激盪起強猛
的勁風。
上官琦暗暗吃驚道:“奇怪,這和尚功力怎的如此深厚,掌勢愈來愈見強猛?
”上官琦原覺自己內力和錫木在伯仲之間,但此刻卻有著大不如人之感。
要知那少林十八羅漢掌,看上去掌掌如浪撞礁巖一般,全憑藉那排山倒海般的
陽剛之力取勝,其實卻是至剛至猛中,蓄蘊了奇奧的變化,掌勢愈來愈見剛猛,人
並不覺出勞累。
原來那掌勢變化中,招招相連,下一招的變化中,剛好把上一招未用完的餘力
借用過來克敵,因此那掌力愈打愈強,但發掌之人卻不見如何的勞累。
上官琦逐漸地陷入了艱苦之境,在錫木強猛的掌力迫逼之下,已然是有守無攻
。
連雪嬌一皺眉頭,轉臉望去,見袁孝猛斗三僧,卻是佔盡了優勢。
歐陽統突然回過身子仰臉一聲長嘯。
山石後人影閃動,奔過來左童張方。
歐陽統正待吩咐張方去請鐵木大師,連雪嬌卻搶先說道:“上官琦已經有守無
攻,你上去助他一臂之力。”
張方應了一聲,挺劍攻上,長劍一抖,斜裡刺去。
錫木大師反臂拍出一掌,強勁的掌力,疾湧而出,震開了張方長劍。
就這一緩的工夫,上官琦已由那掌影中破圍而出,展開反擊,指點掌劈,搶回
先機,口中卻大聲喝道:“張兄請退下去,兄弟一人足可對付他了。”
左童張方心知高手相搏,最忌別人從中插手相助,聽得上官琦的招呼,立時收
劍而退。
要知那十八羅漢掌,乃少林寺鎮山絕技之一。上官琦失去主動之後,先機全為
錫木大師搶去。在錫木十八羅漢掌強猛綿密的猛攻之下,局勢全為錫木控制,反擊
無力。張方一劍攻來,迫得錫木回掌相救。上官琦藉機搶回主動,展開反擊。錫木
大師雖然連出奇招,想扳回劣勢,但上官琦早已有備,哪裡還容他十八羅漢掌的威
勢再度發揮?一陣掌指交錯的猛攻,把錫木迫得手鈸腳亂,應接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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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武林三寶】
場中的形勢漸呈明朗,四個少林寺僧侶已然全都落於下風。
激鬥中,忽聽上官琦大喝一聲,一掌拍中了錫木大師的左肩之上。
錫木只覺左肩一陣劇疼,半身都有些麻木起來,不覺手腳一緩,上官琦乘勢一
指,迎了過去,正中錫木“靈台”穴上,立時倒在地上。
上官琦點倒錫木之後,退到一側,看袁孝和三個少林僧侶動手。
忽聽袁孝大喝一聲,連續劈出三掌。
手掌交錯,響起了一聲悶哼,慈木大師中了一掌。
這時,場中動手之人,只餘下人木、法木,在袁孝強勁拳勢迫攻之下,早已是
敗像畢露。慈木中掌之後,躍出圈外,場中只餘下人木、法木,更是招架不住,又
支持了五合,法木也中了一掌。
袁孝落手極重,一掌擊在法木左臂之上,手臂登時為袁孝一掌拍斷。
歐陽統一皺眉頭,想待出口喝止,又怕袁孝不聽,他非窮家幫中之人,歐陽統
雖是一幫之主,如若袁孝不聽,也是沒有法子。
上官琦突然一躍而上,雙手齊出,點了慈木、法木的穴道。
忽聽袁孝一聲長嘯,左手一攔,撥開了人木雙手,右手一把擒住了人木項頸。
只聽人木冷哼一聲,登時失去了掙扎的能力。
歐陽統看袁孝面目猙獰,擔心他發了野性,一舉把人木捏死,那時,勢將和少
林結下不解之仇,趕忙叫道:“袁兄,不可隨意傷人。”
連雪嬌揚手一指,點了人木穴道,低聲說道:“放開他。”
袁孝應聲鬆開了右手,退到一側。
連雪嬌目光一掠上官琦,道:“你把這四個人放在一起。”
上官琦依言把四人移置在一起放好。
連雪嬌緩緩說道:“幫主請把那少林方丈的來書交給屬下。”
歐陽統緩緩取過錦袋,遞了過去。
連雪嬌掂了掂手中錦袋,低聲對上官琦道:“這四僧之中,以錫木大師的武功
最高,也是這班人中的領隊。你解開他上半身被點的穴道,我有事情問他。”
上官琦依言解了錫木穴道。
歐陽統忽然想到,正因連雪嬌出身滾龍王膝下,才能對刁惡陰險的滾龍王有所
瞭解。唐璇推薦連雪嬌,只怕這也是極重要關係,當下凝神觀看,靜立不動。
連雪嬌緩緩把錦袋交給錫木,笑道:“這錦袋之中,既是貴寺方丈的手筆,勞
請大師父親自拆閱如何?”
錫木大師接過錦袋,臉色忽然大變,目注連雪嬌,緩緩說道:“這錦袋不能拆
閱。”
連雪嬌回顧了歐陽統一眼,緩緩對錫木說道:“四位之中,三位都已被滾龍王
下了迷藥,本性迷失,身心都受滾龍王的控制,只有大師一人的神志還可保持清醒
,是麼?”
錫木大師道:“貧僧雖未服迷藥,但卻被滾龍王下了附骨毒針。”
連雪嬌道:“所以你甘為滾龍王所用,想用這一封書信謀算本幫幫主。”
錫木大師道:“貧僧身受鉗制,情非得已。”
連雪嬌道:“我知道,滾龍王那附骨毒針,亦經過藥物淬煉,中針之人,雖然
神志能夠保持清醒,但心神亦隱隱失去主宰自己之能。他們三人服用的藥量亦不很
重,是以很難看得出來。”
錫木大師道:“姑娘猜的不錯。”
連雪嬌接道:“如若你身上的脈穴不為點穴的手法所閉,毒針藥性未能限制於
局部,只怕神志也難有此刻清醒。”
錫木仰臉思索了一陣,道:“此刻,貧僧似是已還我本來面目。”
連雪嬌突然伸手從左童張方手中要過長劍,素手一揮,挑開錫木大師手中錦袋
,笑道:“大師父當真不知這袋中密函的內容麼?”
錫木大師道:“此函原本出於敝寺方丈手筆,但我等被滾龍王所擒之後,此函
已被他拆閱,內容是否己為他竄改,貧僧實是不知。”
連雪嬌緩緩把錦袋放置到一塊突立的山石之上,回目對歐陽統道:“幫主和少
林方丈相交,可認識他筆跡麼?”
歐陽統道:“我們往還不多,縱然見過他的筆跡,但亦早忘去了。”
語音微微一頓,又道:“但這也非什麼難事。少林寺中那鐵木大師現在此處,
只要請他來此,不難辨識出函上筆跡是否出自少林掌門方丈之手。”
連雪嬌突然一整臉色,嚴肅他說道:“唐先生生前掌理幫中文丞之職,幫主對
他如何?”
歐陽統道:“言聽計從。”
連雪嬌道:“那幫主對屬下呢?”
歐陽統道:“一般敬重。”
連雪嬌道:“如若幫主對我出身懷疑,此刻還來得及。”
歐陽統道:“本座用人,向不懷疑。唐先生遺言推薦,非姑娘大力難挽武林大
劫。姑娘縱不為窮家幫著想,也該為武林浩劫一盡心力。”
連雪嬌長劍一揮,那錦袋應手而斷,露出一張函箋。
歐陽統此刻對她料事,已生敬佩,靜站一側觀看,默不作聲。
連雪嬌長劍挑開素箋,凝神看完,突然回顧了張方一眼,道:“你可帶有火摺
子麼?”
左童張方探手入懷,摸出火摺,遞了過去。
連雪嬌晃燃火摺子,燃著函箋,連那錦袋一起燒去。
歐陽統果是量大如海,面泛微笑,神色自若,望著連雪嬌燒去錦袋密函,一言
不發。
連雪嬌隨手把長劍在草地上擦了一擦,還給張方,轉眼望著上官琦,道:“你
知罪麼?”
上官琦道:“在下知罪,聽候處分。”
連雪嬌望了張方一眼,道:“留下錫木一人,其餘三僧,押回山莊,聽我回去
發落。”
張方應了一聲,舉手一招,奔來了三個灰衣大漢,各自揹著一人而去。
連雪嬌道:“此地沒你的事了,你去吧!”
張方欠身一禮,轉身而去。
連雪嬌一指錫木,回顧上官琦道:“你揹著他。”轉身向前行去。
歐陽統大感尷尬,輕輕咳了一聲,道:“本座可要去麼?”
連雪嬌道:“幫主自應參與機密。”
歐陽統苦笑一下,舉步隨在上官琦身後行去。
連雪嬌折入了一處隱秘的山彎之中,停了下來。
上官琦揹著錫木大師,緊隨連雪嬌身後而行,心中卻大感憂慮,暗暗忖道:“
連雪嬌性格難測,不知要如何懲治這位大和尚了?”
又行數丈,山彎已至盡處,連雪嬌回顧了上官琦一眼,道:“好啦!放下來吧
!”
上官琦依言放下錫木,退到歐陽統的身側。他昔年在江湖之上走動,深知少林
乃正大門派,甚受武林同道尊仰,心中暗打主意,如若連雪嬌對那錫木大師有何不
利,立時請求歐陽統制止於她。
只見連雪嬌伏下身去,掌拍指點,解開錫木大師的穴道,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塊
磁鐵,問道:“滾龍王在你何處下了毒針?”
錫木大師穴道已解,那附骨毒針藥性,立即發作,突然一躍而起,雙目眨動了
一陣,突出一掌,迎胸拍出。
袁孝緊靠在連雪嬌身側相護,左手一伸,抓住了錫木大師右掌,右手一把抓住
錫木頸子,緊接著一個掃腿,錫木應聲而倒。
連雪嬌微微一歎,回顧歐陽統道:“幫主看到了麼?”
歐陽統道:“看到了,但他身受滾龍王迷藥所制,難以自主,還望手下留情。
”
連雪嬌道:“幫主誤會屬下之意了。”
歐陽統道:“本座願聞高見。”
連雪嬌道:“滾龍王的手下個個悍不畏死,並非是他們天性剽悍,而是心神受
藥物所制,難以自主。”
歐陽統道:“這個本座早已知道。”
連雪嬌道:“這錫木大師,不過是受毒極輕的一個,尚且難以自控神智,如若
是受毒較深之人,那是終身不渝地效死滾龍王了。咱們窮家幫中弟子雖然個個敬愛
幫主,誓死效忠,但以幫主的子弟血肉之軀,和這般神智受制的瘋狂硬拚,不但難
操勝算,而且也太過殘忍。”
歐陽統聽得怔了一怔,沉吟不語,良久才黯然歎道:“浩劫已成,只有盡人事
、聽天命了。”
上官琦想到那日十里莽原中,滾龍王屬下那等奮不顧身的猛攻,心中亦不禁生
出寒意。
連雪嬌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唐先生才冠當代,屬下難及萬一。
承他遺言相薦,又蒙幫主推重,屬下接掌文丞之時,就想到此事。縱然咱們得
少林等各大門派相助,盡集當今武林精英,這一場血戰下來,只怕也要折損大半,
而且還無必勝把握。那滾龍王生性殘忍,又善用毒,只要他能逃出,仍然是江湖上
一大禍患。”
歐陽統道:“這個,唐先生在世之日,就無良策相對。本座之無能,那是不用
提了。”
連雪嬌道:“屬下倒是想出一個辦法。”
歐陽統只覺一陣狂喜,抱拳說道:“此事當真麼?”
連雪嬌道:“屬下怎敢欺騙幫主。”
歐陽統情緒激動,竟然抱拳一揖,道:“如能挽救這場武林浩劫,本座當以幫
主之位相讓……”
連雪嬌淡淡一笑,說道:“滾龍王才智過人,當代之中,除了唐先生之外.只
怕還沒有勝他之人,屬下也只不過是在盡人事。再說我投身窮家幫來,並沒有爭霸
江湖之心,那只是竭盡綿薄,以酬知己。唐先生和我素昧生平,但竟保薦再三,遺
言相托,雖然我未必能和滾龍王一較才智,但我卻不願推重我的唐先生含恨九泉,
因此,我不得不勉強受命。”
歐陽統接道:“本座向來心直口快,唐先生生前也曾和本座有所爭論。唉!本
座如有言詞過激乏處,還望不要放在心上。”
連雪嬌婉然一笑,道:“幫主儘管放心,我既答應了接掌幫中文丞,自會盡我
心力,完成唐先生未竟之志,決不會為一兩句意氣之言拂袖而去。”
歐陽統道:“姑娘的胸懷坦蕩,使我們鬚眉生愧。”
連雪嬌道:“不過有一樁事,我要先得對幫主說明,還望體念下情,面允屬下
。”
歐陽統道:“只要本座力能所及,無不答應。”
連雪嬌道:“如若屬下不能完成唐先生的遺志,那是只有以死相酬;萬一幸不
辱命,滾龍王授首之日,屬下要還我自由。須知一個女流,不願常年混跡江湖之中
。”
歐陽統呆了一呆,道:“此事容待日後再談,本座自當為姑娘借著代籌。”
連雪嬌道:“屬下心意堅決,還望幫主面允。”
歐陽統長長歎息一聲,道:“容我想上兒日,再答覆姑娘如何?”
連雪嬌不再催促,詞鋒轉入正題,說道:“據在下所知,欲想一舉使滾龍王全
軍瓦解,只有一個辦法!”
歐陽統凝神而聽,臉上一片期待之色。
只聽連雪嬌接道:“那就是設法解去他屬下身上之毒。”
歐陽統道:“此雖釜底抽薪之策,但此乃滾龍王最為關心之事,只怕早已有備
。”
連雪嬌道:“滾龍王雖善用毒,但他一人之力,也難兼顧全局。據屬下所知,
在那王府之中,有一處藏毒的密室,只要能混進那密室中去,就不難瞭解滾龍王的
用毒之法。”
上官琦突然插口接道:“姑娘可曾去過那處密室麼?”
連雪嬌道:“除了滾龍王之外,只怕再無他人去過,要有就是那守護密室的人
了。但一入毒室,今生就別想再活著出來了,所以,滾龍王用毒之事,無法在江湖
上傳揚出去。”
歐陽統道:“想是姑娘對此早有計較了?”
連雪嬌望了錫木大師一眼,道:“我要借這大師父之力,進入滾龍王府,混進
放毒的密室。只是有一件為難之事,很難解決。”
歐陽統道:“只要咱們幫中力所能及,無不全力以赴。”
連雪嬌道:“滾龍王能夠縱橫江湖,在武林獨樹一幟進而問鼎武林霸業,那藏
毒密室實是重要關鍵。只要咱們能一舉摧毀那藏毒密室,那是先給他致命的一擊,
但必得由幫中選出幾個智勇兼備之人,冒萬死之險,始有成功之望。”
歐陽統道:“幫中弟子任由姑娘選擇。”
連雪嬌道:“可是屬下對幫中弟子之能,尚不熟悉。”
歐陽統道:“這個本座可先行推選出一部武功高強之人,再由姑娘從中選擇…
…”微微一頓,又道:“不知需要幾人?”
