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三年了﹗有些人感到歲月如流﹐但在另一些人的感覺中
﹐卻又是那麼漫長。往事﹐是那麼遙遠﹐縹緲如煙﹐好漫長啊﹐百花谷群仙閣後﹐
建了一座小巧的白色小閣。三月里﹐谷中成了花海﹐奇香陣陣﹐中人欲醉。但在這
座小閣左近十丈內﹐沒有一株花草﹐只有無數碎石﹐零落地散布其間。十丈外﹐是
高有四丈的圍牆﹐將小閣與外界隔絕了﹐僅有一座綠色的小門作為出入之用。
小閣向東一扇小窗內﹐不時可以看到里面幽暗的光線中﹐端坐著一個蒼白色的
人影。這人影﹐經常一坐就是一整天﹐除了偶或可以聽到一兩聲極為悠長而令人心
弦顫抖的嘆息外﹐整個小閣象是九幽地府﹐沒有人聲﹐沒有笑語。
那蒼白色的人影﹐像個幽靈﹐一身白衣裳﹐長發垂膝﹐原是美好的秀臉﹐蒼白
得可怕。白天﹐這白影凝坐在窗內暗影中﹐象一座化石﹔晚間﹐閣中不時響起輕微
的履聲﹐自夜幕深垂直至黎明﹐往來蹀踱。
這天午夜﹐一個綠裙曳地的少女﹐沉靜地走近小小的木門﹐伸出纖纖柔荑﹐輕
輕將木門推開﹐微喟一聲﹐輕靈地進入了小閣。
不久﹐閣中響起了以下的對話﹕“七妹﹐為何來打擾我啊?”聲音微弱﹐似在
嘆息。
“五姊﹐你何必如此自苦?雲哥地下有知﹐九泉怎可安心啊!”
“七妹……”聲音嚥哽住了。
“三年了﹐多漫長的三年﹗”
“不﹗前情若夢﹐卻又似在眼前﹐三年並不長。”
“五姊﹐我有一件不太好的消息告訴……”
“不必了﹐任何消息皆與我無關。這一生﹐我不會離開這座閣樓﹐讓我清靜些
吧?”
“但這事你該關心的。”
“世間已沒有我該關心的事了。”
“武當派已暗傳密諭﹐即將召集派中已遁世外的高手名宿﹐全力對付武林三傑
﹐我們怎可置身事外﹖”
閣內沉默良久﹐好半晌﹐方傳出一聲深長的嘆息﹐久久又傳出五姊似乎來自天
外的聲音道﹕“塵世滔滔﹐恩怨已了﹐天下之大﹐只有這一棟小樓﹐是我容身之地
。今生﹐我不再離開這棟小樓﹐不必再打擾我了﹐讓我靜下來吧﹗”
“五姊﹐你……”
“請你走吧﹗請告訴娘和珠姨﹐如果要出山管事﹐千萬慎重行事。”
“娘也知道我們的力量單薄﹐公然出面不啻以卵擊石﹐而且武當派也對我們恨
入骨髓﹐全力對付我們並非奇事﹐所以不敢貿然出山。好在武林三傑已經遁世隱修
﹐武當不易找到他們隱居之所。目下娘已叫人注意武當派的動靜﹐只消一探出他們
有聚集之象﹐我們即行出谷進入中原﹐替三位前輩盡力。”
“不管你們怎麼做﹐千萬小心為上。”
“五姊﹐你的龍淵劍可否……”
“不﹗劍是我生命的全部﹐除非我死了﹐龍淵劍絕不可須臾離開身邊﹐七妹﹐
你該走了。”
“唉﹗五姊﹐你要保重啊﹗”
不久﹐綠色身影出了小門。在窗口﹐白色人影目送綠影消失﹐一聲深長的嘆息
飄出窗外﹐整個小閣又回復了三年如一日的沉寂。
次日﹐兩人騎馬出了百花谷﹐直向大理府奔去﹐他們是受命在江湖潛伏的眼線
。
這里且表陝西西北甘肅鎮。
甘肅﹐即古禹州之域﹐前漢建為涼州﹐後數經並櫨﹐到元朝置甘肅等處行中書
省﹐方正其甘肅之名。因這是其甘州和肅州兩處﹐所以取名甘肅。
本朝定鼎後﹐在甘肅置陝西行都指揮司﹐領邊疆諸衛所。
直至滿清入主﹐方正式定名為甘肅省。
那時﹐甘肅是九邊之一﹐也是最西的一邊﹐每一邊治一處大鎮。從固原鎮起﹐
直至肅州的嘉峪關﹐沿邊一千百余里﹐設為甘肅鎮。
邊外﹐是兩免把兒等部落﹐在大漠間草原中游牧﹐不時向內地侵擾。
本朝定鼎之後﹐向西北和西南移民﹐是早有的既定政策﹐有一段時期搞得有聲
有色﹐如火如荼。
第一個開發甘肅的皇朗﹐當然是漢朝﹐稱甘州為張掖郡﹐肅州為酒皇郡。到了
晉朝﹐肅州變成了西涼的國都﹐本朝初﹐大將軍憑勝下河西﹐便在嘉峪關築城置戎
﹐閉關自守﹐甘肅方能承平。
這一帶﹐是崆峒派的勢力范圍﹐崆峒四山有三處在甘肅境內﹐中崆峒就在平涼
西南。
境內最高的兩座山﹐一是祁連﹐一是西傾﹐俯視著北面無垠的大漠﹐卡著黃河
河谷。
五月里﹐河谷里進入了炎夏季節﹐但四面的參天奇峰上﹐卻是白茫茫的冰雪世
界。
皋蘭山北麓﹐有兩人兩馬向西緩轡而行。他們是一起離開南州的﹐在山麓略一
流連﹐即沿黃河南岸西行﹐深入不毛﹐任意所之。
第二天近午﹐他們距貴州已是不遠。
馬上兩人﹐是主僕打扮﹐人俊﹐馬也駿。先頭一騎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
劍眉入鬢﹐目如朗星﹐鼻正口方﹐器宇不凡﹐身高七尺以上﹐猿臂鳶肩﹐是個練家
子﹔因為鞍旁插袋插著一把長劍。
他身穿月白色箭衣﹐同色燈籠褲﹐靴後跟馬刺銀光閃閃﹐一看就知道他是中原
人。
後一人是一個中年剽悍大漢﹐粗眉大眼﹐獅子大鼻﹐絡腮大胡子連著一頭飛蓬
發﹐長相十分嚇人。他身穿兩截褐衫﹐腰帶上插了三把尺長匕首﹐鞍後馬包上﹐橫
擱著一個金光閃閃的獨腳銅人﹐這銅人全長三尺六寸﹐雙手在頭頂相合﹐全重不下
八十斤。看了這重家伙﹐就可知道那是單手使用的沉兵刃﹐沒有七八百斤神力﹐絕
難使用。
兩人一前一後﹐順河南岸驛道泰然上行﹐大轉過一道山嘴子﹐年輕人向南面高
人雲表的遠遠奇峰一指﹐道﹕“如山﹐由這兒攀上西傾山主峰﹐是否要近些?”
中年大胡子恭敬地道﹕“稟公子爺……”。
“又在胡叫﹐你怎麼老會忘記?叫我若虹。”年輕人有點不悅地叫嚷。
“如山不敢﹐公子爺﹐你還是讓我胡叫好了﹐由這兒攀上西傾山主峰固然近些
﹐但太過險峻﹐以由西面上去為宜。”
“你這人真是死心眼兒﹐討厭極了﹗”
“公子爺﹐我並不討厭﹔人貴自知﹐葛如山不是那種人。”
“你要不聽話﹐干脆﹐你獨自返回金陵﹐讓我自己邀游天下。”
大胡子葛如山咧嘴哈哈一笑﹐聲如洪鐘﹐笑完道﹕“主人叫我跟隨公子聽候使
喚﹐我天膽也不敢擅離公子左右﹐公子爺﹐別為了這些小事攆我走。”
公子爺無可奈何地瞪了葛如山一眼﹐一抖韁﹐馬兒緊沖兩步﹐向西穿奔。
貴德州以西五十里外﹐已經罕見人跡了﹐即使有﹐也只是亡命逃匿的蒙人﹐和
本地的羌人。
主僕倆毫無所懼﹐夷然深人﹐渡過了黃河﹐西行一百五十余里進入洪荒。
日影西斜﹐涼風習習。馬上的公子爺突然轉首問道﹕“如山﹐你不是說由貴德
西面﹐也可以攀入仙海嗎?怎麼還不開始爬山﹖”
“公子爺﹐還有十來里呢﹗今日已無法入山了﹔今晚先找到土著寄了馬匹﹐方
能在明晨啟程。”
“哦﹗這麼說來﹐咱們明晚就可以到達仙海了。如山﹐那兒真可看到海市蜃樓
嗎﹖”
葛如山笑道﹕“只怕機會不多﹐不易見到﹐仙海在這數百年來﹐逐日縮小﹐已
經沒有傳聞中的遠闊了。也許﹐咱們不但見不到仙海中的海市屆樓﹐反而有一陣好
麻煩嘿﹗”
“為什麼?”
“那兒是西北一帶漁場的供應處﹐漢人蒙人羌人皆互相爭奪地盤﹐生人一進入
﹐便會引起糾紛。”
“咱們怕什麼﹖”
“怕當然不怕﹐那海心山的老魔矮神荼﹐已死在太白山莊﹐即使他仍然健在﹐
我們也不怕他。”
次日午間﹐葛如山背著行李卷﹐扛著獨腳銅人﹐跟隨在公子爺身後﹐攀入萬山
叢中。
公子爺身背寶劍﹐掛著一個小包裹﹐舉步如飛﹐向山峰深處攀去。
正走間﹐葛如山突然輕咦一聲。
“怎麼了?”公子爺止步回頭訝然問。
葛如山用手向三里外山峰下一座密林前一指﹐說道﹕“瞧那兒﹐像是有人。”
兩人向那兒凝望﹐果然有人﹐密林邊沿﹐有一個赤褐色的身影﹐正在那草木掩
映間﹐緩緩地移動﹐看不清是啥玩意﹐只直覺地感到那是人而已。
這兒是邊荒異域﹐極少人跡﹐除了近河流一帶有人之外﹐深山里只有猛獸﹐沒
有人跡。
“那兒正是我們必須經過之地。”公子說。
“且看看再說﹐我們得留心些。”
兩人心中戒備﹐一步步向那兒走去。當他們快接近林綴時﹐那赤褐色的人在一
棵大樹桿上﹐用那飽含敵意的目光﹐盯視著走近的主僕倆。
接近至五六丈了﹐終於看清了這個赤褐色的人。他身材出奇的雄偉﹐像一頭猛
獅﹐高有八尺﹐渾身赤褐色肌肉﹐隆起像一座小山﹐顯然是在風雪酷陽中﹐鍛煉出
來的古銅筋骨﹐眉兒略彎。並無一般武林人物的斜飛劍眉﹐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
像兩顆奇大的黑玉鑽﹐嵌在眼眶之中﹐臉上光容流轉﹐略泛排色﹐挺直的瑤鼻﹐象
是出諸名匠所雕琢。直披濃黑的稀疏鬢須﹐掩住了他的嘴部﹐頭上黑漆的亂發﹐假
使午夜間出現﹐委實令人嚇掉了三魂。
他赤裸著上身﹐下體用一塊虎皮掩住﹐右肩下﹐是一把用虎皮包住﹐插在虎皮
腰帶上的尺長的小包﹐頂端﹐晶芒隱隱﹐寶光四射。雖看不出是啥玩意﹐但由外表
形態看來﹐定然是一把小刀或小劍。
這是一個野人﹐一個屬於漢人血統的野人。因為如果是蒙人﹐顴骨定會突出﹐
眼眶也會深陷﹔如果是回人﹐眼珠會帶綠色﹐發須也會泛黃。
野人抱胸倚樹而立﹐用那晶瑩的大眼﹐兇狠而飽含敵意地盯著兩人﹐像是座銅
象﹐紋絲不動。
由肌膚上看﹐這野人的年齡並不大﹐正是二十來歲的小伙子﹐渾身都是勁。
公子爺吹了一口氣﹐輕聲說道﹕“好雄壯的小伙子﹗”
葛如山也點頭道﹕“確是不錯﹐比我還壯實﹐難得﹐好一付練武的筋骨。”
兩人在林外站住了﹐公子爺向野人善意地一笑抱拳一禮﹐笑問道﹕“兄台﹐請
了。”
野人沒做聲﹐大眼睛一眨﹐眼中兇狠之光消失﹐但仍像一頭負隅頑抗的猛虎﹐
敵意未褪。
葛如山哈哈一笑﹐說道﹕“怕聽不懂咱們的中原話哩﹗”
野人突然向他一瞪﹐冷然盯視著葛如山﹐那眼神﹐直令葛如山心中發毛。
他一挺胸膛﹐心中暗罵道﹕“葛如山哪葛如山﹐虧你是刀山劍樹中闖蕩出來的
人物﹐竟然被一個野人的眼神所驚﹐你不慚愧?”
他從肩上取下獨腳銅人﹐虎目一睜﹐喝道﹕“嗨﹗你小子聽得懂咱們的話。為
何不回答?太無禮了。”
野人仍用那可透人肺腑的凌厲眼神﹐緊盯著他﹐似乎不是個活人﹐對葛如山的
呼喝﹐毫不為動。
“不可無禮﹐如山。”公子爺出聲喝阻﹐又向野人笑問道﹕“請問兄台﹐這兒
向西北越嶺而行﹐可以到達仙海嗎?”
野人對公子似乎甚有好感﹐突用清朗的漢語答道﹕“仙海?
這兒沒有仙海﹐要是指天池﹐該到天山去找。”
公子一怔﹐在邊疆異域看到同胞﹐大感親切﹐走近道﹕“在下姓葉﹐名若虹﹐
金陵人氏﹐請教兄台貴姓?”
“我就是我。”野人泰然地答﹐又道﹕“姓什麼﹐我也不知道﹐無可奉告。”
葉若虹又是一怔﹐但隨又不以為逆﹐他是江湖人﹐知道江湖禁忌甚多﹐凡是遁
隱邊荒之人﹐皆不願將真姓名告人﹐所以不再多問﹐說道﹕“兄台真不知仙海的所
在嗎?”
野人搖搖頭﹐表示不知。
葛如山突用蒙語道“庫庫淖爾。”
野人點點頭﹐向西北一指﹐道﹕“還有百余里﹐翻越十二座峰頭便到了。”
“承告﹐謝謝。”葉若虹拱手道謝﹐便待啟行。
葛如山呵呵一笑﹐說道﹕“小子﹐你年紀輕輕﹐怎麼跑到這鬼地方做野人?”
野人目中異彩突現﹐瞪了他一眼。
葛如山心中一震﹐心說﹕“這小子好凌厲的眼神。”他吸入一口氣﹐大踏步上
前。
野人看他走近﹐也徐徐站正身軀﹐盯視著葛如山。
葛如山一接觸對方的眼神﹐便覺心中發慌﹐不由有點生氣﹐大聲說道﹕“小子
﹐你為何不敢通名?”
他扔掉包裹﹐手綽獨腳銅人﹐氣勢洶洶﹐頗不友善。
“不可無禮﹐如山。”葉若虹出聲喝止。
“公子爺﹐相逢也是有緣﹐待我試試他的斤兩。”葛如山膽氣一壯﹐不在乎地
說。
野人突然淡淡一笑﹐伸出右手巨掌﹐掌心晶瑩如玉﹐隱現光彩﹐扣住身旁一株
碗大小樹﹐信手一拔。
在泥土跳躍﹐樹根得得聲中﹐小樹被連根拔起﹐右手一探﹐上段樹干如被利刃
所砍﹐齊齊地折在地上。
主僕兩人驚得倒抽一口涼氣﹐呆住了。
野人一聲長嘯﹐一手綽住樹桿﹐用樹根劈面向葛如山推出﹐十分兇猛。
葛如山也大吼一聲﹐舉銅人猛地砸出﹐擊向樹根﹐“噗噗噗”一連三聲暴響﹐
碎石紛飛﹐三下重擊全中樹根﹐如山力道驟發。
獨腳銅人重量超出八十斤﹐運轉起來﹐加上葛如山的千斤神力﹐重力加速度﹐
一擊之下﹐力道駭人聽聞﹐大石頭也經受不起﹐兇猛程度可知。
可是怪事出現了﹐葛如山那三記猛襲﹐只打掉樹根的碎土﹐和三五股小樹根﹔
他自己竟退了一丈左右﹐樹根仍劈面推到。
葛如山只覺右臂酸麻﹐奇大的反震力﹐震得他半個身子麻木不仁﹐氣血松散。
樹根已到﹐他大吃一驚﹐火速向左一閃。
野人突然脫手丟掉樹干﹐向右一晃﹐恰好截住葛如山的去向﹐速度之快﹐幾乎
令人肉眼難辨。
葛如山功力超人﹐臨危自救﹐猛地反手就是一記“攔江截斗”﹐砸向野人腰胯
。
野人哼了一聲﹐突然右手一抄﹐不偏不倚﹐閃電似的扣住了銅人的頭頂的雙手
。
葛如山大吼一聲﹐雙手握刃﹐身形向下一挫﹐雙手用勁向後便拔。
他不拔倒沒事﹐勁道一發﹐他的身軀反而飛起。
“滾﹗”野人大吼﹐信手一掄﹐將葛如山和他的獨腳銅人﹐扔出五丈外去。
他兩人交手﹐不過是剎那間的事﹐一旁的葉若虹驚得腿也軟了。葛如山乃是山
東道上數一數二的高手﹐後被北五省高手群起而攻﹐正危急時﹐恰逢武當俗家第五
代門人金陵大俠莊幼俠遠游京師﹐適逢其會﹐將葛如山救出重圍﹐帶至山東療傷。
葛如山九死一生﹐感恩之余﹐甘願追隨金陵大俠﹐用任僕役酬思。
葉若虹乃是金陵大俠的內弟﹐也是他的弟子﹔葉若虹這次行道江湖﹐葛如山即
奉命隨侍在側﹐他的功力﹐比金陵大俠只在伯仲之間﹐竟然禁不起野人一扔﹐委實
令人難以置信。
葉若虹的功力﹐比葛如山相差了太遠﹐看了野人的超人神力﹐難怪他驚得呆了
。
葛如山身軀飛起﹐他想抓緊銅人﹐但事實上無法抓牢﹐只好放手。等他用千斤
墜身法在五丈外落地﹐“砰”一聲暴響﹐跌了個暈頭轉向﹐草木壓倒了一大片。
野人對他咧嘴一笑﹐轉身大踏步轉入林中﹐霎時不見﹐鬼魅似的消失了形影。
坐在地上的葛如山﹐沖林中直搖頭﹐舌頭半天也收不進口
中﹐好半購方說﹕“好厲害﹐乖乖﹕這小於可能不是人﹐定是山魁妖精一類玩
意。他兩膀子端的有萬斤神力﹐不然怎能將我扔出五丈外?厲害﹐”
葉若虹也咋舌道﹕“這人單手拔樹﹐行動似電﹐如果進入中原……”
葛如山爬起來拍拍屁股蛋﹐接口道﹕“如果進入中原﹐定可與那神劍伽藍華逸
雲互爭長短﹐可惜?華逸雲竟然死在太白山莊﹐中原可能找不到能降伏這野人的高
手了。”
“胡說﹕誰見到華逸雲的屍首了?人人都說他死了﹐但沒有一個人看到他的屍
首。”
“好好﹐算我胡說﹐反正主人在太白山莊參予過群雄大會﹐我對主人的話深信
不疑。”
說完﹐去拾起遠處的銅人﹐突又驚道﹕“我的天﹐這小子豈止是神力超人而已
﹗瞧﹗”
葉若虹走近一看﹐倒抽了一口涼氣。銅人的雙手上﹐嵌了五個指痕﹐深有四分
﹐指紋清晰﹐像印上去的一般﹐觸目驚心。
葉若虹訝然道﹕“這野人竟有化鐵溶金的超人內力﹐絕非生長深山的野人﹐不
知哪一位宇內奇人﹐調教出這種超塵拔俗的弟子?”
葛如山扛起銅人﹐背好包裹﹐說道﹕“假使這小子進入中原﹐而又走入邪道﹐
老天爺﹗武林又將掀起風暴了﹐咱們走著瞧就是。”
“走吧﹗但願這野人水不進入中原。”
兩人向密林瞥了一眼﹐方向山脊上爬去。
當他們攀上山脊舉目眺望之時﹐同時驚咦一聲。
正北一座禿禿的山峰上﹐一條赤褐色的身影﹐正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奇速﹐射向
峰頂。
“就是那野人。”葉若虹脫口輕呼。
“是他﹗宛若破空飛去﹐捷逾電閃﹐這是什麼輕功?”葛如山也驚駭地叫。
“可惜相距太遠﹐看不出身法。”葉若虹惋惜地說。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主人的八禽身法和八步趕蟬﹐也望塵莫及。想不到咱
們在這邊荒絕壑中﹐倒有幸看到一個超塵拔俗的絕頂高手。”葛如山由衷地說。
“走吧﹐咱們這次到仙海﹐不知是吉是兇﹐也許碰上更高明的高手。”
兩人翻越了三座高山﹐正向一座盆地中降下。盆地中﹐草木疏落﹐但陰森之氣
﹐令人心中感到無形的壓力在逐漸加重。整個盆地有三四十里方圓﹐兩側是險峻峭
立的奇蜂﹐怪石崢嶸﹐重崖嶙峋﹐間有參天古木點綴其間。前端和兩側的山坳﹐全
是些嚴冬不凋的針葉密林。
葉若虹正欲向下降﹐葛如山突用手虛攔﹐道﹕“公子且慢﹐這谷不可通過。”
“怎麼?”葉若虹訝然問。
“早年我經過這兒﹐幾乎送掉性命﹐要不是退得快﹐……”
“真有那麼厲害的猛獸﹐咱們又怎麼個走法?”
“由這兒向右面山脊攀﹐過四座奇峰﹐便可越過險境﹐不久便可看到仙海四周
的高峰了。”
“我問你猛獸……”
葛如山苦笑道﹕“我從沒聽人說過這種怪物﹐反正厲害就是。”
葉若虹笑道﹕“你是嚇破了膽了﹐怕起來啦﹗咱們身列武林高手﹐一身軟硬功
夫﹔尤其你那一身了不起的混元氣功﹐刀槍不入﹐八十斤獨腳銅人﹐能碎之如粉﹐
競然怕起幾頭畝生了?”
葛如山搖頭道﹕“公子爺﹐我倒是一無牽掛﹐萬一你有了三長兩短﹐在主人那
兒﹐我有何面目。”
葉若虹哈哈一聲長笑﹐不等他說完﹐身形似箭﹐向山下盆地中射去。
“公子爺﹐你……你……”葛如山大驚失色﹐大叫著追蹤而下。
兩人走後不久﹐先前立腳處出現了野人雄偉的身影﹐凝視著將抵盆地的兩身形
﹐身形倏動﹐追蹤而下。
葉若虹不知天高地厚﹐不顧一切闖下谷中盆地﹐前行不到二五里﹐便深悔自己
冒失了。
是的﹐太過冒失了﹗正走間﹐十余丈外一個怪石崢嶸的小坳後﹐傳出了重甲曳
地的沉重奇響令人聞之心中抨然﹐准是有行動迅捷﹐而身軀龐大的怪物將要現身了
。
“公子爺﹐小心了﹐拔劍﹐”葛如山急叫。
劍一出鞘﹐兩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巨石後﹐現出一個身長一丈﹐其色青黑﹐形如蠍子的巨大怪物。
“天蠍﹗”葉若虹驚叫。
“公於快退﹗”葛如山擋在他的身前﹐橫起銅人逐步後退。
天蠍看去沉重﹐但十分靈活﹐八只鐵爪舉動迅疾﹐高舉一雙斗大巨螯﹐一閃即
至﹐一雙綠芒閃爍的小眼珠﹐陰森可怖之極。
平常的蠍﹐只有十三節﹐這奇形天蠍有十八節﹐蠍尾不向上舉而拖曳在後﹐尾
端竟有三只藍黑色巨鉤﹐發出藍黑色的懾人閃光。
它那一雙斗大巨螯﹐伸開兩旁全長丈二有余﹐疾沖而至﹐猛襲葛如山。
“畜生該死﹕”葛如山大吼﹐獨腳銅人快逾閃電﹐“砰”一聲巨響﹐擊中天蠍
左螯。
巨螯稍一震動﹐葛如山卻被震得飛退八尺外﹐手臂痛麻﹐虎口幾被震裂。
天蠍“嗤”一聲噴出一口氣﹐八足齊動﹐巨螯又到。
葛如山這次不敢硬砸﹐退已無及﹐忙向上縱起兩丈﹐想用銅人攻襲天蠍背部。
蠍背乃是最致命之處﹐全憑尾鉤保護﹐天蠍通靈﹐豈會上當?它那巨尾並不向
上舉起﹐並非不需保護﹐而是必有所恃。
葛如山將向下疾降﹐蠍尾突舉﹐閃電似的迎著身形扔到﹐每一只大鉤均粗如兒
臂﹐可任意轉向﹐一閃便至。
“不好﹗”葛如山大叫﹐半空中一扭身﹐銅人向右急砸﹐“啪”
一聲暴響﹐擊中一只巨鉤﹐身形左飛兩丈。
好險﹐鉤尖射出一道黑藍色毒水箭﹐幾乎噴中他的右胯骨﹐沾著一點豈有命在
?也幸得葉若虹一聲暴吼﹐奮勇搶上﹐“掙”一聲火花飛濺﹐砍中天蠍的左螯﹐蠍
螯絲毫末損﹐長劍卻卷了刃口﹐人也被震飛丈外。
兩人的力道不小﹐天蠍大概知道這兩口美食不易攝取﹐突然身軀一轉﹐尾部貼
地掃向葉若虹。
葉若虹身形未穩﹐尾鉤已到﹐他想躲﹐可是已無力運勁﹐百忙中臨危自救﹐推
劍掩住身側。
葛如山落地﹐踉蹌站穩﹐見狀心膽俱裂﹐大吼一聲﹐閃電似撲上﹐拼命向蠍尾
中砸去。
“錚﹗”“啪﹗”兩聲暴響﹐尾鉤擊中劍身﹐將葉若虹連人帶劍﹐震飛兩丈外
﹐一滴毒汁射中腰中百寶囊﹐囊碎衣裂﹐向胯內滲入。
銅人擊在蠍尾上﹐如中精鋼﹐似觸敗革﹔火花飛濺中﹐一道奇大的反震力﹐將
葛如山震倒﹐虎口血如泉湧﹐銅人連翻十余個筋斗﹐直飛出五丈外去了。
天蠍一聲未響﹐猛地旋身﹐巨螯分張﹐分向兩人鉗去﹐快極﹐兩人已渾身脫力
﹐葉若虹左胯麻木不仁﹐而骨中卻痛澈心脾﹐額上大汗如雨﹐動彈不得。
巨螯鉗到﹐最先接觸葉若虹﹐眼看要斃命螯下﹐危如疊卵﹐他只有限睜睜等死
。
驀地赤褐色身影一閃﹐到了天蠍尾部﹐快得肉服難辨﹐連通靈的天蠍也難以發
覺。
那是野人到了﹐響起他的一聲怒吼﹐雙手已抓住了近尾鉤尺余處﹐向旁一扔。
天蠍向旁凌空扔起﹐巨螯一發之差﹐從葉若虹身上撤回﹐危極險極。
野人扔出天蠍﹐把它扔了兩個翻身﹐隨即身形似電﹐抓起五丈外的獨腳銅人﹐
迫近了嚴陣招待的天蠍。
天蠍八足齊動﹐雙整高揚﹐尾鉤舉起﹐綠眼熠熠生光﹐口
中巨牙挫動得根根暴響﹐向右緩緩移動﹐卻不敢沖近﹐似對野人有所畏懼忌憚
。
野人手執銅人﹐步步迫近隨著天蠍移動﹐作勢撲上。
葛如山忍痛爬起﹐搶近葉若虹﹐驚叫道﹕“公子﹐公子﹐你怎麼了?怎……”
葉若虹氣息微弱地說道﹕“我﹐我不行了﹐天蠍尾鉤毒汁﹐已滲透衣衫﹐沾了
皮肉﹐我完了﹗完……”
葛如山急得臉色死灰﹐伸手去替他卸衣。
“不可碰我﹗”葉若虹尖叫﹐又說﹕“危險﹐咱們不能全毀在這兒。”
“公子爺﹐我怎能偷生活下去?你……”
“助野人擊斃天蠍﹐尾鉤附近五節中﹐有五顆天蠍珠﹐這是我唯一活命的希望
。”
葛如山速拾起長劍﹐奔向天蠍。
野人突然大喝道﹕“退﹗你不行。”
葛如山不能退﹐他叫﹕“小子﹐殺了這孽畜﹐不然我主人的性命難保。”
“退﹐你在這兒礙手礙腳。”
葉若虹也在遠處拼力大叫道﹕“如山﹐站遠些。”
野人一聲長嘯﹐聲若九天龍吟﹐銅人一動﹐罡風似若段雷﹐八十斤的銅人在他
手中﹐像是根燈草。
天蠍大概知道是死拼的時候了﹐雙螯盤舞﹐尾鉤兩急探﹐毒汁如霧﹐八面噴洒
。
可是野人身畔似有一道奇熱的氣牆護身﹐毒霧一近身﹐便被氣牆消滅無形。
野人在長嘯聲中﹐鬼魅似地欺上﹐銅人起處﹐恍若狂龍鬧海﹐撲近天蠍﹐雨點
似地下擊﹐風雷俱起。
但聽一陣爆雷似的撞擊聲響起﹐血肉紛飛﹐天蠍貼地急舞﹐足折螯傷﹐挫牙噴
氣之聲懾人心魄﹐黑綠的毒水八面飛濺﹐腥臭之氣令人暈眩﹐心頭作嘔。
野人一陣子揮掃劈砸﹐勇猛如獅﹐神力驚人﹐“蓬”一聲巨響﹐天蠍的右螯第
一節﹐被銅人擊成粉碎。
葛如山在五丈外立足不牢﹐臉也灰青掩鼻後退﹐被這場罕見的人蟲大戰嚇了個
心驚膽戰﹐渾身冒汗。
葉若虹也忍痛支起上身﹐驚得身上的痛楚全無﹐張口結舌﹐心血幾乎凝結了。
野人手中的銅人﹐兇狠潑辣狂野﹐天蠍根本沒有回手的余地﹐巨螯一傷﹐它只
有一螯一尾可以遠攻﹐但阻不住銅人﹐每一擊皆記記落實﹐堅甲擋不住禁不起銅人
的沉重一擊﹐逐漸氣息奄奄了。
天蠍行動漸漸遲滯﹐人卻更為兇猛。
“我們有救了﹗”葉若虹奄奄一息地叫。
“砰”一聲暴響﹐天蠍的左螯又被擊毀﹔這時﹐它的尾鉤恰好襲到野人頂門。
一旁的葛如山和葉若虹﹐急叫出聲。
野人只向左略閃﹐尾鉤“噗”一聲搭落地面﹐入士尺余﹐駭人聽聞﹐由於它已
力盡﹐舉動不靈光﹐還來不及橫掃﹐銅人已連擊三記﹐“蓬蓬蓬”三聲巨響﹐全擊
中最上端那只尾鉤。野人大概每一記都用了全力﹐三只尾鉤全陷入地中三尺以上。
天蠍負痛﹐猛地上體一翻﹐沉重的身軀凌空壓下﹐八只巨足一收﹐向野人抱去
。這一記不說被抱實﹐即使壓住﹐人大概也會變成肉餅。
野人一聲大喝﹐扔掉銅人﹐雙手扣住粗大的蠍尾﹐只一拉一振﹐喝聲“起﹗”
天蠍不下三千斤的沉重軀體﹐競被掄起旋了一圈。三丈外﹐有一座萬斤巨石﹐
掄到第二圈時﹐已接近了巨石﹐“轟”一聲大響﹐石裂屑飛﹐巨大的天蠍腦袋前的
巨牙﹐也被撞得松脫﹐綠眼不再放光。
野人放手縱回﹐拾起銅人﹐奔上前一記“泰山壓頂”擊向奄奄一息的天蠍背部
。
“□”一聲悶響﹐天蠍背部炸裂﹐蹦出兩條三尺長的小天蠍來﹐一出體便會舞
爪甩尾。
野人一不做二不休﹐“□□”兩聲﹐將小天蠍砸成肉餅﹐葛如山和葉若虹已驚
得麻痺了﹐眼睛瞪得比燈籠還大﹐卻又似視而不見﹐失了魂啦﹗他們只感到光華一
閃即現﹐野人已站在蠍尾之旁。寶刃不傷的尾部﹐裂開了一條大縫。
野人手法太快﹐在虎皮囊中﹐拔出一把晶芒四射的小劍﹐一划之下﹐蠍甲應刃
而開。
寶刃一划即行歸鞘﹐令人無法看清﹐野人探手碧血中﹐揀出五顆鴿卵大的天蠍
珠﹐拾起銅人﹐大踏步走近葉若虹﹐將銅人扔給葛如山﹐取了一顆蠍珠﹐拋給葉若
虹﹐微笑道﹕“吞下蠍珠﹐你福緣不淺。辛苦些﹐別走這個洪荒絕谷。趕快退上山
巔﹐再過半個時辰﹐就走不了啦﹗百獸齊出﹐你們這點能耐只能對付三兩頭虎豹。
”
說完﹐身形一閃﹐驀爾消失在右方密林中。
“這小子是人是鬼?”葛如山咋舌問。
“是人﹐一個駭人聽聞的武林高手。”葉若虹說﹐一面將天蠍珠放在眼前細察
。
珠色光澤如玉﹐著手陰涼﹐寒氣迫人﹐雖然自身不能發光﹐但映著太陽﹐則光
芒流轉﹐有點刺眼。
“吞下啊﹐公子。”葛如山說。
“可惜﹗我真舍不得﹐要是毒未浸骨﹐只消在沾毒處滾動就成了。這東西可解
百毒﹐留著有大用哩﹕可惜﹗”他終於將天蠍珠吞下﹐閉目調息養神。
葛如山拾起銅人﹐不住咋舌﹐銅人遍體皆有撞損的創痕﹐但並無變形之處﹐這
紫銅合金鑄成的重家伙。可擊金鐵而無損﹐可見天蠍的皮革﹐是如何的堅硬了。
不久﹐葉若虹一蹦而起﹐青灰色的臉頰﹐已恢復了紅潤﹐他扔掉百寶囊﹐說﹕
“快走﹗等會兒走不了﹐恐怕沒有人救我們了。”
葛如山正凝視著銅人掌背上的指印﹐說道﹕“這人右手五指的螺紋﹐十分勻稱
而紋路美觀﹐我相信﹐他的左手也定然五螺﹐沒有一個箕。”
“快走吧﹗目前不是猜測箕斗之時哩﹗”
兩人由來路退去﹐速度甚快。葉若虹經此一驚﹐端的是心驚膽落﹐豪氣消失盡
半﹐即使有一把劍抵在他的心窩﹐叫他往下走他也不干了。
攀上了山脊﹐葛如山囁嚅著說道﹕“公子爺﹐仙海不去也罷﹐這段路兇險太多
﹐再說﹐那兒一池子熙水﹐野人出沒無常﹐沒有什麼可看的。公子爺﹐咱們回去吧
﹗”
“還有兇險?你不是走過嗎﹖”
“那時正屆隆冬﹐除了些野獸外﹐並無其他古怪歹毒的畜牲出沒。目下是大熱
天﹐所有的毒蟲怪獸全出﹐咱們真不能和這些洪荒異獸毒蟲爭短長啊﹗”
“好吧﹗咱們回中原。”
“謝謝公子爺﹐免得我提心吊膽﹐這次拾回性命﹐真是僥天之幸﹐不﹗僥那小
子之幸。”
“哼﹗返回中原﹐江湖鬼蜮之地﹐不見得不比這兒更兇險﹐咱們走著瞧就是。
”
“至少不會象這些畜牲般可怕﹐英雄無用武之地。”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象救我們的野人﹐不比天蠍可怕百倍?老實說﹐你我
真要與他交手﹐絕接不下他一招﹐你相信嗎?”
葛如山點點頭﹐由衷地說道﹕“這倒是實情﹐那小子不是人﹐是非人類的人﹔
要不是他的漢語說得那麼清晰﹐我不敢斷定他是人哩。”
“這人的口音南音濃重﹐恐怕是湖廣人氏呢﹗”
“不﹗象是川滇一帶的語音﹐也許是移民。”
“移民大多來自京師江浙﹐怎會有川滇之人?”
兩人談談說說。身形逐漸加快往回走﹐入暮時分﹐快接近了黃河河谷。
他們站在一座峰嶺上﹐眺瞰著小溪流一般的黃河﹔黃河在這一帶碧綠可愛﹐映
著落霞余暉﹐成了金黃﹐叫金河倒還恰當些。
驀地傳來一聲淒厲的陰笑﹐聲音不大﹐但入耳清晰﹐令人汗毛直豎。
葛如山功力深厚得多﹐笑聲入耳﹐他便扔掉包裹﹐回身戒備。
葉若虹也自警覺﹐火速拔劍回身。
“有絕頂高手盯緊我們了﹐公子爺千萬別胡亂出手。”葛如山變色地叮嚀。
“近了﹐不知這人來意如何?”
“喳喳……咯咯……”笑聲不絕如縷﹐由左側山脊一排古林中傳來﹐越來越近
。
他倆站處地勢最高﹐已可看到一條淡淡黑影﹐在林梢飛掠﹐向山上掠來﹐好快
﹐葛如山訝然道﹕“這人的輕功太過高明﹔是個勁敵。怪?這邊荒異域中﹐怎會有
如此高明的人隱伏?”
“小心了﹐凡是遁隱邊荒之人﹐大多有點神經不正常﹐咱們如非必要﹐不可觸
怒他們。”葉若虹低聲交代。他年紀輕輕﹐已有超人的造詣﹐平時眼高於頂﹐不可
一世。但經過午間的教訓﹐傲氣全消﹐迥異往昔﹐大出葛如山意料之外﹐暗稱異數
。
其實葛如山自己也在變﹐當年豪氣如山﹐大鬧泰山觀日台﹐鏖戰京師﹐可說目
無余子。金陵大俠莊幼俠臨危援手﹐兩人功力相當﹐他算是第一次服人﹐但傲態未
改﹐經過這次教訓﹐他的傲氣消失淨盡﹐知道小心謹慎了﹐深感對少主人的保護重
任﹐確定有力不從心之感了。
在他們身旁十余丈矮林中﹐救他們的野人正泰然地站立在陰影里﹐臉上泛起茫
然的微笑﹐注視著飛掠而來的淡淡黑影。
他臉上的笑容﹐似乎是天生的一般﹐並不帶任何表情﹐只在對方眼神泛起敵意
時﹐方行斂去﹐眼中即湧起兇狠的警戒神色。
他站在那兒象座石像﹐臉上茫然的微笑慢慢地收斂﹐顯然﹐他已看出將有變化
發生了。
不知怎地﹐對英俊的葉若虹大有好感﹐也許是葉若虹開始向他含笑問路的笑容
﹐令他生出好感吧﹖“喳喳喳……咯咯咯……”笑聲仍不絕如縷傳至﹐淡淡的黑影
﹐也到了百十丈內了。
雙方一近﹐黑影的形態已略可分辨﹐只感到身軀奇高。一身黑袍袂尾飄飄﹐足
點樹梢﹐電射而來﹐遠遠地﹐已可看到他那一頭銀色長發﹐飄在腦後像一拂塵。
“是個老頭﹐不是善類。”葛如山輕聲說。
他的聲音雖小﹐但竟未逃出黑影之耳。
“喳喳喳……小輩們﹐不錯﹐我老人家不是善類﹐喳喳喳……你們快跪接老夫
。”黑影一面說﹐一面電射而來。
兩人大吃一驚﹐心往下沉。
林中的野人﹐摘了一段樹枝﹐無聲無息地去掉枝葉﹐幽靈似的飄到林緣。
黑影來勢奇急﹐直撲兩人立身之處。
葛如山舉手一揮﹐兩人左右疾分﹐挺刃戒備﹐嚴陣以待﹐葛如山橫捧獨腳銅人
﹐迎上喝道﹕“老前輩請先通名號﹐以免失禮。”
“喳喳喳……”笑聲未止﹐人也到了﹐在兩人身前丈余止步﹐笑聲亦止。
黑影止步後﹐面目顯現。兩人只覺毛骨悚然﹐驚得倒退兩步﹐張口結舌。
在斜陽余暉中﹐眼前出現了一個兇猛獰惡的古怪老人﹐一頭披肩銀發﹐像個老
人﹐腦袋兩頭尖﹐八字突白眉﹐顯得眼眶特別深陷﹐大眼珠放射著閃閃綠芒﹐似若
透人肺腑﹐鼻梁隆起﹐但尖端下陷﹐血盆大口直裂至耳根﹐露出一列大牙﹐每一顆
皆尖銳無比﹐象狼齒般白森森令人心悸。上唇白須濃密﹐尾端上卷﹐頷下是鬈成團
狀的短髭﹐亂七八糟﹐整個身材單瘦﹐像條竹桿﹐高有九尺﹐膚色紫中泛青﹐看去
定有一半羌人一半蒙人血統。
怪人穿的黑袍﹐卻是漢人型式﹐大袖、寬擺、腰緊腰巾﹐鏖腰下是爬山虎快靴
。
腰巾後插著一把外門兵刃﹐長有四尺﹐象三條龍纏在一塊﹐三個龍頭外張﹐六
只龍爪在下﹐形成銳利的倒刺﹔握把兩條龍尾反卷﹐成了護手﹐一條龍尾後伸﹐顯
然也是可致人於死的玩意。整件兵刃是暗褐色﹐定然是合金所造﹐重量當不下於獨
腳銅﹐甚且過之。
怪人身形一止﹐絲紋不動﹐毗牙咧嘴﹐臉上現出傲視蒼穹的陰森微笑﹐這笑容
﹐令人毛骨悚然。
“真要老夫通名?”怪人陰森森地說話了﹐是不折不扣的中原口音。
“在下山東葛如……”
“住口﹗老夫又不問你的名號。”
“在下專誠請教老前輩的大名。”葛如山仍恭敬地行禮問。
“說出來你們又未有聞過﹐等於白說。”
“老前輩既不願明示……”
“呸﹐老夫並未表示不說。”
“晚輩多言了。”
“廢話?你早該閉口。老夫姓容﹐容易的容﹐大名叫若真﹐你們記住了。在這
一帶﹐人們叫我仙海人屠。”
“仙海人屠……”葛如山喃喃自語﹐他確是未聽過這可怖的名號﹐依然而驚。
仙海人屠喳喳陰笑又道﹕“老夫極少進入中原﹐難怪你們陌生﹐但我師弟矮神
荼屈平涼﹐你們大概不會陌生的。”說完﹐拍拍背後的奇形兵刃﹐不過﹕“老夫這
根糾龍棒﹐大概你們也從未見過面哩?”
葉若虹聽他提起矮神荼﹐有點恍然﹔葛如山曾到過仙海﹐雖未進入海心山﹐但
在仙海一帶﹐誰不知專與崆峒派找麻煩的矮神荼?
葉若虹上前獻劍行禮﹐朗聲道﹕“晚輩葉若虹﹐原定前往仙海一游以廣見聞﹐
但由於猛獸阻道﹐未能如願﹐故而半途敗興而返﹐不知老前輩有何指教﹐尚請明示
。”
“哦﹗你叫葉若虹﹐名字中一字與老夫相同﹐老夫可給你一次異數﹐告訴你們
﹐凡是闖入仙海百里之內的人﹐除了專誠拜見老夫師兄弟之人外﹐其余一律格殺﹐
這規矩可能你們不知道﹐因為能活著離開的人太少了。”
“老前輩﹐晚輩兩人是在仙海百里之外。”
“你們已到了毒獸谷﹐距仙海只有四十里﹐老夫豈能不知?你們認命吧﹗”
葛如山一聽不對勁﹐既然活不成﹐用不著浪費唇舌哀求乞命了﹔人死留名﹐虎
死留皮﹐即使是死﹐也要死得英雄些。他提著銅人上前﹐哈哈一笑道﹕“老前輩﹐
還未興兵﹐便想割土封王了﹐豈不太過狂妄﹐不合情理嗎?”
仙海人屠綠眼一瞪﹐怒叫道﹕“呸﹗你小子好大的狗膽﹐竟在老夫面前繞舌﹐
論起是非來了。小王八蛋你聽著﹐世間不合情理的事多著哩﹗只怪你少見多怪。你
﹐讓你自行了結。葉小子可留下一耳一臂﹐算是老夫的恩典﹐動手﹗”
葛如山用傳音入密術向葉若虹道﹕“公子爺﹐我截住他﹐你趕快下山﹐快﹗”
葉若虹哈哈一笑﹐豪氣飛揚地說﹕“如山﹐只有慷慨赴死的葉若虹﹐沒有棄伴
逃命的金陵大快門人﹐咱們不見得非裁不可﹐上﹗”
仙誨人屠仰天狂笑﹐一面取下糾龍棒﹐笑完道﹕“失敬失敬﹐原來你們是金陵
大俠莊小狗的門人﹐太白山莊盛會﹐大概你們也參與了﹐你們全得粉身碎骨。”
林中的野人﹐突然茫然地輕念﹕“太白山莊﹐太白山莊……晤﹐這名字怎麼有
點耳熟?怎對我有依稀之記憶呢?”
葛如山沖前三步﹐大吼道﹕“老小子﹐也許是你死﹐接著﹕”
喝聲中﹐銅人蕩起罡風﹐一記“泰山壓頂”迎頭便砸﹐勢如驚雷下擊﹐走中宮
而進。
葉若虹一聲長嘯﹐揉身撲上﹐從左攻出一招“天地分光”﹐劍化銀虹﹐劍氣銳
嘯。
“哼﹐倒有點鬼門道﹐可惜你們活不成了。”仙海人屠冷然說﹐褐影一閃﹐糾
龍棒左右分張﹐“砰”、“錚”兩聲﹐兩招具解﹐人未越動半分。
暴響和罡風激蕩﹐火花四濺中﹐葉若虹飄退八尺﹐臉色泛青。
葛如山的銅人被奇猛的勁道一撞﹐向右飛震﹐他身不由己﹐隨銅人的去勢﹐震
飄丈外。
“好厲害﹐這老小子。”他脫口叫。由於先前拼斗天蠍時﹐虎口已被震裂﹐這
次反震力雖小﹐創口亦被震開。
仙誨人屠一棒將銅人震脫﹐也有點意外﹐叱道﹕“嗨﹗你小子真有點斤兩﹐再
接我一招。”
喝聲中﹐他一閃便至﹐“怒龍神爪”兜心胸便點。
葛如山不敢硬接﹐身形右閃﹐向對方左側欺進﹐正待將銅人搗出。
仙海人屠冷然一笑﹐左大袖疾揮﹐去勢如電﹐罡風候發﹐兇猛萬分﹐力道似有
千斤。
葛如山無法閃開﹐大吼一聲﹐銅人搗向撲面而至的黑衣大袖﹐全力迎擊。“蓬
”一聲悶響﹐葛如山只覺半身麻木﹐身軀蹬蹬蹬連退五步﹐銅人頹然下垂﹐額上大
汗如雨﹐臉泛青色。
葉若虹正在這空時間撲到﹐阻止老魔追襲﹐一招“長虹貫目”
電閃而至﹐劍嘯刺耳。
仙海人屠不理他﹐閃向葛如山﹐一面叫道﹕“小狗﹐你練有混元氣功﹐難怪沒
死﹐納命?”叫聲中﹐糾龍棒近面點出。
葛如山身形未定﹐渾身無力﹐怎敢接招?連躲也無能為力哩﹔人急生智﹐趕忙
向後躺倒。
葉若虹身法夠快﹐跟蹤追到老魔身後﹐長劍直射脊心。老魔冷哼一聲﹐猛地旋
身﹐“錚”一聲金鐵交鳴﹐長劍已被三個龍首絞住了。
“撤手﹗”老魔大吼。
葉若虹怎能不撤手?奇大的潛勁由劍上傳到﹐直迫心脈﹐慢半分內腑將有震腐
之虞。他放手雖快﹐仍被震退五步﹐臉也死灰。
老魔手腕一振﹐長劍折成五段落下埃塵。他一步步向葉若虹迫近﹐兇狠地說道
﹕“你該死﹗竟敢在我老人家身後遞劍﹐老夫要你寸裂而亡﹐以警來者。”
葉若虹強提真氣﹐踉蹌後退﹐額上大汗淋漓﹐一步步後撤。
老魔喳喳笑﹐又道﹕“老夫本想借你之口傳訊江湖﹐豈知你定要往枉死城中闖
﹐耽誤了傳信之責﹐老夫又得另找有緣人﹐傳老夫將出中原的訊息。小子﹐你嘗過
寸裂而死的滋味嗎﹖”
葉若虹剛想發話﹐豈知林中傳出了一聲哈哈長笑﹐接著有個熟稔的口音說﹕“
喂?老家伙﹐你曾經嘗過了嗎﹐”
葉若虹只覺心中一舒﹐忙向側一閃。
密林相距只有五六丈﹐這時出現了只掩一塊虎皮的野人﹐金黃色的落霞﹐映得
全身反射出閃閃金光﹐他手中持著一根三尺長的鴨卵大樹枝﹐正臉含微笑﹐泰然自
若地走近﹐速度不徐不疾﹐極有風度﹐仙海人屠突然臉色變得更黑﹐綠眼中兇芒盡
斂﹐逐步後退沉聲道﹕“你這野種﹐又要管老夫的閒事嗎?”
野人並沒生氣﹐仍是流露著不知其然的微笑﹐說道﹕“在你要殺人之時﹐總是
碰上了我﹐真巧?你還是逃命去吧﹐只要地下有死屍﹐我絕不許你活﹐你信是不信
?”
仙海人屠突然疾沖而出﹐糾龍棒一記“橫江阻流”﹐上取腰下指腿﹐沉重的兵
刃在他手上﹐變得極為輕靈。
野人一聲長嘯﹐猛地一棍硬劈﹐捷逾電閃﹐一晃即至。
“啪”一聲響﹐木棍擊中一只龍首﹐兩只龍角連著上唇﹐竟然不見了。
仙海人屠怒嘯一聲﹐飄退八尺﹐在嘯聲中如飛而遁。向右側山脊逃命。長空里
﹐仍傳來他淒厲的語音﹕“野種﹐總有一天你要後悔﹗”
野人沒追﹐向葉若虹微笑道﹕“你們走吧﹗我送你們下山。”
葉若虹和剛爬起的葛如山﹐全被他那一棍的糾龍棒首神奇功力﹐驚得呆住了。
野人含笑發話﹐葉若虹方陡然驚醒﹐一躬到地說道﹕“兄台神勇﹐再次及時出
手﹐再生之德﹐不敢或忘。”
野人回了一禮﹐道﹕“天色不早﹐走吧﹗些須小事﹐不必介懷。”
他領先下山﹐舉步從容﹐但甚為迅速﹐恰好讓兩人以九成功力跟上。
一面走﹐葛如山一面嘮叨﹕“小子﹐為何不告訴我們你貴姓大名?”
“別問﹐我自己也不知道。”野人答。
“怪﹗哪有不知自己姓名之人?”
“我就是怪﹐就是不知。”
“你是怎麼到這窮壑絕域里來的?”
“不知道。”
“又是怪。”葛如山直搖頭。
“我到這兒三年了﹐當我懂人事之時﹐就在這一帶窮山惡水里﹐只有一個老人
在我身邊。”
“你到這兒才三年?三年剛開始懂人事?胡說八道。”
“信不信在你﹐所以我說不知道我是誰。”
“你身邊的老人﹐怎麼對你說的?”
“說些我不懂的廢話。”
“你在山中怎麼生活的?”
“喏﹗就這樣生活。”
人影一閃﹐野人撲向草叢中﹐人影重現﹐他手中多了一只母山維﹐和五枚雉蛋
。
野人向兩人咧嘴一笑﹐敲破蛋倒人口中﹐雙手齊動﹐山雉片刻成了血淋淋的裸
肉﹐肚腸一除﹐只片刻間﹐便成了野人腹中之食。
他拈草拭淨手上血跡﹐說道﹕“這與你們漢人不同﹐是嗎?”
“你也該是漢人。”葛如山俸俸地說。
“我不知是與不是﹐反正仙海附近的人﹐不管是漢回蒙羌﹐皆與我不同。”
“你在仙海附近居住﹖”
“是的﹐仙海附近漢人也不少﹐我與他們都熟﹐但極少往來。”
“哦﹗怪不得你會說蒙話。”葉若虹接口道。
“你們因何把庫庫淖爾稱為仙海?與你們問我仙海之時﹐我以為你們是來找仙
海人屠的朋友呢﹗所以不願告訴你們。”
葉若虹笑道﹕“那是古名﹐也叫青海。”
“也許這兒的人﹐漢人為數過少﹐所以不知古名﹐蒙人叫那大湖為庫庫淖爾﹐
羌人稱卑禾羌海﹐也叫鮮水。”
“那仙海人屠不是住在海心山嗎?”
“他太殘暴﹐兩年前就被我趕跑了﹐在這一帶出沒﹐同伙還有好幾個兇狠人物
呢﹐我念他已失巢穴﹐所以如不眼見他殺人﹐決不殺他。”
“兄弟﹐你這是養惡哩﹐”葉若虹不以為然地說。
“你該宰了他﹐免得為禍江湖。”葛如山也說。
野人搖頭笑道﹕“仙海附近血流得太多了﹐目下方告承平﹐土民不分種族﹐相
安無事﹐我不能任意殺人﹐再破殺戒。”
“怪不得有你鎮住老魔﹐所以他要進入中原創天下。唉?你要不殺他﹐他日後
進入中原﹐不知要枉死多少無辜。”
葉若虹感慨地說。
野人仍不在意﹐說道﹕“要不是你們兩位﹐也許他就該死了。”
“為什麼?”
“我曾警告過他﹐如果看到他殺人﹐就不饒他。因為我對你兩人有好感﹐所以
現身不讓他下手。”
葉若虹激動地伸出虎掌﹐握住野人的手臂﹐感激地道﹕“謝謝你﹐兄弟。”
“請勿介意﹐葉老兄。”
“在邊荒之地﹐與禽獸為伍﹐究竟不是了局。兄弟﹐何不隨小弟進入中原安身
立命……”
“不﹐謝謝你們。中原是如何景況﹐對我太過陌生。在這兒﹐他們叫我山海之
王﹐我活得十分愜意﹐何必到中原去自尋煩惱?”
“兄弟﹐一切有我﹐到我家小住﹐我會替你安排。”
“不必了﹐我對這兒有無窮的眷戀﹐兩位請自便了。翻過這條嶺脊﹐便可直降
河谷﹐保重﹐不送你們了。”
語聲一落﹐人影便向後退去﹐在暮色蒼茫中﹐但見人影一閃而沒。
‘葉若虹轉身大叫道﹕“兄弟﹐我永記你山海之王的名號﹐日後如彌駕臨中原
﹐請到金陵舍下蹕駐。珍重﹐”
語聲蕩漾在山谷中﹐回聲四揚﹔但空山寂寂﹐已不見野人回答了。
其實野人就在他們身後十余丈﹐直送他們下到河谷﹐已經是子夜時分﹐野人方
轉身走了。
主僕倆降下河谷﹐吁了一口氣。葛如山突然低聲道﹕“山海之王送我們下山﹐
這人真是難得。”
“是的。”
“人呢?”
“剛才方退走。”
“你怎麼知道是他?”
“當然知道﹐在他最接近之時﹐相距不足三丈﹔你沒發覺他的身上﹐散發出淡
談的奇香嗎?”
“哦﹗你這一說我倒記起了﹐他沒有野人的特殊體臭﹐卻是奇異的暗香﹐一種
罕見的體質氣味。”
“好了﹐他既然退去﹐大概不會有險阻了。”
“咱們該連夜出南州﹐先買劍防身﹐再返回金陵。”
十天後﹐兩人兩騎出現在陝西境內﹐他們已沒有來時那麼意氣飛揚﹐傲氣全消
。他們正是葉若虹主僕倆。
日色近午﹐他們到了風翔府屬眉縣之東二十里﹐正沿宮道向東不徐不疾趕路。
遠遠地﹐官道穿林而過﹐林外﹐五匹駿馬向東一字排開﹐將官道阻死。馬上是
五個穿黑緊身衣﹐黑巾包頭﹐鞍旁插有兵刃﹐身材高大的人影﹐正攔住一匹西行的
棗色駿馬。
棗色駿馬上﹐端坐著一個白衣女人的身影﹐雙方似乎在對話﹐眾大漢的狂笑聲
隱約可聞。
葉若虹劍眉一皺﹐說道﹕“如山﹐前面有麻煩。”
“唔﹗象是崆峒派的人在調戲婦女。身為俠義門人﹐咱們豈能不管?走!”
