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江湖浩劫】
可是,武林之中講的是實力,有了實力,縱然尖酸一些,也沒有自尋煩惱自找
麻煩。
明心大師強打笑容,又道:「老僧只有一個小小的要求,要向常三公子與常老
夫人說明!而且,請賢母子給我一個老臉,答應下來!」
他生恐藍秀嘴上毫不留情,因而把目標轉向常家母子。
常老夫人自然不便「失禮」,忙道:「大師有何話,當著各位儘管指教!」
她的「當著各位」四字,極為得體,也就是點明了今日已不是常家一家的紛爭
,同時,也表示「只有各位才能決定」。
當然,常老夫人門中的「各位」指的是百花夫人與藍秀。
明心大師苦苦一笑道:「令郎既是桃花令主,老衲今天代表八大門派提出一個
小小的要求!」
常老夫人忙道:「大師請明講!」
明心大師道:「桃花令符從今天起,但願不要施用到八人門派中人的身上,只
此而已,別無奢求!」
常老夫人尚未答言。
百花夫人接腔道:「大師的意思是要桃花門與八大門派河水不犯井水?」
明心大師忙點頭道:「正是此意,彼此各行其道,互不侵犯,自然相安無事!」
明心大師的話,極盡緩和之能事,所謂的條件,也不過是一項表面的允諾,目
的只求下個臺階而已。
不料——百花夫人搖頭不迭道:「大師的主意雖然很好,確能息事寧人,只怕
,事與願違,一千萬個辦不到了!」
像原本微波蕩漾的湖水中,突然投下一塊巨大的重物,立刻波濤起伏。
八大門派之人,直覺的感到事態嚴重。
因為,一切希望都寄托在百花夫人的身上。
只要她能淡淡一笑,今天這場會即使是沒有結果,也可以「全身而退」,暫時
不會有火爆的事件出現。
相反的,假若百花夫人不存心壓制,立刻會「化玉帛為干戈」,一場血腥在所
難免。
連最有耐心的明心大師,也不由心中一凜。
百花夫人這句「一千萬個辦不到」,就是斬鋼截鐵的拒絕了八大門派的最基本
要求。
數百人的臉上變色。
一陣叮咚之聲,加上彈簧輕微的震動。
分明是大多數人已意味著大戰一觸即發,各自按上自己的隨身兵刃,準備一拼。
明心大師喟然一歎道:「夫人,難道一場殺劫的確不可避免嗎?」
百花夫人仍舊端肅臉色道:「看來是無可避免!」
明心大師道:「阿彌陀佛,菩薩慈悲!」
百花夫人道:「菩薩慈悲是心靈上的解脫,可惜,有些人偏偏喪心病狂,徒呼
奈何!」
明心大師的一片息事寧人之心意,想來已到了盡頭,搜盡枯腸,再也沒有更好
的辦法,只有緩緩的扶著禪杖,由座位上站了起來道:「夫人!既然如此,老衲已
算情至義盡,但是,我還是有一個意見,必須說明!」
百花夫人道:「大師請講!」
明心大師十分淒愴的道:「金陵乃藏龍臥虎之地,常府又是名門世家,江湖刀
光血影,不免驚世駭俗,也污染了這個莫愁湖的山光水色,老衲與八大門派同道,
在紫金山下候教!」
他語意悲壯,令人動容。
說完,又合十對—眾武林道:「八大門派命運相同,全在一條船上,老衲今天
斗膽接下這場生死之約,是因為八大門派創派祖師的聲譽,各門各派的千萬世後代
。如果有不願意參於的,請就此訣別,有家累的同道,也可以退出,即使只剩老衲
一人,也要向歷代祖師及後世弟子有個交代!」
詞意懇切,語調感人。
數百人轟地一聲,不約而同的應聲道:「我等願意拼著一死!」
聚蚊尚且成雷,數百武林高手在積憤難仲之下的齊聲怒吼,聲勢驚人。
明心大師不愧一代掌門。
臨到這等生死關頭,依然沒有忽略風度禮數。
他向常老夫人合十道:「老夫人,一個時辰之內,在紫金山麓候架!」
誰料——
「且慢!」
百花夫人立刻出聲止住了明心大師的去勢。
然後又嬌笑連聲,不住的打著「哈哈」道:「大師的修為,應該是爐火純青,
為何這等性急?」
明心大師也有些變色道:「士可殺而不可辱,八大門派有被殺死的子弟,沒有
被羞辱的子弟!」
百花夫人笑靨依舊,連聲讚頌道:「大師果然有俠者風範,少林一脈領袖群倫
不是幸致!」
明心大師繃著臉道:「貧僧無能,令夫人恥笑,但少林弟子加上方外這個臭皮
囊,還可以不辱歷代祖師,夫人不必謬獎!」