連雪嬌道:“內應三人,外面救應,至少也得六位高手。”
歐陽統眉頭微微一皺,凝神沉思。
連雪嬌接道:“內應三人是最好都能接得滾龍王五十招以上的高手,至少三人
聯合起來,也可與滾龍王擠鬥個二三十合。”
歐陽統道:“這個恐非本幫弟子們能夠勝任,只有再就三閣一堂的閣堂主和幾
位客居在咱們窮家幫中的友人中選派了。”
連雪嬌道:“外合之人,只要武功高強即可,但內應之人,最好是很少在江湖
上行走的人,必易容改裝,混入那滾龍王府……”目光一掠上官琦,欲言又止。
她心中雖然感覺到上官琦乃此行最好的人選之一,但心知此行的兇險異常,不
忍開口指派他。
歐陽統也想到了上官琦,但他心中明白,上官琦並非真正的窮家幫中弟子,他
加入窮家幫,只不過是被連雪嬌言語所牽,自然是不好提出他來,指命赴險。
上官琦忽然一挺胸,道:“不知在下是否能應姑娘心目之選?”
連雪嬌一雙清澈的星目,凝注在上官琦臉上瞧上一陣,道:“自然是最好的人
選。”
上官琦道:“既承看重,在下願入滾龍王府一行。”
連雪嬌轉眼望著歐陽統道:“幫主只要再想出兩個武功高強的弟子隨伴上官琦
。”
歐陽統想了一陣,忽然說道:“有啦,左右二童不失兩個上好的人選。”
目光一轉,望著上官琦道:“左右二童曾和你動過手,你覺著他們的武功如何
?”
上官琦道:“兩人聯手,別有巧妙,不在弟子之下。”
連雪嬌道:“那就決定左右二童。此事知道的人愈少愈好,最好能召他們馬上
來此。”
歐陽統接道:“既然如此,本座就去召左右二童。”轉身急奔而去。
連雪嬌突然伸手點了錫木大師的穴道,望了上官琦一眼,低聲說道:“你決定
去了麼?”
上官琦道:“決定了……”沉吟了一聲,接道:“我那授業恩師傷在千臂毒叟
翁天義的手下,這其間的經過十分複雜,但綜合這恩怨經過,也是和滾龍王牽扯上
很大的關係……”
連雪嬌道:“千臂毒叟翁天義?”
上官琦道:“不錯,姑娘可識得此人麼?”
連雪嬌道:“認識,他是滾龍王用毒的親信之一。那藏毒秘室中,唯一能夠自
由進出的就是翁天義了。”
上官琦道:“家師等死亡之因,牽涉十分複雜,唯有此人知道。”
連雪嬌低聲說道:“你既決定要去,我也不便阻止,但此行的兇險,實在意料
之中。我有一件防身之物和一件兵刃,你帶著去吧……”說完之後,探手從懷中摸
出一套彩色鮮艷的藍色之物和一個金柄短刀。
上官琦只覺此物十分面熟,似是在哪裡見過,只是一時之間想它不起。
連雪嬌目注上官琦微微一笑,道:“你快些收起來吧,最好不要以此物示人。
”
上官琦心中疑竇重重,但卻依言收了起來。
連雪嬌道:“你可識得此物麼?”
上官琦道:“似曾見過,但卻不知是何來歷?”
連雪嬌道:“武林三寶,你可曾聽人說過麼?”
上官琦道:“武林三寶?”
連雪嬌道:“不錯,這就是武林三寶之二。那金柄短刀,名叫‘驚魂之刀’。
”
上官琦忽然想到那日無意之中闖入石室見到之物,失聲叫道:“我知道啦,可
是袁兄弟帶你去那石室之中取到的麼?”
連雪嬌微微笑道:“是啊!滾龍王費盡心機,要我混入閔府之中,追查的就是
此物,想不到卻被我無意之中取到。”她微一停頓,接道:“這號稱武林三寶所牽
纏的恩怨,複雜龐大,一言難盡,一時之間,實難說得清楚,以後我再告訴你吧!
此刻先告訴你施用之法。”
上官琦道:“那石室之中,有兩具死去甚久之人,一個穿著紅衣,似是一個女
的……”
連雪嬌接道:“所謂武林三寶,就是‘驚魂之刀’、‘天蠶絲衣’和一袋‘五
芒神珠’……”
上官琦道:“那石室中紅衣女骷髏手中緊握著一個金色的彩袋,不知裝的何物
?”
連雪嬌道:“五芒神珠。”
上官琦道:“何謂五芒神珠?”
連雪嬌笑道:“驚魂金刀、兩件天蠶絲衣和一袋五芒神珠,合稱武林三寶……
”瞥見歐陽統帶著左右二童,急急奔來,立時住口不言。
上官琦雖尚不知武林三寶的來歷,卻知道關係重大,不便張揚出去。
那日他在密室之中,曾經試用“驚魂之刀”的鋒利,直可切金斷玉,有如摧枯
拉朽。至於天蠶絲衣,能在那陰暗潮濕之處歷久如新,想亦有它的妙用。連雪嬌竟
以武林中之二寶交付自己,以作護身之用,情意深厚,可想而知。
心念轉動,不自覺轉眼向連雪嬌望去,只見連雪嬌也正睜著一雙清澈雙目向他
看來,四目交投一瞬,同時急急別過頭去。
就這一瞬的工夫,歐陽統已帶著左右二童趕到。
左右二童齊齊欠身,以幫中大禮參見過連雪嬌後,垂手退到一側。
連雪嬌打量了左右二童一眼,緩緩說道:“有一件兇險之事,要勞兩位一行。
”
左右二童齊聲應道:“但請吩咐,萬死不辭。”
連雪嬌道:“此行任重道遠,不但和我們窮家幫的今後命運有關,而且和武林
中的劫運也有著極大的關係,那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左童張方欠身說道:“當盡全力以赴,如有失誤,唯死而已。”
連雪嬌道:“那很好……”突然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來三粒紅色的
丹丸,接道:“這紅色丹丸,乃是一種絕毒之藥,吞下腹中,頃刻間毒發身亡。三
位請各取一粒。”
左右二童、上官琦幾乎是一齊舉步而上,取了一粒紅色的藥丸。
只聽連雪嬌接道:“此物毒性過猛,三位如非到勢窮力竭,不可擅自服用。”
上官琦、左右二童齊齊應道:“我等記下了。”收好了藥丸,肅立待命。
連雪嬌仰臉望天,長長吁一口氣道:“滾龍王府中,高手如雲,而且大都為滾
龍王藥物控制,個個剽悍勇猛,縱受重傷,但只要有再戰之力,亦必苦戰不退,必
至最後一口氣絕。只是那等聲勢,就足以震懾人心……”她微微一頓,又道:“你
們如非必要,最好是不要和他們動手,但如一旦動起手來,那就下手愈毒愈好,不
要稍存顧惜,須知那些人都已忘去了本性,不知生死,形同瘋狂,江湖禮義對他們
已然毫無拘束力量了。”
左右二童恭謹受教,連連點頭欠身。
上官琦緩緩接道:“眼下有一件為難之事,不知要如何混入那滾龍王府之中?
”
連雪嬌低聲說道:“那滾龍王府周圍十里之內,都有著森嚴的戒備,不論武功
何等高強之人,也是難以混得進去……”目光一掠錫木大師,道:“因此不得不借
重這位大師父了。”
歐陽統一皺眉頭,欲言又止。
連雪嬌似是早已料到他的心意,微微一笑,接道:“幫主不用擔憂,此乃關係
整個武林的劫運,縱然是那少林方丈知道,也決不會責怪他們。”
她說了半天,仍然未說出那如何混入滾龍王府的辦法。
歐陽統輕輕歎息一聲,道:“當今少林掌門之人剛愎自用,本座不願因小故開
罪少林一門。”
連雪嬌笑道:“不妨事。他能夠接掌門戶,必然有大智慧,剛愎自用,不過是
見聞太少,有些夜郎自大,日後咱們設法挫辱他一兩次,就可以改變了。”話說得
輕鬆自然,好像乃輕而易舉之事。
歐陽統暗暗歎息一聲,默不作聲。
連雪嬌取出磁石,動手取出錫木大師附骨毒針,拍活了他的穴道。
片刻之後,錫木大師突然坐了起來。這位身中附骨毒針神志受制的高僧,毒針
一除,立時恢復了清醒,長長吁一口氣,站起身子,合掌對歐陽統一禮,低聲對連
雪嬌道:“多謝女施主相救之情。”
連雪嬌微徽一笑,道:“隨同來此的幾位大師父,都已有本幫中人接去一處清
靜隱秘的所在,療治內傷。他們中毒較深,必得較長時間的療治,才可復元。”
錫木大師道:“貧僧等奉命投書而來,不料卻為滾龍王埋伏所擒。
但本寺規戒向極森嚴,掌門方丈尚在等候覆命。”
連雪嬌道:“如若大師此刻附骨毒針未除,可還念著那覆命之事麼?”
錫木大師道:“這個,這個……”
連雪嬌道:“眼下滾龍王屬下高手雲集四周,大師縱有回寺之心,只怕也難有
突圍之力。”
錫木回想被擒之情,知他所言非虛,微微一歎,道:“女施主說得不錯。”
連雪嬌道:“如今江湖瀰漫著一片愁雲慘霧,如若我們窮家幫不幸為滾龍王所
擊敗,滾龍王第二個指向之標的,貴寺是首當其沖。”
錫木大師道:“女施主所言極是。”
連雪嬌接道:“因此,我想商請大師父為貴派、敝幫以及那天下武林同道作一
件豪壯之事,不知大師可肯答允?”
錫木大師道:“不知要貧僧如何效勞?”
連雪嬌道:“簡單得很,你只要照我吩咐之言去做就行了。”
錫木大師道:“既是如此,女施主請吩咐吧!”
連雪嬌道:“不過這中間還有一點問題,要委屈大師一下。”
錫木長眉微聳,說道:“什麼事?”
連雪嬌道:“滾龍王的毒辣,你是早知道的了,不用我再多說。如若大師就此
前去,不論你如何裝出受毒之態,也是無法逃過那滾龍王的雙目。”
錫木大師吃了一驚道:“怎麼?難道還要貧僧服下毒藥不成?”
連雪嬌道:“為了貴寺,為了敝幫,只有委屈大師一次了。”
歐陽統聽得心神大震,暗道:“我窮家幫在江湖之上,素來正大光明,此等手
段,何異那滾龍王控制屬下之法?”他心中雖然不滿,但卻又不便出口相阻,只在
一旁連連皺眉。
連雪嬌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丹丸道:“大師請服下此藥,那滾
龍王就看不出來了。”
錫木大師回顧歐陽統一眼,欲言又止,伸手接過毒丸,道:“貧僧
此命是女施主所救,奉還女施主,也是因果循環。”接過毒丸一口吞下。
歐陽統別過頭去,暗中搖頭歎息。
上官琦輕輕咳了一聲,忖道:“她這般心狠手辣,不知大哥何以竟如此器重於
她?”
連雪嬌微微一笑,低聲說道:“大師表面之上為此行首腦人物,但暗中卻要受
本幫的管轄。”
錫木大師道:“老衲已服下毒丸,生死全操在你的手中,難道還會變卦不成?
”
連雪嬌笑道:“大師誤會了,滾龍王詭計多端,此行不但要彼此斗力,而且還
得鬥智。大師乃忠厚之人,如何能是滾龍王的敵手?”
錫木大師暗想道:“這話不錯。”當下應道:“好吧!女施主可是要親自去麼
?”
連雪嬌一指上官琦道:“我不去,你聽他的吩咐就是。”
錫木大師打量了上官琦一陣,道:“急不如快,乘貧僧服下的毒藥還未發作之
時,早些趕去吧!”
連雪嬌微微一笑,道:“不要緊,你服下的毒藥,在三日夜內不會發作。”
錫木大師被她說得半信半疑,茫然不知所措。
連雪嬌目光一轉,沉聲對上官琦道:“你身帶解毒之藥,每隔十二時辰,要送
這位大師父服用一粒,服完七粒,其毒自解。”
上官琦暗暗想到:“你幾時給我解藥了?”口中卻含含糊糊地答應過去。
錫木大師回顧了上官琦一眼,道:“貴幫主和敝寺掌門方丈交誼甚深,貧僧雖
不知本寺方丈奉上貴幫幫主函中說些什麼,但想來定然是要貧僧師兄弟相助之意。
只怪貧僧等兄弟無能,被那滾龍王所擒,藥物迷人神智,貧僧等雖有視死如歸之心
,也是無反抗之能。女施主此番又在貧僧身上下毒,手段方法足可與滾龍王前後媲
美。貧僧雖非是貪生怕死,但卻顧念到天下蒼生,仍願為女施主一盡綿薄,女施主
只管吩咐吧!”
這幾句話,說得堂堂正正,只聽得歐陽統心中如同刀扎一般難過,但事實如此
,難以挽回,只好別過臉去,裝作不聞。
連雪嬌卻微微欠身一禮,笑道:“大師父此等博愛的精神,咱們窮家幫也是一
樣的感激不盡。”
錫木大師冷冷說道:“貧僧己服下女施主的藥丸,那是不得不如此了。”
連雪嬌微微一笑,不再解釋,遙指著對面一座高聳的山峰,說道:“今夜子時
,四位請到那山峰頂上見面,本座當把諸位應用之物備好帶去,再告訴諸位的行動
如何?”
上官琦、左右二童不敢多問,錫木大師不願多問,一齊默然不語。
連雪嬌轉身對歐陽統道:“幫主,咱們走吧!”
歐陽統口中啊了一聲,緩步向前行去。他對連雪嬌措施的不滿,已流現於形色
之間。
連雪嬌視而不見,言笑自若,帶著袁孝,緊隨歐陽統身後行去。
熾天使書城
【第九十三章 進兵魔窟】
上官琦目睹連雪嬌等去遠,長歎一聲,對錫木大師說道:“大師請運氣試試,
看看體內之毒是否很重?”
錫木大師冷冷說道:“貧僧早已不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不用試了。”
上官琦知他此刻心情,也不計較,微微一笑,道:“大師不可固執。”
錫木怒道:“小施主不用對貧僧假作慈悲。貧僧縱然毒發而死,也不會向小施
主討取解藥。”
上官琦暗暗忖道:“你如真問我討取解藥,可真叫我作難了。”
左童張方望了上官琦一眼,道:“上官兄,此刻相距子夜還有一段
時光,咱們就坐在此地等到子夜麼?”
上官琦心中也沒有主意,但左童張方這一問,倒是逼得他不得不胡亂想個主意
出來,說道:“她留下咱們在此,想是要咱們監視那座高峰。此地形勢隱秘,但卻
和那高峰遙遙相對,運足目力看去,可見峰上動靜。”
這說法自然是十分牽強,但左右二童不便反駁,錫木大師卻冷笑一聲,道:“
貧僧久聞窮家幫的歐陽幫主,乃光明正大、胸襟磊落之人,卻不料傳言不如聞名,
看將起來,和那滾龍王乃一丘之貉……”
左右二童對那歐陽統十分崇敬,聞言大怒,齊聲喝道:“你這和尚,說話要小
心一些,出口傷人,當心挨揍。”
錫木大師冷笑一聲,道:“貧僧既然敢慷慨服下毒藥,生死都不放在心上,哪
裡還怕兩位恫嚇之言?哼哼,兩位施主心中如若不服,何妨動手一試?”
