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九 華 腥 風

                     【第十九章 蘆笛傳音】 
    
      當他們動身上山時,人數將近四十。 
     
      林翠珊與其母飛衛姜雲卿,領了八名男女在前面開路。一群江湖超等高手攜帶 
    行囊的方式,大感困惑驚訝,心中疑雲大起。 
     
      兩個人抬一隻長木箱,木箱中盛了行囊。 
     
      攜帶木箱盛裝行李已經不像江湖豪傑了,上山用人抬簡直自找麻煩,一頭高一 
    頭低,登石級時,抬下面的人真不好受。 
     
      木箱都是粗製濫造的,粗木板草草釘妥而已。 
     
      救人如救火,上山的速度快得驚人。 
     
      □□□□□□ 
     
      聽濤小院前的山坡地,愈來愈熱鬧了。 
     
      九華山各寺院,有不少有超凡武功的高僧。 
     
      伏魔尊者與九華雙僧,僅是化城寺與只園寺的高僧代表性人物,也是禪功火候 
    最高深,喜歡出頭管事的名僧。 
     
      九位九華山的高僧,一個個穿了法服,披了袈裟,盛裝排列在院門外,寶相莊 
    嚴,不停念佛號,顯明地有意阻止在外立帳的兩批人入侵,阻止他們行兇,佛誕期 
    間不容許傷生害命。 
     
      當然他們心中明白,阻止不了這場血腥暴行發生,能阻止暴客從院門入侵,但 
    其他各處皆可進入,憑他們九人之力,阻止不了這場大劫。 
     
      終於,三位高僧率領著三眼功曹一群人,浩浩蕩蕩出現在山坡上,救兵終於在 
    期盼中光臨。 
     
      院門大開,大乾坤手率領大總管霸劍天王安海與八猛獸在外列隊相迎,興高采 
    烈迎接貴賓。 
     
      兩大巨豪總算在九華第一次會面,往昔他們之間只有低階層的人作禮貌性的往 
    來。 
     
      論聲威,大乾坤手自然要高些,匪盜與黑道手段不同,匪盜用性命做本錢,打 
    殺燒搶是無所忌憚的,黑道朋友怎能像匪盜一樣無所不為?所以他們以英雄好漢自 
    命。 
     
      論聲望和實力,尚義小築不作第二人想,旗下的三教九流弟兄成千上萬,匪盜 
    們望塵莫及。 
     
      伏魔尊者極為得意,獨自趨前接受九個大和尚列隊歡迎。 
     
      「我佛慈悲,老衲幸不辱命,把林施主請來了。」伏魔尊者得意洋洋說,「諸 
    位法兄但請放心,有林施主出面,這場劫難定可消弭於無形,九華不會歷血光之災 
    。」 
     
      「大師辛苦了。」大乾坤手率領爪牙湧出,欣然先向伏魔尊者道勞,再越眾向 
    駐足二十步外的三眼功曹迎去。 
     
      三眼功曹顯然無意進入聽濤小院,遠在二十步外駐足,不停向大開的院門內察 
    看,虎目中神光炯炯。他只能看到短短的一段花徑,裡面不見有人影活動。 
     
      「呵呵!林老哥大駕光臨,兄弟萬分榮幸,有緣識荊,足慰平生。」大乾坤手 
    豪邁地搶先行禮,聲如洪鐘,「沒料到真能將老哥請到排難解紛,臨危援手,盛情 
    深感,容後圖報。請諸位至院內安頓,讓兄弟盡地主之誼,也讓弟兄們瞻仰老哥的 
    風采。」 
     
      「好說好說,曾兄這番客氣話,林某深感汗顏。彼此神交已久,曾兄遣法慈大 
    師促請,林某沖江湖道義,怎敢怠慢?來得匆忙,幸好尚未發生事故,希望能為九 
    華佛門清靜地盡一分心力,不至發生驚世駭俗的不幸事故。曾兄,揚名向曾兄討公 
    道的,是這些人嗎?是些什麼人?」 
     