百花夫人柳眉掀動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為何大師立志拚命?」
明心大師已不是先前一味求全的語調,慷慨的道:「泰山鴻毛,當死則死!」
百花夫人又道:「並沒有人約你拚命,何來當死則死?」
明心大師一改嚴肅,朗聲一笑道:「哈哈!女菩薩!你存心戲弄本座!」
百花夫人見明心大師已動了肝火,不願再打啞謎,朗然道:「拚命在所難免,
只是不是現在!」
明心大師道:「這一點勿須指教,此時此地,均有不便,老衲已約今晚一個時
辰之後,也就是二更時分,在紫金山前找個公道,老衲探知百花夫人身旁,均為絕
世高手,少林不才,也願一拼!」
她雙目如同朗星,又像雨潭清澈的湖水,神光瀲激,掃視了在場群雄一眼,然
後朗聲道:「江湖風雨欲來,血風腥雨如晦,可是,今天在場的,包含妾身在內,
都沒有拚命的對手,也沒有恩怨可言!」
數百人紛紛議論,吱吱喳喳。
片刻——百花夫人道:「請問,凡是武林之會,江湖人士的紛爭,三十年來,
從未缺少司馬山莊的,今天,那位是司馬山莊的人?」
一片沉寂。
真的,一眾人都被百花夫人之言提醒,在此之前,大家全都沒想到這一層。
明心大師也不由放眼四下□巡,失望之後才向武當,峨嵋、雪山、崑崙等各派
掌門瞧視一下。
各派掌門全都微微搖頭,表示出乎意外,也不明白道理何在。
百花夫人又道:「大師口口聲聲提到八大門派,依妾身之見,只有七大門派…
…」
她的話音突然中止,一雙星目,落在明心大師的臉上,久久不移。
明心大師老臉上實在掛不下去了。
百花夫人不等他回話,雙手遙遙平伸,向在場的人朗聲道:「誰是丐幫的同道
?請站出來說話?」
又是一片沉寂。
丐幫在名門正派之中,幾乎不在少林之下,甚至論徒眾的數目,遠超過各門各
派,耳目之雜,更是首屈一指。
凡是江湖武林的聚會,不論何種性質,都少不了丐幫一份,即使不請,也會自
來。
如今……
百花夫人微笑道:「這等怪事,各位難道一點也沒有警覺到嗎?丐幫子弟滿天
下,有煙火的地方,必有丐幫子弟,難道今天之會不算武林大事?若是算得,丐幫
為何破例,不參加應該參加的八大門派行動,連個眼線也沒有來,看熱鬧的也沒來
,請問,各位以為如何?」
明心大師既愧又惱!
其餘百餘人都張口結舌,目瞠口呆。
百花夫人含笑道:「各位,今天之會,最值得一提的是沒有黑道上的朋友,妾
身覺得這也是一次令人費解之事,黑白兩道雖然涇渭分明,但黑道中有數不盡的魔
頭,他們唯恐天下不亂。而黑道的勢力,如同水銀洩地無孔不入,金陵世家並沒有
明樁暗卡,大門敞開,竟然沒有一個黑道的人來,各位不覺著事態不平凡嗎?」
再一次沉寂!
整個大廳如同一片死水。
數百雙眼睛,都瞧著侃侃而談的百花夫人。
百花夫人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一聲輕輕的歎息,顯示出內心中的悲天憫人,一派憂慮。
常老夫人與藍秀等,早已在百花夫人離座而起之際隨著起身。
這時,常老夫人也憂心忡忡的道:「不是夫人指明,連老身也沒想到這一點,
諒必夫人有高人一等的計謀!」
百花夫人道:「不瞞老夫人,高見的確沒有,消息卻十分正確!」
明心大師湊上前來道:「夫人所謂的正確消息,可否對老衲說明,或是當著武
林同道宣佈,大小也等一個主意!」
百花夫人道:「我這次不約而來,正是要與大師計議,今日八大門派已有七派
在此,是難得的大好機緣,但請各位稍安勿躁!」
在場之人全鬆了一口氣。
因為原本是劍拔弩張的局面,眼看一場殺戮在所難免,從明心大師以下,莫不
料定有多少人要七步流血斷送性命。
經過百花夫人這席話,大家全吐了一口氣。
常老夫人的心情最為歡欣。
因為,七大門派糾合了百餘高手,如同大軍壓境,一旦動起手來,無論誰勝誰
負,金陵世家的名頭,必然毀於一旦。
祖先留下的大好基業,也必隨之瓦解冰消。
從此,在武林之中,休想再受人尊敬。
武林之中,講究的是一個「威」宇,有人找上門,還有什麼威風可言,除非是