左童張方霍然而起,道:“在下領教幾招。”
上官琦急急拉住張方,苦笑一聲,勸道:“算了,這位大師父心中充滿了激忿
之氣,讓他放言幾句,消消心中激怒,用不著這般認真。”
左童張方暗忖道:“是啊!一個人服下了絕毒之藥,生死未卜,縱然是涵養極
好之人,也難以使他心平氣和。”當下微微一笑,道:“上官兄說的不錯。此情此
景之下,咱們實該對他多多忍耐。”緩緩坐了下去,閉目養神,任錫木大師冷言熱
語譏諷窮家幫中人物,始終不接一語。
上官琦表面之上也在運氣行功,心中卻七翻八騰,猜度連雪嬌的用心,但用盡
了智慧,仍然想不出連雪嬌這安排用心何在。
錫木大師越想越不是味,越說火氣越大,恨不得找幾個窮家幫中之人好好地打
上一架,以消胸中泛起的怒火。
可是,上官琦和左右二童個個閉目而坐,不論他罵得如何難聽,都不與他計較
。錫木大師罵了半個時辰之後,心中火氣漸平,長歎一聲,不再言語。
時光在沉寂中溜過,太陽沉下西山,幾人腹中都有些饑餓起來。
上官琦不好出口,左右二童也不好說餓,錫木大師更是不願說起,就這般對坐
相持。
直到天近二更,上官琦才霍然起身,道:“走吧!咱們到那山峰上去瞧瞧。”
四人一齊起身,攀向高峰。
這是個無月之夜,滿天繁星閃爍。
幾人攀上峰頂,立時聞到了一股酒菜的香味。峰頂人影晃動,夜風中衣袂飄飄
,似是已先有人登上了峰頂。
上官琦一馬當先,行了過去,只見兩張八仙桌上擺滿了酒菜,歐陽統、連雪嬌
都已先到,四面山緣突石間,佈滿了窮家幫中的弟子。
連雪嬌站起身來,頷首對錫木大師道:“大師父請上坐。”
錫木大師想到她下毒,冷哼一聲,道:“不用坐了,女施主還有什麼事,快些
吩咐。”言詞神色間,充滿了激忿之情。
連雪嬌嫣然一笑,道:“這一桌的菜餚,都是精美的素菜。大師父想來腹中早
已饑餓,先請食用一些,咱們再談不遲。”
錫木仔細看去,果是滿桌素餚,但覺饑腸轆轆,實無法再按饑火,不自覺地舉
筷食用起來。
連雪嬌笑靨相陪,神態間異常溫柔。
那錫木大師半生來青燈黃卷,除了習武之外,就是誦經禮佛,從未和婦道人家
同桌而食過。此刻,對面而坐的竟然是一容色絕世的美女,笑語相陪,殷殷勸酒,
這情景使一向心如止水的錫木大師,生出了一種異常的感覺。這異常的感覺,使他
不自覺中消減了對連雪嬌的忿恨。
一餐飯畢,天色己子夜過後,連雪嬌素手一揮,立時有幾個大漢跑了過來收拾
去殘席,送過兩個黃色包袱。
歐陽統一直站在旁側,一語不發,一切都讓連雪嬌去安排。
錫木大師飽餐了一頓飯後,心中怒氣也似是消去了甚多,端坐不言。
連雪嬌舉手一揮,召過來上官琦和左右二童,笑道:“三位吃得飽麼?”她仰
起臉來,輕輕歎息一聲,道:“諸君此去,窮家幫中千百弟子,都如在忍受饑餓般
的期望著你們成功;那無數被滾龍王奴役之人,是否能解脫枷鎖,還他們本來面目
,也系於諸位此行成敗之上……”
左右二童暗道:“怎麼盡說這些無關疼癢之事。”口中齊聲應道:“吃飽了。
”
連雪嬌突然一整臉色,道:“諸位此行的成敗,不但關係著窮家幫的安危,天
下武林同道的劫運,都和諸位此行有著極大關係。這不過是一席粗淡的酒菜,但諸
位卻食得津津有味,那是因為諸位太饑餓上官琦只覺胸中熱血翻動,一抱拳,肅然
說道:“此行如若不能完成所命,自無顏立足人間。”
左右二童接口說道:“如不能凱旋歸來,唯有一死報命。”
錫木大師突然站起身子,說道:“女施主博愛天下蒼生,貧僧死而何憾!但有
所命,萬死不辭。”
連雪嬌道:“諸位的俠風豪氣,令人敬慕不已。”
歐陽統突然接口說道:“幾位此行成敗,事關武林大局,本座當盡出幫中高手
,隨後趕到,全力支援。”
連雪嬌緩緩打開黃色包袱,說道:“滾龍王生性多疑,諸位此去,必得設法易
容,這包袱之中,有三張人皮面具和滾龍王府中黑衣衛隊穿著的衣服,你們帶著去
吧……”
目光一轉,望著錫木大師,道:“此行還得委屈大師。”
錫木道:“但請吩咐,”
連雪嬌道:“大師要戴上刑具,裝作被擒之人,由上官琦等扮作黑衣衛隊中人
,押解王府。此行雖可騙過別人耳目,但卻無法瞞過那滾龍王,萬一在途中滾龍王
……”突然站起身來,附在錫木大師耳際,低言數語。
錫木大師連連點頭,道:“貧僧記下了。”
連雪嬌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俏然交給了上官琦,低聲說道:“這是錫木
大師的解藥,你要好好收起,每隔一十二個時辰,給他一粒”
上官琦搖頭說道:“彼此敵汽同仇,為什麼還要憑仗藥物制人?”
連雪嬌微笑不答,卻從懷中摸出了一份詳盡的地圖,攤在山石之上,說道:“
這是滾龍王府中一份詳盡的地圖。我已離開了那裡數年之久,也許有些改變之處,
但我想那也不過小處小節,大體上不致有何變改。”
上官琦等凝神靜聽了連雪嬌解釋之言,各自默記在心,連雪嬌又告訴了他們各
種連絡的暗記,說道:“你們該上路了。”
聽了她這番安排,上官琦等已對連雪嬌刮目相看,起身一揖,拜別而去。
幾人下得山去,依照連雪嬌囑示的路徑,兼程而趕。
行不過數里左右,已出了窮家幫防守之區,錫木大師自動舉起雙手,道:“諸
位請替貧僧加上刑具吧!”
左童張方取出一個銀鎖,鎖了錫木雙手;上官琦卻打開玉瓶,倒出一粒藥丸,
送入錫木大師口中。
四人又向前行了數里,已到山口之處,突見路側中人影閃動,沖出四個黑衣佩
刀之人,手執兵刃,攔住了去路。
那四個黑衣人,打量了上官琦等一陣,一言不發,重又隱入林中。
左童張方,揚起手中皮鞭,拍的一聲打在錫木大師身上,重又向前行去。
這是一段充滿著奇異的行程,所見所聞,是那麼不合情理。他們遇到無法數計
的黑衣人,橫刀攔路,左右二童沉不住氣,幾次想和人動手,但都被上官琦暗用眼
色阻止。
奇怪的是那些現身攔路的黑衣人,只用那冷峻的目光把幾人打量了一陣,就飄
然隱退,既不喝問幾人來歷,也不盤潔姓名。這些出乎常情的行動,初見幾次,尚
無如何感覺,但見過幾次之後,立時使人生出一種如人鬼域的陰冷之感,想想這些
人似乎都是一具森冷的活動石像。
又行了一程,天色大亮,一輪紅日冉冉升起,萬道金霞逐走了夜暗,上官琦等
一行也剛好走出了山區,看官道上行人往來,炊煙縷縷升起。
左童張方輕輕歎息一聲,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滾龍王那些陰魂不散般
的屬下,大概不會再現身攔路了吧?”
上官琦望了錫木大師一眼,看他手上帶著刑具,已引得不少路人注目,低聲說
道:“咱們先卸下大師父手上刑具,才好趕路。”
錫木大師搖搖頭道:“滾龍王心地陰沉,雖是白晝之間,只怕也有人在暗中監
視著咱們,不用取了。”兩手一合,藉著寬大的僧袍,掩去雙手上的刑具。
上官琦望望天色,估計一下,說道:“如若咱們兼程緊趕,天色人夜時分,可
到九江境內。”
幾人臨行之際,連雪嬌只把行程宿站告訴了上官琦,左右二童和錫木大師,都
不知此行目的何在,上官琦既不肯說明,幾人也不好啟口追問。
白晝趕路,果然再無滾龍王的屬下出現。一日緊趕,至天色人暮時分,已到了
九江境內。
上官琦不宿客棧,卻到九江城外一座古老廟中。
這是座僻處荒野的古廟,殘垣斷壁,觸目淒涼,只有一座大殿較為完整。
四人人廟之時,已是暮色蒼茫時分。
上官琦幾人直人大殿,在供案前面坐下。
左童張方抬頭打量了四週一眼,只見幾座高大的神像油漆剝落,面目難分,已
認不出是供奉的什麼神像了。
上官琦低聲說道:“咱們就在這殿中等一會兒吧!”
右童忍不下胸中的沉悶、焦急,正待開口詢問,卻被左童張方示意阻止。
只見上官琦右耳貼地,凝神靜聽了一陣,說道:“文丞之命,要咱們在這座廟
中等一個人。”
左童張方道:“等哪一個?”
上官琦搖搖頭,道:“這就不知道了。”
右童李新接道:“這座古廟,殘破荒涼,似是久已沒有人跡,上官兄可是聽錯
了麼?”
上官琦道:“錯不了。她告訴我的就是這樣一座殘破荒涼的古廟,而且約定不
見不散。”
左右二童不再言語,但目光神色之間卻流現出了一片不信神色。
錫木大師一言不發,進得廟來就一直盤膝而坐,運氣調息。他暗中運氣查看,
竟是覺不出絲毫有中毒的跡像。夜色漸深,寒風呼嘯,荒涼的古廟一片陰森蕭索。
忽然,傳來了一陣步履聲,似是一個人直向大殿而來。奇怪的是那步履聲行近
了大殿之後,倏然而止。
上官琦、左右二童都有些緊張起來,連那閉目盤膝而坐的錫木大師也霍然睜開
了眼睛,凝目向外望去。
左童張方沉不住氣,低聲喝道:“什麼人?”
大殿外響起了尖冷的聲音道:“我。”黑影閃動,緩步走進來一個全身黑衣人
。
這人枯瘦、奇高,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好像站不穩身子,而且聲音尖厲,男
不像男,女不像女,聽起來彆扭得很。
上官琦暗中提聚一口真氣,緩緩走了過來,抱拳一禮,道:“老前輩可是姓張
麼?”
那黑衣人冷冷說道:“老夫姓王。”
上官琦道:“在下奉命來此,還望老前輩多多指導。”
黑衣人緩緩從懷中摸出一物,遞了過去,轉過身子,緩緩步出大殿而去。
左童張方望著那黑衣人遠去的背影,自言自語他說道:“這個人腰干有病,走
起路來,搖搖擺擺。”
錫木大師道:“以貧僧之見,他似是故作偽裝。”
張方道:“這話不錯,只不知他何以要裝作這般怪相?”
上官琦緩緩把手中一包黑物放在大殿正中,道:“諸位請各自戒備,我要打開
這包物事瞧瞧。”
張方刷地一聲,拔起長劍,道:“我代上官兄挑開它吧!”
上官琦點點頭,道:“有勞了。”
那滾龍王用毒之名,天下皆知,幾人不得不小心謹慎。
張方暗中用力,手中劍芒一顫,那黑色小包應聲而開。
四人等候不見動靜,再緩緩圍攏上去,只見三個銀牌下面,壓著一張素箋。
左童長劍一伸,撥開三個銀牌,挑起下面的素箋。只見上面寫道:“即刻動身
,五更之前趕到滾龍王府西側三十丈處,有一片竹林,林中自有接迎之人,一切聽
令於那接迎之人。此行途中,必有攔截,出示銀牌,即獲放行。切切勿誤。”下面
沒有署名,但卻劃了窮家幫中的暗記。
右童李新輕輕哼了一聲,道:“來人如是咱們窮家幫中之人,大可不必如此鬼
鬼祟祟;如不是咱們幫中之人,豈知幫中暗記?我瞧此事,咱們得考慮考慮,莫要
上了滾龍王的當。”
上官琦拿起一片銀牌,凝神瞧了一陣,分給左右二童各收一枚,說道:“事已
至此,咱們勢難就此而住,小心一些應付就是。”
左童張方道:“大不了暴露身份,拼他一場就是,有什麼可怕的?”
上官琦探手入懷,摸出所有解藥,交給了錫木大師道:“這些解藥,請大師自
行收存。咱們如被滾龍王屬下發現,勢非要經過一場惡戰,縱然能夠順利地混入王
府之中,只怕也難聚在一起,解藥如放在我的身上,大師食用只怕不便。”
錫木大師道:“貧僧胸中有一件懷疑之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上官琦道:“大師請說。”
錫木大師道:“貧僧暗中運功相試,絲毫覺不出中毒之征,可是貴幫文丞在用
毒之上,別有奇法不成?或者貧僧內功低淺,無法查出中毒跡像?”
上官琦略一沉吟,笑道:“本幫文丞才智過人,非我等所能妄測,她既然這等
安排,想是別有作用。為防萬一,你還是收下解藥吧!”
錫木大師伸手接過,先吞下一粒,將餘下的解藥,收在身上。
上官琦探手人懷,摸摸金刀,道:“咱們走吧!”
四人出得古廟,直向滾龍王府去。
上官琦已得連雪嬌指示,那滾龍王府就在九江城外,傍依江畔,外面看去,似
是一座廣大的莊院,周圍小村四布,三五人家,自成村落,看去都是漁農之家,其
實都是滾龍王的屬下,方圓十里內,沒有真正的住戶。當下依照連雪嬌指示的方向
,帶路而行。
四人放腿奔行,一口氣跑了七八里路。
星光下,只見幾座茅捨,緊依道旁而築。
忽然間,響起一聲沉喝道:“站住!”由那茅捨中陡地竄出來七八個手執兵刃
、全身勁裝的大漢,一排橫立,攔住了去路。
上官琦探手入懷,摸出一面銀牌,托在手心。
幾個攔路大漢,探過頭來,望了那銀牌一眼,目光轉注到左右二童的臉上。
左右二童齊齊摸出銀牌,托在掌心之上。
幾個大漢驗了銀牌,又打量了錫木大師一陣,看他手上帶著銀銬,立時讓開去
路,呼嘯一聲,隱入了茅捨之中。
上官琦暗道一聲“好險”,如若那些攔路大漢要是出言盤桔,自己定是答不出
話來,勢非要露出馬腳不可。
有了這一次經驗,四人更是沉得住氣,一連闖過了七道盤查卡哨。
這是黎明前的一段夜暗,沉沉的夜色中隱隱可見一座樓閣高聳、廣大的莊院。
上官琦低聲對左右二童道:“咱們愈近滾龍王府,兇險愈多。好在滾龍王的屬
下大都是被藥物控制了神智,儘管武功高強,但應變機智卻是難及常人,只要咱們
能夠沉著應付,不難安渡險關。咱們見過相約之人後,或將分開混入滾龍王府,在
下一得之愚,奉告兩位。”
左右二童微微點頭,正待答應,突見一盞紅燈出現在夜暗之中。
緊接著響起了得得蹄聲,直對幾人停身之處奔了過來。
上官琦一皺眉頭,道:“滾龍王府之中,不知出來了什麼人物?”
左童張方道:“咱們可要迴避一下麼?”
上官琦道:“也許在我們停身四周正有著無數眼睛監視著咱們,只要自己一亂
章法,勢將形成自暴身份之危。”
左右二童道:“難道咱們就等在這裡,被人發現不成?”
