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幾番驚異被戲弄】
兩匹快馬,鐵蹄不著地地狂奔。
掀起的塵土,像是天上舒捲的秋雲,揚得又遠又高,連人帶馬都像籠罩在一團其大
無比的濃煙裡。
突然,騎在馬上稍為領先的常玉嵐一勒韁繩,將馬陡然停下,那馬兒猝不及防,人
立起來。
隨後的紀無情急忙扣緊馬韁,不解地道:「常兄,有什麼不對麼?」
常玉嵐抹去了額上的汗珠,道:「紀兄,我們已一口氣跑了兩個多時辰了,是不是
走錯路了?」
「不會吧!」紀無情四下打量著:「小弟雖沒有到過司馬山莊,但出了開封城向東
,應該是沒錯的。」
常三公子極目遠眺道:「前面不遠好像有一叢樹林,但願那就是司馬山莊了!」
「但願如此!」
兩人緩轡並馬而行。
紀無情舊話重提道:「常兄,此去司馬山莊,小弟叮是毫無主意,一切聽命於你!
」
常玉嵐苦笑了下道:「見機而行,好在這一次是試探—下司馬山莊的虛實,紀兄,
記住千萬不要衝動,以免露出破綻!」
「唉……」
「紀兄怎麼啦?」
「想不到我紀無情落得今天這麼狼狽,要不是……」
常玉嵐接道:「要不是有藍秀姑娘的影子,紀兄恐怕不會忍受!」
紀無情揚眉苦笑道:「常兄,我們彼此彼此吧!」
「紀兄,你看……」
轉了個彎道,突然現了一條筆直的箭道。箭道兩側種著兩排高大的梧桐,約莫隔著
五尺就是一株,順著箭道延伸下去,怕不有數十丈遠近。
紀無情道:「應該是司馬山莊的入口了!」
常玉嵐點頭道:「除了司馬山莊,也不會有這份氣概!」
說著話,常玉嵐催馬上前。
箭道的盡頭,現出了一座座牌樓,水磨青石,高聳入雲,四對石獅子,分開成三個
大門入口。
奇怪的是牌樓上既沒刻有「司馬山莊」的字樣,左右石柱上連一般照例的對聯也沒
有看到。
常玉嵐略一打量,策馬進了牌樓。
「二位少俠請留步!」
常玉嵐、紀無情聞言一驚,忙勒住馬頭。
青影疾飄而至,一位年若五十的青衣老者,含笑拱手,立於牌樓之後,攔住了他們
的去路。
常玉嵐飄身下馬,拱手道:「請問老丈,此地可是司馬山莊?」
這時,紀無情也已躍下馬背,接著道:「我們是司馬老莊主的晚輩,路過開封專程
拜訪!」
「哦!」青衣老者毫無驚奇之色,連連額首道:「進了無字界碑,就是司馬山莊,
牌樓以外,是官家的貢田,老朽斗膽,請問二位……」
「在下常玉嵐。」
「哦!金陵世家常少俠,這位是?」
「紀無情。」
「老朽聞名已久,北刀紀大俠紀飛虎的傳人!」
常、紀二人互換了一個眼神,同時開口道:「請問閣下——」
「老朽乃是個下人,不值—提,就是報上名字,二位也未必聽過。」
「您客氣!」常玉嵐微笑道:「有個名字也好稱呼!」
「呵!」青衣老者不經意的一笑,緩緩地道:「二位叫我伍管家好啦!老朽的名字
叫伍岳!」
此言一出,常玉嵐一愣。
「千佛手」伍岳,二十年前可是響噹噹的字號,在常家的資料中自成一冊,常三公
子報明白的記得——二十年前,伍岳來自山海關外,沒有人知道他的師承門派,武功詭
異莫測,從來不用刀劍利器,赤手空拳走遍黃河兩岸大江南北,同八大門派的高手都曾
印證過,奇怪的是都沒有分出勝負來。
因為伍岳既不開山授徒,也不沒幫立派,從未與人結樑子鬧事端。
伍岳怎會進了司馬山莊?