“好﹗教訓他們。”
兩人加上一鞭﹐馬兒向前狂奔而去。
林外官道中﹐五個黑衣的中年大漢﹐據鞍高坐﹐正攔住西來的馬上女嬌娘。放
肆地嘩笑不已。
棗色駿馬鞍後有馬包﹐鞍旁插袋有劍﹐顯然﹐那是一個江湖美嬌娘﹐一朵帶刺
的玫瑰花。
這美嬌娘確是美﹐美得教人心動神搖﹐而且豐盈無比﹐身材竟有六尺高。頭上
高梳盤龍髻﹐沒有任何珠翠﹐只在發旁插了一朵絨花﹐象是戴孝。
她﹐臉蛋似若凝脂﹐可惜略嫌白了些﹐新月眉划著柔和的線條﹐鳳目中卻充溢
著茫然的神色﹐扇形修長漆黑的睫毛﹐偶或掩住那靈魂之窗﹐挺直美好的瑤鼻下﹐
是一張弓形的小嘴﹐這時抿得緊緊的。論身材﹐三圍夠標准﹐雙峰競秀﹐柳腰一握
﹐可惜她在白綢子緊身外﹐罩住了一件銀色披風﹐掩住她那誘人的美好的身材。
披風是上好川綢所裁﹐輕柔細薄﹐迎風輕蕩﹐隱約地現出她左脅下的一把狹小
的長劍﹐這美女人竟帶了兩把劍﹐可見絕非好相與的人。
五名大漢不信邪﹐他們就有膽量﹐要摘這朵懸崖上有刺的玫瑰花。
美女真實年齡不到二十歲﹐但也許是她臉上的神色﹐帶了淡淡的哀愁和半絲兒
憔悴﹐所以看去比真實年齡要大些。
她端坐馬上﹐對五名兇悍大漢不屑一顧﹐似乎並未感到他們的存在﹐稍抬首﹐
遙望著雲天深處﹐眼神有點遲滯﹐根本不向五大漢賜予一瞥。
五大漢也不在乎﹐中間那人發話道﹕“哈哈﹗小娘子﹐你在替誰戴孝?”
美嬌娘突然渾身一震﹐緩緩收起眺望雲天深處的目光﹐轉而注視大漢。她眼中
茫然的神色在剎那間消失了﹐噴出了火焰﹐象兩枝利箭﹐直透對方內腑。
大漢被這冷厲的眼神所懾﹐心中一震﹐暗說﹕“天﹗這鬼女人的眼神﹐為何如
此凌厲?”
另一名大漢嘿嘿冷笑﹐道﹕“丫頭﹐你為什麼不回答問話?哼?你不答就別想
趕路。”
最左一名大漢淫笑道﹕“天長兄﹐她怎能回答﹕可能人家那親親愛愛的小冤家
﹐剛拋下花朵般的小嬌娘伸了腿﹐你這不是存心勾起她的甜蜜往事﹐吊人胃口嗎?
”
最右邊的一名大漢不悅地說﹕“五師弟﹐你怎麼這般不留口德?”
五師弟一瞥﹐道﹕“四師兄﹐你是教訓我嗎?”
“住口﹗”中間大漢叫。
這時﹐葉若虹主僕倆已策馬奔到﹐老遠就已聽出眾人的對話﹐大為反感。
五大漢早已發現兩匹馬狂奔而來﹐只輕瞥一眼﹐便毫不在意。中間大漢繼向美
嬌娘發話道﹕“小娘子﹐還是好好回答我韓重山的問話﹐這條道路不靜﹐單身女客
行走極為危險﹐韓某問你是一番好意﹐想為明日送你一程路哩﹗”
美嬌娘一言不發﹐只用剛才那冷厲的眼神﹐死盯住他﹐呼吸逐漸急促起來。
“咦﹗有意思了。”五師弟下流地叫。
兩匹馬到了五人身後止步﹐葉若虹氣往上沖﹐突然發話道﹕“老兄﹐你們這些
話﹐不該對一個孤單少女說﹐有失正道門人身份。”
五大漢全都一怔﹐隨之勃然大怒。五師弟火爆地叫﹕“小輩﹐你在吠什麼?”
葛如山倏然躍下馬背﹐戟指怒吼道﹕“小子﹐你敢出言不遜﹐給葛爺滾下來﹐
葛爺打爛你那張臭嘴﹐免得你日後替你的師門招禍。”
五大漢氣往上沖﹐紛紛下馬﹐將馬驅至路旁﹐氣勢洶洶兩下里一分。
葛如山一聲狂笑﹐在鞍後取下獨腳銅人﹐將馬驅走﹐綽銅人迎上﹐叫道﹕“要
動手?好事﹗葛大爺先教訓教訓你們。”
”如山﹐不可傷人。”葉若虹叮嚀﹐帶坐騎讓在一旁。
“公子爺請放心﹐光天化日之下﹐我用不著打人命官司。”葛如山朗聲答。
馬上的俏妞兒突然沉聲道﹕“留下他們﹐人命官司我打。”
五大漢一看葛如山的獨腳銅人﹐心中一凜﹔天下間使用這種銅人的人並不多見
﹐也定然是臂力驚人﹐功力不含糊的主兒﹐不太好惹。
他們正暗暗驚心﹐俏美人一發話﹐可把他們的兇焰豪氣激起了﹐中間大漢跨出
三步﹐向葛如山冷笑道﹕“閣下好大的口氣﹐亮名號。”
“你是誰﹖通名﹐看值不值得葛爺亮名號。”
“崆峒派涼州五義﹐老大快劍姜貴。”
“哦﹐原來是五個地老鼠﹐怪不得如此狂妄﹔崆峒派竟調教出你們這些下流賊
﹐怪﹗小子﹐聽了﹐葛大爺乃山東神力天王葛如山﹐不服氣你們五個一起上。”
五人又是一怔﹐嚇了一大跳。神力天王大鬧泰山觀日台﹐名震京城﹐武林中早
有傳聞﹐不算陌生﹐竟然出現在西行古道中﹐大出五賊意外。
人的名﹐樹的影﹐五人心中暗暗叫苦﹐撞在這位太歲手中﹐麻煩得很。
快劍姜貴心中忐忑﹐驕焰一窒﹐洩氣地說﹕“原來是山東葛大俠──﹐好說。
”
“不敢當閣下尊稱大俠二字。小子﹐爽快些說﹐別婆婆媽媽。”
“閣下是架梁子──”
“呸﹗怎算架梁子?本大爺是路見不平﹐拔銅人管事。”
快劍姜貴憋不住這口惡氣﹐臉色一沉﹐厲聲道﹕“閣下是要管崆峒派的閒事嗎
﹖”
葛如山欺近至丈內﹐嘿嘿冷笑道﹕“小子﹐你用師門唬人嗎?呸﹗貴派的長輩
允許你們光天化日之下攔路調戲婦女下流不法嗎?葛大爺問事不問人﹐誰管你崆峒
派來的閒
賬?”
“你管咱們的事﹐就是與本派為敵……”
一旁的葉若虹大為反感﹔突然冷笑一聲﹐搶著接口
道﹕“豈有此理﹐如山﹐打掉他滿口大牙。”
“遵命﹐”葛如山叫。
聲出人閃﹐他突然柔身欺近。快劍姜貴不是庸手﹐不然就不夠格稱為“快劍”
。冷哼一聲﹐一劍點出。
兩人都夠快﹐出招欺上迅捷絕倫。崆峒派以追風劍法享譽武林﹐顧名思義﹐可
知這種劍法定然兇猛狂野﹐以快速攻擊見長的劍法。
可是姜貴只是崆峒派末代弟子中頂稀松而又不肯用功的庸才﹐碰上神力天王這
位軟硬功夫皆臻上乘的高手﹐想得到要糟﹐活該他倒霉。
一旁的四名大漢﹐本想擁上一同出手﹐可是兩人行動太快﹐已來不及撲上了。
神力天王志在必得﹐動手捷如閃電﹐銅人一揚﹐恰將長劍擋出偏門﹐不用內力
震劍﹐不許對方有撤劍變招的余暇﹐眨眼間便欺身搶近﹐左手快若電光石火﹐蒲扇
大的巨靈之掌﹐來一記左右陰陽掌。
“啪啪”兩聲脆響﹐這兩耳光十分結實﹐快劍踉蹌幾退﹐他只感到頰上火辣辣
地﹐只看到眼中發黑﹐星斗滿天﹐他想撤劍﹐但劍被銅人壓偏﹐沒有機會撤出。
他的牙沒有掉﹐神力天王怎肯罷手﹐如影附形跟上﹐左手急揮。
“啪﹐“啪啪啪﹐”一連串暴響。
“還有一顆?”神力天王叫。
“啪﹐”最後一聲脆響﹐快劍躺下了。神力天王以銅人支地﹐退在一旁冷笑。
這一連串脆響﹐聲如落珠﹐不過是剎那間的事。地下﹐掉了快劍姜貴的三十余
顆大小牙齒和血水﹐他自己也暈厥躺倒﹐像條死狗。
要打掉人的牙齒﹐並非易事﹐用勁須恰到好處﹐輕了牙不掉﹐重之頰肉牙床全
都得完蛋﹐神力天王就有這點能耐﹐頰肉只腫而不傷﹐牙床出血不損﹐真難得。
旁立的四大漢這時方行搶到﹐有兩人搶去扶快劍姜貴﹐老四老五挺劍怒吼﹐猛
撲神力天王。
馬上的美姑娘脫口叫道﹕“左首那人不可傷他。”
左首那人是老四﹐也就是阻止老五說下流話的人。
葛如山哈哈笑﹐道﹕“丫頭﹐葛如山可不聽你的。”
語聲中﹐銅人左右分張﹐“錚錚”兩聲﹐兩支長劍向外一蕩﹐褐影再閃﹐分襲
兩人左右肩。
老四老五掌心一麻﹐長劍幾乎脫手﹐駭然變色中﹐火速後撤﹐由側方左右反撲
而上﹐劍勢轉疾。
葛如山任由他們八方游走﹐探舞著銅人叫道﹕“小子們﹐快?一起上﹐免勞葛
大爺多費手腳。”
另兩人還未撲上﹐白影一閃即至。原來是馬上的白衣美嬌娘﹐她幽靈似的飄落
場中﹐手中持著一把銀光閃閃的長劍﹐是鞍旁這一柄。
她粉臉上毫無表情﹐但風目中冷電懾人﹐仗劍叱道﹕“住手!”
這一聲輕叱﹐如利錐直刺人眾耳鼓。葛如山心中一凜﹐迅速躍出圈外﹐暗道﹕
“天﹗咱們走了眼﹐這女人功力高不可測﹐這幾個地老鼠完蛋了。”
果然不錯﹐白衣姑娘沖四個大漢和剛坐起的老大﹐輕哼一聲﹐發話道﹕“本姑
娘不想生事﹐但你們的嘴太下流了﹐不懲戒你們﹐何以警世?”她用劍一指老四﹐
道﹕“你﹐還有一絲人味﹐饒你全身﹐走開﹐”老五不知天高地厚﹐冷笑著仗劍走
近﹐陰笑道﹕“小娘子﹐你不覺得太狂了嗎?”
這家伙油蒙了心﹐並未看到美姑娘下馬時的驚人身法﹐更末料到她曾有一身驚
人的絕學﹐是的﹐憑這嬌滴滴水蔥般俏人兒﹐小腰兒小得那麼可憐﹐即使打娘胎里
練起﹐濟得甚事來?
他愈看愈不象個練家子﹐嘻皮笑臉步步欺近。
葛如山怒火上沖﹐便待沖上。
“如山﹐不可妄動。”葉若虹在馬上輕喝。
白衣姑娘毫無表情﹐冷冷地說道﹕“你們四人自己咬掉舌頭﹐本姑娘不趕盡殺
絕。”
老五哈哈大笑﹐已欺近八尺之內﹐瞇著眼問﹕“小娘子﹐別信口開河好不?你
是誰?”
白衣美姑娘仍冷冰冰的神色﹐說道﹕“九天玉鳳周如黛﹐神劍伽藍華逸雲的妻
子。”
五賊如被迅雷所擊﹐面色死灰如見鬼魅﹐踉蹌後退﹐退得太快幾乎坐倒。
葛如山長吁一口氣﹐怔怔地向她凝視。
馬上的葉若虹心中一震﹐呆呆的凝視著她﹐卻又緩緩地低下了頭﹐黯然一嘆。
“九天玉鳳周如黛”﹐這區區七個字﹐竟有那麼大的震倔力量﹐豈不可怪?
三年前﹐她大鬧鄭州群英擂﹐初創名號﹐玉麒麟的女兒﹐武林三傑老三忘我山
人的孫千金﹐在江湖首次聲譽鵲起﹐大鬧大珠台﹐與神劍伽藍一同現身﹐群魔喪膽
。從荊州以嬌姬身份現身﹐直殺至武昌府﹐人心大快。武昌府鴛侶重新攜手﹐與桃
花仙子等人﹐血濺玄都觀﹐武當派死傷慘重﹐也因這一役﹐武當派方能使四明旁支
與俗家門人言歸於好。
自從三年前太白山莊群雄盛會後﹐黑道兇魔傷死殆盡﹐佛道同源金象被神劍伽
藍以內力熔毀﹐五大門派方能免於毀亡之禍﹐得保元氣﹐也在那次大會結束之時﹐
神劍伽藍突然神經錯亂﹐在宇內高手眾目睽睽之下﹐投身在太白山莊烈火熊熊之中
﹐屍骨無存﹐一代英豪含恨火海。
(至於此中情節﹐下文自有交代)至此﹐忘我山人當天下群雄之面﹐哀傷地宣布
華逸雲是他的孫女婿﹐群雄方束武賦歸。
之後﹐第一批失蹤的人﹐是玉笛追魂符敏和桃花仙子一群人。
第二批失蹤的是天魔夫人一行眾女﹐從此江湖中消失她們的身影。
最後失蹤是武林三傑﹐他們帶著華逸雲遺下的伽藍劍﹐也在江湖中消失﹐三年
來音訊毫無。
天下承平了三年波瀾又起。
武當在七盤彎荒填﹐和桃花坳與玄都觀﹐前後死了二三百名門人﹐幾乎精英盡
失。這奇恥大辱和血海深仇﹐別說掌門追魂三劍無一日或忘﹐武當山的道侶們也豈
能甘心﹖這三年中﹐他們就在運籌復仇和重振武當聲威而努力﹐時機即將成熟。
首先﹐玄同道長致力於四明旁支以及俗家門人的團結而煞費苦心﹐這事他辦到
了。
其次﹐他以掌門身份﹐召集第三四代﹐遠離武當散布天下名山修真的派中元老
﹐返回武當山商討大計。這一步棋﹐他也走對了﹐元老耆宿們已陸續應召而重返武
當。
第三﹐他展開與各大門派派間的笑臉外交﹐這計謀他也辦到了。
最後﹐他宣布要為派中弟子們報仇﹐第一個對象是桃花仙子﹐其次是武林三傑
的老三忘我山人周群。
可是他的大計並未盡如理想﹐四明旁支的松溪真人根本不贊成再行尋仇報復。
俗家弟子四代碩果僅存的飄萍生施世全﹐更不贊成再惹紛爭﹐藉口身家性命為重﹐
不願盡力。聊可告慰的是﹐松溪真人和飄萍生﹐皆願稍盡綿力﹐答應必要時或可相
助。
就這樣﹐武當門人散處江湖﹐踩探仇家的下落。
桃花坳已成了荒谷﹐桃花宮與異種桃林已不復見。
白雲山莊自經火劫後﹐周群並未全力修復﹐太白山莊事了﹐白雲山莊也就成了
廢墟。
兩批仇家皆失去蹤跡﹐天下茫茫﹐到何處去找?其余五大門派的人﹐也只答應
供給消息﹐並未應允助拳﹐玄同道長的復仇大計進行得極不如意。
葉若虹是金陵大陝莊幼俠的內弟兼弟子。莊幼俠則是武當俗家一高手﹐發揚點
穴術絕學的奇材王一瓢的高足﹐他們自然是正宗的武當派弟子。
葉若虹奉姊丈之命行道江湖﹐自然奉有踩探仇家的使命﹐鬼使神差﹐他遇上了
九天玉鳳周如黛。
可是﹐他內心在交戰﹐不知該否將這消息透露給武當山的同道們。看了姑娘那
本無表情的容色﹐他只覺心中湧起無比的愛憐情緒﹐不由愴然。
同時﹐他也為姑娘的絕代容顏而抨然心動﹐他並不是好色之徒。可是莊慕少艾
﹐乃是人之常情﹐怪他不得。
當時﹐他確無褻瀆之念﹐而是一種淡淡的愛意﹐他也弄不清仰慕呢?抑或是愛
念?可能也有些兒憐惜的成份在內﹐只是一時難以分清而已。
至於葛如山﹐他是個粗豪而粗中帶細的人﹐他只是被姑娘的名氣所驚﹐有點難
以置信。
這三年來﹐周如黛已經長成了﹐身材也高了些﹐而且更為豐盈﹐已非當年香扇
墜般的小美人﹐而是百分之百的青春少婦﹐至於她如何從神經失常中復原﹐下文自
有交代。
且說斗場中的事﹐涼州五義的禍胎老五﹐一聽姑娘自報名號﹐驚得項門上走了
三魂﹐渾身如中電擊﹐雙腳震顫﹐支持不住他那沉重的身軀﹐突然“噗”一聲坐倒
﹐癱軟在地﹐牙齒捉對兒腸打﹐抖顫著叫“華……華夫人﹐不……不知……知者不
……不罪﹐……小可有……有眼無珠﹐多……多有冒……冒瀆﹐饒……饒我們第…
…第一道。”
“自咬舌尖。”姑娘木然地說。
“饒……饒命﹗”老二也顫栗著叫。
“希望你們自愛些﹐不要讓我動手﹐要讓我用劍割﹐可沒有這麼便宜了。”
“饒我們第一道﹗”老大也開口了。
看了他們的膿包像﹐姑娘嘴角現出一絲不屑的淡笑。迫進三步﹐冷冰冰地說﹕
“看來﹐你們要我親自動手了﹗”
涼州五義如被五雷轟頂﹐心中一涼﹐當年九天玉鳳從荊州殺下武昌府﹐登徒子
犯者必死﹐沿途血案如山﹐五大門派的敗類亦難逃一劫。這血淋淋的事跡﹐並末因
歲月如流而令人淡忘﹐反而在江湖更為傳誦﹐無人不曉。涼州五義當然知道﹐也知
道今天走了亥時運啦﹗葉若虹突然抬頭﹐冷叱道﹕“老兄們﹐英雄些﹐好漢做事好
漢當﹐別象個喪家之犬﹐為師門貽羞。”
他這幾句話﹐象是五義的追命符﹐首先暴起的是老五﹐─聲不吭挺起上身﹐瘋
虎似的貼地搶出﹐雙足“狂風掃葉”急踢姑娘雙腳﹐倒也有點斤兩。
姑娘屹立不動﹐左手纖指扣指一彈﹐一縷頸風射中老五的天靈蓋﹐老五沒想到
突襲無功﹐驟不及防﹐應指便倒﹐“噗”
一聲伏倒﹐雙腿略伸﹐一聲未出便已了帳。
臨危拼命﹐死中求生﹐其余四人一看老五完蛋﹐知道今天厄運當頭﹐無可避免
﹐與其委曲求全保得殘命﹐不如拼死以保全師門名聲。
“咱們上﹐拼了﹗”老大到底有點英雄氣概﹐一躍而起﹐他滿口牙齒已全行脫
落﹐口關不住風﹐說的話沒人聽懂﹐但他躍起抓劍的舉動﹐卻是極為明顯的事實。
“上﹗”老二也大吼﹐揮劍猛撲。
四支長劍暴起﹐狂風暴雨似的撲向姑娘﹐追風劍法出招奇快﹐剎那間便將姑娘
裹在劍影中。
“你們找死?”姑娘冷叱﹐但見白影徐移﹐劍動風雷動﹐劍嘯懾人心魄。
白影飄忽﹐前沖﹐左閃﹐再向右一旋﹐反切而回﹐沒有金鐵交鳴﹐沒有劍氣撕
裂進爆之聲﹐姑娘所發的每一道淡淡劍影﹐神奇地扭曲閃動﹐鑽隙而入。
只片刻間﹐先後響起數聲悶哼﹐那是瀕死的哀吟。還有長劍嗆然落地聲﹐每一
聲都令人心弦狂震。
最先倒下的是老大﹐其次是老二。
老三撒手丟劍﹐以手掩腹﹐瞪大死魚眼﹐佝僂前沖﹐走不到三步﹐“砰”一聲
僕倒在地﹐還想拼命爬起﹐可是只掙扎了幾下﹐曲起一條腿﹐終於力盡氣絕﹐手腳
一伸﹐吁出最後一口氣便已寂然不動。
場中只有姑娘和老四﹐對立在路中﹐老四雙手下垂﹐右手長劍支地﹐閉上雙目
﹐渾身顫栗﹐臉上肌肉不住抽搐﹐狀極痛苦。
姑娘白衣飄飄﹐臉上木無表情﹐長劍劍尖擱在老四的胸前七坎大穴上﹐用寒森
森的語音說道﹕“你還有些少人性﹐罪不當誅﹐你不該和這些賤種下流賊走在一塊
﹐而至被壞友株連。我不殺你﹐回去從實稟報你的師門﹐目後如貴派不諒﹐要找本
姑娘的晦氣﹐可在江湖找我﹐短期間我不會在人海中消失。
聲落﹐“□”一聲脆響﹐老四的長劍斷成三截﹐姑娘的劍尖已離開了他的胸前
。
姑娘徐徐走向坐騎﹐神態木然。
馬上的葉若虹輕聲道﹕“如山﹐幫那家伙掩埋屍體﹐以免驚動官府。”
“遵命﹐”葛如山答。
葉若虹對他一打手勢﹐略一點頭﹐葛如山也咧嘴一笑﹐略一頓首便走向老四。
老四睜開雙目﹐扔掉斷劍﹐顫聲道﹕“謝謝你﹐葛大俠﹐在下心領盛情。但在
下要將兄弟們的遺體帶回涼州﹐不敢勞動大俠。”
葛如山呵呵一笑﹐道﹕﹕開玩笑﹐老兄﹐大熱天將屍體運往數千里外﹐除非你
會五鬼搬運法﹐或者找白骨神魔陸老前輩討護屍之藥﹐老兄﹐快動手﹐日後再來收
鹼他們的骸骨﹐豈不省事多多?人士為安﹐人從土里來﹐返回地府去﹐也可令他們
九泉安心。別耽擱了﹐快﹗”
不管老四肯是不肯﹐置了獨腳銅人﹐一手扣了兩只死人手﹐拖了四具屍體走入
密林深處。
老四拾了四把長劍﹐茫然地跟入。
路中﹐白衣一閃﹐姑娘上了坐騎﹐插好劍屹坐馬上﹐似在等待。
葉若虹一直注視著她的背影﹐姑娘上馬之後﹐成了相向而坐﹐葉若虹低下了頭
﹐不敢迫視。
兩人兩騎相距五丈外﹐誰也沒做聲。姑娘抬頭仰望蒼穹縹緲的白雲﹐不知她在
想些什麼?
葛如山直入林中半里﹐在一棵大古松下站住了﹐放下屍體說道﹕“這兒正好﹐
極易辨識﹐咱們動手挖坑。”
“松樹下不成。”老四抗議。
“我說正好﹐日後殮骨免得麻煩。”葛如山不管老四的抗議﹐搶過一把劍開始
挖坑。
劍掘坑極為礙事﹐吃力不討好﹐但在高手手中﹐又另當別論。
兩人費了半盞茶時﹐已挖了一個丈寬大坑。
老四將四具屍體按次序擺好﹐將他們的生前用具放在他們身邊﹐以便日後辨認
。
他在坑底忙碌﹐葛如山卻站在坑上﹐用老大的劍﹐削著一根海碗大樹枝﹐以便
作為木碑之用﹐用那奇特的目光﹐注視著坑下忙碌的老四﹐用那奇怪的聲音說道﹕
“我說老兄﹐你們涼州五義可曾歃血結盟?”
“是的﹐咱們是義結金蘭五兄弟。”老四信口答。
“誓詞中﹐可有不願同日同時生﹐惟願同日同時死這兩句。”
“當然有……咦﹗”老四搖搖頭﹐話嚥回喉中了。
他首先接觸到葛如山那古怪的眼神﹐和那似笑非笑的古怪笑容﹐心中一震﹐警
兆立生。他徐徐站起﹐沉聲問道﹕“葛大俠﹐你這話有何意?”
葛如山咧嘴一笑﹐神情如謎﹐道﹕“老兄﹐沒有用﹐我只是問問而已。哦﹐貴
派曾答允武當派的請求﹐搜尋桃花仙子和忘我山人的下落﹔老兄你是否也奉貴派掌
門法諭﹖”
“有之﹐本門弟子皆奉有掌門令諭。”
葛如山仍然流露著那奇異的神情﹐呵呵一笑道﹕“那就是了。
老兄﹐你有何打算?”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老四在葛如山古怪的神色中﹐看出了危機﹐他信手拾起一把劍﹐便待縱上坑來
。
葛如山突然扔掉劍﹐將樹枝向下一伸﹐恰好阻住坑口﹐臉色一沉﹐道﹕“怎不
回答?”
老四心中一冷﹐反問道﹕“閣下是何居心?”
“居心?哼﹗你返回崆峒﹐定然據實稟明華夫人的行蹤﹐是嗎?”
“在下不想回答尊駕的詢問。”
“答與不答悉從尊便。你該知道﹐當你洩露華夫人的行蹤時﹐也知道那會出多
大的亂子。瞧你那些兄弟們的屍首。”
最後一句聲色俱厲﹐老四渾身一震。
“瞧他們則甚?”他壯著膽問。
葛如山臉上泛起重重殺機﹐冷然道﹕“你們歃血為盟﹐惟願同日同時死﹔他們
都平靜地臥屍坑底﹐你活著又有何意思?去吧﹐應了你們的誓言﹐九泉下不失伴當
﹐陰司里可一敘兄弟情義。”
老四一咬牙﹐一劍疾探。
“噗”一聲響﹐長劍脫手﹐被樹枝震蕩。葛如山冷笑道﹕“你要能闖出活路﹐
我這神力天王的名號還用叫嗎?老兄﹐放明白些﹐我會傳信給貴派門人﹐讓他們收
你們的骸骨回涼州故土。”
老四閉上雙目﹐長嘆一聲﹐道﹕“你是對的﹐我該走了﹐兄弟們﹐我來了﹐”
說完﹐反手一掌﹐天靈蓋應手而碎﹐屍身跌倒。
葛如山一躍下坑﹐將屍首放平﹐說道﹕“老兄﹐別怪我﹐你不死﹐麻煩得很。
”
他撥土將坑填了﹐豎起木碑﹐拍掉手上泥土﹐抱拳一禮道﹕“願你們地下平安
﹐對不起。”
他回到路中﹐怔住了。九天玉風仍安坐馬上﹐她竟然沒走﹐正用那寒芒冷電般
的月光﹐瞪視著他。
他吃了一驚﹐強按下驚容說道﹕“咦﹗丫頭﹐你怎麼還不走﹖”周如黛寒著臉
﹐冷冰冰地說道﹕“那人呢?”
“對不起﹐他……他他……”
“他怎麼了?”周如籬的語氣極為冷酷。
“他死了﹐和他的兄弟作了伴。”
“為什麼殺了他?你這兇手?”
葉若虹突然接口道﹕“華夫人﹐那是小可所授意。”
周如黛的目光轉向他﹐厲聲問道﹕“為什麼?為何冤殺唯一的好人﹖”
“小可采取斬草除根之義﹐對夫人聊盡綿薄。”
“胡說﹐你與他們有怨﹐”
“非也。目下江湖景況﹐不知夫人可曾風聞?”
“你想掩飾你的過失嗎?”
“正相反﹐小可想掩飾夫人的行蹤。近年來﹐武林中人全力搜尋令祖的行蹤﹐
武當派已有萬全准備﹐要找夫人和桃花仙子﹐一報三年前門人慘死之仇。”’“與
這幾人有何關連?”
“這涼州五義乃是崆峒門人﹐崆峒已應允協助武當﹐夫人行蹤一露﹐豈不可虞
?”
葛如山接口道﹕“丫頭﹐我已問明了﹐故而遲遲下手﹐那家伙確是心腹大患﹐
留不得。”
周如黛乃向葉若虹問道﹕“你是誰?”
“小可葉若虹。金陵莊公幼俠﹐乃小妹丈﹐也是小可業師。”
“哼﹐你是武當俗家弟子﹐第六代門人。”
“正是﹐不敢欺瞞華夫人。”
“你不是說貴派要全力對付我嗎﹖”
“那是武當山道兄長輩們的事﹐俗家三代門人﹐以及四明旁支師長們並無此意
﹔雖然表面上礙於情面應允協助訪尋﹐事實上皆置身事外。”
“如此說來﹐我只好相信閣下的話了。”
“葉某字字出於肺腑﹐請勿見疑﹐今後行走江湖期間﹐請夫人千萬勿露名號﹐
慎之慎之。”
“尊駕認為本夫人怕了武當一群烏合之眾嗎﹖”
“夫人言重了﹐小可是一番好意。告辭﹗”
說完﹐抱拳作揖。葛如山也置好銅人﹐一躍上馬﹐加上一鞭﹐齊聲道﹕“華夫
人珍重。”馬向林中一沖﹐向東疾奔。
當天﹐他們到了西安府屬的周至縣﹐天色還早﹐但是葉若虹卻落了店。
在店房里﹐葛如山不解地問道﹕“公子爺﹐這麼早為何落店﹖咱們還可趕個三
五十里呢?”
“不趕了﹐我要等華夫人轉來﹐她孤身一人行走江湖﹐滿地荊棘﹐處處兇險﹐
咱們珍惜尊敬一代英雄華大俠的英名﹐有責任保護他的在世夫人﹐你說可是﹖”
“晤﹕有此必要﹐但你不怕主人責怪下來嗎﹖”
“不會的﹐你不必擔心。”
兩人落店後﹐每日在西門官道旁的一家茶樓中留連﹐注意來往人馬﹐並留心打
聽江湖動靜。
周如黛策馬向西﹐她奔向太白山莊。
一進嘉峪關﹐小道中行人絕跡﹐朝陽初升﹐只見她一人一騎﹐孤零零地形單影
只﹐人馬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只有影子是她的伴侶。
她臉色蒼白﹐神情淡淡﹐櫻唇不住抽搐﹐兩行珠淚從眼角緩緩垂下胸襟。
遠遠地﹐太白山莊在望。自從太白山莊被大火吞噬後﹐這一帶人煙絕跡﹐成了
宵小的逃捕藪﹐白晝里鬼打死人﹐道路全成了野草的地盤﹐幾乎分不清道路了。
但她仍然記得﹐記得這條令她痛斷肝腸的道路﹐記得這座毀了她一生幸福的古
莊﹐記得年前那噩夢般的情景﹔似乎﹐大火在她眼前升起了。
她仰天哀號﹐嘶聲叫道﹕“三年多了﹐天﹐三年﹐好漫長的三年﹗我﹐我是怎
麼度過的啊﹐哥﹐你……你在天之靈﹐可知我心中的悲痛﹐和午夜惡夢初回時﹐痛
不欲生的苦況?哥﹐魂兮歸來!”
叫著叫著她渾身顫抖眼前一片模糊﹐淚水已掩住了視線。
太白山莊的廢墟﹐終於出現在眼前﹐偌大一座山莊﹐三年前曾經雄峙武林﹐不
可一世﹐睥睨著莽莽江湖。如今﹐成了瓦礫場﹐斷瓦頹垣中﹐野草叢生﹐狐鼠為穴
﹐昔日高大的重樓﹐成了搖搖欲墜的危牆險壁。
看了這廢墟﹐令人憑空生出蒼茫淒切之感﹐嘆人生之縹緲﹐感生命之悠悠。
她站在傾斜的莊門上﹐眼眺野草蔓生的廢墟﹐一陣哀傷湧上心頭﹐視線再度模
糊。
依稀﹐大火沖霄而起。
依稀﹐耳中響起令她霍然驚醒的長嘯聲﹔那是小冤家的聲音﹐不然她不會神智
復蘇。
依稀﹐自己從他的嘯聲中突然醒來﹐惡夢醒來了﹐空白的歲月逝去了﹐兩頭吸
血神蝠在她頭頂上空飛翔。
依稀﹐她看到了遍地屍骸﹐四周﹐親人如強敵環伺。
依稀﹐她看到了熊熊烈火﹐小冤家正發長嘯﹐以奇快的輕功撲向火場﹐依稀﹐
小冤家突然撲倒了﹐伽藍劍脫手﹐而龍吟尊者也在片刻間趕到﹔伸手去攙扶小冤家
。
依稀﹐景象一變。她也在這剎間竭力大叫﹕“雲哥﹕”
“雲哥﹗“雲哥哥……”這聲音充溢著宇宙﹐愈來愈清晰。
依稀﹐她剛向前一沖﹐吸血神蝠也向前急掠﹐但也在這剎那間﹐小冤家突然一
蹦而起﹐手中抓住伏鰲劍﹐信手一揮﹐晶芒四射﹐剛伸手的龍吟尊者﹐百忙中向後
暴退﹐一聲震天長嘯響起﹐小冤家終於以快逾閃電的輕功﹐撲向沖天火舌之中﹐火
舌一卷﹐人已不見。
她尖叫一聲﹐立即暈倒。
依稀﹐她在乃母懷中悠悠醒來﹐她第一句話是﹕“雲哥哥呢?”可是﹐四周全
是她的長輩﹐其中有玉笛追魂﹐有桃花仙子姊妹﹐全用淒然的目光﹐哀傷的凝視著
她。
不遠處﹐碧芸姊仍伏在乃母懷中痛哭﹐聲如中箭哀猿﹐令人酸鼻。
四周﹐五派門人垂首合掌﹐口中念念有詞﹐有些在愴然垂淚﹐龍吟尊者手捧伽
藍劍﹐老淚縱橫。
她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啞聲問道﹕“娘﹐沒救了?”
“孩子﹐水源枯竭﹐井在火場之中﹔即使能救出﹐唉……”這是她母親的回答
﹐最後是一聲深長的嘆息。
之後﹐由龍吟尊者出面﹐為已死去的寄名弟子﹐向她的祖父求親。
她只感到天地茫茫﹐眼前一片模糊﹐任由長輩們安排﹐麻木地完成儀式﹐披上
了白衫﹐離開了火場。
三年余了﹐好漫長的三年﹗她就是這樣過去的。
舊地重臨﹐眼前﹐她似乎感到烈火仍在燃燒﹐小冤家的嘯聲如在耳畔。
她尖叫一聲﹐撲倒在地。
晨風微凜﹐掠過荒涼的廢墟﹐掠過她的身軀﹐馬兒在一旁搖頭踢躥﹐甚不安靜
。
她跪伏在地﹐似乎在暈眩中。
廢墟中﹐塌牆殘垣里﹐突然升起一個黑色的人影﹐鬼魅似的冉冉再現﹐向她跪
撲之處﹐無聲無息地飄來。
在洪荒古谷上嶺脊﹐野人山海之王﹐正以奇快的輕功﹐在山林間飛掠。送葉若
虹主僕下山之後﹐他回頭趕回庫庫淖爾──也就是仙海。
他對那兩個陌生人有點依依﹐卻又不願和他們親近﹐也許他確認自己是野人﹐
先天上便與漢人有點隔閡吧﹗他對自己的身世十分茫然﹐腦海里是一片空白﹐從三
年前知道人事始﹐第一個他發覺的人﹐是一個蒙族的老年人﹐向他嘰哩咕嚕說著他
聽不懂的特殊語言。
他發覺自己到了一處完全陌生的環境了﹐四周﹐是一些插天奇峰﹐左近是些木
屋和形如小屋的皮帳篷。不遠處﹐是個水色碧綠﹐煙波浩瀚的大湖﹐約有七八百里
方圓﹐看去並不大﹔因為四周有遠遠青山和雪白的峰頭襯托﹐所以不顯其大。
言語不通﹐他只好自謀生活。起初﹐他生活在湖畔村落附近﹐與蒙人相處﹐倒
還平安無事。
他的身上﹐帶了一把晶芒四射的小劍﹐黃色的劍鞘﹐其冷徹骨。除此之外﹐一
無所有。
他對外界一切陌生﹐但自小養成的言語和本能﹐並末遺忘。之後﹐他逐漸發現
自己有一身奇異的功力和體質﹐他的本能逐漸被自己發掘出來了。
人對自己的過去﹐也許能遺忘﹐但對從小到大﹐日夕致力於某一件的工作﹐卻
不易遺忘。漸漸地﹐過去練功之法﹐逐漸在腦海里映出﹐他也就逐漸成了超人。
山海之中﹐食物易尋﹐他又不畏寒暑﹐衣食無虞﹐思想單純﹐除了獵食﹐他便
練功﹐所以功力精進﹐連他自己也不知到了何種程度。
他一住半年﹐漸漸開始與蒙人接近﹐語言的隔閡逐漸消除。他去找第一眼所看
到的老蒙人﹐可是老人家已在他自謀生活之後兩月﹐病死在帳篷里。
老人留下了一子一媳﹐和兩個孫女兒﹐還有一個二十三歲大的孫兒。
他找到夫婦倆﹐詢問他因何醒來時會倒身在他們的帳篷中。但一家子皆不知其
然﹐只說老人隨商隊人關進人中原﹐返回之時見他倒撲路側﹐渾身衣服焦黑。老人
家慈心大發﹐將他救回庫庫淖爾。
小女兒並交給他兩只百寶囊﹐一大一小﹐大的里面藏了玉瓶和雜物﹐瓶中是些
他不知道的丹丸﹐小的外面繡了小鳳兒﹐內分三層﹐盛著些米谷豆類。
據小女兒說﹐這是他身上留下之物﹐物歸原主﹐請他收下。
他收下了﹐藏在不遠處自己在山林中的居所中。從此﹐他不再去思索自己的身
世﹐決定在這山海之間﹐安靜地終老其間了。
在庫庫淖爾周圍﹐有多種民族﹐為了漁獵之利﹐經常有搶奪地盤而械斗的慘劇
發生﹐所以各族之間﹐世仇不解﹐加以各族的人﹐獷野粗豪﹐好武成風﹐一言不合
拔刀相向並非奇事。
更嚴重的是﹐海中有一座海心山﹐山上住了幾個奇形怪狀的老少﹐每半年派人
到海濱各處村落征收厘稅﹔不付的人﹐將有橫禍飛災﹐而海心山周圍的五十里海域
﹐絕不許船筏接近﹐誤人之人﹐定然沒命。
海心山﹐是海中最大的一個島嶼﹐稍近南岸。往昔﹐海中有龍出沒﹐土民冬天
將化馬放置島中﹐取龍種龍氣而成胎﹐如果有馬受孕﹐小馬出生後將是異種龍駒。
隋朝時﹐吐谷渾的名駒“青海聰”﹐就是用波斯草馬放置海心山而得的龍種﹐日行
千里兩頭見日﹐在當時極為有名。
至於海中是否有龍﹐誰也不知真假﹐反正海心山這塊聖地被人占去﹐土民恨之
入骨﹐而土民飽受凌虐之余﹐曾經聯合反抗島中派出勒索子女金帛牛羊之人﹐可惜
一敗塗地﹐死傷枕籍。慘烈的報復﹐令土人心膽俱寒﹐不復妄想﹐只有甘心忍受了
。
野人除了身材偉岸之外﹐無甚奇處﹔由於他並不和土民爭地和爭海﹐而且整日
里笑容可掬﹐人又英俊﹐與土民相處甚歡。尤其是蒙人家中兩個小女兒﹐對他極為
傾心。蒙人對男女之防極為隨便﹐他們沒有禮教的束縛﹐少男少女熱情如火﹐狂歌
醉舞﹐全是少年人的天下。
可惜野人自問不出身世後﹐極少往村落中走動﹐他有他的天地﹐高山峻嶺來去
自如﹐偏僻的湖灣任由戲水﹐不時帶些飛禽走獸作為禮物﹐送與蒙人一家子。
他不知怎的﹐對那兩個女娃兒深為恐懼﹐每當他和她們相處之時﹐他似乎心中
通過了一陣震顫﹐似有一種神秘的異物﹐觸動了他隱藏在心靈深處的一處創傷﹐腦
中更會混亂起來﹐一些稀奇古怪的模糊形影﹐擾亂他的神智﹐令他心緒不寧﹐甚至
會驚跳而起。
附近的少年子弟﹐水性和騎射﹐都有超人的造詣﹐膂力可制奔馬極為平常﹐他
們不知野人身懷絕學﹐只當他平常人看待。
久而久之﹐他真正成了野人了﹐下身只穿一條虎皮短褲﹐連小劍也用虎皮加了
一個外鞘。至於百寶囊﹐他收藏很好﹐從不放在身邊﹐因為他要下水嬉游。
終於有一天﹐海濱起了騷亂﹐他的“山海之王”名號﹐就從這次騷亂而來。
這是一個六月末的艷陽天﹐他到這兒快一年了。
一早﹐他將披肩長發挽在頂端﹐理了理亂糟糟的嘴上短須﹔自從到了這兒後﹐
蒙人大多有一嘴好胡子﹐他也模仿他們﹐留起不象須而象毛的胡子了。
他到了木屋外﹐吸人一口長氣﹐經過一個時辰的練功﹐精力充沛。他倏然拔出
短劍﹐突向五丈外急掠而過的一只山雀脫手飛出。
光華一閃﹐山雀腦袋落地﹐小劍繞了一道半弧﹐他跟蹤掠出﹐小劍突然向左一
飄﹐飛回他的左掌心。
“唔﹗收發可以由心了﹐可惜只能遠及五丈﹐太近了些。”
他長嘯一聲﹐山谷回音不住震蕩﹐轉身人室﹐挾著一頭半死的斑豹﹐向遠處三
座山峰外的海濱掠去。
他要將斑豹送給蒙人夫婦倆作為禮物﹐到得正是時候。海濱村落中﹐亂得一場
糊塗。
在臨海那座山蜂的腰里﹐他已看清了情景﹐一陣狂掠﹐他到了村落邊沿。
人聲驚呼﹐內中赫然有那兩個蒙族姑娘的尖叫聲。他丟掉大豹﹐一聲長嘯﹐沖
過了村屋﹐到了人聲驚叫處。
人聲被嘯聲所驚﹐稍一寂靜﹐他已現身在人叢之間了。
每一座帳篷和木屋﹐老少藏人皆站在屋外驚怖萬狀﹐似若大禍臨頭﹐而又無可
奈何。
在他初次蘇醒的帳篷前﹐圍著一群窮兇惡極的大漢﹐穿的是蒙人短衣褲﹐頭上
纏著回胞的包頭﹐卻生著漢人的面孔﹐腰帶上掛著刀劍和百寶囊。
靠海濱一面﹐堆積著不少皮貨和包裹﹐還有不少小駒和羔羊﹐由五個兇漢提刀
把守﹐顯然﹐這是征來的財物。
兩個女娃兒已經十七八歲了﹐被兩名大漢挾住﹐仍在尖聲掙扎﹐卻無法脫身。
兇漢人數將近二十名。海濱泊著一艘巨大雙層木筏﹐和一只大型的羊皮筏﹐上
面共有十五名左右。
野人搶到﹐他不明就里。二十名兇漢聞嘯知警﹐正扭頭向這兒注視。
當兇漢們發覺來了一個雄壯如獅﹐赤身露體的野漢人時﹐陡然一驚﹐但並不在
乎。
野人正舉步跨入﹐迎面搶到兩名大漢﹐用蒙語喝道﹕“退回﹐不許走近。”
野人臉上微泛笑容﹐也用蒙語答道﹕“干什麼的?為何不許走近?”
“呸﹗叫你不許走近就不許走近﹐別問理由﹐你是這村的人嗎?怎麼從沒見過
?”
“我是山上的人﹐問問發生了些什麼事。”
“滾你的﹐海心山的事﹐你敢問?”
“敢問又待怎樣﹖放下那兩個女娃兒。”
兩兇漢大怒﹐同時搶上﹐伸手便抓。
挾著兩女的兇漢﹐回身便向海濱走。
帳篷前夫婦倆和唯一的兒子﹐呼天搶地大哭起來。
野人怒火一湧﹐伸雙手一妙一扣﹔接住兩大漢的腕骨﹐喝聲“滾﹗”
在群眾驚叫聲中﹐兩大漢狂叫著向後急飛﹐“叭噠噠”扔倒在六丈外﹐滾了幾
滾便寂然不動。
野人這一舉動﹐把場中所有的人﹐驚得張口結舌﹐全場鴉雀無聲。
他大踏步進入場中﹐這剎那間﹐眾人全呆了﹐來不及阻止他進入。
中間有個矮小的猴瑣大漢﹐可能是這群人的首領﹐他猛驚醒﹐晃身一攔﹐怒叫
道﹕“站住﹐你吃了豹子心﹐敢來插手管仙誨人屠容島主的事﹐活得不耐煩了﹖”
說的赫然是漢語。
野人仍是淡淡微笑﹐說道﹕“你說對了﹐我天天在吃豹子心。還有﹐我活得頂
愜意﹐並無不耐煩之感。”
“住口﹗你是誰﹖”
“我是我﹐你們在這兒搶人嗎?”
“混蛋﹐這是奉島主之命﹐收取上半年規費。”
“為何要帶那兩個女娃兒走?”
“每年每村兩個﹐這是成規。”
“我要你留下。”
“混蛋﹗你找死﹖”
“不一定是找死﹐我叫你留下人。”野人的語聲轉厲。
“反了﹗兄弟們﹐拿下這野種。”他伸手拔劍。
“拿來﹐”野人沉喝﹐閃電似伸出虎掌。
“上……”他渾身脫力﹐卻會厲聲叫嚷。
其余眾兇漢剛撤下兵刃﹐還未撲上﹐野人已一手仗劍﹐一手將矮個兒大漢直接
按地下跪倒﹐大喝道﹕“放了那兩個女娃兒﹐我要。”
眾大漢面面相覷﹐不敢撲上。
“叫他們放人。”野人向矮大漢叫﹐手上用了半分勁。
“放……放人﹐哎……痛…痛”矮大漢沒命地叫。
兩女一脫身﹐尖叫著撲入父母懷中﹐哀聲而泣。
野人突然信手一拋﹐矮大漢被拋出五丈外﹐“砰”一聲跌了個七葷八素﹐在地
上掙命﹐但仍不住叫“宰……宰了這野……野人。”
二十名大漢同聲大叫﹐挺兵刃向上一擁。
野人一聲長嘯﹐長劍突發龍吟﹐銀芒似電﹐卷入人群之中﹐象猛虎撲人羊群﹐
所經處血肉橫飛﹐好慘﹗三沖錯兩盤旋﹐二十人中有四個人是完整的。四周觀戰的
蒙人男女﹐不下百余人之多﹐全掠得成了木雞。
矮大漢鬼精靈﹐他撒腿便向海邊跑。看守財物的五名大漢也不笨﹐丟下貨物狂
奔下海。
野人收劍用指﹐鬼魅似的閃動﹐制了只剩的四名大漢穴道﹐在長嘯聲中﹐飛撲
海邊。
稍慢的五名大漢聽嘯聲如在耳邊﹐知道路不了﹐突然扔掉兵刃﹐爬伏在地叫道
﹕“好漢﹐饒命?我們是奉命行事……”
劍芒疾閃﹐他們的章門穴被劍尖輕肋﹐穴道立閉﹐乖乖地趴倒。矮大漢剛跨上
羊皮筏﹐大叫道﹕“筏﹐快﹗”
快不了﹐淡淡的赤銅色身影已到﹐他大吼下聲﹐向躍上筏來的野人攻出百十道
劍影。
野人冷笑一聲﹐劍一伸一絞﹐矮大漢的長劍飛落水中﹐胸前也現出三個劍孔﹐
“撲通”一聲﹐屍身落海。
羊皮筏上共有四個人﹐一看不對便往海里跳。
巨大的木筏上﹐共有十一個人﹐紛紛妙家伙上﹐阻截凌空撲來的野人。
“下去﹗下去﹗”野人不住呼喝﹐長劍左右急點﹐快逾閃電﹐但聽悶哼之聲此
起彼落﹐大漢們一一中劍落水。
海中﹐四個家伙向左側山嘴子游泳逃命﹐波浪不大﹐但也不小﹐人在水中載浮
載沉﹐速度至快。
這時﹐蒙人全奔向海灘﹐吶喊之聲雷動。
野人又是一聲長嘯﹐扔掉寶劍躍入水中﹐竟然踏波而行﹐他象在海面滑動﹐向
四人追去。
踏了十余丈﹐他叫﹕“回來﹐不然要你們喂魚蝦。”
水中有人拼命大叫﹕“好漢爺﹐不殺我們嗎﹖”
“成﹗但得離開庫庫淖爾。”
“遵命﹗”四人乖乖向回游。
野人仍踏波而回﹐躍上灘岸。岸上﹐蒙人羅拜於地﹐歡呼之聲震動山岳。
他剛將纜繩重新系好﹐葛地村緣響起一聲豹吼﹐顯然是他扔掉的大豹。恰好在
這時醒來了。
人群一陣騷亂﹐他已從人叢中飛驚而出。村旁﹐大豹正搖搖晃晃沖回村中﹐村
中的豬犬已不知溜到哪兒去了。
他大喝一聲﹐直撲大豹。大豹一看清對頭來了﹐突然渾身顫抖﹐趴伏在地﹐不
住哀哮。
野人可能心中一動﹐突生馴伏大豹之念﹐威風凜凜地站在大豹身前五尺處﹐喝
道﹕“站起﹗”伸手抓住大豹頭皮﹐向上一提。
大豹隨勢站起﹐停止了哮聲﹐用那綠眼珠瞪視著野人﹐渾身仍在抖動。
“伏下﹐”掌在豹頭一按。
大豹乖乖地應手伏下﹐不敢抗拒。
“來﹐”他揪住大豹的小耳朵﹐轉身便走。大豹變成了一條馴伏的狗﹐威風全
失。
當天午間﹐他向蒙人借了一只羊皮筏﹐帶了奪來的一把劍﹐還借了一根標槍﹐
獨自向海心山出航。
送行的村民﹐在岸邊燃起了篝火﹐百數十名男女﹐神情肅穆地送他出航。
羊皮筏是十二只羊皮所構成﹐在海中航行不怕翻覆﹐但速度太慢﹕這玩意在湍
急的小江流里往下放﹐極為管用﹐在海里卻無用武之地。但在野人手中﹐卻又不同
﹐運槳如飛﹐在波濤中去如流矢。
夏間海水水位甚高﹐海面遼闊。那時海周徑將近八百里﹐從蒙人所居的海東南
村落至海心山﹐約有一百二十余里左右﹐入暮時分﹐遠遠地便已看到海中升起的一
座小山﹐他已進入禁海十余里了。
海心山東南臨海一面﹐建了一座木造大莊院﹐高聳入雲的了望台上﹐突然響起
了凌厲的胡笳聲。
不久﹐五艘尖頭小艇勢如脫弦之箭﹐迎向似若破空而來的羊皮小筏。
在距海岸十余里處﹐雙方終於遭遇了。一聲叱喝﹐五艘小艇一字排開﹐飛似撞
來﹔中間小艘上一名大漢﹐揮舞著一面小紅旗﹐突然弓弦狂鳴﹐箭發如雨。
野人一聲長嘯﹐一閃不見。箭在羊皮小筏上蝟集﹐筏破氣洩﹐慢慢下沉。
葛地中間一艇向左一側﹐突又向右一翻。“水中有人﹐糟﹗”艇上人大叫。
海水突然沸騰﹐在浪花飛濺中﹐小艇來了個元寶大翻身﹐驚叫狂嚎之聲大起。
接著﹐左面兩艘船遭到同樣的厄運﹐海面漂蕩著人頭和槳板﹐呼喝之聲此起彼
落。
右面的兩艘小艇上﹐有人大叫道﹕“神龍出現﹐快逃﹗”
可是晚了﹗小艇轉向逃走﹐只划出三十丈﹐有一艘小艇上的人﹐只感到一道亮
晶晶的光華﹐在船底透上﹐游走了數次﹐所經處無堅不摧﹐操槳人的腳﹐一觸光華
便狂叫著扔槳栽倒。
船底板四分五裂﹐海水一湧﹐小艇成了沒底之船﹐想得到結果如何。
最快也是最後一艘小艇﹐艇上人驚得頂門上走了三魂﹐有人狂叫道﹕“咱們完
了﹐完了……”
果然完了﹐左舷五尺處突然升起一個古銅色身影﹐只一閃便凌空上了小艇﹐右
手是一根標槍﹐腰帶前斜插著連鞘長劍﹐赫然是羊皮筏上的人。
小艇上共有十二名兇悍大漢﹐只感到眼前一花﹐艇中便多了一個﹐豈能不驚?
野人屹立船中心﹐左右操槳的人﹐最近的相距僅有尺余﹐可以說他是站在他們
中間的﹐好大的膽子。
左右兩人一聲大喝﹐丟掉槳一沖﹐一抱腰一扳腿﹐想把野人放倒。
野人哈哈一笑﹐左手啪一聲擊中一人後心﹐順手向右一伸﹐抓住扳腿的那仁兄
腦袋瓜﹐向上一提﹐大喝道﹕“誰敢再動手?這是榜樣。”右腳踏著那人下身﹐只
一扭一拉“咯”一聲﹐手上就有一個人腦袋﹐屍身向前一倒﹐鮮血噴射。把剛要撲
上的兩個人﹐噴了一身鮮血。
野人左足連挑﹐兩具屍體飛落水中。他舉起手中人頭﹐厲聲道﹕“誰不要腦袋
?說﹐”
身後一名大漢一聲不吭﹐突然奮身前撲。
野人冷哼一聲﹐反手將標槍向後一送。大漢真有種﹐挺著胸膛便往槍尖上沖。
槍到如穿魚﹐大漢“哎”了一聲﹐手足一軟﹐頭向下一搭﹐雙手抓住槍桿﹐伏
在槍上了﹐透過後心的五寸長紅色槍尖﹐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野人右手高抬﹐向右平伸﹐挑著一個人﹐他竟然若無其事﹐神力駭人聽聞。“
還有誰要送死?來吧﹐”
余下的九個人﹐驚得全身血液都似乎凝結了﹐臉無人色不住抖索﹐手腳軟了。
沒人做聲﹐更沒有人敢於妄動。野人沉聲喝道﹕“動槳﹐海心山。”
小艇向海心山疾射﹐速度甚快﹐海面上﹐漂浮著掙扎的賊人。
海心山的岸邊。排列著三十余名高矮肥瘦的奇異人物﹐一個個形如厲鬼﹐正用
陰森森的目光向海中疾駛而來的小艇凝視。
中間並肩列著五個獰惡的怪人﹐以最中間那人身材最高﹐白發披頭﹐黑袍曳地
﹐手上支著一根紫銅合金打造的奇形兵刃﹐這人就是前文說及的仙海人屠容若真﹐
手中的奇形兵刃是糾龍棒。
右首一人是個母的﹐象個肉球﹐身軀往橫里長﹐一頭白發挽了個朝天髻﹐暴眼
高額﹐獅鼻大嘴﹐大板牙又黃又黑﹐眼中兇光暴射。她手中支著一根黃白各七節的
虎尾杖﹐金光閃耀﹐銀芒耀目﹐是條重家伙。
右首第二人是個老道﹐穿大紅法服﹐戴九梁道冠﹐背系長劍﹐身材也不矮。三
角眼﹐塌鼻癟唇﹐山羊白須不住飄拂﹐朋森森地象條伺伏獵物的巨狼。
左首第一人大喇嘛﹐身材雄偉﹐大銅鈴眼加上一張大嘴﹐鼻孔朝天﹐威猛唬人
﹐他手上倒拖著一條精鋼佛手杖﹐兩端皆鑄有一只大手掌﹔也是條外門重兵刃。
左首第二人是膀租腿長的怪人﹐頭戴一具罕見的金色護頭盜﹐左右掩住雙耳﹐
頂端前是一個張冀的金鷹﹐十分神似而搶眼。盔下只露出臉面﹐租眉﹐眼珠賂泛青
綠﹐獅鼻海口﹐兜腮的灰黃色大胡子。他身下穿了黑色聚衣﹐下披胸甲﹐胸甲是掌
大鐵的葉所織成﹔掩心下﹐是同質的護陰鐵葉﹐可防腹下被襲。背上﹐系著弓囊﹐
弓長五尺﹐脅下掛著皮箭壺﹐右手支著一根八尺金槍﹐光芒閃閃。
小艇來勢奇急﹐看看距岸不過百十丈了。
仙海人屠突然舉手一揮﹐兩側三十余名兇悍怪人左右疾分﹐在灘岸兩側列開﹐
撤刃戒備﹐專等來人登岸。
紅衣大喇嘛突然怪眼一翻﹐道﹕“不許這小子登岸﹕海心山這數十年來﹐從未
有人敢於闖入﹔要讓他登陸﹐海心山的名頭便弱了。”
仙海人屠陰陰一笑﹐道﹕“給他一次異數﹐看看是誰敢在咱們仙海上撒野﹖”
“待老娘收拾他。”矮丑婆點著虎尾杖說。
仙海人屠向前凝視﹐神色冷厲地說﹕“這小子不是附近的人﹐可能是中原來的
﹐但為何不穿衣服?等會兒就請五娘擒下他﹐要活的。”
五娘就是丑怪婆﹐她樂樂笑道﹕“老頭子﹐你不是叫我為難嗎?明知我一向手
下不留活口﹐卻偏要我擒活人﹐樂樂﹐難難難!”