      兩處立帳的人,皆在遠處列陣冷眼旁觀,既不派人騷擾,也不進入可能引起誤 
    會衝突的距離。 
     
      「那些穿黑的,還不知來歷。」大乾坤手指指點點,「那些花花綠綠的男女, 
    則是天垣宮的星宿。兄弟與天垣宮既無往來,亦無過節,迄今為止,他們還不曾派 
    人表明態度,陳兵相逼,卻是可見的事實。天垣宮與林老哥是同道,有林老哥出面 
    ,相信他們肯冷靜地商談;只要他們所提合理,兄弟決不止他們失望。兄弟已打聽 
    出他們準備在大法會的當天,所有香客皆在各寺院參拜時,正式向兄弟問罪叫陣, 
    情勢不算危急,請先至院內安頓……」 
     
      「且慢。」三眼功曹打斷對方促請入院的話,「林某應法慈三位大師的促請, 
    專為調解而來的,調解不成,再言其他。假使林某接受曾兄的款待,豈不明白表示 
    非為調解,而是助拳而來嗎?那就誤會更深,首先失去調解的立場了,他們既然在 
    院外立帳,林某何必例外?朱仁兄弟。」 
     
      「屬下在,聽候大爺吩咐。」朱仁正經八百,欠身抱拳恭敬地回答。 
     
      「找地方立帳。」 
     
      「屬下遵命。」 
     
      「林老哥。」大乾坤手臉色一變,「使不得。這些人居心叵測,舉動詭譎,莫 
    測高深,隨時都可能有所舉動,為保安全,務必……」 
     
      「呵呵!林某相信還有自保的能力。曾兄,如果林某實力不足,不會自討沒趣 
    前來調解。江湖道義固然重要,但一個三流小混混,站出來充調人那是笑話,自取 
    其辱,自不量力,必定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林兄……」 
     
      「林某做事,希望先在理字上站得住腳。曾兄款待的盛情,林某心領了。」三 
    眼功曹理直氣壯斷然拒絕,手一揮,示意朱仁立即行動,「曾兄有事,請派人知會 
    一聲。在與各方接觸調解尚未有著落之前,恕林某無法至小院拜望,恕罪恕罪。」 
     
      大乾坤手的人面面相覷,三個大和尚與九高僧也極感失望,人人皆感到意外和 
    失措。 
     
      三眼功曹告罪畢,立即指揮弟兄們在天垣宮立帳的側方有條不紊地建了八座布 
    帳,成圓形排列,像一座八門金鎖陣。 
     
      只有一半人動手立帳,另一半人每三人為一組,在外圍佈陣嚴加戒備,提防意 
    外的襲擊。 
     
      大乾坤手不得不告辭返院,伏魔尊者十二位高僧也識趣地返回各寺院,不便在 
    這裡逗留。 
     
      氣氛相當緊張凝重,但各有顧忌,都不想搶先挑釁。 
     
      在外面立帳的確不安全,誰也沒料到三眼功曹願冒此風險。 
     
      □□□□□□ 
     
      事不宜遲,遲則生變;這種玩命的事,血腥的發生幾乎都是爆發性的,誰都不 
    肯冷靜考慮後果,如果人人都能冷靜,哪會有事故發生?所以事情一發生,都希望 
    一鼓作氣盡速解決,以免那股暴戾之氣消失就沒有後勁啦! 
     
      女首領大小姐耐性不夠,首先發動挑釁。 
     
      三眼功曹有四十餘名男女,她多幾個人,實力表面上相差無幾,但骨子裡卻差 
    了一段距離。 
     
      三眼功曹的人,都是武功超塵拔俗的老江湖,個人技擊與搏鬥的經驗都是經過 
    千錘百煉而獲致的,與大小姐這一群經過嚴格訓練,欠缺經驗的人比較,明顯地有 
    相當大的差距,所以人數上的優勢並不足恃。 
     
      她帶了六個男女,神氣地踏入三眼功曹立帳的草坪。 
     
      不等她們接近至三十步內,林翠珊已帶了六男女搶出,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原來你是三眼功曹的人,難怪本姑娘們所派的人查不出你的底細。」大小姐 
    口氣托大,但心中暗罵,三眼功曹這些人反應之快,委實出乎意料之外,顯然早有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嚴密防守準備,可以迅速地應付任何突發的意外變故。 
     