而又自稱是下人?這就透著奇怪。
常玉嵐心中犯疑,臉上卻連忙肅容拱手說道:「原來是二十年前威震南北,人稱「
千佛手」的伍老前輩。」
「不敢!」伍岳不住地搖頭道:「浪得虛名,只怪那時少不更事!」
「少不更事」這四個字出自伍岳的無心之言,聽在常玉嵐、紀無情的心中,覺得十
分不是味道。
紀無情把活題一轉道:「伍老前輩,請問老莊主司馬長風和少莊主可在莊內,可否
煩請引見,容我等拜見?」
常玉嵐也道:「煩勞之處就此謝過!」
伍岳淡淡—笑道:「敝上已二十年不出山莊,少莊主又去了河套,不在莊內,不過
……」
他說到此處,沉吟不語,一雙光芒四射的眼神,不住地打量常、紀二人。
常玉嵐面帶微笑道:「莫非有不便之處嗎?」
伍岳面色一正,不似先前一團和氣,十分嚴肅地道:「老莊主封劍歸隱之後,很少
接見外人。
「二位乃世家之後,又是當代少年英傑,也許能破例一見,不知二位少俠可知道司
馬山莊會客的規矩?」
「規矩?」常玉嵐愕然道:「什麼規矩?」
「二位請隨我來!」
伍岳的話音未落,人已飄然而起,未見著力。也未見起勢,飄忽之際,真像一縷青
煙,遠去十餘丈之遙。
身法之快,即使像常玉嵐、紀無情這兩個高手也為之驚訝,兩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
色,躍上馬背,抖韁追去。
穿過一片樹林,迎面一排五間紅瓦黃牆的敞廳,人高石牌上刻著三個龍飛鳳舞的大
字「迎賓館」。
伍岳已側立在石碑左廂,朗聲道:「二位少俠,左廂房是「明心堂」,請!」
靜悄悄的迎賓館,除了伍岳之外,不見半個人影。
落葉蕭蕭。
寂靜無嘩。
常三公子與紀無情翻身下馬,將馬繫於馬樁之上,拱手道:「有勞帶路!」
「明心堂」空蕩蕩的,正面懸掛著一幅丈餘高的達摩一葦渡江圖,此外既沒陳設,
連個桌椅也沒有。
伍岳跨進門檻,已朗聲道:「上面乃是達摩聖像,凡是進入本莊武林同道,應在祖
師之前明心。
「司馬山莊乃是一片乾淨土,歷經三代,整整五十年,沒有動過刀槍,也沒有見過
血光,二位少俠能諒解本莊多年留傳的這點苦衷嗎?」
這是探問的口吻,也是司馬山莊的規矩。
常、紀二人,不得不連連點頭。
「好!」伍岳似平已瞭解二人用點頭來回答的含義,接著又朗聲說道:「請到右廂
寄刀堂!」
有廂大小與左廂完全一樣,但是牆壁上卻沒有任何圖像,左、右、上方,多了一些
兵器架子。
伍岳輕聲道:「二位少俠,請寄下刀劍,老朽才好帶路進莊。」
常玉嵐一怔道:「寄下刀劍?」
「是!」伍岳躬身為禮道:「三公子,這是本莊的一點陋習,數十年如一日。」
紀無情十分不耐地道:「沒有例外嗎?」
他口中說著,右手已按上刀柄,滿臉不快之色。
常玉嵐跨步上前,一施眼色,生恐紀無情魯莽,含笑對伍岳道:「晚輩誠心拜訪老
莊主,是因家父與老莊主交非泛泛……」
不料,伍岳不待常玉嵐話說完。忽的臉色一沉,面帶寒霜,厲聲道:「就是令尊到
此,也得按本莊規矩而行,司馬山莊不是賣青菜蘿的菜市,可以討價還價的!兩位就不
用耽擱時間了!」
紀無情出身武林世家,遊走江湖以來,可說春風得意,何曾受過這個?
加上自從身染奇毒以來,處處受制於人,滿腹辛酸,情緒本已是勉強壓下來,如今
面對面受伍岳的喝叱,那還忍受得了?
因此,腳下遊走半步,也沉聲道:「客不難貨,船不離舵,武林人放下兵器……」
常玉嵐生恐未見到正主先就鬧翻。豈不壞了大事,急忙攔在紀無情前面,強打笑容
,拱手向伍岳道,「在下與紀兄來此晉見,出於至誠,再說南劍北刀與司馬山莊是通家
之好,也是江湖盡知之事,伍老前輩,你能否免去寄刀留劍,給我和紀兄一個薄面?」
伍岳冷漠的道:「除非二位將老朽廢在此地,把我姓伍的七步流血,擺平在寄刀堂
中!」
這話是說絕了!
黑影一掠而起,長短刀劃出—大一小兩道銀芒光環,紀無情的無情刀陡然撲向伍岳
的身前。
來勢迅疾,常玉嵐阻攔不及。
嘿嘿!