上官琦道:“以靜應變……”
說話之間,那盞紅燈已到了七八丈外,看來勢如飛,眨眼之間,即將到幾人停
身之處。
上官琦心中正自焦慮著無法應付,瞥見紅燈照射之下,現出了幾條跪拜在道旁
的人影,當機立斷,低聲說道:“事已至此,待那紅燈近身之後,咱們一齊跪在道
旁就是。”
說完這句話,紅燈已到丈餘外處。
上官琦當先一屈單膝,跪在道旁,雙手高舉過頂。
左右二童心中雖然不願,但是上官琦已率先而行,只好忍下心頭一股悶氣,跪
了下去。
錫木大師也只好隨著幾人,屈下雙膝。
只聽蹄聲奔來,當先一匹馬上,坐著一個全身黑衣的大漢,手中高舉紅燈,隨
著八匹健馬上,八個佩帶兵刃的大漢,護擁著一個騎白馬的少女。
上官琦暗中看去,只覺那騎白馬少女,只不過十四五歲,深夜寒風中,只穿著
一件紅色的短袖披肩,露出了兩條粉臂,背上斜揹著一柄古式長劍,腰中繫著一個
錦袋,不知裝的什麼暗器。
白馬奔行到上官琦的身側.忽然微微一頓,上官琦心中一驚,趕忙垂低了頭。
只聽馬上少女冷哼一聲道:“這人沒有規矩,竟然敢偷偷瞧我。”
上官琦暗暗吃驚道:“這女娃兒好尖銳的目光……”忖思之間,忽聽拍的一聲
,一條皮鞭子橫裡飛了過來上官琦淬不及防,對方又出手奇重,只覺背上一陣劇疼
,被打得跪在地上的身子,突然向前一栽。耳際間響起了一陣銀鈴般的嬌笑,那紅
衣女已在數條大漢護擁下,縱馬而去。
上官琦強自忍耐心中的激忿,望著那急馳的快馬,消失在夜色之中。
左右二童緩緩站了起來,低聲說道:“上官兄,傷得很重麼?”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還好,總算渡過了一次險關。”
左童張方輕輕歎息一聲:“上官兄的涵養實叫兄弟難及。如若換了兄弟,只怕
就難以忍得下此等之辱了。”
上官琦微微一笑,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在此等情況之下,縱然是再重一些
的屈辱,兄弟也只有忍下了。”
錫木大師道:“時光不早了,咱們得早些去見那接應之人,莫要誤了時刻。待
天亮之後,咱們就成了進退不得之勢了。”
上官琦微微點頭,略一辨識方向,當先行去。
這時,相距那廣大的莊院已然甚近,但見行人往來,盡都是佩帶兵刃的大漢,
這些人分明是滾龍王府中巡夜之人,但奇怪的是,這班人對上官琦等一行問也不問
一聲,渾似未曾看到幾人一般。
上官琦等初遇這些巡夜之人時,心中還有些忐忑不安,但一連遇上數起,不見
對方盤問,心中立時坦蕩起來。
漸漸地接近了滾龍王府,沉沉的夜色中,估計那高大的圍牆,只不過十丈左右
。
上官琦仰臉望望星辰,轉身向西側行去。
果然,行不過二十餘丈,到了一片廣大的竹林前面。
夜色沉沉,林中更見黑暗。上官琦停在林旁,茫然無措,不知是否應該入林中
。
突然間,枝葉分動,茂密的竹林中伸出一隻手來,不住向幾人招動。
上官琦暗中一提真氣,走到林邊,右手卻探入懷中,摸著那金刀之柄。
只見那探出林外的一隻怪手,緩緩收了回去,傳過來一個低微聲音,道:“天
色已然快亮,大隊巡騎立時要到,你們還不快入林中!”
上官琦暗暗忖道:“不論他是敵是友,進入林中總是比留在林外好些。”身子
一側,擠入林中。
這座竹林茂密異常,枝幹交錯,當真有寸步難移之感,上官琦不得不揮動雙臂
,分開枝葉而入。
左右二童和錫木大師緊隨上官琦身後而入。
上官琦凝目看去,只見身前三尺左右處,有一個黑衣人和自己一般分林而入,
雖只有三尺距離,但因竹干交錯茂密,人行其問,移步困難,雖只數尺距離,但卻
是無法趕上那人。
深入了六七丈後,形勢突呈開闊,只見一座座低矮的木屋,蜂巢一般排展開來
,不下三四十間之多。
那帶路黑衣人倏然止步。
上官琦仔細看那一幢幢低矮的木屋,門窗都緊緊地關閉著,也不知木屋中存放
的何等之物。
左童張方輕輕咳了一聲,道:“承大駕把我等帶到此地,不知何以不肯以真正
面目相見?”
那黑衣人緩緩轉過臉來,說道:“諸位請在這林中小木屋中休息一日,明天夜
晚,在下再來迎接幾位。”
上官琦凝目望去,只見那人帶著一張黑色的面具,除了雙目露出之外,全身上
下一片黑色,當下輕咳一聲,道:“這木屋之中不知存放的何物?”
那黑衣人道:”人……”
熾天使書城
【第九十四章 木屋之囚】
上官琦由心底泛升起一股寒意,道:“什麼人?”
那黑衣人道:“大都是犯了王府戒規之人。”
上官琦道:“憑藉著區區木屋,也能囚得住武林人物麼?”
黑衣人道:“此刻時間無多,我無暇和各位細說了。”伸手指著西面一排木屋
,接道:“這裡有八幢空室,諸位請選一幢躲去。此地每日中都有王府中護院衛隊
,早上、中午、晚上查看三次。明晚二更之後,我再來此地接迎幾位,擊掌二聲為
號,如若聽不是掌聲,切不可開啟門窗,向外探看。”
左童張方突欺進一步,道:“大駕可否請除下面具?”
那黑衣人冷笑一聲,道:“此時還不是見面的時候,到時候我自然會除下面具
,讓你見識一下。”
話聲微微一頓,又道:“早上的巡查已然快到,你們快些進去吧!”
對這人的言語舉動,上官琦等雖然心存懷疑,但沿途行來,都無差錯,一時間
猶豫難決,不知是否該進入那木屋中去。
只聽那黑衣人冷笑一聲,道:“如若你們不肯聽我的話,決無法逃過滾龍王府
的巡視衛隊,那不但將功虧一貫,能否逃得性命,還難預料。”
上官琦略一沉吟,道:“好吧,勞駕在這裡停上一會,在下先進去瞧瞧再說。
”身子一轉,直向那排列的小木屋中行去。
那黑衣人似是已知上官琦是怕他逃去,藉詞查看那些木屋,暗中卻指令隨行之
人監視自己的舉動,如若那木屋中埋伏有什麼暗器,這些人立時將一同出手對付於
他,當下冷笑一聲,凝立不動。
上官琦跑到那木屋前面,隨手拉開一扇門,探頭向裡面望去。
這座木屋,十分狹小,一個人躺下去,就沒有一點活動的餘地。
上官琦看了一陣,心中大感奇怪,暗暗忖道:“這些木屋並無奇特之處,只要
武功稍有基礎之人,就不難用掌力將它震破,但聽黑衣人說,這木屋之中,囚人甚
多,不知何以那些被囚之人甘願束手就戮,不知破室而逃?”
只聽那黑衣人道:“你看好了沒有?我要走了。”
上官琦回過身來,低聲對左右兩童和錫木大師,說道:“那木屋之中尚可容身
。”
張方道:“你看木屋還有什麼埋伏?”
上官琦道:“沒有,縱然是有,也一定藏在那木屋下面。”
張方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們就進那木屋坐上一夜再說。”
上官琦和幾人定好了連絡的方法,一齊向木屋行去。
那黑衣人趁這一陣工夫,已走得沒了影兒。
四人選了四幢連在一起的木屋,打開木門,鑽了進去。
就這一陣工夫,林中已響起零亂沉重的步履聲,似是有不少人走了過來。
上官琦左掌一揮,道:“快決帶上窗門,不要露出形跡。”
左右二童、錫木大師依言而行,迅快地隱入那木屋之中。
這幾人個個功力深厚,雖然無法將頭向外張望,但只憑藉那敏銳的聽覺,分辨
來人的步履之聲,即知來人己到了木屋附近,而且步履凌亂,來人似乎不少。
上官琦連日來親目所見,發覺了滾龍王這廣大深厚的實力,並非是如傳言那般
可怕。滾龍王借用藥物控制了這些人的神智,固然可以使他們竭盡所能地為自己效
死,但那些為藥物控制的人,卻失去了自己的智慧,只要能夠了然他們的連絡運用
之法,不但可以輕而易舉地混入了滾龍王府,而且假如能運用得當,還可以借用敵
人之力,以敵制敵。
正忖思間,突然一個宏亮的聲音傳入耳中,道:“王爺飛馬傳諭,命各處要道
加緊巡戈,可能會有強敵混入王府中來。我瞧咱們費點手腳,把木屋中囚禁之人,
仔細地點查一下如何?”
上官琦聽了一驚,暗道:“要糟!如若他逐個查驗,那是非得露出馬腳不可。
”不由探手抓住驚魂刀把,如若形跡敗露,只有施下辣手,把所有之人一鼓盡殲,
不能留下一個活口。
只聽另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算了吧!這等囚人之處,難道還有什麼敵人混
進來不成?我瞧是不用費這一番手腳了。”
那聲音宏亮之人未再接口,想是同意了同伴的說法。
上官琦放下了心中一塊石頭,仔細看這木屋僅可供一人仰臥,心頭暗暗奇道:
“由來囚人,都是用水牢、石牢,加以鐵柵,滾龍王怎的卻用這木屋囚人?如若囚
閉的是普通之人,也還罷了;但如用此區區木屋,囚禁武功高強之士,豈不是縱虎
歸山?想這木屋決然禁受不起身負內功之人的強勁掌力,破屋而逃,豈不是輕而易
舉?”
轉念又想起滾龍王是何等雄才好險之人,豈能計不及此?難道這區區的木屋之
中,有什麼機關不成?
伸手摸去,只覺四壁都是木板,毫無奇異之處,不禁大感奇怪。
這念頭在他心中不停地迴轉,竟是難按捺下好奇之心,忍不住從壁間小門向外
望去。
只見左童張方藏身的小木屋中,也正啟開了數寸向外張望,不禁心中一動,暗
道:“我如出屋查看,自是無法管束左右二童了”,正待關合木門,突然緊傍左童
的木屋木門一啟,露出一個長髮披垂的頭來。
那怪頭鬚眉俱白,一探之間,重又急快地縮了回去。上官琦心神大震,幾乎沖
口叫出了師父。
他緩緩合上了木門,心中念頭百轉,暗暗地忖道:“以師父的武功,決然不至
被滾龍王的屬下活捉著囚在此地,難道是他自己來此不成?難道也是和我們一般的
借這木屋隱藏身子不成?”
只覺這不是,那也不是,竟是想不出師父何以躲在木屋之中。
一股強烈的衝動,恨不得立時奔過去看看,免得悶得心中難耐。
但他想到此行的責任重大時,強自按捺下了衝動,如若自己先行破壞規矩,勢
難再管左右二童和錫木大師。
上官琦此來滾龍王府,確存必死之心,準備一舉毀去滾龍王賴以控制屬下的毒
室,縱然以身相殉,也是在所不計。因此,他甘願忍辱負重,聽受一個陌生人的指
揮,等待著混入滾龍王府的機會。
他雖然盡量想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但那激動的情緒卻是無法平復下來。那身負
絕世武功的授藝恩師陡然間在這裡出現,而且竟然也被囚在這木屋之中,這事情不
但大出上官琦的意料之外,而且簡直是不可思議。這念頭如一股洪流激泉在他心中
激盪,他用盡了最大的忍耐,仍然無法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和激動,舉起手來,輕輕
推開一條縫向外望去。
只見對面那緊靠張方的木屋中,緩緩伸出來一隻手掌。上官琦心頭一震,看那
伸出手掌的木屋,竟不是恩師停身的木屋,顯然這木屋中囚居的人物,有很多可以
活動。只見那伸出的手掌愈來愈長,終於抵住在另一個木屋之上,微一推動。
上官琦看得仔細,那被推動的木屋,正是探出白髮怪頭的木屋。
於是,那被推動的木屋中,也伸出一隻手來,兩隻手掌緊緊地抵觸在一起。
上官琦暗暗想道:“這兩掌相抵,似是在傳功愈傷,莫非兩人之中,有一個受
了傷不成?如若這兩座木屋中的被囚之人,尚能夠運功療傷,那兩人的耳目定然尚
未完全失靈,對自己和左右兩童等潛入木屋之事早已聽得。”
忖思之間,又是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只見那兩隻相抵的手掌,迅快縮了回
去。
上官琦心中一驚,急快地把啟開的一道門縫,重又緊緊地閉了起來。
只聽步履聲愈來愈近,似是一個人到了他停身的木屋前面。
腳步聲停止下來,上官琦憑藉聽黨的判斷,似是一個人站在他藏身的木屋前面
不動,他只好屏住呼吸,不發出一點聲息。側身貼在木壁上,右手卻握住驚魂之刀
,暗作準備。
但那人卻也似是有意地和上官琦作對一般,竟然也停在上官琦的木屋的前面不
言不動。
上官琦耳朵貼在木壁上,聽了良久,也聽不出一點聲音來,心中又是焦急,又
是奇怪,心中泛起了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打開木門看看室外停的是何許人物。
他忍了又忍,終是忍耐不下,輕啟木門.向外望去。
這時,太陽已高昇上半天,上官琦將木門微一啟動,立時有一股強烈的陽光透
射而入。陡然的陽光,射得他目難見物。在這片刻之間,如若有人施襲攻擊,上官
琦勢非受傷不可。
就在此刻,突聞拍拍兩掌互擊之聲。上官琦心中一動,暗道:“這不是和那黑
衣人約好的訊號麼?怎麼這樣快就來了?”
心中雖然還在盤算,人卻推開木門,一躍而出。就在他鑽出木屋的同時,左右
二童、錫木大師也一齊推開木屋,躍了出來,想是關在那木屋氣悶得很,大家雖都
急著要出木屋,但都強自忍了下去,是以在聽得相約掌聲之後,齊齊躍了出來。
上官琦心中一直以為自己木屋前面站的有人,但躍出木屋一看,卻是蹤影全無
,暗道:”奇怪呀,除非那人是有意尋我開心,先行走到我停身的木屋前面站住,
然後再以上乘輕功,無聲無息地悄然而去。”
只聽一個緩慢冰冷的聲音說道:“木屋之中,不能停過十二個時辰以上,多留
在屋中一刻,就多上一分危險。此刻起,到晚上日落之前,大概不會再有人來查看
,你們可在這周圍活動一下,最好借此機會,隱入竹林之中運氣調息,培養體能,
晚上或將有一場大戰。”
上官琦抬頭望去,只見竹林進口之處,站著一個全身黑衣、戴著面具的人,說
完之後,立時轉身而去,也不容上官琦等有發問的機會。
左童張方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關在這木屋之中,除了覺得有些氣悶之外
,井無其他的不適之感。”
錫木大師搖頭說道:“不然,貧僧的感覺是那木屋中有一股淡淡氣味,但卻直
衝肺腑之內,使人有著一種奇異的感受。”
右童李新點頭說道:“不錯,不錯,在下亦有此感。”
張方道:“咱們從那木屋中抓出一個人來問問,這些疑問,豈不迎刃而解?”