      「現在你知道了,尚未為晚。」林翠珊兇霸霸地說,「拼劍拼暗器,一概奉陪 
    。你的五寸雙鋒針雖然很厲害,本姑娘也不弱。」 
     
      「咦!你怎知道本姑娘的暗器是五寸雙鋒針?」大小姐頗感驚訝,「本姑娘出 
    道沒幾天,在來九華之前,本姑娘不曾與江湖高手搏鬥過,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林翠珊得意洋洋地說,當然不便將消息來自張 
    文季的事說出,「我為了表示公平,把暗器也告訴你,我也使用雙鋒針,比你的短 
    一寸,正好棋逢敵手。」 
     
      其實,她是有意示威。暗器愈細小愈難使用,重量太輕就不易用勁,體積小也 
    不易全力施展。 
     
      但在真正的名家高手使用,愈小速度愈快,對手不易看到形影,所以愈小愈兇 
    險。 
     
      通常,細小的暗器造成的創傷有限,甚至被擊中也不會影響行動,因此必須射 
    擊要害。這是說,射擊要害必須有獨到的功夫和經驗。 
     
      大小姐心中一懍,情緒被影響了。 
     
      「好,你我將有一場你死我活的搏鬥。」大小姐冷峻的面龐,佈滿了濃濃的殺 
    氣,「現在,我要見三眼功曹,這位江湖大豪。」 
     
      「哈哈哈哈……」三眼功曹出帳大笑,領了四位弟兄大踏步接近,「姑娘要見 
    我,我深感榮幸。老朽就是林柏森,匪號叫三眼功曹見笑方家。請問姑娘貴姓芳名 
    。」 
     
      「不要管本姑娘是誰……」 
     
      「姑娘差矣!如果姑娘不示知姓名,老朽無法知道姑娘的根底,也就無從知悉 
    姑娘與大乾坤手的過節,是如何結怨的,如何作合情合理的調解?」 
     
      「本姑娘與大乾坤手的過節,牽涉到上一代的恩怨,牽纏兩代,無可化解,只 
    許有一種結局。」大小姐口氣堅決強硬,「不需任何人調解,也無可調解。你三眼 
    功曹不是真的神,管不了世間的恩恩怨怨,所以,你必須撒手走你的陽關道。」 
     
      「姑娘,俗語說冤家宜解不宜結。」 
     
      「你少廢話。」 
     
      「姑娘何不平心靜氣……」 
     
      「本姑娘志切親仇,你要我平心靜氣,豈有此理。」大小姐一而再無禮,一點 
    也沒把一個江湖大豪放在眼下,大有唯我獨尊,天下人皆在我腳下的霸氣。 
     
      「姑娘不把雙方結怨的原委說出,只一口咬定志切親仇,似非公允。」三眼功 
    曹不介意對方的霸氣和狂妄,仍然心平氣和勸解,「天下事固然有許多結難解,但 
    經過第三者公平的仲裁……」 
     
      「我不想和你作無謂的辯論,你是局外人,事不關己不勞心,你最好撒手不管 
    趕快離開,不然……」 
     
      「姑娘……」 
     
      「給你片刻工夫收拾離開,不然後果自負。」大小姐咄咄迫人,手一揮,領了 
    六男女昂然退走。 
     
      已經表明態度,後果不問可知。 
     
      「好可怕的女人。」三眼功曹搖頭苦笑,「咱們脫不了身,你無法勸使一個兇 
    狠冷厲,存心一意孤行,自以為可以翻天覆地的年輕女人放棄成見。」 
     
      「大爺,咱們得準備應變。」第一將趙天顯得心神不寧,「下一次來,必定是 
    狂風暴雨似的突襲。這小姑娘的殺氣好濃,到底是何來路?」 
     
      「不久自有分曉。」三眼功曹沉聲說,「這片刻工夫靠不住,她會很快地發動 
    猛烈的突襲,她的眼神已經明白表現出心意了,咱們趕快準備應變。」 
     
      八座布帳寂然,人都藏在帳內,只派了兩個人警戒,似乎並無防變的准備。 
     
      □□□□□□ 
     
      狂風暴雨的襲擊,比預計來得更快。 
     
      七隊黑衣男女,突然像狂濤似的湧出帳幕,每一隊是一座天罡劍陣,七隊形成 
    一座大天罡。 
     
      雙方的帳幕相距不足百步,中間需經過天垣宮設帳的地段,不可能眨眼即至。 
     
      三眼功曹的八座帳幕中,每座帳飛快地出來一組五行陣,四個人的左手有一具 
    簡陋的四尺長、三尺寬的木盾,由一個人從空隙中發射霸道的梅花神弩或者單發的 
    袖箭。 
     