一聲冷笑,青衫衣袂微振,伍岳腳下未動,肩頭側傾斜晃,人已在無情刀之外,口
中道:「老朽讓你一百招〕」
南劍、北刀威震江湖。
紀無情氣急而發,威力自是不弱,聞言更如火上加油,咬牙格格作響,一日氣連環
十八刀,刀刀帶起厲嘯,招招專找要害。
伍岳真的毫不還手反擊,一雙大袖左揚右拂,前撲後揮,像一陣旋風,圍與紀無情
的刀光滴溜溜打轉,像是寒森森的刀圈之外,鑲著一層青邊。
常三公子暗暗焦急。
想不到還沒有進入司馬山莊,就遇上這等岔事,而兩人的纏鬥如影隨形,即使是想
分開也不容易。
以「黑衣無情刀」紀無情的功力,在方圓不到五丈的空間,五十餘招之內動不了一
個不還手的敵人,連常玉嵐也不敢相信。
可是,眼前的事實確是如此。
常三公子退到一角,冷眼旁觀,也看不出伍岳的縱躍騰挪是哪一種功夫。
「伍大叔,怎麼跟客人纏上啦?」
—聲嬌滴滴的呼喚,接著是一絲茉莉香息,門首,出現一位通身淡紫衣衫的少女。
忽地青煙急旋,伍岳騰起丈餘,整個人像貼在大廳的脊樑之上,低聲道:「茉莉姑
娘,你難得出莊!」
常玉嵐口雖不言,心中暗喊了一聲:「高明!」
因為在這方圓五丈的狹窄之地,紀無情怒極操刀,對手不論退向何方,無情刀既已
施展,必然一發難收,追蹤進擊伍岳非死必傷,此—騰空收招,乃是唯一生路。
紀無情氣得面色大變,一聳身,分明是要縱身進招。
此時,名叫茉莉的少女,早已嬌喝道:「紀少俠,夠了,奉莊主之命,請二位隨我
進莊!」
常玉嵐打量這茉莉一陣,微笑道:「姑娘,莊上可曾提到寄刀堂之事?」
茉莉盈盈一笑,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輕聲說道:「這是司馬山莊的規矩,誰也沒
法侵犯!」
紀無情聞言,大聲道:「常兄。請恕小弟半途而廢,你進莊去吧,小弟先回去,在
開封府等常兄的消息。」
「紀少俠!」茉莉款款向前,盈盈一笑道:「莊主交待,本莊規矩壞不得,二位少
俠又是本莊貴賓,所以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紀少俠,既來之則安之,就不必折騰
來,又折騰去了!」
茉莉說時,順手扯下腰際兩幅汗巾,又道:「請二位公子將刀劍包紮起來,暫交我
保管片刻,出了奇刀堂,立刻原璧歸趙,奉還給二位。這該可以了吧!」
她一面說著,一面蓮步輕移,施施然走向二人,將汗巾同時遞給兩人。
常三公子忙不迭地道:「多謝姑娘,難得莊主設想周到,在下感激不盡!」
這是權宜之計,常玉嵐又對紀無情施一個眼色,口中提醒他道:「紀兄,這辦法不
但好,而且妙,反正我們目的是拜見老莊主,對不對?」
茉莉催促著道:「是呀!二位公子就快請吧!」
一說一對之際,刀劍都已裹好。
茉莉接過包紮的刀劍,肅容請客,轉面向伍岳道:「伍大叔,我這就帶著他們二位
去見莊主。」
越過「迎賓館」。
秋山漸瘦,野草枯黃。
這兒的所謂山,也不過是丘陵斜坡。
走在前面的茉莉,忽然停下腳步,將刀劍擲還給常紀二人,突的粉面含怒,秀眉上
掀,壓低了嗓門,凌厲地喝道:「你二人的行為,令人失望,不怕露出破綻任務失敗嗎
?百花門是從來沒有失敗兩個字的。」
常玉嵐大吃一驚。
對於天下聞名的司馬山莊,以百花門無孔不入的手段,臥底也許不難,而臥底的人
能獲得莊主司馬長風親信,乃是不可思議之事。
她真的是百花門的人?