“下手輕些就成。”
“好﹗試試看。”
小艇距岸十來丈﹐野人一聲長嘯﹐手綽標槍凌空而起﹐在六七丈外落下水面﹐
“唰”一聲滑水而來﹐象水鳥掠波﹐輕靈地一掠即至。
五個人臉上神色一變﹐心中暗驚。
野人到了岸邊﹐冷然站住﹐目中神光突現﹐緩緩地掃了兩側三十余名列陣相待
的兇怪人物一眼﹐再打量五名丑惡的怪人。
落日余輝從五人身後照射﹐光度微弱﹐怪人們的臉色﹐顯得極為可怕﹐但野人
並不怕﹐徐徐舉步﹐神情冷然向前走﹐嘴角泛著他那奇異的笑意。
鴉雀無聲﹐四周沉寂如同死域﹐所有的眼睛﹐全冷厲地瞪視著逐漸欺近五怪物
的高大野人﹐黯淡的余霞﹐在他紫紅色的巨大軀體中﹐反射出如火似的閃光。
相距十余丈﹐野人已到了野草蔓生的泥土坪。“沙沙沙……”
他的腳步實地踏下﹐發出緩慢的足音。
在沙沙足音中﹐野人泰然地欺近至五丈之內了。
“站住﹐”老道突然大喝。
野人淡淡一笑﹐置若罔聞﹐仍一步步欺近。
老道一聲怒叱﹐反手拔劍飛掠而出。這家伙兇橫一世﹐目無余子﹐今見野人不
聽叱喝﹐焉能不怒?故而按捺不下﹐急掠而出﹐要和野人拼命。
矮丑婆一聲狂笑﹐虎尾仗一伸﹐說道﹕“老道﹐別搶﹐是我的。”聲出人閃﹐
沖向野人。
野人面色不變﹐手中標槍徐徐舉起﹐步速不變﹐槍尖閃閃生光﹐寒芒令人心悸
。
“五娘小心﹗”仙海人屠沉聲喝。
“當”一聲暴響﹐火花四濺﹐虎尾杖急似迅雷﹐擊中了槍身。這剎那間﹐矮丑
婆竟然斜飛八尺。
野人身形一晃﹐如影附形跟到﹐明晃晃的槍尖﹐直指向她的左肩。野人身材幾
乎高了一倍﹐象是天神降小鬼﹐泰山壓小卵。
矮丑婆身形亂晃﹐被巨大的震力震得立腳不牢﹔這一記重擊﹐把她的傲氣擊得
風消雲散。
人影疾閃﹐老道已知道不妙﹐人並末停﹐疾射而至﹐長劍冷電倏閃﹐攻出一劍
﹐並同時大喝道﹕“野種﹐接劍﹗”
“你也不成﹐”野人淡淡笑道。
劍到﹐槍尖疾轉﹐舍了矮丑婆﹐指向疾射而來的老道﹐雙足立地生根﹐挺胸相
迎﹐赫然是硬拼的架式。
人影合而又分﹐三沖兩錯劍發龍吟﹐懾人心魂﹐人影進退間﹐不辨身影。但野
人卻雙腳未離原地半分﹐右手單掌握槍﹐若無其事地左右吞吐﹐每一槍皆急似驚電
﹐搶制機先截住老道的淡淡身影。標槍長有六尺﹐轉動間極為靈活﹐吞吐間宛若神
龍﹐莫審其所自來。
老道知道野人了得﹐神力驚人﹐所以不想硬拼﹐撲上時本想以奇疾的身法閃人
﹐以詭異的劍術制勝。可是他一近身﹐便大為吃驚﹐不管他身法是如何迅疾﹐但那
令人心悸的槍尖﹐皆貼劍楔入﹐每一道寒光﹐皆神奇地在眼前和胸間吞吐弄影﹐將
他的護身真氣和所發的劍氣﹐迫得尖嘯著四散而消。
總算老道藝業超人﹐進退如電﹐三沖三避之下﹐仍然未被標槍困住。
野人眼中神光又現﹐一閃即斂﹐輕哼一聲道﹕“老道﹐第四次沖撲﹐我不饒你
。”
矮丑婆驚魂已定﹐驀地大吼道﹕“小狗﹗咱們也不饒你。”吼聲中﹐虎尾杖貼
地盤進﹐罡風怒號﹐聲勢駭人。
老道本被野人的話鎮住﹐這時見矮丑婆出手﹐不由他不上﹐也一聲怒叱﹐一招
“笑指天南”疾攻野人左肩。
野人腰身略挫﹐冷哼一聲﹐槍尖右遞﹐徑射矮丑婆天靈蓋﹐槍尖一閃即至。
矮丑婆見野人不顧下盤﹐反而搶攻自己的上盤﹐確是憤怒如﹐狂﹐可是她已硬
接了一重擊﹐知道對方了得﹐憤怒無濟於事﹐她得防備野人另下殺著﹐遂強忍一口
惡氣﹐杖身下揚﹐斜托電射而來的明晃晃槍尖。雙方出招皆捷逾閃電﹐不容取巧﹐
“錚”一聲脆鳴﹐人影倏分﹐火花再次飛濺。
這時﹐老道的劍已遞到﹔劍氣並發似若段雷﹐嘯聲刺耳。似乎有百十道談淡劍
影﹐射向野人左肩和胸膛。
矮丑婆“嗯”了一聲仰面滾倒﹐貼地疾射丈外﹐她那精鋼打造虎尾鞭﹐變成了
一根弧形杖。
野人身形就在這剎那間下挫得更低﹐收槍尖現槍尾﹐驀地旋身﹐一招“拔雲見
日”出手﹐竟然用槍桿反撥精芒閃爍的長劍﹐好快﹗標槍是木桿﹐老道的劍雖不是
吹毛可斷的神物﹐也算得萬中選一的上品﹐加上老道的一甲子以上的修為﹐劍氣也
可傷人於尺外﹐削斷木桿自無困難。
豈知大謬不然﹐槍桿一觸到劍影﹐劍氣便被迫散﹐一震一絞﹐老道馬步浮動。
“滾﹗”野人大吼。
老道只覺虎口欲裂﹐長劍似若化龍飛逸﹐奇猛的震力沿手膀直迫心脈﹐血氣一
窒﹐眼前發黑。
但這丟兵刃的窩囊事他不願干﹐猛一咬牙﹐想全力抽劍暴退﹐保全今名。
野人早已看出他不願丟劍﹐所以喝“滾”而不喝“撒手”﹐老道不全力抽劍倒
好﹐這一抽便著了道兒﹐身形隨劍向左下一挫﹐立被掀倒﹐奇猛的勁道﹐將他掀倒
再向右滾走﹐直滾出丈外方行止住。
老道狠狠的站起﹐臉色死灰﹐雙目噴火﹐右手無力地下垂﹐不住抖動﹔劍沒丟
﹐虎口的鮮血﹐溢過護偃﹐順劍身下流﹐由劍尖滲入士中。
他支住劍﹐厲聲地切齒道﹕“野種﹐貧道認栽﹐今後﹐咱們會有結算的一天﹐
希望蒼天保佑你不在短期內橫死。”
“嗆”一聲寶劍入鞘﹐他怨毒地瞪了野人一眼﹐候然轉身走了﹐頭也不回消失
在不遠處莊院中。
他這一走﹐徑奔崆峒﹐去找崆峒的道友助拳。可是崆峒的老道們﹐因為祁連陰
魔等魔頭已死﹐正在力加整頓派務﹐沒有了後顧之憂﹐他們便打算向中原發展﹐所
以抽不出人手相助。老道便在崆峒留下苦修﹐等待機緣。至於老道的名號來頭﹐下
文自有交代。
野人在舉手投足間﹐把五名兇人擊敗了兩個﹐其余的人全驚得呆住了﹐幾乎不
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時﹐場中死一般沉寂。野人的目光從悄然隱出去的老道背影上收回﹐轉向仙
誨人屠注視﹐臉上謎樣笑容依舊﹐向前踏進一步。
紅衣大和尚徐徐綽起佛手杖﹐陰沉沉地踏出第一步。
“法兄且慢﹗先問問他。”仙海人屠擺手輕喚。
大和尚一言不發﹐仍退回原地。
野人在仙海人屠前面兩丈處站定﹐微笑著問道﹕“你就是霸占庫庫淖爾的人﹐
叫什麼仙海人屠的嗎?你們也太邪惡了。”
“你是誰?由哪兒來?你的漢語略帶南音﹐是何人的門下?”仙海人屠厲聲反
問。
“你還未回答我的話?”野人泰然說。
“住口﹗”大和尚怒聲喝﹐又道﹕“小輩﹐在這兒你怎敢你你我我﹐目無尊長
。”
野人瞥了大和尚一眼﹐咧嘴一笑道﹕“大和尚﹐你是誰的尊長?”
大和尚勃然大怒﹐兇狠地踏進一步。
仙海人屠趕忙格手止住沖動的大和尚﹐發話道﹕“年青人﹐你是存心來海心山
生事的了。不錯﹐老夫正是仙海人屠容若真。你既然來了﹐是否要老夫替你引見島
中的諸位高手?你也可估量估量。”
“你說說看?”
仙海人屠向大和尚舉手虛引﹐道﹕“這位是拉卜寺拉卜活佛……”
“哦﹗是紅衣喇嘛僧。”野人不在意地答。
仙海人屠引向戴金鷹盔的人道﹕“在邊荒之地﹐大概無人不曉金鷲赫連西海的
大名。喏﹐就是他﹐金槍無敵﹐輕功蓋世。”
“是羌人呢?抑或是兩免把兒人?”野人輕蔑地問。
赫連西海怪眼一翻﹐沉聲道﹕“老夫是西羌人﹐小輩你不服氣是嗎?”
“老夫也有一半是羌人血統。”仙海人屠也說。
野人淡淡一笑﹐道﹕“你可不敢不服氣﹐都是兩腳人﹐我只問善惡﹐不管什麼
羌蒙漢回。”
仙海人屠往下接口﹕“那就好。那位老婆子姓曹﹐叫五娘﹐人稱她……”
矮丑婆已回到原位﹐怪眼眨動﹐道﹕“老娘叫豬婆龍﹐小輩你記住了。”
“我記得你是我手下敗將。喂2你們幾個人是海心山的首腦?庫庫淖爾周圍﹐
你們蹂躪得差不多了﹐漢羌蒙回被你們挑唆得經常互相殘殺﹐多年死傷累累﹐該罷
手了﹐也該滿足了﹐我向你們商量一件小事。”
“你貴姓大名?商量什麼?”仙海人屠問。
“我就是我﹐庫庫淖爾附近的一個無名野人。商量的事極為簡易。”
“你說說看。”
“馬上給我離開庫庫淖爾﹐不許再踏人這座大海地域。”
“哈哈哈……”所有的人全狂笑起來。
“你在夢囈嗎?”唯一不笑的仙海人屠沉聲問。
“我沒睡著﹐雖則天色行將人黑了。”
“不然你就是瘋了。”
“你認為我癰了嗎?”
“是的。老夫一根糾龍棒﹐手下無三招的敵手﹐你不瘋怎會在這兒狂囈?”
“我卻是不信。”
“你不信﹖哼﹗我要你粉身碎骨﹐再喂海里的神魚。”
“庫庫淖爾的神魚﹐土民不敢吃﹐我卻視同美味﹐神魚卻吃不了我。至於你﹐
想要我粉身碎骨﹐未免言之過早﹐沒有把握﹐我豈敢到誨心山趕你們走?”
金鷲赫連西海實在憋不下一口惡氣﹐這一輩子他就沒聽過有人敢當面說要趕他
走的話﹐一聲虎吼﹐綠眼一翻﹐奇快地一掠而出。
野人退後三步﹐徐徐揚槍﹐神目如電﹐緊瞪著對方眼神﹐神光四射。
兩人相對一丈站立﹐象一對就將拼命的雄獅﹐金槍和鐵槍尖相距不足八寸﹐發
出陣陣冷電寒芒。
“野種﹐你說要趕咱們走?”赫連西海厲聲叱問。
“是的﹐趕你們走。”野人也沉聲答﹐語氣十分堅定﹐不容對方懷疑。
“那就是有你無我。”
“就是這意思。”
“接我一槍﹐”
喝聲中﹐赫連西海挺槍撲進﹐合抱大的槍花中﹐突然吐出三道金光﹐急射野人
胸腔。
野人在標槍相錯的瞬間﹐已感到對方金槍上傳來的惲雄勁道﹐出奇地兇猛﹐竟
能將自己的槍尖震偏五寸﹐乘隙吐出三槍﹐不由心中略凜。
他向右略飄半寸﹐槍尖一沉﹐反點對方下陰﹐一帶之下﹐反拂對方右膝﹐快逾
電光石火。
赫連西海三槍落空﹐也心中失驚﹐一聲大吼﹐側身撤腿﹐雙腕用了十成真力﹐
一招“猛虎搖頭”猛絞﹐想升槍急取對方頭胸。
豈知招剛出﹐前半招未完﹐對方也恰好變招﹐“划地為牢”硬砸來搶﹐雙槍相
交。
“錚”一聲暴響﹐赫連西海被自己絞槍之力﹐震得蹬蹬蹬連退三步﹐向右後方
急退﹐臉上變了顏色。
野人雙足屹立不動﹐他神力驚人﹐不在乎﹐葛地如影附形突進﹐並冷叱道﹕“
接著﹗再來一記。”
叱聲中﹐槍尖已到了赫連西海的胸前不足三寸。
赫連西海身形未止﹐金槍向右揚起﹐想出招待解已力不從心﹐對方槍尖來勢如
電﹐閃讓也有心無力。千鈞一發中﹐他再塌肩向右沉身﹐左肩急扔﹐猛地向槍尖斜
撞﹐身形乘勢右旋。
“嗤”一聲急嘯﹐火花四濺﹐赫連西海飛退丈外﹐額上滾下數滴豆大汗珠﹐踉
蹌了三步﹐方將退勢止住。
野人的槍尖﹐在赫連西海的左胸前斜插而過﹐把護身胸甲刺了一條大槽﹐幾乎
貫金甲而人﹐故而火花四濺。要不是老家伙功力過人﹐經驗老到﹐百忙中旋身用肩
去斜按槍尖﹐這一槍不透人左胸才怪﹔那兵刃不傷的護身金甲﹐絕擋不住野人那駭
人的無敵神力一擊。
赫連西海胸前如被巨鐘所撞﹐真力一懈。當他看清了金甲上的創痕後﹐只覺毛
骨悚然。
野人神目中異彩一閃﹐葛地沉喝﹕“哪兒走﹗”
“這就是你的無敵金槍嗎﹖”野人並末追擊﹐泰然地問。
赫連西海羞憤難當﹐臉色厲惡﹐咬緊牙關一步步向後退﹐直退到十丈外群賊合
圍的團子邊沿﹐突然將金槍植於地下﹐入士兩尺余﹐反手拔出金弓﹐雙手齊動﹐張
起了弓弦﹐搭上了三支金鋼的長箭。箭鏈鍍了金﹐金光閃閃﹐箭桿後三陵雕鑰蒼白
相間﹐映著落日余輝令人心悸。
“小輩﹗接我三箭。”
聲出箭發﹐箭如連珠﹐沒有弦聲﹐也沒有鋼箭飛行時的破空銳嘯﹐只見三點寒
星一閃便至。
野人心中突然一震。依稀﹐他感到一道靈光在腦海里的一閃而沒﹐他似乎感到
自己曾經一度使用過弓箭、用同樣的勁道射了不少﹔但當這道靈光剛現﹐金箭已經
到了﹐打斷了他的思路﹐靈光也就一閃而逝。
箭到﹐來勢捷如棄電﹐成品字形幾乎同時到達生命的本能不容許他再想那道令
他震撼舶靈光﹐標槍疚揮﹐並伸左手抄住最左一支勁箭。
“錨錚”兩聲暴響﹐火花飛濺﹐兩支鋼箭被標槍拍飛五六丈外﹐另一支在左手
上不住震吟。他身略一晃動﹐注視著手中的鋼箭﹐陷入沉思之中。這時﹐如雷的弦
聲和鋼箭破空飛行時﹐磨擦空氣所發的厲嘯方行傳到。
他甩甩腦袋﹐想捕捉已經逝去隱沒了的靈光﹐可是腦海里是一片空白﹐連開始
時的震動也了無遺痕了。
他猛地抬頭﹐正與十文外赫連西海的恐怖目光相遇。那家伙正臉色死灰﹐手綽
金弓一步步後退。
兩側的人﹐神情緊張地向兩側讓出一條路徑﹐以便讓赫連西海退出圈子。
赫連西海心驚膽落﹐突然火速轉身﹐身形騰空而起﹐象一頭大鷹向外急逃。
凡是向後奔逃之人﹐最忌騰空而起﹐因起落的弧度﹐有一定的跑線﹐行家根據
起落的身法、速度、方向﹐便可測知要落下何處。半空中可以折轉的輕功﹐世上並
不多見﹐昆侖的龍騰大九式﹐和武當的八禽身法﹐練到家雖也可轉變身形﹐但差異
不會太大。
野人冷哼一聲﹐標槍突然脫手飛射﹐槍離身三丈﹐方在後面聽到厲嘯之聲。
真正看出危機的人並不多﹐拉卜活佛就是一個看出危機的人﹐但見紅影一閃﹐
搶先截出﹐佛杖一搶﹐向肉眼難辨的標槍猛砸。
他相距不遠﹐身法也迅速絕倫﹐但仍晚了半分﹐“得”一聲脆響﹐杖上端佛手
掌擊中槍尾一分﹐槍尖略向上揚。總算沒讓他失望﹐這一杖﹐他救了赫連西海一條
老命。
標槍去勢未減﹐只槍尖賂揚﹐准頭自然高了些﹐仍然閃電般向赫連西海飛去。
赫連西海自恃輕功到家﹐不然就不配稱“金鷲”﹐他想用超人的輕功溜走﹐一
起步便向上急縱﹐一躍五六丈。
標槍來勢奇急﹐太快了﹐比聲音還快﹐沒有任何聲響發出﹐所以聽風辨器術派
不上用場。
在他剛欲以左足落地的剎那間﹐只覺頭頂一震﹐一股雄猛絕倫的勁道﹐給了他
沉重的一擊﹐似乎金鷹護頭盔已經被人砸碎了一般﹐不由自主向前一栽﹐眼中金星
亂舞﹐立腳不牢﹐腿一軟﹐左足在觸地的瞬間﹐屈膝跪下了一條腿﹐也幸得他先支
大弓﹐所以並未撲倒。
標槍掠過赫連西海的頂門﹐擊毀了盔上的金鷹頭部﹐仍向前破空而飛行﹐嘯聲
懾人心魄。
身後﹐響起了拉卜活佛的巨吼﹐顯然大和尚已和野人動上了手。
他顫動著雙手﹐勉強站起﹐伸手除下頭盔﹐驚得心血幾乎要凝結了。盔頂的展
翅金鷹﹐頭勁已不見了﹐成了一個沒頭鷹﹐要是槍尖略低﹐他自己的腦袋恐怕已不
在頂上了。
他一咬牙﹐倏然轉身﹐大踏步回到門場﹐拔起金槍﹐收了金弓在一旁靜待機緣
。
拉卜活佛一杖擊中槍尾﹐競未能將標槍擊落﹐心中一震﹐臉上變色。
“大和尚﹐你也來見識見識。”野人拔出長劍﹐狂獅般猛撲而上。
拉卜活佛怒聲虎吼﹐佛手杖風雷俱起﹐但見紅影飄忽﹐杖影八方飛騰﹐端的不
同凡響﹐罡風厲吼中﹐五丈內沙石飛揚﹐無人敢於接近。
野人卻夷然無懼﹐赤銅色的身影在紅影中往來自如﹐劍氣飛騰中﹐如影附形寸
寸內迫。
沒有兵刃相觸之聲﹐只有劍氣杖風的爆炸音嘯﹐鬼魅似的叫嘯閃動﹐只眨眼間
﹐兩人已各出九招﹐可能共換了十次以上照面。
一旁的仙海人屠愈看愈心驚﹐他的功力比大和尚高得不太多﹐大和尚如果不支
﹐他未必能接得下哩﹐這家伙居心險惡﹐非必要絕不親自出手﹐突然一聲長嘯﹐舉
手一揮。
大和尚一聲暴吼﹐一招“橫掃干軍”施出﹐要隨嘯聲後微﹐迫退野人以便脫出
劍影范圍。
四周三十余名兇悍大漢﹐同時出聲叱喝﹐向上一圍。
野人也在這時大為不耐﹐正欲出絕招取敵﹐大和尚一記魯莽的狠招攻到﹐他心
中火起﹐長劍突然左閃﹐“嗡”一聲響﹐輕靈的長劍﹐竟然搭上了沉重的佛手杖﹐
化去千斤潛勁﹐左手倏伸﹐閃電似扣住了佛手杖的杖頭。
“撒手﹗”野人大吼。“錚”一聲長劍人鞘﹐右手也扣住了佛手杖﹐神力俗話
發。
“不見得。”大和尚怒叱﹐雙手一沉全力奪杖。
三十余名大漢一湧而至﹐五名最快的已進至丈內了﹐三劍兩刀疾伸﹐攻向野人
左右後三方。
野人振杖後抽﹐大和尚身形向前跟進兩步﹐並未松手﹐功力果然已登堂入室。
野人身形右轉﹐如山內勁發如山洪﹐同時大吼﹕“不怕死的上!”
大和尚身形飛起﹐隨杖飛舞﹐掃向迫近的五名大漢。他雖則虎口鮮血湧出如泉
﹐雙手仍舍不得棄杖。
這不過是剎那間之事﹐說快真快﹐杖帶著赤紅的人影﹐迅雷似的掃到。
“哎……”慘叫聲暴起﹐血肉橫飛﹐大和尚一身橫練﹐可辟兵刃﹐雙腳擊在同
伴身上﹐立即劍飛人翻﹐頭破肢斷﹗掄了大半圈﹐五名大漢死了四名﹐只有一個機
靈鬼見機得早﹐在千金一發中疾退脫身。
大和尚羞怒攻心﹐事實上也握不住兵刃了﹐忍痛松手﹐大吼一聲﹐向前一翻掌
﹐掌突然漲大一倍有余﹐段紅如火﹐向前虛吐。
這是藏派密宗不傳之密﹐與天龍掌齊名的大印掌﹐也叫血印掌﹐可以化鐵熔金
﹐功力到家﹐可傷人於兩丈外﹐無堅不摧﹐這玩意十分歹毒﹐乃是喇嘛教密宗幾支
直系門人所必具的絕學。
那時﹐喇嘛教在中原有大明天子撐腰﹐聲勢如日中天﹐僧
侶們紛紛進入中原。佛們弟子的衣著﹐按佛門戒律該忌五色﹐這五色是紅﹐黃
﹐藍﹐白﹐黑。但是本朝的僧道弟子﹐不管是法服朝衣袈裟﹐全規定一色紅﹐這與
喇嘛教有關﹔因為他們的袍服是紅。
大明天子既然祟尚喇嘛﹐中原的佛教六宗怎敢不遵?
由於喇嘛們大批進人中原﹐起初自然受到佛門六宗的反對歧視。六宗中﹐天台
宗反對者不多。禪宗以少林為首﹐他們大多是世外人﹐對佛學的哲理略為高深﹐所
以內心反對﹐外表仍能相安。反對最烈的是淨土宗﹐這一宗的勢力極為龐大﹐信徒
遍天下﹐深入各階層﹐上是官吏﹐下至敗夫走卒﹐皆有淨土宗的信徒。
這一來﹐喇嘛教的傳教事業便受到了干擾。該派的教義可不象中原教派那麼消
極和慈悲﹐不對勁便訴之於武力﹐紛擾迭生﹐波瀾怒起。
從此﹐大印掌開始濫傳﹐這一門絕學﹐幾乎略有身份的喇嘛僧﹐皆挾此絕學君
臨中原﹐肆意橫行。
當黃教宗祖宗喀巴還未建立甘丹寺之時﹐他手下的弟於信徒﹐有一次在布拉烏
蘇台﹐被哈克諾爾鐵瓦寺的活佛追到﹐一陣好殺﹐大印掌幾乎把新教(黃教)的門人
弟子鏟除淨盡﹐這是早些年的事﹐布拉烏蘇台的慘案﹐新舊兩派的弟子﹐皆記憶猶
新。
大印掌使用時﹐功聚手臂﹐力透掌心﹐真力平吐﹐手掌殷紅﹐可漲大至三倍﹐
真力吐時﹐如萬千巨錘飛撞而出﹐當者披靡。如果要手下留情﹐對方中掌之處﹐只
留下一個殷紅的大掌印﹐墳起如丘﹐內臟並未腐裂﹐有點象是被紅砂掌所傷。但如
果用治紅砂掌的丹方療傷﹐保險藥下閻王的拘票亦到。只有一個辦法活命﹐就是用
大量金珠寶貝去找喇嘛僧治療。喇嘛們對金珠寶貝珊瑚等物特感興趣﹐對美女也如
蠅見血﹐有了這些玩意﹐准可替人治療。
但時間可不能遲於六個時辰﹐遲了保險人財兩空。
野人不明時事﹐不知大印掌的厲害﹐但掌能漲大﹐色如丹朱﹐分明非同不可﹐
他一看就知道大和尚具有歹毒的神奇絕學﹐豈能大意?
“滾你的﹗啥玩意?”他怒吼﹐杖交左手﹐一掌推出﹐人略向左移。
雙方相距不足八尺﹐雄渾的掌力半途遭遇。“蓬”一聲暴響﹐象是石洞里響起
一聲焦雷。
罡風四射﹐腥氣飛逸﹐這一掌接了個結結實實﹐掌心幾乎相觸了。
撲近的近十名大漢﹐被強烈的腥風掃中﹐慘叫著向外飛跌﹐哼哈之聲懾人心魂
。其余的人只感到雙腿不聽話﹐抖索著變色後抽搐不迭。
野人身形晃動﹐雙足陷入地面三寸﹐神色凜然﹐瞪視著遠處的拉卜活佛。
拉卜活佛手臂下垂﹐殷紅的手掌變成了紫色﹐渾身發抖﹐一雙眼珠象要突出眶
外﹐正一步步倒退﹐似乎他眼前出現了可怖幽靈﹐迫著他步步後退。
野人神色冷峻﹐說﹕“你是條好漢﹐大和尚。今天我饒你一命﹐滾﹗”
大和尚調勻了呼吸﹐壓下胸中翻滾著的淤血﹐道﹕“小輩﹐今後喇嘛教的弟子
﹐將全力與你周旋﹐絕不罷手﹐除非你死了。”
“我等著。你滾是不滾﹖還你。”
聲落﹐佛手杖凌空拋到。拉卜活佛不能不接﹐信手一抄。
杖並未注有真力﹐但本身重量不下百斤﹐由三丈余外拋來﹐重量至少加了三倍
。他杖落手掌﹐身形一晃﹐“哇”一聲噴出兩口
鮮血﹐搖搖欲倒。
死剩的十余名大漢﹐呆立在一旁形同木雞。
仙海人屠如同鬼魅欺近﹐一挺糾龍棒迫近了野人的身後﹐臉色厲惡﹐眼中兇光
四射。
野人倏然轉身﹐在瞬息間撤下長劍﹐劍尖斜指﹐冷然喝道﹕“人屠﹐你早該上
的。”
他這閃電似的迅疾的反應﹐把仙海人屠驚得駭然心悸﹐大出意外﹐心中喃咕道
﹕“這小子年紀輕輕﹐竟有如此高深的造詣﹐如不早除﹐日後將是心腹大患。”
他心中在暗地估量﹐但口中卻說﹕“勝得了老夫的糾龍棒﹐海心山讓給你。小
子﹐你是專程來奪老夫的基業嗎?”
“老東西﹐不許胡說八道﹐你派出的兇徒﹐四出騷擾附近居民﹐我路見不平﹐
所以要趕你走路。言盡於此﹐你走是不走?說!”
“小子﹐你狂夠了﹐接著﹗”
糾龍棒一遞﹐風雷俱發﹐當胸就是一記“毒龍出洞”﹐搗中宮而進。
野人輕哼一聲﹐劍出伏鷹慧劍絕招“平地湧蓮”﹐朵朵劍花突向上升﹐擊棒襲
胸﹐劍氣並發。
真力一接﹐老魔立即收招換招﹐身形左閃﹐收棒頭現棒尾疾取野人右脅。
兩個曠世高手全都各懷戒心﹐招式不敢用老﹐一沾即走﹐見好即收﹐換了五次
照面﹐各出十招﹐五丈內塵揚石該﹐罡風觸肌生疼。
第十次照面一過﹐招式漸緩﹐各自抱元守一﹐保全精力﹐准備行雷霆一擊。
野人劍法詭異﹐不發則已﹐發則勢如狂風暴雨﹐無孔不入﹐老魔除了退位讓招
之外﹐毫無他法可避﹐幸而老魔功力超人﹐百年修為非同小可﹐加上從刀山劍樹中
搏來經驗與見識﹐總算平安地接下了十五六招。
野人逐漸打出了真火﹐猛地一聲怒嘯﹐渾身肌肉突然開始跳動﹐引發了他所練
的一種奇功﹐一冷一熱兩種極端相反的神奇真力﹐由掌心和劍尖一湧而出。
“接著﹗”他嘯完虎吼隨起﹐長劍飛射﹐幻出一重光幕﹐突向右一吸一帶﹐這
是柔勁劍氣﹐其冷澈骨。
糾龍棒向右一挫﹐但仍拼全力掙脫神奇的吸力。
“嗡”一聲劍嘯﹐劍影轉到對方右脅肋﹐奇熱難當的氣流﹐一閃而入。
“嗤嗤嗤”三聲銳嘯﹐仙海人屠右肩和右胸衣裂血出﹐共挨了三劍﹐可反震外
力的護身魔功﹐竟無法擋住一柄極為平常的凡鐵長劍。
幸而他反應奇佳﹐而且也在那時擺脫了至柔的吸力﹐糾龍棒護住了脅下胸下兩
處要害﹐閃得也快﹐所以只挨了三劍﹐深入肌肉半寸﹐並未傷骨。
人影疾分﹐仙海人屠站在兩丈外﹐駭然地問﹕“小子﹐你是何人門下?為何不
說?”
“誰管你門上門下?人屠﹐你走是不走﹖”
“你這招劍法何名?”
”不知道。”
“不必挾技自珍﹐說出來﹐也讓老夫心服。你這招力道是柔剛剛柔﹐用訣令人
難測﹐誰教你的?”
“我自己教的。”
“胡說﹗”
“胡說就胡說﹐我不和你廢話﹐你走不走?我的劍法有九招十八劍﹐這是第一
招﹐第二招要在你腦袋上刺十個窟窿﹐你信是不信?”
“哼……”
“哼﹗准備接招。”野人沉聲說﹐向前一步步踏進。
“老夫等著。”仙海人屠吸入口一中氣﹐徐徐舉棒。他似信未信﹐但心中早寒
﹐直至目前為止﹐還摸不清剛才那招詭異的變化﹐持棒的手不住顫動﹐鮮血仍緩緩
外滲。
“你等著﹐等著腦袋穿孔。你的護身氣功了得﹐但仍擋不住我的劍﹐百煉精鋼
我也會戳你十個孔。”野人一面說﹐一面迫近。
一旁有兩個剽悍的倒霉鬼﹐正在野人左右側﹐野人向前邊進﹐背後便暴露在兩
大漢眼前﹐兩個倒霉鬼只知道有便宜可揀﹐相距只有八尺﹐伸手可及嘛﹗兩人晦星
照面﹐一打眼色﹐突然出劍﹐悄然踏進一步﹐兩支劍急襲野人後腰。
仙海人屠一見機會到了﹐便待撲上前搶攻。可惜﹗他剛欲舉步﹐機會瞬即失去
。
野人似乎背後有眼﹐黑夜中可辨十丈外落葉飛花﹐兩個人偷襲怎能成事?他置
之不理﹐神目仍瞪緊人屠的眼神﹐反手向後連拍兩掌。
“嗯……嗯……”兩賊各嗯了一聲﹐“當當”兩聲長劍墜地﹐人如中電殛﹐向
上一昂首﹐沖勢立止﹐死魚眼一翻﹐雙手捧胸﹐嘴角血如泉湧﹐只晃了兩晃﹐腿一
軟﹐向後便倒。
野人渾如未覺﹐徐徐舉步向人屠欺近﹐手中長劍閃著微光﹐發出嗡嗡振鳴。
天色齊黑了﹐黑暗逐漸籠罩了大地﹐黑夜之神拉開了夜幕﹐但仍可分辨景物。
仙海人屠膽顫心驚﹐一旁伺機的豬婆龍和金鷲赫連西海﹐也驚出一身冷汗﹐是
的﹐他們怎不失驚﹐那兩掌無聲無息﹐人一觸掌勁﹐相距八尺﹐人即如被電殛﹐萎
地而死﹐夠可怕了。在海心山魔窟之人﹐無一不是功力登堂入室﹐干中選一的佼佼
高手﹐怎能一無表示﹐寂然而溘然萎地而死?這野人的功力﹐太不可思議了。
“撤﹐”仙海人屠斷然下令。
由赫連西海領先﹐率死剩的幾名悍賊﹐向莊院內飛掠﹐瞬即不見。
“你是否不想退出庫庫淖爾?”野人厲聲問。
“三天後咱們走﹐海心山是你的。”
“不要海心山﹐要整個庫庫淖爾。”
“依你。”
“明日即須離開﹐三天太久了。”
“好﹐照辦。”
“海心山的一草一木﹐不許帶走。以前擄征而來的子女金帛﹐更不許帶出島中
。”
“老夫全不帶﹐自會到別處創基業打天下。”
“日後我如見到你殺人﹐絕不饒你﹐希望你自愛些。”
“哼﹗”
“不要哼哈﹐我說得到做得到﹐犯在我手﹐絕不留情。”
“咱們走著瞧。”
“爬著瞧也不行。再警告你﹐再看到你這人屠殺人﹐你也活不了。”
人屠用怨毒的目光﹐凝注了野人半晌﹐方插好糾龍棒﹐向莊院里慢慢走去。
野人在他身後三丈之遙﹐跟他走向莊院。
距莊院還有十來丈﹐突然里面人聲鼎沸﹐呼號慘叫之聲大起﹐十畝大的宏麗莊
院﹐四處升起了十來處火頭。
仙海人屠突然向一旁矮林中一竄﹐一閃不見。
野人一怔﹐正想追人﹐卻聽木棚內哭叫之聲驚天動地﹐有人向棚上爬牆﹐叫聲
中竟然有大部份是婦女的尖嗓。
棚門閉得死緊﹐顯然賊人存心惡毒﹐要將所有的人全行焚斃莊內﹐毀滅罪行。
事實已不容他去追仙海人屠﹐一聲長嘯﹐他撲近棚門﹐長劍疾揮﹐將合抱大的
棚牆巨木斬斷十來根﹐運神力一扳﹐四丈高的木棚牆轟然倒下了。
“往外走﹐不可亂跑。”他沉聲大吼。
百數十名男女﹐瘋狂的沖出缺口。
大火沖天而起﹐木造的樓房起火﹐那景況真夠駭人的﹐照得黑夜里四面通紅﹐
轟隆劈啪之聲震耳﹐火舌漫天飛舞﹐夜風一吹﹐火焰更為熾盛﹕野人腦中靈光又閃
﹐如中電殛。
依稀﹐他感到這場火並不陌生﹐象在昨天﹐也曾發生過一場大火。不﹗是前天
﹐也許是大前天﹐曾經有過一次大火。
似乎﹐他弄不清曾否有過大火﹐是不是就是這一場呢﹖總之﹐他感到頭腦一陣
暈眩﹐一陣昏亂﹕耳中隱隱而令他心弦為之顫抖的呼叫聲﹐這叫聲是那麼熟悉﹐但
又似乎極為陌生。
這叫聲﹐超越了百余男女的呼號﹐直灌入他心田深處。
恍惚﹐他似乎分辨出那叫聲似乎是“雲哥……”
恍惚﹐他又似乎分辨出另一種叫聲是“雲兒……”
他揮身顫抖﹐雙目睜得大大地﹐盯視沖天大火﹐卻又似乎視而不見。
“當”一聲脆響﹐長劍落地。
他似乎在定神傾聽、思索、回想。可是﹐一無所得﹐那令他心血浮動的隱隱呼
喚聲﹐遠遠地逝去﹐是那麼遙遠﹐又那麼飄忽。
“轟隆”一聲﹐倒了一座大樓﹐飛舞著的火焰﹐挾著炎熱的氣流﹐撲面而至。
他被這一聲巨震﹐重入迷亂之中﹐呼喚聲又近了﹐渾身重新顫抖。
突然﹐他神目中似乎噴出了火花﹐發出一聲震天長嘯﹐向火海中撲去剛進入棚
門﹐里面突然奔出兩名挺劍大漢﹐雙方在倒翻的棚牆上相遇。
兩兇漢一聲不吭﹐雙劍齊揮。
野人已陷入半昏迷景況中﹐毫末在意﹐雙劍來勢如電﹐攻到他的左右雙肩。
“噗噗”兩聲﹐砍個正著﹐劍突然從中折斷﹐半截劍身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遠處剛定下心的百十名男女﹐發出一聲驚呼。他們先前偷看斗場景象﹐知道這
赤身大漢是前來救他們的恩人﹐突見恩人遇險﹐關系他們本身存亡﹐怎能不驚﹖這
兩劍砍得正好﹐把野人砍得突然清醒﹐腦中的混亂一掃而清﹐耳中的隱隱呼喚霎時
消失。
他身形倏止﹐看清了瞪大眼睛驚怖後退的兩個人?他們的手中﹐仍抓緊著斷劍
﹐忘記丟掉啦﹐“你們得死﹐”野人厲吼。
人影一閃﹐兩只蒲扇大虎掌已經伸出﹐向兩賊人抓去﹐速度奇快。
兩大漢也算得一流高手﹐臨危拼命﹐用斷劍運勁猛揮﹐截向伸來的大手﹐並向
兩側暴退。
野人豈讓他們如意?掌一翻一拍﹐斷劍脫手飛跌五丈外﹐雙手各抓住一個腦袋
。“活該﹗”野人大喝﹐脫手將人飛擲﹐投向五丈外剛著火的大廳﹐他自己向後疾
退。
次日凌晨﹐十條小舟乘風破浪﹐向東駛向青海東岸蒙人的居所。第一艘小舟上
﹐屹立著背劍了望的野人。
這百十名男女﹐女人占了四分之三﹐包括了庫庫淖爾周圍十余種化外族人。二
十余名健壯青年﹐平均二至三人駕一條小艇﹐可見十分糟透。加以他們平時極少使
用艇舟﹐只用羊皮筏和牛皮大筏﹐或者系木為筏﹐不慣使用海心山的木舟﹐所以象
是蝸牛慢步﹐一天大概走不了三五十里﹐端的討厭。
午間﹐距海心山不過三十里﹐酷陽正盛﹐筏艇的人相當難支﹐愈駛愈慢。
突然﹐右前方海面近岸處﹐響起了鳴鳴的胡笳聲﹐段段戰鼓隱隱傳來!
倚坐在野人腳下的一個小伙子﹐突然驚叫道﹕“這是員兇猛的韁回。大哥﹐一
出五十里海心山禁區﹐他們便會出來攔截我們。”
野人淡談一笑﹐道﹕“兄弟﹐他們有仙海人屠可怕嗎?”
小伙子搖搖頭﹐跪下向天膜拜﹐喃喃地祝告道﹕“求阿拉真神庇佑我們﹐懲罰
那些不敬的惡人。”
“你是漢回嗎﹕”野人問。
“是的﹐大哥。”小伙子答。
正在操舟的一名大漢大概是蒙人﹐他滿頭大汗﹐突然不懷好意地說﹕“年輕人
﹐你們的阿拉真神只知道保護強人﹐神永遠與強者同在﹐膜拜也救不了你。”
小伙子一蹦而起﹐怒火上沖﹐大漢侮辱了他的神﹐乃是最大的忌諱﹐他要拼命
啦?
“坐下﹗”野人沉喝﹐小伙子只好坐下。
野人淡淡一笑﹐向蒙人道﹕“老弟﹐你不信任我嗎?”
蒙人惶恐地答道﹕“不敢﹐我信任大哥﹐當我落在兇人們之手時﹐曾經對佛祖
叩過不少頭﹐許了不知多少願。可是佛祖無靈﹐收回他那慈悲之手。我的妹妹死在
島中﹐那種死法我沒齒難忘。我母親在我被擄時﹐胸前被戳入三刀。大哥﹐一切都
是假的﹐渺不可知的神佛﹐永遠不會與弱者同在﹐我對他們失去了信心。”他放下
槳﹐突然以手蒙面﹐失聲痛哭﹐繼續說道﹕“大哥才是佛﹐才是我們的神﹔而那位
老弟卻不知感恩﹐面對危難時仍同他的阿拉假神膜拜禱告﹐我一萬個不服﹐最好讓
他的神庇佑他。”
野人搖頭嘆道﹕“信神信佛﹐是你們的事﹗象你們這種惡意攻訐的言詞﹐足以
令你們仇怨深結﹐了無盡期﹐難怪庫庫淖爾附近﹐十余種族互相仇殺﹐勢同水火﹐
以致任人宰割。請你們記住﹐短期間我不會離開庫庫淖爾﹐今後你們必須和睦相處
﹐守望相助﹐如有攻殺事故發生﹐我只問理而不偏袒﹐也許我們又將以刀劍見面﹐
回去之後﹐告訴你們的族人﹐希望不須我以刀劍相見﹐和平相處方是你們之福。叫
他們將船串起﹐這樣趕路慢了。”
他動手安裝槳柱﹐掛上兩支大槳。十二只小舟上的男人﹐齊心協力將小舟用繩
串成一路。
野人十聲長嘯﹔屹立船中雙手運槳﹐奮起無窮神力﹐十余只小舟突然象一條長
龍﹐向前激射。
小舟上的男人﹐齊聲歡呼﹐精神大振﹐也運起木槳﹐吶喊著猛划。
野人前後﹐共有十余個年輕的少女﹐被他那驚人的神力驚得呆了﹐這古銅色的
大個兒似乎不是人哩﹗野人沉著地運槳﹐不徐不疾著力均勻﹐渾身肌肉如山如丘﹐
光看了他這雄偉的軀體﹐便教人心中發毛。幸而他面色紅潤﹐眉秀目清﹐朱唇上雖
長了絨毛般的薄須﹐沒有威猛之態﹐那不至於唬人。在窮邊之域﹐象他這般雄壯而
清秀的人﹐絕無僅有。
他臉上泛著謎樣的笑容﹐目光落在遠處隱隱青山之水際﹐在微波中緩緩而來的
點點白色細影﹐和傾聽那隱隱的胡笳和鼓聲。
他目力超人﹐已看出來的是十二只羊皮構成的羊皮筏﹐數量不下二十具之多。
半個時辰後﹐已遠出十余里﹐快超出海心山五十里海域禁區了。
右舷遠處﹐聳立著一座小島﹐這時也突然響起了號角聲﹐與右方胡笳聲遙相應
和。
“北台島的漢人也來了。”蒙人嘆息著叫。
“他們怎知我們是誰?”野人問。
“右面海域是韁回之區﹐左是北台島.漢人的勢力范圍﹐任何種族的船筏﹐皆
不可進入異族的海域。當船筏經過時﹐如果是海心山的﹐他們便會恭送而過﹐如果
是其他族人﹐便是一場慘劇。”
“一向是如此的嗎?”
“不﹐從五十年前仙海人屠和一個兇惡的矮人﹐霸占海心山時開始﹐沿海各族
便聽命海心山的吩咐﹐划域自守﹐不許往來。”
“難怪?曾互相發生過械斗嗎?”
“前二十年﹐這一帶海面廝殺不下二十次﹐死了近千人﹐以致族人凋零﹐蒙羌
兩族死傷員慘﹐以致目下元氣未復﹐族中女多於男極為反常。”
“今後不許有同樣事件發生﹐我要走遍沿海各族。”
“大哥﹐我相信各族能團結同心的。這些海心山的少女﹐包括了沿海十余族的
人﹐她們會將大哥的英雄事跡帶回﹐更會將大哥的德意帶回。”
“老弟﹐你的漢語不但流利﹐而且象讀了不少書。”
“家祖乃是先朝的遺民﹐曾居住大都三十年﹐直至大都告緊﹐方舉家北遷﹐輾
轉西上﹐移民庫庫淖爾。”
“你恨漢人嗎”
“不?仇恨乃是少數人有意造成的﹔人與人之間﹐如果能不貪不鄙不損人利己
﹐沒有仇恨可言。”
“但願人人象你﹐天下太平。咦﹗你象在憂慮﹐是為了即將到來的廝殺嗎?不
會的﹐老弟。”
“大哥﹐我憂慮不是為了這事。”
“為什麼?”
“大哥可知庫庫淖爾的三害?”
“抱歉﹐尚未耳聞。”
“第一害是海心山的惡賊﹐第二害是海中的神龍﹐第三害是海中的神魚。”
“龍和魚?怪﹗”
“是的﹐龍和魚。每當海面平靜無波﹐便有一條巨大的龍形怪物﹐在海中戲水
﹔距岸三里外的船筏﹐無一幸免﹕如果海上起了大風浪﹐碧濤掛空﹐海中便出現兩
條奇大的神魚﹐專吃不及回航靠岸的船筏上人畜﹔所以叫三害。”
“龍﹐我沒見過。神色最大的不過二十斤﹐沿海各族皆不敢食用﹐舍此美味實
在可惜﹔既然巨魚甚大﹐恐怕不是神魚哩!”
“不﹗是神魚﹐巨口金身﹐光潔無鱗﹐長有三丈以上﹔有時站在岸上山崗﹐居
高臨下一覽無遺﹐確是神魚。”
“怪﹗我倒希望看看這怪物。”
“恐怕神龍會出現了﹐瞧﹗海面波浪逐漸平靜﹐風平浪靜﹐不消半個時辰﹐海
面將平靜如鏡﹐神龍就會出現了。”
“龍魚兩害是否經常出現?”
“見龍﹐機會不多﹐海面極少風平浪靜之時﹐倒是秋冬之際﹐風急浪高﹐神魚
經常可見。”
“老弟﹐你認為神龍即將出現了嗎﹖”
“想是這般想﹐但不敢斷定。”
十二艘小艇上的少女們﹐全部神色緊張﹐但她們並無懼容﹐全向野人投過信賴
的目光﹔海面逐漸平靜﹐微波逐漸消失。
遠處的鼓聲﹐似乎現出紊亂和遲疑。似乎他們也感到不平常﹐海面平靜得反常
了。
“神龍將出﹐為何他們不退避?”野人問。
“他們以為我們是海心山的船﹐必須恭迎方敢返回。三害之中﹐海心山之害最
為可怕﹐他們怎敢撤退?”
突然﹐前面里余平靜的海面上﹐“轟隆”一聲水響如雷﹐水花水柱沖天而起﹐
一條金光閃閃的龐然大物﹐張鰭搖首沖出水面兩丈高﹐“呼”一聲又落下水面。
“神魚!完了﹗”
“神魚﹗”
“神魚﹗”
百余人的驚叫﹐令人動魄心驚。
“怎麼不是龍而是魚?”蒙人驚叫。
“神魚喜食人畜屍體﹐所以你們不敢煮食。昨日我在海心山處弄翻了四條賊船
﹐死了不少人﹐可能神魚飽餐之余﹐今日突然發游興哩﹐解索﹐聚船﹐不可驚慌﹐
替我准備十余根鏢槍。”野人一連串向眾人吩咐。
十二只小舟聚在一塊兒﹐少女們竟然不哭不鬧﹐她們的目光﹐全注視著雄壯如
山的野人。
野人接過十五根鏢槍﹐左手握五根﹐右手兩根﹐另八根插在身後虎皮腰帶上﹐
將小劍挪了挪﹐屹立船首﹐凜然向海心搜索。
遠處的鼓聲笳聲全止了﹐舟筏向後緩退。
里余平靜的海面上﹐余波漸止。
突然﹐海面出現了兩排兩尺余高的金色巨鰭﹐一左一右向左游旋﹐破水之聲懾
人心魄。
兩魚愈旋愈急﹐海中出現了一個二十丈大小的巨大旋渦﹐水聲嘩嘩﹐似乎整個
海面都在搖晃。
“神龍也出現了﹐天哪?”回族小伙子指著左後方狂叫。
左後方三里外﹐現出一條人字浪跡﹐尖端﹐現出一個比圓桌還大一半的青色巨
頂﹐頂端五尺長的一只獨角﹐尖端金芒閃閃﹗腮鬣如扇﹐唇鬣如哨﹐尖鼻﹐神光外
射的海碗大巨目﹐青色的鱗甲似鐵非鐵﹐那兇惡的長象﹐端的駭人聽聞。神龍來勢
極疾﹐搖首晃鬣﹐並不住吐出怒濤般的海水﹐疾沖而至。
“是蛟﹗這畜牲﹗”野人大叫。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前是青海特有的巨大神魚﹐左後方有洪荒異獸青蛟﹔碧綠的海水﹐湧起了狂瀾
。
十三艘小舟上的少男少女﹐全驚得變成了木偶。
遠處的舟筏﹐皆悄然急退。
野人突然沉聲道﹕“大家靜下來﹐不可移動﹐我去引那些怪物。”
接著是一聲震天長嘯﹐他躍下了碧綠湛藍的海面﹐人在海面踏波而行﹐快如流
矢。
近了﹐他已到了神魚回游之處。他大吼一聲﹐右手兩根鏢槍破空而飛﹐聲如殷
雷﹐飛近最近的一頭神魚。
鎳槍長有六尺﹐齊根沒入魚脊。
霎時﹐海水壁立﹐巨浪滔天﹐浪花象千頓巨瀑下墜﹐風雲變色。
野人不住狂嘯﹐在巨浪中騰躍隱沒。兩條神魚一負重傷﹐另一條已發現有人﹐
把海水擾得轟然澎湃﹐噴出激厲的水柱﹐要找這膽敢和它們所斗的人。
可是它們的軀體太大﹐野人又往來如電﹐始終沒有機會讓它們如意。
野人覷破好機﹐突然浴下水中﹐直射受傷神魚腹下。
神魚通靈。突然將頭下沉﹐張開長有兒臂粗兩三排巨齒的大口﹐向疾射而上的
人影猛吸。
野人乘機射到﹐鏢槍去勢如電﹐直貫入神魚嚥喉﹐手向旁拍出一掌﹐擺脫了奇
大的吸力﹐人向左一閃。
“噗”一聲響﹐他並未完全擺脫了萬鈞吸力﹐撞在滑膩膩的魚腹上。
晶芒一閃﹐神奇的小劍出鞘﹐三尺晶芒一閃即沒﹐魚腹裂了一條丈長大縫﹐肝
腸外流。
野人身形向左急射﹐迎向疾沖而來的另一條神色。他右手已綽了兩支鏢槍﹐連
人帶槍向前飛撞。
將近大口邊﹐兩手四支鏢槍同時上下急張。雙方來勢皆急如星火﹐野人竟向口
內沖入。
槍沒人魚口﹐兩支穿透上頷﹐兩支貫穿下頷。魚嘴一合﹐將野人吸入口中。
在這千鈞一發中﹐晶芒又閃﹐野人正處身在魚舌上﹐小劍急旋中﹐神魚前半部
口吻悠然沉下海底。
他急泳而出﹐直上海面﹐隨手拔下兩支鏢槍﹐踏著狂濤迎向行將沖到舟群左近
的青蛟。
青蛟距舟群不足半里﹐那兒不能搏斗﹐不然舟群無一幸免﹐舟上人無一能活。
神魚雙雙下沉﹐海面巨浪漸斂﹐他必須將青蛟引開舟群﹐方能放手誅它。
他發出一聲震天巨吼﹐先吸引青墳注意﹐人去如飛﹐相距三十丈﹐再不出手便
遲了。
槍挾段雷﹐兩支電芒飛射青蛟頭部。
青蛟突發牛吼﹐巨爪突起﹐“嘩啦”一聲巨響﹐丈大的四只租腳爪一收﹐兩支
鏢搶碎成百十段。
海水一陣翻湧﹐十二只小丹象浮萍般飄散了﹐幸好船上的人已認了命﹐全都趴
伏艙底﹐不敢移動﹐小舟便不會翻覆﹐算是大幸。
青蛟發現了踏波發槍之人﹐再發一聲可傳數十里的牛吼﹐掀起巨浪﹐猛撲遠處
的野人。
野人回身踏波飛掠﹐奔向已變赤色的海面。那兒是他力斃巨魚之處﹐魚血已將
兩里方圓的海水染成紅色。
他一面走﹐一面逐一發槍﹐引青蛟來追﹐激得青蛟憤怒如狂。野人發槍皆注人
神力﹐可是一近青蛟便毫無作用﹐宛如以卵擊石﹐近身立碎。
他心中悚然﹐暗叫不妙﹐除了仗小劍冒險近身相搏之外﹐奈何不了這畜牲。
他寄望在小劍上﹐如果小劍也傷不了這孽畜﹐他自己相信還跑得了﹐但百余名
少男少女休矣﹗海水沸騰﹐巨浪滔天﹐響聲驚天動地﹐青蛟張鬣鼓浪而至。野人為
了珍惜精力﹐不再踏波而行﹐人浮水面﹐渺小如粟。
他手中還有一根鏢槍﹐專等機會行雷霆一擊。洶湧的波濤壓力奇大﹐腥膳之氣
中人欲嘔﹐他隨波起伏﹐迅疾地騰躍竄閃﹐尋覓好機。
蛟長十丈﹐粗逾三人合抱﹐四足如柱﹐爪象巨錨﹐渾身有青色而帶金邊的尺寬
鱗甲護住﹐腹下灰色間有白條。乍看去﹐牛首、蛇身、雞足、魚皮﹐正是傳聞中的
“龍”。唯一不同的是﹐它只有一角﹐且僅有骨突而無丫角﹐所以算不了龍﹐而稱
為“蛟”。
青蛟發威﹐張牙舞爪飛騰撲擊﹐在洶湧的巨浪中捕捉渺小的野人﹐口中吞吐間
﹐水柱沖天而起﹐澎湃聲震天。可是野人象一條狡獪的魚﹐時隱時沒﹐抓不到吞不
著﹐把青蛟逗得怒吼如雷。
群舟遠距三里外﹐在海濤中漂蕩﹐舟上的男女﹐全在向天膜拜﹐求他們的神靈
庇佑﹐嘴中喃喃﹐雙目卻向人蛟相斗處驚怖地死盯。他們臉無人色﹐死的恐怖震懾
住他們了﹐絕望的神色爬上了他們的臉面﹐看了那廝斗的情景﹐誰又相信渺小的一
個人﹐能夠抗拒那神一般的巨龍呢?那是不可能的。
遠處兩群羊皮筏﹐這時已經不再划動﹐所有的人全都驚得渾身發軟﹐跪在筏上
向天呼號膜拜。
激斗良久﹐野人的鏢槍三次擊中青蛟身軀﹐可是冒險卻白費勁﹐槍中鱗甲如中
百煉精鋼﹐連火花也未冒半顆﹐不但堅硬而且滑不留槍。
最後一槍擊中青蛟背鰭前端尺余﹐這一記力道沉重﹐槍向夯一滑﹐嗤一聲人向
下一傾。
青蛟一聲巨吼﹐猛地回頭翻軀﹐左爪迎頭便抓﹐呼一聲一道萬斤水柱狂蓋而下
﹐象一座山猛壓而至、野人也大吼一聲﹐雙足一點蛟背﹐人騰空而起﹐鏢槍破空而
飛﹐去勢如電﹐從爪縫水柱中一貫而入。
這一槍﹐他已運足了神力﹐志在必得﹐眨眼間便到了青蛟臉部。
青蛟驟不及防﹐百忙中閉目低頭。“錚”─聲響﹐槍中青蛟角根﹐槍尖立折﹐
桿飛三丈。
這一瞬間﹐野人在半空拔劍在手﹐晶芒一閃﹐三尺芒光﹐映日生寒﹐身劍合一
飛刺蛟首﹐凌空下撲。
劍芒距蛟首還有三丈﹐突然暴漲丈余﹐劍嘯突變殷殷巨雷狂震﹐海水為之幻化
萬道光華。
神劍通靈﹐相生相克﹐被蛟氣一引﹐突現異象。
青蛟恰在此時張目﹐突然渾身顫動﹐厲吼一聲向下沉﹐海水形成一個巨大無比
的旋渦﹐向下猛吸。
野人身形夠快﹐在青蛟潛沉的瞬間﹐猛地脫手飛劍﹐他用上了以氣馭劍術。
劍如閃電﹐一觸蛟首便回頭反飛。
青蛟通靈﹐臨危自救﹐在翻身的瞬間﹐忍痛將角撞向小劍﹐身軀急劇下沉。
蛟角觸劍即折﹐斷了尺余角尖﹐鮮血狂噴中﹐蛟身已沉入水中。
野人豈肯罷休?隨著急劇的旋流﹐奮身撲入水中﹐銜尾急迫不舍。
他身形快﹐但快不過海中的蛟龍﹔海水壁立﹐巨浪滔天﹐青蛟向北急逃﹐那是
最深之處。據說有二百丈以上。
野人見在水底追不上青蛟﹐摸清了它的去向﹐突然浮上水面﹐運起絕世神功﹐
踏波飛射﹐攔截青驚去向。
青蛟軀體龐大﹐在水底急泳﹐水面隱現波紋﹐極易辨認。
野人超前里余﹐相度形勢准備入水。
碧波之上﹐但見一道五彩光華﹐和一個淡淡人影﹐在水面飛射。三方面舟筏上
的人皆已看見這兒的異象﹐駭然大驚。
野人直沉海底﹐半途果然迎上了青蛟。孽畜一看到五彩光華﹐火速上升。
水面上﹐重又掀起巨浪。野人一聲巨吼﹐穿上水面。
青蛟大概知道大劫將臨﹐厲吼不已﹐面對野人倒退而游﹐威風全失。
野人心中一動﹐突然仗劍大吼道﹕“今後不許傷人﹐不許浮上水面﹐饒你不死
。”
青蛟巨首亂點﹐不住輕吼﹐浮在水面不再掙扎。
“海中生物極多﹐足夠汝果腹﹐何必驚世駭俗?如再驚擾世人﹐我必殺你。”
青蛟不住頓首﹐野人不禁暗暗驚奇。當他飄前兩丈時﹐青蛟那巨大的眼睛﹐驚
怖地盯住他手上光華熾盛的小劍﹐渾身顫抖。
野人收劍入鞘﹐光華倏斂﹐他大聲說﹕“記住﹐不許傷人﹐不許浮上水面﹐去
吧﹗”
青蛟輕吼三聲﹐點首三次﹐水紋微泛﹐徐徐下沉。
野人一聲長嘯﹐箭似掠向遠處的舟群。相距還有半里﹐上百男女歡呼之聲直震
雲霄。
他一躍上舟﹐笑著道﹕“串舟﹐准備啟航。”
小舟上的男女匍伏羅拜﹐有人嬌喚﹕“神﹐這才是真神﹐恩公是庫庫淖爾的保
護神……”
“世間沒有神﹐事在人為﹐我是人。快﹗明晨我們必須趕回東岸。”
船一一掛上﹐向前急駛﹐他向嗡嗡議論的人大聲說﹕“兩條神色死了﹐神龍受
了傷﹐今後不再傷人了。以後你們可以在海中漁獵﹐不必再怕魚龍了﹗”
蒙族大漢喜悅地叫道﹕“海心山兇魔已遁﹐三害俱除。今後我們可以安居樂業
了。感謝我們的恩人﹐庫庫淖爾的保護神﹐海上之王!”