      大天罡陣排山倒海似的湧到,一沖即至。 
     
      木盾構成的八組五行陣,也在對方湧到的前一剎那,出其不意衝出列陣相候, 
    接觸太快出乎意外,已無法中止襲擊了。 
     
      完全出乎黑衣男女意外,誰也不敢冒死向前衝,向木盾沖不會有好處,八組陣 
    簡直就成了一座攻不破的城。 
     
      五寸雙鋒針似飛蝗,射在木盾上有如暴雨打殘花,在一聲撤退的信號下,黑衣 
    男女在兩三丈外各發射了兩至三枚五寸雙鋒針,立即掉頭急急撤走。 
     
      來如風雨,去如退潮。 
     
      「這……這是什麼玩意?」湧出觀戰的天垣宮大宮主,被這種強盜式的雷霆攻 
    擊嚇壞了,也因三眼功曹有萬全準備而大驚失色。 
     
      「大姐,我們必須避免與這些神秘的人衝突。」二宮主毛骨悚然地說,「這些 
    人驃悍勇猛,每個人都會連環發射暗器,狂衝而上有如滿天花雨,沒有人可以抵擋 
    得了他們潮水似的猝然攻擊。」 
     
      「是的,這些人十分可怕。」大宮主臉上仍然驚容猶在,「好險,先前與那鬼 
    女人打交道,實在僥倖,如果她那時……」 
     
      「咱們只有十具弩。」二宮主顯得憂心忡忡,「如果雙方衝突起來,死傷之慘 
    將空前絕後,但最後的勝家一定是她們。」 
     
      「所以,咱們必須避免與她們衝突,兩敗俱傷智者不為,咱們付不起這沉重的 
    代價。」 
     
      天垣宮的人已經一個個心中發虛,他們既惹不起這些神秘兇猛強悍的男女,也 
    應付不了三眼功曹的人,處境十分惡劣,膽怯的神色寫在臉上。 
     
      □□□□□□ 
     
      大乾坤手十分夠道義,派手下第一號臂膀霸劍天王,帶了八名高手前來慰問壓 
    驚,堅邀三眼功曹入院安頓,在外面無險可守,決難應付不斷的騷擾攻擊。 
     
      三眼功曹拒絕的心念更為堅決,他不想坐等對方一波接一波的毫無理性攻擊, 
    要求大乾坤手必須在天黑之前傾全力出手聯合主動興師問罪,對方既然卑劣地猝然 
    襲擊,他有權以牙還牙,兩手聯手,必定能一舉擊潰這些毫無理性的神秘兇神惡煞 
    。 
     
      霸劍天王無法勸使三眼功曹改變主意,只好失望地返回聽濤小院,答應將聯手 
    出擊的建議面陳主人,有何決定再派人知會一聲,希望三眼功曹接到信息之後,能 
    至聽濤小院洽商聯手的細節。 
     
      三眼功曹橫定了心,一口拒絕到小院洽商,反而勸大乾坤手出來商議,不放棄 
    第三者的道義立場。 
     
      □□□□□□ 
     
      暴風雨必定有間歇期,會有一段平靜的時辰。 
     
      雙方都做積極的準備,將會發動決定性的一擊,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山坡的南首,是茂密的無盡松林,有些松樹生長在石縫,生命之強韌令人大歎 
    造物主的神奇。 
     
      張文季出現在石隙的一株古松下,取出一管自製的尺長蘆笛,六孔,草葉做發 
    音簧。 
     
      一陣平和優美的旋律,充塞在山林曠野中。蘆笛的音調不登大雅之堂,但在他 
    口中吹出,比嗩吶柔和,完全聽不出是只配供頑童玩的蘆笛,反而有點像簫,簧片 
    發聲本來不可能有悅耳的優美聲音。 
     