把七大門派之人,統統擺平在當場。
可是,金陵城可不是荒山野地,百餘人命,焉能等閒視之。
如今,百花夫人化干戈為玉帛,消戾氣為祥和,是上上大吉,不啻是常家的恩
人。
常老夫人焉能不出自內心的感激。
因此,含笑道:「夫人請入座,各位也請就座!「百花夫人仍舊回到錦凳之前
,從容的坐下,才緩緩的道:「近來江湖上許許多多長久未露面的人物,又在中原
出現,各位是否有些耳聞?」西門懷德忙不迭的道:「此事非止耳聞,在彭德府本
門大會上,老朽己見過幾個!」
明心大師也道:「本門也接到各路弟子的消息,的確如此!」
百花夫人道:「據我所知,中原武林之中,不日將有翻地覆地的大變化!」
明心大師先問道:「與這些重出江湖的人有所關聯嗎?」
「有!」百花夫人正色道:「有些,是被人唆使出來的,有些是聞風自來,打
算趁混水摸魚,重振當年的雄風,或是想漁翁得利!」
白羽道長拱手為禮道;「既然如此,水有源頭,樹有根本,夫人可知中原何門
何派有此驚人的妄想,大膽製造空前浩劫?」
百花夫人道:「來龍去脈已現端倪,只是尚未有明顯的證據,未便妄言!」
此刻,藍秀與常玉嵐不約而同一齊站了起來,齊聲道:「有!現在就有證據!」
連百花夫人也大出意外的失聲道:「哦!有證據?真的?」
藍秀含笑道:「不瞞夫人說,如果你的鳳駕不到,我與常少俠就會在適當時候
,請出證據來!」
證據不說「拿」而說「請」,令人莫測高深。
常玉嵐也微笑道:「我這就請證據出來!」
口中說著,人己離位而起,轉過屏風之後走去。
片刻——常玉嵐笑咪咪的大步而來,與他並肩而出的是丐幫新任幫主,前任司
馬山莊的總管費天行。
大廳上一眾武林,莫不出乎意料的既驚又奇。
費天行是司馬山莊的總管。
司馬山莊領袖武林,與黑白兩道來往頻繁,即使有人沒見過莊主,可沒有不知
道費天行的。
甚至,費天行長年一襲黃衫四季不改,江湖武林之人,因此不穿與他相同的黃
衫。
黃衫,不成文的就是費天行的「註冊商標」。
費天行緊走幾步,拱手齊額,朗聲道:「各位前輩,眾家同道,天行有禮了!」
百花夫人不由喜形於色,笑著道:「這就好了!這就好了!」
白羽道長搶著道:「好!費幫主現主持丐幫,又是司馬山莊的總管,對當前江
湖的暗潮,消息自然靈通。」
因為一來丐幫子弟遍天下,二來江湖的一舉一動,莫不以司馬山莊的馬首是贍
,誰能瞞得過司馬山莊就是神通廣大了。
費天行一臉的尷尬之色,苦苦一笑道:「道長,黑白兩道一言一行瞞不過司馬
山莊,你可知道司馬山莊的一言一行可以瞞過黑白兩道?」
幾句話緩緩道來,如同睛天霹靂。
大廳上的百餘武林,莫不大驚失色。
費天行略微一頓,才接著道:「司馬山莊要統一霸業,君臨武林,做江湖的暴
君,手段是順我者昌,逆我者死,將不擇手段的達到目的,掀起一場血腥浩劫,並
且早己著手,各位都被蒙在鼓裡還不知道!」
除了常家母子、藍秀、南蕙與百花夫人之外,各門派之人,面面相覷,啞口無
言。
分明是半信半疑。
這事太離譜了。
司馬山莊的名頭,已根深蒂固,司馬山莊的威風,凌駕八大門派之上,實在是
不可思議之事,怎會「貪得無厭』的掀起腥風血雨呢?
費天行歎了口氣道:「各位!是否知道有多處被紅衣幪面不明來歷之人殺人放
火,那就是司馬山莊豢養的十八血鷹,明是十八,暗有百人。」
西門懷德曾身受其害,點頭道:「果有其事!」
費天行又已大聲道:「雪山了緣師太,巢湖江上寒、桂南苗山魁、連鐵拂道長
的一隻左臂,都是司馬長風劍下造的孽。
還有青城魚長樂、常府老前輩,與幾位武林長者,現在都是司馬山莊地牢的囚
犯,甚至家母也不例外,幸而被常少俠大恩大德救出來,本幫老幫主常傑恩師,也
是死在司馬駿的手下,天行我一身罪孽……」
他聲淚俱下,再也說不下去了。
常玉嵐忙上前勸慰道:「費兄,當著天下武林,正是揭發陰謀的大好時刻,何
必激動如此!」
百花夫人站起身來道:「此事關係重大,愚見請七大掌門留下,就在常府從長
計議,掌門今日未到場的門派,推舉一人共商大計!」
明心大師口誦佛號道:「阿彌陀佛!」
白羽道長也感歎不勝的口誦無量壽佛!