“海上之王!”
“海上之王!”
百十人的叫聲﹐應和著大槳破水之聲。野人說﹕“要安居樂業﹐全在你們是否
團結相安﹐但願你們返家之後﹐能勸服你們的族長﹐方能成事。”
“海上之王﹐我相信可以辦到的。”回族少年由衷地說。
“但願如此。”
不久﹐舟群將與緩緩迎來的筏群會合﹐笳聲鼓聲號角聲齊鳴﹐漸漸接近。
“聽我吩咐﹐不可妄動﹔先替我收集鏢槍。”野人叫。
舟群終於接近﹐野人叫﹕“大家站起﹐先讓他們看清我們。
諸位認出親人﹐可以招呼。”
人全都站起了﹐野人停下槳﹐手執鏢槍﹐一躍下海﹐身形似電﹐由海面掠向筏
群之中﹐一面叫﹕“漢回兩族聽清楚了﹐我是東岸野人﹐趕走了海心山的惡魔﹐救
出島上百余名男女。你們可以靠舟尋找親人﹐但不許生事﹐誰敢不遵﹐我要他死。
”
笳聲倏靜﹐海面突趨沉寂。半晌﹐小舟上突然響起尖聲的嬌喚﹐隨即人聲鼎沸
。筏群三面一合﹐全向小舟群集中﹐哭泣聲倏揚。
不久﹐中間是小舟群﹐舟上換上了健壯的大漢操槳。有些少女已分到筏上去了
。左是木筏﹐右是羊皮筏﹐齊向東岸航去。
只有兩條筏轉轉頭﹐帶著訊息回航。
海面上﹐響起了高吭整齊的歌聲﹐用他們族中的語言﹐唱出了他們的心聲﹐唱
出了他們古老的歌謠。有時﹐聲調悲涼﹐他們一個個熱淚盈眶。有時﹐聲調高吭雄
壯﹐又一個個意氣昂揚。在單調而悲涼的笳鼓合奏﹐令人突思古之幽情。
航行途中﹐不時會合了沿岸各族的筏子﹐在海上展開了未來各族大團結的序幕
。
第二天午間﹐在東海岸會合了出迎的蒙族舟群﹔海面上﹐聚集了三百艘以上的
各種舟筏﹐浩浩蕩蕩直駛海岸。
海岸上﹐篝火更旺﹐全村的男女﹐皆香花頂禮在岸上恭候。
小舟和皮筏一靠岸﹐歡聲雷動﹐幾百人瘋了似的向灘岸上擁來。
灘岸上﹐兩個蒙族少女﹐象小鳥兒一般﹐撲向縱上岸來的野人。
當他雙手剛接住兩女的瞬間﹐突然腦中轟然一聲﹐只覺一陣昏眩﹐氣血翻騰﹐
似乎眼前模糊﹔人聲、鼓聲、呼叫聲、火花爆烈聲……他只覺一陣迷亂﹐呼吸急迫
﹐突然發出一聲長嘯﹐以手蒙面發足狂奔﹐去勢如電﹐向遠處山林中飛射而去。
村落中一座木屋中﹐突然傳出數聲豹吼﹐一頭八尺長的巨大斑豹﹐破屋竄出﹐
一聲巨吼﹐飛似的向野人去向奔去﹐瞬即失蹤。
此後﹐庫庫淖爾各族間﹐破天荒地團結共濟﹐各安生理﹐平安了許多年。
“山海之王”的名號﹐從此傳播在邊陲海角。
山海之王在以後兩年中﹐象神龍般出沒在山巒和海濱﹐沿海各族的人﹐偶或可
以看到他的蹤跡﹐他的唇上胡子逐漸濃黑﹐但臉上的容色依舊﹔他那常掛的謎樣笑
容﹐心存善意的人﹐感到那是善意的笑﹔如果是心存惡意的人﹐便感到那笑容是惡
意的笑。
總之﹐沿海的人不分種族﹐對他是敬若神明﹐可是﹐他並不和他們親近﹐見人
點頭一笑﹐驀爾失蹤。
這期間﹐他曾多次與仙海人屠相遇。人屠失去海心山老巢﹐遷匿在東岸一帶叢
山峻嶺中﹐伺機報仇。可是他的功力相差太遠﹐而山海之王也在盯緊著他﹐不許他
為惡。
和仙海人屠共行止的人﹐還有豬婆曹五娘、金鷲赫連西海。偶或拉卜活佛也會
現身﹐但並不敢糾眾尋仇﹐他們在等候機緣﹐要一舉置山海之王於死地。
山海之王已摸清了老魔們的匿居所在﹐並無將他們逐走的意思﹐反正他們不再
為惡﹐他也就懶得管閒事。
他的輕功已出神入化﹐來去如幽靈幻影﹐平時留大豹守洞﹐他自己追蹤幾個老
魔為樂﹔這也是他練輕功的一種好辦法﹐神出鬼沒﹐幾個老魔把他恨得牙癢癢地﹐
卻又無可奈何﹔想離開庫庫淖爾心中難舍﹐想擊死野人卻又力所不逮﹐真個是度日
如年。
終於﹐在山海之王邂逅葉若虹主僕倆時﹐不久之後﹐在海心山含恨而去的老道
﹐糾合了崆峒派的幾位名宿﹐前來會合仙海人屠﹐要找山海之王洗雪海心山受辱之
恥。
這是一個艷陽天﹐湟水上源叢山峻嶺中﹐羌人所辟的上山小道中﹐四名身穿青
便袍的高年老道﹐正緊跟在海心山出現過的老道﹐以迅捷的輕功向嶺上趕。
四老道的輕功身法﹐用的是“閃”字訣﹐分明是崆峒的輕功絕學“浮光掠影”
﹐一種登峰造極名震武林的絕藝。
用輕功趕長途﹐十分吃力﹐極損元氣﹐功力不到家的人不敢妄用﹐除非有十萬
火急的事待辦﹐不然免談。
五個老道用輕功趕山路﹐可見他們真不等閒。五個人脅下掛著包裹﹐背系長劍
。劍不是興妖作法的桃木劍﹐而是不折不扣的殺人家伙。
登上山巔﹐舉目四望﹐四周百里內景況一覽無遺。東北南三方﹐山連山山山不
盡﹐有黑色的山巒﹐也有白皚皚的插天奇峰。正面﹐是一望無際的仙海﹐看去是一
片藍黑﹐十數座小島點綴其間﹐象小豆子一般大小。
五老道在山巔坐下﹐中間那白眉虎目﹐象貌威猛的老道﹐突然冷哼一聲﹐用手
遙指著海心山﹐恨恨地說﹕“矮神荼死了﹐貧道真想到海心山一走﹐探看島上還有
何人盤據。羅浮道友﹐這一帶的消息﹐道友定知其詳了。”
在海心山受挫的老道﹐正是羅浮真人﹐俗名姓武名康﹐早年在南疆羅浮落腳﹐
自號羅浮真人。他是個酒色方外人﹐惡跡如山﹐兇橫惡毒﹐流毒南疆。
俗語說﹕走多夜路多會碰著鬼﹔終於被官府出動大批高手﹐把他趕出了南疆。
他亡命天涯﹐各地的海捕文書皆有他的圖形畫影。最後他到了西疆。三十年前
路經大散關﹐救了一名傷中要害﹐奄奄一息的老道爺。
這受傷的老道﹐正是崆峒派中崆峒下院的氣極老道﹐也就是崆峒掌門乞塵的師
弟。兩人經此相識﹐奠定了他們的交情。
後來羅浮真人不甘寂寞﹐竟然投人海心山仙誨人屠和矮神荼的老巢人伙。不過
他並未將此事告知氣極老道。崆峒派被龍首上人和祁連陰魔牽住了腿﹐進不了中原
﹐矮神荼也曾經助龍首上人色空搗亂崆峒山﹐羅浮真人當然知道內情﹐只是不揭破
而已。
崆峒派也知道有海心山的人在旁燒火﹐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無暇到海心山去
找公道。
龍首上人死了﹐祁連陰魔也嗚呼哀哉﹐矮神荼也完蛋大吉﹐與金面狂梟同時喪
命太白山莊。但海心山的仙海人屠並未進入中原﹐因為神劍伽藍已經葬身火海之中
﹐沒有報仇的必要了。
而羅浮真人隱伏在海心山之事﹐崆峒派卻毫無所聞。老雜毛這次受傷遁走崆峒
﹐就是敦請氣極老道替他報仇。也未將在海心山受挫之事說出﹐僅說自己進游仙海
﹐被昔日的一個仇家所創﹐要老道替他出口惡氣。
恰好崆峒派正准備到中原重振雄風﹐無暇助他﹐氣極是掌門的師弟﹐事務更忙
﹐答應他俗務一了﹐要伴他踏遍天涯出一口
怨氣。
崆峒派的門人﹐良莠不齊﹐他們所奉的祖師爺﹐是神話中的廣成子﹐創派的時
間﹐遠溯漢唐﹐可說源遠流長﹐不讓少林。
論正統﹐崆峒派確可稱“內家拳”的始祖﹔但由於他們久處邊荒﹐在中原默默
無聞。直至張三豐崛起武林﹐功在大明﹐曾助朱皇帝打江山﹐事後朱元璋重修武當
﹐興建北極玄天大帝殿﹐宇內聞名﹐聲譽鵲起﹐三元宮的絕學﹐反而後來居上﹐成
了內家拳的始祖﹐幸與不幸﹐於此可見。
此後﹐崆峒即奮起直追﹐廣收門人﹐結果廣收即濫﹐打起“老”字號招牌﹐武
林紛擾亦起。
當他們揭出老字號時﹐昆侖派亦已進入中原﹐他們的字號更老﹐因為他們的祖
師爺是元始天尊﹐鴻鈞老祖的首徒﹐不比廣成子更神氣嗎?
玄門弟子勾心斗角﹐最後牽上了少林蛾眉的佛門弟子﹐以致興起佛道同源之爭
。最後的一具僧道金像﹐引出了“霸海風雲”的情節。
太白山莊一場盛會﹐神劍伽藍火海自投﹐人死了﹐但余波蕩漾﹐暗潮未已。
羅浮真人蟄伏中崆峒兩年﹐終於把氣極請來了。
看到了仙海中的海心山﹐氣極指著那兒恨恨地發話。
羅浮真人老奸巨猾﹐神色絲毫未變﹐道﹕“海心山已經無人盤據﹐可能已經成
為藩民豢養龍駒之地了。”
“矮神荼難道沒有黨羽了?他的師兄仙海人屠容若真呢﹖”氣極不信地問。
“仙海人屠早就離開仙海了。”
“怪﹗我怎麼沒得到消息?”
“貴派全力致意於中原﹐忽略了仙海的緣故。”
氣極長吁一口氣道﹕“這確是實情﹐只願前而不源後﹐倒是敝派的疏忽哪﹐”
“道兄這次可以先踩察仙海形勢﹐向這里發展﹐將喇嘛和回教驅出﹐取而代之
﹐豈不甚好﹖”
“仙海太荒僻了﹐敝派無意於此。”
“如再有人盤據﹐府貴派之脅﹐豈不是隱尤大患嗎?”
“要想搖動敝派根本﹐亦非易事。”氣極老道自負地說。
“貴派高手如雲﹐追風劍法天下無雙﹐根深蒂固﹐撼動確非易事。”羅浮真人
奉承地稱贊。
氣極淡淡一笑﹐甚為愜意﹐轉變話題道﹕“道兄﹐事隔兩年﹐那野人並不一定
仍在仙海附近呢?咱們如何找法?”
“道兄放心﹐那家伙就匿居在東面山野里﹐我曾在附近逗留十日﹐故而知道。
”
“那就快走﹐日落前便可趕到海濱了。”
五人整衣站起﹐向山下如飛而去。
仙海﹐是我國最大的內海﹐四周群峰羅列﹐附近的河流往海內灌﹐都不太長﹐
峰外的河流﹐卻無法向海內流注﹐更無法外流﹐可見四周的峰巒﹐是如何的多和峻
陡。在這一帶山區找一個人﹐確不是易事。
一連三天﹐五個老道踏遍了東面十余座奇峰﹐可是毫無頭緒﹐象是在大海里撈
針。
這天一早﹐朝陽還沒從地平線上升起﹔時屆盛夏﹐可是晚間氣溫極低﹐冷得象
江南的初冬。
在近東南面湖濱的一座插天奇峰腰部﹐一株形如華蓋的古木下﹐五個老道繞樹
而坐﹐面向外喃喃有詞﹐在做他們的早課。
例課已完﹐他們深深吸入一口氣﹐先後緩緩站起﹐氣極老道抖落袍上點點象已
凝結了的露珠﹐道﹕“羅浮道兄﹐咱們不必徒勞心力了﹐何不到村舍中找土人問問
﹖”
羅浮真人怎敢到村舍去問人﹖故作不經意地說﹕“野人功力奇高﹐不會與那些
蕃民往來﹐更不會住在山下民家。再找一天﹐如仍無消息﹐咱們可到北岸大通山去
找。”
氣極老道緩緩轉身道﹕“野人真有那麼渾厚的功力嗎﹐”
“半點不假﹐貧道接不下他三招。”
“道兄的造詣﹐在中原可算得上上之選﹐能在三招內傷得了道兄之人﹐得未曾
有﹐道兄何必危言聳聽﹕”
“貧道絕不妄語﹐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那家伙確是可怕﹐神力天生﹐勇
悍如獅﹐不然豈敢勞動道兄的法駕﹕”
氣極老道仍不以為然﹐淡淡一笑道﹕“真要如道兄所說﹐貧道恐亦難有所作為
了。”
“呵呵﹐誰不知道崆峒派拳劍天下獨尊﹐名列玄門三大劍派之首?那家伙畢竟
是蠻荒草野之人﹐怎麼逃出追風劍法快速猛攻之下?”
“道兄過獎了。這麼說來﹐貧道倒必須見見這位草野奇人。”
一直沒開口的一名老道突然接口道﹕“師兄﹐咱們是否要取野人的性命﹖”
“理所當然。羅浮道兄在大散關救我一命﹐我自應替羅浮道兄一盡心力。”氣
極老道泰然地答。
“不問對方為人如何嗎?”老道繼續問。
“羅浮道救我之時﹐也末問我為人如何。”
老道嘆口長氣﹐閉口不說了。另兩位老道象兩個沒口子的葫蘆﹐神態冷然﹐從
沒開口﹐保持著沉默﹐似乎天下之間﹐沒有任何事值得他倆開口﹐也象是啞巴。
“我們該開始搜索了﹐到東南那坐奇峰下進早餐。”
五人掛起包裹﹐拾奪上路﹐展開輕功由東南方掠下﹐向山谷里降落搜尋蹤跡。
他們走後不久﹐二十丈外一叢灌木矮林中﹐緩緩升起一個披發的人頭﹐一雙神
光湛湛的俊目﹐流露著凝重的神色﹐窺視著五人隱去的方向。他正是山海之王。
他用手分開枝葉﹐走出林緣﹐身後﹐幽靈似的跟著一條八尺長的金錢大豹。
山海之王手上持著一根標槍﹐赤著上身﹐仍是那一身野人般裝束。
他拍拍大豹腦袋﹐輕聲說﹕“回去﹐不可出來。”
大豹用頭在他掌中親呢地揉動﹐輕哮一聲﹐徐徐轉身入林﹐一閃不見。
他身形倏動﹐快逾閃電﹐追蹤五人去向﹐一閃而沒。
東南那座插天奇峰﹐正是日月山﹐山西南有一座絕谷﹐就是葉若虹主僕遇天蠍
的洪荒絕谷﹔看去甚近﹐但實際上不下六十里之遙。
山海之王象鬼魅般在後緊盯不舍﹐相距約有二十丈﹔他知道這些老道們身手了
得﹐不敢太過接近。
逐漸接近了奇峰之下﹐越過一從矮林﹐老道身形奇快﹐象五頭大鳥“唰唰……
”躍登前面一座密林頂梢。
山海之王不能縱躍而行﹐那將會暴露形跡﹐他象條伺食的怪蟒﹐輕靈地閃人矮
林中。
真巧﹐茂草之下﹐正盤伏著一條金鱗大蟒。人到﹐大蟒受驚﹐閃電似的一甩海
碗大的蟒尾﹐向山海之王腰間卷到﹐草木為之撼動。
初晨之際﹐氣寒風凜﹐蛇類不到已牌時分﹐是不敢活動的。西北蟒類罕見﹐如
果有﹐絕不是普通善類﹐金鱗大蟒就是異種毒蟒之一﹐極為罕見。
大蟒受驚﹐猝然自衛﹐但因它剛剛醒來﹐行動未免稍慢了些兒。山海之王功臻
化境﹐大蟒在他日中算不了什麼﹐尾到急似迅雷﹐正好落人山海之王巨鉗般的強壯
手掌里﹐五指直扣入鱗中。
人蟒一接觸﹐草木暴響﹐剛躍上林梢的五名老道﹐突然警覺。氣極老道倏然轉
身﹐沉聲說﹕“有人跟蹤我們﹐搜?”
五人左右一分﹐兩下里一抄﹐直撲矮林。
山海之王已跟了五老道三天﹐已在他們口中﹐得知他們的圖謀﹐對羅浮真人他
更熟悉。他目前還不願意現身﹐他要等五老道和仙誨人屠會合之後﹐再出面趕他們
走路。
大蟒巨尾被扣﹐還來不及用口進襲﹐身軀已被山海之王凌空扔起。
正面撲到的是氣極老道﹐相距還有八九丈﹐巨蟒從矮林中破空飛到﹐三百余斤
的沉重身軀﹐竟然直射五六丈。
金芒一閃﹐大蟒已向下疾落。
氣極老道驚咦一聲﹐火速拔劍﹐身形倏止。
另四名老道已看到金光閃閃的巨蟒飛起﹐同聲大喝﹐一聲劍嘯﹐分四面猛撲金
鱗大蟒。
巨蟒沖勢已止﹐“嘩啦”一聲跌下矮林。氣極老道來勢太急﹐競然沖過了頭。
一名老道猛竄入林中﹐突然一聲大叫﹐“砰”一聲跌倒在地﹐他的一只左眼已
被巨蟒卷住。
老道臨危拼命﹐在倒下的瞬間﹐一劍猛砍。“錚”的一聲響﹐劍中蟒身﹐劍彈
起老高﹐巨蟒象是金銅所造﹐毫不在乎﹐劍僅將草木揮斷了不少枝葉。
巨蟒一再受襲﹐激怒如狂﹐巨尾不收﹐把老道纏了三匝﹐張開巨口朝老道腦袋
猛地蓋下。
兩枚巨大的彎曲溝牙﹐半匣之差便將觸到老道的的臉面了。老道沒戴道冠﹐腦
袋比蟒小﹐眼看要變成巨蟒口中之食。
蟒覓食的絕招﹐一是纏﹐一是吞﹐猛虎也被纏死﹔但它吞不下之物卻不屑一顧
﹐蛇類牙齒脆硬﹐極易折斷﹐所以除以毒牙攻擊之外﹐不會用口撕咬食物。老道的
個兒雖大﹐但巨蟒吞下他是不會太費勁的。
羅浮真人和氣極老道已經撲到了﹐驚得頂門上走了真魂﹐想救已來不及了。
氣極老道心膽皆裂﹐師兄如同手足﹐師弟膏了蟒吻﹐他怎不心疼?
“孽畜該死﹐”他厲吼﹐前奮身撲﹐精芒暴射的寶劍疾射﹐指向蟒首。
“錚”一聲劍吟﹐劍如觸金剛﹐由蟒頭後頂滑出釘入地中﹐巨蟒雖未受傷﹐但
被渾雄的內力猛撞﹐向地面略晃﹐溝牙擦過老道額前﹐金色的毒汁立滲肌膚。
氣極一劍失手﹐身軀前撲﹐雙手一扣﹐握緊了蟒首﹐滾倒在地。
他雙手有千斤神力﹐渾雄的內力驟發﹐將蟒首直按下地中﹐咬牙切齒緊扣不舍
。
被纏著的老道﹐先前運功護身﹐要從無窮的緊收勁道中脫身﹐雙手扣住渾身掙
扎。但溝牙在他額上留下一條血槽﹐只覺渾身一軟﹐力道立洩﹐蟒身不住揉動﹐愈
纏愈緊﹐他感到肋骨將要折斷了﹐逐漸陷入暈眩的境地。
羅浮真人和兩名老道﹐大吼一聲舍劍用手﹐扣住蟒尾拼命拉開﹐要解脫被纏老
道。
金鱗大蟒刀槍難傷﹐神力驚人﹐雖被氣極老道將頭按入土中﹐不久卻又逐漸將
頭向上抬起三寸了。
四個老道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象狗咬烏龜﹐無處著口﹔劍砍不傷巨蟒﹐用內
力扼殺又不可能﹐時間一久﹐被纏的人豈有命在?
正手忙腳亂中﹐密林中突然響起數聲豹吼﹐低沉而懾人心魄﹐令人毛骨悚然。
氣極老道慘然叫道﹕“天絕我也﹗”
他一叫﹐蟒首又抬起半尺、已離開坑穴了。
羅浮真人趕忙放手﹐拾起寶劍戒備。他仗劍在手﹐舉目一看﹐只覺心中一涼﹐
暗中大事不好。
矮林不高﹐枝捎僅與肩齊﹐可似看清外界的景況。遠處密林中﹐竄出六條斑紋
奇異的大豹﹐正向這面竄來﹐陰森森的冷厲怪眼﹐正射向他這一面。
這是西北青康一帶的特產“獵豹”﹐斑紋是方塊而不是金錢。這東西兇猛陰險
一如金錢豹﹐掌大如盤﹐行跳飄忽﹐動如鬼魅。但頭腦比金錢豹靈活﹐體形卻沒有
金錢豹大﹐而且通靈﹐如果從小加以豢養﹐可作狩獵之用﹐所以叫獵豹。在西北近
南一帶邊陲﹐王公酋長土蕃們﹐經常豢有此物﹐不但用它狩獵﹐更可作為警衛。但
在未馴服之前﹐兇猛殘忍十分可怕。
獵豹共六頭﹐它們的聽覺極為靈敏﹐已聽到這兒有人﹐嗅到了人的氣息﹐齊聲
咆哮﹐猛撲而來。
另一名老道也匆匆拾劍轉身﹐他大喝道﹕“師兄﹐扼緊那孽畜﹐我先趕豹。”
氣極枉有一身蓋世奇功﹐卻扼不死刀槍不入的異種金鱗大蟒﹐且由於一位師弟
被制﹐心血浮動﹐竟連蟒頭也壓制不住了﹐蟒頭愈抬愈高﹐可令人魅惑的大眼﹐在
老道前晃動﹐蟒口
張開了﹐黑色的分丫長信伸出了﹐臭腥之氣撲鼻而至。
豹群已至﹐哮聲如雷﹐矮樹瑟瑟作響。
“完了﹗”他心中在狂叫。
隱伏在旁的山海之王﹐他本可俏然離開﹐但卻又不忍眾老道喪命在蟒口豹爪之
下。雖則他明白眾老道是為他而來﹐但聽另一老道言中之意﹐分明有點不以為然﹐
並非窮兇惡極之輩。
他不是本性殘忍之人﹔人與人之間﹐在對獸類廝殺中﹐人的自然傾向令他不能
不出面。
蟒首猛地一抬﹐巨大的身軀一陣扔轉﹐蟒尾將在後絞拉的一名老道掀倒﹐一拂
之下﹐也將他繞住了。
老道一聲驚叫﹐氣極又是一驚﹐手上又失去兩分勁﹐陷入危境。
蟒口一張﹐長信已到了氣極的臉面﹐冷冰冰﹐濕膩膩﹐腥氣令人頭腦昏眩﹐勁
道奇大﹐徑往氣極右目伸到。
正在千鈞一發中﹐褐影一閃﹐鬼魅似的出現了山海之王﹐寒芒閃閃的槍尖﹐半
分不差貫入巨蟒口中。
氣極只覺雙手向外一張﹐隨即感到向外漲的潛勁倏然消失。他抬頭一看心中一
凜。
接著﹐一聲震天長嘯從山海之王口中發出的天動地搖﹐草木亦為之搖撼。
六頭獵豹距羅浮真人與另一名老道﹐雙方不到一丈﹐眼看要撲上狠拼﹐嘯聲乍
起。
獵豹突向下一伏﹐低首輕吼﹐渾身顫栗著步步向後倒退﹐突然巨吼一聲﹐一閃
便竄入草木叢中﹐溜了。
羅浮真人一聽嘯聲﹐只覺腦中如中巨槌﹐倏然轉身﹐大喝一聲﹐身劍合一撲向
山海之王。
“慢來﹗”另一名老道恰好轉身﹐一劍截出並發聲大喝。
可是他晚了一步﹐羅浮真人就怕野人出聲發話﹐點破他的身份﹐故而出劍極快
﹐並未被截住。
氣極老道也剛放手﹐還未站起。
山海之王手法迅捷絕倫﹐一腳踏往蟒頭﹐閃電似抽出標槍﹐右手一伸﹐槍尖迎
向羅浮真人﹐冷然屹立﹐俊目中神光電射。
“道兄住手。”氣極老道脫口大叫﹐一躍而起。
可是仍阻不住羅浮真人﹐他瘋虎般沖到。
山海之王輕哼一聲﹐槍尖貼劍人﹐一抬腕﹐信手便絞。
“嗆啷”一聲﹐槍劍相交。山海之王屹立如山﹔羅浮真人卻向左暴退﹐壓倒了
一片矮樹﹐虎口血如泉湧﹐總算沒有將劍丟掉。
山海之王俊目一瞪﹐沉聲道﹕“老道﹐你再胡來﹐我要你死得最慘。”
說完﹐擲下標槍﹐不理眾老道﹐伸手扣住蟒屍﹐用力解開纏結﹐將兩名老道放
出。
氣極一看山海之王的形態﹐便知是羅浮真人所說的野人﹐正是他們要找的人。
他怔怔地站在山海之王身畔﹐茫然地看他那兩條鐵腕將蟒蛇解開。
最先被纏的老道﹐頭腫色青﹐只有一絲游氣﹐可能內腑和骨骼也受到了致命之
傷。
另一名老道也軟弱地倒下﹐勉強運功調息。
山海之王將中毒老道平放於地﹐方緩緩站起﹐向身旁的氣極老道淡淡一笑﹐問
﹕“老道﹐你為何不乘機向我下手?”
氣極老道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不錯﹐他一直在山海之王身側﹐如果要暗算﹐不
過是舉手之勞﹔但他不是這種人﹐連想也不敢想﹐山海之王誤解他了。
他泰然搖頭﹐臉現苦笑﹐沒做聲。
山海之王點點頭﹐又道﹕“你的同伴救晚了些。”
氣極慘然點頭﹐道﹕“貧道明白﹐金鱗大蟒之毒﹐無人可解。”
“你們可有傷藥﹖我指的是貴同伴的內傷﹐他胸骨被纏斷數根﹐內腑亦受損。
”
“任何嚴重內傷皆難不倒貧道﹐可是這異種解毒……。”
話未完﹐山海之王在小劍囊旁一個小袋中﹐掏出一顆鴿卵大明珠﹐伸遞到老道
面前﹐道﹕“把它捏碎吞下。”
氣極一怔﹐道“這……是什麼﹖”
“天蠍珠。”
氣極吃了一驚﹐駭叫道﹕“嘎﹐天蠍珠﹖”
他猛地伸手去奪﹐但又不好意思地縮手﹐臉上一紅。
山海之王神色不變。道﹕“是的﹐天蠍珠﹐可解百毒。捏碎它的功力你該有﹐
接著﹗”珠輕輕一拋。
氣極象頭貪婪的狼﹐怕珠子要飛走了似的﹐抓得死緊﹐“噗”一聲趴伏在師弟
身旁﹐慌忙去捏他的牙關。
另一名老道趕忙打開水囊﹐先倒些水灌入同伴口中﹐向持水囊的老道說﹕“五
師弟﹐你替老四引氣歸元﹐不可動他。”
說完緩緩站起。
山海之王靜靜地站在一旁﹐若無其事地用手剝開大蟒之皮﹐誰也沒有注意他是
怎樣將刀劍不傷的蟒皮割開的﹐他捉著雪白的蟒身﹐竟然象野獸般大口咬著蟒肉大
嚼﹐鮮血染紅了他一雙鐵腕﹐他旁若無人地吃得津津有味。
羅浮真人已經不見了。這家伙鬼靈精﹐一見山海之王救了崆峒的老道﹐必定交
談﹐洩了他的底﹐他再不走豈不太傻﹖氣極一怔﹐怎麼他竟走了﹖不象話嘛﹐便向
山海之王看去﹐只覺一陣惡心﹐那吃相與野獸何異?
“真是個野人?”他心中暗叫。
山海之王突向他一笑﹐將沉重的蟒身向他一遞﹐道﹕“老道﹐吃些兒﹐鮮美著
哩﹕”
氣極只覺胸口發脹﹐慌不迭後退﹐苦笑道﹕“對不起﹐敬謝敬謝﹐我那位道友
呢﹖”
山海之王用手向東南一指﹐道﹕“走了。”說完自顧自大嚼。
“走了?他竟不交代一聲﹗””老道不解地自語。
山海之王嚥下一口蟒肉﹐道﹕“是的﹐他走了﹐去找仙海人屠﹐也許不久便會
轉來的。”
“什麼﹕你說他去找仙海人屠?”氣極詫然問。
“是的﹐他是仙海人屠的左右手﹐仙海人屠就在這一帶匿伏。兩年前我把他們
趕出海心山﹐至今他們念念不忘﹐要等機會算計我。他把你們招來﹐是要找我一斗
嗎?你先救同伴﹐我會令你如願以償的。”說完﹐又嚼他的蟒肉﹐毫不在乎。
氣極氣得臉上發青﹐只覺心中一陣絞痛﹐尖聲問﹕“施主﹐你是說那家伙是仙
海人屠的黨羽﹖”
“你要不信﹐可到仙海附近去問。不僅是他﹐還有好幾個呢﹗什麼拉卜活佛﹐
什麼金鷲赫連西海﹔什麼豬婆龍曹五娘﹐是個母的。他們肆虐仙海﹐壞事做盡﹐兩
年前全給我趕跑了。”
“罷了﹗無恥之徒﹕”氣極氣恨大叫。
山海之王將蟒屍盤在身上﹐道﹕“這里猛獸極多﹐出沒無常﹐不是善地。背起
他們﹐我帶你們出山﹐護送你們一程。”
氣極抱起重傷的師弟。另一個也背起因頓的同伴﹐口中不住喃咕道﹔“看那家
伙的長相﹐就不是個好東西﹔日後見了他﹐哼﹐我戮他一百零八劍。”
氣極突然說﹕“五師弟﹐請記住﹐饒他一次﹐以了愚兄心願﹐兩不相虧﹐我不
負他。”又向野人道﹕“請問施主尊姓大名?”
“山海之王。”野人信口答。
山海之王踏步領先﹐他身上盤著剝了一小段的金鱗大蟒皮﹐蟒腹最粗處大有三
圈﹐他身材本就夠唬人﹐雄壯高大赤著上身﹐長發披肩﹐活生生象頭猛獸﹐身上再
著一條重有三百斤的金鱗大蟒﹐想想看﹐那多唬人﹖他盤好巨蟒頭尾﹐手持標槍分
林而進﹐向西北而行﹐走的是谷左山麓。
氣極在後緊跟。這時朝陽已升上山巔﹐寒冷已經逐漸消逝﹐山中奇禽異獸開始
活動﹐清鳴中央著厲吼﹐令人心弦為之悸動。他懷中的師弟﹐頭上的青紫與浮腫已
經消失﹐已經可以使用耳目了﹐只是傷勢太重﹐不能動彈。
氣極捉摸不定這奇異的名號有何涵義﹐往下說﹕“貧道氣極﹐乃是崆峒派門人
﹐在氣字輩中排行第三﹔同伴乃是貧道師弟。四師弟氣真﹐五師弟氣虛﹐六師弟氣
罡。貧道被羅浮真人所愚﹐不自量妄動無名﹐竟然要與施主較量﹐無比慚愧。那海
心山有一個兇魔叫做矮神荼屈平涼﹐專向敝派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算來該是貧道
的死對頭﹐羅浮真人此舉﹐未免太過無情﹐乃是貧道一大恥辱。施主臨危援手﹐不
計冒瀆之罪﹐可算得人中大丈夫﹐貧道永銘五衷﹐請教施主尊姓大名﹐出於內心至
誠﹐尚請見告。”
山海之王一面走一面說﹕“好教道長失望﹐其實我自己也不知自己姓甚名誰﹐
身世如謎﹐不說也罷﹐仙海附近的人皆叫我山海之王﹐你們也如此叫我就成。”
眾老道一怔﹐看山海之王語氣誠懇﹐不象存心隱瞞身世之人﹐年紀輕輕﹐相貌
英俊﹐更不象遁隱邊荒的兇魔惡險﹐豈有不知自己身世之理﹖此中必有內情。氣極
為人恩怨分明﹐在崆峒派中算得上響當當的好漢﹐發動了替山海之王探求如謎身世
之心﹐便正色道﹕“看施主儀表非俗﹐絕代風標﹐斷非蠻荒野人﹐定然是中原人氏
。請教施主在這兒多久了?”
“三年。”
“三年以前呢?”
“不知道”。
“施主再想想。”
“想也枉然﹐不知道。”
“沒有絲毫印象?記憶消失了﹐”
“也許是的﹐我只知道這三年來的事。”
“沒有旁人知道﹖譬如說當時的人和物。”
“倒有一個人﹐可是他已老病而死。”
“你該到中原一走﹐也許有人會認識你。”
話未完﹐山海之王突然雙手一張﹐阻住去路叫道﹕“慢!
猛獸來了。”
氣極抱著老四氣真﹐騰不出手。老五氣虛背著老六氣罡﹐空著一手﹐趕忙向旁
一閃﹐掩護著師兄氣極﹐火速撤劍﹐神色緊張地向前眺望。
山坡下密草邊沿﹐竄出兩頭不算小的異獸﹐其形有八分似狼﹐頭部赤紅﹐眼小
如鼠﹐射出陰森森的綠光﹐軀體毛色蒼黑﹐泛著藍光﹐長尾垂地﹐毗著白森森的兩
排尖齒﹐伸著紅舌頭﹐狀極可怖﹔不算尾部﹐全長八尺以上﹐重量不少於五百斤。
兩頭異獸屈前爪低首作勢﹐繞兩側潛行﹐不住低吼﹐聲如豬號。
“好大的狼﹕”氣極驚叫。
“不是狼﹐是狻狙。”山海之王低聲說。
“天﹗北號山的狻狙?”
“是的﹐正是狡狙﹐兇猛如獅﹐陰險如狼﹐狡猾如狐﹐殘忍如豹。小心了?”
狻狙向前一沖﹐突又轉折一統﹐低號一聲﹐停止不動﹐向五人毗牙瞪眼。
山海之王將金鱗大蟒徐徐解下﹐雙目緊盯著兩頭異獸﹐標槍斜指﹐沉著地說道
﹕“孽畜已經飽餐﹐想折磨我們。記住﹐不可妄動﹐少用劍多用閃﹐等我收拾它們
。”
老六在老五背上輕說道﹕“師兄﹐放我下來。”
“不成﹐”老五斷然說。
山海之王突然輕聲說道﹕“放下他。”
老五乖乖聽命﹐放下了人。山海之王踏前一步﹐一聲長嘯﹐標槍作勢擲出。
兩頭狻狙向旁一閃﹐好快﹐槍並未擲出﹐異獸發覺受愚﹐同發怒號﹐分左右猛
撲而上。
山海之王一聲怒吼﹐槍出如電﹐在右面狻狙撲到嚥喉的瞬間﹐貫入狻狙頸下紅
黑毛相分之處﹐槍尖直入心肺﹐巨大的沖力﹐帶得狻狙凌空後倒。
同一瞬間﹐山海之王旋身出掌﹐拍向左面撲向老五氣虛的另一頭狻狙﹐無聲無
息的無窮潛勁猛吐。
也在同一瞬間﹐氣虛一劍砍中異獸項門﹐“錚”一聲長劍崩起﹐狻狙絲毫未傷
﹐巨爪已半厘之差﹐搭上了老五的雙肩﹐巨嘴將咬到天靈蓋了﹐腥臭觸鼻。
無儔的掌勁在間不容發中襲到﹐狻狙吼了一聲﹐向後便倒﹐迅捷地向旁滾開。
老五氣虛驚出一身冷汗﹐耳畔響起山海之王低喝道﹕“退﹗護人。”
“好厲害﹗這洪荒孽畜。”老五驚叫著退下。
山海之王一掌將狻狙擊退﹐火速拔槍﹐閃電似向前迫近﹐彎身挺槍作勢前撲。
狻狙這時不號叫了﹐渾身鋼毛聳立﹐毗牙噴氣﹐在山海之王身前左右急竄﹐也
伺機前撲。
人獸左奔右截﹐周旋了半刻﹐狻狙始終低著頭﹐掩住頸下紅黑毛交接處致命之
要害﹐竄走如風。
山海之王步步迫近﹐不許狻狙由左右竄入傷人﹐槍尖疾如電忙﹐擊中獸身十余
槍﹐但無法刺入﹐攻不進要害所在。他火起﹐突然一聲長嘯﹐左掌加入狂攻﹐他用
上了剛勁﹐每一掌風雷俱發﹐恍若殷殷雷鳴﹐地面草石飛翻﹐似被狂□所掃。
狻狙禁不起掌力襲擊﹐在地面滾翻狂號﹐逐漸不支。
山海之王連擊八掌﹐這八掌連綿不絕﹐罡風怒號﹐勁道駭人聽聞。最後一掌他
已用了全力﹐將狻狙震得連翻兩次身﹐機會已到。
“著﹗”他大吼﹐槍出如電﹐“嗤”一聲貫人狻狙頸下要害﹐把異獸釘在地下
了﹔他緩步上前﹐拔出槍仔細察看異獸屍體。
在激斗中﹐老五倒開了眼界﹐被山海之王的駭人掌力驚得張口結舌。困頓的老
六氣罡輕聲道﹕“那個山海之王救了我們﹐如果和他動手﹐咱們誰也難逃一劫。”
氣極似有所思﹐低聲說道﹕“師弟們﹐他這八掌我似乎有點眼熟。”
奄奄一息的老四氣真軟弱地說道﹕“掌聲有殷殷雷鳴﹐倒象是梵音掌。”
“不﹗梵音與風雷不同﹐難道說﹐他與死鬼朗月撣師有淵源﹐是普陀風雷僧門
下嗎?”老六也接口。
“都不是﹐我指的是他出掌的手法。凡是練陽剛掌力之人﹐練到家﹐掌帶風雷
並非易事。他這出掌手法﹐有點象龍吟尊者老前輩的奔雷八掌。”氣極慎重地說。
“尊者老前輩是風雷僧的嫡傳大弟子。”老六說。
“所以這就怪了﹐看他年紀輕輕﹐怎會練有如此霸道的奔雷八掌﹖普陀到此相
去萬里迢迢﹐不可能的。”氣極搖頭惑然﹐不敢置信。
老五氣虛接口道﹕“師兄﹐那葬身太白山莊火海的神劍伽藍華大俠﹐年歲比山
海之王更小呢﹗功力並不比他差。”
正說著﹐遠處的山海之王突然站起﹐向這里沉聲喝道﹕“快﹐上路﹐大批豹群
即將到來﹐咱們寡不敵眾﹐走﹗”他奔回老道身邊﹐盤起大蟒﹐展開輕功向上狂奔
。
老道們又抱又背﹐展開絕學緊跟。等他們登上山脊﹐下面咆哮之聲﹐震耳欲聾
﹐不知到底有多少頭大豹﹐在那兒爭奪狻狙遺屍。
眾人一陣急趕﹐一個時辰後﹐到了仙海東面一座山峰的嶺脊上。山海之王停下
腳步﹐回身向東一指﹐說道﹕“諸位可由那兒走湟河出中原﹐請多珍重。仙海沿岸
十余簇土民﹐自從仙海人屠被我趕走後﹐已經和衷共濟平安相處﹐任何人如果再想
在這兒惹事生非﹐必將葬身仙海喂了神色。”
說完﹐人去如電﹐只三五起落﹐驀然失蹤。
四老道想出聲說話﹐但卻被他那令人難以置信的駭人輕功所驚﹐將話嚥回腹中
﹔等他們驚魂甫定﹐空山寂寂﹐人影早已杳然。
“這人委實已修至仙凡之間的境界了﹐如果咱們貿然和他動手﹐後果甚虞﹐活
著離開的機會微乎其微。師弟們﹐走吧﹗咱們欠了他一份情義﹐日後希望能有償還
的一天。無量壽佛﹗”氣極說完﹐向山海之王消失之處稽首一禮﹐轉身向東疾奔而
去。
轉眼又是三天。這天﹐麗日當空﹐仙海的灘岸開始炎熱﹐氣溫直線上升。這鬼
地方﹐一年只有不到三個月的好天氣﹐雖在盛夏﹐仍是早穿皮襖午穿紗。
南海濱的一座山蜂下﹐瀕海的一座長形巨石伸人海中﹐石尖端﹐距碧綠的海水
只有三尺高﹐那兒有幾塊平坦的大石﹐平滑光亮。
最前面一塊大石上﹐山海之王躺了個四仰八叉﹐懶洋洋地在晒太陽。
水邊﹐金錢大豹趴伏在石上﹐靜靜地舉起巨掌﹐緊盯著不時浮沉的仙海特產無
鱗黃魚。
無鱗黃魚是仙海的特產﹐極為鮮美﹐土民稱為神色﹐相戒不敢食用﹔尤其是蒙
回兩族﹐禁吃這種仙海神魚。這種魚沒有鱗﹐最大的有十余斤之重﹐專吃人畜屍體
﹐所以土民不敢食用。每當盛夏﹐山峰冰雪溶解﹐溪流的水灌注海中﹐魚群即溯溪
上游﹐千千萬萬一片金黃﹐蔚成奇觀﹐人立水中﹐隨手俯拾即是。附近土民在河口
張網﹐捕得後剖腹晒干﹐賣與東岸蒙羌諸族﹐運至南州一帶販賣﹐自己卻不敢果腹
。在西北邊陲﹐仙海和鹽﹐是唯一大量供應之地。所以仙海自古以來﹐太平不會太
久﹐准有流血戰爭發生﹐三十年一小亂﹐六十年一大亂﹐屢試不爽。
大豹真有耐心﹐等待著魚兒浮上水面﹐“啪”一聲暴響、水花四濺。大豹一聲
歡哮﹐爪中抓了一條四斤余重的神魚﹐一蹦而起﹐縱到山海之王身邊。爪一松﹐神
魚在地下亂蹦亂跳。神魚渾身滑膩﹐大豹竟能在水中抓起﹐真不簡單。
山海之王支起上身﹐微笑著揉了揉豹頭﹐抓起神魚﹐撕下一條脊肉放入口中大
嚼﹐將其余的塞人大豹口中﹔一人一豹嚼著生魚﹐吃得頂滿意。
他吃完生魚﹐在虎皮短褲上擦淨手﹐又躺下了。大豹也吞下整條魚﹐象一頭大
貓﹐在山海之王身邊也懶洋洋地躺下了。
山海之王仰望著天空飄浮著的白雲﹐陷入沉思之中。
良久﹐他喃喃地自語道﹕“你該到中原一走﹐也許會有人認識你。”
氣極老道對他說的話﹐他竟信口說出了。
氣極老道的話﹐象暮鼓晨鐘﹐在他耳邊響起﹐象一陣熏風﹐吹動了他的心湖﹐
湧起陣陣漣漪。語聲隱隱又響道﹕“看施主儀表非俗﹐絕代風標﹐斷非蠻荒野人﹐
定然是中原人氏……”
他突然挺身坐起﹐脫口輕聲說道﹕“是的﹐我該到中原一走﹐也許有人會認識
我。至少﹐我該知道我的身世。還有﹐夜靜更闌之時﹐那些依稀的怪夢﹐那些迷亂
的景象﹐老是干擾著我﹐離開這兒﹐也許會好些﹐我該走﹐”
他站起了﹐清晰地說道﹕“是的﹐我該走﹐”
他俊目頓現異彩﹐大聲地說道﹕“走?到中原﹐看中原是怎樣的世界。”
他仰天長嘯﹐聲震九霄。海中十余里處﹐有十余條小筏在碧波中蕩漾﹐筏上的
人聞到嘯聲﹐全站起來舉起雙手﹐脫口大叫道﹕“山海之王﹐”
“庫庫淖爾的保護神﹐”
山海之王向海中揮手﹐再長嘯一聲﹐帶著大豹走了。
三天之後﹐南州城來了一個猛獅般的怪人。
南州﹐這邊陲重鎮﹐是西出流沙的必經之路。
這城因後有皋南山而得名﹐是禹貢雍州之域。
先秦﹐蒙恬北逐戒狄﹐這兒是西隴郡的“金城”。
漢朝﹐是金城郡﹐轄十三縣﹐光武十三年又並入隴西郡﹐回復舊制。
晉朝﹐仍為金城郡﹐只管五縣。義熙三年﹐陷落入吐谷渾之手。
隋朝﹐初設南州總管府。唐朝改設南州郡。
本朝初﹐南州降為縣。成化十三年﹐又升為州﹐只管轄金縣﹐疆域愈來愈小了
。
本朝初年﹐十四皇子朱英﹐初封漢王﹐洪武二十年﹐改封肅王﹐帶著大批移民
和官吏家僕﹐就藩甘州。但他看中了南州﹐在洪武二十一年移節南州﹐在城中近河
一面﹐建立一座宏麗的肅王府。這家伙真沒出息﹐不往西北發展而向後溜﹐以至後
來明末流寇攻人南州﹐他的子孫幾乎死亡殆盡﹐府後花園的大井﹐王紀帶著那些命
婦投井而死﹐井為之塞滿。有兩個宮人無法“塞”入﹐便以首觸碑而死。時至今日
﹐那碑上的血跡仍在﹐抹不掉洗不褪﹐所以叫做“碧血碑”﹔碑旁後人還替她們建
了“貞烈塚”。祖籍南州的朋友﹐想必見過這兩座古跡﹐深以為榮。
一早﹐白塔山下來了一個雄壯的野人﹐通過了金城關﹐泰然走向北岸浮橋頭。
說他是野人﹐卻又不太象﹐身材超過八尺﹐肩寬膀圓﹐一頭光可監人的黑發胡
亂挽在頂端﹐上唇黑色八字胡兩端上翹﹐可是臉色晶瑩﹐不象中年人。長眉入發略
如新月﹐俊目大而黑白分明。鼻如玉雕﹐唇紅齒白。他干嘛要裝成這窩囊象?
瞧﹐一身土灰直掇﹐同質的燈籠褲﹐腰帶也是最差勁的褐色布帶兒﹐腳下是半
統子生牛皮直統靴﹐背著一個破綻不堪的大包裹﹐里面不知裝了些什麼東西﹐看樣
子﹐不工不商﹐四不象倒象個叫花子。
腰帶下端直掇之內﹐鼓鼓地﹐定然帶著啥玩意﹐難道說他還帶有錢囊﹐真人不
露相﹖他就是仙海的山海之王。
他臉上掛著那令人奇怪的笑容﹐大踏步趕路﹐遠遠地﹐已經可以看到浮橋了。
一隊駱駝緩緩過了橋﹐駝鈴兒叮當﹐慢慢沿官道西走。駱駝這玩意也真怪﹐一
條小繩一個領隊的駝鈴﹐便可領著大群龐然巨物走長途越大漠﹔要是馬﹐早跑光了
﹐那條小繩子拴烏龜也拴不住。
南州浮橋﹐是黃河那時唯一的一座橋﹐乃是洪武十八年守備指揮楊廉所建造﹐
共有木船二十八艘﹐平時只用二十五艘﹐水漲再加船﹐每船相距一丈五﹐用石鰲系
船﹐上舖木板﹐兩邊還加上欄厝﹐兩岸各有一根大鐵柱和六根大木拄﹐用大繩貫橋
。人在上面走﹐搖晃半沉﹐蠻夠味的。每年二月到十一月﹐這條橋方行架起﹐其余
兩個月沒有橋﹐但有更大的橋代替﹐那就是冰橋﹔黃河結了冰﹐隨便你高興在那兒
過就在那兒過。
山海之王沒見過駱駝﹐看見這一群龐然大物迎面過來﹐立生戒心。他右手持著
一根六尺木棍兒﹐猛地伸起戒備﹐一不對勁他可要搬弄木棍兒了。
領駱駝的是個大個兒﹐他偷懶﹐不走前面反而躲在駱駝後面﹐這時一蹦而出﹔
叉腰瞪眼叫道﹕“大個兒﹐怎麼?想搗蛋?”
山海之王一怔﹐咦﹗敢情是這些大家伙不咬人﹐是豢養的哩﹗他收回棍﹐陪笑
道﹕“沒什麼﹐老兄﹐我沒見過這玩意﹐大驚小怪。”
大漢氣往上沖﹐破口大罵道﹕“混蛋﹕在西北沒見過駱駝﹐騙誰﹗分明是找我
王老七開玩笑。你知道這是誰的駱駝﹖西關陽三爺的﹐你瞎了眼也該打聽打聽﹐敢
打主意嗎?”
山海之王剛到人煙輻輳﹐大部份是漢人的城市﹐便挨了臭罵﹐怒火倏發﹐掌出
如閃電﹐“啪”一聲脆響﹐一耳光摑個正著﹐人倒下了。
王老七這一記挨得不輕﹐只覺星斗滿天﹐天旋地轉﹐口中發咸﹐大牙往外跳﹐
“咕冬”一聲﹐直挺挺地倒了。
山海之王野性突發﹐將王老七一掌擊倒﹐自己也吃了一驚﹐這家伙個兒不小﹐
怎麼一掌便暈了﹖駝群後來的人﹐一見領駝王老七被人擊倒﹐齊聲吶喊﹐拔出護身
單刀向前沖來。
駝群受驚﹐最先那頭向前奔了兩步﹐大腦袋伸到山海之王頭側﹐膻氣直沖鼻端
。
山海之王只道它要咬人﹐猛地出手﹔他人高八尺﹐手一伸一丈有余﹐比駱駝還
高﹐勾住駝頸只一扳一扭﹐“砰”一聲暴響﹐龐大的駱駝象座小山向側掀倒。
為首駱駝一倒﹐背上的駝鈴一陣暴響﹐駝繩帶動後面的駱駝﹐立時一陣大亂。
山海之王一聲長嘯﹐人影一閃﹐象是驀爾失蹤﹐奔向浮橋頭﹔他懶得和這些不
堪一擊的人動手﹐犯不著生氣。
浮橋行人不多﹐誰也不敢攔他﹐也不想攔他。皆因這些駝群﹐乃是西關土霸陽
三爺陽定西的﹐被人打了﹐大家都心中大快。橋上的人皆駐足而觀﹐面露喜色﹐全
對飛步而過的山海之王﹐輕聲喝彩。
那時﹐大南州並不大﹐但城牆特高﹐將近六丈﹐寬也有四丈余﹐東西南三面有
護城深池﹐北臨黃河﹐四座城門宏麗壯觀。後來增築承恩門外閣﹐稱為新關﹐建有
九座關門﹔但這時還未建造﹐僅三十年前指揮戴德和金事卜謙﹐建了一道外郭﹐東
面叫東關﹐南西叫南關西關。
過了浮橋便到了西關﹐關門上許多身穿鴛鴦戰襖的官兵﹐正居高臨下嘩笑不已
。
山海之王心中一動﹐只道他們要找麻煩﹐腳上突然加快﹐只二五急閃﹐已投入
關內人叢之中。
到了市內﹐他心中大定﹐三轉兩轉便進了永濟門﹐順西大街直走肅王府。
街道甚寬﹐市面熱鬧﹐大輪子的車﹐雄駿的健馬﹐各式各樣的人﹐這是一座復
雜的城市。
他處身在市肆中﹐茫然不知所從﹐心里在呼叫道﹕“山海之王﹐你在這兒做什
麼?能做什麼﹐又可做些什麼﹕”
“尋求我的身世﹐尋找我土生土長的地方。”他替自己回答﹐卻又有點遲疑。
肚中有點餓了﹐糟﹐這城市除了人﹐還有人豢養的馬﹐沒有飛禽走獸可獵﹐包
裹里的獸肉已經吃光了﹐到那兒去找食物?
他在彷徨﹐這喧囂的城市中﹐竟沒有他立足之地﹐首先肚中的威脅就無法解除
。
他想起了蒙人的帳幕﹐鮮美的手抓肉﹐香噴噴的烤肉﹐還是找蒙人找些熟肉充
饑吧﹐豪邁的蒙人極為好客﹐只消跨入帳篷﹐主人便象會老朋友一般招待一頓﹐如
同家人﹔是的﹐且找他們打擾一頓。
舉目一看﹐天﹐到那兒去找帳篷﹖大街上全是四合式平房﹐每一家的店面都擠
滿了人﹐沒有一處空地﹐那兒來的帳篷?
“這里大多是漢人﹐我也是﹔河不親水親﹐我何不找他們試試?”他心中在想
。
正好﹐右首正有一座吃食店﹐門旁懸著一塊酒招兒﹐木牌上漆了四個大字﹕“
風翔老店。”
他大踏步走進﹐酒招兒他不認識﹔字嘛﹐他倒有點印象。
從小讀書十余年﹐雖做了三年野人﹐斗大的字豈有忘掉之理?
到了門旁﹐哩﹕真找對了﹐酒肉香真逗人﹐饞蟲快被引出來啦。瞧﹗廳中十來
付座頭﹐倒有七八桌滿了漢人﹐全都據案大嚼﹔主人真好客﹐這一頓吃定了。
未進門﹐迎出一個身穿直裰﹐腰圍布裙的店伙計﹐笑容滿面。當他一看到山海
之王那高大雄偉的身材﹐和那落拓的裝束時﹐心中暗叫道﹕“喝﹗好雄壯的小伙子
﹐到這兒趕牲口﹐正是好人材。”心中在想﹐口中卻在招呼道﹕“鄉親﹐里面請﹐
請﹗”
山海之王滿面堆笑﹐心道﹕“這人的口音還清晰易懂﹐待客的熱情可感﹐到底
咱們都是漢人﹐人情味值得稱道。”
“大哥﹐真不好意思﹐叨擾你們一頓。”他一面說﹐一面踏進店門。
店伙計將他領到桌邊﹐笑道﹕“要酒萊但請吩咐﹐小店有的是純正陝西風味好
酒菜﹐微﹗聽客官口音﹐定然是江南人﹔在咱們這兒﹐江南人確是少見﹐少見。客
官吃些什麼﹖請吩咐。”
山海之王心中大樂﹐真妙﹗主人問客人吃什麼給什麼﹐難得?他說道﹕“多謝
大哥﹐只要是能吃的食物就成。”
店伙計一怔﹐心道﹕“這大個身上大概銀子不多﹐舍不得吃哩﹕”但口中卻說
道﹕“成﹐小可立即送上。客官可要酒﹖”
“酒?請來一碗足矣。”在蒙人那兒﹐酒的味道不太好﹐他雖有海量﹐可不感
興趣﹐所以只要一碗。
片刻﹐伙計送來一壺高梁燒酒﹐一盤熟羊肉﹐一盤牛蹄筋﹐半只鹵肥雞﹐全是
下酒菜。
“多謝大哥。”山海之王說。咕哈哈喝了幾口酒﹐伸手便向盤中抓﹐說道﹕“
好酒﹐果然咱們漢人的酒大大的不同。”
店伙轉身一笑﹐自去了﹐不住喃咕道﹕“這大個兒口中夠客氣﹐但用手抓食﹐
可不是咱們漢人的習慣﹐定然是與夷狄相處太久﹐變野啦?”
在西關一座大府第中﹐西關土霸陽定西陽三爺﹐正怒發沖冠在分派人馬﹐要找
那吃了豹子心膽大包天的大個兒。不久﹐大街上雖表面上平靜﹐但暗流潛伏﹐緊張
的氣氛﹐有心人一看便知。
山海之王卻在鳳翔老店愜意地據案大嚼﹐對店外的事毫無所知。他酒足飯飽﹐
站起來背起包裹﹐持起拐杖﹐向前來收拾杯盤的店伙笑道﹕“多蒙盛情款待﹐感銘
五衷﹐日後有緣﹐當行圖報。”
店伙計怔﹐說道﹕“客官﹐酒資合計三百六十文﹐請付帳!”
山海之王吃了一驚﹐天﹕這兒不是款待客人﹐而是要付帳的哩﹗錢﹐他身無分
文﹔在仙海根本無需用錢﹐土民以物易手﹐金銀他倒見過。可是他沒有。便說道﹕
“三百六十文7對不起﹐銀我沒有。”
“可有銀鈔﹖咱們這兒銀鈔十足計算。”
銀鈔就是大明通行寶鈔﹐用來代替金銀作用﹐山海之王到那兒去找銀鈔?他說
道﹕“銀鈔也沒有。”
“可有金銀?”
“金銀要來何用﹖”
“付酒資。”
“沒有。”他答得頂干脆。
這時﹐店中所有的人全站起來了。店伙計氣往上沖說道﹕“怎麼?你是吃白食
的?”