      樂音吸引了院內院外的人,但相距遠在百步外,沒有人走近與他打交道。 
     
      不論敵友皆不敢離開原地走動,避免碰上勁敵攔截,很可能枉送性命。 
     
      荀姑娘像輕靈的貓從右側接近。 
     
      姑娘學聰明了,不再躡在他身後。 
     
      一曲奏罷,餘音裊裊,她才大膽地走近。吹奏期間,姑娘一直凝神傾聽,不敢 
    走近擾亂張文季的情緒。 
     
      「你吹的是碧海揚波,大師玉笛居士龐君儀所撰的樂曲《碧海青天夜夜心》中 
    的一折,家先師也會用笛吹奏這一曲。張爺,你用這種玩具能吹出如此動聽的音律 
    ,我算是開了眼界;如果不是目擊,打死我也不相信你是用蘆笛吹奏的。」姑娘笑 
    吟吟在他身側丈外,鳳目中煥發著光彩,膽子還不夠大,不敢走近。 
     
      「哦!想不到妖道五雷散人也善音律。」他笑笑,「據說善音律的人不會變壞 
    ,你師父卻壞得頭頂生蛆,腳底流膿。」 
     
      「對不起,我……我不要聽有關家先師的是非……」 
     
      「那……今後在江湖行走,你最好避免提及師門,以免聽到更難堪的批評。你 
    三個師侄就十分聰明,十餘年來,就沒有人知道她們出身於五雷散人門下。」 
     
      「我……」 
     
      「好了好了,聽不聽由你。你也會?」 
     
      「會一點。」 
     
      「過來坐,我不會咬你。其實,你如果不存心計算我,就不必怕我。」他似笑 
    非笑,話說得風趣,但向姑娘們說這種話,會把姑娘們羞跑。 
     
      荀姑娘畏畏縮縮走近,臉紅到脖子上了。 
     
      「你……你是知道的,我這一輩子,即使天翻地覆,也不會計算你。」姑娘坐 
    在他身旁,迴避他的目光,雙手不安地撫弄著連鞘長劍,語音柔柔的。 
     
      「但願如此。」他呼出一口長氣,「你會吹?」 
     
      「小……小時候,我也自己做蘆笛。」 
     
      「試試看忘了沒有?」他將蘆笛遞過,「小時候會,多半不會忘的。」 
     
      「可別笑我哦!」荀姑娘嫣然微笑,「蘆荻質軟,吹起來像鴨子叫。」 
     
      「用練的先天真氣吹,就可以完全改變簧片振動的缺點;中氣不足,才會像鴨 
    子叫。」 
     
      姑娘試吹了幾個單音,連自己也感到滿意。 
     
      「我會吹《碧海青天夜夜心》,但你吹得太美妙,我可不敢獻醜。」姑娘對他 
    不再感到畏縮,神情逐漸趨於自然,「我吹一闕小有技巧的《崑崙神曲》,希望你 
    不至於掩耳而走,不忍卒聽?」 
     
      「我還不至於狂妄,小女孩。」 
     
      姑娘白了他一眼,似乎對小女孩的稱呼不滿。 
     
      蘆笛聲悠然飛揚,雄渾的旋律在天宇下傳向四方,令人矍然振奮,意念飛向遙 
    遠的巍巍皚皚高峰,平空生出振衣千仞岡的豪情。 
     
      姑娘們吹這種渾雄的樂曲,真需有極大的勇氣。 
     
      一曲告終,四野似乎突然沉寂,唯一的松濤聲更緊,渾然成為樂曲的和聲餘韻 
    。 
     
      「好,你是天才。」他脫口稱讚。 
     
      「我這一輩子,第一次奏出這麼好的樂曲,得謝謝你的鼓勵。」姑娘由衷地說 
    ,用衣袖拭笛羞笑遞給他。 
     
      「以後不要用粗劣的管樂器吹奏這種樂曲,那會傷元氣的。」他接過笛一折兩 
    斷,表示要姑娘以後不要使用這種粗製濫造的玩具式樂器,「曲很雄渾壯闊,是誰 
    留下的曲子?」 
     