常玉嵐出身金陵世家,對江湖的伎倆可說是知之甚詳,又經過這一連串的奇異遭遇
,凡事格外小心。
因此,他怕紀無情沉不住氣,搶著裝糊塗,兩眼露出茫然不解的神情道:「茉莉姑
娘,你在說什麼?在下不懂!」
紀無情明白常玉嵐的心意,一面手按接過來的刀柄,一面也故作失驚地道:「露出
什ど破綻,什麼失敗?」
茉莉只是冷冷一笑,微仰螓首,望著將要正中的太陽,又在胸前繡著雜茉莉花的香
囊之中,摸出一個玲瓏小巧的翠綠玉瓶,迎空一揚,含笑不語。
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掃視常玉嵐與紀無情,嘴角微動,是冷漠、是譏笑,有威脅、有
誘惑,更有一分得意。
常玉嵐不明就裡,正待開口。
忽然,心頭一震,幾乎嚇出一身冷汗。
因為,他稍一回頭,看見紀無情臉色鐵青,額頭可見粒粒豆大汗珠,扶在刀柄上的
手,分明是在發抖,痛苦的情形一望可知。
尤其他平日精光閃閃的英姿挺發的一雙眼睛,此時黯然失色,一付乞求哀憐的味道
,完全暴露無遺。
常三公子不愧是金陵世家,就在這千鈞一髮,即將露出馬腳的剎那間,急忙收斂精
神,放鬆全身肌肉,整個人也像頹然欲倒的樣子,喘著道:「給我!給我!」
常家在武林之中,雖然有其真才實學,劍法獨到之處,但金陵常家的智慧,更是別
人無法比擬的。
常玉嵐既然看出茉莉取出翠綠玉瓶在先,又發覺紀無情的痛苦情形。就在腦海內閃
電地引起了「七天限期」的陰影。
紀無情七天已屆,沒有服用「解藥」,所以並沒有使毒性發作,原本是由於心情緊
張,才支撐著。
一旦看見了裝解藥的玉瓶,賊由心生,整個精神立即崩潰,這完全是心理反應。
冰雪聰明的常玉嵐,立刻想到了自己雖沒中毒,乃是一項生死交關的秘密。
假如這一項秘密被人識破,不但翠玉與自己的性命難保,今生今世再想見藍秀,恐
怕是辦不到了。
再說,如今身繫江湖的安危,焉能大意。
所以,他不但裝成毒發的模樣,而且甚至比真的毒性發作的紀無情還要痛苦,還要
迫切地需要解藥。
茉莉談淡一笑,揚揚手中五瓶,冷漠地道:「二位,你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現在
才想起需要本門的靈丹是嗎?」
紀無情此刻雙目淚流,鼻孔中也垂下了兩條鼻涕,像一堆泥似的,曲蜷在地。
常玉嵐也縮成一團,道:「我們按門主的指示,提前趕到開封……」
「住口!」
「茉莉姑娘……」
「你們二人忘了本門的禁忌,就是大大錯誤!」
常玉嵐故作發抖,痛苦呻吟。
紀無情道:「我們犯了什麼禁忌?」
茉莉冷冷的道:「南劍北刀美婢俊童,乃是武林皆知,你們今天為什麼不帶他們同
行?這是錯誤之一。
「沒見到正主就動手,這是漏洞,也是錯誤之二。」
「不在黃河客棧等門主送解藥去就採取行動,你們瞧瞧這副狼狽的樣子,哪像兩位
少年高手,武林世家的豪客,簡直是賴皮狗,別人縱然猜不出你們的行動,也會引起疑
心,這不是第三個絕大錯誤嗎?」
滔滔不絕,不但森顏厲色,面且連「賴皮狗」都罵出來了。
紀無情此時已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嘴角垂涎夾著白沫,躺在枯草堆裡。
常三公子何曾受過這等喝叱辱罵?
但是,他不敢發作,也索興一聲不響,為了掩飾臉上神色,將整個面孔貼在地上,
雙腳抖個不已。
眼看兩人的痛苦情形,萊莉也似乎數說夠了,她從玉瓶內倒出四顆白色藥丸,先塞
兩粒到常公子口中,另兩粒給紀無情服下。
常玉嵐趁她彎下腰給紀無情餵藥之際,吐出藥丸,納入懷中。
片刻——紀無情舒展四肢,人已完全清醒。
常玉嵐也依樣畫葫蘆,伸了個懶腰,彈彈身上的碎草,拱手對茉莉說道:「多謝姑
娘賜藥!」
「我只是奉命行事!」茉莉毫不動容,接著道:「司馬駿去了河套,司馬長風每月
要閉關三天,你二人來得正好,那老兒恰好今晚子時開關,希望你們不要令門主失望。
」
話落,人已飄然而起。
常言道:「侯門深似海」。
是說達官顯貴的庭院深深,深幾許。
想不到司馬山莊比達官顯貴庭院不但毫無遜色,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幽篁千竿,落葉蕭蕭。
叢竹林中聳立著飛簷獸角,「司馬山莊」四個泥金大字橫匾,怕不有八尺高丈二長
。
兩側粉牆緊圍,看不見莊內情形。
莊門兩側,雁翅肅立著十二名莊漢,個個青布包頭。緊身衣靠,每人手中一根齊眉
棍,像泥塑木雕似的,紋風不動。
常、紀兩家,雖也是武林世家,但究竟比不上江湖一門一派泰山北斗的司馬山莊這
分氣勢的。
常三公子心想:這樣嚴密的關防,想要動司馬山莊的歪腦筋,不是件容易的事。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紀無情也覺著憑功夫要闖司馬山莊,可能是凶多吉少。
兩人不約而同地互望對方,四目交投,又是苦苦一笑。
茉莉低聲道:「二位,記住,百花門是沒有失敗過的,從現在起,我有我在此地的
身份,你們自己保重。」
話沒落音,司馬山莊的大門開處,一位銀鬚老人緩步而出,一身醬紫長衫,雲履緩
移,拱手帶笑。
紀無情與常三公子兩人並肩向前,拱手為禮,齊聲道:「前輩……」
銀髮老人忙不迭還禮,朗聲道:「司馬山莊副總管趙松,奉莊主之命,迎接兩位少
俠……」
常三公子不山心中一懍,雪山皓叟趙松,競屈充司馬山莊的副總管,使人不敢相信
。
紀無情也大感驚奇。
因為「雪山皓叟」趙松,論輩分乃是雪山一門現任掌門的師叔,雪山派雖未排名八
人門派。卻也是武林中人盡皆知的武林一脈。
趙松也不是無名之輩,怎能在此屈居副總管?