“什麼叫吃白食﹖”
“吃了酒菜不付錢﹐便叫吃白食。哼?你小子吃白食吃到鳳翔老店來了﹐你膽
子可不小。”
“咦﹗是你請我進來的﹐老兄。”山海之王詫異地說。
“呸﹐請客人上店並不是叫你不付賬﹐你簡直暈了頭﹐你付不付?”另一個高
大店伙搶前厲聲喝問﹐緊腰擄袖﹐來勢洶洶。
山海之王怔住了﹐仔細一想確是理屈嘛﹐這兒不象山林中可以弱肉強食﹐身上
沒錢如何是好﹖他怔在那兒﹐大個兒店伙可忍不住了﹐欺近喝道﹕“好小子﹐你無
錢敢吃白食﹐官司你打定了﹐咱們到知州大人法堂上理諭去。”
聲落﹐劈胸伸手便抓。他這一抓﹐可抓出禍事來了。山海之王生活在窮荒絕域
中﹐強存弱亡﹐物競天擇﹐隨時皆有死亡的威脅﹐絕不能讓含有敵意的畜近身﹐這
是唯一求生的金科玉律。店伙計氣勢洶洶近身擒人﹐犯了大忌﹐他手一出便引發了
山海之王的自衛本能﹐左手一伸﹐抓住店伙的腰帶﹐喝聲“起﹗”
店伙敢不起?山海之王將他高舉過頂﹐在食客們驚叫聲中﹐向店櫃上一拋。
“砰”一巨響聲﹐人跌在櫃台上﹐向內一滾﹐壓到了帳房先生﹐櫃上什物一掃
而光。
山海之王將人拋出﹐三十六著走為上著﹐走﹗他向店外闖﹐誰也不敢阻攔﹐所
有的人全失聲驚叫。
剛到門邊﹐門外看熱鬧的人﹐看了他那雄偉的身材﹐和單手拋人的神力﹐誰敢
管閒事﹖齊向左右閃開正路。
正亂間﹐搶進了五名彪形大漢﹐青色緊身﹐青巾纏頭﹐腰帶上插著腰刀﹐迎門
一攔。
街心一陣亂﹐人眾紛集﹐這一帶人種復雜﹐地域觀念濃厚﹐各地的人都有他們
自己的大團體﹐而以陝西幫的人數最多﹐勢力也最大。鳳翔老店是陝西人所開﹐街
上的老陝們齊齊吶喊﹐喝打之聲雷動。
五大漢迎門一攔﹐中間那人厲聲大喝道﹕“大家讓開﹐他跑不了。”
山海之王一看來了帶刀的人﹐反而定下了心﹐他心中在想﹕“有人動刀﹐好說
話﹐我可找到藉口了。”便淡笑著不走了。
這時﹐大街上到了一人穿灰色直掇﹐系灰頭巾﹐腰插單刀鐵尺的人﹐有人叫道
﹕“是他﹐就是這小子﹐可找到了。”這家伙是與王老七一起趕駱駝的人。
為首一個豹頭環眼﹐敞著衣襟露出毛茸茸胸毛的大漢﹐排眾直入。
人聲一靜﹐有人輕語道﹕“這小子完了﹐陽三爺的教師爺出面﹐那還會有命在
﹖惹了陝西幫已經不得了﹐加上陽三爺﹐見閻王見定了。”
豹頭環眼大漢匆匆闖入﹐五名青衣大漢不由一怔﹐兩面一分﹐中間大漢抱拳一
禮﹐陪笑道﹕“楊二哥﹐你好。這大個兒是府上的人嗎﹖”
楊二哥嚕嘴一笑﹐用老公鴨嗓子說道﹕“非也。在下魯莽﹐有事與魯大哥商量
﹐尚望俯允。”
“二哥請吩咐﹐魯某力所能逮﹐不敢推辭。”
“呵呵?小事一件﹐就是這大個兒的事。晨間在河北橋頭﹐他打了咱們的駝隊
領班王老七﹐重傷了一頭駱駝。三爺目下責怪下來﹐要找這小出氣。所以嘛﹐請魯
大哥讓在下帶走。”
魯大哥一皺眉﹐說道﹕“這家伙在店里吃白食……”
“多少錢﹖在下墊上。”
“錢是小事﹐只是……只是可否先讓他離開﹖小店擔不起風險﹔事出在小店﹐
萬一官府追究下來……”
“魯大哥﹐你未免太小心眼﹐萬事有三爺承當﹐請放心啦?”不管魯大哥肯是
不肯﹐向門內直闖。
魯大哥伸手一攔﹐說道﹕“二哥且慢﹐三爺固然與肅王府有交情﹐天大關系挑
得起放得下﹐可是小店卻是本分人﹐知州大人傳話不敢不到。萬一這大個兒另有親
朋戚友﹐告上衙門﹐小店可麻煩得很。對不起﹐請讓他離店﹔老規矩﹐離店百步﹐
以便店脫去牽連。”
楊大哥環眼一翻﹐厲聲說道﹕“魯老大﹐你把眼睛睜大些﹐你開店是本分人﹐
陽府難道是江洋大盜﹖哼﹗你想將他縱走?”
魯老大冷笑一聲﹐也大聲說道﹕“姓楊的﹐別抬出陽三爺的門第唬人﹐這人在
敝店生事﹐在下自有權放留。哼﹗閣下帶了十余名打手﹐他走得了﹖定要敝店分擔
責任﹐未免欺人太甚。告訴你﹐離店百步﹐不然先沖魯某說話。”
楊二哥怪眼連翻﹐伸手按住刀柄﹐大吼道﹕“反了﹗這還象話?姓楊的不信邪
﹐沖你也未嘗不可……”
一旁搶上一個獐頭鼠目的大漢﹐在楊二哥耳旁咕喃了好半晌。楊二哥陰陰一笑
﹐怒火似乎全消﹐改口道﹕“好?咱們走著瞧﹐退﹗”
十余名打手應聲後撤﹐但並不離開百步﹐趕開了閒人﹐在店外圍成半環﹐一個
個怒目而視﹐手按刀柄﹐雄揪揪嚴陣以待。
山海之王屹立門內﹐臉含微笑﹐對這事感到好笑﹐泰然地跨出店門。
魯大哥伸手一攔﹐輕聲問道﹕“閣下尊姓大名﹖”
山海之王象一頭面獵物的猛獅﹐臉上一寒﹐沉聲說道﹕“我無名無姓﹐人稱我
山海之王。”
“山海之王?”
“是的﹐山海之王。我剛下山﹐身上無錢﹐我不懂中原的規矩﹐但我可以告訴
你﹐日後我會付清欠賬。”
魯大哥搖搖頭﹐低聲說道﹕“算了﹐銀錢事小﹐在下不再放在心上。你既稱山
海之王﹐定然手上不弱。請記住﹐在下無法助你。你可沖出南面崇文門走南關﹐奔
上皋藍山便可脫險。那兒有在下的朋友﹐也許我會接應你。走吧﹕珍重。”
“謝謝你﹐魯大哥﹐我會珍重。”他跨出了店門。
魯大哥又接近一步﹐用更低的聲音說道﹕“兄弟﹐還有﹐藍州的肅王府就在前
面不遠﹐千萬不可往那兒闖。你的綽號﹐今後千萬不可在大庭廣眾間說出。”
“為什麼﹖”
“這兒既然有一位世襲王爺﹐你怎能稱王?落入官府耳中﹐你豈不成了反叛?
”
山海之王笑笑﹐沒做聲﹐點點頭﹐點著大棍兒﹐抬頭挺胸走出街心﹐他根本沒
有逃避的意思。
楊二哥正在等﹐他看了山海之王的偉岸身材﹐和從容沉著的神情﹐心里不無顧
忌﹐手按刀柄﹐一步步向前迎來。
街心兩端﹐聚集了一兩百人﹐只有微小的嗡嗡聲﹐一個個將心提到了口腔。
人叢內層是十余名灰衣大漢﹐嚴陣以待。
姓楊的迎向山海之王﹐雙方一步步近。
在街心雙方終於照面﹐相距一丈同時止步。
“河北岸的事犯了﹐剛才你已經聽清了?”姓楊的厲聲說。
“是的﹐我聽清了。你想怎樣?”
“你是跟我走呢﹖抑或要我擒你﹖”
“你瞧著辦好了。”
“大街上為免驚動別人﹐我認為你乖乖跟著走好些。”
“如果我不願意呢?”
“哼﹗不願意?你想咱們的人背你走﹖”
“哈哈﹕你們的人誰也背我不動。”
“你是要二爺我動手了﹖”
“我倒得見識見識。”
“你姓甚名誰?”
“山海之王。”他大聲回答。
“你說什麼?”
“我說我是山海之王。”聲如巨雷﹐字字清晰。
人群起一陣騷動﹐人聲吵雜。店門口的魯二哥嘆口氣直搖頭﹐喃喃地說道﹕“
這傻憨大個兒﹐太魯莽了﹗我害了他。”
他轉身向手下吩咐﹐那人向東如飛而去。
突然東面人聲倏止﹐紛紛急讓﹐搶入五六名皂衣公人﹐“嘩啦啦”抖開鐵鏈﹐
拔出鐵尺。為首那人叫道﹕“何人斗膽﹐在這兒稱王?”
“我山海之王。”山海之王大聲答。
“拿下他﹗”公人們大喝。
“五哥請稍等。”楊二哥亮聲叫﹐又道﹕“殺雞焉用牛刀?
待小弟擒下他。”
聲落。人已飛撲而出﹐他並末撤刀﹐求空手擒人。
山海之王知道自己手上份量重﹐不敢注入內力﹕大街上眾目睽睽﹐打死人到底
不見得光采﹐所以不用真力﹐任由姓楊的搶人。
姓楊的雖知山海之王必不等閒﹐但自恃身手了得﹐放膽搶入﹐右手一出﹐扣住
山海之王的左手曲池穴﹐左手健進﹐“撲”一聲沉響﹐一劈掌擊在他的左肩窩﹐左
腳一伸﹐身形右旋﹐手腳齊出﹐喝聲“躺﹗”
山海之王屹立如山﹐若無其事說道﹕“躺﹗”左手一抬﹐五指箕張﹐按在姓楊
的左肩上﹐向下一按﹐姓楊的本已轉身﹐想把對方摔倒﹐豈知肩上象壓上了一座山
﹐山他當然背不動﹐腿一軟﹐乖乖躺倒。
兩三百人同聲嘩叫﹐吃驚非小。楊三爺的教師爺在這一帶手腳不馬虎﹐平時窮
兇極惡稱霸道英雄﹐號稱拳如風掌如刃﹐怎麼一照面便躺下了﹖在嘩叫聲中﹐響起
山海之王清晰的語音道﹕“老兄﹐不算﹐起來起來﹐再試試。”
姓楊的飛躍而起﹐羞憤地大怒道﹔“小子﹐楊爺跟你拼了。”
吼聲中﹐單刀出鞘﹐虎跳而前﹐“力劈華山”斜劈而下﹐刀光霍霍風聲虎虎。
山海之王站在那兒絲紋不動﹐淡淡一笑。刀到如閃電﹐眼看到了肩頭。他仍用
左手﹐只一閃﹐誰也沒看清他的手是怎樣伸的竟象一把大鐵鉗﹐扣住了刀身﹐連刀
口一把抓﹐鉗得死緊。他說道﹕“劈柴嗎﹖豈有此理﹕”
姓楊的身形前沖﹐刀被鉗住人亦倏止﹐只覺腦門子轟的一聲﹐驚走了三魂。
他反應還算快﹐火速棄刀﹐斜身切人﹐伸右手戰雙指來一記“雙龍戲珠”疾取
雙目﹐右腿亦同時飛起﹐飛挑對方下陰﹐又急又快又狠﹐手腳確是上乘之選。
他快﹐可是快過山海之王的人﹐有是有﹐可是還沒出世哩﹕“得”一聲﹐刀柄
敲在他的手背上﹔刀柄象在同一瞬間向下落﹐敲在迎面骨上。
“哎﹗”姓楊的尖叫﹐“撲”一聲坐倒﹐再一聲“痛死我了﹗”倒在地下起不
來啦。他的掌背骨全碎了﹐右小腿迎面骨血肉模糊﹐可能也碎啦?
十余名灰衣大漢同聲吶喊﹐紛紛撤兵刃上。
五個公人高明些﹐兩下里一分﹐搶在最先﹐銬煉鐵尺直響。為首公人叱道﹕“
好家伙﹗人敢拒捕?““什麼拒捕﹖你滾開些﹐”山海之王臉色冷了。
“哥兒們﹐鎖上。”
五個人向上一圍﹐煉套兒兜頭而上﹐鐵尺生風直奔下盤﹐敲向腳骨﹐上下齊到
。
山海之王野性突發﹐右手大棍兒候飛﹐但是褐影疾射﹐象是十余根木棍同時點
出﹐不知孰真孰假。
“哎……”狂叫之聲倏揚﹐“撲叭叭”五個人全倒了﹐“嘩啦叮當”煉子鐵尺
滿街散。
山海之王並未移動半步﹐雙手支棍﹐哈哈大笑道﹕“憑你們這些廢料﹐也敢和
我山海之王動手?不象話﹐給我爬起來滾!”
這瞬間﹐十余名灰衣人同時撲到。山海之王一聲長嘯﹐象頭雄獅撲入人叢﹐木
棍兒如同神龍施威﹐滿天飛舞。只片刻間﹐狂叫之聲此起彼落。
街中一陣大亂﹐人群狼奔豕突﹐紛紛走避﹐店門一一關上了。
蘭州陷入混亂中﹐官軍出動了﹐肅王府的衛騎集合了﹐知州衙門鑼聲響起了。
山海之王擊倒了所有的人﹐他下手不重﹐讓他們叫號﹐他自己大踏步走向南大
街﹐直奔祟文門。
蘭州城城小衙門大﹐東西寬僅里半左右﹐南北更小﹐僅一里零二十二丈﹐周圍
合計不過六里多些兒﹐即使算上了外廓﹐也不過十四里多點兒。而肅王府的殿宇宮
室﹐加上朝房和東西後三座花園﹐卻占了內城的三分之二。想想看﹐真正的市區還
有多大。
也難怪﹐這兒是西北的軍事重鎮﹐對商業的寄望不大﹐凡是未歸化在案的少數
民族﹐是不許進入內城的。城高壘深﹐兵比民多﹐這就是那時的蘭州。
山海之王大踏步而行﹐速度並不快﹐他不在乎。而“蘭州城內來了個自稱山海
之王的野人”的消息﹐早已傳遍了蘭州城。四面八方的軍馬捕役﹐全往他這兒匯聚
。
風翔老店東魯二哥﹐頓足叫道﹕“不好?這事鬧大了。收拾家伙﹐我得替他盡
力。”
他展開飛毛腿﹐奮身猛追。繞過了肅王府方南抄出﹐追上了。他欺近身邊。輕
聲說道﹕“兄弟﹐你會高來高去?”
山海之王見是他﹐並不停步﹐說道﹕“不太會。”
“那就快逃。老天﹐你慢吞吞地等死嗎?”
“胡說﹗誰等死﹖”
“不等死等什麼?等會見鐵騎追到﹐箭如飛蝗﹐即使會高來高去也走不脫﹐死
路一條。”
“不打緊。”
“快走吧﹗犯不著哩。”
“你走﹐免得連累你。”
“唉﹗你這人真是無可救藥。記住﹕留得命在﹐我在皋藍山等你。”說完﹐匆
匆便走。
“且慢﹐皋藍山我不認識。”
“這樣吧﹐城南兩里是五泉山﹐好找﹐咱們那兒見。”
“相見時間﹖”
“明日正午。”
“好﹐我准到。”
“珍重﹗你最好躲上一躲。”
“明日正午見﹐我用不著躲。”說完﹐大步便踏走。
將近祟文門﹐身後腳聲如雷。街市死寂﹐城門已閉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山海之王不在乎官兵﹐這些人無奈他何﹔在深山大澤洪荒絕谷之中﹐大群的洪
荒異獸他還毫無所懼﹐人更不可怕。南州市的人﹐沒有一個人及得上一頭猛虎﹐怕
什麼?
正走間﹐後面蹄聲如雷﹐他回頭一看﹐道﹕“喝﹗好神氣的馬隊﹐那些人為何
穿著那沉重的鐵衣?唔﹐槍倒是好槍。”
他扭頭趕路﹐置之不理。前面﹐高聳著祟文門﹐城門已閉上了﹐千斤閘亦已放
下。城牆高有六丈余﹐城樓有兩層﹐高入雲霄﹐真夠神氣。
城樓上﹐排列著三重身穿鴛鴦戰襖的官軍﹐第一列是刀手﹐第二列是校刀手﹐
第三列是金槍手。
兩側城牆上﹐在牆後也伏著不少弩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城門兩側﹐石階上同樣排列官軍﹐嚴陣以待。
前後接敵﹐看了他們的陣容﹐山海之王心中暗凜﹐但仍向前走。
後面馬隊已到﹐來的肅王府的鐵術騎﹐盔甲齊全﹐懸弓挾盾﹐手中八尺長槊閃
閃生光﹐疾沖而來。
最先那位將爺﹐騎著一匹烏雲蓋雪異種名駒﹐狂風似的追到。
距城門還有二三十丈﹐山海之王站住了。
馬群也到了﹐相距十來丈也勒住了戰馬。
將爺單人獨馬疾沖而來﹐在山海之王前面五六丈勒住坐騎﹐橫槍按盾大喝道﹕
“你是自稱山海之王的人嗎?”
“我本來就是山海之王……”
“叛逆住口﹗你好大的狗膽。”
“怎麼?稱山海之王也犯法?竟叫我叛逆?豈有此理。”
“有話到王爺前再訴說﹐跪下就縛。”
“是西南那位陽三爺授意你們的嗎?”山海之王冷笑問。
“住口﹐你拒捕呢﹐抑或就縛?”
“叫你們的王爺來﹐也許有個商量。”
“叛逆該死﹐”將爺大吼﹐挾馬向前沖來﹐長槊前伸﹐光閃閃的槍尖帶著一套
紅纓兒﹐刺向山海之王胸前。
山海之王一聲長嘯﹐左手一抄﹐長槊到手﹐連勁一拉﹐將爺坐不住馬鞍﹐飛躍
馬下。“砰”一聲﹐將爺成了滾地葫蘆。烏雲蓋雪一聲嘶鳴﹐向側一沖。
後面馬隊蹄聲雷動﹐鐵術士吶喊著沖到。
街道不太寬﹐第一列沖到的只有八匹馬﹐狂風暴雨似的奔到﹐八支長槊破空刺
來。
山海之王一不做二不休﹐丟掉奪來的長槊﹐人如閃電﹐木棍兒發似驚雷﹐從槍
尖叢中鑽入。
人吼﹐馬嘶﹐鐵甲沉重地撲到﹐馬兒奔騰﹐四十匹鐵騎互相撞擊﹐馬踏在人身
上﹔人發出痛苦的號叫。
大街轉動不靈﹐鐵騎毫無用處﹐反而敗得不可收拾﹐割雞用牛刀﹐便宜了山海
之王。
在大亂中﹐一道灰影沖天而起﹐躍登右面平房﹐站在屋頂上仰天狂笑。
“哈哈哈……”笑聲如殷殷巨雷﹐笑完說道﹕“你們太不講理﹐山海之王不和
你們一般見識﹐這次不殺你們﹐下次不饒。”
城樓上一個將爺突然將令旗一舉﹐畫角長鳴﹐弦聲狂震中﹐箭如蝗飛而至。
山海之王一聲長笑﹐隱伏在瓦背上﹐只一閃即不見﹐誰也沒弄清楚他躲到那兒
去了。
遠處肅王府﹐沖出三匹渾身火赤的神駒﹐馬上騎士最先一騎是個留有五繕長須
的中年人﹐身穿掩心短甲﹐佩劍掛囊﹐英氣勃勃﹐臉貌威猛。
後兩騎是兩個少年郎﹐一位年約二十余﹐一位只有十七八﹐眉清目秀﹐儀表非
凡。兩人皆身穿綠底團花箭衣﹐腰懸寶劍﹐身材壯實﹐定然是練家子。
三匹赤駒之後﹐是八名搶眼的人物。兩名兇猛的高大喇嘛﹐兩名身穿大紅道袍
的中年老道﹐兩個身穿直掇白發如銀的老人﹐兩個身穿青色勁裝的壯年大漢。
八個人展開奇快的輕功﹐緊隨馬後奔向祟文山。遠遠地﹐已看到馬隊混亂的慘
象了。
一名大喇嘛突然大聲說道﹕“王爺﹐老衲先走一步。”
“諸位請先走。”先頭馬上的肅王答。
八個人身形突然加快﹐幾若星飛電射﹐超越了三匹神駒﹐向斗場激射﹐輕功之
迅疾﹐駭人聽聞。
八個人全力展開輕功﹐不片刻便優劣立判﹐兩壯年大漢落後丈余﹐兩老道也落
後八尺﹐只有兩個白發老人﹐與兩名喇嘛並駕齊驅﹐且有向前超越之象。
山海之王也看到遠處街心有絕頂高手趕來﹐看了他們淡淡的身形﹐便知道今天
遇上勁敵了﹐在城中被圍﹐不易施展﹐而且多傷無辜﹐也不是他所願為之事。真要
打﹐且到城外去再說。
想到這兒﹐他長嘯一聲。身形暴起﹐象一頭大鷹﹐飛越百十尺屋頂﹐直射城根
﹐雙足一點地﹐人已凌空直上六丈高的城牆。
他這迅捷無比的身法﹐把城上的官兵全嚇傻了﹐沒有他們瞄准發射的機會﹐都
以為是大白天鬼魅出現呢﹕山海之王上了右側城牆﹐在牆後的人方驚得突然蘇醒﹐
附近的十數名刀手和弩手﹐扔了弩挺刀而上﹐齊聲吶喊﹐要拼老命了。
山海之王不想傷人﹐他也知道這些官兵們都是上命所差﹐身不由己﹐何必傷害
他們呢?木棍兒左點右拂﹐鋼刀觸棍即飛﹐沖開一條去路﹐在震天長嘯聲中﹐越城
而去。
邊塞要地﹐城外不許店住﹐下面沒有居民﹐城上射出一陣箭雨﹐送他奔向五泉
山。
五泉山是臬南山迤西的一個小山﹐至此而瀕臨黃河﹐這座山也叫龍尾山。因為
山上有五個怪泉﹐相傳是漢大將軍霍去病征匈奴﹐行軍至此缺水﹐霍將軍以鞭擊地
﹐泉水湧出。泉有五處﹐三處在半山腰﹐一在東洞一在西洞﹐以東面的蒙泉和西洞
的惠泉為最好。
城依山而築﹐山腳又伸向城根﹐山峰距城亦過兩里﹔站在山上﹐可以看到四里
外的泉和更遠的主山白色馬寒山﹔後面的紅山倒不易見﹐夜雨儼然如在目前。
他一口氣掠上半山﹐站在甘露泉旁仰天長笑﹐大聲說﹕“我是山海之王﹐你們
上。”
山下﹐八條人影來勢如星跳棋擲﹐逐漸追到。
城門大開﹐肅王和兩位少年人一馬當先﹐後面是王府一百二十名新趕到的鐵術
騎﹐更有三百名步軍﹐在山下列陣。
肅王率領鐵術騎沖到山下﹐命鐵術列馬陣﹐自己率領兩少年和四名護術﹐七匹
馬順小徑向上狂奔。
山海之王放下了包裹﹐單手持棍﹐站在泉亭上處稍為平坦的草地上。兩側﹐是
青蔥的密林﹔正面﹐是登山小道。他象是護法金剛﹐屹立如山﹐木棍斜指﹐臉上掛
著那奇特的笑容。
八個人先後到達﹐剛好八方合圍﹐把山海之王圍住﹐專等他那肅王駕到。
八人看了山海之王那冷靜無慎﹐點塵不驚﹐屹立如同化石的神情﹐全部心中暗
驚﹐神情肅穆﹐也暗地喝采。
英雄惜英雄﹐八個人泛起了崇敬之念。
正面的小徑兩旁﹐是兩個紅衣喇嘛﹐他們的禪杖緩緩舉起了。
左側﹐兩名老道手按劍把﹐長劍徐徐出鞘﹐神情肅穆。
右面﹐兩位壯年大漢緩緩拔出八卦金刀﹐目閃神光﹐臉上每一顆細胞都凍結了
。
後面是功力最高的兩個白發老人﹐他們一個手持著烏光光的鳩首杖﹐一個手上
是一把光華如電的寶劍﹐微發龍吟﹐迎風嘯鳴。
八個人誰也沒做聲。山海之王也象個啞巴﹐只有山下的急促蹄聲﹐打破四周的
沉寂。
九個人默默相對﹐空氣也似乎凝結了。
持鳩首杖的白發老人﹐距泉亭附近﹐亭中石案上﹐放著山海之王的破爛包裹。
他悄悄的斜移兩步﹐毫無聲響﹐徐徐伸出鴻首杖﹐想挑起包裹。
手剛伸出一半﹐摸地傳來山海之王的沉喝﹕“別動我的包裹。”
老人一怔﹐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轉首一看﹐山海之王那巨大的背影﹐並未
移動﹐自己的功力可說已登峰造極﹐如此輕靈的舉動﹐仍被對方發覺﹐而且他並未
回身﹐相距五六丈外﹐這似乎是不可能之事哩﹐稍停﹐他盯視山海之王的背影﹐鳩
首杖再次徐徐伸出。
他心中在暗忖﹕“我不相信你也竟會具有天視地聽之術。”
不信也得信﹐手伸出一半﹐山海之王的語音又傳到﹕“老頭兒﹐我叫你別動我
的包裹。”
老人這才嚇了一大跳。另七人也臉上變了顏色。
老人心中一發狠﹐突然左手疾動﹐鳩首杖已行將挑到包裹﹐快如電光石火。
摸地里﹐眼見山海之王鬼魅似的身形半轉﹐快得肉眼難辨﹐一截褐色談影電閃
而來的襲向老人胸前。
老人如果想斗氣挑起包裹﹐他自己將傷在褐影下﹐這虧老本的買賣不做也罷﹐
猛地一錯肩﹐鳩首杖急揮﹐真力倏吐﹐斜截褐影。
“啪”一聲暴響﹐截住了﹐褐影斜飛﹐跌落丈外。但飛行的方向並非是擊走的
方向﹐錯了一個小角度﹔這証明了他這一杖﹐並未能完全控住褐影。
他自己感到一陣奇猛的反震力﹐由鳩首杖傳到肩上﹐不由自主向後一晃﹐馬步
幾乎浮動。
褐影靜靜地躺在草地上﹐竟然是山海之王木棍的上端五寸﹐是用指力硬生生截
下來的﹐緬鐵合金打造的鳩首杖﹐競不能將一段木頭擊碎﹐怪哉﹐老人倒抽了一口
冷氣﹐臉上變色。
山海之王仍是那半轉姿態﹐向他兇狠地說﹕“老頭兒﹐你再動我的包裹﹐休怪
我心狠手辣。”說完﹐倏然轉身。
左面喇嘛僧忍不住了﹐橫杖大喝道﹕“小伙子﹐姓什麼?你知道你在對誰撒野
﹖”
“我﹐山海之王。誰管你們是誰?哼﹗”
“小輩﹐你狂吧﹐等會兒你粉身碎骨。”
“和尚﹐粉身碎骨應該是你。”
大喇嘛一聲怒吼﹐沖進兩步。
山海之王冷然一笑﹐木棍尖徐揚。
“匝哈大師請稍待。”快到斗場的肅王在馬上叫。
匝哈喇嘛只好後退﹐切齒道﹕“小輩﹐等會兒咱們算。”
“和尚﹐我等著。”
馬飛躍而來﹐馬未剎蹄人已凌空而下﹔別以為肅王是個世襲王爺﹐定然是個只
會魚肉百姓的干蟲﹐象其它藩王一樣﹐除了女人金珠以外不辨禾菲﹐這位王爺不同
﹐不然就不是會威鎮西北。
兩個小後生騎術也夠俊﹐象兩朵綠雲﹐悠然而降﹐輕靈飄逸落地點塵不驚。
“好俊的騎術﹗”山海之王笑著叫。
肅王踏人斗場﹐兩個喇嘛雙裹一靠﹐左右護翼。他揮手叫他們退﹐向山海之王
點頭笑道﹕“過獎過獎。你﹐一根木棍退五十鐵騎﹐飛騰電掠飛越六丈城牆﹐視箭
雨如無物﹐值得喝采。”
四名護衛也到了﹐伴著兩位少年人隨肅王前行。
匝哈大師急道﹕“王爺﹐請勿輕身涉險﹐這狂徒功力奇高……”
肅王含笑搖手﹐道﹕“他不是糊塗人﹐別擔心。”
山海之王笑笑﹐點頭道﹕“我當然不糊塗﹐你是肅王爺?”
“狂徒無禮﹐罪該萬死﹐”一名護衛怒叫﹐拔劍便待招沖出。
肅王一揮﹐護衛後退﹐他在山海之王前丈余站住﹐虎目打量他半晌﹐點頭道﹕
“你說對了。你是山海之王?”
“你也說對了。”
“貴姓?”
“無名無姓。”
“壯士﹐本蕃以至誠相詢。”
“王爺明鑒﹐草民生長山野﹐身世不明﹐確是無名無姓。”
“哦﹐壯士在哪兒得意?”
“談不上得意﹐我生長在庫庫淖爾山之間。
肅王臉色一變﹐道﹕“你是仙海人屠容老威的爪牙?”
山海之王大笑道﹕“仙海人屠已亡命兩年了﹐目前仙海已是世外桃源。”
“怎麼?他已亡命兩年了?”
“是的﹐我把他們全趕走了﹐並感化沿海十余種化外蕃民﹐平安相處永不紛爭
﹐所以他們叫我山海之王。王爺不怪罪我狂妄嗎?”
肅王豪放地大笑﹐道﹕“壯士傲嘯山海﹐足以配稱此號。本蕃部將報稱﹐說壯
士在本城作亂﹐可有此事?”
山海之王臉色一沉﹐道﹕“草民久居山海﹐偶動游興至中原一游﹐以觀中原風
物﹐原不知中原規矩﹐在鳳翔老店付不出酒資﹐怎算得作亂?哼﹐倒是在橋北傷了
關西陽三爺的駱駝﹐陽三爺帶人在大街行兇﹐草民豈能束手就擒?如果說這也算得
作亂﹐王爺瞧著辦就是。不過草民得先聲明﹐憑你們這些人……”他用木棍向四周
一指﹐冷笑道﹕“哼?再加一倍也不行﹐我要走就走﹐要留就留。”
他說得太狂妄﹐八個人加上四護衛﹐全都勃然大怒﹐不約而同跨進了兩步。
肅王轉身向一名護衛耳語半晌﹐臉色漸變。
護衛行禮倒退﹐道﹕“卑職定能辦到。稟王爺﹐如果老狗膽敢拒捕﹐卑職可否
就地格殺?”
“由你全權處理﹐不過我倒想看看他背後撐腰的人。”
“是﹐王爺。卑職即行前往。”說完行禮倒退﹐在三丈外轉身飛身上馬﹐向山
下奔去。
最小那位少年突然發話道﹕“稟父王……”
“胡叫甚?”肅王輕叱。
“爹﹐那老狗的底細孩兒知道。”
“不許多嘴﹐回去再說。”又向山海之王道﹕“壯士豪氣可佳。
本蕃已知概況﹐不怪你。”
“謝謝王爺。”
肅王附耳匝哈大師低語。和尚不住點頭﹐突用傳音入密之術傳向一旁的紅衣老
道﹔老道又傳向同伴。
八人全都點頭。肅王向山海之王笑道﹕“壯士﹐本蕃有一事相商﹐望能見允。
”
“王爺請說”
“壯士請看﹐這八位武林前輩英雄﹐乃是本藩師事貴賓。壯士可敢與八位前輩
印証一二?”
山海之王豪放地笑道﹕“草民敢不如命?”
“諸位點到為止﹐本藩將置酒為諸位把樽聯歡。”一說完﹐退在一旁﹐對一名
護衛說﹕“退兵﹐”
護衛行禮退下﹐向山下大喝道﹕“王爺有令﹐各軍各回營地。”
山下響起高亢的傳令聲﹐兵馬如潮水般退人城中。
山海之王植棍於地﹐抱拳向四周行禮﹐亮聲道﹕“在下放肆﹐請教諸位高名大
姓。”
八個人先後回禮﹐道﹕“蘭州莊嚴禪寺寄座僧人匝哈活佛。”
“肅州金佛寺主持哲丹活佛。”
“東昆侖天尊殿壇主天泰道人。”
“東昆侖天尊殿護壇法師天宗道人。”
“華山蒼龍嶺蒼龍二老﹐我﹐老大一杖追魂侯如山。”
“我﹐老二雷電神劍侯如岳。”
“陝西鎮川堡弓氏雙英﹐我叫八卦刀弓龍。”
“我是老二伏虎刀弓彪。”
山海之王拔起木棍﹐道﹕“在下身世不明﹐姓名無可奉告﹐抱歉!”
“壯士﹐你就叫山海之王﹐可以山為姓﹐以海為名。”肅王亮聲蛟。
“王爺不嫌冒瀆?”山海之王問。
“稱王山海﹐無傷大雅。”
“謝謝王爺。諸位前輩請上﹐在下恭候賜教。”
八個人自看了山海之王﹐以棍節襲擊一枚追魂侯如山的狠猛手法後﹐大概有自
知之明﹐單打獨斗絕不是他的敵手﹐只好不顧身份八人同出。
八人中﹐兩個喇嘛為人殘忍﹐他們可不管什麼點到為止的規矩﹐志在必得。
蒼龍二老根本不是好東西﹐尤其是一杖追魂侯如山﹐接了山海之王一節木棍﹐
無形中已輸了一著﹔他活了兩甲子年紀﹐外表平和易近﹐骨子里陰狠毒辣──他的
來龍去脈下文自有交待──把山海之王恨之入骨﹐怎肯干休?他存下歹毒之念﹐也
必欲置對方於死地而甘心。
山海之王自然不知他們心中的毒意﹐運起神奇的護身神功﹐單手持棍﹐嚴陣以
待。八個人各運神功﹐步步追迫核心﹐劍發龍吟馬嘯懾人心魄﹐撣杖振鳴﹔他們都
有數十年的修為﹐山海之王面臨考驗。
兩個喇嘛首先發難﹐一聲怒吼﹐禪杖劈面便點。
昆侖二道向上騰躍﹐將向下落﹐突又兩面折向而分﹐劍如神龍﹐反穿而下。好
精深的龍騰大九式身法﹐昆侖的舉世無雙絕學。
一對八卦刀恍若旋風貼地﹐飛卷下盤。
蒼龍二老一杖一劍﹐都是三尺長﹐但一重一輕﹐略緩半分方突起發難﹐烏光如
電﹐劍化萬道寒芒﹐風雷俱起﹐攻到腰背附近。
山海之王一聲長嘯﹐山岳撼動﹐木棍化腐朽為神奇﹐象是根百煉精鋼行者棒﹐
硬來硬接﹐夷然無惟。他的腳下有鬼﹐亂扔亂晃不成章法﹐似進實退﹐不左不右﹐
在刀劍的空隙中穿行﹐在杖劍間游走﹐一閃即沒﹐宛若鬼魅幻形﹐捉摸不定﹐這種
步法真有鬼﹗兵刃狂嘯﹐罡風撕聲刺耳﹐令人毛發直豎﹔勁道相接時﹐乍雷怒響﹐
令人心中抨然﹐呼吸急促﹐血為之湧。
八個人各展絕學﹐人影難辨﹐即使是四個佛道高手的紅衣極為搶眼﹐也不易看
清他們的身影。
圈子愈拉愈大﹐愈大對山海之王愈有利﹔十丈內草帽塵飛﹐罡風觸膚欲裂。
肅王與兩少年﹐還有三名護衛﹐手心泌汗逐步後退﹐額上大汗涔涔﹐肅王搖頭
道﹕“這才是武林罕見的拼斗﹐這才是舉世無匹的曠世奇才。孩子們﹐你們下一甲
子苦功﹐也難望山海之王的項背。你們﹐唉﹐還是飽讀兵書﹐打熬筋骨准備沖鋒陷
陣立功異域吧﹐武學一事﹐深如瀚海﹐百年修為﹐只能游俠江湖﹐與草木同腐﹐何
苦來哉?”
“爹﹐孩兒想﹐多學些奇技異能﹐豈不對橫槍躍馬有用?”小的一個說。
另一個幽幽地道﹕“爹﹐孩兒想﹐傲嘯山河游俠天下﹐也算不虛此生。今後瑜
弟可以專攻兵書戰策﹐孩兒則志在豪俠﹐求爹爹恩允。”
“不可﹐你是未來的肅王﹐豈能游俠天下?”
“哥哥﹐爹的話你該聽﹐我願游俠天下﹐助哥哥鞏固西疆。”
從此﹐兄弟倆各展其所學。直至明末流寇攻人蘭州﹐肅王全家殉難﹐但另一房
子孫竟能保全。滿清入主之時﹐他進入中原﹐干了一檔驚天動地的事業﹐成了中原
反抗異族的幫會領袖。
斗場中﹐形勢漸變﹐身形逐漸緩慢了。經過將近半個時辰的拼搏﹐真力消耗大
半﹐怎能不慢?
“諸位可以停手了﹐端的是棋逢敵手。”肅王叫。
但誰也不聽他的﹐仍然瘋狂進撲﹐欲罷不能。
山海之王渾身大汗﹐濕透衣褲﹐但呼吸仍正常﹐俊目中神采依舊。
八個人的衣衫﹐皆可以絞出水來﹐功力最深厚的蒼龍二老﹐臉上已泛上了蒼白
色。
山海之王面對八名字內高手﹐按理他絕不會拖這麼久﹐至少也該擊倒了兩三個
人﹐難在他不能傷人﹐點到即止嘛﹗但以一敵八﹐“點到”未免太難了﹐登峰造極
的高手過招﹐如不用文比﹐勢將有人受傷﹐舉手投足皆危機重重。肅王到底不是江
湖人﹐沒經過刀山劍海﹐貿然叫他們用兵刃過招﹐八個高手占便宜﹐傻直的山海之
王卻苦不堪言。
正酣斗間﹐昆侖天泰道人看破好機﹐從後疾沖而上﹐長劍上伸攻向腦後五枕﹐
半途撤招﹔“唰”一聲身形左旋﹐接上八封刀讓出的空隙﹐長劍猛掃。
山海之王腦後似乎長了眼﹐驀地上體右傾﹐左足一轉﹐木棍隨身反掃﹐“錚”
一聲脆響﹐擊中劍脊﹐人已反欺到老道身後﹐恰好閃過匝哈活佛一記“毒龍出洞”
。
八卦刀剛脫出圈子﹐他的位置已被天泰道人接替﹐正待轉變方位﹐突見天泰道
人身後已露出空門﹔他大喝一聲﹐柴金刀一招“狂瘋掃葉”反揮而出﹐截向山海之
王脛骨。
他奮身救人﹐應變夠快﹐可是眼前人影忽杳﹐右肩頭褐影懊現﹐暗勁壓體﹐他
不暇思索﹐本能的身軀左閃﹐旋身抽刀上招。
“嗤”一聲響﹐木棍尖迅疾絕倫地掠過他的肩外側﹐擦衣而過﹐暗勁迫散他的
護身真氣﹐肌膚若裂﹐外衣被奇猛的暗勁﹐迫碎了一道大縫﹐雖未受傷﹐已驚出了
一身冷汗。
他一躍而出﹐大叫道﹕“我輸了了﹐心服口服。”
對面“錚”一聲劍吟﹐木棍擦過天宗老道的劍勢﹐在他的右肘彎一觸即退﹐好
險?
“貧道認輸﹐少陪。”天宗也退出了。
這一瞬間﹐匝哈活佛乘機連攻三杖﹐將山海之王迫退五步﹐杖在他左肩後和右
脅旁兩寸划過﹐未沾衣袂﹐可惜﹗山海之王應付著雷電神劍侯如岳的五劍狂攻﹐老
家伙這把劍乃是無價至寶﹐他不敢太過冒險﹐致令後面的匝哈活佛進攻了三招﹐險
些失手。他心中一發狠﹐驀地騰空而起﹐躲過了襲到下盤的伏虎刀和鳩首杖。
天泰老道也恰好騰身撲到﹐長劍來勢如電。
“當”一聲響﹐山海之王半空中大旋身﹐木棍擊中劍脊﹐劍向左一茁﹐木棍乘
機突進﹐點到老道臉前﹐好快﹕老道百忙中吸腹仰身﹐“嗤”一聲劍氣嘯鳴﹐木棍
尖探過老道右外肩﹐把老道可反震外力的護體罡氣﹐迫得四散而逸﹐不但沒將棍尖
展開﹐反而真氣一窒﹐墜下地來﹐出了一身冷汗。
“我輸了。”他說﹐向後疾退。
同一瞬間﹐山海之王已陷入危局﹐他向旁一落﹐棍尖下點﹐撲一聲擊中伏虎刀
弓彪的右足後跟﹐把靴打落﹐而兩名喇嘛的禪杖已一左一右攻到。
侯如岳的神劍挾風雷而到﹐點向下陰。侯如山的鳩首杖一招“寒潭映月”﹐由
下至上猛破他的頂門。
四下里都快﹐快得無法躲閃。山海之王身形本是斜掠而下﹐頭下腳上﹐想半空
出招確是困難﹐連躲閃也力不從心﹐全都驚叫出聲。
山海之王人急智生﹐猛地左掌向下疾吐﹐人向上疾升﹐在間不容發中脫出重圍
。
人再向下沉﹐木棍一揮﹐“呼”一聲擦過匝哈活佛的左小臂﹐大袖斷裂加如刀
削。身形下挫的剎那間﹐左手食中兩指在一杖追魂侯如山的脊心上捺下﹐向下一滑
﹐如果真正拼命﹐老家伙脊骨立成廢物。
所有的人身形都快﹐不易看清﹐按理他們心中有數﹐應該光明磊落地退出才是
。可是他們不但沒退出﹐反而更兇狠地狂攻不已。
山海之王心中起火﹐猛地一聲長嘯﹐體內奇異神功突然勃發﹐從左掌右棍中發
出。
“打﹐”他嘯聲大吼﹐身形急旋﹐象一道兇猛的龍卷風﹐從右至左卷了兩匝。
這有點象昆侖的“旋龍遁影”﹐也有點象“鴻鈞三旋”。
棍旋正東﹐“砰”一聲擊中哲丹活佛的杖尾﹐紅影斜飛﹐和尚直沖出右後方丈
余之遙方定下身軀。
同一瞬間﹐掃中南面雷電神劍的頭髻﹐發結立散﹐白發飄飄。
他手中的劍﹐被一道炙熱如焚的潛勁﹐震得向上脫手欲飛。
眨眼間﹐淡淡褐影卷向侯如山身前。他挫身出杖﹐側面運足神功向上一跳﹐身
軀前俯的剎那間﹐一只不知自哪來的大手﹐已經到了他的右掌背上﹐只覺右手一麻
。
他仍不死心﹐左掌向掌背上的手劈去。
“叭”一聲響﹐擊中一閃而至的木棍﹐他自己被奇大的反層力震得向後平射四
尺﹐掌背仍覺冷氣澈骨。
“撲﹗”“啪啪……”一連串暴響﹐山海之王與匝哈活佛硬拼了四棍﹔匝哈的
禪杖成弧形﹐共退了五步。地下﹐留了他五個三寸深的巨大履痕。他臉色蒼白﹐大
汗如雨。
山海之王身形突然飛起﹐落入他激斗前所站之處。渾身無一處干痕﹐呼吸極為
深長﹐臉上賂現蒼白﹐俊目中異彩已斂。
“算了﹐在下輸了。”他冷冷地說﹐略一閉目﹐用心法引氣歸元。這一生中﹐
可能這是他最艱巨的苦斗﹐不能傷人﹐而對方卻又下手不留情﹐著著要取他性命﹐
想得到他的處境確是可怕。外行的肅王﹐險些坑了他。
山下城牆之上﹐人山人海﹐遠遠地向這兒眺望﹐人的五官隱約可辨。其中有鳳
翔老店的東主魯二哥。
九個人雖未至力盡地步﹐但已到了氣血難聚之境了。炎陽靜靜地高照﹐九個人
象泥塑木雕一般﹐各據一方坐下行功調息。只有一個人是站著的﹐那是山海之王。
兩少年是肅王的愛子﹐大的叫昆侖﹐小的昆瑜﹐他們都練有出人頭地的絕學﹐
只是久處深宮﹐金枝玉葉﹐對江湖經驗一竅不通﹐更不知練家子的忌諱﹐老二昆瑜
對山海之王極為心儀﹐自然對他關心﹐他突然掠出﹐掏出羅巾去替他拭汗。他人高
不過六尺﹐伸直手也夠不上山海之王的額角。
他踮起腳尖﹐人倚在山海之王濕淋淋的身上﹐臉呈天真的微笑﹐舉巾去拭山海
之王行將流人目中的兩串汗珠。
幸而他臉上天真的微笑﹐救了他自己一條小命。山海之王正將真氣納人丹田﹐
引向渾身奇經百脈﹔如在其他末修至收發自如登峰造極之人﹐經人觸動後心中一驚
﹐真氣便會走岔或淤塞於經脈中﹐立成廢人。但山海之王已修至五氣朝元之境﹐不
怕真氣走岔﹐可是自衛的本能驅策著他﹐真氣一收﹐便待一掌擊出。
當他在意欲出掌的剎那間﹐雙目倏張﹐首先入目的是世子臉上的天真笑容﹐和
他手上的一方羅巾。
他合上雙目﹐散去功力﹐長吁一口氣﹐不再調息了﹐疲勞就疲勞吧﹗晚上再行
功養神不遲。
這一來﹐他幾乎命喪五泉山﹐飲恨蘭州。
他緩緩活動身軀﹐親熱地拍拍二世子的肩背﹐說道﹕“小老弟﹐謝謝你﹐你的
功力不差哩﹐跟誰學的﹖”
昆瑜向昆侖兩老道和兩個喇嘛一指﹐道﹕“壯士﹐你才是天下第一條好漢。他
們四個都是我的師父。”
“哦﹐很好。請記住﹐下次在別人用真氣導引之術行功調息時﹐千萬不可近身
觸動他。喏﹐你四位師父行將力盡﹐用普通的心法調息並無大用﹐必須用他們絕學
導血歸脈﹐引氣歸元﹐你這時如果觸動他們﹐必將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壯士﹐真有這麼嚴重嗎?你……你怎麼又不怕……”
“小兄弟﹐我不同﹐但我也曾在生死之門徘徊過哩?當他們被人觸動時﹐定不
甘心﹐勢將行雷霆一擊﹐以生命作孤注一擲﹐你說可怕不?”
他牽著世子的手﹐緩步走向肅王﹐道﹕“王爺先前向令郎所說的話﹐草民略知
其情。請問王爺﹐真許世子練武嗎?”
肅王一驚﹐他不相信山海之王在生死一發的激斗中﹐能聽清他對兩子的話語﹐
說道﹕“壯士﹐他們必須文武全才﹐自小便下校場……”
“草民指的是傲嘯山河﹐四海游俠的武技。”
肅王驚得只會點頭。山海之王又道﹕“如果王爺不見疑﹐願為二世子一盡綿薄
﹐替他疏導十二經脈﹐日後定有大成。”
肅王竟然抱拳向他行禮﹐道﹕“多謝壯士成全。”
“小兄弟﹐走﹐”山海之王帶著二世子﹐直趨泉亭﹐命他仰臥在地﹐雙手運轉
如風﹐用推拿八法先替他松筋沖穴﹐最後方用真氣導運術之疏導經脈。
他自己疲勞未復﹐竟又妄以真氣導運術替人疏導經脈﹐真是活該倒霉。
八個人各自行功﹐目不視但耳朵仍管事﹐山海之王和二世子的對話﹐八個人都
聽了個字字入耳。蒼龍二老和兩個喇嘛﹐只恨得真想將山海之王食肉寢皮﹐方消心
頭之恨﹐出這口怨氣。
等他們行功已畢﹐山海之王亦已完事。他微笑將二世子打發走﹐向緩步而來偽
八個人迎去。
昆侖天泰老道呵呵一笑﹐道﹕“施主神勇﹐貧道甘拜下風。普天之下﹐能接得
貧道等八人聯手﹐酣斗半個時辰的人﹐得未曾有。
尤其是蒼龍二老兩位施主﹐在江湖輩份之高﹐藝業之精純﹐不作第二人想﹐竟
也勝不了施主。”
山海之王虛謙的說﹕“道長謬贊﹐在下實感汗顏﹐時才狂妄﹐諸位請見諒。”
八卦刀接口道﹕“弓某無能﹐幸有二老與二位活佛替大家撐腰﹐不然早垮了。
二位老前輩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想當年﹐華山五霸稱雄關中﹐玉笛追魂符敏與
神醫藥太岳兩個匹夫﹐自命正道英雄﹐專程赴蒼龍嶺生事。老前輩略施小技﹐便將
他們嚇跑了。
老前輩在西陲隱修四十年﹐功力更為精純。”八卦刀已看出蒼龍二老心中不悅
﹐所以用話捧他。
豈知他不捧倒好﹐這一捧﹐老鬼更把山海之王恨死了。
雷電神劍侯如山陰陰一笑﹐說道﹕“老夫真的老了﹐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們都
老了﹐四十年久遠中原﹐中原果然大不如前﹔長江後浪推前浪﹐中原的人才比當年
定然更為濟濟啦﹗我該走一趟華山﹐看看我那五個不成才的門人﹐看他們是否替我
爭口氣?”
天宗老道冷冷一笑﹐道﹕“施主永不會看到令徒了。”
“道長怎講?”一杖追魂厲聲問。
“令徒已死將近四年。”
“五人全死了?”
“是的﹐五人全死了。”
“道長知道內情?”
“略有風聞。”雷電神劍大叫一聲﹐搶前急問﹕“道長﹐能見告嗎?”
“施主可知武林三傑?”
“是辛天龍三個匹夫?”
“是的﹐老三忘我山人的孫女兒﹐叫九天玉鳳周如黛﹐她大鬧華山﹐將令徒全
殺了。”
“真的?”
“千真萬確。咦﹗山海之王﹐你怎麼了?”
他們在談論往事﹐當“武林三傑”四字一出﹐山海之王突覺耳中嗡然一聲﹐渾
身如受震撼。“九天玉鳳周如黛”六字一響﹐他只覺渾身如中電殛﹐腦子里沒來由
地一陣迷亂﹐似乎有人用一根鐵棍﹐在腦子里舞動﹐為什麼﹐他不知道。
他閉目甩頭﹐想甩掉那陣迷亂﹐但甩不掉。他用手狠抹臉面﹐抹不掉。他喃喃
自語﹐語聲只有他自己可以聽到。
“我為什麼會如此迷亂﹐為什麼﹐為什麼?”
他找不出答案﹐額上直冒汗﹐恍恍惚惚﹐渾身不自在﹔他象是病了。
眾人的目光﹐全向他注視﹐天宗老道的視線﹐一直沒離開他的臉面﹐向他發問
。
他神智一清﹐苦笑道﹕“也許我脫力了﹐多承道長關注。”
天宗老道踏進一步﹐目稍瞬的道﹕“施主這一對神目﹐貧道眼熟得緊?”
山海之王一怔﹐訝然問道﹕“咦﹗在下生長深山邊荒﹐道長怎說眼熟?”
“是的﹐確是眼熟﹐如果施主身材稍矮些﹐唇末長須﹐貧道真會誤認你是另一
個人。”
“願聞其詳。”
“三年前﹐武林中崛起一位少年英雄﹐姓華名逸雲﹐綽號神劍伽藍……施主怎
麼了?”
山海之王腦中的迷亂又來了﹐目光茫然﹐額上冒汗﹐用手猛抹臉面﹐巨大的手
掌有點顫抖﹐口中喃喃自語﹐只見口動而不聞聲﹐老道一叫﹐他又清醒了﹐道﹕“
沒什麼﹐只是……只是有點暈眩。道長說完了嗎?”
蒼龍二老似乎對他很關心﹐慢慢走近他身邊﹐兩個喇嘛也臉上現出關心神色﹐
也向前走近。
天宗老道並未留意﹐續往下說道﹕“這人在江湖聲望鵲起﹐功力駭人聽聞﹐出
道為期極短﹐如慧星橫空﹐光芒固盛﹐消失亦快﹔三年前一舉掃蕩太白山莊﹐他亦
在那時喪身火海之中。華逸雲的一雙神目﹐與施主極為相似。”
“道長可曾見過逸雲?”山海之王問。
“是的。太白山莊盛會﹐武林佛道五派門人全到了﹐貧道亦與敝派掌門參與﹐
親見華逸雲大發神威﹐雙劍天下無敵﹔也親見他發瘋﹐投入火海之中﹐屍骨化灰。
如果貧道不是親見﹔真認為施主這雙神目﹐就是華逸雲本人出現哩﹐施主可曾聽說
過華逸雲其人?武林中無人不知哩?”
山海之王苦笑道﹕“在下離開叢山峻嶺毒蛇猛獸僅有三天﹐初次蒞臨中原﹐想
不到中原卻無我果腹之地﹐以至鬧得不可收拾。”
八卦刀弓龍大笑道﹕“老弟﹐這兒不是中原﹐距中原遠著哩﹗要是怕沒有果腹
之地﹐何不隨我走走?我兄弟這次出山﹐到蘭州訪友﹐豈知好友早已行腳不明﹐正
欲前往中原一走。老弟﹐怎樣?”
一杖追魂冷笑道﹕“這位老弟如再在中原闖禍﹐你擔當得起﹖誰象肅王爺這般
好客和大量﹖算啦﹗老弟。宗道長﹐老朽的事尚未說完哩﹐那九天玉鳳現在何處?
武林三傑三個老匹夫呢?”
天宗老道說﹕“他們都歸隱了﹐誰也不知他們的下落。九天玉鳳是華逸雲的未
亡人﹐可憐﹗她守的是望門寡﹐是在火場外舉行的婚禮﹐這一輩子夠她受了。”
“老夫會找到她的﹔還有三個老匹夫。”一杖追魂切齒叫。
這時﹐十余匹駿馬已到了﹐遠外的肅王叫﹕“天色不早﹐坐騎已備﹐請諸位上
馬。”
眾人含笑轉身﹐向馬匹嘶鳴處走去。蒼龍二老伴在山海之王左側﹐兩喇嘛在右
﹐山海之王成了第一主客。
誰也沒留意身邊的神色﹐誰想到身旁會有人暗懷毒念?這些都是武林一流高手
﹐平時無冤無仇﹐印証失手也是極為平常之事﹐事後大家仍是朋友﹔即使扳回臉面
﹐也是日後之事嘛﹐剛走了兩步﹐一杖追魂突向山海之王道﹕“老弟﹐今後打算如
何﹖肅王爺為人豪爽好客﹐凡是江湖具有奇技異能之人﹐皆會受到盛意款待。老弟
是否想在肅王府逗留?也許世子會拜你為師呢!”
山海之王淡淡一笑﹐拭掉額上冷汗﹐道﹕“我是山野人﹐不會逗留在肅王府。
也許﹐我會到中原走走﹐碰碰運氣。”
“老弟﹐你不習慣塵世生涯﹐還是不去的好。”
“我會去的。”
“好自為之﹐老弟。”老家伙大聲說﹐一面用手拍拍山海之王的左肩﹐象在鼓
勵他。手向下徐滑﹐道﹕“不過﹐還是不去的好﹐中原遍地荊棘﹐人心不古……”
這剎那間﹐右面匝哈活佛呵呵一笑﹐大手也輕拍山海之王的右肩﹐打斷老鬼的
話﹐道﹕“是的﹐檀越﹐這年頭人心不古……”
山海之王還有些迷亂﹐並未注意他們的神色﹐更未看到他們眼光﹐突然閃過一
絲兇狠狠的閃光。
驀地里﹐兩只大手在放下的瞬間﹐一杖追魂的手突然變黑﹐匝哈活佛的手突然
變紅﹐立時漲大。密宗大印掌﹐必須先行運功﹐倉卒間不可能應用﹔可見這家伙更
有准備﹐功力也練至化境了。
雙掌閃電似貼著山海之王脊心﹐向前一登。
“哈哈哈……”他們同時發出狂笑。
蒼龍二老為人陰險惡毒﹐兩個喇嘛兇橫殘忍。他們可能已早有默契﹐同時下手
﹐卑鄙無恥﹐一至於此。
山海之王手上拖著木棍﹐向前跨步﹐絲毫末加戒備﹔而且他仍有點兒昏沉﹐真
力又未全復﹐警覺心未免不夠。其實在這種情況中﹐警覺又有何用?
雙掌按實﹐狂笑聲倏揚。
山海之王身軀向前一沖﹐木棍墜地。人沖出七八步﹐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他
想站穩﹐可是站不住了﹐“砰”一聲撲倒。但他仍奮起余力﹐將身軀翻轉﹐支起上
身﹐用怨毒的眼神﹐死盯著後面的人。口角旁﹐鮮血□□而流。
肅王父子一聲驚叫﹐向這兒奔來。
昆侖二道一聲怒叱﹐“錚”一聲雙劍出鞘﹐閃身截出﹐天宗老道大怒道﹕“卑
鄙?你們好不要臉。”
蒼龍二老和兩個喇嘛倏然後退﹐狂笑不已。匝哈說道﹕“牛鼻子﹐你要臉﹐快
去救他﹐帶著人到莊嚴寺找我。”說完人影疾飛﹐但見紅影一閃﹐兩人如飛而逝。
一杖追魂接著怪叫道﹕“老道﹐這小子留著是個禍害﹐日後武林中﹐將沒有你
我的地位。老夫為世除害。你還不滿意?哈哈……”在長笑聲中﹐兩人也如飛而去
。
由於他們這一來﹐替武林帶來了浩劫﹐真是天意。
兩老道知道功力稍次﹐而且還得保護山海之王﹐不敢追趕。
天宗向四人的背影厲喝道﹕“孽畜們﹐你們將後悔此舉。”
肅王父子和三名護衛搶到。二世子驚叫一聲﹐向山海之王撲去。天泰老道收劍
入鞘﹐伸手急攔道﹕“二世子﹐不可動他。”他探手囊中﹐取出一顆蠟丸﹐在山海
之王身側蹲下了。
山海之王臉上泛上了青灰色﹐“哇”一聲又噴出一口鮮血﹐胸前呼吸急迫。他
背心衣帛﹐已碎如粉末﹐現出一黑一紅兩只掌印﹐清晰觸目。
他勉強吸入一口氣﹐掙扎著爬起。
“施主不可妄動﹐先躺下。”天泰老道輕叫。
山海之王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慢慢坐起﹐雙手支地掙扎著站起。他咬緊牙關﹐
眼光放射出令人可怖的冷電﹐雙腳挺直﹐上體不住搖晃﹐仰望蒼天﹐鏗了鏗鋼牙。
天泰老道只好站起﹐站到他身邊。“別靠近我。”山海之王用虛弱而凌厲的語
音說。
天泰搖頭道﹕“施主﹐你中了密宗的大印掌﹐與侯老賊的摧心毒掌……”
“我死不了。”
“這兩種掌力皆歹毒絕倫﹐中者難救﹐拖延片刻無可救藥﹐掌毒攻心﹐雖大羅
金仙……”
“我死不了。”山海之王語聲冷極。
“貧道這兒有敝派聖藥九還丹﹐可阻掌毒蔓延……”
山海之王不等他說完﹐轉首向他冷厲地說﹕“我死不了。看在你份上﹐今後﹐
我對玄門羽士留半分情意。道長﹐他們都是武林的英雄?”