更梆已經兩響。
各派掌門分別對本門子弟叮嚀一番,才命他們聽候差遣分途離去。
大廳上燈光依舊明亮。
常府傭人已端整酒菜,擺好席面。
十餘人一面飲酒,一面商量如何免除這場即將到來的武林浩劫。
彤雲密佈,朔風怒吼。
嵩山,矗立大地,低空處竟已有了薄薄的一層積雪,不凋的高大松柏,青得近
乎黑黝黝的,在寒風中發出一陣陣悶沉沉的呼嘯。
已經是午夜時分。
雖然時序不過是隆冬的開始,北國的深夜,冷得令人刺骨難耐。
少林寺高建在兩峰之間,正是塞外寒風掠過的必經之地。
夜來,東北風像小刀子似的,刮過群山,帶著哨聲。
雖然長青的松柏,也落下了已老的葉針,舖滿了草枯地凍的山野。
忽然——
噹噹噹……如撒豆似的急聚鐘聲,震天價響起,四野回應,久久不絕。
少林寺乃是佛家勝地,武林的泰山北斗,寺規清嚴,如同行兵打仗的組織,飲
食起居,禮佛功課,都有一定之規。
鐘聲,是少林寺的行動音訊,少林徒眾,都以鐘聲為號。
午夜鐘聲急響,乃是有了緊急事故。
因此——
後院、前院、中院,從藏經樓起,到八堂廂房,甚至香積廚的徒眾,不分僧俗
,都驚醒了好夢,匆匆忙忙的奔向大雄寶殿。
大雄寶殿佛像莊嚴,黃慢紅旗,長明燈火苗伸縮,萬字香煙雲渺繞。
八大值堂、監事、知客,各人都面帶疑雲,依例排班,但等主持大師兄出堂。
一片肅穆。
佛家徒眾不分僧俗,全知道必定出了大事。
然面,誰也摸不清楚究竟出了什麼事,靜靜的盤膝跌坐,聽候主持大師出方丈
精舍當眾宣佈。
又是片刻——
一點動靜也沒有。
首席監寺禪緣,低聲對身側藏經樓老和尚道:「性戒師侄,怎麼……」
藏經樓乃是少林寺的要地,不但藏有歷朝絕本佛經,而且有少林功夫的秘本,
少林人物傳記,少林恩怨紀冊,少林發展大計。
藏經樓既是重要所在,那兒的守護法師,照例是由當前少林僧人之中,第三代
頂尖弟子護法。
現在當職的乃是少林第三代首徒,法名性戒。
能提任藏經樓護法,必是同代弟子之中的佼佼者,而且非要有真才實學不可。
江湖中對藏經樓莫不心嚮往之,不說樓中收藏的名器經典價值連城,而武功的
秘本,尤其是習武者夢寐以求的珍寶。
護守藏經樓的職司,依得寺清規,每七年挑選新人接替。
值得注意的是,凡是少林主持,或少林掌門,十之八九是藏經樓護法當選。
因為,當選了藏經樓護法師,已是千中選一的頂尖人物,經過七年寸步不離藏
經樓,兩千多個日子,終朝每天十二個時辰都是身在寶山,與典籍寶藏為伴。
若是從「文」,對佛學禪理焉能不貫通,於是必是住持的材料;若是從「武」
,七年的精進,當會出類拔萃,掌門寶座,還有第二人想嗎?
性戒和尚未來得及回答,臉上突然變色。
禪緣監寺,也是面如死灰。
一個面色黑裡透紅,長髯飄飄,玉帶朝靴的魁梧漢子,右手仗著枝比一般劍稍
短,比匕首略長,似劍非劍,似笏非笏的奇異兵刃,左手中、食、無名三指虛點在
住持「明靈大師」的玉枕穴上。
兩人腳步齊一,緩緩由精舍回欄廊上走來。
顯然的,住持明靈大師,是身不由己,被身後紅袍人制住的。
因為住持明靈的臉上一派死灰,雙目中驚惶之色可見。
原來,少林住持一職,素以禪理佛學有素養的人擔任。
現任明靈,與少林掌門明心大師,乃是同一輩份,同參的師兄弟。
明心大師武功修為領袖同儕,是為少林一派的掌門大師。
明靈大師,佛理淵博,禪事精奧,是為少林一寺的住持。
他一步步神色恐怖的步上講經法壇,如同木偶似的,展開手中持著一張白紙,
呆滯的念道:「少林一門,從現在起,立刻宣佈解散,不分僧俗,凡是少林徒眾,
從今天起,不得再對外有任何行動,若有膽敢叛門不遵者,輕則逐出少林,重者依
規自裁,少林三十二代孫,現住持明靈、掌門明心,書押!」
明靈大師讀完之後,呆呆的望著經壇下的三百餘位徒眾,老眼之中,淚水如同
決堤之水,盈盈流滿了瘦削的面頰。
三百餘徒眾不由嘩然。
太突然了,幾乎是不可能之事。
即使是一代住持,也無權宣佈少林解體。
以少林的說法,天下沒有少林,便沒有武林,也就是說,天下武林莫不源於少
林,經過僧俗不同各代弟子或改頭換面,或斬頭去尾,招式、手法、步調、或去蕪
存精,或稍加變化。
然後標新立異,自成一家。
少林說出「沒有少林就沒有武林」,不免開罪了其他自命不凡或已成氣候的門
派,樹下不少敵人仇家。
在六十年前,也就是少林二十五代之際,發生了十八路武林毀少林的血腥慘事。
於是,少林立下了戒規,不准徒眾再提「先有少林後有武林」之說。
然而,少林是不會無緣無故解散的。
而今,事前毫無跡象,而掌門大師明心並不在場,向來只知誦經拜佛的住持明
靈,在半夜三更的寒冬之夜,突然鳴鐘聚眾,宣稱解散少林,太過怪異。
明顯的,他身後紗帽蟒服的赤面人,一定是以生命相協迫,或是更毒狠的陰謀
,逼著明靈。
明靈大師在萬不得已之下,才由他人擺佈。
因此,三百餘人有的只是異口同聲高誦:「阿彌陀佛」陪著明靈住持流淚。
有的,便大聲吼道:「我佛慈悲,住持師請收回成命!」
百餘習武僧徒叫道:「茲事體大,要等明心師伯回寺,才能決定!」
不料——那紅蟒赤面人一言不發,突然左臂向前疾伸,三個手指竟戳向明靈大
師的玉枕大穴。
哇!