兩人發呆之際,趙松又道:「二位請!」
茉莉眼看常、紀二人有些失態,忙低聲催促道:「兩位請吧!婢子帶路!」
說著,蓮步輕移,率先舉步。
不料,趙鬆緩緩地道:「茉莉姑娘,莊主令諭,請姑娘打掃東花閣,二位少俠由老
奴引路,老莊主在聽風軒見客。」
茉莉聞言應了一聲:「哦!好吧!二位少俠,婢子失陪了!」轉過莊門,逕自向東
去了。
青石板鋪成的通道,兩惻種著奇種丹桂,露紅橙黃,花香四溢。
常玉嵐心思細密,—面有意放慢腳步,一面試探地向趙松道:「總管,這位榮莉姑
娘她是負責貴莊接待貴賓的執事嗎?」
「哈哈!」趙松爽朗一笑道:「茉莉、芙蓉,是老莊主貼身侍婢,莊主命她迎客,
乃是破題兒第一遭,可見二位在莊主心目中的份量。」
「慚愧!」常玉嵐口中漫聲而應,四下打量。
一連穿過五進敞廳,空洞洞的不見人影。
眼前一大片花圃,鋪滿了秋海棠。
雪山皓叟止住腳步,含笑道:「二位,老朽只能送到這裡,莊主想已在聽風軒候駕
,按莊規由總管引見,就此告別!」
他說著走到花圃盡頭的一座盤架之前,用手指向懸在架上的黃澄澄銅盤連彈三下。
銅盤約莫桌面大小,厚可五寸,最少有七百斤之重,然而趙松指彈之下若不經意,
而發出的清脆之聲,上透霄漢,迴響嗡嗡歷久不絕。
這分功力,使人咋舌。
盤聲未已,一位黃衣少年,由五丈之外飄然而至,好快的身法,連常三公子都沒看
出他是怎麼起步的,人已到了面前,拱手迎客道:「費天行奉莊主之命迎接常三公子與
紀少俠!」
「噫!」常三公子失聲驚呼。
紀無情更加上前一步道:「費兄,是你?」
「別來無恙,紀兄,還沒有忘記三年前西安小聚?」
常三公子道:「費兄,何時離開丐幫,又為何在此……」
「三公子!」費天行依然帶笑道:「在下濫竿充數,現任本莊總管,請二位多事指
教!」
費天行文采風流,武功獨特,對丐幫「八荒棒法」不但出神入化,而且青出於藍,
比現任丐幫掌門「九變駝龍」常傑毫無遜色。
他與常、紀二人都打幾面之緣,酒量之大,江湖皆知,即便是桃花露,也能兩壇不
醉,江湖武林全以丐幫未來的幫主相許,而他本人也放蕩不羈,瀟灑飄逸。
像這樣一個玩世的遊俠,為何在司馬山莊做起總管來?耐人尋味。
常三公子儘管納悶,費天行又道:「莊主候駕多時,二位請隨在下來吧!」
轉過月洞門,別有天地。
簡直像到了阿房宮。
五步一樓,十步一閣。
一片樹枝濃蔭掩映裡,是座十分精緻的內室。
「哈哈哈……」朗笑如風鳴龍嘯,從室內傳出。
綸巾鶴氅,雲襪朱履,面色赤紅,三綹花滲短髭的司馬長風已迎出台階。
費天行十分恭謹,垂首低聲道:「常、紀二位少俠到!」
司馬長風揮揮手,他後退行了出去。
常玉嵐與紀無情一見這等陣仗,加上一連串的奇異,心中完全沒了主意,不自覺地
上前兒步,躬身垂手道:「晚輩見過老莊主!」
「二位世侄!」司馬長風雙手一攤道:「怎麼拘起俗禮來了?該叫老夫一聲世伯呀
!進來!進來!」
屋內,早巳擺好下酒菜,十分豐盛。
四個十餘歲的俊童,侍立一旁,一色青衣小帽。
司馬長風朗聲道:「二位賢侄一路來想已餓了,來!難得故人有子如此英俊,陪做
伯伯的喝幾杯!」
常玉嵐滿腹心事,只苦無法開口。
紀無情根本沒了主意,索性等常玉嵐安排。
然而,一頓酒直吃到掌燈時分,司馬長風總是在飲酒上找話講,完全沒有常、紀二
人開口的機會。
好容易酒足飯飽。
常玉嵐心想,現在該試探著說說了!