“不?施主﹐他們只算得武林高手﹐而不是英雄﹔真正的英雄﹐功藝並不一定
登大雅之堂﹔而是以……”
“那就夠了。”山海之王沉聲說。
二世子急聲向老道說﹕“師父﹐府中有長白老人參﹐不知可有用?”
天宗搖頭接道﹕“遲了﹗來不及了”
山海之王徐徐舉步﹐走向泉亭﹐腳步踉蹌﹐渾身顫動。
“施主﹐請先吞下九還丹。”天泰追上攔住去路﹐伸出掌中蠟九。
山海之王突然一掀衣袂﹐手按在一柄晶芒四射的小劍靶上﹔他的手巨大﹐只見
光華一閃即沒﹐手將劍靶整個握住了。老道目力不等閒﹐可是仍沒看清﹐只看到光
華一閃﹐便被衣袂擋住。
山海之王握住劍鞘﹐兇狠地說道﹕“道長﹐我心領了。從今後﹐我不信任任何
人了。告訴他們﹐任何人不許接近我﹐不然﹐他將身首異處。我一生不打誑語﹐也
不會恫嚇﹐我辦得到的。”
老道看到了光華﹐旁邊的人也看到了閃光﹐心中都駭然一震﹐不知那是啥玩意
﹔也許他真的冒了火﹐用奇異的玩意殺人並非奇事哩﹗山海之王說完﹐拖著沉重的
腳步﹐咬緊牙關﹐走進了泉亭﹐抓起自己的包裹﹐抬頭略辨方向﹐便向山上爬去。
他生長深山大澤﹐面臨困難時﹐本能地想到了山﹔如同一個孩子﹐當他發覺驚
恐危險時﹐第一個想起的人﹐便是他可以使他避免一切災難的母親。
他向山上爬﹐舉步艱難﹐高大的身影是那麼孤單無助﹐他背後兩個大掌印﹐令
人望之心往下沉。
所有的人﹐全都木然無語﹐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之內。
“師父﹐他……他……”二世子淚流滿面地叫。
兩老道搖搖頭﹐仰天長嘆﹐天宗說﹕“好頑強的孩子?我們無能為力﹐唯一可
辦之事﹐是明日替他收屍。”
天泰慘然地說﹕“這一顆慧星﹐比華逸雲更為短暫﹐真正英雄豪傑不久長﹐我
們該走了。”
山海之王一步步向山上爬﹐上了五泉山巔﹐看到了東面的臬蘭山﹐輕聲自語道
﹕“我該到深山里去﹐即使是埋骨﹐也得在深山。”
他沿山脊向那兒走。山脊上﹐草木欣欣向榮。西北春夏季節
短暫﹐草木生長快﹐凋零也快﹐草木阻擋他的去路﹐他舉步十分吃力。
走著走著﹐突然絆著一根橫枝﹐重心頓失﹐向前一栽。旁邊是一道草坡﹐他剛
一翻身﹐人便向山坡下滾去﹐骨碌碌滾入一座密林﹐人即暈厥。
這兒已是臬蘭山下。遠處的馬寒山雪光耀目﹐靜靜地在斜陽下屹立。已經是傍
晚了。
山上﹐二世子帶著十余名錦衣衛士﹐窮搜全山﹐卻未留意向山下搜。
向陽一面﹐鳳翔老店的店主魯二哥﹐也率領著五名店伙計﹐向山上搜來。
他們都從大處著眼﹐不在小處著手﹐自然找不到人。
許久﹐一名衛士走近二世子昆瑜身畔﹐躬身道﹕“稟世子﹐天色不早了﹐可否
啟駕回城﹐”
二世子焦躁地說﹕“不成﹗天黑再說﹐那怕打起燈火把﹐也得找。”
另一名衛士用手指著遠處的馬寒山﹐道﹕“也許他到馬寒山去了。他英雄蓋世
﹐死不了的。”
馬寒山﹐也叫馬銜山﹐距城百里﹐山勢高峻﹐盛夏冰雪不消﹐山頂光禿禿﹐除
了冰雪之外﹐禽獸絕跡﹐所以也叫空頭山﹐但古藉上卻將這山叫“空同”﹔也算崆
峒山之一﹐但崆峒派的人﹐並不承認此山。這山的西脈﹐便是臬蘭山。
二世子看了馬寒山一眼﹐道﹕“不會的﹐我們只差片刻便上山尋找﹐他身受重
傷﹐怎走那麼遠?”
“他挨了致命重掌﹐仍能行走﹐可見他並不如所想的嚴重﹐也許他真走了。”
“胡說﹐兩位師父說他活不了﹐不會錯的。哼﹐有人往這兒搜﹐截住他們。”
衛士們向山下急奔﹐不久押了六個人上來。
二世子面色一冷﹐叱道“什麼人”?
魯二哥和五名店伙被推前跪下﹐說﹕“草民魯奇﹐在……”
“你是鳳翔老店東主?你還不甘心?想找山海之王出氣?”
“草民不敢﹐特前來救助山海之王。”
“胡說﹐你說謊﹗”
“稟世子爺﹐草民確是真心前來救助﹐不敢撤謊﹐山海之王在草民店中出事﹐
草民心中難安﹐故而前來尋找﹐聊盡心力。”
“押回去﹐回頭再問。”
突然﹐山下密林有人叫﹕“在這兒了﹐山海之王在這兒。”
眾人往山下急奔﹐直趨密林。
山海之王滾下密林﹐立即昏厥﹐許久許久﹐他方倏然醒來。
兩記毒掌要不了他的命﹐他體內有一種奇異的神奧潛能﹐毒無法蔓延。掌下之
時﹐他雖真力未復﹐但他所練的神異奇力﹐威力並未完全消失﹐掌力一觸﹐立生反
抗之力﹐消去之大部份掌勁﹐所以他雖承受了致命兩擊﹐仍然能支持。如果不是他
真力將竭﹐腦中迷亂﹐下手暗算他的人﹐說不定還得大吃苦頭哩﹗他不知自己的體
質何以奇異﹐也不知所練的是何種奇功﹐反正他知道自己經受得起﹐要不了他的命
﹐所以拒絕了人們的善意﹐仇恨人類之心湧上心頭。
他在庫庫淖爾﹐土民們不管是誰﹐即使在他未除仙海三害之前﹐他們對他都沒
有惡意。而他進入漢人地區不到三天﹐紛擾蜂起﹔他認為是朋友的人﹐竟在他毫不
防備中﹐給了他致命一擊﹐要取他的性命。而下手的人﹐又是武林中有地位佼佼出
群的人物﹐他能不恨?
人醒了﹐他發覺自己跌在一個草深及腰的洞窟中﹐四周全是陰森森的草木﹐陽
光向他斜照而下。
他掙扎著坐起﹐只覺背上疼痛澈心﹐渾身脫力﹐手中都有麻木不仁的感覺。
他強忍痛楚﹐本能地吸入一口深長的空氣﹐氣機一動﹐痛楚更烈。
可是他不管﹐痛苦算不了什麼﹐他心中的怨恨﹐才真的令他痛苦。
他忍痛定下心神﹐拖過身旁的包裹靠著後腰﹐探手人衣下虎皮囊中﹐取了一顆
天蠍蛛﹐囫圇地吞下腹中。
他的手觸到了囊中繡有小風兒的小囊﹐和另一個百寶囊﹔這是兩位蒙族交給他
的東西﹐說原是他的所有物﹐老蒙人帶他回庫庫淖爾﹐他身上僅有三樣東西﹕兩個
囊和一把小劍﹐別無它物。
他心中一動﹐打開百寶囊﹐囊中有一個小革囊和一個小玉瓶。他解開小革囊﹐
取出一顆手指大的白色丹丸﹐三不管丟人口
中﹐喃喃地說﹕“既然是我自己的東西﹐定然可吃﹐吃了再說。”
丹丸入口﹐立化一道冰流﹐直下丹田﹐背上的疼痛似乎一減﹐他心中大喜﹐收
起囊立即提氣行功。
不知過了多久﹐背上疼痛已消﹐真氣如期運行奇經百脈﹐真力漸復。
山上有人搜尋﹐他早已知道﹐只是他不予理睬﹐心神全用在行功療傷之上。
紅日將落西山﹐斜陽余暉洒落一山彩霞﹐他的功力已恢復了八成。山上人聲鼎
沸﹐他附近也響起了匆匆的足音。
他早已聽清二世子的語音﹐只是不願見人。他的耳目已修至入神之境﹐天視地
聽已臻化境﹐在一里之內的人畜﹐絕逃不出他的耳目。
尋到的是一個錦衣衛士﹐一鑽出樹叢﹐便看到坑中端坐在深草里的山海之王﹐
閉目靜坐如同老僧入定。
看神態﹐不象已死﹐紅潤的面色﹐寶相莊嚴﹐豈會是死人?衛士不敢走近﹐他
曾聽世子告誡過﹐山海之王不許任何人接近﹐走近了將會身首異處﹐他怎敢走近?
在坑外向山上大叫﹐將世子引來了。
眾人在四周一圍﹐世子急促地叫道﹕“山海之王﹐可以聽到我的話嗎?”
山海之王俊目倏張﹐日中神色一閃﹐道﹕“請世子速回蘭州﹐我不要緊。”
“啊﹐你……你沒……你的傷好了?”
“好了﹗那兩個喇嘛是否仍在莊嚴寺中?”
“走了﹗”
“往哪兒走?”
“寺中不見有他們的蹤跡﹐可能返回甘涼﹐也可能進入中原去了。”
“那兩個老鬼呢?”
“他們沒返回府中﹐不見了。”
“哼﹗他們除非死了﹐撞在我手里﹐我要他們骨肉化泥。”
押在遠處的魯奇亮聲叫﹕“老弟台﹐讓我見見你﹐我是鳳翔老店的魯奇。”
山海之王說﹕“魯二哥﹐你走吧﹗明日中午之約﹐取消了﹔我即將遠行﹐日後
有緣﹐再打擾你。”
世子突向後面叫﹕“放了他們。”又向坑下說﹕“山海之王﹐我可以叫你師父
嗎?”
“不成﹗我並未授藝﹐不配為人師表。我將離開蘭州﹐日後有緣﹐也許我會回
來看你。”
“你已替我打通經脈﹐我該叫你師父。師父﹐請到徒兒府中小留一些時日……
”
“不必了﹗”他緩緩站起。
魯奇搶到坑邊﹐屈身爬倒﹐將手中一個小包奉上說﹕“老弟﹐我知道你將進入
中原﹐非錢不行﹐請接受愚兄一點心意。”
“這是什麼?”
“其中有銀鈔一百兩。這是愚兄一點至誠﹐如果老弟不棄﹐請留下使用。”
山海之王沉吟片刻﹐他接觸到魯奇充滿期待的目光﹐心中一軟﹐伸手接過道﹕
“謝謝你﹐魯二哥。”
魯奇興奮得一蹦而起﹐大叫道﹕“兄弟珍重﹐但願日後有緣相見﹐如途經蘭州
﹐千萬賞光到敝店盤桓。告辭了。”
他抱拳躬身一禮﹐含笑轉身。
二世子回魯奇一笑﹐向他說﹕“魯二哥﹐請等等。”他向身後衛士招手﹐有人
捧上一個錦盒﹐揭開蓋奉上﹐他取出兩條已略具人形的人參﹐遞到魯奇手中﹐道﹕
“師父自稱山海之王﹐不屑與我王府中人來往﹐魯二哥﹐這是兩支三百年以上的長
白人參﹐練武之人常用為救死拯傷﹐請二哥替我轉贈我師父﹐可以嗎?”
山海之王心潮一陣波動﹐怨恨人類之心減去不少。
魯奇捧著人參﹐不知所措。
山海之王探囊取出最後兩顆天蠍珠﹐說﹕“人參我收下了。這是兩顆可驅百毒
的天蠍珠﹐送給你們作為救人防身之用。別了﹐後會有期。”
聲落﹐人影一閃出坑﹐只看到灰影一閃﹐微風徐揚﹐人已驀爾失蹤。
二世子手中﹐多了一顆天蠍珠。魯奇手中人參不見了﹐也有一顆天蠍珠。
遠遠地﹐傳來山海之王的語聲﹐卻似耳邊說話﹕“珠乃無價之寶﹐小心收藏﹐
諸位珍重。”
眾人呆若木雞﹐幾疑遇仙﹐人怎麼走的?不知道。
三更的更拆聲從王府中響起﹐傳向整個蘭州城﹐夜深了﹐夜涼如水﹐一輪皓月
高掛天宇﹐寂靜的蘭州城﹐沉睡在如銀月色之下。遠處﹐一朵烏雲漸近月旁。
西大街的莊嚴寺﹐佛燈熒然。這座廟﹐自從唐朝建元五年重修之後﹐至今沒人
過問﹐顯得有點破敗了。“敕大莊嚴禪院”的豎匾﹐卻十分搶眼。
一條鬼魅似的淡淡灰影﹐飄入了寺門。
灰影高大健壯﹐在大殿前天階站住了。
大殿拜壇之上﹐緩緩站起一個高瘦的人影﹐緩緩放出大殿﹐緩緩在階上站住了
。月色如銀﹐照亮了人影﹐頭上光光﹐戒疤閃亮﹐身穿灰直裰﹐外披大紅袈裟﹐赤
足芒鞋﹐原來是個老和尚。
老和尚合手一禮﹐向高大的人影說﹕“南無阿彌陀佛﹐檀越。
大駕光臨﹐老衲已久候多時。”
灰影黑發披肩﹐象一頭猛獸﹐赤手空拳﹐腰帶上插著虎皮為鞘連柄掩住的小劍
﹐脅下掛囊﹐用陰森森的語聲說﹕“你知道我是誰?”
“山海之王﹐老衲沒猜錯吧?”
“你怎知我要來?”
“老衲曾得我佛聖示﹐故知檀越今晚必臨。”
“廢話﹐你不是喇嘛﹖”
“莊嚴寺乃是禪宗弟子。”
“那兩個喇嘛呢?”
“早間進肅王府之後﹐即不見回寺。肅王曾派人前來查問﹐確實不知下落。”
“喇嘛是你寺中的人﹐你豈能不知?哼﹗你不說可以﹐但你將後悔。””
“檀越明鑒﹐喇嘛僧人有官府所發牒度﹐可以在任何寺廟接受供奉﹔該兩喇嘛
寄住本寺﹐掛單五年余﹐一向不守寺規管束﹐老衲無可如何﹔他兩人的行蹤﹐老袖
確是不知。”
“者和尚﹐你認為我會相信嗎?”
“阿彌陀佛﹗佛門子弟戒打詿語﹐老衲身為主持﹐豈能妄語﹖尚請檀越相信。
““喇嘛也是佛門弟子﹐行事令人難信。”
“喇嘛顯密二宗﹐皆非我道中人。”
“檀越乃人中之龍﹐靈智未泯﹔老衲對檀越的功力﹐並無懷疑﹐毀此古剎不過
是舉手之勞﹐但亦深信檀越不會出此殘忍下策的。”
“我立即可以推翻你的論斷。”說完﹐一步步向階上踏進﹐俊目中冷電四射。
老和尚高誦佛號﹐緩緩向天跪倒﹐合掌拜道﹕“佛佑伽藍﹐檀越幸勿有負天心
。老衲罪孽深重﹐願以身贖罪﹐乞檀越勿遷怒古剎﹐損毀先賢所遺手澤﹐干刀萬刃
﹐老衲一身當之。我佛慈悲。”說完﹐拜伏於地。
佛寺又名伽藍﹐但這兩字出自老和尚口中﹐直貫山海之王耳膜﹐象暮鼓晨鐘﹐
令他靈台一清。但他略一駐足﹐仍踏上第一級石階。
摸地大殿中卷起一陣狂風﹐虎虎如嘯﹔天宇上﹐一朵烏雲掩住了皓月﹐黑暗光
臨大地。
狂風乍起﹐似乎殷殷雷聲在天際緩緩傳來﹐寺外飛沙走石﹐天昏地暗。蘭州城
中﹐那時無風三寸土﹐有雨一溝泥﹔狂風一起﹐整個蘭州城掩沒在煙塵滾滾之中。
暴雨將至﹐天昏地暗。亭園中花木厲鳴﹐飛檐作嘯﹐狂風掠起老和尚和山海之
王的衣袂﹐灰沙在他們身前飛旋狂舞。
山海之王的披肩黑發﹐在狂風中舞蕩﹐不時拂過他的臉面視線略亂。他怔了一
征﹐停步仰望蒼穹﹐只見滿天濃雲﹐沉黑的雲層向西北怒卷。
他輕咦一聲﹐轉著向階上的老和尚看去。灰沙遮住了視線只看到俯伏在地的模
糊身形﹐但見衣袂飄飄。
老和尚沉痛的語聲﹐似乎仍在他耳邊流動。他一抹臉面。一咬牙﹐舉步又踏上
一級石階。
一道電光在天際疾閃﹐接著轟隆乍雷突震﹐似乎天動地搖﹐整個寺院似在搖撼
動中。
狂風益烈﹐雷聲連綿不絕﹐天空中金蛇亂舞﹐大地閃光﹐乍明乍暗。
大殿中神櫻飄揚﹐閃光中﹐金剛羅漢等佛像令人望之心悸﹐龕中的佛象卻甚為
清晰﹐反映著金光﹐栩栩如生。莊嚴寺的佛像﹐塑工之精﹐天下聞名﹐一紋一褶十
分傳神﹐在閃光中﹐它們象是活的一般。
怪﹐廟上唐代畫聖吳道子所畫的觀音像﹐白衣似乎迎風飄。
舉﹐浮瓶中的柳枝也象在搖曳。朦朧中﹐四面八方佛像在動﹐宏闊的大殿充溢
著緩緩雷聲。
轟隆一聲焦雷狂震﹐嘩啦啦雨聲﹐如萬馬奔騰。第一顆雨洒落在山海之王的鼻
尖上﹐涼颼颼地。只剎那間﹐他的衣衫全濕了。
他仰天發出一聲長嘯﹐手一抄小劍出鞘﹐劍尖前三尺晶芒閃爍﹐映著天上電光
﹐幻化萬道彩虹。明滅之間﹐影象懾人心魄。
者和尚改跪為坐﹐合掌輕誦佛號﹐虛弱地說﹕“願檀越慈悲﹐殺了老衲﹐不可
毀古寺佛像金身﹐我佛佑你。”
山海之王猛然一震﹐只覺一陣昏眩﹐依稀﹐他感到自己站在一個古洞之前﹐身
後就有一個跏跌而坐的虛弱老和尚﹐正在他耳邊傳他一種奇異的心法﹔他手中﹐小
劍飛旋﹐光芒盤舞﹐光影中﹐三條黑影在狂撲竄走。
恍惚中﹐老和尚似乎在對他說﹕“南無阿彌陀佛﹐悠悠此生﹐今從此別。我佛
慈悲……”
他突然尖叫一聲﹐大叫道﹕“天心大師……”
叫聲末盡﹐一個身穿半截青衫﹐裸著粉腿的女人﹐突在朦朧中向他撲來﹐耳邊
中響起了模糊的嬌嫩的呼喚﹕“雲弟……”
他並末清醒地分辨﹐只本能地大叫﹕“芸姊……”
叫聲一出﹐他只覺幻影倏滅﹐一陣暈眩襲擊著他﹐他搖搖晃晃﹐手中的小劍在
顫動。
他退下一級石階﹐手一振﹐小劍的劍芒拂過他的眼前﹐電興一閃﹐他摸地抬頭
﹐冰涼的雨滴濕了一臉﹐劍芒的徹骨奇寒他也感覺到了。
他猛地一聲虎吼﹐左食中二指向前一伸﹐一道奇猛的指風破空飛射。
他臉向上﹐手向前指﹐正是指向斜上方的方向。
”當﹗”一聲悠然鐘聲﹐破空飛揚﹐久久不絕。
“檀越好精純的天心指力﹐不愧天心大師的高足。”老和尚突然向他發話。
鐘聲一響﹐他神智倏清。但他並末將老和尚的話聽清﹐神智乍醒之間﹐只聽到
最後“天心大師高足”六字。
人雖醒了﹐但腦中仍在恍飽﹐先前的幻象﹐仍有些兒依稀之感。
他反手收劍﹐踏上三級石階﹐信口問道﹕“老和尚﹐天心大師是誰?”
“乃是老衲一甲子之前﹐於豫章同研南叔蘭所抄放光般若經的至交﹐同參兩載
﹐他已先老衲歸西了。”
山海之王仍是茫然﹐那虛弱的老和尚身影﹐依稀在記憶中緩緩而現﹐他喃喃地
說﹕“天心大師……天心大師。哦﹐記不起來了。”
“老衲如不昏眩﹐確知檀越定是天心大師的高徒。”
“天心大師﹐我不認識他。”
“剛才檀越在恍惚中﹐以天心指絕學遙擊金鐘。普天之下﹐能以指力遙擊三丈
外的人﹐得未曾有﹐非天心指實難臻此。”
“你怎知我在恍惚中?”山海之王訝然問。
“檀越靈甘昏昧﹐舉動中可一覽無遺。以老衲觀之﹐檀越定然深受刺激﹐曾道
逢大變﹐往事依稀﹐時現腦際﹐幸而檀越秉賦異於常人﹐日後靈台自清﹐但須外物
疏引﹐心中明鏡方現靈光。如檀越予老衲機緣﹐願為一盡綿薄。”說完﹐向他伸出
一只右手。
山海之王目力奇佳﹐黑暗中可辨纖毫。老和尚的掌心﹐晶瑩如玉﹐在雷電的閃
光中﹐似乎隱現光華。
他渾身沐浴在暴雨中﹐不由自主緩緩向前欺近﹐到了老和尚身前最後一座石階
﹐徐徐蹲下了。
老和尚低誦佛號。手徐徐伸到他的頂門﹐按住他濕淋琳的亂發﹐一道暖流自他
掌中發出。老和尚喃喃輕語道﹕“菩提非樹﹐明鏡非台﹔還汝靈智﹐光照……”
老和尚四句偈語未完﹐山海之王已一蹦而起。
他本是沉迷在逐漸清晰的幻象中﹐突覺頂門老和尚的手掌突然由熱變冷﹐腦海
中一震﹐眼前似乎突然現出一個美麗的少女面孔﹐正張開雙手﹐甜笑著向他撲來。
這少女面容是那麼清晰﹐是那麼廝熟。
他心中狂震﹐突然脫口大叫﹕“黛﹐黛妹妹……”
他渾身顫抖﹐如中電觸。驀地里﹐天空中一道極強的閃光乍亮。
少女的幻影已到﹐手伸到他的肩頸了。
這剎那間﹐雷聲乍響﹐天動地搖﹐暴雨如注。
山海之王陡然一震﹐神目倏張﹐異彩暴射﹐象兩道電炬。少女的身影消失了﹐
那搭到的手不見了﹐他只見到老和尚壓在他頂門上冷氣緩射的手。
由這只手﹐他想到晝間襲擊他脊心的手﹐本能地一蹦而起﹐發出一聲震天長嘯
﹐閃電似掠出寺門﹐消失在狂風暴雨之中。
老和尚向天伸出雙手﹐長嘆一聲道﹕“功虧一簣﹐天意也﹐”
狂風暴雨雷電交加中﹐山海之王在臬蘭山中飛掠﹐來去如電﹐所經處草木遭殃
。他從皋蘭山奔到五泉山﹐又從五泉山折回﹐雙手急舞中﹐山石巨木應手而飛。
恍惚中﹐過去的情景回來的﹐似乎曾經有那麼一次﹐他曾經在同樣的狂風暴雨
中﹐奔走了一晝夜。
依稀中﹐那少女的臉孔也出現了。她﹐正跪在那兒﹐一把紫色光華四射的寶劍
﹐持在她的手中﹐突向頸下一抹。
他只覺心中一涼﹐拼力大叫﹕“黛﹗黛妹妹﹗黛……”他形如瘋狂﹐在山林中
轉圈子﹐從五泉山到馬寒山﹐四面綿豆數百里的祟山峻嶺﹐他幾乎全踏遍了。
老和尚雖末竟全功﹐但總算替他拉回了些少記憶﹐盡管這些記憶是那麼模糊﹔
他腦中不再是空白﹐已經有了一個瀕死老和尚的身影﹐和兩位少女似真還假的輪廓
。
從蘭州到陝西的西安府﹐官道比蘭州西北的路要小些﹐小是小﹐大輪子馬車可
以並進﹐比中原的官道仍是寬闊。
由南州至西安府﹐不算近﹐一千二百里少些兒。在六盤山下一段官道中﹐烈日
下走著一個黑發披頭的高大人影﹐他就是山海之王。
他那烏光閃亮的長發﹐直披至肩膀之下﹐乍看去﹐象個帶發頭陀﹐只少了一道
戒箍。俊目中賂顯倦意﹐唇上的短須有點亂﹐朱唇亦略顯蒼白。
他背上背著破包裹﹐身穿原來那套灰布直綴﹐腰巾下鼓鼓地﹔腳下的牛皮直縫
靴全被爛泥沾滿。看他這狼狽相﹐真像從萬里逃荒歸來的飄零游子。
他洒開大步﹐沿官道東行﹐他不管白晝黑夜﹐信步所之﹐沿途打聽去向﹐總算
把中原的概況摸清﹐他起初誤認中原的蘭州城﹐距中原還是遠著哩﹗走了一夜﹐日
出東山時他到了六盤山下﹐經過前晚一夜瘋狂的發洩﹐和昨天的長途跋涉﹐他竟走
了六百余里﹐確是有點倦了。
他將腳步放緩﹐抬頭一瞥已有暖意的朝陽﹐自語道﹕“不知到了什麼所在了﹐
且找食店進餐﹐然後問問路途﹔反正我沒有要事待辦﹐慢些走吧?”
這條古道上行人稀少﹐車和馬倒經常可以發現。過了六盤山﹐山勢向東伸展﹐
下坡路不費勁。
正走間﹐身後蹄聲如雷。他懂得管閒事﹐沒回頭向後瞧。但他由蹄聲聽出﹐有
五匹馬以全速奔來。
下面山彎前﹐一輛雙頭馬車﹐正緩緩向上拉。坡度不大﹐車輕馬健﹐趕車的一
個年輕小伙子壯得象條牛﹐高坐車座﹐悠閒地翹起二郎腿﹐任由馬兒緩走。
車是常見的大輪客車﹐四面窗簾低垂﹐似乎里面並沒有客人。這種客車﹐通常
不走長途﹐只能乘坐四人﹐乃是有錢的大爺們﹐到鄰縣游山玩水﹐或者拜訪朋友之
用﹐而且通常以女客為多﹔可以說﹐這是專載有錢的老弱婦孺的車輛。壯年人或者
小伙子﹐大多以馬代步﹐又神氣又可鍛煉騎術﹐不屑坐這種車。
那時人口不多﹐西北近陝西一帶﹐遍地牧野﹐有田沒有耕的人手﹐所以貧窮的
人不太多﹐山海之王這身狼狽相﹐確是岔眼車緩緩迎面駛來﹐後面的五匹馬也到了
。山海之王距馬車還有三五十步﹐五匹馬已狂風似的沖過他身邊﹐在馬車前十來步
突然剎蹄﹐余勢直沖至車旁﹔全勒住了。
趕馬車的小伙子在馬兒沖近時﹐突然站起了﹐一抖韁吆喝一聲﹐車剎住了。
馬上的人十分搶眼﹐最先騎是身穿青直衣的中年人﹐頭上卻挽著道士髻﹐粗眉
大眼﹐慶氣外射。後三人穿青色勁裝﹐背緊長劍﹐脅下掛囊﹐年紀在二十三四之間
﹐一個個肩闊膀圓﹐面貌兇猛。
五匹馬將馬車圍住了﹐車上的雄壯小伙子面色略變﹐站在車座上亮聲叫道﹕“
武安老店的客車。諸位﹐有事嗎?”
左側旁近門的中年人﹐咧嘴一笑道﹕“廢話﹗車門上刻著店名﹐還用你說﹖”
小伙子一怔﹐聽口氣﹐是找麻煩來的﹐不友好哩﹐“算我廢話。請教諸位大爺
﹐有事嗎?”他忍著氣問。
“當然有事﹐不然用不著攔你。”
“這車直放蘭州﹐客人已包下了﹐如果想搭乘﹐對不起﹐恕難應命。”
中年人冷然一笑﹐策馬欺近車門﹐伸手用馬腋去挑門側的窗簾子。
“住手﹗內有女眷。尊駕好沒道理。”小伙子手中的長鞭﹐桿兒一伸﹐將伸出
的馬鞭擋開﹐急聲叫。
中年人冷哼一聲﹐怪眼一翻﹐“唰”一聲抽出一鞭﹐向小伙子腰腹擊去。
小伙子站在車座上﹐居高臨下﹐大概他也練了幾手兒﹐豈肯讓人欺負?鞭末近
身﹐他已一撇鞭桿﹐“得”一聲脆響﹐將馬鞭擋開﹐變色吼道﹕“什麼人?討野火
嗎?”
另一旁挽道髻中年人﹐驀地一鞭抽出﹐攻向小伙子的後股﹐並大喝道﹕“小子
該死。”
小伙子身手不等閒﹐身軀一閃讓過一鞭﹐大喝一聲﹐長鞭象一條怪蟒﹐飛撲在
身後出鞭的中年人。
“叭”一聲暴響﹐人沒抽著﹐馬可挨了一記狠抽﹐一聲長嘶向前一沖﹐險些把
中年人掀下馬來。
最先出手的中年人突然凌空撲上﹐順手撥鞍出側長劍﹐只一閃便上了車座。長
劍已點在小伙子的脊心上﹐喝到﹕“丟下鞭﹐不移動﹐聽候吩咐。”’小伙子臉色
大變﹐咬牙切齒道﹕“好朋友﹐你們人多﹐有劍﹐咱們以後算帳。”他丟下了鞭。
“轉身。”中年人厲喝。
小伙子不敢不轉﹐背後冷冰冰的劍尖可怕著哩﹗他徐徐轉身﹐大手掌已經到了
面頰。
“劈啪啪……”一連六記正反陰陽掌﹐全落在他的兩頰上﹐他只覺滿天星斗﹐
牙齒冒血﹐咸咸地不是滋味。
中年人奇怪地揍了小伙子六記耳光﹐用劍點在他胸前﹐以兇狠的語音罵道﹕“
小狗﹐你敢發橫?也不打聽打聽大爺們是誰﹐便想逞英雄動手動腳。三弟﹐先看看
。”
應聲落馬的中年人是三弟﹐他一躍下馬到了左廂窗口﹐伸手“嗤”一聲拉掉了
窗簾。
這時﹐山海之王剛到﹐他暗中已決定了管定了這檔子事﹐但不急於出手﹐他要
往下瞧結果。他剛由左側慢慢放過﹐窗簾拉掉﹐他便恰好瞧清車內景物。他個兒高
﹐所以看得十分真切。
車中墊褥上﹐倚在以織金錦面堆成靠背﹐兩旁堆成扶手的一個俏麗女郎﹐正用
茫然的眼﹐直瞪著車頂﹐似乎不屑理睬外邊的紛擾。這女人只看到一雙美麗而茫然
的眼睛﹐眼以下掛著一幅輕羅帕﹐如意領窄袖子水湖綠短春衫﹐同色拖地長裙﹐褐
色小靴兒映掩﹐一頭黑漆秀發結成一根大辮子﹐盤繞在頭頂﹐簪著兩朵珠花兒。只
消看第一眼﹐便知她是個回族婦女﹐扶在扶手上的一雙纖手﹐晶潔如玉﹐恍若春柔
筍荑。
山海之王一觸那雙大眼﹐只覺心弦一陣震撼﹔這雙眼﹐他有依稀的似曾相識之
感。
他腦中又開始迷亂﹐拍拍腦袋﹐在思索這雙似曾相識的眼睛﹐可是他想不起來
﹐腦中太混亂了。他聯想到前晚出現的幻影﹐但是卻又不象﹐穿著打扮完全不是那
麼回事﹐無法將這位回族女郎﹐與他幻影中的少女相較。
他站住了﹐低頭沉思﹐他想多看一眼﹐可是窗簾已經放下。
絕大多數人﹐將信回教的人叫回族﹐其實大謬﹔真正可以稱為回族的人﹐根本
沒有﹐都是咱們漢族人﹐只不過宗教不同而已。
那時﹐略可代表回族的維吾爾人﹐早已被趕出邊地﹐如發現維吾爾人﹐一律逮
捕解京﹐甚至就地正法也非奇事。
自從回紀人在唐進入中原﹐唐朝皇帝留下了三千回兵﹐配給他們三千名美女﹐
以酬謝他們協平安祿山的汗馬功勞﹔從此﹐回教便在咱們中國生了根。在長安原有
回教的禮拜寺﹐那是天授年間蓋斯和無愛士陸路東來所建﹐由海上來的塞而帝與於
歌士﹐亦在廣州泉州光復建了懷聖寺。
等到大唐天子留下了回紇人﹐回教便在西北和東南大行其道。
眾所皆知﹐回教是以教規嚴厲著稱﹐教徒的女人不許嫁教外人﹐男子卻可娶教
外人﹐但娶後女人必須信他們的教﹔如此一來﹐教徒代代繁衍﹐只多不少。真正的
異族回人﹐在中國無法立足﹐所有的教徒﹐是漢人而不是回人。
回教徒的女人﹐是不許以面目示人的﹐在中國﹐教徒們仍保持著這種風俗﹐而
且在與客人對答時﹐雙目照例不與客人對視。
車中的女郎﹐不理睬車外人﹐乃是情理中事﹐並非是她傲慢無禮。
用劍指著車夫的中年人﹐沉聲問道﹕“三弟﹐如何?”
三弟已放下了窗簾﹐搖頭道﹕“不是的﹐咱們也許錯過了。”
“車里的人怎不說話?問問她。”
“不成﹐是回人﹐是個小媳婦兒。”
“問她﹐凡是女人都要問問﹐尤其是有姿色的女人。”
“算啦!這女人不見得有姿色。二哥﹐咱們走﹐快點兒﹐免得被狗東西把人弄
走。”
二哥“啪”一聲﹐又給了趕車小伙子一記耳光﹐厲聲問道﹕“你店中共放了多
少的車?說﹐”
“三弟﹐這是第一部﹐另兩部只到平涼。”
‘到平涼了嗎?”
“可能昨晚到。”
二哥一躍下車﹐飛身上馬。趕車小伙子抹掉嘴角血跡﹐沉聲說道﹕“諸位請留
下大名。”
“你想怎樣?”二哥翻著怪眼問。
“武安老店不是等閒人﹐日後自有人找你們討取公道。”
五個人全哈哈狂笑﹐二哥笑完說道﹕“小伙子﹐你豎起驢耳聽了﹐武當排又豈
是等閒人﹖大爺們人稱南陽五虎﹐你自己可以打聽。哼﹗如果咱們在貴店的車中找
到要找的人﹐武安老店的招牌不砸自爛。要找咱們討公道﹐大爺們掃徑以待。”
五匹馬向東兜轉﹐正等抖韁﹐三弟突然用鞭一指道旁低頭沉思的山海之王﹐向
同伴說道﹕“晤﹐這家伙行跡可疑﹐也許與他有關。”
二哥輕瞥一眼﹐道﹕“他膽子不小﹐在這兒聽了這麼久﹐居然若無其事似的﹐
問問他。”
這時馬車已緩緩啟程﹐速度漸快。
山海之王心中在思索那雙似曾相識的眼睛﹐但耳中卻在運神功傾聽右側山林中
的動靜。他耳力奇佳﹐已聽出半里外有人匿伏﹐這時正用輕功離開此地﹐向西走了
。
他並未理睬南陽五虎﹐這幾塊材料不值得理睬﹐心中在暗地付道﹕“那兩個隱
伏的人﹐功力不弱﹐看來也是為馬車而來﹐我得瞧他們意欲何為。”
“呔﹗?臭大個兒﹐你在這兒逗留得太久了。姓什麼叫什麼?
回答大爺的問話。”二哥無禮的問﹐策馬欺近。
馬車繞過了山嘴﹐已經不見了。山海之王突然抬頭﹐傲慢地掃了五人一眼﹐沉
聲道﹕“山海之王。”
“小子無禮﹐你敢戲弄大爺?”二哥怒叫﹐馬鞭子劈面便抽﹐聲勢洶洶﹐要挨
上一鞭﹐不皮破肉綻才怪。
山海之王不理睬﹐欺近伸掌﹐將二哥摔飛三丈﹐道﹕“你在山海之王面前稱大
爺﹐你有苦頭吃了。”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二哥人從馬上飛起﹐向地面摜去。他本想用八禽身法輕靈地下落﹐可是腰中被
抓時﹐渾身已軟﹐想運氣徒勞無功﹐“砰匍”一聲﹐殿腰著地﹐他只覺眼前一黑﹐
脊骨如斷﹐痛徹心脾﹐爬不起來了。
另四人一聲怪叫﹐拔劍下馬沖到。
山海之王手一抄﹐把二哥鞭旁的長劍拔出﹐一掌將馬趕跑﹐沉聲道﹕“不要命
只管上﹐你們也橫夠了。”
四人沒被嚇住﹐瘋狂地沖到。到得最快的是三弟﹐一招天地分光攻出﹐已得武
當八卦劍的皮毛﹐滿象回事。
他只覺劍從中一分的剎那間﹐一道寒芒已一閃而入﹐在右眼角一閃即沒﹐感到
右耳一涼﹐有液體淌流頸側。接著頸旁挨了一拍﹐人向左便倒。
“哎唷”他狂叫著倒下﹐劍也丟了﹔地下有他的一只右耳﹐只沾了些少血跡。
另三人已在稍後半步撲上﹐但聽“錚錚錚”三聲脆響﹐三支長劍分三方飛躍﹐
狂叫之聲倏揚。
山海之王不見了﹐地下插著他奪來的長劍。五個人丟了四只右耳﹐另一個跌成
重傷﹐算他幸運﹐沒丟耳朵。
他們神魂方定﹐幾疑見鬼﹐渾身發抖敷上金創藥﹐扶起傷者上馬﹐向東狂奔報
信去了。
馬車在官道上急奔﹐到了六盤山下。在路側半里地﹐山壁叢林中﹐兩條灰色鬼
魅般的人影﹐時隱時沒﹐乍閃乍停﹐緊盯住馬車。
兩條人影後半里地﹐有另一條幽靈般的淡影﹐反盯住兩條灰影﹐快走快跟﹐不
走不跟﹐咬住了他們的身影。
車中回族女郎﹐仍是那茫然的神情﹐她靠坐在座墊上﹐兩側扶手的錦墊﹐將她
挾得緊緊地﹐所以車行轉疾﹐她仍未倒下。
她呼吸微弱﹐似乎神智已昏﹐隨著車馬顛簸﹐象是半死人。
這一帶山道﹐盤旋而上﹐愈上愈險峻﹐極不好走。古人叫這段
道路為“絡盤道”﹐元太祖成吉思汗進攻金兵﹐在這兒病死。
上了第一盤﹐附近現出了田野﹐每一座山脊和峰頭﹐皆有土石木柵建造的兵壘
。從元太祖死後﹐這兒成了西北險要﹐置有重兵屯田自給。本朝之後﹐這兒仍是屯
兵要塞﹐但兵馬數目減少了﹐屯田也荒蕪了許多。
兵壘上﹐不時可以看到全副戎裝的警衛﹐向四周了望﹐山勒里田地中﹐還可看
到整理田畝的人﹔牛羊散處﹐人影隱現。
兩灰影知道由山上走﹐可能要惹起官軍的疑心﹐竄至道左﹐向山下密林中隱去
。
山海之王料想他們不會走遠﹐定會在山下可以看到馬車之處跟進﹐在山的西面
再接近會合。他不想跟蹤他們﹐便在馬車後里余跟進﹐大踏步在官道上急行。
上到第三盤﹐馬車愈來愈慢﹐官道也愈來愈險峻。從東面山下﹐卻傳來隱隱的
急騾蹄聲。
下面百丈山坳內﹐先前那兩條灰影﹐突然以奇速的身法﹐向馬車疾射而上。
山海之王也腳下加快﹐向前接近。
馬車轉出一處崖端﹐官道繞崖而過﹔右是千尺飛崖﹐下有百丈絕壑﹐路寬不過
丈余﹐如果對面有車﹐定然無法錯過﹐所以車一到崖端﹐必須發出吆喝﹐容未駛出
崖道的來車﹐在錯車道上等侯片刻。
趕車小伙子咬著牙﹐“吆……車來﹗”他發出了吼叫﹐車聲轔轔﹐緩緩駛出崖
道。
而崖道上端﹐也有一輛輕便馬車﹐同樣有兩匹拖馬﹐靜悄悄地停在崖嘴之後﹔
趕車的人﹐是個黑巾包頭的中年虯須大漢。
下面的兩個灰影人﹐閃電似掠上官道﹐正好從車旁竄上。
人未停下﹐卻向虯須大漢沉聲問道﹕“人都來了嗎﹖”
“在後面。”虯須大漢答。
兩灰影身形倏止﹐突用一方黑帕將面孔掩住﹐只露一雙陰森森的眼睛﹐身材一
高一矮﹐背劍掛囊﹐灰直綴﹐衣袖內藏著烏爪般的手。看不清臉面﹐但由頭頂的發
結上看﹐小個兒分明是不男不女的老女人。
老女人急急接口道﹕“來不及了﹐武當崆峒的高手已得訊趕到。快﹗將馬車撞
下絕壑﹐隨後來。”
說完﹐兩灰衣男女飛掠而出。
虯須大漢一抖韁繩﹐長鞭一抖﹐“叭叭”兩聲脆響﹐馬車向崖道沖去﹔由上往
下﹐車速驚人。
崖道成弧形凸出﹐全長約有半里地﹐車如不駛至突出頂點﹐看不見對面來的人
車。虯須大漢的馬車雖然後發﹐但速度快﹐雙方由速度上估計﹐恰好在崖尖頂點相
撞。
兩灰影已掠過崖尖﹐貼壁飛射﹐象兩只飛燕﹐奇快地上了小伙子所駕的馬車。
老女人搶人車中。老男人卻向小伙子道﹕“准備毀車。記住﹐須受重傷。”並
用手拍拍小伙子的右肩膊。
兩人速度奇快﹐老女人已將車內回族女人挾在肋下﹐飛掠而出﹐由崖尖超出馬
﹐從攀上之處急掠下山﹐隱沒在下面密林深壑之中。
後面跟蹤的山海之王﹐剛奔到另一處官道內凹處﹐相距半里地﹐沒有看到前面
有變。
這時﹐十五匹健馬象一陣狂風﹐掠過了他身邊﹐馬上前八人﹐全是身穿大紅法
服的高年老道﹔後七人﹐則是俗裝老頭兒。
“這些家伙不要命了﹗在這絕崖險道亂沖亂闖。”山海之王喃喃地□咕。這條
路他剛走過﹐所以知道危險。馬匹沖過三五丈﹐塵埃飛揚﹐他腳下一緊﹐隨後便追
。
出到崖道前端﹐已可看到前面的馬車﹐正到了尖端﹔小伙子仍在吆喝﹕“吆喝
……車來……”
皮鞭叭叭響﹐兩匹馬轉到了尖端了。
十五匹馬向前急馳﹐最先一匹馬上的老道突然叫道﹕“不好﹗上面有車沖到。
”
另一名老道突發厲吼﹕“停車?上面有車沖下﹐停﹗”
聲如九天鶴映﹐聲迫九霄。可是慢了﹗小伙子剛一鞭抽下﹐對面已現出馬影。
“王八蛋﹗你……哎……”小伙子狂叫﹐人向空中一縱﹐沖向崖壁﹐“砰”一
聲肩接在崖壁上﹐滾落崖根立時暈厥。
同一剎那間﹐四匹馬同發狂嘶﹐“轟隆”一聲大展﹐馬兒翻騰﹐車轅折斷﹐車
廂沖得向前飛掩﹐擊倒馬匹﹐“彭”一聲兩廂相撞﹐連車帶馬向百丈余深壑下墜去
。
“完了﹗這王八蛋﹐”老道們同聲驚叫﹐馬仍向前沖。
“完了?真想不到。”山海之王也叫﹐站住了。
下面百余丈深壑中﹐響起了一連串的轟鳴﹐石滾樹落﹐紅塵飛揚﹐聲勢之雄﹐
令人毛骨悚然。
□□□□□□□□
且回到表表血屋縣中﹐葉若虹葛如山主僕的事。
他們在西安附近落了店﹐一等就是兩天﹐並不見九天玉鳳華夫人﹐漸漸心中有
點焦躁。
西門口有一家茶館﹐大門正對西行官道。這兒的茶館﹐其實也是酒店﹐人們沒
有那麼多閒功夫泡茶窮擺龍門陣。客人喝多了酒便泡上一杯岩茶﹐在這兒商討買賣
。公門中人也在這兒出沒﹐找他們的獵物。踩盤子的小賊﹐也在這兒看看風色。總
之﹐這地方雜得緊。
這是主僕倆等待九天玉風的第三天已牌正﹐酷陽如火﹐礫石流金﹔兩人高踞臨
窗一付座頭﹐向下面眺望。
葉苦虹感到無比的煩躁﹐這兩天來﹐他腦海中浮動著九天玉鳳的美麗倩影﹐探
之不去﹐念念不忘﹔這倩影擾亂了他的心神﹐擾亂了他的生活﹐再見她的強烈的意
念﹐愈來愈熾盛﹐他承認﹐他確是愛上她了。
可是﹐她是個寡婦。在那時﹐一個寡婦的命運是可悲的﹐她唯一的寄望﹐就是
將孩子扶養成人﹔沒有孩子的更是可悲﹐會成為不祥之物﹐一輩子該在人們的卑視
中活下去。
葉若虹的家系﹐乃是金陵世家﹐金陵人的門第觀念﹐嚴重得不近人情﹔他能對
一個寡婦傾心嗎?即使九天玉鳳是個守望門寡的清白姑娘﹐他的家族也不會允許他
娶她進門﹐他自己雖有反抗的意識﹐可是無奈家族中的觀念﹐除非他放棄名位﹐與
心愛的人浪跡天涯另築門戶。
目前﹐他還沒有想到以後﹐也想不了那麼深遠﹐只是剛萌愛念﹐有再見她一面
的強烈欲望而已。
他半倚在靠椅上﹐嘆口氣道﹕“如山﹐華夫人恐怕不會轉來了。”
葛如山這些天也心中煩惱﹐他已看出少主人對九天玉鳳動了真情。他是個粗人
﹐對男女的門第觀念毫無印象﹐他只直覺地感到﹐一生中走遍天下﹐從沒見過象九
天玉鳳這般令人心動的女人﹐以少主人的人品秉賦﹐確該選擇一位才貌雙全的賢妻
﹐這人選﹐該是九天玉風。
他煩惱的是﹐九天玉鳳假如不是三貞九烈的人﹐就不會在華逸雲投火而死之後
﹐毅然舉行冥婚大典﹐替他守一輩子空頭寡﹐這証明她愛華逸雲之深﹐已到了無言
可喻的地步了﹔少主人的心意﹐難以言宣﹐那是絕望的愛情。
他沉重的長吁一聲﹐一掌拍在桌上﹐道﹕“公子爺﹐我們找她去。”
“去找她?會錯過的﹐也許我們剛動身﹐她卻過去了。”
“咱們在這兒苦等﹐如果她由劍閣人川﹐豈不白等了?”
“她的家原是熊耳﹐即使是隱居﹐也不會離開太原﹐她不會入川的。”
“公子爺﹐守株待兔﹐笨著哩﹗”
“也許……咦﹗武當山的長輩們怎麼在這兒出現了?行色匆匆呢?”
下面蹄聲急促﹐有馬匹經過﹐八匹駿馬發潑風也似的向西急奔。馬上是八名高
年老道﹐身穿青色便袍﹐鞍前插袋有劍﹐鞍後有馬包﹐去意匆匆。
葛如山望著老道的背影道﹕“公子爺﹐陝西有武當山的人行腳嗎?”
“不但陝西有﹐各地皆有長輩們潛伏﹐偵查桃花仙子和武林三傑的行蹤﹐以飛
鴿傳書﹐互通訊息。陝西的聚會處﹐就在西安府的玄妙觀。最先那位﹐就是陝西的
負責人﹐天字輩的黃鶴真人。
天慧。他是樓霞子的師兄﹐樓霞子慘死桃花谷之時﹐他正行腳山東﹐聞兇訊趕
回之際﹐太白山莊盛會已經煙消雲散﹐他把桃花仙子恨入骨髓﹐發誓要找到桃花谷
的人出口惡氣。”
葛如山搖頭苦笑道﹕“看來江湖又將掀起狂瀾了﹐仇恨與任性﹐不知坑殺了多
少英雄豪傑。主人乃是武當俗家門人﹐看來亦將被卷入旋渦﹐良可浩嘆﹗”
葉若虹淡淡一笑﹐道﹕“不會的﹐姐夫這次絕不會參與武林仇殺之事了。”
“不會?別忘了﹐有一必有二﹐主人上次既然參與太白山莊盛會﹐還能拒絕避
免第二次嗎﹖”
“上次形勢不同。武當山的長輩雖歧視俗家門人﹐到底是一脈相承﹐師門恩義
永在﹐為不忍見武當覆亡﹐故而挺身而出。”
葛如山哈哈一笑道﹕“這就是了。試問武當山的人﹐誰能接得下桃花仙子或者
武林三傑的手中長劍?”
“武當三四代久隱深山的長輩們﹐皆已應召返回武當了﹐他們全是功臻化境之
人﹐豈懼桃花仙子與武林三傑?”
“樓霞子也是第四代的耆宿﹐竟然會死在桃花谷妖婦高唐神女之手。”
“第三代吳字輩的長輩﹐天下無敵。”
“只怕未必。”
“還有其他門派的人﹐或許會有人出面。”
“呵呵﹗公子爺﹐不可能的﹐賣命的傻事不會有人干哪﹗即使有﹐又能怎樣?
老三忘我山人的兒子玉麒麟﹐單人獨劍闖上少林﹐怒斗羅漢陣﹐力拼掌門三招﹔他
一個人﹐把少林也鬧了個烏煙瘴氣﹐少林尚且如此﹐其他門派不問可知。”
“咦﹗湖海散人清淨師兄也帶人趕來了。”
下面果然奔過八匹駿馬﹐八個人全是身穿整齊大紅道抱的中年老道。
葛如山忙道﹕“公子爺﹐叫住他們﹐也許他們與九天玉鳳有關。”
葉若虹心中一展﹐趕忙脫口向下叫道﹕“淨師兄﹐請等等。”
八匹馬一陣嘶叫﹐勒住了。最先那老道﹐正是湖海散人清淨﹐他回身抬頭望﹐
看到身軀伸出窗外的葉若虹。
“師兄﹐我是若虹﹐請等我。”兩人疾奔下樓。
湖海散人年紀比葉若虹大得太多﹐為何卻師兄相稱?原來俗家弟子傳藝不多。
幾乎全是等自己功候到家之後﹐方正式尋找有根基的弟子傳藝﹔象王一飄﹐他的輩
份該與樓霞子全真子等人同輩﹐算是第四代弟子﹔他只傳了奪魄金環李玉琦﹐和金
陵大俠莊幼俠堂兄弟倆﹔莊幼俠卻只傳了內弟葉若虹。葉若虹算是第六代門人。
而武當山卻不如此﹐山上道侶數有好幾百﹐這些人不是象募兵一般一同招來的
﹐而是東一個西一個加入﹐在山的長輩又可越輩傳藝﹐所以年齡相差不會太遠。從
祖師爺張三豐以下﹐在短短不到百年中﹐竟有了八代弟子。
目下尚存在世間的耆宿﹐是早已遠離武當的吳字輩門人﹐以下五代是天、玄、
清、無、常。湖海散人是第六代清字輩﹐所以葉若虹稱他師兄。
在武當召集四明以及俗家門人時﹐葉若虹曾經隨同金陵大俠前往﹐故而對武當
山的人不陌生。
他倆棄到八老道馬旁﹐湖海散人匆匆地道﹕“是你﹐葉師弟。
愚兄有事在身﹐不再下馬﹐請諒。”
葉若虹向所有的人行禮招呼﹐問道﹕“師兄匆匆﹐有事嗎?能否見告?”
又指著葛如山說﹕“這是師父的忠僕﹐伴小弟奔走江湖﹐踩訪武林三傑的蹤跡
﹐叫葛如山﹐自己人。”
湖海散人點點頭﹐道﹕“崆峒的道友﹐已在太白山莊廢墟﹐發現忘我山人老匹
夫的孫女九天玉鳳周如黛……”
“咦﹗她出現了?”葉若虹驚叫。
湖海散人沒注意他的驚容﹐往下道﹕“那是前天的事﹐她已被兩個蒙面老怪物
擄走﹐帶往西北。崆峒的道友發現此事之時﹐曾以江湖道義相求﹐要他們將人交出
﹔但兩老魔功力奇高﹐不予理睬脫身出陝。崆峒的道友一面通知本派同門﹐一面追
蹤西上﹐發現兩老魔竟能有人接應﹐神出鬼沒。目下飛鴿已將信傳出﹐召集本門弟
子西上接應。師弟﹐愚兄必須趕路﹐你如果來可頒路向下趕就是。別了﹗”
說完﹐略一頓首﹐八匹馬掀起塵埃﹐如飛而去。
葉若虹臉色蒼白﹐額上直冒汗﹐猛的回頭便奔﹐叫道﹕“如山﹐快﹕咱們快趕
。”
不久﹐兩人兩騎向北狂奔。
且說太白山莊廢墟中的故事。
九天玉風周如黛舊地重臨﹐心愛的人已化飛灰。面對廢墟﹐她心疼如割。
在極度悲傷之中﹐前情往事紛至沓來﹔朦朧之中﹐當年的情景湧上腦際﹐大火
似乎重就在她眼前燃燒﹐令她終生痛苦的景象出現在眼前。
她受不了這強烈的刺激﹐尖號一聲撲倒在地。
在她神游太虛﹐哀傷過度之際﹐神智有點昏迷﹐練家子特有的警覺心逐漸消失
﹐反應遲鈍﹐比常人還不如。
也正在這時﹐廢墟中塌牆頹垣里突然升起一個黑色的人、影﹐鬼魅似的出現﹐
向她跪撲之處﹐無聲無息的冉冉飄來。
左方一座斷牆下﹐一塊石板徐徐移開﹐露出一個方形地洞﹐也突然升起一個面
貌奇丑的老太婆﹐一身黑衣﹐白發披散﹐腰懸長劍﹐鷹目寒芒如電﹐她冉冉升起﹐
石板重新退合﹔越過短牆﹐也向這兒飄來。
最先出現的黑影﹐是個身材高瘦的老家伙﹐活象一個僵屍。
他以極為高明的輕功﹐冉冉接近﹐象一個毫無實體的幽靈﹐飄浮而來。
兩里外﹐荒蕪的小徑上﹐有兩個穿大紅法衣的高年老道﹐腰中掛著長劍﹐正悠
閒地向這兒趕。兩人身後﹐跟著一位淨面皮﹐四方臉薄嘴唇的中年大漢﹐腰懸長劍
肋下掛囊﹐在後亦步亦趨﹐泰然趕路。
左首老道背著雙手﹐腳下不徐不疾﹐一面發話道﹕“師弟﹐咱在上次身在西崆
峒﹐重任在身﹐無緣參加大白山莊盛會﹐遺憾之至。這次順道前來一吊廢墟﹐聊勝
於無﹐咱們也算得有緣哩﹗”
“師兄﹐那神劍伽藍技絕天人﹐秉賦定然得天獨厚﹐絕不會是白癡﹐為何在誅
殲金面狂梟之後﹐竟會突然投入烈火之中﹐以至屍骨無存﹐寧有是理﹕依著我﹐這
里面定然大有文章。”右首老道搖頭晃腦說。
“有何文章?”
“會不會是受到九幽異人的馮鈞魔鼓所惑﹐以至火海自投?
也許是……是……他內疚於心﹐以死解脫呢?”
“我想不會的。總之﹐其中因果﹐誰也摸不清底細。可惜咱們不在場﹐不然或
許可以看出端倪。”
“掌門師兄也沒有看出緣故呢﹗”
“掌門師兄可能關心門下弟子安危﹐故未留意﹐人雲亦雲﹐他又能怎樣說﹖咦
﹗瞧那兒。”
老女人已飄近馬匹﹐檢搜馬包內雜物。相距里余﹐看得真切。右首的師弟用手
向廢墟一指﹐急聲道﹕“那兒﹐有人向一位姑娘下手。”
‘快!去瞧瞧。”
三人身形如電﹐並發出長嘯﹐向那兒撲去。
他們晚了一步﹐老家伙已經得手﹐姑娘已陷入昏沉之境﹐老家伙功力奇高﹐飄
近身邊﹐她仍未發覺。
老家伙出手如電﹐鳥爪似的枯手﹐一下子便扣中了姑娘的左肩穴﹐向上一提。
姑娘的功力﹐也將臻化境﹐在穴道未閉的剎那間陡然清醒﹐本能地伸手拔劍。
她反應極快﹐一聲龍吟﹐細小的龍犀出鞘﹐光華四射﹐映日生光。
她快﹐老家伙也不慢﹐左手用十成勁﹐肩井穴立即閉住了。同一瞬間﹐他飛起
右腳。
“噗”一聲悶響﹐踢中姑娘掌背﹐龍犀劍脫手而飛騰空急射﹐但見一道光華﹐
如同彩虹經天﹐划一道弧線﹐飛出五丈外方翩然下落。
“真是她﹗這丫頭。”老家伙一掌擊昏姑娘﹐脫口驚叫。
遠處的老女人已看到有人趕來﹐嘯聲亦傳到﹐她舍了馬向這兒奔來﹐問道﹕“
誰?”