上官琦心中一動,突然舉步向一幢木屋之前衝了過去。
左右二童、錫木大師都道他去木屋抓人,卻不料他走近那木屋之後,屈膝跪了
下去,恭恭敬敬對那木屋大拜三拜,舉手輕輕在那木屋上彈了兩指。
這舉動,只看得左右二童和錫木大師大為奇怪,不由自主舉步行了過去。
上官琦暗用“傳音入密”之術,叫了兩聲師父,卻不聞那木屋之中相應之聲;
舉手在那木屋上彈了兩下,也不聞回應聲息;再仔細查看木屋,絲毫未錯,心中大
感奇怪。正想打開那木屋瞧瞧,左右二童和錫木大師已然行近身側。
左童張方道:“上官兄可知道木屋中關的什麼人嗎?”
上官琦想到師父那冷僻性格,這樣多人的面前,如若打開木門,暴出廬山真面
,說不定會使他大為惱怒,急急站了起來,說道:“沒有什麼,這個,這個……”
這等瞪著眼睛說瞎話,上官琦實難出口,“這個”了半天,仍是“這個”不出
所以然來。
錫木大師笑道:“上官施主既是有難言的苦衷,咱們自是也不好多問。眼下倒
是有一件極為重大的事,咱們先行研商一下。”
上官琦如獲大赦一般,急急說道:“什麼事?在下願聆高見。”
錫木大師道:“那指令咱們的黑衣人,諸位可曾看出他和常人有何不同之處麼
?”
左童張方道:“在下亦有同感。”
錫木大師道:“張施主先請說吧!如有遺漏之處,再由貧僧補充。”
張方略一沉吟地道:“我覺著他兩腿有病,行動時僵直不彎,活似一具死了的
人。”
錫木大師點頭,道:“不錯。”
張方接道:“他的聲音極怪,似是故作粗厲。”
錫木大師道:“好啦!只此二點異樣,咱們就不難找出一個眉目來了。”
上官琦道:“是啦!那人可是裝扮之後,再和咱們相見麼?”
錫木大師道:“就那人形狀之上預測,貧僧的料斷,他是矮人加高,故而行動
起來,兩腳僵直不便。”
上官琦點點頭道:“不錯,大師這一提起,使在下想起那夜咱們在那座破落古
廟之中所見之人,兩人如出一轍,只不過高矮略有不同吧。”
張方接道:“他說話故作粗厲,想是要掩去他本來的聲音。這人定然和咱們相
識的了,故而處處設法掩遮。”
上官琦只覺腦際間靈光閃動,暗暗地忖道:“這人莫非是她裝扮的麼?”在未
證實他的想法之前,不願故作驚人之言,微微一笑:“不管那人是誰,咱們都必須
得聽他之命,也許他得了咱們幫中文丞之命呢?”
張方道:“沿途行路,尚未誤錯。咱們如想混入那滾龍王府,勢必要得他指點
不可。”
錫木大師仰頭望望天色,說道:“咱們既已潛近滾龍王府,千萬不能露出行跡
,致落得功敗垂成,得設法早些藏好身子。”
微微一頓,道:“那木屋雖然安全,但已不能再多停留了。”
上官琦目光一轉,看正北方向那一排木屋後面,有一片高及人腰的亂草,低聲
說道:“咱們藏到那草中去吧!”
張方一面奔行,一面說道:“小心別踏傷邊緣的積草,留下痕跡。”
起步一躍,落入了叢草之中。
四人不過剛藏好身子,瞥見四個黑衣佩刀大漢,行了過來。
在那四個大漢身後三尺左右,緊隨著一個全身紅衣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女。
四人潛伏在草叢之中,大氣也不敢出一下。藏身匆忙,錫木大師和左右二童的
藏身之處,頭臉盡隱草中,難見外面情形變化,只有上官琦停身之處,可在不露形
跡之下,見到外面的景物。
細看那紅衣少女頗似昨夜道中所見之人,只見此刻長衫長裙,昨夜中夜色深沉
,上官琦匆匆一瞥間,雖然留下了一些印像,但卻是模糊不清。
只聽紅衣少女嬌聲喝道:“停下啦!”
四個黑衣大漢,突然一齊翻腕,拔下背上的單刀,退在那紅衣女的身後。
上官琦心中大惑,暗道:“這丫頭要搞什麼鬼,難道已發現我的行跡不成?果
然如此,勢非要一舉之間撲殺這五人,才可保得隱秘。”心念一轉,暗中通知了左
右二童和錫木大師。
但見那紅衣女蹲下身子,在一座木屋上查看了一陣,突然打開木門,探手從那
木屋之中,拖出一個人來,放在地上。日光照射下,只見那人瘦成了一張皮包骨頭
,緊閉著雙目,看樣子,已是瀕臨死亡、將要斷氣的樣子。
奇怪的是那人被拖出之後,有如毒瘤發作一般,不停地揮舞著雙臂,似是要爬
回那木屋中去。喘息雖微弱,但上官琦耳目靈敏,卻清晰可聞。
那紅衣女移動了一下嬌軀,打開了另一座木門,又拖出一個同樣瘦弱的人來。
四個黑衣大漢,突然伸出手來,把兩個由那木屋拖出來的枯瘦之人按在地上。
那紅衣女轉動著一雙靈活的星目,仔細在兩人臉上看了一陣,道:“不錯啦!
帶走。”
四個黑衣大漢立時有兩人收了兵刃,各自背上一個枯瘦之人而去。
上宮琦眼看著幾人的背影消失不見,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暗道:“這些被
關在木屋之中的人,不言不食,也不肯逃走,被折磨成一副骨頭架子了,竟然還能
活著不死,難道這些人先被滾龍王迫服下毒藥之後,再送人這木屋之中不成?”一
時之間,他雖想不通被囚於木屋的人不肯破壁而逃的原因,但他卻感覺到這是一件
慘絕人寰的事,既然遇上了,豈能置之不問?
一股強烈的衝動,使他忽然站了起來。
左右二童、錫木大師看不到外面景物,但見上官琦站了起來,也隨著一齊站起
。
兩日來患難與共,使錫木大師對上官琦心中存的一點敵意早已消去,舉步行了
過來,問道:“來人走了麼?”
上官琦忿然說:“走啦!我非要把這木屋一間間毀去不可!”
張方茫然一怔道:“為什麼?”
上官琦道:“太殘忍了……”當下把所見經過,仔細他說了一遍。
錫木大師歎息一聲:“你如把這木屋一間一間地毀去,也許將同時毀去那被囚
在木屋中人的性命。據貧僧看法,這木屋之中可能有一種奇怪之毒,被囚木屋之人
,過了一定的時間之後,即將被木屋中的劇毒浸傷,寧願常居木屋,不知饑餓之苦
,自然那是更不願破屋逃走了。”
上官琦訝然說道:“什麼毒物,竟然如此厲害?”
錫木大師道:“這一點,貧僧在未全部了然之前,不敢妄作論斷。”
張方道:“上官兄俠義肝膽,慈悲心腸,救這些淪人苦難中人,固然是義不容
辭的事,但咱們此時實不宜打草驚蛇,好在這些人被囚居此處,已不知過去了多少
時間,晚上幾日.想無大礙。”
上官琦只是一陣衝動,忘記了利害,經過張方一勸,點頭說道:“小不忍則亂
大謀。諸位暫請隱身此地,我過去瞧瞧那木屋中被囚之人的詳細情景……”
他微微一頓,又道:“萬一遇上警兆,諸位切不可現身相援,那將暴露了咱們
全部行蹤。”大步向前走去。
他記著那紅衣女打開的木屋,行近屋前,蹲下身子,仔細查看,果然發覺那木
屋椽上,寫著“江漢閔仲堂”五個小字。
上官琦忽然想到改扮混入閔府之事,想不到這個引起糾紛的老人,如今還活在
世上。
只覺那木屋之中,散發出一股奇怪的氣味,上官琦被氣味誘得恨不得鑽到那木
屋中去,不禁心頭一駭,趕忙向後移動身子,避開了那股氣息。
就在上官琦向後退的當兒,那身軀瘦高的黑衣人,突然出現。
那黑衣人對著上官琦招了招手,凝神靜立不動。
上官琦暗暗忖道:“我倒是要過去瞧瞧他究竟是何等人物。估計那黑衣人停身
之處,左右二童和錫木大師都無法看到,自不會冒險趕來相擾。”當下一提真氣,
摸了摸懷中的驚魂之刀,直行過去,在他身前四五尺處,停了下來,說道:“你是
誰?”
那黑衣人似是未料到他會有此一問,不覺微微一怔,但立即冷冷說道:“此刻
還未到暴現我身份之時。”
上官琦早已蓄意要揭穿黑衣人的秘密,說話之間,早已暗作准備,趁他分神說
話之際,伸手一記擒拿手法,疾向那黑衣人右手腕脈之上扣去。
黑衣人在全然無備之下,幾乎吃上官琦一把扣住,當下手掌一翻,兩個指尖,
反向上官琦的腕脈點去。
這一招應變迅捷,出手奇異,不但解了自己之危,且更把上官琦迫得退了兩步
。
但這一招,也暴露了他的隱秘,上官琦看他掌指細白纖巧,分明是女子之手,
當下一抱拳,道:“姑娘可是文丞連……”
那黑衣人被他揭露了身份,不再隱瞞,微微一笑道:“不錯,你猜對了,但此
刻我還不宜完全暴出本來面目,最好在左右二童和錫木大師之前也暫守秘密。”
上官琦道:“這個屬下遵命,但不知我們幾時可以混入王府中去?”
連雪嬌道:“我此刻就是告訴你們,在你們停身那亂草叢後,五丈外,七丈內
,放有四套衣服以及應用之物,我早已替你們配好了,你帶他們快去穿起,然後出
此竹林,盡量保持輕鬆鎮靜,混入滾龍王府。”
上官琦道:“就這大白天麼?”
連雪嬌道:“今日他們大都休息。王府中每屆此日,就互相宴請,最易混水摸
魚,但亦不可大意。”
上官琦應了一聲,道:“記下了。”
連雪嬌道:“快去換衣服去,我替你們把風。”
上官琦應了一聲,轉身而去,帶了左右二童及錫木大師,後行七丈,果然發現
了四套衣服。連雪嬌準備得十分周到,四套衣服亦早經分開,錫木大師還分了一條
包頭黑中。
四人易裝之後,立時出了竹林,緩緩向滾龍王府行去。
這時,他們身著之裝,正是護守王府衛隊中人穿的衣服,沿途之上,雖然遇上
了不少帶刀的黑衣人,不但未見喝問,反而遙遙施禮拜見,閃到一側,替四人讓開
了大路。
左童張方低聲說道:“你找來這四套衣服,似是身份不低?”
上官琦道:“咱們進入了內府之後,恐怕就不行了,萬一不能聚在一起,如何
是好?”
錫木大師道:“咱們先行約定好連絡暗號。”
上官琦道:“在下正是此意。但咱們的暗號,必須自行規定,不可沿用少林和
窮家幫的原定暗記,以免被人識破。”
錫木大師道:“不錯。”
上官琦道:“我已想好了幾個,不知是否可用?”
張方抬頭望去,巍峨的滾龍王府已清楚可見,相距也就不過是二三十丈遠近。
四人放緩了腳步,由錫木大師當先而行,他身軀高大,遮住了上官琦的身子,
上官琦藉機把想好的暗記告訴幾人。他追隨唐璇甚久。
智力大進,這幾個暗記,都是極為簡單的符號,但立意鮮明,相約人一望即知
。
上官琦剛剛說完,幾人已到了滾龍王府的大門之外。
錫木大師究竟是偽扮之人,看見那高大的門樓兩側,一排站十六個黑衣衛士,
不禁心中一慌,停下了腳步。
上官琦將身子一側,走了出來,踏上七層石級,直向門裡行去。
兩側排列的十六個黑衣衛士,八個手橫大刀,八個手執長矛。
上官琦踏上了最後一層石級,突然寒光一閃,四隻長矛刺了過來。
左右二童吃了一驚,正待飛身而上,瞥見那四隻長矛,將要刺及上官琦時,突
然又收了回去。
上官琦暗道一聲:“好險!我如是沉不住氣,出手封擋,只怕就要暴露出身份
。”仔細看去,只見那十六個黑衣衛士,目光直視,臉上一片莊肅陰沉,毫無表情
。
這些時日之中,上官琦的見聞大增,看了這十六個守門的大漢,雖然都有著一
身武功,但因服有迷藥,可能已失去辨識敵我的能力,他們只可在一種固定的方式
下決定來人是友是敵。
苦惱的是上官琦並不了然在何等方式之下,可以使這些人不會當真地出手攔住
幾人。
這念頭電光石火一般在他的心中轉動,人卻並未停下,神態鎮靜,滿含微笑,
緩步向府中走去。
果然,那手中執刀的大漢,突然齊齊揮動手中大刀,眨眼間一片刀光向上官琦
罩了過去。刀避鋤怒卷,攻了出來,威勢十分嚇人。
上官琦早已暗中提聚真氣,必要時出手自救。
但見那來勢洶湧的刀勢,就在將和上官琦衣袂相觸之時,陡然又收了回去。
左首一個執刀大漢,突然伸出手來。
上官琦心中一動,忽然想起連雪嬌贈的銀牌,以便作混入滾龍王府之用,當即
探手摸出一枚銀牌,遞了過去。
那人收了銀牌之後,望了望幾人一眼。
上官琦腳步加快,進了王府。
錫木大師、左右二童,齊齊緊隨他身後跟了進去。
熾天使書城
【第九十五章 寂寞香後】
進了滾龍王府,景物忽然一變,但見花木扶疏,庭院遼闊,重樓疊閣一望無邊
。
上官琦並未得連雪嬌說明,混入王府後如何會合,只好憑藉胸中一點記憶,直
向後院行去。他希望能盡快找出滾龍王賴以控制屬下的毒室,設法瞭解解毒之法,
只要能解得滾龍王控制屬下的藥毒,這一股強大神秘的勢力立時將面臨瓦解崩潰。
穿過了一座廣大的庭院,到了一處分岔的所在,只見中、左、右三座圓門擋住
去路。
凝目望去,只見那三座圓門之內,一般的廣大庭院,一般的植有花樹,不禁心
中猶豫起來。
錫木大師似是看出了上官琦的心意,忍不住低聲說道:“咱們各入一座圓門,
日落時分,再在此地會面如何?”
原來幾人混入王府之後,發覺滾龍王府中的衛隊個個如木頭一般,失去辨識敵
我之能,只要沉住氣,小心應付,毫無危險,膽氣大壯,左童張方點頭說道:“大
師高見甚好。”
上官琦雖覺這般分散實力,萬一有了事故,太過危險,但又不便示弱提出,略
一沉吟,道:“好吧!大師走左面,張兄、李兄進入右面,兄弟入中門,咱們初更
在此會面,不見不散。”
錫木大師應了一聲,大步進入左面圓門。
左右二童齊齊低聲說道:“上官兄請自珍重。”一先一後,進入了右面圓門。
上官琦眼看三人背影遠去,才舉步由中門而入。
抬頭看去,只見花木繁盛,亭台樓閣隱現於花木之中,心中暗道:“這滾龍王
倒會享受,看這等氣勢,縱然是真的是深宮內苑,也不過如此而已。”
微風吹來,花樹搖動,四週一片寂然,目光所及,不見一人。
這番景像,大大地出了上官琦的意外。過份地寂靜,反使上官琦有著一種莫測
高深的神秘之感。
穿過了兩層花樹,突聽一陣營聲燕語傳來。
抬頭看去,只見四個身著宮裝的少女一路嘻笑而來。上官琦正想躲避,已自不
及。
只聽那最先一個宮裝少女高聲道:“喂!你過來!”一面舉手相招。
上官琦心中暗叫:“要糟!”人卻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了過去,行近那四個宮裝
少女身外四五尺處,停了下來,拱手說道:“四位相召,有何指教?”