      「那是家……家先師自譜的。」姑娘輕輕歎息,「家先師一心嚮往崑崙,一直 
    以不曾足履崑崙為憾,他老人家譜這樂曲獻給崑崙之神,並非獻給西王母,所以稱 
    為《崑崙神曲》。」 
     
      「你師父很有才華,可是……」 
     
      「可是什麼?」 
     
      「他畢竟是邪魔外道。」 
     
      「張爺,請……請不要指摘家先師。」姑娘傷心地說,「他老人家畢……畢竟 
    已經飛升,不在人間了……」 
     
      「我不是指摘他的為人,我也不是個好東西。」他伸手輕拍姑娘的香肩,「我 
    是指他的《崑崙神曲》。」 
     
      「你是說……」 
     
      「他很有才華,這支曲雄渾磅礡足以傳世,但他不該取名為神曲獻給崑崙之神 
    ,大可取名為《崑崙禮讚》什麼的。不論任何事,首須正名,名不正言不順,實非 
    正道。」 
     
      「我……我不懂你的意思,張爺。」 
     
      「山川星辰,天地神明,我們卑微的人應該歌頌的,所以,歌頌的樂章,必須 
    用五聲正音,這是代表敬意,也是規矩。五聲是宮商角徵羽,不能亂用的,亂用就 
    不成敬意,會觸怒神明。你師父的《崑崙神曲》,用上了變徵和變宮,七聲俱全, 
    我聽了認為很好,因為我本來就是個天生叛逆的人。但在衛道者和行家心目中,這 
    就是邪魔外道,會被打板子充軍的,崑崙之神聽了,一定會大發雷霆。」 
     
      不論中外古今,所譜的樂曲皆以七聲為主體。古老的中國,正式的頌揚樂曲, 
    卻以五聲為主,不能逾越。 
     
      七聲是宮、商、角、變徵、徵羽、變宮,即1234567,4是變徵,7是變宮。任 
    何頌揚性的樂曲,不能用變徵和變宮譜入,把這兩個半音階的音視同變聲。 
     
      因此長此以往,不論是帝王宮廷樂師,或者地方伶工,所譜的樂曲以五音為主 
    。 
     
      久而久之,耳濡目染,天下各地的俚曲小調,也以五聲為主,很少例外,永遠 
    是同一的調調,缺乏活潑的變化,要不淒淒涼涼,就是靡靡之音,迄今仍被稱為中 
    國風格,七個音階本來已經夠少了,再減掉兩個變不起來啦!保守固執,可敬又可 
    惱。 
     
      絕大多數的地方曲調,變來變去始終是五聲,排列組合變化有限,音樂的發展 
    難有超凡的成就。 
     
      「我不懂樂理,只要你認為好就好。」姑娘如釋重負寬心地說,「張爺,我不 
    認為你是個天生叛逆……」 
     
      「我是的。」他跳起來整衣,「你看下面這些人,都是我的仇敵,我卻像一個 
    白癡,辛辛苦苦莫名其妙為他們奔忙,去他的!真是豈有此理。」 
     
      「等我……」 
     
      「我要看他們在搞什麼鬼。」他一面說,一面向山下飛奔。 
     
      □□□□□□ 
     
      十方瘟神是成了精的老江湖,這種人的耐心是十分驚人的,比睡在網中心等候 
    飛蟲的蜘蛛更有耐性。為了偵查某件可疑的徵候,他會潛伏在某處有耐心地冷眼旁 
    觀,不為任何意外所左右。 
     
      他一直就躲在坡上的草木中,居高臨下觀察聽濤小院內外的動靜。 
     
      那一場狂風暴雨式的襲擊,他看得一清二楚,他看清黑衣男女一擊即走的發射 
    雙鋒針手法,可惜沒看到身為主將的大小姐出手。 
     
      大小姐是發動襲擊的第一組天罡陣,一看不對立即發出撤退的信號,六個男女 
    隨從都同時發出發射雙鋒針,她是唯一不曾發射的人。 
     
      「老天爺!這是不折不扣的匪盜式攻擊。」老人心神不安地自言自語,「大乾 
    坤手那群好漢就是這樣向某些豪強如此進行襲擊的,一舉攻陷,有變則走。沒錯, 
    正是勾魂使者劉彪的發針手法。這個兇魔失蹤了五六年,原來躲在某處,調教出這 
    麼一批男女大小匪徒,用來席捲江湖,可怕極了,禁受得起他們狂野一擊的大豪大 
    霸,屈指可數,三眼功曹這混球,真是走了狗運,一個也沒死,張小子那一套還真 
    管用呢!」 
     