血光如箭,腥氣撲鼻。
明靈大師口吐的血箭,射過經壇香案,足有丈餘之遙。
赤面人哼一聲,收回左臂。
「噗通!」
明靈大師的屍體,直挺挺撲向香案,把桌供香爐都砸倒了。
這不過是一眨眼之間的事。
少林數百僧眾,幾乎沒有叫出聲來,當然無法預防了。
習文的嚇得幾乎昏了過去。
百餘習武的手無寸鐵,等到回過意來,發一聲喊,如雨一般的暗器,全向那赤
面人射去。
赤面人全不在意,將手中的怪兵刃順手一揮,乓乓乒乒,暗器全振落在地。
十餘個血性方剛的僧俗,更加怒不可遏,竟然赤手空拳搶上前去。
赤面人又是一聲冷笑,揮動如劍似笏的兵刃,幾個起落。
慘呼連聲,刺耳驚魂,除了斷手殘腿的之外,經壇上又多了幾具屍體。那赤面
入仍然一言不發,單掌向已死的明靈大師屍體上迢遙招了一招。
咻——原先在明靈大師手上的那張白紙,像是磁石吸針,琥珀引介,已到了赤
面人手中,他就用白紙,就近在地上沾了鮮血作為漿糊,將白紙貼在如來佛肚臍眼
處,陡的發出聲高亢入雲刺耳驚魂的長嘯。
肩頭動時,紅光一溜,霎時去個無影無蹤。
就在少林寺出事的第二天。
河頭集,東嶽大帝廟內,崑崙門分舵舵主冷如金,二舵主冷如水,兄弟兩雙雙
死在臥室之內。
屍體上貼著一張白紙。
白紙上寫著:血令:限即日起,崑崙門立刻自行宣佈解散,凡崑崙徒眾,不得
再對外以崑崙門人行動,若有膽敢違抗者,冷氏兄弟同一罪行,同樣懲罰!
幾乎與崑崙門分舵冷氏兄弟死亡的同一天。
開封府,相國寺。
太陽才露臉。
圍集了一大堆起早趕市的閒雜人等,把相國寺的大門都圍堵住了。
雜人越來越多。
一棒鳴鑼開道。
四個公門中衙役,手執紅黑兩截的水火棍,不分青紅皂白的向人堆裡大力推去。
禪符號正堂,似乎十分驚慌,連紗帽都沒帶周正,撩著官衣,鈷過人巷,進了
相國寺大門。
地保上前單腿打千,低聲察道:「太爺,這是江湖人的恩怨,最好是……」
縣太爺微微點點頭,但卻正經八百的坐在臨時安置的公案之前,一拍驚堂,官
腔十足的喝道:「照驗屍單報上來!」
地保朗聲道:「無名男屍一具,年約七十五、六,身高瘦削,衣衫破爛,除咽
喉要害被鈍器貫穿的手指大小而外,並無外傷,通身並無財物!」
縣久爺點頭道:「有無蛛絲馬跡證物?」
地保朗聲回話道:「喉嚨制命血流如注之處,有一白紙告白!」
縣太爺喝道:「刑名吏當眾朗誦以釋群疑!」
刑房趨前半步,從地保手中接過染有血跡的白紙,朗聲高誦道:「血令!青城
派、魚長樂示眾,青城弟子即日起不得以青城二字自居,違旨者與魚長樂同罪,統
一教教主押!」
縣太爺聽完,大力一拍驚堂木,哼了聲道:「哼!盜匪火拚,諒也無人認領屍
體,當然沒有苦主,著地方掩埋,回衙!」
官塘大道。
日正當中。
一乘官轎,在八個紅衣鮮帽壯漢呼擁之下,快如追風的向武當山進發。
眼前到了武當山麓。
官轎倏的停下,就停在路邊一片片花樹之前。
奇怪的是。
八個紅衣鮮帽壯漢悶聲不響,一字退排在官轎的後面垂手肅立。
轎內,沒見人出來,也沒有一點動靜。
官道的遠處,塵土飛揚。
數十匹駿馬蹄聲如同灑豆,風馳電掣,向武當山奔來。
馬上坐的原來是三元觀的一群道士,他們是從金陵遣返武當。
為首的三人,是武當鐵字輩的鐵冠、鐵拂,掌門人白羽道長。
略略落後一個馬頭,二十餘個弟子,列在後丈餘側騎擁護。
眼看到了離花樹七八丈之處。
官轎的垂簾無風自起,一片紅雲似的,穿出—個紗帽紅蟒的赤面人來。
赤面人電射出轎,左手單掌一推,人已落在官塘大道的正中。
隨著他的一推,發出一股狂風。
鐵冠等的座下馬,本來是快速奔馳,被這狂風道後,前蹄人立。
「聿……」
一群馬驚急,發出陣陣長嘶。
幸而,馬止的武當道士全都身手不凡,否則會被馬掀離馬鞍,墜落塵埃。
鐵冠道長心知有異,一面勒馬向同伴使個眼色,一面翻身下馬,沉聲喝道:「
閣下何人?為何攔住貧道等去路?」
赤面人並不答應,回頭向身後的八個紅衣壯漢略一招手。
八個紅衣漢子見後,快步上前,雙手將一張白紙打開,高聲念道:「血令,限
即日起,武當一派,由鐵冠、鐵拂、白羽等三人,共同具名向武林宣佈解散武當門