誰知司馬長風哈欠連連,瞇著眼道:「老了,今天是酒逢知己過了量了,二位賢侄
,請到東客房安歇。咱們明天再細談吧!」
皓月當空,夜涼如水。
常玉嵐滿腹心事,哪裡能入睡。
突地,人影一閃,推窗而入,來人身法之快無法行容。
常三公子本沒闔眼,一躍——誰知,那黑影晃眼到了床前,並指點到。
「喀」的一聲,常玉嵐的「啞」「麻」雙穴已被點個正著,有口難言,通體發軟。
最糟的是紀無情,睡夢中也同樣被制。
常三公子此時方才看出,點了自己穴道的不是別人,卻原來是「世伯」司馬長風。
心中暗喊了一聲「一切都完了」,諒必是司馬長風已知道下兩人來意,所以白天不
露痕跡,現在才出其不意的下手。
紀無情的穴道被制,人也驚醒,發現床上的常玉嵐也如癡如呆,心中當然明白是怎
麼回事了。
他除了閉目等死之外,別的沒有半點生機,由於心有未甘,所以牙咬得格格作響。
司馬長風一言不發,一手挾了常玉嵐,一年挾了紀無情,一式「風捲殘雲」,竄出
了窗外去。
月到中天。
夜色沉寂。
常玉嵐口不能言,但心中不斷的思索,睜開雙眼,不斷打量四下景物。
司馬長風所走的原來是日間舊路。
片刻,已回到「聽風軒」。
「聽風軒」無燈無火黑沉沉的,藉著竹窗透進的月色,所有的陳設與日問所見並無
兩樣。
只見司馬長風騰身躍上屋內正中圓型木雕花桌面,似乎一陣輕微的旋動,連人帶桌
子竟然逐漸下沉。
約莫過了盞茶時分。
桌子微微一震,下沉之物隨之一停。
司馬長風放開了挾著的常玉嵐與紀無情,隨手在懷中取出了火折子,「刷」抖亮起
來,快如閃電的在常、紀二人玉枕穴點到。
一面口中說道:「二位賢侄,為伯的我有得罪了!」
穴道被解,紀無情略一運氣,覺得並未受到內傷,騰身退了半步,怒沖沖地喝問:
「這是司馬山莊的待客之道嗎?」
常玉嵐滿腹疑雲,必須弄個清楚,又見司馬長風並無加害之意,因此揮揮手,不讓
紀無情發作。
轉身,面向司馬長風道:「老伯,深夜將小侄二人制住穴道,帶來此處,卻是為何
?請老伯見告」
「唉……」
司馬長風先深深的歎了口氣,雙目四下掃視一遍,壓低嗓門道:「此地非談話之所
,二位功力已經恢復,請隨我來!」
常玉嵐更加不解道:「難道這等密道還會走漏風聲?」
「哼!」司馬長風冷冷一笑道:「人心難測,江湖險惡,司馬山莊又何能例外……
走吧!」
他說著,就向左側地道走去。
常玉嵐這時才發現,這座方圓足五丈的地下密道,左右前後,就有六個地道通口,
一定是通往六處無疑。
他暗暗用手勢向紀無情打了個招呼,一面制止他在末弄明真相之前不要發作,一面
也示意處處提防生變。
地道曲曲折折,左拐右彎,大約有三五百步,腳下已有漸漸上升之感。
果然,出口處乃是一座古墓的大石碑之後。
此時,月已西沉,繁星滿天。
常玉嵐心思細密,就在鑽出洞口,一手按上石碑之時,暗施功力,用大拇指與食指
在石碑邊緣重重捏了一下,約莫著應該留下銅錢大小的指印。
司馬長風拂去石碑前塵土,先自坐下。
然後,又示意常玉嵐、紀無情也席地而坐,這才說道:「二位賢侄在江湖上走動,
可曾聽說有人要取老夫性命?」
此言一出,常玉嵐心中一震,紀無情也覺不安。
兩人互望一眼,尚未答話。
司馬長風又道:「老夫一死並不足惜,可是干靜多年的武林又要掀起浩劫,不知要
使多少人的骨肉離散,家破人亡,這是我不願見到的!」
常玉嵐見坐在石碑前的武林前輩愁雲密佈,眼中泛出悲天憫人之色,不由道:「世
伯難道有什麼耳聞嗎?小侄無知,尚未聽到什麼風聲。」
紀無情的心思沒有常玉嵐深沉,因此,只有附合著道:「是!是的,常兄說得一點
也不錯。」