“九天玉鳳。”
“怎見得?”
“只有她有這把寶劍﹐定然是她﹐你沒聽見她剛才的哭叫聲嗎?”
“我在地窟里﹐沒聽見。兩個鬼老道和一個小子趕來了﹐要不要打發他仍?”
“不﹐走﹗鬼丫頭已落在咱們手中﹐武林三傑活該完蛋﹐辦咱們的正事﹐不理
他們。唔﹗是崆峒的牛鼻子。走﹗拾劍。”
老女人抄劍在手﹐一聲長笑﹐兩人奔向廢墟。
在龍犀劍飛起的瞬間﹐走在後面的中年大漢急叫道﹕“那是九天玉鳳的神劍﹐
是她﹐”
兩老道一驚﹐也心中一喜﹐師兄脫口大叫道﹕“手下留人﹗別傷她﹐貧道有事
相求。”
“哈哈哈……”回答是一聲狂笑﹐人已隱入廢墟中不見。
相距還有半里余﹐追之不及。等他們到了廢墟﹐早已鬼影俱無了。
三人搜遍左近五六里地﹐找不到半點蛛絲馬跡。師兄突然哼了一聲﹐道﹕“咱
們趕快通知武當的道友﹐集兩派之力﹐全力搜尋﹐我不信他們會飛上天去。走﹐”
這一天中﹐天空中信鴿飛揚﹐地下官道中快馬以全速四散﹐將訊息傳到各處。
四面八方的崆峒派高手﹐全往太白山集中﹐左近的武當門人﹐也先趕來。第一
天﹐毫無所獲。次日午間﹐大散關傳消息有一伙人掩護著一乘山轎來出關﹐形跡可
疑。附近負責斷路的崆峒門人上前盤問﹐一言不合大打出手﹐這伙人身手了得﹐打
傷了幾名崆峒門下﹐向西飛遁激斗中﹐山轎被毀﹐里面果然跌出一個白衣女人﹐穴
道被制。
可惜那女人仍然被背走。追之不及。
當追逐間﹐天色已晚﹐在三岔河碰上迎面截來另一批崆峒門人﹐那一群人卻回
頭四散而逃﹐天黑林茂﹐被他們一一溜了。
第二天﹐卻在涇河南岸□州西面﹐至平涼官道中﹐發現了另一批人﹐搶著大木
箱向西趕路﹐一經查問﹐立激展開激斗。最後崆峒門人大舉追到﹐那批人毀箱取出
一個女人背上﹐竄人深山逃掉了。
在這條官道上窮摸。豈知不僅找不到被擄女人的蹤跡﹐連那群出沒無常的人也
不見了。
這條西北官道上﹐左近凡是可以攀越的山林谷地﹐全布下了人﹔官道往來的馬
﹐甚至形跡可疑的人﹐都將受到搜查和盤問。平涼是中崆峒的所在地﹐腔洞派大部
分人才皆在這兒苦修﹐上百座宮觀人數近千﹔加上武當聞訊趕來的人實力之雄空前
絕後﹐他們打扮成各色行業的人﹐掩去本來的面目﹐全力搜尋那一對黑衣老怪物。
可是人家也不笨﹐黨羽也不少﹐神出鬼沒過了平涼﹐未露形跡。
崆峒派的掌門氣塵﹐平時坐鎮中崆峒﹐這段時日里恰好在山。人在他的地境內
失蹤﹐他確是下不了台﹐大怒之下﹐誓得對頭而甘心。左近五六百里地境﹐皆是崆
峒的香火范圍﹐也是勢力范圍﹐道俗門人算起來﹐人數之多不可勝數﹐連中崆峒的
大多數首腦﹐也弄不清到底有多少。
崆峒門一怒之下﹐親力出動全力搜尋﹐但是音訊毫無﹐失去了對方的蹤跡。
那一對老男女﹐確也不等閉﹐從甘涼下來的接應人手﹐逐漸匯集﹐就在第三天
午間﹐西安府武安馬車老店先後駛出了三輛輕型馬車﹐走邯州出平涼。
第一輛車中﹐是一雙臉團團的中年大腹賈﹔第二輛車中﹐就是先前所說的回族
少女。第三輛車中﹐是一對年登古稀的老夫婦。經過了搜查﹐第三輛車遇到了許多
麻煩﹐因為他倆是老年人﹐看去也夠矍鑠健良﹐而在太白山莊廢墟中﹐擄去九天玉
鳳的人﹐也是一對老夫婦。
其實第二輛車中﹐確是九天玉鳳周如黛﹐她像那美麗的從不見外人的回教少女
﹐搜查的人不懷疑她﹐對她的身份絲毫不加懷疑。
在車輛左近暗中跟下的一雙灰影﹐正是擄她西行的老家伙和老女人。
這天﹐馬車躲過了一批批的按查人員耳目﹐迤儷西上﹐卻不知第一輛車在平涼
落店之際﹐出了紕漏﹐一對大腹賈終於被武當門下看出破綻﹐在凌晨駕車上道片刻
﹐在車墊下搜出兩把長劍和兩個百寶囊﹐立起沖突﹐雙雙重傷被擒。
兩人挨不過分筋錯骨的折磨﹐終於招出已經啟行的馬車﹐那回族少女就是他們
要找的九天玉鳳﹐但他倆的身份﹐卻在行將說出之前氣逆而死。
第一批追趕馬車的人﹐是武當老耆宿武當七老的老三﹐天權子天權﹔老七搖光
子天光﹔率領座下弟子火速趕到﹐在六盤山果然追及﹐可是晚了一步﹐馬車相接﹐
砸碎在百丈深壑之下。
第二批趕來的人﹐由崆峒掌門氣塵老道親自出馬﹐率領二十名耆宿和弟子﹐在
三里後飛騎急趕。
第三批是混合組成的兩派門人﹐其中有葉若虹主僕﹐他們得訊稍晚﹐在第二批
之後兩里急追。
目睹慘劇發生的山海之王﹐先前呆了一呆﹐等到人群一亂﹐他知道要救也來不
及了﹐長吁一口氣﹐身形疾閃﹐奔向平涼。
這一錯過﹐爾後發生了不少事故。
武當七老的法名﹐是按北斗七星排名的﹐輩份是“天”﹐比掌門“玄”字輩高
了一輩。七人早年遠離武當﹐浪跡天下名山﹐流連忘返﹐修真之外﹐不問世事﹐行
蹤如行雲野鶴﹐武當七老的功力﹐雖與全真子樓霞子同輩﹐但功力高出太多。在他
們壯年之時﹐一度榮任解劍池七子的職位﹐這職位一向是嫡系門人所專任﹐功藝皆
由嫡系弟子所親身陶冶﹐不象其他門人﹐可由同門代傳。因解劍池七子乃是防守武
當的第一關﹐除了王爺以上的皇朝大員﹐皆不許攜帶兵刃越過此池﹐要硬闖﹐解劍
池七子必須施展絕學硬給留下。武當算得上是內家拳宗之祖﹐一代宗派的聖地﹐不
服氣的人﹐皆想前來闖闖﹐以便揚名立萬﹔解劍池七子的責任﹐確是夠重的。久而
久之﹐凡是榮任解劍池七子的人﹐不但功藝必須是上上之選﹐在出手搏擊之時。對
天下各門絕學皆須領略﹐搏斗的經驗﹐皆從九死一生中得來﹔所以可以說﹐凡是出
身解劍池七子的人﹐定然是嫡系門人﹐功力也就最高﹐在派中的地位﹐也最為尊祟
。
第一匹馬上的老道﹐正是天權子﹐他一馬沖到﹐人已經凌空撲下﹐伸手抓起暈
厥了的趕車小伙子。
人一到手﹐他心中一震﹐說道﹕“有人在暗中計算﹐這家伙的右半身經脈﹐是
被極為詭異的手法閉死的。搜左近。”他丟下人﹐原來小伙子已經氣絕了。
搖光子用手向下一指﹐道﹕“我帶人下去﹐師兄請向前搜。”
三批人全到了﹐天權子已經帶著五名老道﹐沿官道向上急搜﹐遠出七八里地。
搖光子帶了一名老道和七名俗裝老人﹐從前面峭壁下了深壑。碎車死馬散布極
廣﹐足有三四十丈寬廣﹐搜遍了每一寸土地和碎林﹐找不到一片女人的骨肉﹐也沒
有一片屬於人類的骨肉。
“怪﹗另一個車夫呢?”搖光子惑然向眾人問﹐又道﹕“只有死馬而沒有人屍
﹐還有一個車夫飛了不成﹖”
另一個老道白眉一皺﹐突然目中神光一閃﹐說道﹕“這是掩人耳目的絕著……
”
搖光子面上一寒﹐搶著道﹕“是的﹐他們沒料到我們會下崖查看﹐快﹗由這兒
向山場下搜﹐我招呼師兄由下面向上截。”
他向山上大呼﹐用上了千里傳音絕學。
“人已被挾走﹐賊人可能仍在山彎下。請師兄帶人速下六盤﹐從下面向上搜﹐
”
聲如萬馬奔騰﹐殷殷急傳﹐遠處的天權子發出一聲長嘯﹐帶著人攀下深壑﹐向
上搜去。
崖道上的崆峒掌門氣塵﹐立即分派人手﹐在可以了望之處皆布下了人﹐監視著
下面二十余里長的山下絕壑。他自己也帶著人飛撲下面山谷兩側﹐向下搜去。
一個時辰之後﹐山西面警號倏傳﹐谷下一處密林中﹐果然發現敵蹤。天權子和
五名同門﹐在下端貼林急按。遠遠地﹐突見兩條灰影帶著一星綠光﹐一閃而沒。他
目力奇佳﹐已看出是人而不是獸﹐即發出警訊﹐向那兒撲去。
兩灰影帶著人急急溜走﹐但沒料到老道們竟來了這麼多的人﹐各處都居高臨下
監視的高手﹐行動不得不小心﹐小心之後人便慢了。他們更沒料到老道們不見屍身
不甘心﹐競會下崖驗看﹐行藏一露﹐不易脫身啦﹗居高臨下﹐任何迅捷如電的身法
﹐皆難逃眼下﹐距離一遠﹐便不感其快了。所以兩老魔不得不小心翼翼﹐左掩右藏
向下走。
終於﹐他們沒逃過天權子的神目﹐被盯上了。
山頂上監視的人﹐也發出了警訊﹐四面八方的人﹐全以超塵脫俗的輕功向這兒
趕。向上面搜下的搖光子﹐一聽下面警訊傳出﹐猛地騰身上了林梢﹐向下飛掠。
正走間﹐眼角瞥見左側密林下人影一閃。他一聲不吭﹐幽靈似的穿林而下﹐猛
撲密林一處大樹根。
樹根下果然隱伏著人﹐一看行蹤已露﹐知道跑不了﹐猛地劍芒一閃﹐一道銀虹
飛出﹐原來是那虯須中年大漢﹐正身劍合一﹐兇猛地攻向老道。
搖光子乃是武當耆宿﹐出身解劍池七子﹐功力豈同小可?他冷哼一聲﹐以極為
迅捷的手法﹐撤下了青芒電射的長劍﹐信手遞出。
青芒貫入攻來的劍影中﹐“錚”一聲龍吟乍起﹐虯須大漢長劍上揚﹐人向後飛
退“砰”二聲響﹐背脊撞在一棵大樹上﹐枝葉撼動。
搖光子如影附形跟進﹐左手倏伸﹐想點了大漢的期門穴擒人。
大漢功力不弱﹐身形右錯﹐一劍截出。可惜﹐他功力相去太遠﹐只顧得了老道
的手﹐卻顧不了老道的劍﹐只覺青芒一閃﹐眼一花﹐冷冰冰的劍尖﹐已經點在左乳
下了。
“站著﹗”搖光子陰森森地冷喝。
虯須大漢不敢不聽﹐劍尖已刺破衣襟﹐抵在期門穴上﹐冷如千載玄冰的劍氣﹐
直迫心脈﹐他怎敢妄動?他冷然一笑﹐道﹕“高明﹗老道﹐你是武當派的?”
“丟劍?”搖光子不答話﹐他說他的。
“在下如果不呢?”
“由不得你﹐劍氣一發﹐你的期門穴完了。”
大漢仍在冷笑﹐但終於將劍放下。放的手法不干淨﹐緩緩地一指一指放開。
老道也是一時大意﹐以常情衡量人﹐以為大漢在死亡的威脅下﹐定然有貪生的
欲望﹐不然盡可死拼﹐用不著受辱聽命﹐俯首就擒。
大漢的大拇指一松﹐劍向下一落﹐突然雙掌向前猛推﹐人也向前一沖。
劍無情地貫人大漢的胸腔里﹐同時兩掌也推到了﹐居然掌風呼呼﹐襲到搖光子
的胸腹。
掌風一近身﹐突然勁道反奔﹐大漢“嗯”了一聲﹐屍體立被震得向後仰倒。青
芒暴射的長劍﹐沒沾一星血跡。
搖光子搖搖頭﹐向後面一名老道說﹕“這人倒有英雄氣概﹐師弟﹐好好掩埋他
。”
說完﹐領著剛到的七名俗裝老人﹐向下如飛掠去。
另一面天權子眼光犀利﹐看到了灰影和綠光﹐立即飛撲而下﹐沉聲叱道﹕“施
主﹐走不了的﹐留下﹗”
林密草深﹐人行其中﹐不發音響是不可能的﹔灰影知道行蹤已露脫身難比登天
﹐一聲長笑﹐在林中空地里突然現身。
天權子和五名老道一閃即至﹐兩下里一分﹐將兩灰影圍住了。六支長劍氣絲絲
﹐齊向內指。
林中空地約有半畝大小﹐兩個灰衣人相背而立﹐灰直裰﹐一高一矮﹐黑帕蒙面
﹐只有兩雙陰森森的雙眼在外。矮個兒背上﹐用布帶背著從車上帶走的回族少女。
少女目光芒然﹐對四周險惡境遇毫無反應。
“唔﹗兩位﹐咱們不陌生﹐在三岔河的兩個黑衣人﹐定然是你們了。”天權子
冷然發話。
高個兒呵呵一笑﹐道﹕“不錯﹐就是老夫。”一面說﹐一面將腰帶上的一條長
囊移至順手處﹐一面徐徐抽出背上的一把銀光奪目的長劍。
天權子長劍抖指﹐一步步欺近﹐沉聲道﹕“兩位擄來的人﹐真是九天玉鳳了?
”
“是的﹐正是周家小丫頭。”
“兩位高姓大名?”
“你是武當的人?”
“貧道天權子。”
“哈哈﹗幸會幸會﹐早年解劍池七子之一﹐少見少見。”
“該施主亮名號了﹐請教。”
“陰司惡煞西門祿。”
天權子臉色一變﹐站住了﹐道﹕“原來是西門施主﹐失敬了。那一位施主是…
…”
“拙荊鄧二娘﹐人稱毒婆婆。道長想必記得﹐拙荊乃是千毒老怪的師妹﹐毒蠍
三娘的手帕知交。”
五名老道心中愈來愈驚﹐心中凜然。這陰司惡煞西門祿﹐乃是四海游龍柏青的
師兄﹐這兩個人各分南北﹐一生獨來獨往﹐為惡江湖﹐端的神憎鬼厭﹐壞事做盡。
四海游龍乃是攝魂魔君太叔權的唯一知交﹐功力比太叔權還高上三分﹐在武昌府協
助太叔權﹐被神劍伽藍打得落荒而逃﹐龍其是在江文錦的住宅里﹐神劍伽藍以氣馭
劍術﹐把他嚇了個膽裂魂飛。亡命而遁。在玄都觀﹐更被伽藍劍從樓中震飛窗外﹐
他真把華逸雲很入骨髓。
毒婆婆的師兄千毒老怪﹐死在天心大師之手﹐恰好華逸雲適逢其會趕到﹐這筆
帳自然落在華逸雲頭上。她的手帕知交毒蠍三娘﹐在百花谷死在四海狂客之手﹐四
海狂客的弟子是華逸雲﹐這筆債他還能賴掉?
當桃花仙子一群人失去蹤跡之後﹐黑道群雄四散﹐攝魂魔君太叔權便重整旗鼓
﹐仍榮任他的黑道盟主高位。在太白山莊﹐神劍伽藍的神勇﹐嚇破了他的虎膽﹗在
行將生死一搏中﹐桃花仙子將他喚下高台﹔三寨主落魂掌總算是個熱血男兒﹐夠朋
友﹐不然他絕對難逃一死。
太叔權雄才大略﹐為人陰險過人﹔從大珠台起﹐至太白山莊大會止﹐這期間﹐
他的黨羽傷亡慘重。黑道盟主的地位搖搖欲墜﹐可把神劍伽藍恨得直欲將他食肉寢
皮﹐方消心頭之恨。
可是伽藍神劍已經死了﹐但武林三傑仍在人間﹔掃雲山慶功敗垂成﹐對忘我山
人的恨念﹐耿耿於心。桃花仙子脫離莽莽江湖﹐他也就准備重振雄風。
年前﹐陰司惡煞夫婦﹐從關外轉游歸來﹐在京師巧逢攝魂魔君在京師訪友﹐兩
人神交已久﹐談起武林中近年來的變故﹐感慨系之。陰司惡煞夫婦一聽之下﹐勃然
大怒﹐自告奮勇踏遍天下﹐要找武林三傑出口怨氣。
攝魂魔君大喜過望﹐立即傳諭江湖各地綠林朋友﹐協助這一對兇魔﹐搜尋武林
三傑的下落。
黑白兩道的人﹐都在找尋武林三傑﹔假使伽藍神劍不死﹐他們怎敢?
一年來﹐兩兇魔跑遍了東南半壁﹐轉向西北搜尋。他們先到龍首山﹐會見了龍
首上人的門下。龍首上人雖然死了﹐但他的門下喇嘛為數仍多﹐但都不敢出山﹔因
為早年龍首上人與祁連陰魔矮神荼等人﹐曾經想把崆峒從西北趕走﹐經常暗中與崆
峒為難。
他們都死了﹐也許崆峒要向他們尋仇報復﹐自顧不暇﹐怎能相助?
兩老魔直出涼州﹐失望而返﹐自玉門東返﹐回轉蘭州﹐往訪西南方捫天嶺的黑
道悍賊老龍神鮑懷仁。
老龍神派出手下﹐搜遍了附近的窮山惡水﹐連馬寒山的一丘一壑也未放過﹐自
然毫無結果。
兩兇魔繼續東下﹐恰好老龍神也要帶人到陝西做一票買賣﹐便一同東下陝西。
老龍神與攝魂魔君的交情雖不深厚﹐但倒還尊祟他黑道盟主的地位﹐所以對兩個老
魔﹐確是情至義盡。
到了眉縣﹐兩老魔想一看太白山莊的廢墟﹐憑吊這座昔年宇內聞名喪膽的莊院
。
他們在晚上前往的。真巧﹐近三更時﹐他們到了中間戊已宮廢墟﹐無意中跌入
一石窟之中。太白山莊地面上的建築毀了﹐但地底的玩意大部仍完好﹐兩老魔在地
底迷宮中﹐足足被困了兩個更次﹐直至凌晨﹐方從正北壬癸宮廢墟中脫困。
正當他們重新再搜壬癸宮的地下秘窟時﹐九天玉風到了﹐正在壬癸宮廢墟之前
。
陰司惡煞剛從另一個洞口爬出﹐已聽清姑娘的哀呼。他在攝魂魔君的口中﹐已
將伽藍神劍的過去往事摸清﹐所以已猜出她是九天玉鳳。
人一到手﹐便發現崆峒的人現身﹐他知道崆峒也在全力搜尋武林三傑﹐如果知
道是九天玉鳳﹐定然會全力相奪﹐所以趕忙溜走。
豈知在九天玉鳳撤下龍犀劍的瞬間﹐已被老道們猜出九天玉鳳的身份﹐只在短
期間動員了在陝西的門人子弟﹐並將消息告訴了武當的道友﹐高手群起﹐追索他們
兩人。
他倆費了年余工夫﹐搜尋武林三傑的蹤跡﹐好不容易天假其便﹐擒住了九天玉
鳳﹐豈肯將人讓出?他們也不想和崆峒武當的人為敵﹐所以一走了之。
他倆不理老道們﹐老道可不放過他倆。他夫婦挾著人遁人員南丙丁宮的地道中
﹐拍開姑娘的穴道訊問﹐証實了她的身份。姑娘早先曾得葉若虹透露的消息﹐知道
武當已請五大門派協力搜尋她爺爺的消息﹔當她發覺落在鬼怪般的兩個老鬼手中時
﹐知道完了﹐她並不隱瞞自己的身份﹐但卻不吐露家人的隱居處所。老道當然不放
過她﹐便用九陰搜脈酷刑迫她﹐她熬不住酷刑﹐只好胡言說全家已隱入西傾山人跡
罕到之處。
老魔倒也相信﹐因為姑娘出現在太白山莊﹐而江湖中黑白道之人遍布各地﹐竟
然沒發現她的行蹤﹐她定然是在西北往下走的﹐所以沒讓人發現。
他卻不知姑娘自與華逸雲魚水合歡之後﹐再經三年漫長的歲月﹐她已經完全成
熟了﹐已非當年香扇墜型的小美人啦﹐三年余的淒苦歲月﹐她臉上已不復見當年明
媚燦爛的容光﹔沒有歡笑的日子﹐使她臉上凝結了一層濃霜﹐成了個冷冰冰的玉美
人。如果不是她自報名號﹐或者露出她的龍犀劍﹐誰知這位冷冰冰的美人兒﹐會是
當年的九天玉鳳?
兩個老魔並不曾見過早年的九天玉鳳﹐認為中原既無人發現她的行蹤﹐定然是
從西北東下﹐故而不再懷疑。
他們將自己的打算﹐陰森森地說出﹐姑娘只覺心中一涼﹐暗叫一聲完了。但她
並不想死﹐朦朧中﹐她仍有點不信華逸雲已不在人間﹐她一年中﹐必有兩次到太白
山莊瓦礫場﹐追憶三年前的依稀景況﹐雖然事實是令她痛心疾首的﹐但那一線希望
仍然存在﹐她不願死。
至於家人的下落﹐她絕不會透露的﹐她要往下拖﹐拖一天是一天﹐拖不下去再
死﹐沒有什麼可怕的。
陰司惡煞夫婦倆發覺廢墟上有大批高手伺伏﹐白天不敢冒險﹐直停留至午夜﹐
方出穴撲奔西北﹐他們要挾人質上西傾山﹐找忘我山人一家子。還未離開三里地﹐
劈面按上了崆峒的十余名老道﹐為首兩人﹐正是白天發現他們的兩位西崆峒耆宿。
兩兇魔抄小路西走﹐毒婆婆背著周如黛﹐陰司惡煞的腰帶上﹐插著姑娘用囊盛
著的龍犀劍。
正越過一座小崗﹐驀地一聲胡哨響﹐崗下衣快飄風之聲候揚﹐十余名老道四面
暴起。
“無量壽佛。施主請留步。”為首兩個老道攔住了去路。
“干什麼的?”陰司惡煞止步厲聲問。
“施主想必明白﹐不用貧道饒舌﹐乃是為九天玉鳳周姑娘而來。請問兩位施主
尊姓大名﹖”
“無名小卒﹐不說也罷。”
“貧道認為﹐施主既將周姑娘擒來﹐定然與她有仇。”
“老道﹐你管不著。”
“貧道以江湖道義相商﹐懇請二位施主將人留下。”
“廢話﹕你憑什麼?”老魔惡狠狠地叫。
“周姑娘與武當派﹐有敝門人上百的血海深仇﹐此人該交由武當處置﹐故而向
兩位情商。”
“老夫不和你廢話﹐你的如意算盤打得太精了。哈哈───”
笑聲一起﹐兩條人影突向後飛退。後面是兩個老道﹐大喝一聲﹐雙劍同時截出
﹐同聲大吼﹕“退回去﹐”
“滾﹗”兩兇魔厲叱﹐電芒千閃﹐雙劍疾揮。“嗆啷”兩聲﹐兩老道的劍如中
巨錘撞擊﹐向側連人飛退八尺。黑影一閃﹐老魔人已飛射五丈外﹐收劍向旁飛掠﹐
瞬即失蹤。
兩老魔凌晨到了渭河邊﹐天色大明﹐已無法帶人上路﹐便在河岸密林中匿伏﹐
等待天黑。
陰司惡煞到附近村落找食物﹐巧遇老龍神的手下﹐他心中一動﹐便利用老龍神
大批的人手﹐將人偷偷帶至蘭州。不想到了三岔河﹐又被武當的老道識破﹐一場激
斗﹐老魔帶著回頭反走。他料想攔截的人﹐定然向西迫﹐他便可由北面官道在後悄
悄往上趕。
老龍神為人頗工壞計﹐他出主意大膽地在明里趕路﹐立即租到武安老店的三輛
馬車﹐將姑娘易裝西運﹐在她發上安置了一塊迷魂藥餅﹐直放蘭州。
兩老魔也換上了灰衣﹐在一旁暗加呵護。老龍神自己﹐在前面分派人手接應。
豈知一輛車在平涼露出馬腳﹐百密一疏﹐他們不該帶著兵刃﹐終於落入武當老
道們之手﹐前功盡棄﹐在六盤山被大批高手追及﹐兩老魔只好帶著人飛遁。
大白天﹐他們無法遁形﹐終於被天權子發現﹐只好亮名號放手一拼了。
天權子乃是武當名宿﹐游腳天下﹐對這一對魔頭不算陌生﹐心中暗凜。他知道
老魔難纏﹐不願立時反臉﹐道﹕“原來是西門施主伉倔﹐貧道失敬了。”
“違心之論﹐哼?咱們黑白不相容﹐冰炭不同爐﹐敬是假﹐恨倒是真。”
天權子淡淡一笑﹐道﹕“是敬是恨﹐施主心中自明。貧道目下﹐對施主確無惡
意。”
“是划道嗎?”
“不﹐貧道向施主相商﹐請將周姑娘交與敝派帶回武當﹐日後當回報施主盛情
。”
“如果老夫說不呢﹖”
“施主定然知道敝派對周姑娘志在必得。”
“老夫難道志在不得嗎﹐廢話﹗”
天權子有點不悅﹐沉聲道﹕“施主﹐貧道不願斗嘴。請施主明白﹐敝派必須將
周姑娘帶回武當﹐貧道在等候施主金諾﹐可否尚請明示。”
“老夫告訴你不成﹗”
“真不成?”
“半點不假。”
“施主可別怪貧道無禮了。”
“憑你?早著哩﹕”陰司惡煞陰陰地說。
天權子踏進三步﹐沉聲道﹕“請施主亮劍﹐看早是不早。”
毒婆婆突然接口道﹕“天權子﹐貴派門下共來了多少﹖”
“不多﹐貧道絕不以多為勝。”
“多也無妨﹐老身的化血神砂﹐足以令千百人變成僵屍﹐何況還有其他毒物哩
?”
天權子心中一震﹐腳步遲疑。
驀地紅影一閃﹐一個高大的百齡老道落下斗場。四周﹐人影紛紛出現。正東方
向﹐葉若虹主僕亦同時現身。
老道的身法奇快﹐突然在天權子左首站住了。他滿臉皺紋﹐九梁冠上橫插著五
枚金針﹐發角如銀﹐頷下三綹銀須直拂胸下﹐方面大耳﹐目中神光湛湛﹐不怒而威
。腰帶上﹐懸著一把古色斑瀾的寶劍.
他就是將於年底退休的崆峒掌門氣塵。在武林六大門派中﹐他是榮任掌門最久
的一人﹔六十余年前贈予佛道同源金象的五個掌門﹐只有他仍然健在人間﹐年歲已
超過兩甲子了。
氣塵突然現身﹐天權子忙收劍後退﹐劍隱肘後稽首道﹕“有勞掌門仙駕﹐貧道
極感不安。”
氣塵回了一禮﹐道﹕“道長言重。西門施主竟然深入敝派腹地﹐而本派弟子卻
茫然不知﹐貧道深感慚愧。請道友退下﹐貧道倒想見識見識鄧施主的化血神砂﹐到
底霸道到如何程度。”
陰司惡煞一見氣塵出現﹐心中一震﹐突用傳音入密之術向毒婆婆道﹕“二娘﹐
准備突圍。這老牛鼻子已修至仙凡之間﹐罡氣已臻爐火純青之境﹐不可力敵。往西
走﹐我擋他一陣。”
毒婆婆冷笑一聲﹐也用傳音入密之術道﹕“事到如今﹐顧不得了﹐只要他們敢
上﹐我叫他們都死。”
“不到緊要關頭﹐不可胡來﹐我們還不能和他們千萬門人死纏。准備﹗”
說完﹐乘氣塵說話稍頓的瞬間﹐人閃電似前撲﹐劍氣候發﹐身劍合一急襲氣塵
胸腹。
氣塵一聲冷哼﹐以令人難覺的手法撤出長劍﹐光華一閃﹐接著是一聲清越的龍
吟乍響﹐但見劍影如萬道光華熠熠的閃電﹐在剎那間突然閃亮﹐劍氣撕裂的爆炸聲
﹐令人心血下沉﹐頭皮發炸。
兩人二沖三錯﹐各攻三五招﹐旁觀的人無法分辨﹐但只見劍氣飛騰﹐人影乍進
乍退而已。
毒婆婆一聲不響﹐向西便閃。
紅影一閃﹐一個高年老道立即截出﹐一面大喝道﹕“大家退﹐有不畏百毒侵體
的人﹐方可出手。”他是崆峒的老六氣罡﹐也就是在仙海附近﹐被金鱗毒蟒所傷﹐
反而因禍得福﹐吃了山海之王一顆天蠍珠﹐今後他身上已有避毒的功能了。
叫聲中﹐雙方接觸﹐雙劍相錯﹐“叮嗡”一聲清鳴﹐雙方各退三步。
毒婆婆身上背著人﹐無形中吃了些小虧﹐第一劍拉成平手﹐她心中一凜。
另一個仗劍槍出的人﹐是眼中噴火的葉若虹。他已看清了姑娘的面容﹐不錯﹐
半點不假﹐正是他念念不忘的九天玉鳳華夫人。
他一聽老道氣真說不畏百毒的人可以上﹐便知道老道沒有將毒婆婆截下的把握
﹐一聲長嘯﹐他由側方撲上了。
一旁的葛如山在衣抉下拔出一把匕首﹐力貫掌心﹐在一旁待機策應。他知道少
主人不怕毒﹐而他自己卻不行﹐只好在一旁准備用飛刀接應。
氣塵與陰司惡煞棋逢敵手﹐激斗慘烈﹐十丈內草木飛翻﹐裂膚劍氣迫得四周的
人步步後退。紅袍閃動﹐灰影如煙﹐兩人皆是頂尖兒高手﹐快速的進攻令人目不暇
接﹐兇猛狂野驚心動魄。
崆峒的追風劍法為武林一絕﹐在玄門三大劍派中﹐稍次於昆侖與武當並駕齊驅
﹐而以“快”字論﹐卻又榮躋第一高位。
這劍法出自氣塵之手﹐威力倍增﹐劍上更發出無上絕學罡氣﹐更為霸道。
陰司惡煞畢竟差上一籌﹐十余招一過﹐漸感應付吃力﹐攻出的招式逐漸減少了
。
氣塵連攻十余招仍未能得手﹐心中漸生嗔念﹐猛地一聲沉喝﹐一劍走中宮震出
。
陰司惡煞手腕一佛﹐沉肘錯步﹐想錯劍反擊﹐身形由左欺進。
氣塵冷哼一聲﹐劍尖倏沉﹐閃電似射到對方小臂外側﹐潛勁如山自劍上爆發。
陰司惡煞大喝一聲﹐撇腕左閃﹐在千鈞一發中用護腰錯開劍鋒﹐左足踏進﹐乘
機攻襲對方右助。
“撒手﹗”氣塵沉喝﹐劍化無數電芒﹐成弧形急旋猛振。
“嗡……”數聲劍吟﹐火花爆進。陰司惡煞長劍向右一揚﹐劍尖一尺處缺了無
數指頭大缺口﹐只覺右半身一麻﹐被是氣震得護身真氣脫體欲飛。
“哎……”他輕呼一聲﹐向後飛退。
氣塵豈讓他脫出危境﹖如影附形跟到﹐寶劍貼身飛射﹐閃電而至。
陰司惡煞別無抉策﹐足一點地﹐沉喝一聲﹐猛推長劍。
“叮叮”兩聲脆響﹐龍吟繼之﹐他的劍已被無堅不摧的受氣所震﹐雙劍相觸的
剎那間﹐折斷成五段。
他感到手中一輕﹐虎口一熱﹐右臂酸麻﹐猛地擲出劍柄﹐向左倒地﹐貼地側射
丈外﹐伸手去劍囊中拔劍。
光華倏現﹐龍犀劍出鞘一半。
“嗤”一聲銳嘯﹐一道肉眼難辨的金芒一閃即至﹐射中陰司惡煞的掌背﹐貫穿
而入。
陰司惡煞毫無痛楚﹐黃影太快了﹐只是穿透掌背後﹐擊中劍靶﹐奇大的沖力﹐
將劍柄猛擒。他感到掌心一麻﹐劍柄脫手。
他救命要緊﹐再向後滾。龍犀劍向下滑﹐隨他的滾動滑出范在地面。
這一瞬間﹐一只薄靴踏住了龍犀劍﹐奇冷澈骨的劍尖﹐已抵在他的胸前的七坎
大穴上﹐同時沉喝已起﹕“施主﹐動不得。”
陰司惡煞右掌受傷﹐剛滾了半轉﹐面向上的剎那間﹐他伸手人百寶囊﹐要掏出
歹毒的毒物了。
可是他晚了一剎那﹐氣塵的長劍和喝聲已到﹐劍已點上了七坎大穴﹐制止他要
掏的毒物。
命是值得珍惜的﹐他的命更值得珍惜﹐只好放手﹐用怨毒的眼神﹐死盯著近身
兩個老道。
天權子用腳踏住龍犀劍﹐俯身拾起地下的一枚金針﹐若無其事似的插回九梁冠
上。
氣塵站在他身左﹐靴尖正對著章門穴﹐只消一抬腿﹐立可將人制住。冷電四射
的寶劍斜垂﹐劍尖點在七坎大穴上﹐正寒著臉﹐神目銳利地盯視著他。
他仰天躺在地上﹐不敢移動﹐道﹕“以二勝一﹐氣塵﹐你不愧一代掌門。”
氣塵冷笑道﹕“天權道友救了你一命﹐他那一枚金針﹐令貧道不忍下手﹐不然
你早已胸腹穿洞。”
“哼﹗巧辯。”
“不是巧辯﹐事實如此﹐叫尊夫人住手﹐不然貧道要制你穴道。”
陰司惡煞已毫無反抗的余地﹐萬一老道真要制他的穴道成了階下囚﹐一世英名
將付流水﹐便高聲叫道﹕“二娘﹐停手﹕”
毒婆婆脅下革囊中﹐洩出一縷縷淡淡青煙﹐正與氣罡葉若虹兩人狠斗。兩人不
怕毒煙﹐步步進迫﹐勇悍如獅。尤其是葉若虹﹐拼死猛撲﹐咬牙切齒。
葉若虹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氣罡﹐他是掌門氣塵的六弟﹐崆峒派的元老耆宿﹐
功力自是不弱﹐一支劍威風八面﹐兇猛狂野出招如電﹐風雷俱起。
毒婆婆背上有人﹐一比一尚感吃力﹐加上一個勢在必得﹐舍身救美的葉若虹﹐
自然應付困難。在狂風暴雨似的狂猛攻勢下﹐她無法空出手來施用毒物﹐僅能在百
忙中拍袱洩煙克敵。
可是毒煙無效﹐脫身也不可能﹐只好全力死拼﹐眼角中﹐瞥見老伴落地遇險﹐
只覺心膽皆裂﹐怒叫一聲﹐瘋狂地向這兒沖﹐不再掩護背上的人﹐全力前撲。
正危急中﹐陰司惡煞的叫聲傳到﹐她火速暴退﹐橫劍戒備﹐大汗從額角滾下鬢
邊﹐咬牙切齒。
“放下人﹐咱們不為已甚。”葉若虹厲叫。
毒婆婆怨毒地掃了他一眼﹐陰陰地道﹕“小畜牲﹐老娘從不受人威脅。”
氣塵並未轉頭﹐只沉聲道﹕“鄧施主﹐放與不放﹐請自忖量。留下人﹐貧道恭
送二位離開。”
毒婆婆衡量形勢﹐不由她不放﹐恨根地解開帶結﹐將人放下﹐說道﹕“總有一
天﹐哼﹗你要後悔。”’天權子拾起龍犀劍﹐說道﹕“貧道相信﹐兩位施主對周姑
娘亦無善意。敝派接下了這檔事﹐將全力對付武林三傑﹐二位能脫身事外﹐正該慶
幸才是。日後二位如不甘心﹐敝派專誠恭候大駕。”
葉若虹不知厲害﹐沖前搶人﹐剛接近地下的姑娘﹐手也剛伸出。
他身法迅捷﹐旁人皆未留意﹐要阻止已來不及了。
老婆婆一聲厲叱﹐長劍疾揮﹐拂向少年人的肩頭﹐眼看小伙子一命難逃。
四周驚叫聲暴起﹐一道電芒直射老毒婆的胸腔。
老毒婆如果想斃了小伙子﹐她自己也難逃一劫﹐便向左略閃﹐長劍急變拂為抬
。“叮”一聲脆鳴﹐電芒向側飛躍。
同一瞬間﹐一聲乍雷似的暴喝響起﹐葛如山的身影射到﹐沉重的銅人勢如驚雷
﹐橫砸老毒婆的肩脅。
葉若虹只覺左肩外一涼﹐劍拂過再向上飛﹐肩外側丟掉了一塊皮肉。幸而他百
忙中向下一伏﹐不然腦袋必將丟掉一半。他在伏下的剎那間﹐已伸手抓住姑娘的一
雙左手﹐向後一帶﹐換右手抓住腰中絲巾﹐退出丈外。
也在這瞬間﹐銅人與老毒婆的長劍相接﹐火花飛射﹐劍發振鳴﹐兩人同時退後
三步。
“老潑賤﹐再接我一記。”葛如山大吼﹐沖前揚起銅人。
“如山﹐退﹐”葉若虹叫。人到了手﹐他心中大喜﹐不顧自己的傷勢﹐卻怕葛
如山冒險﹐故而命他速退。
在他將姑娘向後一拖的瞬間﹐姑娘的腦袋在地面拖過。剛好有一棵小樹在腦下
﹐枝葉已被劍氣所折﹐只剩幾段小禿枝﹐一施之下﹐發結立散﹐發結中的迷魂藥餅
突然跌出﹐她也就悠悠而醒。
但她已被陰司惡煞以極為詭異的手法﹐制住了手腳的經脈﹐無法動彈。
她已看清四周形勢﹐心中暗暗叫苦﹐剛脫虎穴﹐又進了狼巢﹐她落入武當派門
人子弟的手中了。
氣塵見姑娘已平安脫險﹐飄身後退丈余﹐收劍入鞘﹐向兩人道﹕“請恕貧道得
罪﹐貧道恭送兩位施主動身。”
他舉手一揮。西面人影向兩側退去。
明司惡煞緩緩坐起﹐恨聲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行再相見。不須勞
駕﹐西門祿對道長今日之賜﹐永銘心坎。二娘﹐咱們走。”
兩人一聲怒嘯﹐去勢如電﹐消失在西方密林之內﹐霎時形影俱杳。
天權於長吁一口氣﹐道﹕“咱們縱虎歸山﹐日後不堪設想。”
氣塵淡淡一笑道﹕“他如果再生歹念﹐與我們為難﹐相信亦難討好。”
“貧道心中大感不安﹐為此一事牽連貴派……”
“道友怎出此言?忝在同道﹐理應如此。走吧﹐請到敝觀小駐﹐貧道有幸﹐該
盡地主之誼。”
眾人披荊撥藤攀上官道﹐奔向平涼。
陰司惡煞夫婦含恨而遁﹐怎嚥得下這口惡氣﹖下了六盤山﹐立即與老龍神會合
﹐以八百里驛傳急報﹐將消息傳向江湖綠林﹐向桐柏山飛傳。
陝西河南的綠林巨寇立即出動﹐盯緊了武當門下﹐覓機下手奪人。
從平涼至湖廣武當山﹐迢迢數千里﹐武當門人想將人解回武當山﹐確是不易。
在平涼中崆峒小留三天中﹐各地武當和崆峒的高手﹐全往陝西急趕﹐准備護送俘虜
東下﹐已有萬全准備。
第三天﹐武當七老全部趕到﹐天權子將重任卸給老大天璇子﹐讓他主持大局。
計議結果﹐決定冒險走紫荊關﹔如果走河南府﹐不但遷延時日﹐而且綠林巨寇
可以從容安排﹐黑道盟主太叔權﹐更可從容布置大舉出巢﹐在伏牛山左近拼老命。
崆峒派為了道義﹐派了氣極氣真氣虛氣剛四老道隨行﹐至西安府這一段路﹐由
河南永升鏢局局主游龍劍狄永升﹐派出人手並親自護送。
狄局主乃是不折不扣的江湖人﹐平時極不願與黑道人物真正地拼命﹐除非萬不
得已﹐以和平手段解決是他做事的准則。上次他不能違抗師門令諭﹐將鏢車借出﹐
被神劍伽藍宰掉了幾名鏢師﹐鏢車鏢旗全被掀下黃河。逃得性命的人﹐回來如此這
般一說﹐把他嚇了個心驚膽跳﹐唯恐神劍伽藍一怒之下﹐到河南府搗了他的鎳局。
幸而神劍伽藍死在太白山莊﹐沒有機會搗他的鏢局。但為了這事他心中一直耿耿。
這次又奉命護送武當門人出境﹐俘虜赫然是神劍伽藍的未亡人﹐他心里的別扭﹐就
別提啦﹗在崆峒逗留等候大援時﹐天權子曾經審訊過姑娘。姑娘一口
咬定家人隱居西傾山﹐詳細所在堅不吐實。
老道畢竟是正道人士﹐不好對姑娘施刑﹐在中崆峒做客﹐也不容許他胡來。
最主要的困難是﹐姑娘的手足穴道﹐已被陰司惡煞所制﹐經脈似斷非斷﹐似續
非續﹐所有穴道也似閉非閉﹐似通非通。天權子武當掌門的師叔﹐修為自然不同凡
響﹔點穴法源於武當﹐他該毫無困難﹔這一生中﹐他在刀劍上沖過無數的風險﹐在
江湖行道﹐見過了多少武林絕學。可是﹐他竟無法解開姑娘的穴道。
氣塵道長是目下武林中﹐各派掌門年事最高﹐身手興德業皆登峰造極的人﹐但
是他也只能搖頭苦笑。
他們都了解﹐這是一種極為罕見的陰毒手法﹐不能妄自動手解救﹐稍一亂錯﹐
前功盡逝﹐所以不敢妄動。反正姑娘生機無礙﹐讓她往下拖﹐沒有什麼大不了。
姑娘身陷絕境﹐但並未灰心。她知道﹐老道不象陰司惡煞﹐魯莽地挾人去尋﹔
他們定然以她為餌﹐引她的家人出面﹐以便一網打盡。這她倒不怕﹐消息絕不易傳
到爺爺耳目﹐牛鼻子們枉費心機了。
她暗中留意脫身之機﹐也暗中快意﹐看來黑白的紛爭﹐將由她而起﹐讓他們自
相殘殺吧﹗這些卑鄙的人們。
第四天一早﹐一輛輕車向西安府緩緩啟行﹐車的前後左右﹐警備森嚴﹐道俗門
人四面拱衛﹐前後三里地﹐皆有高手巡行﹐比皇帝出巡還要緊張﹐更森嚴﹐一行人
浩蕩東行﹐速度夠快﹐在通邑村鎮﹐人車緩行﹐一出郊區﹐人車便疾走急馳。
葉若虹主僕憂形於色﹐他倆愛莫能助﹐只能伴同車行﹐覓機設法援救。
真巧﹐山海之王本來先走一步﹐可是他不知怎地﹐對車中那雙似曾相識的美眸
﹐有點念念不忘。他一口氣奔出兩里地﹐突見警哨聲頻傳﹐官道中一批批的人﹐向
下面深谷山腳下急趕﹐形色匆匆。
他心中一動﹐突然閃入一處突出的上面崖堡﹐向下面官道瞧。他輕功夠高明﹐
隱身在崖上草叢中﹐無人可以發覺他的蹤跡。
奔過的人群中﹐赫然是在庫庫淖爾荒絕谷中﹐被他救出的葉若虹主僕。另一批
﹐竟又是氣極四師兄弟﹔這四個人﹐都是他救了而又放了的對頭。
他心中一動﹐便利用山石草木掩身﹐由官道上方危崖向馬車出聲處飄去。
沒有人留意絕壁上有人﹐他的輕功又了得﹐二五丈的陡崖﹐他一閃而過﹐象一
頭老虎﹐不久便到了現場。崖下面的喧嚷聲﹐他聽得十分真切﹐人向下搜﹐他也往
下走﹐直至下面激斗不起﹐他所立處看不到下面密林中的事﹐又不好現身。他懶得
管閒
事﹐反正知道車中女人沒有死﹐其余的事不願過問﹐便脫身走了。
第二天﹐他到了□州﹐發生了變故﹐至讓他稽留三日﹐真是巧。
官道在邯州離開了涇河﹐轉向南走。由這兒到西安府﹐計二百八十二里。以他
的腳程來說﹐慢些兒走﹐只須一天便到了。平時﹐西安府的馬車﹐以這里為一站宿
地。
他仍是那一身窩囊打扮﹐不過已丟掉灰衣﹐換上了褐衫﹐不徐不疾趕路。
已牌初﹐前面現出一座山頭﹐官道繞山左而過﹐山上草木蔥籠﹐山下依山築了
一座土圍了﹐官道就在土圍子前橫過﹐路旁建了一座涼亭。
他大步走近﹐到了涼亭旁。亭至為簡陋﹐四根海碗大木頭為柱﹐頂蓋倒是瓦覆
﹐寬廣約有丈余﹐兩旁是長木凳四張﹐柱旁擱了一個大茶桶﹐掛著瓢兒﹔一張木幾
上放了五只瓦碗。亭左﹐有拴馬欄﹐栓了兩匹健馬﹐正在馬槽內低頭喝水。
亭後三五丈﹐就是土圍子的柵口﹐柵口大開﹐可以看到一群野孩子﹐在晒麥場
上奔跑逗引幾頭黃犬。
亭中﹐左右坐了兩個人。左面那人﹐是個長象嚇人的家伙﹐年約古稀﹐高大英
壯﹐其重如牛﹐一頭金發閃閃生光﹐亂七八糟披在肩上﹐臉上黧黑﹐粗眉昭眼﹐眸
中賂泛青色﹐照然有羌人血統。鼻以下﹐與發同色的兇腮短須﹐毛茸茸象頭刺蝟。
身穿青布直裰﹐腰帶上﹐插著一把弧形長刀。
這人是熟面孔﹐正是祁連陰魔在祈連山一帶為非作歹的金毛吼景泰﹐同稱塞外
雙魔的宇內兇人。
這家伙在舍身崖與祁連陰魔同設十面埋伏﹐將神劍伽藍迫下了舍身崖﹐高高興
興回到西安府﹐他不走了﹐在古都尋快樂。
直至神劍伽藍以蒙面黑衣人出現﹐古都血案迭起﹐少陵原之夜﹐血雨繽紛﹐太
白矮仙亦同時現身。這消息傳出後﹐這家伙便知大事有點不妙。在太白山莊﹐他龜
縮在一旁不出﹐他要觀看風色﹐必要時溜之大吉。
果然不出他所料﹐盟台中五派掌門剛擺陣﹐莊中已到了神劍伽藍﹐左手火把﹐
右手是令人喪膽的伏鰲劍﹐在五行宮中一面放火﹐一面殺人﹐遇者必死﹐比閻王爺
還兇惡厲害。
這家伙嚇得魂飛天外﹐轉入了地道逃命。大火在上面燃燒﹐他不敢出來﹐在密
如蛛網的地窯密室中﹐足足躲了兩天一夜。
第二天晚間﹐他開始摸索向莊後密道逃命。半路上﹐碰上了兩個黑影也在下面
摸索﹐他驚魂未定﹐不敢出聲招呼﹐也無臉招呼﹐躲入另一條地道﹐半夜方溜出逃
向西北老巢﹐躲了近兩年。
在祁連一躲兩年﹐風聲已消﹐但崆峒派已無內顧之憂﹐正全力整頓派務﹐臥榻
之旁﹐豈容外人酣睡?他如果想胡為﹐崆峒派不要他老命才怪。他見事不可為﹐只
好重入中原。但他又不願投入攝魂魔君手下﹐自創基業又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做
些獨行買賣﹐浪跡年余。
江湖變故他明若觀火﹐黑白道的人要找武林三傑﹐他卻置身事外﹐不參與任何
一方﹐自己也不願再招惹是非了。這天他正帶著一包金珠寶玩﹐端程返回祁連﹐要
在土生土長之地以終天年。豈知到了西安府﹐便得到九天玉鳳已被人擄走的消息﹐
一時好奇﹐也想瞧瞧熱鬧。
亭右面﹐坐著一個中年人﹐圓圈臉﹐劍眉入鬢﹐虎目神光外射﹐身穿青色勁裝
﹐外罩一件同色外褂﹐脅下掛著百寶囊﹐背系長劍。由外表看來﹐這人英氣勃勃﹐
修為定然不弱。
栓馬欄往旁﹐椅著一個土老兒﹐正心無旁務地注視著馬匹飲水﹐顯然是他看管
著馬匹。
亭中的兩個人﹐原先各自注視著自己的馬匹﹐看山海之王大踏步走到﹐同時向
他注目。
金毛吼與山海之王的目光一接觸﹐突然變色地站起。但山海之王不理他﹐逞自
闖入亭中﹐直趨水桶﹐一連舀了五碗水灌入肚中﹐喝采道﹕“好水﹗”
金毛吼這才松了一口氣﹐坐下來﹐心中嘀咕道﹕“怪﹐這小子的眼睛﹐真象他
。要不是他略為雄壯﹐而沒有胡子﹐或者不象這麼落魄﹐我真會錯認是他。”
人的一生中﹐除了老邁﹐任何身體各部分都可變﹐但一雙眼睛罕有變異之時﹔
所以金毛吼一看到山海之王﹐頓時嚇了一大跳。
栓馬柱欄旁的土老兒﹐一聽有人贊水好﹐抬頭笑道﹕“客官果然識貨﹐水確是
好。”
“是泉水嗎?老丈。”山海之王問。
“是的﹐這是大名鼎鼎的高泉水。”老人得意地答。
“請教老丈﹐這是什麼所在?”
“這是永壽縣的高泉鎮。喏﹗瞧這座山﹐就是高泉山﹐也叫甘泉山。”
“到永壽還有多遠?”
“不多不多﹐三十里整。”
山海之王一面和土老兒聊天﹐信步走向亭側﹐方向正是金毛吼身左﹐象是向他
走去一般。
老魔心中有鬼﹐他一直就得提心吊膽﹐疑團未解﹐在暗中運功戒備。山海之王
人高腳長﹐走起路來象是普通人奔跑﹐看去甚快。
他一面走近﹐老魔的心順著他的腳步向下沉﹐心道﹕“好小子?恐怕真是他﹐
他在捉弄我呢﹔”
山海之王踏出最後一步﹐相距不到五尺﹐身軀向前靠﹐要再踏出一步﹐仲手去
扶亭欄。
手剛伸出﹐金毛吼臉色大變﹐向右疾射﹔伸手去拔弧形長刀。
對面的中年人哼了一聲﹐飛步槍出﹐“錚”一聲劍吟﹐他奇快地撤下長劍﹐仲
劍一攔﹐沉聲喝道﹕“姓景的﹐陽關大道﹐不可行兇。”
山海之王扭轉身﹐詫異地道﹕“咦﹗你們干什麼?’”
中年人淡淡一笑﹐道﹕“這位景爺要算計你﹐瞧﹐他的刀拔出來了。”
“算計我?”他指著金毛吼﹐又道﹕“你真是算計我嗎﹖”
金毛吼心中一寬﹐心道﹕“如果是他﹐該已出手了﹐但看他臉上的神情﹐分明
對我陌生﹐不是他。”
他心中一寬﹐怒火又起﹐一股子怨氣﹐出到中年人頭上去了﹐沖山海之王發出
一聲不屑的冷哼﹐瞪了他一眼﹐轉向中年人惡狠狠地道﹕“好小輩﹐你怎麼知我姓
景?”
中年人冷冷一笑道﹕“瞧你這副長相﹐和穿著打扮兵刃﹐誰不知你是塞外雙魔
的金毛吼景泰?”
“小子你是誰﹕”
“是誰?無名小卒﹐不說也罷。”
“好小於﹐你既然認得老夫﹐怎敢在我面前亮劍耀武揚威?你活膩了?說!”
“哼?塞外雙魔嚇不倒區區在下。”
金毛吼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橫刀欺近﹐怒叫道﹕“老夫的名頭嚇你不倒
﹐且看看老夫的刀可否將你砍倒﹖”
長刀寒光閃閃﹐薄而長形如新月﹐吹毛可斷﹐冷氣邊人﹐一步步向前迫近。
亭中寬只丈余﹐地方太小﹐中年人屹立不動﹐道﹕“要動手﹐咱們到外面去見
個真章。”
“慢點兒﹐”山海之王大聲喝止﹐又道﹕“你們這些人也真怪﹐動不動就拔刀
亮劍﹐拿性命當兒戲﹐豈有此理。姓景的﹐剛才你先拔刀找我﹐我要你先收刀﹐給
我離開這兒。”
中年人一怔﹐這大個兒赤手空拳﹐口氣可真不小。
金毛吼心中一跳﹐但仍兇橫地叱道﹕“小子﹐你是誰?口氣夠狂﹐你要是知道
你在對什麼人說話﹐就不會如此狂妄了。”
“我﹐姓山名海﹐叫山海之王。你聽是不聽?”山海之王把肅王的話用上了。
”
“山海之王?你小子確是狂。”金毛吼一塊大石頭落地﹐眼光兇光暴射。
中年人吐出一口氣﹐“唰”一聲長劍反手入鞘﹐道﹕“山海之王進入中原了﹐
不知是幸與不幸﹖”
山海之王看了他一眼﹐道﹕“咦﹗你象是認識我﹐咱們陌生著哩!”
中年人抱拳行禮道﹕“在下肅州溫宗乾﹐崆峒門下。月初家師在仙海蒙兄台援
手﹐得以安返平涼﹐皆出於兄台之賜。”
“哦﹐你是氣極的弟子?”
“正是﹐家師返回平涼後﹐曾將此事說及﹐在下曾親聆家師訓示﹐故以知道。
想不到在此相遇兄台虎駕﹐幸甚。”
金毛吼聽過山海之王的名號﹐但聽說他竟然可以對氣極老道援手﹐功力之高﹐
可以想見﹐兇焰立為之消。但他一向兇橫霸道﹐一時找不到下台的藉口﹐只好松口
風自找台階下道﹕“小輩們﹐老夫有事﹐不和你們一般見識﹐日後再對老夫無禮﹐
哼﹗剝了你們的臭皮囊。”一面說﹐一面收刀。
這時﹐南面官道中﹐一個高不到五尺﹐又疲又矯的半死老頭兒﹐頂著一個銀白
亂雞窩頭﹐猴兒臉﹐火眼金睛射著光﹐正.
雙腳亂點﹐箭似掠到亭下。
矮老兒見了亭中景況﹐突然停住了。身形一止﹐原形畢露﹐臉上的一層皺皮﹐
枯松皮一般粗老﹐黑色直掇的右面大袖﹐空蕩蕩地﹐原來里面沒有手。左手點著一
根銀光閃閃的五尺怪杖。
他就是伏牛五霸中﹐惡人屠之師天聾矮里熊捷﹐一個黑道中的兇神惡煞﹐無惡
不作的字內老兇魔。
這家伙從伏牛山莊現身始﹐直至太白山莊大會止﹐與神劍伽藍交手﹐除了靠毒
煙彈逃命之外﹐沒打過一次勝仗﹐成了長敗兇魔。最後在太白莊大會中﹐丟掉了一
條胳膊﹐在台下耍死狗而逃得老命。
“咦﹗老景﹐你竟然沒死﹖呵呵?咱們的命都長哩﹐怎麼﹖和小輩們生氣?”