,否則立殺不赦,統一教教主令!」
他讀完之後,原勢不動,未見作式,飄絮般的退回原來肅立處。
鐵冠道長先是一愣。
片刻之際,不怒反笑道:「閣下諒必就是統一教的教主囉?」
赤面人並沒開口。
但是,也略略點了點頭,算是肯定的答覆。
鐵拂道長冷冷一笑道:「我看你閣下的神經有問題,若不是神經錯亂,可能不
會發生今天之事!」
白羽的怒火已經升起,沉聲喝道:「在武當山的地面,竟然有這等事發生,你
吃了虎膽嗎?」
不料——赤面人臉上毫無表情,順手從腰際一抽,亮出一柄非劍非笏的兵器出
來。
紅光陡然暴射。
啊——慘呼聲中血肉四濺。
已經少了一條胳膊的鐵拂道長,還沒下馬,一顆花白頭髮的六陽魁首,憑空飛
去七丈,通的一聲,落在地面,頸子中血注噴得老高,屍體「咚!」跌落在官塘大
道之上。
這乃是電光石火一剎那之際的事。
赤面人彷彿沒有動手一般,仍然回到原來立身之處,冷冷一哼,忽地側射丈餘
,又已端坐在轎內,低低的喝了聲:「起!」
八個紅衣鮮帽壯漢,彷彿訓練有素,隨著四散開來,分列官轎的四方。
四個壯碩的轎夫,也已抬起了轎子。
這簡直太令人難以相信,除了套一句俗語:「說時遲,那時快」之外,真的無
法形容。
鐵冠道長真的被這出乎意外的橫事嚇愣了。
白羽乃一派掌門,面對這種場面,雖也愣了一下,但立即仗劍而前,疾射丈餘
,追著官轎,大吼連聲道:「都給我站住!」
可是,官轎一群人仿若不聞,看慢實快,轉眼之際已去了數十丈之遙。
鐵冠道長回過神來,大聲攔阻本來還打算追上前去的白羽道:「窮寇莫追!」
這句「窮寇莫追」出口,連發聲喊叫的鐵冠,也不由老臉發熱。
因為,這不是「寇跑」,更談不上「追」。
白羽心中明白鐵冠師伯意思,就是真的「追」上,以白羽的功力修為,—定佔
不了便宜討不了好。
可是,白羽是一派掌門,武當之辱,門派之恥,血腥之仇,不能就這麼忍下去。
因此,他收勢停身,面現悲淒之色,恭身道:「師伯,難道就這樣罷了不成?」
鐵冠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白羽說:「武當之派開山,數百年之久,當著眾弟子之面,長老遭人殺手,叫
師侄我如何領袖武當,如何在武林中做人?」
鐵冠也眼中淚光閃閃的道:「此事之所以發生,依我愚見,絕對不是武當一門
一派的梁子,必是百花夫人所講的江湖整體浩劫!」
「可是……」
白羽的眼中冒火,忘了尊卑的規矩,不由大吼一聲,接著道:「這事偏發生在
我們武當山,又是當著我們武當弟子眾目睽睽之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吼到後來,才感到一派掌門,應該冷靜,與長輩說話,要有分寸。
於是,低頭垂首,單掌當胸,略為緩和的道:「恕弟子冒失!」
鐵冠道長苦苦的一擺手道:「這時還講什麼禮數,我也激動得很,只是,事到
臨頭,不能自己,即使氣死,也是於事無補!」
白羽道:「依師伯之見,本門應當如何?」
鐵冠道長緩緩踱開幾步,徐徐的道:「難道說百花夫人所說的武林大劫已經開
始了嗎?」
白羽皺起眉頭道,「師伯的意思是要把今天的事告知百花夫人?」
鐵冠點頭道:「這是整個武林的事!」
「這……」
白羽大為不然的道;「此事一旦張揚出去,武當門還有顏面見人嗎?師伯!」
鐵冠道長道:「我何嘗願意?只是,紙裡包不住火,事實總有一天會人盡皆知
,掌門,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適才那歹徒的身手……」
他無可奈何的,攤攤雙手。
白羽道長也不由低下頭來。
當著一些下代弟子,一派的長老與掌門人,任怎地也不便說「技不如人」。
但是,內心的痛苦,兩人乃是沒有二樣的。
白羽尤其傷心。
他忽的趨前幾步,「咚!」雙膝落地,伏跪在鐵冠道長面前,聲淚俱下的道:
「弟子無德、無才、無能,使武當蒙羞,應該一死而對武當列祖……」
說著,探手一抽寶劍!