不料,司馬長風面色肅然道:「何止風聲,司馬山莊就有江湖不肖,武林敗類,受
了邪門歪派的指使,打算乘機而動。」
這彷彿是點明了常、紀二人的來意,司馬長風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似乎都是
對著二人而發。
紀無情已感坐不安位,暗暗運功凝氣,雙目神色凝重,牢牢地盯在司馬長風雙肩之
上,怕他突然發動措手不及。
常玉嵐雖然比較沉著,但也暗暗提防。
但表面上,他強自笑道:「司馬山莊領袖武林,世伯乃是泰山北斗,就是真有不知
死活的人想要惹事生非,恐怕也是癡心妄想!」
「怎麼?」司馬長風霍地彈身而起,像是十分吃驚,又十分難以相信地道:「難道
二位賢侄真的毫無所知?」
常、紀二人也站起來,不住搖頭。
這時,司馬長風忽然解開衣襟,褪開上身,突地轉身背對二入,十分悲慼地道:「
兩位賢侄,請看老朽背後的掌印。」
月色雖已偏西,皎潔如同白晝。
司馬長風肌肉結實,皮膚白哲的背上。卻留著一隻血紅的左手掌印,五指分明腥紅
刺目。
金陵常家對武林各派武功,都知之甚詳,對江湖遺事瑣聞,更是瞭如指掌。
常玉嵐一見,不由失聲驚呼:「血魔掌?」
司馬長風繫好衣衫,轉面微笑道:「賢侄不愧金陵世家傳人,一眼就看出是血魔掌
。」
常三公子拱手道:「老伯誇獎,小侄幼時曾瀏覽祖傳武林檔案,記得有這麼一首似
詩非詩,似偈非偈的幾句話:「血魔血光,武林遭殃,血魔重現,江湖大亂,但逢甲子
,煙消雲散。」當時並不懂他的含義,是不是指血魔幫而言?」
「不錯!」司馬長風點點頭道:「整整一甲子,六十年前,我也不過是初出道的無
名小卒,曾隨家師到長安西郊,有幸得親眼看到八門九派除血魔的武林盛會,想不到六
十年後的今天,血魔復出,唉!血腥浩劫!」
紀無情對血魔幫之事,只聽說過一鱗半爪,此時不由插口道:「司馬山莊關防甚嚴
,等閒之輩插翅難入,老世伯怎會……」
司馬長風幽幽一歎道:「慚愧,司馬山莊現在是龍蛇混雜,不瞞二位說,有的是老
朽策動打算共同對付血魔幫的高手。
「代表所屬幫派留在莊內隨時計議大事,準備應付臨時大變,有的,當然是久已潛
伏在莊內的奸細,雖然尚未現身,但也是埋下的火藥。」
常玉嵐道:「人之不同各如其面,善善惡惡在所難免!」
「實不相瞞,老朽身受魔掌之傷,連兩位賢侄在內只四個人知道。」
「哦!」
「一個是小兒!」
紀無情搶著道:「另一人是誰?」
「老朽自己!」司馬長風忽然凝注著二人道:「賢侄,長江後浪推前浪,血魔重現
,江湖大劫難免。
「武林的延續,只有寄望在下一代的身上,放眼目前,足以擔當大任者,常世兄與
紀世兄應該當仁不讓。
「所以,老朽才推心置腹,請二位看在通家之好的情分,善待小兒,替司馬山莊保
留一線煙火,老朽感激不盡!」
這位武林大老說到傷心之處,不由老淚縱橫。拱手齊眉,嗚咽不已,令人萬分感激
。
紀無情呆若木雞,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常玉嵐也心亂如麻。
面對望重武林老人悲淒的淚眼,哀傷的神色,以及懇切的付託,常、紀兩人忘了此
行的目的,也不由跟著眼眶濕潤,鼻頭發酸。
常玉嵐慼然道:「老伯,血魔掌之傷是怎麼來的?以老世伯的修為,血魔是怎麼得
手的?」
司馬長風搖搖頭,不由臉上飛霞,咬著牙道:「一月之前,老夫照例在天色微明之
時到聽風軒定神打坐。
「歹徒突然由身後襲擊,幸虧當時老夫通身真氣剛巧游在脊背九穴,否則恐怕五臟
粉碎,早已沒命了!」
紀無情道:「難道沒有療傷之法,治傷之藥?」