那最先宮裝少女,仔細打量了上官琦一陣,突然把臉色一整,道:“好啊!你
的膽子不小,竟然敢私闖深宮之中。”
上官琦不知如何回答,一時間茫然無措。
那宮裝少女又道:“你可知道私闖內宮,要受何等重刑?”
上官琦目光一轉,除了這四個宮裝少女之外,目力所及,再無別人,暗道:“
我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陡然出手,或可制住四人穴道,但不明內苑情形,這
四個宮女陡然失蹤,只怕要走漏消息,好不容易混了進來,一事無成,豈可暴露身
份。”
心念打了幾轉,當下抱拳一揖,道:“小人初入王宮,不明規矩,還望四位姊
姊指教一二。”
那當先宮裝少女回顧了身後三女一眼,微微一笑,道:“你講得好輕鬆啊!哼
!初入王府,就敢深入內宮來找便宜,你是不想活了。”
上官琦強自按下胸中怒火,陪笑說道:“小人貪看景物,一時迷失,貿然而入
,還望四位姊姊原諒。我這就立時退出。”轉身向外行去。
只聽一陣嬌喝:“站住!”眼前人影閃動,已有兩個宮裝少女擋住了去路。
上官琦看她身法奇快,不由暗暗吃驚,暗道:“剛才我幸好沒有莽撞出手,看
幾人身法,一擊之下,決難同時制服住四人。”
只聽那兩個攔路宮裝少女齊聲間道:“你是怎麼進來的?”
上官琦道:“我從那圓門中走進來的。”
兩個宮裝少女相對望了一眼,微微笑道:“沒有人攔阻你麼?”
上官琦默察這幾個宮女講話神態,和那些身中劇毒的侍衛大不相同,活潑自然
,似是全然未服過迷神之藥,心中念頭轉動,口中卻冷冷說道:“在下並未遇攔阻
之人。”
只聽另一個宮裝少女笑道:“兩位姊姊可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麼?”
那攔路宮女笑道:“是啦,今日是開府之慶。一年之中,他們僅有這一日的歡
笑,那也難怪他們。”
上官琦暗暗忖道:“連雪嬌單選此日,讓我們混入滾龍王府,拿捏之准,算無
遺策,無怪唐大哥生前是那般推重於她。此女之才,倒是不可輕視。”
只聽兩個宮女笑道:“喂!你這小子糊糊塗塗地跑入內宮,未被發覺,算是你
走運,還不快退出去,難道要等被巡衛抓到,受那挖目斬腿之苦麼?”
上官琦故作吃驚道:“多謝四位姊姊指點。”轉身向來路回奔。
只聽一個嬌脆的聲音喝道:“站住!”
上官琦倒是聽話,依言停下腳步,抱拳一個長揖,道:“四位姊姊還有何指教
?”
只見最右一個宮裝少女道:“此刻正是內宮巡衛查勤之時,你如亂跑,勢非被
他們抓住不可。”
上官琦暗暗忖道:“滾龍王府,倒非是個個皆有可殺之罪。”口中卻急急說道
:“在下初入王府,無意中走迷來此,還望四位姊姊指示一二,在下是感激不盡。
”
最後一個宮裝少女望了三位同伴一眼,說道:“這人怪可憐的,咱們救救他吧
!”
當先一個宮裝少女點點頭道:“他們就要來到,走是來不及啦,你快些隱入那
花叢中去吧!”
上官琦目光一轉,果然見身外不遠處有一片濃密的花叢,當下急奔而去,隱入
了花叢之中。
四個宮裝少女,低語了一陣,退在路旁,駕聲燕語他說笑起來。
上官琦輕撥花叢,向外望去,遙見一隊錦衣大漢走了過來。
這一行至少有六人以上,兵刃在日光下閃耀生光。
那一群錦衣衛隊來勢甚速,不大工夫,己到了四個宮女的停身之處。
忽聽汪汪幾聲狗叫,那一隊錦衣衛突然停了下來。
上官琦吃了一驚,暗道:“原來這些人帶有搜蹤的靈犬,今日只怕是難以逃過
他們的搜查了。”暗中一提真氣,抓住驚魂金刀,準備迎敵。
只聽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四位姑娘可曾見到過生人麼?”此人
言語清楚,竟似未曾服過迷神藥物。
但聽一陣駕聲嚦嚦,四個宮女齊聲答道:“未曾見過。”
那沙啞的聲音重又響起,道:“這兩頭靈犬,久經訓練,如若不是聞到了生人
氣息,決然不會出聲大叫。四位姑娘未曾見得,也許不錯,但有生人混入,在下料
定亦必是千真萬確。四位姑娘請讓去路,讓在下在附近搜查一下。”
上官琦隱身在花叢之中,聽得暗暗焦急,忖道:“那靈犬既然能嗅出生人氣息
,找我藏身之處,定然十分容易。這幾頭惡狗,非得先把它們毀去不可。”
回頭望去,只見一座高樓矗立在身後三十丈的叢花之中,窗幔低垂,但兩扇窗
子,卻是大開著。
上官琦估計形勢,那是唯一可擺脫靈犬追尋的藏身之處,當下一提真氣,施展
出踏雪無痕的上乘輕功,悄然離開花叢,直向那座高樓奔去。
但聞身後犬聲猜猜,狂叫不休。
這是唯一可能的逃走機會,縱然暴露身形,也是顧不得了。
他輕功造詣甚深,此刻全神全力施為,果然是全無半點聲息。
行到高樓之下,略一運氣調息,打量了四周形勢一眼,縱身飛躍而起,右手抓
住一個軟枝,微一借力,疾翻而上。
他用力拿捏得恰到好處,一翻之下,剛好落入那大開的窗子之中,除了那窗慢
一陣輕微的晃動之外,竟是未弄出一點聲響。
只覺一陣脂粉香氣,撲入鼻中,敢情這是一問女子閨房。
事情迫急,上官琦不得不暫時從權,一挺蜂腰,隱身在窗幔和牆壁之間,手握
驚魂刀把,探首向裡望去。
只見一個高挽宮譬、全身黃緞裙衫的婦人,正在對一座銅鏡梳妝。
上官琦仔細一看,不禁微微一愕,敢情那銅鏡之中,早已出現了自己人影。
那少婦倒是沉著得很,好整以暇地舉手掠一下鬢邊散發,緩緩說道:“什麼人
?”
上官琦眼見形跡已露,索性輕啟窗幔,緩步走了出來。
他外形之間,雖然是保持著鎮靜,但暗中卻已提集了全身功力,只要發覺那婦
人有呼喊的舉動,立時將以畢生功力,作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擊。
那黃衣婦人緩緩轉過臉來,打量了上官琦一眼,忽地嫣然一笑。
這婦人雖然已屆中年,但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展顏一笑,充滿著成熟婦人的
誘惑。
上官琦實未料到,她既不驚奇,也不質問,先來這麼一笑,不禁為之愕然,心
中疑念橫生,陡然停下了腳步。
還是那黃衣婦人先開口,劈頭一句話,道:“快把窗子關上,上好木閂。”
上官琦怔了一怔,但卻依言關上窗子,上好木閂,拱手一禮,道:“在下避人
搜尋,擅闖香閨,還望夫人恕罪。”
黃衣婦人緩緩站起了身子,道:“你的膽子很大,竟敢擅闖內宮。
你可知道抓住了要受什麼刑罰?”
上官琦道:“大不了是一條命。人生百歲,難免一死,在下早已不把生死之事
放在心上了。”
黃衣婦人似是未曾料到他的答覆是這般乾脆,微微一愣,道:“你可是新入王
府來的麼?”
上官琦暗暗忖道:“此刻內宮禁衛正在搜我行蹤,倒不如在此和她閒扯上一陣
,也好惜機會避上一避,看她悠閒的神態,似是有恃無恐。”心念一轉,當下說道
:“夫人猜得不錯,在下剛剛調來王府。”
黃衣婦女似是突然有所警覺,兩隻圓圓大眼睛中神光暴閃,盯注在上官琦臉上
瞧了一陣,冷冷說道:“你究竟是什麼人,快說。”
上官琦胸有成竹,淡淡一笑,接道:“夫人不用多心,在下特蒙王爺恩准,未
服用迷神藥物。”
那黃衣婦人臉色突然大變,盈盈起身,拜倒地上,道:“賤妾奉候王爺安好。
”
上官琦心中茫然,嘴裡卻微微笑道:“夫人不用多禮,快快請起。”
黃衣婦人道:“見著王爺之時,還望貴使美言一二。”
上官琦心中暗笑道:“好啊!我躲難躲得變成上賓了。”隨口應道:“這個自
然,夫人但請放心。”
黃衣婦人緩緩站了起來,臉上緊張頓消,換上了笑容,道:“王爺的御駕幾時
才能回府?”
上官琦暗想道:“你問我,我又去問誰呢?”嘴裡卻胡亂應道:“後天不到,
大後天一定可以回來了。”
黃衣婦人道:“那是至少還有兩天了。”
上官琦道:“是啊!不過以在下的看法,恐怕是還要多等一日。”
黃衣婦人蓮步輕移,搬過來一個錦墩,道:“貴使跋涉遠來,一路風塵,請坐
下休息一會。”
上官琦連連搖著雙手,道:“不累,不累,夫人不用客氣了。”
黃衣婦人笑道:“貴使可曾先到別位嬪妃那邊去過?”
上官琦道:“沒有啊!我一來就到夫人之處。”
黃衣婦人道:“承你看得起我,賤妾實有受寵若驚之感。”言語嗲聲嗲氣,形
態嬌媚橫生。
上官琦道:“好說,好說。”心中卻是暗暗納悶道:“這婦人是怎麼回事呢?
”
只聽那黃衣婦人說:“貴使追隨王爺身側有多久時光了?”
上官琦暗暗忖道:“看她神情,聽她之言,分明是滾龍王一房嬪妃,想那滾龍
王身側的親近之人,她定然認識不少,我如說得時光過久,只怕難以瞞得過她。”
略一沉吟,道:“不足兩月時光。”
黃衣婦人“嗯”了一聲,道:“那是王爺新收的了。王爺身旁那位丁哥兒丁俊
,你可識得麼?”
上官琦暗道:“眼下情勢迫人,不褐不和她胡扯幾句了。”微微一笑,道:“
我們相識不久。”
黃衣婦人緩步直行過來,人還未至,一股醉人的脂粉幽香撲鼻而來。
她見上官琦言詞隨和,膽子大了甚多,蓮步細碎,扭擺腰肢,直行到上官琦的
臉前,低下頭來,柔聲說道:“小哥兒怎麼稱呼?”
上官琦暗暗歎道:“深宮佳麗幽居寂寞,一年之中,只怕也難得見上那滾龍王
一次,也是難怪她們春情蕩漾,鬧出穢污醜聞。那滾龍王在江湖上八面威風,叱吒
風雲,不知奴役了多少武林高手,深宮嬪妃一個個不守婦道,也算是他的報應了。
”
那黃衣婦人久久不見上官琦回答之言,忍不住又道:“你在想什麼心事?”
這婦人雖然不算頂美,但卻妖媚風騷,一種徐娘的媚態風姿和連雪嬌那種少女
的美雅風情又自不同。連雪嬌清麗明媚,秀外慧中,有如一株盛開蘭花,幽香淡淡
;這婦人恰似怒放牡丹,眉梢眼角,熱情橫溢,言語情態,充滿了挑逗誘惑。
上官琦一側臉,站起身子,緩步向窗口走去,微啟窗門,向外看去。
只見十幾個手執兵刃的大漢,正在花叢之中到處搜尋。
一個全身黑衣的瘦高之人,手中牽著一條白犬正在和四個宮女談話,一面向著
這高樓行來,心中大為焦急,暗暗想道:“如若那只靈犬聞出我躲入這高樓之上,
那是非得暴露行跡,惡戰一場不可。惡戰雖不足畏,但卻空負混入滾龍王府的一番
心機了。”
正自忖思之間,忽覺一隻柔軟滑膩的手掌搭在肩頭之上,一陣幽幽的香氣傳了
過來。
回頭看去,只見那黃衣婦人臉上泛帶著一片笑意,眉梢眼角間春情蕩漾,在搭
右肩頭上的五指逐漸加重了力量。
上官琦暗暗吃了一驚,陡然一提真氣,一股熱力,由丹田直衝上去,閉住了右
肩頭幾處穴道,以防那黃衣婦人忽然間暗下辣手。
那黃衣婦人忽然收回搭在上官琦肩頭上的右手,盈盈笑道:“小兄弟,你未免
大多疑了。”
上官琦還未答話,突聞一個沙啞的聲音由樓下傳了上來,道:“府內侍衛左領
班三眼雕焦沖,有要事稟報香後。”
那黃衣婦人臉色笑容突然一斂,冷冷地打量了上官琦兩眼.緩步走到窗前,打
開窗幔,推啟開一扇木窗向下望去。
上官琦迅快地踏上一步,右掌一揚,按在了那黃衣婦人背後的“命門”穴上,
低聲說道:“夫人如若想死的話,在下只要一吐掌心內力,立時可震斷夫人的心脈
。”
只聽那黃衣婦人一陣咯咯嬌笑起來。上官琦被她笑聲鬧得心神不安,推出內力
,擊斃這黃衣婦人並非難事,但這一來,勢非暴露出自己的行蹤不可……正在考慮
之間,那黃衣婦人已停下大笑之聲,說道:“樓下可是焦領班麼?”
那沙啞的聲音答道:“屬下焦沖。”
黃衣婦人道:“你到此何事?”
焦沖道:“無事豈敢驚動香後……”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屬下巡查內宮,
發覺有奸細潛入,靈犬追蹤,搜尋至此……”
那黃衣婦人接道:“怎麼樣,你們覺著是我藏了他麼?”
焦沖道:“這個屬下不敢,但追蹤靈犬,乃藏邊異種,嗅覺靈敏,實非常犬能
及,但它到了此處之後,卻突然停下不走……”
黃衣婦人道:“因此,你們就懷疑到我的身上來了?”
焦沖道:“屬下之意,生恐香後不知,或被那歹徒潛偷入樓。”
那黃衣婦人道:“依你之意呢?”
焦沖道:“屬下想登樓查看一下。”
黃衣婦人道:“好啊!你是說我偷藏奸細了?”
焦沖高聲說道:“這個屬下不敢,但屬下身負內宮安危之責,不敢有負王令,
還望香後原諒。”
黃衣婦人道:“這麼說來,你是一定要搜的了?”
焦沖道:“職責所在,香後縱然見罪,屬下也只有拼受香後之罰了。”話到此
處,聲音頓住,再不聞一點聲息。
那黃衣婦人緩緩回過臉來,拉上窗幔,關好木窗,目注上官琦,眉梢眼角問春
情消斂,代之而起的是一臉異常複雜的神情,緩緩說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上官琦緩緩收回按在那黃衣婦人的背後命門穴上的右手,說:“在下並非滾龍
王屬下!”