      他潛伏的地方,距張文季現身吹蘆笛的位置不遠,剛看到下面三方面的人有所 
    舉動,接著聽濤小院門開處,大乾坤手三十餘位高手出來了,便看到張文季向下面 
    急奔,一看便知張文季要淌這一窩子渾水。 
     
      「小子,去不得。」他奔出急叫,「你將成為眾矢之的。」 
     
      張文季不聽他的,身形反而加快。 
     
      「你不要跟去。」他斜截住荀姑娘,「你反而會讓他分心。」 
     
      「他一個人……」荀姑娘焦急地要衝過去。 
     
      「他一個人來去自如。小女孩,你知道他並不真的討厭你嗎?我看得出來,他 
    和你有話好談,那就表示他心裡已經把你當做朋友,一個有共享愛好的朋友。如果 
    他和你只談打打殺殺的事,只是利害攸關的朋友而已。何況,他自己的人也袖手旁 
    觀。」 
     
      「他還有自己人?」 
     
      「你不信?」十方瘟神用手往通向登山大道的小徑一指,「路下方樹林那幾個 
    看熱鬧的人,其中就有他的人在內。我曾經親眼看到他上山下山,向路旁的人打手 
    勢暗號,可知他早有主意,他的人配合不上他。」 
     
      「鐘伯伯,我能配合得上他。」荀姑娘對十方瘟神極有好感,乖巧地不叫前輩 
    稱伯伯,透著親切,「真的,當然沒有他高明。」 
     
      「我有點相信。這樣吧!何不在旁見機行事?你我在旁替他提防意外,比和他 
    奔東逐西有利多多。」 
     
      「好的。鐘伯伯,再不走就趕不上了。」 
     
      「別急別急,呵呵!好戲還沒上場呢!」 
     
      □□□□□□ 
     
      四方面幾乎同時發動,好戲上場。 
     
      首先是大小姐五十餘人列陣,作勢要向聽濤小院襲擊。 
     
      其次是天垣宮的三十餘名男女,三人為一組,中間一人用布掩住匣弩,出帳列 
    陣顯然也有意進襲。 
     
      尚義小築的四十餘人,迅速地組合成八門金鎖陣。 
     
      聽濤小院的院門開處,三十餘名男女湧出,他們是聲威遠播的大豪大霸,哪能 
    再三受辱,躲在屋子裡任由對方攻入行兇? 
     
      通向登山大道的小徑附近,有不少聞風趕來看熱鬧的人,這些都是來朝山進香 
    的江湖豪客,普通香客哪敢接近兇殺現場? 
     
      十二名僧侶,在伏魔尊得的率領下再次光臨,晚來了一步,正沿小徑向聽濤小 
    院急趕。 
     
      慘烈的大屠殺即將展開,惡鬥一觸即發,此時此地,沒有人再提出一比一公平 
    決鬥的要求。大小姐不久前發動的猛烈攻擊,已表明這將是決定性的統合殺搏,不 
    會叫陣單挑。這不是個人逞英雄講道理的場合,而是快速猛烈的無情搏殺,殺光為 
    止的屠場。 
     
      大乾坤手人數少,沒有防暗器匣弩的準備,不等所有的人湧出,便率領四金剛 
    、八猛獸,向尚義小築的八門金鎖陣飛奔。 
     
      「林老哥,聯手!」大乾坤手舌綻春雷大叫。 
     
      「不許過來,退回去!」執事大爺朱仁大喝,聲如乍雷,「你們必須先與對方 
    論是非,退!」 
     
      大乾坤手不但不退,腳下反而加快。 
     
      「情勢危急,不聯手將同歸於盡……」大乾坤手一面叫,一面飛躍而進。 
     
      一聲怒吼,三具梅花弩筒同時發射,十五枝小弩箭貫入大乾手前面三丈左右的 
    地面。 
     
      四枚沉重光亮的寸半徑鐵膽,在半空互相撞擊,響聲驚心動魄,似有火花濺散 
    。 
     
      兩個石灰包在地面爆散,白灰怒湧。 
     
      「再進一步,有死無生。」朱仁的吼聲震耳欲聾。 
     
      大乾坤手大吃一驚,倏然止步急急後退,四金剛、八猛獸臉色大變,誰敢往白 
    灰瀰漫的進路上闖? 
     