司馬長風搖搖頭道:「難,尚幸老朽七十年沒斷練氣行功,又立刻借閉關之期,靜
靜地調息了二十八天,才能止住掌傷惡化。」
常三公子皺緊眉頭道:「老伯,據你所知這傷勢何時才能痊癒!」
「痊癒?」司馬長風淒然一笑道:「以老朽計算,尚能活得一百天,百日之後,掌
印之處潰爛,通身化膿,血肉齊腐,怕只留得一身老骨頭了!」
「世伯!」
「老伯!」
常、紀二人幾乎是同時失聲驚呼。
司馬長風忽然一甩大袖,叫了聲:「有人!」
人如梟鷹騰空,已平地上拔五丈。
常玉嵐、紀無情也雙雙騰身,如影隨形彈腰追去。
但見二十丈外一點黑影星飛丸瀉,像高弦之箭,向土坡後奔去。
司馬長風不愧是武林俊彥,人在空中擰腰連連,去勢之快,連自認為頂尖的少年高
手常三公子與紀無情也被他拋後五七丈左右。
饒是如此,那黑影已渺如黃鶴,影蹤懼無。
司馬長風神色黯然,滿臉無奈道:「司馬長風要是沒有身負血魔掌傷,他也逃走不
掉,而今……唉!」
遠處雞鳴。
天色慾曙。
常三公子面對司馬長風,不知怎的,心中不但完全忘卻了百花門百花夫人的嚴厲無
比的令諭,以及到司馬山莊的目的。
而且,覺著這位一代武林宗師,不應該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因為那不但是司馬長
風一個人的悲哀,也是整個武林的悲哀。
說是惺惺相惜也好。
說是人性本善與生俱來的正義之感也好,總之,對於司馬長風的傷勢,直覺得如同
身受。
紀無情不但有這個想法。而且意味著若是司馬長風落入血魔幫之手,南劍北刀也休
想例外。
乘著落後尚有五丈左右,紀無情低聲問道:「常兄,血魔重出,你我要怎麼打算?
」
「小弟一時還沒主意,紀兄有何高見?」
「司馬老莊主一代入傑,而今數著日子等死,夠淒慘的,難道還要照計行事?」
「紀兄,憑你我恐怕還不夠份量,虎死威風在,薑是老的辣!」
「何況費天行、趙松、伍岳都不是好相與的,對嗎?」
「是要從長計議!」
紀無情沒再多言。
此刻,兩人雖放慢腳程,但也已到了司馬長風之前。
沒等二人開口,司馬長風忽然面帶歉意地說道:「常家世侄,者朽忽然想起一件事
,異欲煩勞你去一趟終南山!」
這是完全想不到的,常玉嵐直覺地道:「世伯有什麼吩咐?」
司馬長風道:「令尊大人與終南盤龍谷妙手回春丁定一的交情如何?」
「乃是生死之交。」
「若是賢侄能夠憐憫我這把老骨頭,出面找丁定一要一帖九曲卻毒丹,我也許能多
活十天半月,替我們武林多盡一點力。」
常玉嵐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
因為,「妙手回春」丁定一與金陵常家幾代情誼,江湖人盡皆知,丁定一為了不願
捲入江湖恩怨,輕易不肯替武林人醫傷解毒,也是公認的事實。
司馬長風這番話,充滿了悲哀,聽得出是十二萬分的無奈。
英雄末路,實在堪憐。
所以,常三公子連連點頭道:「小侄理當效命,那就不再進莊打擾,等求得解藥再
來拜見。」
「紀世侄,你隨老夫進莊多盤桓幾天!」
紀無情道:「小侄陪常兄一起去終南山,就此告辭!」
司馬長風大喜過望道:「有紀世侄一同前往,老夫更加放心,兩位古道熱腸,老夫
感激不盡,可是,兩位的坐騎尚在莊內。」
「不妨!」常玉嵐道:「世伯保重!」
望著常、紀二人去遠,司馬長風臉上的氣色,隨著初升的旭日光芒四射,不像是身
染重傷奇毒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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