那黃衣婦人臉色嚴肅他說道:“你終於講出實話了。”
上官琦道:“事己至此,那就只有先委屈你一下,在下要借你香閨,暫作決戰
之場,盡殲登樓搜索之人。”
黃衣婦人神色鎮靜他說道:“怎麼樣,你打算先殺了我?”
上官琦道:“在下如若存有此心,那是和滾龍王毫無不同了……”
語音微微一頓,又道:“但事已如此,勢又不能任你自由,只好先行點了你的
穴道,俟盡殲來人之後,再放你離此逃命去吧!”
那黃衣婦人冷笑一聲道:“在滾龍王手下之人還能逃得活命,那你想法未免是
太天真了。”
上官琦愕然說道:“怎麼?你可是服下了毒藥麼?”
黃衣婦人道:“滾龍王決不會讓他的嬪妃和下屬一般,服用下迷亂神智藥物。
你可以想想看,服下了迷亂神志藥物之人是何等模樣,縱然是具有傾國傾城的姿色
,那也是味同嚼蠟。”
上官琦呆了一呆,道:“那是你自甘認命了。”
黃衣婦人道:“幽囚深宮,度日如年,雖然是錦衣玉食,但卻如籠中之鳥,受
盡那囚居的痛苦,誰不願破籠而去。”
上官琦道:“那你又為何不走?”
黃衣婦人道:“我走不了。”
上官琦道:“可是因為後宮中戒備森嚴,行動不便麼?”
黃衣婦人道:“戒備雖然森嚴,但並非毫無可乘之機,你既可混得進來,我豈
有混不出去之理?”
上官琦茫然道:“你既未服用毒藥,又不懼恐侍衛,為什麼走不了呢?”
那黃衣婦人突然一舉長裙,露出來一條雪白的大腿,道:“小兄弟,你仔細瞧
瞧吧!”
上官琦看她舉起長裙,急急地別過頭去,聽她之言,又忍不住轉眼瞧去。
一瞧之下,登時忍不住胸中的熱血沸騰。
原來那黃衣婦人的雪白肌膚之間,竟然穿著一條細如髮絲的白線,這條白線透
過琵琶骨,另一端透牆而過,不知通往何處。
只聽黃衣婦人幽幽說道:“這條白線雖細,但卻堅牢無比,刀劍難斷。”
上官琦道:“就是這條白線把你囚禁深宮?”黃衣婦人接道:“何止是我,凡
是滾龍王喜愛的嬪妃,大概都和我同一命運。”
上官琦歎道:“這當真是聞所未聞的殘忍之事。”
那黃衣婦人揮手說道:“這內宮侍衛左領班三眼雕焦沖,乃滾龍王寵信的死黨
之一。我雖是滾龍王喜愛的嬪妃,但也無能阻他登樓搜尋。如若被他查出你的行蹤
,咱們都是死路一條。我身遭囚居,對生死早已看淡,你卻是年少有為,不宜無謂
地送了性命,快些逃命去吧!”
上官琦突然拔出了驚魂之刀,金芒一閃,那黃衣婦人穿在琵琶骨上的白線,應
手而斷,上官琦收了金刀,道:“不論你昔年的為人如何,此後和我是敵是友,但
憑你一番相助之情,我也該為你斷去囚身之線。”
突聽一陣急促的敲門之聲,傳了過來。
那黃衣婦人伸手牽著上官琦,帶他隱入了一片羅帳之後,低聲說道:“承相公
幫助我恢復了自由之身,賤妾亦當捨死以報。你暫時藏好身子,待我先放他進來再
說。”身子一閃,疾奔而去。
上官琦看她躍奔的身法,十分靈活迅快,竟是武功不弱。
只聽門聲呀然,那黃衣婦人帶著那黑瘦的黑衣人走了進來。
那黃衣婦人微微撩動一下長裙,現露一下瑩光的肌膚,笑道:“焦領班可是看
到那奸細混入我的房中來了麼?”
焦沖道:“這個屬下倒是沒有看到,但靈犬追蹤到此,屬下不得不冒犯香後了
。”
那黃衣婦人笑道:“你可知為什麼稱我作香後麼?”
焦沖兩道精芒閃動的鷂目,打量黃衣婦人一陣,道:“嘿嘿,屬下道聽途說,
聞得那些多舌宮女傳言,說你身具異稟,最工內媚,故而貌雖中姿,但卻極得王爺
寵眷。”
那黃衣婦人眼光閃轉蕩漾出一臉媚笑,道:“嚼舌根的爛蹄子,胡說八道,焦
領班萬萬不能相信。”
她確實長得不算很好,但肌膚如雪,媚笑撩人,那種熱情洋溢的徐娘韻致,實
在動人心魄。
三眼雕焦沖忽然閉上了雙目,別過頭去,說道:“香後請退到一側,屬下要斗
膽搜查了。”
黃衣婦人緩緩伸出右手,纖纖玉指,搭在了焦沖的右腕之上,道:“你可知滾
龍王幾時回來麼?”
焦沖只覺一隻柔滑的玉掌,游動在手腕之上,全身如觸電流一般,心神一震道
:“屬下不知。”
黃衣婦人笑道:“我想他在三五日內,不致歸來。”焦沖道:“這個,這個…
…”
黃衣婦人道:“你私自闖我閨房,如若王爺回來之後,我告訴他你調戲於我,
那是什麼罪名……”說話之間,五指突然一合,緊緊扣住了焦沖的脈穴。
三眼雕焦沖萬未料到正在飄飄欲仙之際,對方會突然下手,扣住了他的腕脈,
心頭一驚,綺念頓消,冷哼一聲,一時向那黃衣婦人肋中撞了過去。
那黃衣婦人也未料到他腕脈受制之後,仍能藉機反擊,驟不及防,吃他一時撞
個正著,登時臉色大變,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三步。
但她仍然緊緊地扣住焦沖腕脈穴不放。
這本是一剎那的事,就在那黃衣婦人中時之時,上官琦已一躍而出,揮手一掌
,疾拍了過去。
這焦沖卻有著過人的武功,右腕脈穴雖然被那黃衣婦人緊緊扣著,仍能用左掌
拒敵,左手一揚,硬接了上官琦一掌。
上官琦擊出的一掌,乃蓄勢而發,用出了九成以上的真力。
三眼雕焦沖半身受制,如何還能擋受上官琦這全力的一擊?登時被震得五腑翻
動,吐出兩口鮮血。
上官琦怕他出口呼叫,驚動了樓下侍衛,疾快地點出一指,點中了焦沖穴道。
黃衣婦人一放手,焦沖仰面倒栽在地上。
上官琦低聲問道:“夫人傷得重麼?”
黃衣婦人道:“還好,斷了一根肋骨。”
上官琦道:“可要在下相助一臂?”
黃衣婦人撩起宮裝,道:“你給我接上斷骨吧!”
上官琦無可奈何,只好仔細地查看了一下她的傷處,果然是被撞斷了一根肋骨
,當下替她接好斷骨,說道:“夫人情懷息一陣。
那黃衣婦人搖頭:“不用了,你快些換上這焦沖的衣服。”
上官琦略一猶豫,依言換上焦沖的衣服。
黃衣婦人道:“據我所知,內宮侍衛之中,有很多武功高強之人。
你換上這衣服,就可以巡行在禁宮之中,只要不遇上領班之人,那就無人攔阻
於你了。”
上官琦道:“難道那些追隨焦沖的侍衛連他們的領班都不認識麼?”
黃衣婦人道:“滾龍王自作聰明,在這些深宮侍衛身上下了迷毒,固然可以使
他們忠誠不變,但也使他們失去了分辨敵我的智能。只要把樓下之人遣開,你再小
心一些,那就不致露出馬腳了。”
上官琦道:“多承指教,在下就此別過。”轉身行去。
黃衣婦人道:“慢著……”
上官琦回頭說道:“還有什麼指教?”這女人妖媚橫生,上官琦深恐和她多處
一刻,就多一分把持不住的危險,急於告別而去。
那黃衣婦人款移蓮步,走了過來,笑道:“樓下侍衛,都是久年追隨三眼雕焦
沖之人,雖然他們服有迷神藥物,但相處時日過久,豈無一點印像?何況你還不知
道遣走他們的方法。你且稍候片刻,我代你遣走他們再說。”
上官琦暗道:“這話倒是不錯。”一抱拳道:“有勞了。”
黃衣婦人微微一笑,移步走近窗前,搖揮玉掌,說道:“焦領班要你們暫時撤
走。”
環守樓下的侍衛,果然牽著靈犬,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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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黑屋四老】
那黃衣婦人似是未料到這般容易地將一群侍衛遣走,不禁一呆。
上官琦看她站在窗前出神,忍不住低聲問道:“怎麼樣?”
黃衣婦人緩緩應道:“走了……”轉過身來,接道:“想不到這座防守森嚴、
鐵桶一般的深宮,竟然是有著這樣多的破綻。”
上官琦道:“今日相救之情,在下牢記心頭,異日有緣,定當補報,夫人珍重
了。”
正待轉身而去,突聽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黃衣婦人一皺眉頭,道:“什麼人?”
室外響起了一個嬌脆的聲音,道:“賤婢杏花,奉天後之命而來,有要事稟香
後。”
黃衣婦人玉手一揮,低聲對上官琦道:“你快些走啦!不用管我的事。”
上官琦抬腳一撥,把焦沖的身子,推入床下,隱在帳幃之後,說道“夫人請放
她進來。如若來人心懷詭謀,在下索性幫夫人把她除去。”
黃衣婦人略一猶豫,移步行近壁間,舉手一拂,立時裂現出一重門戶。
只見一個身著綵衣的宮女垂著頭走了來,欠身一禮道:“見過香後。”
黃衣婦人道:“不用多禮,什麼事快些說吧!”舉手一拂壁間機關,門戶登時
關閉起來。
那綵衣宮女說道:“適才天後得到了幾處傳音報告,深宮之中發覺了奸細混人
……”
黃衣婦人道:“這個,本後倒未聽到。”
那綵衣宮女道:“天後特命賤婢趕來通知香後一聲,還請嚴加戒備。”目光四
下轉動,打量室中景物。
黃衣婦人道:“知道了……”冷笑一聲,接道:”你瞧什麼?”
那綵衣宮女耳目似是靈敏異常,突然一側嬌軀,欺身而進,素手揮處,撩開了
床前垂篩,探手一把,拖出了三眼雕焦沖。
黃衣婦人眼看真像已露,突然大喝一聲:“賤婢無禮!”呼的一掌,疾拍過去
。
那綵衣宮女縱身一躍,閃避開去,也不出手還擊,但她身法靈巧,顯見武功不
弱。
上官琦疾快地縱身而出,掌指齊施,猛攻過去。
他眼見大事就要壞在這綵衣宮女手中,必得殺之滅口,出手的掌指極凌厲辛辣
,著著指向那綵衣宮女的要害大穴。
但那綵衣宮女身法的靈巧,竟是大大地出了上官琦意料,他躍出之後的一陣急
攻,勢道奇猛,盡展所能,但那綵衣宮女始終不慌不忙,閃避開去。
上官琦一陣猛攻不下,心頭駭然,暗道:“此人如若當真是宮女身份,這滾龍
王府中人實在是太可怕了。”
心念轉動之間,掌指愈是加緊。
只聽一個柔柔細音傳入了耳際,道:“不要打啦!快些退出去。
此地善後,由我來處理。”聲音悅耳,顯是連雪嬌的口音。
上官琦也施展“傳音入密”之術,說道:“這位香後己是棄邪歸正之人,可用
則用,不可用就放她逃命去吧!”話落口,人也疾快閃到門口,一躍而下。
下樓之後,上官琦放縱了腳步,行在白石舖成的甬道上,看花樹聳立,樓閣隱
現,廣大的庭院中一片寂然。
這是個幽美、奇怪的地方,那重樓疊閣中,住滿了人,但卻有著出奇的寂然,
一種淒涼的氣氛充塞於這廣大幽美的庭院之間。
突然間,響起了沙沙的步履之聲,花叢樹中轉出來四個懷抱鬼頭刀的黑衣人。
上官琦暗作戒備,人卻泰然地向前走去。
四個黑衣人側頭望了他一眼,退到一側,單刀斜垂,狀極恭謹。
上官琦知是府中特定的禮節,自己不知向他們還禮之法,立時急步行過。
轉過幾處花叢,忽見一座鐵柵環繞的閣樓,牆壁房瓦,全是一片黑色,鐵柵上
寫著:“擅人一步,七刀分屍。”
上官琦暗暗忖道:“不知道是甚麼所在,戒備竟是如此的森嚴。”
仔細看去,只見那鐵柵之上,一片深藍顏色,顯是塗有劇毒,不禁心中一動,
暗道:“莫非這就是毒室麼?”
只覺心頭一陣激動,暗握驚魂刀柄,正待縱身躍過鐵柵,突然弓弦聲動,一支
利箭疾飛過來。
上官琦右臂一揮,隨手抓去。
那知這支長箭來勢之強,大大地出人意料之外,上官琦揮手一抓,雖然抓住了
長箭,但因來勢過猛,長箭竟然滑過抓箭手指,直中前胸,如非早穿了連雪嬌那天
蠶絲衣,可避刀劍,這一箭縱然不會傷損到性命,亦將要負重傷,心中暗暗忖道:
“不知何人所發,這一箭好大的內勁。”
抬頭看去只見那鐵柵之中,黑色房屋,門窗緊閉,看不出一點動靜,找不出一
點破綻。以上官琦此刻的武功之高,竟然看不出這一箭是由哪裡射了出來。
突然間金風破空,上官琦聞聲轉身,夕陽耀照下,又見一支長箭飛來。
這次他已有了準備,暗運功力,舉手接住了長箭,心中暗道:“不入虎空,焉
得虎子!此處既屬可疑,勢非得進去看看不可。滾龍王府中不可以常情測度,如其
站在這裡擋受暗箭之襲,倒不如沖人這黑色房屋中去瞧瞧了。”
心念暗轉,一提真氣,縱身躍過鐵柵,直向那黑色房屋之中行去。
上官琦連經大變之後,人已變得十分細心,舉步落足之間,無不十分小心,默
察四周變化。
果然他發覺這鐵柵之內的土色,也和別處不同,似是混合了一種黑色的粉未。
他一面閉住呼吸,一面提聚真氣,落足十分輕巧,緩緩地行近那黑屋之前。
只見門上鐵環緊扣,加了一個大號鐵鎖,窗欄用大指粗細的鐵條穿成,裡面還
垂著厚厚的帷子,無法瞧得半點景像。
上官琦暗暗忖道:“聽那連雪嬌說,那毒室之中似是戒備十分森嚴,但此室外
落重鎖,似是一個存放東西的所在,但這座黑色之屋詭異之處甚多,必得設法進去
瞧瞧。”
心念一動,舉手向那鐵鎖抓去。
手指將要觸及的那鐵鎖之時,心中忽然一動,暗道:“那鐵柵之上竟都塗有劇
毒,這鐵鎖之上,豈能無毒?我懷中現有利器,何不取來一試?”取出驚魂金刀,
疾向那鐵鎖上削去。
此刀鋒芒,果是驚世駭俗,金刀落處,那重鎖應手而落。
上官琦眼看鐵鎖已壞,不再顧忌,金刀沿著那門縫劈了進去,但聽一陣輕微的
波波之聲,門上三道鐵栓,盡為金刀斷去,抬腳一踢,鐵門應聲而開。
看那鐵門,足足三寸多厚,三根鐵栓根根粗如碗口,如無驚魂金刀這般鋒芒絕
世的利器,單是破這些厚重鐵門,就非容易的事了。
抬頭望去,只見那室中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才進得來,什麼也看不見,
一時之間,不敢再擅自向前行動,只好停了下來,手中握住驚魂金刀,站著不動。
運氣調息了片刻,再啟目凝神望去。
果然,這次已隱隱可見景物。
原來這室中,到處漆上了深黑的顏色,再加上不見一絲天光透人,故而黑暗異
常。
上官琦雖然閉住了呼吸,但感覺之中,這室中並無氣悶之感,想是另有特殊的
通風設備。
突然間,一個陰沉冷漠的聲音起自黑室一角,道:“什麼人?膽敢闖進黑室!