      只差五丈距離,便可接近八門金鎖陣了。 
     
      「三眼功曹,你幹什麼?」大乾坤手退了三丈,厲聲大叫。 
     
      「我在保護我自己,保護我三眼功曹的聲望。」三眼功曹的嗓門更大,「你這 
    位主人還沒與仇敵打交道,我這仲裁調解的功曹是非未明前,豈能自毀立場?你看 
    ,他們列陣而不像剛才向在下進襲那麼急躁,可知他們在等你給他們一個交代。去 
    吧!我等你。」 
     
      「你……」 
     
      「尚義小築的陣法,不讓外人進入,以免自亂陣腳,諸位千萬不可接近,不然 
    後果自負。」 
     
      果然不錯,大小姐並沒發動襲擊。 
     
      按地勢方位,大乾坤手一群人,一離開院門向左前方飛奔,想和三眼功曹會合 
    ,如果大小姐發動攻擊,半途便可截住大乾坤手的後路,一擊之下,至少可以把後 
    面的一半人斃在針雨下。 
     
      而大小姐居然不曾發動,似乎有意眼睜睜讓他們與三眼功曹會合。 
     
      而橫在中間的天垣宮眾星宿,也按兵不動,不加攔截。 
     
      石灰包比迷香或奇毒更為厲害霸道,這玩意沒有解藥,倉猝間用布掩住面孔也 
    支持不了多久,而且可以大量使用不虞匱之,迷香奇毒根本無法在空曠的廣闊處所 
    使用,風一吹就成了廢物。 
     
      三眼功曹佈陣的地方在上風,石灰被風一刮,大乾坤手一群人怎敢不退? 
     
      人群大亂。 
     
      「機會來了。」大宮主銀牙一咬,斷然下令,「正是活捉大乾坤手的良機,上 
    !」 
     
      十具匣弩最先衝出,三十餘名男女衝向大乾坤手群豪的尾部,乘亂抄後路,機 
    會太好了。 
     
      可是,一頭闖入鬼門關。 
     
      大小姐的天罡大陣突然向前一湧,攔腰截斷了天垣宮的男女,雙鋒針像是暴雨 
    打殘花。 
     
      十個持匣弩的人,還來不及回顧應敵,根本沒想到大小姐的人不但沒將大乾坤 
    手當目標,反而下毒手向他們為同一目標拚搏的天垣宮大開殺戒,針雨光臨,有八 
    個持弩的人是背部被雙鋒針擊中的。 
     
      這種三弩是小型的匣弩,一發只有三支弩箭。 
     
      另兩人總算抓到了發射的機會,六支弩箭擊斃了四個黑衣男女,自己也被雙鋒 
    針擊斃。 
     
      摧枯拉朽,出其不意把天垣宮的人殺得七零八落,一沖錯便死了二十餘名男女 
    ,大小姐僅死了五個人,只有一個人是被劍殺死的。 
     
      大亂中,張文季出現在三眼功曹的左方三丈左右。 
     
      三眼功曹剛要下令攻擊,對方已經發動,沒有理由好講了,情勢不由人。 
     
      一聲長嘯,八門金鎖陣向前推進,木盾形成一個圓形城堡,徐徐向前移動。 
     
      「三眼功曹你這笨頭,你就不能再等一等?」張文季大喝,「等他們找你,你 
    連這點小智慧都沒有,你憑什麼能叱吒風雲,在江湖稱雄?」 
     
      一語驚醒夢中人,陣勢立即停頓。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  下一章

    熾天使書城收集整理 舊雨樓﹒至尊武俠﹐掃描校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