鐵冠道長大吃一驚,來不及用手奪劍,順勢揚起右腳照著白羽抽劍手臂踢去。
嘯聲掠空。
白羽已抽出的長劍飛出數丈,他的人也被這突如其來完全不防的一腳,踢個仰
面朝天。
數十名武當弟子,原已隨著掌門跪下,此刻全都伏地飲泣,淒楚至極。
鐵冠道長也含著淚道:「此時何時,風雨如晦,本門應該益加惕厲,面對空前
浩劫,豈能自行喪志,任武當一派由此而斷?」
他說著,挽起倒地的白羽,然後揮揮手,對跪在身後的徒眾朗聲道:「眾志成
城,你們都起來,武當要聯合宇內武林,共商消滅邪魔的大計,回觀!」
話落,大踏步向通往三元觀的路上率先而行。
華山一夜之間,傳出了九大護法死五傷四的驚人噩訊。
雪山大弟子慧美,被人發現陳屍在風陵渡口,屍身上貼著「統一教」的血令,
指定華山一門立即解散,從此不准在江湖行走,否則的話要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
殺一雙。
衡山上院,掌門人虛懸,幾乎有三年沒有衡山門人出現,但也沒逃過浩劫,朗
朗白晝,也被紅蟒紗帽的統一教主血冼,死傷數十聚在一起的徒眾。
到此——七大門派無一倖免。
江湖上人人談虎色變。
提到「統一教主」,莫不悚然而驚,任誰也不敢吭一聲。
血雨。
腥風。
許多小門小派,都掩口葫蘆,不但不准門徒對外提到本幫本會,除非萬不得已
,不約而同的,嚴禁自家子弟在外露面。
於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三星會,是江湖上半黑半白的小組織。
說他半白,是因為他有一家三星鏢局,設在咽嚨要地的徐州府,也有一點小小
的名聲。
鏢局的總鏢頭許不久,因為慣使一對月牙短柄斧,手底下算是有些玩藝,因此
,混了個外號叫做「追命斧」。
其實,骨子裡,他也就是三星會的總瓢把子。
算是小有成就的白道朋友。
說三星會是黑道,因為「追命斧」是獨行大盜出身,一些舊日手下並未散伙,
暗地裡依舊做些偷雞摸狗、攔路打劫的勾當。
甚至「三星會」與「三星鏢局」,兩下裡一搭一擋,明保暗盜,「演雙簧」騙
些無知的「肥羊」。
只是,關防得很嚴,保密功夫做得紋風不透,沒人料到干鏢局的會是盜匪歹徒
而已。
「追命斧」許不久在這種情形之下,真是名利雙收,他最「拿手」的『招是能
夠使僱主歡歡喜喜的把錢交出來,而且千恩萬謝。
方法說來很簡單。
周圍三百里之內,除了三星鏢局的鏢,從不失手之外,無論大小數十家鏢局的
鏢,或明劫、或暗盜,沒有不出麻煩的,當然都是三星會的把戲。
還有,凡是丟了鏢,出了事,只要三星鏢局出面,沒有擺不平的。
當然,也是三星會的把戲。
日子既久,貨主凡是有生意,莫不找上三星鏢局。
三星鏢局乘機便在保費上加碼。
雇客為了貨的安全,貴一些也只有認了。
更由於一些氣派不夠,實力差勁的小鏢局,甚而在接下鏢貨之後,轉交給三星
鏢局,奇怪的是,三星鏢局不派一人押鏢,只要將黑底繡著三顆星的鏢旗插上一枝
,著原鏢局押鏢上路,也就平安無事,賺進白花花的銀子。
當然,內裡的文章也很明顯。
可是,儘管三星會的這些奸詐手段不難被人看穿,可是,雇客為了安全,小鏢
局為了生意,也都彼此心照不宣,或是敢怒而不敢言。
「追命斧」許不久的名氣越來越大,志得意滿。
這天,也是合該有事。
三星鏢局保了一票紅花,從徐州到安慶,不用說,是大宗買賣,又是交貨清白
,大大賺了一筆。
由總鏢頭許不久親自在徐州府最大的鴻運酒樓設下慶功宴。
席間,不免談起最近江湖上出現統一教的事。
「追命斧」許不久三杯老酒下肚,不由得意忘形的狂笑叫道:「要想統一武林
,除非是由我的三星鏢局出面,不然,都是狗屁!」
一些三星鏢局的人自然歡聲雷動,紛紛狂叫道:「對!對!只有總鏢頭才有資
格統一武林!」
更有些不三不四的混混,錦上添花的湊著道:「真的!總鏢頭,你該挑明了找
那個不知死活的統一教教主較量較量!」
「追命斧」許不久被這陣恭維衝昏了頭。
他仰脖子乾了杯中酒,朗聲道;「較量?哈哈哈……那他還不配!我是懶得管
他媽的閒事,不然!哈哈哈……我的斧頭不認人,叫他吃不完兜著走,哈哈哈……」
十幾桌,百餘人,聞言不由暴雷似的鼓掌叫好。
聲動整個酒樓。
就在這層樓角落裡,坐著一個身材魁梧,長髮飄飄的老者。
然而,他不動聲色,推開面前的酒杯,閃身離去。
三星鏢局的慶功宴正在熱鬧的高潮。
猜拳、行令、敬酒,外帶自吹自擂的說大話。
把一個「追命斧」許不久捧到三十三層雲裡霧裡。
把眾人談之色變的統一教說得半文不值。
這頓酒宴已吃到三更時分,雖已杯盤狼藉,興緻依舊不減。
有的已當場回席,吐了滿地。
有的東倒西歪,說話舌頭打結。
那位三星會的總瓢把子外兼三星鏢局的大鏢頭,也已薰薰大醉,嘴裡喃喃不休
的道:「許總鏢頭……只是……不……不出面……不然……統一……統一教……算
屁……都不臭……我……」
他說著,突然從腰際抽出他成名的一雙短柄月牙斧,就在席前揮舞了一陣。
又是一聲炸雷也似的歡呼。
「追命斧』許不久舞得興起,突然左腕上揚,著力揚臂外摔。
「嘶——」
利斧破風飛出。
「卡!」
那柄短斧,不偏不倚,卡的—聲,砍在大門的左首門神的臉上。
眾人鼓掌歡呼。
但見「追命斧」許不久緊接著右臂外甩!