可知數十年,就沒有擅人這黑屋之人能夠活著出去。”
上官琦暗中戒備,道:“在下無意闖入,閣下何人?可否請出一見?”
但聽一陣車輪滾動之聲傳了過來,黑屋一角處,突然行過來一個輪椅,一個全
身黑衣的老人,端坐在輪椅之上。
這時,上官琦已能清晰地看到那輪椅上坐的是一個長髯亂髮的老者。
上官琦有了經驗,心知滾龍王手下的古怪事物很多,是以這人現身之後,上官
琦一直盯著他瞧,希望發現一個仇恨留跡和是否用過迷神之藥。
但見那老人雙目湛湛,不像是服毒的樣子,而且全身上下,也找不出一點殘缺
的跡像。
只聽那老人冷漠他說道:“你這娃兒,一直看著老夫幹什麼?”
上官琦道:“老前輩在這黑屋中好多年了?”
那老人道:“哼!總比你的年齡久些。”
上官琦暗暗忖道:“這黑屋並沒有多大,這老人為何要坐輪車?
可是毛病出在那雙腿之上麼?”
心念一轉,問道:“老前輩坐著輪椅,可是雙腿有些不便麼?”
那老人怒道:“誰要絮絮叨叨和你談這些不關緊要之事!你進來這黑屋有何貴
幹?”
上官琦道:“在下奉命而來。”
那老人道:“奉了何人之命?”
上官琦道:“滾龍王。”
那老人突然縱聲大笑,道:“好啊!你敢欺騙老夫,膽子不小。”
上官琦一笑,道:“老前輩何以覺出在下是欺騙呢?”
那老人道:“數十年來,滾龍王從未派人進過這黑屋,豈有對你例外不成?”
上官琦暗道:“這黑屋不知是否就是滾龍王控制屬下的毒室,先探聽他一點口
氣再說。”
心念一轉,緩緩說道:“不論是滾龍王遣我來此,或是我自行找上門來,這都
無關緊要。老前輩常年住在這黑屋之中,不見天日,而且一住數十年,想來定是別
有原因麼?”
那老人面色一變,冷冷說道:“你這小娃兒,最好是少管閒事。”
上官琦道:“如晚輩推斷不錯,老前輩定然是想在這地方習練一種什麼奇怪武
功……”
那老人在這黑屋之中一住數十年,豈有不願離開之理?但他胸有苦衷,卻不便
對上官琦明言,閉目思索了一陣,突然冷笑一聲,說道:“聽你言辭,似是專為老
夫等幾人來的?”
上官琦心中一動,暗道:“怎麼?這暗屋四周,還有著別人不成?”
暗中凝神望去,但一片漆黑,哪裡能見人影?
但聞那老人哈哈一笑,道:“你不用找他們啦,這黑屋之中,到處是機關埋伏
,只要發動起來,不解機關變化之人,很難生離此地。”
上官琦笑道:“怎麼?老前輩可想留下晚輩麼?”
那老人突然一轉輪椅,冷冷說道:“不論何人,進入這黑屋之中,只有兩條路
可以選擇,不是橫屍此地,就是永不出此黑屋一步。”
上官琦道:“老前輩可是要和晚輩為難麼?”右手握住驚魂刀柄。
凝神戒備。
那老人忽然一伸右手,陡地抓了過來,出手之快,有如電閃。
上官琦暗道:“這可憐的老人,不知受著滾龍王何等擺佈,竟然是不敢抗拒滾
龍王的令諭。”心中在想,手可未停,左掌一揮,硬接了一掌。
雙掌接實,上官琦只覺心頭一震,氣血浮動,不自主地向後退了三步。
那老人坐的輪車,也被上官琦內家反震之力,震得向後滑開,心中大為驚駭。
上官琦穩下身子之後,道:“老前輩的掌力,強猛雄渾,實非晚輩能敵。”
那老人冷哼一聲,接道:“老夫在這黑屋之中,會見過不少高手,但能接得下
老夫一掌之人,卻不多見。你這娃兒,接下老夫一掌之後,竟是若無其事一般。”
上官琦暗暗想道:“這人對滾龍王之命,似是絲毫不肯違拗,看來,要問出毒
室所在,勢非要經過一番惡戰不可了。”
忖思之間,突然一陣急促的號角聲傳了過來。
那坐在輪椅上的老人,臉色忽然一變,道:“你這小子,根本就不是滾龍王府
中人,好啊!老夫幾乎上了你的當啦!”
上官琦心中風車般打了幾個轉,決定如其欺騙他,倒不如但但白白地把來意說
了出來。
這也不過是眨眼間的工夫,點頭應道:“不錯,在下並非是滾龍王手下之人,
此來立志要解救武林中被他毒藥所困之人,故不惜身冒奇險,捨死忘生闖入這黑屋
之中。”
那老人突然揚手一揮,推向那一扇微開的鐵門之上,那重大的鐵門,吃那老人
遙遙揮掌一擊,竟然關閉起來。
室中原已暗難見物,適才因那鐵門微開,還有一線天光透了進來,此刻鐵門一
閉,屋中似是又暗了甚多。
那老人一掌推閉上鐵門之後,緩緩接道:“你究竟是何許人物?
要實話實說!”
上官琦道:“在下叫上官琦,想請教老前輩兩件事情。”
那老人右手伸出一指,道:“先說第一件吧!”
上官琦道:“簡單得很,這座黑屋,是否就是滾龍王賴以控制他屬下的毒室?
”
那老人伸出來二個指頭道:“你說第二件吧!”
上官琦道:“老前輩久居此地,想來對那毒室中的情景定然知之甚深,還望指
示一二。”
那老人冷笑一聲,道:“這兩件事,都是和老夫等毫無關係。”
上宮琦道:“怎能說毫無關係?老前輩如肯助我破去毒室,諸位都可恢復自由
之身了。”
那老人沉吟了一陣,道:“老夫縱然告訴你毒室何在,你也沒法進去;縱然能
夠進去,也是無法出來。”
上官琦道:“晚輩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只要能毀去那座毒室,縱然死去,亦
是在所不惜。”
那老人道:“這座黑屋,就是通往毒室的必經之處……”
上官琦心中狂喜,道:“終被我誤打誤撞地找到了,不知要如何一個走法?”
那老人道:“這黑屋之中,有一座通往毒室的暗門,只打開那座暗門,就可通
往毒室。據老夫所知,通往毒室的道中,每隔上一段,就有一位高人把守,老夫縱
然告訴你,也是不容易闖得過去。”
忽聽輪聲轆轆,又有三個輪椅出現,把上官琦圍在當中。
上官琦四下看去,只見三個輪椅之上坐著之人,和那最先現身的老人一般模樣
,個個都是長髯亂髮,身上的衣服大都破舊,似是這些人在黑屋之中,數十年來,
一直坐在這輪椅之上。
從八隻閃爍森沉的眼光之中,上官琦發現他們都有著濃厚的內功。
神秘黑屋,四具輪椅上,坐著四個古怪的老人,空敞的廳堂中,再無別的陳設
。
只聽一陣森冷的笑聲,起自暗室一角,響徹了整個的黑屋。上官琦凝目望去,
笑聲似是從黑屋一角的牆壁傳了出來,不禁心頭髮毛,暗道:“看來這古怪的黑屋
中,還不止這四個奇怪的老人了。”
那笑聲倏然而住,代之而起的是一個冷漠的聲音,道:“小娃兒。
從來進入這黑屋之中,只有兩條路可以任選一條,那是生或死!”
上官琦道:“生路是怎樣?死路又如何?”
那冷漠的聲音接道:“死路那是簡單得很,一死百了;至於活路就比較麻煩多
了,在他們四人之中,任選一人出手,把他殺死,由你遞補他們的位置就是。”
上官琦目光轉動,掃掠了四個輪車上的老人一眼,看他們個個神色肅穆,顯然
默認了那由一角傳出的冷漠之言。
他突然拔出了驚魂金刀,揮手掄動,黑暗中閃起了一片金芒,高聲說道:“四
位在這黑屋中,時間不短了吧?”
四個老人,面色冷肅,八隻眼睛冷冷地集中在上官琦的臉上,一語不發。
上官琦輕輕地咳了一聲,接道:“看四位神智清醒,不像服用過迷神藥物之人
,但卻甘願屈居人下,受人之命,自然是受著別人的控制……”他兩道目光,不停
在輪椅之上掃動,接道:“若諸位肯說出受制的原因,在下或可代為效力。”
只聽一聲冷笑傳了過來,四輛輪車上的老人,忽然神情大變,齊齊揚手,攻出
一掌。
上官琦早已戒備,四人掌勢一揚,立時向旁側閃去,滑溜異常地閃出五尺。
這四人分站四個方向,掌力出手,齊齊攻向上官琦。上官琦一閃避開,四人攻
出的掌勢,卻交錯互撞在一起,四人功力悉敵,激起了一陣強猛的旋風。
上官琦這些時日中連蹈驚險,閱歷大增,料想那暗中說話之人,才是這黑屋中
的主腦,這四具輪椅上的老人,只不過四個被人控制、身不由己之人。擒賊擒王,
打蛇打頭,如其和這四人苦戰,倒不如仗手中利器,找那首腦之人一決勝負。判准
發話之聲,疾衝過去。
一面飛撲,一面凝神而視,只見壁間一片墨黑,哪有人跡。
但上官琦充滿自信,判定了方向,不為所惑,手中金刀鋒芒一閃,直向那黑壁
間插了進去。
這驚魂之刀,確有著絕世鋒銳,刀光閃動,深入了石壁之中,直沒及柄。
上官琦暗讚一聲:“好刀!”腕子一挫,抽了回來。
隨刀噴射出一股熱流,噴中了上官琦滿身滿手。
上官琦暗叫一聲:“完了!”這壁間也不知暗藏的什麼劇毒,這一次非得全身
潰爛而死不可。
忽聽車輪滾動,四個乘坐在輪車上的老人,齊齊衝了過來。
上官琦只覺噴在手臂上的熱流,毫無疼痛之感,抬手一聞,一股腥氣,這哪裡
是什麼毒水,分明是人血,不由膽氣一壯,豪氣頓生,口
中大聲喝道:“不要碰我金刀。”一招“流沙千里”推出一片金芒。
四個老人,聽他這一喝,搞不清是怎麼回事,果然不敢觸他金刀,各拍一掌,
潛力湧出,逼住刀勢,微一用力,連人帶輪椅,向後退去,就勢從輪椅之上取出兵
刃,每人手中,是一條長在九尺以上的蛟皮軟鞭。
上官琦逼退了四人,大聲喝道:“住手,我有話說。”
四個老人長鞭在手,正待擊出,但聽得上官琦喝叫之言,果然齊齊停下。
上官琦冷冷他說道:“那暗中控制你們的人,已經被我殺死。此刻,你們四人
,都已回復自由之身……”
四人聽得一怔,相互望了一眼。
上官琦接口說道:“他隱身石壁之間,但我手中金刀,乃天下至利之器,別說
一層石壁,就算是精鋼、純金,也是難擋一擊。你們四人個個神明氣清,不似服過
什麼藥物,但我知道滾龍王決不會去信任任何人,四位定然被一種暗中的柑制所制
。”
四個老人側耳聽了片刻,果不聞一點聲息,但四人身陷黑屋,受了數十年的控
制,吃過無數苦頭,雖然不聞聲息,仍是不敢說話。
上官琦厲聲說道:“我決不是害怕你們,故作危言聳聽。你們不信,不妨出手
試試。”
這時,最左首那老人壯著膽子,高聲喝道:“大俠此言當真麼?”
只聞上官琦怒聲喝道:“不信你們出手試試?”
四人既不覺身上禁制發動,亦不聞其他聲息,這才深信不疑,齊齊投了長鞭道
:“多謝大俠相救。”
上官琦眼看四人就在輪椅之上,抱拳作禮,不肯下來,心中甚為奇怪,道:“
四位可是被困在輪椅之上麼?”
只聽靠左首的一個老人歎道:“我們已被鎖在輪椅之上數十年了,專以擔任這
守護的責任。”
上官琦道:“不知諸位是如何一個被困之法,希望你告訴在下,在下或能效力
。”
那老人突然歎息一聲,撩起黑衣,說道:“如若大俠的目光特強,不用燈光,
也是一樣可以看到。”
上官琦凝目望去,不禁心頭一顫,暗道:“這滾龍王當真是心狠手辣!”
原來那老人的腿上,用三條細小的天蠶絲繩,分由三處穴道之中穿過,牢牢地
結在那輪椅之上。
只聽那老人說道:“這條小繩雖細,但卻是千年天蠶絲合成,堅牢無比,縱然
是遇上寶劍、寶刀,也未必能斬得斷它。”
上官琦道:“在下手中這柄金刀,雖非無堅不摧,但也可削鐵如泥。諸位請忍
耐片刻,讓在下試試。”手中的金刀一揮,那老人腿上的天蠶絲繩,已應手而斷。
上官琦眼看那金刀如此鋒利,心中大是喜歡,金刀連揮,斷去了四人腿上的絲
索,但四人仍然是坐著不動。
上官琦低聲說道:“腿上的絲索已斷,諸位也該起來舒展一下筋骨了。”
四個老人齊齊說道:“我等還有一處禁制未解。”
上官琦道:“什麼禁制?”
右首一人,在這四人年齡最輕,一掀長衫,道:“還有此處。”
上官琦仔細看去,原來四人的琵琶骨處,也各被穿了兩條天蠶絲索,手中金刀
揮動,又將那絲索斷去,問道:“還有禁制麼?”
四個老人齊聲應道:“沒有啦!”挺身站了起來。
其中一人身體搖了幾搖,突然又坐了下去。餘下三人,舉步而行,繞室走動起
來。
上官琦伸手一把扶起了那倒下之人間道:“你怎麼了?”
那老人答道:“我不行了,我雙腿都已廢去,今生今世,也難再用腳走路了…
…”
上官琦回顧了那三位老人一眼,道:“怎麼?他們三人怎的不會?”
那老人道:“滾龍王下令用那絲索洞穿我雙腿穴道之時,偏了位置,傷了我腿
上要穴。”
上官琦道:“我扶你走兩步試試,也許是久年不用雙腿,此刻有些運用不活。
”
那老人身子一挺,坐上輪椅,道:“不用了。”雙手推輪,輪椅迅快在敞廳遊
走起來。
上官琦回身望去,只見另外三個老人,滿室繞走,步履蹣跚,似是一個初度學
會走路的孩子一般,不禁心頭黯然,忖道:“以幾人剛才發出掌力之強,分明是身
懷上乘武功,但竟然被滾龍王囚禁於輪椅之上,數十年未能用雙足走過一步。”
三人緩緩停了下來,拱手對上官琦道:“我們被滾龍王施用天蠶絲索,洞穿兩
腿要穴,雖一雙腿沒有完全廢去,但已非真氣能及,數十年來,有如失去一般,從
不知還有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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