右斧破風出手。
「好!」
眾人照例喝采。
不料——
「啊!」
這聲「啊」字的驚呼,不如「好」字聲高。
原來,門首突然出現了一個紗帽紅蟒赤面長髮人。
那人右臂微抬,食中二指若不經意的,正拈著許不久摔出的那柄短斧,輕巧至
極,好比繡花的大小姐用的一根繡花針一般。
大廳上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連「追命斧」許不久也愣在當場。
酒,似乎也醒了一大半。
紗帽紅蟒的赤面人拈著短斧,一步步緩緩的向大廳走近,一言不發。
然而,那赤紅臉上那雙殺氣騰騰的眼睛,令人不敢仰視,像是兩柄利劍,冷森
森的。
他跨上大廳,仍舊緘默不開口。
走到「追命斧」許不久身側,從鼻孔裡哼了半聲,就用兩指將拈著的短斧隨意
一丟。
呼——
錚——
說也不信,那柄短斧正巧丟向先前許不久丟出釘在門上的短斧之上。
「錚」的一聲,赤面人丟出的短斧,竟然將釘在門上那柄短斧劈成兩半。
最「玄」的是——被劈成兩半的短斧依舊釘在門上,並未掉下來。
而赤面人丟的短斧也沒落地,而是「擠在兩片」被劈成兩片的中間。
這不是力量的大小。
而是准、穩、狠、巧、妙、絕。
力量拿捏的恰到好處,也是力量用的分厘不差。
大廳上眾人瞠目結舌。
「追命斧」許不久目瞠口呆。
赤面人雙目精光如電,掃視在場之人,然後落在「追命斧」許不久的臉上。
他目光所到之處,令人打了個寒顫,通身起雞皮疙瘩。
「追命斧」許不久總算有些見識。
他神情一懍之後,立即面帶笑容,拱手道:「這位朋友,好功夫!請問上下是
……」
他雙手微拱作式,用「上下?」二字是江湖上的規矩。
赤面人冷然一瞪眼道:「上下?」
許不久帶笑道:「是請教閣下怎麼稱呼?」
赤面人不怒反笑道:「哈哈哈……」
他的笑聲高亢入雲,然後嘎然而止,沉聲喝道:「你不認識我?」
許不久笑道:「少見!少見!」
赤面人厲聲道:「那是因為你不配見我!」
平日,養尊處優的「追命斧」許不久,怎的也受不了這等的話語。
然而,他竟然能充「兩面人」當然是有兩面的個性。
此刻,他笑容滿面,低聲道:「也許!可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閣下的台
甫,說出來,說不定與我們這一行多少有些淵源!」
「哼!」
赤面人鼻孔中哼了一聲道:「淵源?只怕沾不上一點邊兒!」
許不久是「能屈能伸」,厚著臉皮道:「四海之內皆兄弟……」
「住口!」
赤面人怒喝道:「少來套交情!」
許不久語窮了,只好吱吱唔唔的道:「那……那……」
「什麼那呀!這呀!」赤面人犀利的目光陡然暴漲,朗然道:「我就是狗屁不
值的統一教主!」
此言一出,大廳上如同一塊冷冰。
眾人不知不覺的腳下後移。
「追命斧」像是晴天霹靂,一下子給打悶了。
他彷彿不信的道:「你……你……統一教……教……教主?」
赤面人冷冷的道:「要不要比劃一下論斤兩?」
「追命斧」許不久忙不迭搖頭擺手道:「不!不!不!許某是久聞大名,如雷
灌耳……」
赤面人喝道:「我不喜歡聽這一套江湖上俗而不能再俗的老詞!」
許不久恨不得四腳向下爬在地上,笑著道:「你……不!教主……教主!你聽
我把下情說均勻!好不好?」
他那種哀怨的神情,真的如搖尾乞憐。
赤面人道:「說!」
許不久忙道:「小的從聽人提到統一教那天起,就立誓要投入統一教,聽候教
主的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絕無二心!」
「哈哈哈……」
赤面人狂笑不絕,笑聲初停,雙目一凌,緩緩的走近許不久,口中一個字,一
個字的道:「統、一、教、用、不、到、你、這、角、色!」
說著,人已到「追命斧」許不久對面只尺之處,探手可及。
許不久臉色死灰,額頭只冒涼汗,哼哼唧唧的一面微微後退,一面道:「教…
…教主……你……你老人家……要我……什……什麼?」
突然——赤面人雙目冒出火花,吼叫聲道:「我要你的命!」
「命」字尚未落半,他的右手突的前伸,五指張開,照著許不久胸前抓去。
「嘶——」
衣襟裂帛之聲。
「啊——」
慘烈的刺耳驚魂嚎叫。
血、肚、腸,灑得四下飛濺。
赤面人毫不為意,就用手上抓著的破布片,沾著「追命斧」許不久屍體上的鮮
血,在大廳正面的粉白牆上,龍飛鳳舞的寫著:天下武林歸統一統一之外無江湖有
人違反統一教從此人間把名除。
鮮血,隨著他的字跡滴滴下流,觸目驚心。
等赤面人一口氣寫完打油詩,大廳上的人早已溜得半個也不剩了。
赤面人仰天發出一陣聲動屋瓦的狂笑。
笑聲,淒歷驚魂,久久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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