天聾矮叟向亭中發話了。
“矮鬼﹐咱們死不了﹐年青人比咱們死得更快﹐他們活膩了﹐咱們可不膩。”
金毛吼說。
山海之王徐徐轉身﹐注視著矮老鬼一眼。
目光一觸﹐矮老鬼臉色一變﹐退了一步。
金毛吼大概心中有數﹐忙道﹕“這小子姓山名海﹐自稱山海之王﹔還有這位崆
峒門下﹐叫溫宗乾﹐在我面前狂妄地亮劍﹐所以生氣。”
天聾矮叟並不聾﹐他心中大定﹐叫道﹕“金毛狗﹐你怎麼惜起蒼來了﹐怎不宰
了他們﹖”
“矮鬼﹐宰他們污我之手﹐這些小狗們……”
話末完﹐突覺衣領一緊。他個兒不大﹐溫宗乾不到七尺高﹐山海之王卻有八尺
﹐這時衣領一緊﹐不用豬﹐動手抓衣領的人准是山海之王。
他功力超人﹐反應奇快﹐右手猛向後扔﹐來一記“倒打金鐘”。
可是他出手仍是慢了些兒﹐手剛動﹐身子凌空飛起﹐被人扔向亭下﹐耳聽山海
之王直貫耳膜的吼聲﹕“滾﹗”
他身不由己﹐飛跌亭下﹐半空中提氣轉身﹐輕靈地落下地面﹐臉上氣得鐵青﹐
也心中暗驚。
天聾矮叟耳力犀利﹐驚叫道﹕“是他﹐他沒死。”
“誰﹖”金毛吼驚問。
“神劍伽藍華逸雲。”
“那小畜牲早死了。”
“這人的眼睛神色﹐語聲也象極﹐也許是他。”
“要真是他﹐咱們早該倒霉了。”
他兩人在輕語﹐亭上的山海之王已向下叫道﹕“你這金毛狗語出不遜﹐快滾﹗
不然我拆你的骨頭﹐拔掉你的狗毛。”
金毛吼一生中﹐從未受過這種侮辱﹐怒火一沖﹐靈智蒙蔽﹐不顧厲害向上急撲
﹐半途撤下長刀厲叫﹕“王八蛋﹐景爺要砍你一萬刀。”
叫聲中﹐人來勢如電﹐撲到亭口。
溫宗乾也火速拔劍﹐電掠而出﹐大喝道﹕“不得無禮﹐慢來﹗”
“錚”一聲龍吟﹐刀劍相交﹐火花四濺﹐人影疾分。金毛吼雙足落地﹐上身晃
動﹐溫宗乾畢竟差勁﹐人向右飛退﹐“啪”一聲撞倒一張木凳﹐又撞上亭欄﹐整個
涼亭一陣撼動﹐他也停住了身形。
金毛吼的弧形刀﹐乃是緬鐵精英摻以百合精鋼所打造﹐算是一把斷金切玉的寶
刀﹐注入內家真力﹐威力倍增﹔如果溫宗乾功力不到家﹐連人帶劍將分成四段。
溫宗乾心中一凜﹐只覺雙臂如中電擊﹐氣血翻騰﹐長劍中段﹐一道刀口深達劍
脊﹐斷了一半啦﹗金毛吼一刀占了上風﹐大吼道﹕“小輩﹐你倒有些少斤兩﹐等會
兒再收拾你。山海﹐你給我滾出來﹐老爺要剁你一萬刀。”
山海之王雙手叉腰﹐道﹕“你這一刀﹐替你招了禍﹐山海之王今天要拔掉你嘴
上的黃狗毛。”他向前舉步。
金毛吼堵在亭口﹐咬牙切齒地叫﹕“大爺要將你的頭顱做樂器﹐出來﹐出來﹗
”
山海之王知道他的刀不是凡器﹐伸手撈來一張長木凳﹐硬生生扭斷一雙腿﹐執
在手上踏步走向亭口。相距八尺了﹐金毛吼一聲怒叫﹐刀光一閃﹐搶制機先﹐一招
“狂風掃葉”﹐攻向山海之王下盤﹐刀風厲嘯﹐但見寒芒耀目生花﹐急逾電閃而至
。
山海之王一聲長嘯﹐人已凌空飛射﹐登腳已在剎那間點到老魔頂門﹐好快﹗一
道炎熱勁道﹐已先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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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金毛吼盛怒之下﹐不顧後果﹐搶制機先一刀急劈對方下盤。
豈知刀招未至﹐人已不見﹐頂上褐影射到﹐勁風壓體﹐炙熱如焚的暗勁﹐已經
接觸頭皮了。
他大吃一驚﹐身形下挫﹐向左側急閃﹐弧形刀順手向上急揮。
“當”一聲暴響﹐刀背挨了一擊﹐奇大的勁道將他反向右帶﹐虎口如被火烙。
接著右頰肉一動﹐火辣辣地。他掠叫一聲﹐向下一伏﹐摳樓著身軀﹐平射丈外
。
山海之王立在亭口下﹐左手揮動著一把金色黃毛﹐向他淡談一笑﹐道﹕“第一
把黃狗毛﹐有上千根。你別急﹐我要慢慢來。”說完﹐將毛丟在地下﹐向他欺近。
金毛吼右頰血流如注﹐大叫道﹕“小狗﹐我跟你拼了﹐”一面說﹐一面瘋狂地
沖到﹐一團電芒飛舞而至﹐罡風怒號。
一旁的天聾矮叟一擺鴨舌槍﹐撲近說道﹕“我老頭子也算一份。老景﹐小心﹗
”
叫聲一落﹐木凳腳已插人刀影﹐貼刀身一絞一旋﹐刀向上一揚﹐一只大手已伸
到金毛吼的頰。
“哎……”金毛吼狂叫一聲﹐暴退丈外﹐右頰先前被拔處的稍下方又出現一塊
猩紅的血跡。
“還有一把﹐你的右頰該光了。”山海之王不在乎地叫﹐又揉身撲上。
這時﹐天聾矮叟已經撲到﹐鴨舌槍一遞﹐一股青煙從槍口噴出﹐直射山海之王
的身側。
山海之王弄不清是啥玩意﹐趕忙向旁一閃。
“咱們走﹗這家伙厲害。”天不怕地不怕的天聾矮叟﹐竟然叫出逃走的話﹐稀
罕﹗金毛吼是驚破了膽的人﹐也是惜命的人﹐他無法和功力奇奧﹐動如鬼魅般的山
海之王拼命﹐聞聲飛驚。直射栓馬欄。
天聾矮叟見毒煙無功﹐已經見機後撤丈外。
山海之王鼻中﹐嗅到迎風飄來的一絲刺鼻辛辣味﹐他怒叫道﹕“老鬼﹐你的煙
有毒﹐該死﹗”叫聲中﹐閃電似的撲上。
天聾矮叟早有准備﹐等山海之王身形一動﹐他便向側方折向而逃.不走官道﹐
也不上山﹐奇快地竄人路左密草矮林之中。道左是山坡﹐向下滑便是幾條山溝﹐溝
脊草密樹稀﹐溝中卻濃林密布﹐高草高與人齊﹐人往內一鼠竄﹐真不易找。
山海之王沒想到老鬼如此狡猾﹐用鼠竄之術折向逃命。他剛欲跟蹤便追﹐眼角
瞥見金毛吼已縱近馬欄。馬欄旁那土老兒﹐先前已嚇掉三魂﹐軟趴在欄柱下﹐突見
兇猛的金毛吼奔到﹐手中弧形刀令人見了魂飛魄散。他恐怖地尖叫道﹕“好漢﹐饒
命﹐觀音菩薩……”
他不叫倒好﹐這一叫便禍從口出﹐觀音菩薩無法保他﹐反而丟掉老命。
金毛吼正在氣頭上﹐長刀一閃﹐土老兒腦袋丟掉一半﹐伸手摘下馬韁﹐飛躍上
馬﹐反向官道南方狂奔。他跑不了﹐奔出百十步﹐山海之王已象一頭瘋虎﹐長嘯震
天﹐破空傳至﹐人已如流火飛星﹐迫近至五丈之內了。老魔心膽皆裂﹐伸手將後面
馬包拉開﹐挾了一只小包﹐將馬包一掀﹐人向左一滑﹐躲在馬的腹下﹐擦著路側奔
了三五丈﹐人向下一閃﹐滾落另一山溝里去了。
馬包飛起﹐直沖山海之王﹐他來勢太急﹐迎個正著﹐“叭”
一聲他一掌擊飛馬包﹐仍向前猛追。由於馬包擋住了視線﹐並末留意老魔已利
用這剎那間的空隙﹐由山溝下溜了。
馬的韁繩已被掛緊﹐仍全速向前狂奔。山海之王先前已看見老魔滑下鞍側﹐只
道他仍在馬腹下躲著﹐人如驚電﹐三兩起落便追到馬後兩丈。
“狗東西好狡猾﹐你走不了﹐你得償命。”山海之王發覺上當﹐回頭反射﹐略
一留心觀察﹐便已發覺老魔滾偃的亂草痕跡﹐怒罵著追蹤而下。
山溝草木濃密﹐象一條巨大的蜈蚣﹐兩側不時凹人一些山水所沖陷的溝窟。犬
齒般參差排列﹐也象是蜈蚣的足爪。新的足爪草木不生﹐可以看到地隙斷層﹔年代
久遠的足爪﹐已經叢生草木﹐成了狐鼠之巢穴。
這是莫谷河上源的支流﹐愈往下岔溝愈多﹐匿伏著一兩個人﹐真不易找。
山海之王久處山澤﹐追蹤獸跡的本領﹐世無其匹﹐但追蹤這種江湖巨擎老奸巨
猾的經驗﹐卻是外行。以前在庫庫淖爾跟蹤仙海人屠等惡賊﹐只是“跟”而不是“
找”﹐明暗有異﹐性質不同。這時追蹤兩個老奸﹐他以追蹤獸跡之法追到﹐雖說是
大白天﹐也想得到必定是徒勞心力的。
他跑遍了三條山溝﹐找不到人﹐愈想愈火﹐他發誓非找到他們不可。老魔無緣
無故地殺人﹐殺了一個行將人士的苦兮兮土老兒﹐那還象話?不要他償命天理何存
﹖他在瘋狂地猛按﹐卻不知兩個老鬼都奸瘦如狐﹐躲在滾下處十余丈一個被綠草所
蓋的一個土穴中﹐心驚膽跳專等他離去。三條山溝向南婉蜒而下﹐另三條先向東再
往南折﹐而溝脊頂端草木稀少﹐站在脊上可以了望遼闊的山坡斜原﹐官道兩端盡露
眼下﹐人如果現身﹐數里外無所遁形。
山海之王身形如電﹐搜遍下游各處角落﹔而兩個老魔卻各據一條山溝﹐極為小
心地爬上溝脊﹐利用樹枝掩身﹐偷偷地注視來去如電的身影﹐在溝脊上時隱時沒﹐
只看得他們毛骨悚然﹐再也不敢現身逃命了。
涼亭中的溫宗乾﹐自知插不上手﹐功力差勁嘛﹐他也不願在這兒打人命官司﹐
乖乖地上了坐騎﹐向北走了。
山海之王橫了心﹐他要找到金毛老魔﹐直找到日落西山。他知道兩個老鬼並未
離開﹐躲在一處高聳的溝脊上﹐監視著四周﹐專等他們現身逃命。
兩老魔也奸似鬼﹐提心吊膽不敢移動﹐委屈些兒不打緊﹐性命重要﹐眼巴巴地
等紅日落山﹐以便晚間逃命。
薄暮時分﹐山海之王只好往上走﹐在涼亭下百十丈一座最高的溝脊上站住了。
他知道﹐今夜月色正佳﹐十六夜月光明亮﹐在三五里之內﹐只要有人越過任何一條
溝脊﹐便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所站之處﹐距兩老魔匿伏之處﹐三方面相去不過七八十丈﹐可把兩個老魔驚
得渾身淌汗﹐暗暗叫苦不迭。
夜來了﹐在滿月初升前﹐有一段較為黑暗的短暫時間。南面山溝里的金毛吼﹐
已等得七竅生煙﹐心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這家伙既然是仙海附近的人﹐我
得避遠些﹐重人中原﹐人煙眾多之處﹐躲也方便些。”他將盛金珠的小包背上﹐悄
悄掩向官道﹐准備冒險溜走﹐由南面逃命。
北面另一條山溝里﹐天聾矮叟也在打主意冒險﹐一面結束一面想﹕“金毛吼這
家伙恐怕已經完蛋了﹐我可不能在這兒埋骨。這山海之王功力之高﹐駭人聽聞。比
那死鬼華逸雲還高三分﹐只一條凳腳﹐就把老景的胡子拔掉一半﹐象戲弄一條狗一
般。咱們這些人真是老了﹐一再挫折在少年人手中﹐不知他們是怎麼個練法的?”
他將與身材同樣長度的鴨舌槍挾在脅下﹐掌心扣了五顆毒煙彈﹐低聲罵道﹕“
小野種﹐如讓毒煙彈沾身﹐不怕你不死﹐避得了毒煙﹐也不信你避得了毒火。”
他抬頭望望天色﹐天已盡黑﹐可不能再等了﹐再等月亮爬上東山啦﹗他向溝脊
上的山海之王看去﹐七八十丈太遠了些﹐他的目力無法達到﹐只看到黑糊糊的草叢
暗影。
山海之王的耳目﹐隨黑夜的到來益形銳利﹐警覺心更為提高﹐他用天視地聽之
術凝神搜尋蹤跡。他手中﹐握著一段尺長的徑寸粗樹枝﹐准備作為擊殺老魔之用。
第一個移動的是天聾矮里﹐他一步步走向上面官道﹐鬼魅似的輕靈﹐毫無音響
發出。
下面太黑﹐他移動極為緩慢﹐提心吊膽小心翼翼﹐一步步接近了官道。他的如
意算盤是越過官道﹐從官道西側低地向北逃命。萬一山海之王追來﹐可逃入高泉鎮
﹐由鎮後逃上高泉山。
另一面﹐金毛吼也在緩緩移動﹐他一步步接近官道﹐想越過官道後﹐隱入直向
南下的深溝﹐便安全多了。他所隱伏的山溝﹐雖亦是向南的﹐但下面有山海之王堵
住﹐這萬千之險不可冒。
由於心情太過緊張﹐天聾矮叟剛抵山溝尖端﹐距爬向官道的斜坡還有三丈余﹐
碰著一團脆泥。
風化了的裂土十分脆弱﹐經不起輕觸﹐足尖一碰﹐“咕冬”
一聲﹐碗大一塊泥團碎裂滾下了。
他伸手去撈﹐撈了一把碎泥﹐但響聲已經傳出﹐他出了一身冷汗。
一道人影已如電火流光。向這兒急掠﹐沿溝脊飛射﹐來勢洶洶。
天聾矮叟只覺心中一涼﹐暗叫完了。事已至此﹐性命要緊﹐他不得不斷然而行
﹐臨危拼命﹐身形疾升﹐掠向官道﹐左手連彈﹐換握鴨舌槍﹐躍上了官道﹐閃電似
向高泉鎮竄去﹐急如喪家之犬。
三顆毒煙彈連續飛射﹐散布兩丈。山海之王目力奇佳﹐黑夜中可辨纖毫﹐彈來
勢雖奇疾﹐仍難逃他的神目。彈到身前丈余﹐他向上飛縱﹐“拍拍拍”三聲悶響﹐
青煙怒湧﹐綠光如受驚流螢﹐八方飛射。
他為了避彈﹐身軀上騰﹐去勢緩了一緩﹐等他吸氣向旁落下﹐老鬼已經到了路
的右側去了。
驀地里﹐南面官道上人影一閃﹔那是金毛吼﹐他乘機逃命。
山海之王主要是追金毛吼﹐一聲長嘯﹐人如怒鷹撲上了官道﹐猛追金毛吼。
老兇魔運氣不太好﹐他竄入路右山溝﹐前半段百十丈只有短草而無林木﹐掩不
住身形。他心中叫苦﹐拼全力向下面林深草茂處奔去。
他的輕功比山海之王差遠了﹐原來相距八十余丈﹐只片刻間﹐他便感到似乎被
追上了。
還好﹐只有七八丈便可入林了。事已急﹐他拼命向前一竄﹐伏地竄抵林緣。這
一竄﹐免不了木棍穿心之慘﹐只覺頭頂罡風一掠而過﹐頭皮一熱一涼﹐頭皮被樹枝
一掠而過﹐帶走了一塊頭皮。
山海之王相距在十丈外﹐眼看老兇魔行將入林﹐心中大急。
黑夜里林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易受暗算﹐時不我留﹐猛地將木棍扔出。
豈知老兇魔也恰好伏地急竄﹐木棍落空﹐他一聲怒吼﹐向前猛沖。
老兇魔到了林緣﹐怒聲已到耳後﹐他急啦﹐一扯包里結﹐反手扔出﹐人貼地該
倒﹐射入林中去了。
真巧﹗林中本巡逡著三頭青狼﹐山海之王的怒吼﹐把它們嚇得一蹦而起。接著
沖人了老兇魔﹐來勢洶洶﹐草木簌簌而動。三頭狼一驚之下﹐回頭拼命逃去。
山海之王不知襲來的黑影是啥玩意﹐一怔之下﹐向側一閃。黑夜中﹐近了方可
看得真切﹐被他看出是老兇魔脊上的包裹﹐伸手一抄﹐撈在手中﹐不顧一切沖人林
中﹐一面怒叫道﹕“金毛狗﹐你上天我也要追你到凌霄殿﹐隨意殺人﹐你該死一百
次。”
他向下一追﹐心中瞞咕﹕“怎麼﹖變出三個人了﹖”
狼在樹下狂奔﹐不象人要閃避阻道大樹﹐雙方相距又在十丈外﹐當然不會太慢
。
山海之王分枝錯柯狂追﹐雙方距離雖逐漸接近﹐但已下去百十丈了。看看追上
﹐他突然大罵道﹕“該死的孽畜﹐誤了我的大事。”
他發覺追的是野獸﹐便回頭再搜。
老兇魔躲在林緣下一個小坑中。暗叫僥幸﹐待聲音去遠﹐他迫不及待回頭急奔
﹐越過西面兩道山脊﹐奔向矮林密布的高泉山山腳下去了。
山海之王搜不到人﹐他站在山溝頂端大吼道﹕“老狗們﹐你們跑不了﹐哪怕你
們會飛﹐搜不到你們我山海之王不會離開。”
一搜就是三天﹐在這一帶山林中捉迷藏。兩老魔真是苦頭吃盡﹐不時被山海之
王發現﹐每一次都令他們心驚膽跳﹐差點兒丟掉老命。
追逐的方向是西方一帶山嶺﹐第四天到了莫營關﹐山海之王放手不再搜尋﹐逕
自趕向西安府。
金毛吼的包裹中﹐藏了他這三年來所劫得的金珠寶物﹐想不到這些玩意﹐竟然
在生死一發中扔出救了他一命﹐真是異數﹐誰說金寶不能救命﹐山海之王包裹人手
﹐只覺重甸甸地。他眼看金毛吼臨下馬逃命時﹐仍把它帶走﹐定然其中自有難以舍
棄的理由﹐三不管把它背上了。
直到第二天﹐他才發現里面全是些金玉首飾珠寶等玩意﹐他雖不知這些玩意的
價值﹐但也曾在婦女的頭上看過一些相同之物。管他﹐帶著再說。
他奔向西安府﹐十余里之前﹐武當眾道正押著俘虜﹐也向西安府急趕。
兩個兇魔被追得屁滾尿流﹐饑渴交加﹐挨到第四天﹐已經不象人形﹐以為再被
發現﹐必死無疑了。
可是第四天整天中﹐不見山海之王的蹤影﹐入暮時分﹐兩人憋不住只好去找村
民弄吃食。鬼使神差﹐兩人都到了莫營關﹐見面之下﹐恍如隔世。
兩人在一家客店中投宿進食﹐談起山海之王和四天來所受的折磨﹐氣憤難當﹐
切齒痛恨。
兩人皆有同一看法﹐就是此仇不報﹐何以為人﹖便約定由金毛吼前往各地敦請
早年的友好報仇﹐天聾矮叟則去找攝魂魔君太叔權﹐探索山海之王的行蹤﹐找到他
報仇雪恨﹐明槍暗箭齊施﹐不怕他會飛天遁地。
次日﹐兩人分手。天聾矮叟先到永壽﹐恰逢太叔權的一個探道小賊﹐據小威說
﹐確有這麼一個高大檻樓大漢﹐已經向西安府走了。同時﹐小賊告訴他武當派已擒
得九天玉鳳﹐正帶往武當山﹐太叔盟主已出動大批人馬在前面等候﹐一眾助拳的好
友亦已先後趕來了。
天聾矮叟大喜﹐命小賊通知太叔權﹐說他也在後面跟進﹐相機動手劫人﹐並請
留意山海之王的行蹤。
交代畢﹐他即行上路﹐買頭巾將白發裹住﹐換穿了一襲灰袍﹐易裝趲進。他那
根鴨舌槍﹐槍身做了個長青囊套住﹐只留槍尾三寸作為點地之用﹐如果動手﹐只消
倒過槍身一抖﹐槍套自落﹐倒也方便。
沿途皆有小賊暗伏﹐有些還是三年前的老相好﹐供給他十分正確的消息﹐前面
的人一切舉止﹐皆十分了然。
他別有用心﹐專心注意山海之王﹐奪俘之事﹐他並不熱心﹐在山海之王後面四
五里﹐慢慢盯緊。
山海之王並不急於起路﹐每天保持兩百里腳程﹐恰與前面的馬車保持十來里距
離。
在陝西八府中﹐西安府是最神氣最繁華最值得驕傲的一府﹐府治設在長安﹐長
安也就是西安府的代表。
三年前﹐八月初九日﹐這兒發生了三起血案﹔初十日﹐城南少陵原也發生一起
血案。四起血案﹐全沒有苦主﹐沒有驚動官府。但在武林中﹐嚇壞了不少人﹐那高
大的黑衣人﹐心黑手辣﹐令人喪膽。除了有兩個人知道黑衣人的真正身份外﹐其余
的人仍然如在霧中。
在長安鬧事﹐如果是有家有小﹐有親有友的人﹐最好先考慮考慮後果。因為秦
王的藩邱就在這兒﹐不但皇城中甲壬如雲﹐豢養的江湖高手更是人才濟濟﹐而且京
師暗地里派來的兩廠死士﹐明里是監視五府的舉動﹐暗地里卻查踩江湖朋友的動靜
﹐一有變故﹐麻煩可大了﹐株連既廣﹐殺頭抄家充軍沒籍有你受的。
武當門下的車馬不敢入城招搖﹐繞過長樂門直趨赴商州的大道。距城五里地已
是申牌初﹐天色尚早﹐但馬車卻停止了。
官道右首有一條小路﹐穿過一座松林﹐約兩里地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官觀﹐名叫
九真觀。
九真觀﹐乃是河南府東崆峒下院派出的門人﹐在這兒建立的中原三大道院之一
﹐平時接待派中東來的門人子弟﹐算是一處行腳宿站。
九真觀的道侶們﹐早已接到氣極道長傳來的手諭﹐要接待武當的道友們暫駐一
宵﹐所以早已有萬全准備。
一行人未晚先投宿﹐浩浩蕩蕩進了觀門﹐九真觀立即成了金城湯池﹐暗樁四下
密布。
黑道盟主太叔權已經趕到﹐布下了天羅地網﹐他不急﹐坐鎮在城西北大安坊附
近﹐遠遠地主持大局。
在距咸陽還有二十余里之時﹐馬車過後不久﹐後面的山海之王又闖了禍﹐以致
脫離了馬車。馬車到了長安﹐他仍在那兒逗留﹐且回頭表表他所遭遇的變故。
當他大踏步向前趕路時﹐遠遠地看到前面一群健馬﹐護住一輛馬車﹐正繞過成
王陵。
在林影中﹐他不知前面的情形﹐趕他的路﹐並未留意別人的閒事。
由這兒到咸陽﹐還有二十余里。日正中天﹐酷陽如火﹐他雖不畏寒暑﹐但仍想
找地方歇歇腳﹐找地方睡一覺﹔反正他不急於趕路﹐急啥?
不遠處有一座樹林﹐座落在官道之右﹐枝柯直伸至路面﹐倒真是個好處所。
將近樹林﹐他自語道﹕“唔﹗有人比我占先一步﹐但我仍要占一席地。”
林中近官道處﹐停了一輛雙輪手推車﹐兩個身穿兩截青色短衫的大漢﹐敞著古
銅色長滿短毛的胸膛﹔正分倚在兩株樹根下﹐閉著眼假寐。車上蒙著油布﹐不知裝
了些啥玩意﹔由車輪陷跡估計﹐定是輕巧之物。
山海之王在三丈外一株大樹下躺倒﹐用包裹作枕﹐四仰八叉躺得舒舒服服。
他心中有數﹐那兩個大漢雖然裝成酣睡之像﹐其實卻正凝神留意四周﹐眼睛瞇
成一條縫向外瞧呢。
他也留了心﹐心道﹕“里面還有兩個鬼鬼祟祟的人。也許這兒還是處於危機四
伏之地哩?”
足音踢拖﹐從周成工陵方面急促地傳來﹐並有拐杖觸地之聲﹐伴著足音。顯然
有人點著拐杖﹐正向這兒急步而行。
西北五里地﹐天聾矮叟左手點著鴨舌槍﹐不徐不疾趕路。
正走間﹐路左草叢中突然傳出一聲鳥鳴。
他突然閃身掠入﹐好快﹗草叢中一聲冷哼傳出﹐一條灰影倏然站起﹐一把光閃
閃的單刀﹐已行將攻到。
“住手﹗老夫天聾矮叟。”
單刀人鞘﹐灰影伏下了﹐道﹕“原來是熊老前輩﹐請恕罪。”
“紅貨距此多遠﹖”天聾矮叟蹲下問。
“十余里﹐可能已到了咸陽。”
“那襤褸的大個兒呢?”
“就在前面的大樹林唾大覺。”
“留意些兒﹐我先走一步。”
“小心了﹐五里外右側大樹林中﹐有他們的兩個暗樁﹐正與襤褸大漢在一塊兒
﹐不知他們是否同道。”
“我留意就是。”說完﹐掠出路中走了。
灰影也向後退﹐由小道隱去。
天聾矮叟繼向前走﹐腳下加快﹐奔了三里地﹐遠處已看到右側的大樹林。
他腳下放慢﹐想找地方隱身﹐便向左例一座酸棗林中踱去。
酸棗樹刺多﹐不宜藏身﹐但只有這兒可以看到前面大樹林的動靜﹐不能再往前
接近了。
他距棗林還有十來步﹐已看到樹根下盤坐著兩個身穿褐衫的大漢﹐在蔭影下相
對而坐﹐中間放了一個水囊﹐荷葉墊上面﹐擱了一只鹵雞﹐和一只熏羊腿﹐正用四
只手撕著雞﹐酒香撲鼻。
天聾矮叟見了酒菜﹐便感到酒蟲兒蠢動﹐肚中咕咕叫﹐該吃些酒菜填肚皮了。
他一聲不吭﹐徑在兩人之旁坐下了﹐將鴨舌槍往膝前一擱﹐吧叨兩下嘴唇﹐伸
手便攫鹵雞。
兩大漢早已看清他是個古稀的老頭兒﹐並不計較﹐有一位仁兄反向旁挪了挪﹐
讓出一角﹐道﹕“老丈﹐慢些兒﹐撕開後有你一份。”
老怪不理﹐早已抓住了一只雞腿﹐半只雞已經到手﹐食中兩指一挾﹐水囊又到
手﹐咕哈哈往肚里直灌。
兩大漢一皺眉﹐突然發覺老家伙只有一只手﹐右袖是空的﹐湧上的怒潮突然消
失了﹐相對聳聳肩﹐搖頭苦笑。
老怪放下水囊﹐酒從嘴角流下﹐將雞腿往口里猛塞﹐吃相之惡﹐無以復加。
兩大漢沒有吃的胃口了﹐左首大漢問道﹕“老丈貴姓大名?”
天聾矮叟眨著眼﹐將雞腿骨扔掉﹐抓起另一半大嚼。
“老丈是本地人嗎﹐”大漢仍往下問。
天聾矮里用雞腿指指耳朵﹐吃他的雞肉﹐伸兩指挾起水囊﹐大口喝酒。
“這人是聾子﹐該大聲些。”左首大漢說。
“別問了﹐讓他吃﹐咱們歇會兒。”
天聾矮叟一只雞落肚﹐酒也光了﹐怪眼一翻﹐道﹕“小伙子﹐干什麼的?大聲
說﹐我老人家是聾子。”
“咱們保鏢。”右首大漢大聲答。
“那一家鏢局?”
“河南府永升。”
“崆峒狄水升的﹖”
“正是。”
“游龍劍狄水升?”
“老丈知道?”
“老丈知道﹐所以你們活不了。”
兩大漢一怔﹐正待坐起。天聾矮叟一掌揮出﹐左首大漢應手便倒。右首大漢向
左倒地﹐一腳斜飛﹐急攻老怪胸腹﹐反應不為不快。
老怪一抬膝上鴨舌槍﹐不偏不倚迎著大漢脛骨﹐“噗”一聲脛骨立折﹐杖尾一
推﹐點中大漢丹田穴。
大漢翻身躺倒﹐切齒叫道﹕“你狼心狗肺﹐禽獸不如。咱們無冤無仇﹐你是誰
?”
“天聾矮叟熊捷。”
“狄局主與你有交情﹐你竟向他局中的伙計下手﹕”
“你們是保武當的紅貨?”
“放屁﹐是為朋友情義。”
“所以你們該死。”
“為什麼?““你礙事﹐討厭。”聲落﹐鴨舌槍急敲﹐大漢略一抽搐﹐一命嗚
呼。
老怪將屍體和地下的零碎扔入林中﹐掠出路面﹐以路右藉草木掩身﹐向大樹林
掠去。
大樹林旁﹐山海之王靜靜地躺倒。他耳力奇佳﹐已聽出林中有兩個人正悄悄地
掩近﹐相距只有十來丈了。
林密草疏﹐大白天不易遁形﹐來人好大的膽子﹐似乎要算計已經入睡之人﹐腳
步極輕﹐象兩頭狸貓。
山海之王只道兩人要算計他﹐響著微慍的口氣道﹕“兩位﹐知趣些﹐走開﹐別
打擾我。目前我不想揍你們﹐快滾﹗”
衣抉飄風之聲凜然﹐林中的兩個人已上了大樹。
假寐中的兩大漢突然站起﹐向山海之王叉腰瞪眼﹐怒不可遏﹐一個道﹕“老兄
﹐你吠什麼﹐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混帳﹐”
山海之王一怔﹐心道﹕“咦﹗這家伙象是罵我。”但他沒做聲﹐仍靜臥不動。
兩大漢見他不答話﹐只用眼角膘著他們﹐不由怒火上沖﹐徐徐欺近﹐一個耳根
有一道三寸長刀疤的人厲聲道﹕“大個兒﹐爬起來﹗大爺看看你的膽子有多大。”
山海之王輕蔑地掃了他一眼﹐閉上眼不理他。
大漢怒火如焚﹐踏前三步距他三尺站住了﹐沉聲道﹔“爬起來道歉﹐大爺不為
已甚。”
“走開﹐別打擾我。”山海之王說話了﹐仍閉著眼﹐右手伸一個指頭輕輕晃動
﹐意思是教他們走開。
大漢怎受得了﹐冷笑一聲﹐踏前一步飛起右腳﹐踢向山海之王的右肋。
山海之王豈能讓他近身﹐手一抄便撈住了踢來的腳踝骨﹐信手一扔﹐把大漢從
身上扔到左面去了。“噗”一聲撞在一株樹干上﹐枝中簌簌而動。
他虎吼而起﹐指著另一個人叫道﹕“狗東西﹕你們豈有此理﹐再不滾﹐我教你
們爬著走。”
大漢還弄不清同伴是怎麼被扔出的﹐吃了一驚﹐伸手拔出插在後腰上的一把匕
首﹐大吼一聲﹐猛撲而上。
山海之王左手伸一個食指將刺來的匕首撥開﹐右手出如閃電。“啪啪”兩聲脆
響﹐大漢挨了兩耳光﹐狂叫著倒退﹐他只覺眼前金蠅亂飛﹐口中發咸﹐連退五六步
﹐方將身軀穩住﹐耳聽山海之王在怒吼﹕“憑你這種材料﹐該狠狠地教訓一頓﹐快
滾﹗”
撞在樹上的大漢﹐確是了得﹐將樹皮撞脫了一大塊﹐搖頭晃腦站穩﹐從管內拔
出三枚亮銀鏢﹐一挫虎腰﹐亮銀鏢連續飛出﹐急射山海之王的脊心。
山海之王象是背後長了眼睛﹐倏然轉身﹐右手一掌斜揮。響起了一陣奇異的掌
嘯聲﹐三枚亮銀鏢以更急的勁道﹐向林中斜飛而去。
十丈外樹中隱伏的兩個灰影﹐突然有一人發出一聲驚咦﹐聲雖小﹐但山海之王
仍聽到了。
他暫時不管樹上的人﹐拍飛亮銀鏢﹐人即搶進。
大漢一聽掌之嘯聲﹐驚叫道﹕“風雷掌﹐你是南海門人?”
山海之王不聽他的﹐已閃電搶到﹐伸手劈胸便抓。大漢馬步不穩﹐一招“如封
似閉”急出﹐上封來手﹐下面准備進擊。
他沒有山海之王快﹐功力也相去天遠﹐掌撥處如觸烙鐵﹐肩膀早落入一把大鐵
鉗口中﹐一扣之下﹐渾身發軟﹐所有的力道全失。接著右大腿一緊﹐也被一只大手
扣住了﹐身軀凌空而起。
“滾﹗”山海之王大吼﹐將人高舉過頂﹐轉了一圈﹐向正在吐出口中淤血的大
漢擲去。
“砰”一聲響﹐兩人都倒下了﹐直滾出丈外﹐七葷八素狼狽爬起。有刀疤的大
漢結結巴巴地罵道﹕“你小子別……別得……得意﹐武當派的……的門……門下…
…”
山海之王疾沖而下﹐“劈啪”兩聲﹐兩手左右開弓﹐將他又擊倒在地﹐怒叫道
﹕“呸?什麼武當文當﹐門下門上﹐唬人嗎?”
叫聲中﹐他一手抓住一人的腳踝骨﹐倒拖走出路口﹐作勢要往外拋。
兩大漢踝骨欲裂﹐渾身無力﹐掙扎不得﹐口中含糊地狂叫﹐雙手亂舞。
“老弟﹐請手下留情。”人影射到﹐蒼勁的語聲先傳。
山海之王停下了﹐仍抓住兩大漢腳踝﹐打量著疾奔而來的人影。
那是一個鶉衣百結﹐只有一只右眼的老花子﹐一頭白發亂糟糟﹐獨眼滾圓﹐神
光外射﹐湛湛然似若透人肺腑﹐獅鼻海口兜腮白胡糾卷成一團球﹐古銅色的臉皺紋
不多﹐身材偉岸﹐手中點著一根烏光閃閃的墨竹打狗棒﹐腳下一雙爛草鞋﹐腳丫子
泥垢成團。
獨眼花子一到﹐山海之王松了手﹐沉聲道﹕“是說情呢?還是插手?”
兩大漢吃力地爬起﹐額上大汗直流﹐一個道﹕“鄺老前輩﹐這小子……”
山海之王猛地回頭﹐俊目一瞪。兩大漢驚得一哆嗦﹐惶然退後三步。
獨眼花子呵呵一笑﹐說道﹕“老弟﹐咱們好好商量。這兩位是武當的俗家弟子
﹐初出道少年氣盛﹐沖撞了老弟台﹐是嗎?老花子與江湖人皆有些少交情﹐大家都
是朋友﹐談不上插手﹐只向老弟台討個人情。”
“要是我不放手﹐又待如何﹐”山海之王不友好地說。
“老弟﹐你不是個不近人情的人﹐老花子單眼不盲﹐已看出老弟是非常人﹐不
會計較他們無知失禮的過錯的。”
“也許你錯了。”說完﹐轉身伸手向兩大漢抓去。
獨眼花子一聲叱喝﹐烏竹又急伸﹐點向山海之王的腰脊﹐要阻止他出手。
山海之王就是要激他出手﹐想試試中原高手的武學造詣。他已看出老花子定不
等閒﹐值得一試。
棒近身﹐他倏然轉身﹐急抓棒頭﹐右手立掌向前猛切。
老花子棒向下沉﹐“鐵牛耕地”一搭一挑﹐搭脛骨挑下陰﹐突然一震腕﹐一團
烏光罩住對方的下腹。
山海之王斜身出掌﹐仍要抓竹棒﹐大喝道﹕“運內勁﹐咱們別拖。”
獨眼花子哈哈一聲狂笑﹐身法一變﹐烏光飛旋﹐風雷之聲大起﹐罡風四射﹐展
開搶攻﹐一面道﹕“老弟﹐老花子平生未與赤手空拳的人用棒相斗﹐你可否拔兵刃
﹖你腰中的短家伙定不簡單。”
山海之王不理他﹐雙手一動﹐雷聲殷殷﹐身形急進﹐兩掌上下急揮﹐連攻八掌
﹐是風將烏芒迫得左右急射﹐無法正面攻人。
老花子左右飄掠﹐近身不得﹐他叫道﹕“老弟﹐你這招是‘奔雷八掌’的‘電
閃雷鳴’﹐你是龍吟尊者的什麼人7請住手。”
山海之王一聽龍吟尊者四字﹐只覺十分耳熟﹐腦中似乎有一條神經抽動了一下
﹐立時有點恍倔起來。但他為了鎮靜自己﹐猛地一聲長嘯﹐掌勢轉猛﹐身形快如閃
電﹐緊迫搶攻﹐但聽雷聲響如連珠﹐五丈內飛沙走石。
老花子大吃一驚﹐他除了全力進攻以求自衛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好一場龍爭虎斗﹗但見塵土飛場中﹐兩人八方盤舞﹐掌勁棒風相接﹐發出令人
心膽下沉的震響﹐十丈內無法讓人站穩。
兩大漢面無人色﹐退入林中注視著激斗中的淡淡人影﹐渾身顫僳﹐大汗滾滾而
下。
樹上隱伏著的兩個灰影﹐突然向兩大漢飛掠而下。
激斗中的山海之王﹐連攻六招四十八掌﹐把老花子迫得八方游走﹐圈子愈張愈
大﹐只能在空隙中還手﹐偷空兒攻了三招。
老花子愈斗愈心驚﹐幸虧他已修至化境﹐總算能接下了對方兇猛無匹的六招﹐
身上已經汗出如雨。
山海之王心中也暗暗佩服﹐可裂石開碑的潛勁﹐仍無法攻破老花子以烏竹杖織
成的罡牆﹐掌力不住散逸﹔而且老花子的身法也迅捷絕倫﹐仍能在防守中乘隙進迫
﹐一沾即走﹐並無力竭之象。
英雄惜英雄﹐他逐漸收回真力。
驀地他大喝一聲﹐一掌拍出﹐一股奇猛的陽剛港勁一湧而出﹐聲勢洶洶地襲向
老花子的胸腔。
老花子剛抖出一棒﹐震散大部襲來的兇猛勁道﹐余勁將他推得向後一挫﹐連退
兩步﹐嘯聲已起。
山海之王一掌攻出﹐發出一聲長嘯﹐人已葛地失蹤﹐象一道閃光﹐射向林中。
林中的兩條灰影﹐剛以平沙落雁身法﹐向武當的兩大漢頂門落下﹐腳尖分襲兩
人後啞穴。
兩大漢已驚得渾身麻木﹐神智不清﹐根本不知道頭上有人落下﹐眼看要失手被
擒。
山海之王嘯聲傳到﹐褐色的淡影隨聲撲來﹐兩大漢只覺心膽俱裂﹐只道山海之
王要找他們算帳﹐由他那駭人的來勢﹐今天死定啦?兩人同時一聲尖叫﹐腿一軟﹐
趴伏在地﹐渾身顫抖。
這一來﹐反而逃掉一劫﹐躲過了由後上方襲到的兩腳尖﹐危極險極。
山海之王也在這剎那間撲到﹐身形上升﹐怒叱一聲﹐雙掌兩面疾揮。
兩灰影已無法閃避﹐只有硬接﹐各伸一掌倏然擊出﹐罡風乍起。
“彭彭”兩聲巨響﹐山海之王身形向下飄落﹐罡風迸爆中﹐丈內的枝葉如受刀
削﹐紛紛飛射狂舞。
兩灰影身軀向後上方斜撞﹐擊毀不少枝葉﹐向濃技密葉的另一株樹頂上落去。
老花子只道山海之王向兩個武當門人下手﹐驚怒之下﹐不等身形止住﹐急起直
追﹐剛搶出丈余﹐便看清了一切﹐他大叫道﹕“老弟﹐別放過他們﹐他們是賀蘭山
的左右二曲。”
山海之王不識什麼左曲右曲﹐反正這次空中對掌﹐雖將對方擊飛﹐他自己也感
到手掌一震。人亦落下地來﹐對方的功力﹐顯然非同小可。
他足一沾地﹐便向還未找到橫拔落腳的灰影大叫﹕“你們下來。咱們再拼兩掌
﹐別打算走﹐不然將後悔莫及。”
兩灰影站穩了﹐在濃葉遮掩下向這兒發話道﹕“你是誰﹖山海之王的綽號由何
而來?你不姓華?”
一連串的反問﹐語氣急促。山海之王道﹕“我姓山﹐名海﹐沒人姓華。你們手
下夠硬朗﹐為何偷偷摸摸?滾下來見個真章﹐我不殺你。”
“你不姓華﹐為何會奔雷八掌?”
“廢話﹗誰管什麼奔雷八掌?下來﹗”
兩條灰影一掠而下﹐相距丈外站住了。兩人的長象﹐委實教人吃驚﹐真象兩個
惡鬼。兩人正是賀蘭山的左曲老施威﹐右曲老施猛。
早年﹐這兩個殘廢霸占賀蘭山﹐把拓荒的漢人殺得伏足不前﹐雞犬心驚。後來
崆峒派大舉出動﹐把他們趕入山中。他倆一發狠﹐便與龍首上人夜襲西崆峒﹐放了
一把無情火﹐更和南面的祁連陰魔矮神荼等人﹐不時搗亂崆峒四山﹐拖住了崆峒派
的腿﹐不能進入中原。
三年前他們被祁連陰魔請出﹐伏牛山莊第一次露面﹐與桃花仙子狠拼﹐勢均力
敵﹐眼看要將桃花谷和百花谷的人消滅﹐卻來了神劍伽藍華逸雲﹐殺得他們亡命而
逃﹐伏牛山莊也就完蛋大吉。
太白山莊之會﹐神劍伽藍大發神威﹐驚破了群魔之膽。兩人鬼精靈﹐一看不對
勁﹐緊隨著七星掌厲岳之後﹐乘亂逃命﹐遁回賀蘭山苦修﹐這時又在中原出現了。
他倆的功力﹐可說已登堂入室﹐與桃花仙子力拼的人﹐豈是等閒?除了神劍伽
藍﹐他怕過誰來?從伏牛山莊到太白山莊﹐他連吃敗仗﹐遁回賀蘭山苦練﹐功力大
非昔比﹐三年﹐他沒浪費時間。
他倆剛下山不久﹐在太白山莊跑得快﹐並不知神劍伽藍已死﹐這次就是專程東
下找神劍伽藍一決雌雄而來。
武當兩個小輩在林緣巡風﹐踩探准備劫俘賊人的消息。恰好兩個老殘廢也在林
中睡覺﹐他倆已看出兩大漢是江湖人﹐正想擒來訊問江湖的動靜﹐鬼使神差﹐闖來
了山海之王。
山海之王使用有奇異嘯聲的掌力﹐擊飛了三枚亮銀鏢﹐兩老魔吃了一驚﹐有八
成兒象神劍伽藍的梵音掌嘛﹐他們發誓要找神劍伽藍雪恥洗恨﹐真見到了卻又心中
悚然。
但聽清對方姓山名海﹐心中一寬﹐以神劍伽藍一代英豪﹐豈有改名換姓之理?
看形影﹔確也不象是神劍伽藍﹐身上又沒有伽藍劍﹐不會是他。
等老花子現身打岔﹐兩老魔就在樹上向下瞧﹐奔雷八掌一出﹐山海之王的渾雄
精深的功力﹐又把他們嚇了一大跳。山海之王一再否認他的身份﹐卻是兩老魔的定
心丸﹐假使真是神劍伽藍﹐他們的三年苦修﹐算是盡付流水﹐仍然差上一籌﹐報仇
無望啦﹕他倆利用兩人狠拼的機會﹐向兩個武當的門人下手﹐武當門人滿天下﹐消
息定然靈通﹐找他們問消息﹐最好不過。兩人不顧一切﹐雙雙撲下。
豈知山海之王在盤旋出招中﹐恰好看到林緣的光景﹐兩老魔一動﹐他也發掌擊
退老花子﹐電射而來。
三人半空對掌﹐兩老魔竟被震得飛回林中﹐合兩人之力仍然占不了便宜﹐怎能
不驚?
正說話間﹐兩老魔的耳中﹐突傳來十分熟悉語聲道﹕“施老哥﹐我是假聾子。
咱們斃了他﹐除去絆腳石。”
假聾子﹐是天聾矮叟﹐他們在伏牛山莊第一聯手的老相好﹐太熟啦﹗這時用傳
音人密之術說話﹐定然就在左近﹐他那槍中是煙﹐一手毒煙彈歹毒絕倫﹐確是一個
好幫手﹐合三人之力﹐斃了這小子該無問題。
兩人一打手勢﹐正式現身。
山海之王看了兩人的古怪獰惡象﹐冷笑道﹕“你們有一支手殘廢﹐我山海之王
不想和你們計較﹐你們要算計這兩個家伙﹐為什麼?說。”
天生殘廢的人﹐最忌諱別人指出他的缺憾﹐兩個老殘廢頓時火起﹐左曲老陰森
森地道﹕“小狗﹗你用不著管老夫的事﹐先管你自己﹐老夫要你的狗命﹐看你還敢
瞧不起殘廢?”
一旁的獨眼花子哈哈一聲狂笑﹐道﹕“哈哈﹗我獨眼狂乞鄺昭也殘廢﹐也是算
我一份。”
老花子在狂笑聲中﹐說出他也是殘廢﹐也要算上一份。左右二曲心中一怔﹐不
相信地瞥了他一眼。
皆因老花子話中之意﹐是要和他倆聯手﹐三個殘廢斗一個山海之王﹐確是贏定
了。
老花子來頭大﹐說起來不簡單﹐在江湖中提起獨眼狂乞鄺昭﹐黑道朋友便會感
到頭痛。他手下一群花子爺﹐平時散處各地﹐混跡江湖﹐游戲風塵﹐實力相當雄厚
﹐等閒人物真不敢招惹他們。
在混跡江湖中﹐他們行俠仗義.有時也伸手劫富濟貧﹐凡是勤儉起家﹐善行卓
著的富貴大戶﹐他們絕不動人家一草一木﹐反之﹐便算是花子們的活財神。
獨眼狂乞有一位師弟﹐就是亡命花子尹成﹐尹成是神劍伽藍華逸雲的口盟老哥
哥﹐曾經帶華逸雲到神醫葉太岳處求藥﹐拯救碧芸姑娘得免子午六陽針毒發之禍﹐
在太白山莊盛會之前﹐兩個老花子在關洛道截殺與會群寇﹐接引與會的俠義英雄﹐
大會之時﹐亡命花子帶了一群花子參與盛會﹐獨眼狂乞則帶人在外圍接應﹐兩人都
盡了全力。
神劍伽藍在南陽與亡命花子錯過見面之機﹐以後經白雲山莊的刺激﹐心情苦悶
﹐精神失常﹐不願見任何人﹐所以獨眼狂乞並末見過這位小兄弟﹐只是在師弟口中
﹐知道一些猛烈的輪廓而已。
老花子一群人﹐與黑道兇魔勢同水火﹐目下卻說出參與的話﹐兩魔怎能不感怪
異?
左曲老哼了一聲﹐道﹕“獨眼賊﹐你是說和老夫……”
“哈哈哈……”獨眼花子爆發狂笑﹐笑完說道﹕“老家伙﹐千萬別表錯情﹐老
花子是說﹐要拆了你的老骨頭。”
“憑你也配?呸﹗”右曲老怒叫。
“配不配兵刃上見真章﹐你這兩個兇魔作惡多端﹐崆峒派的人正在找你﹐你竟
敢在這條路上現身。哈哈﹗在太白山莊你跑得真快﹐老花子慢來一步﹐讓你溜了﹐
今天你們可跑不了啦!”
右曲老伸手一抄﹐拔出腰帶上那支烏光閃閃﹐長有三尺六寸的外門兵刃佛手筆
﹐蹭進兩步厲叫道﹕“老豬狗你敢狂言欺人﹐老夫要活剝了你。”
“慢來﹗”山海之王伸手虛攔﹐又道﹕“我這條小命還沒拿去﹐不必再招惹人
﹐沖我來。”
左曲老施威也撤下他的佛手筆﹐傲然冷笑道﹕“反正你兩人都得死﹐沖誰都一
樣。”
山海之王伸手向旁一株樹枝一拉﹐一段兒臂粗的樹枝入手﹐手一振枝葉全落﹐
說道﹕“你還未說出鬼鬼祟祟抓人的原因﹐說!”
“小事一件﹐要他們的命。”左曲老大吼﹐佛手筆劈面點到﹐冷冰冰一縷罡風
﹐射向山海之王的胸前稍右的玄機穴﹐筆影突然分張。
山海之王直待罡風行將及體﹐突然一棍斜揮﹐急如迅雷﹐向佛手筆擊去。
他出手太快﹐已不容許對方撤招變招﹐他要硬拼一記﹐較真才實學。
左曲老心中大怒﹐他這佛手筆普通兵刃一觸即毀﹐一段
小樹枝也敢硬碰﹐太瞧不起人啦﹗手一緊﹐功貫筆尖﹐全力猛揮。
“噗”一聲悶響﹐拼上了﹐撲著罡風迸爆﹐銳嘯刺耳﹐山海之王斜跨一步﹐左
曲老卻飄飛丈外。
“再拼一記﹗”山海之王大吼﹐疾沖而上。
左曲老怎敢硬拼?閃身讓招﹐佛手筆斜攻對方腰肋﹐左手半空的大袖向上一振
﹐三道淡淡灰影從袖底飛出﹐射向對方身後﹐半途一折﹐飛襲背心。
山海之王恰好右轉揮棍﹐背心完全暴露在半途轉向的奇快暗器之下。
“噗”一聲響﹐棍第二次相交﹐人影倏分。
三枚淡淡灰影委實太快﹐雙方相距又近﹐來得太過突然﹐飛行軌跡確是出人意
外。山海之王身形轉過﹐棍已揮出﹐方發現身後有警﹐趕忙搶進一步﹐所練的奇異
神功立即進發。
可是仍慢了半分﹐棍筆相交之際﹐對方筆上傳來的渾雄力道﹐迫得他無法沖進
一步﹐僅搶進了半步﹐護體神功也嫌晚了半分﹐隨著兵刃相交的悶響﹐最右一枚淡
影掠過山海之王左肋。
“嗤”一聲銳嘯﹐衣破皮開﹐暗器在他肋下划了一條兩寸長半分深的血槽﹐如
果護體神功慢進半分﹐整個左肋全完﹐不死也得成為殘廢。
另兩枚飛出三丈外﹐透過一株合抱大巨木﹐在出口處露出兩寸長的梭形扁鑽頭
﹐其色淡灰﹐差半分勁便可穿透樹身了。
已射傷山海之王的那枚﹐被神功一震﹐橫飛丈外﹐方翩然墜下。
山海之王只覺脅下一麻﹐用手一摸﹐掌心中現出了紫色的一層血跡﹐平時他不
怕兵刃襲擊﹐這暗器確是霸道。
“咦﹗你的暗器有劇毒。”山海之王叫。
左曲老哈哈一聲長笑﹐人已從另一面隱人林中﹐如飛而逝﹐空間里蕩漾著他的
得意厲叫聲道﹕“小狗﹐等會兒老夫來替你收屍﹐只消片刻。哈哈﹐大漠陰域血所
沾之人﹐不須一盞茶時﹐屍骨盡化﹐為免遣此多傷人畜﹐等會兒我來替你收屍﹐哈
哈?”
聲音愈去愈遠﹐終至消失。
山海之王沒追人﹐他似信不信﹐將血掌放在鼻端輕嗅﹐除了血腥﹐毫無異昧﹐
血確是變了紫色﹐証明確有毒物滲在血中。
另一面﹐右曲老與獨眼狂乞拼了五六招。左曲老得手溜走﹐他也攻出一筆撤走
﹐老花子追之不及。
老花子已聽清左曲老得意的話語﹐大驚失色﹐忙向山海之王縱近﹐惶然輕呼﹕
“老弟﹐你中了暗器?”
山海之王點點頭﹐道﹕“這家伙確是夠陰損﹐想不到他那殘廢的左手內有鬼﹐
下次見到他﹐我卸了他的廢手。”
“暗器呢?”
“喏﹗那兒﹐樹里面還有兩枚。”
臉上有刀疤的武當門人﹐這時正走到暗器旁﹐正欲俯身伸手去拾。
老花子飛掠而至﹐竹杖一伸將他攔住﹐喝道﹕“別動它﹐你想死?”
他拾起一根樹枝﹐撥動暗器。暗器全長五寸﹐形如扁鑽﹐其色淡灰﹐兩頭尖﹐
薄僅兩分﹐寬約指幅大小。
他疾棄而回﹐急聲道﹕“老弟﹐你感到傷口有何感覺?”
山海之王拭掉手上血跡﹐又在傷口上一抹﹐伸在眼前細瞧﹐血中的紫色談了些
﹐卻泛上了一絲灰影﹐他搖搖頭﹐道﹕“有點酸麻﹐不打緊。”
老花子跌腳道﹕“糟﹐如果真如老魔所說﹐是大漠陰域血﹐那就完了。老弟﹐
真糟﹐你……”
“糟什麼?陰域是啥玩意﹖”
“那是大漠絕域中﹐一種極為歹毒的小玩意﹐俗稱百步射工﹐形如三足蟾蜍﹐
大如海碗﹐口含毒沙﹐可射三丈之遠﹐人畜如被沙射中﹐行走百步即行倒斃﹐骨肉
化盡﹐只留皮囊﹐陰域即據屍吸取已化的血肉﹐十分歹毒。武林中的化屍丹﹐有幾
種就是以腐屍中的血肉所配制﹐真正獲得陰域本身的毒血所配者﹐極為歹毒而罕見
﹐因這小毒物極不易找﹐而且不易接近。這老殘廢匿居賀蘭﹐距大漠近在咫尺﹐可
能獲有此物。如果他的話不假﹐天!到哪兒去找解藥﹐即使有﹐遠水救不了近火﹐
太晚……”
山海之王根本不在乎﹐淡淡一笑道﹕“老怪物危言聳聽﹐別聽他胡說八道﹐我
沒感到任何不適﹐不必大驚小怪。”
沒有任何不適是假﹐他確是感到酸麻的感覺﹐緩緩向體內移動﹐如果不是他體
質奇異﹐可能已經躺下了。
傷口雖小﹐但血液似乎無法止住﹐他感到奇怪﹐平時即使挖掉一塊肉﹐也不會
流太多的血﹐他可以將附近經脈的氣血自行閉死。可是今天怎麼不靈光了?小小的
傷口競止不住血呢﹐怪事﹗他逐漸感到有點兒頭暈﹐但並無大礙。血必須止住﹐不
能讓血自流。
猛想起革囊中另一支玉瓶之中﹐有一些一包包的藥粉﹐清香撲鼻﹐不知有何用
途﹔用粉末堵塞傷口﹐大概定然靈光。
他探手入囊中摸索﹐摸出那支鳳瓶﹐取出一包藥散﹐倒在掌心向傷口上一抹。
作用對藥了﹐藥末一沾傷口﹐立即凝成一層金光閃閃的薄漠﹐象是琉璃﹐富有
彈性﹐血不但止住了﹐酸麻之感慢慢消失了。
一旁的獨眼狂乞﹐一直以驚惶的神色注視著他﹐雙手不住顫抖﹐五指扣得死緊
。這一生中﹐他第一次見到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青年高手﹐眼見他即將走向死亡。
只感到心中發酸﹐激動地盯視著他﹐束手無策。
山海之王看了老花子的神色﹐只覺心潮。陣激動﹐對老花子的關懷和焦急﹐從
心底泛起感激之情﹐道﹕“老丈﹐請放心﹐我死不了。”
獨眼狂乞愴然道﹕“老花子無能為力﹐我好恨﹐要不是我打岔……”
山海之王突然打斷他的話﹐向林中大喝道﹕“你這家伙等久了﹐滾出來﹕”
聲浪轟傳中﹐十余丈外樹頂枝葉濃密處﹐傳出凜凜風聲﹐枝葉微響。
“哪兒走?留下﹐”老花子怒叫﹐飛掠騰上林梢。
山海之王本想追人﹐但略一作勢﹐便覺頭腦一陣昏眩﹐只好止住了。
“是你這兇魔﹐別走﹗”老花子在十余丈外叫。
“哈哈哈……”一陣狂笑聲飛揚﹐逐漸去遠。
山海之王搖搖頭﹐昏眩之感逐漸消失﹐他踱到暗器之旁﹐伸手去拾。
“動不得﹐老弟。”老花子的聲音傳到﹐人也急掠而下。
“怎麼?不能動﹖”山海之王住手問。
“沒有解藥﹐不可沾手﹗沾者同樣無救。咦﹗你還能支持﹐真象不怕這歹絕奇
毒呢?你的藥散何名?”老花子一面說﹐一面走近察看傷口.傷口已被一層金色琉
璃膜蓋住﹐看去並無異狀。
山海之王微笑道﹕“我也不知何名﹐可能是一種解毒聖品。”一面說﹐一面用
木棍將暗器壓入泥中。
“咦﹗老弟﹐人真不可思議﹐竟然有化解陰域奇毒的解藥﹐誰送給你的?”
“我自己的。”他去拾起包囊﹐背上便向林外走。
“老弟﹐請教這次到中原有何貴干﹖”老花子跟上問。
“四處遨游﹐也許我要尋訪我自己的私事。”
“哈哈﹗如果是四海遨游﹐老花子萍蹤四海九州﹐老馬識途﹐老弟如不見棄﹐
願為向導。”
山海之王站定了﹐扭頭凝視著他半晌﹐說道﹕“老丈﹐你能帶我到中原走走嗎
?”
“哈哈﹐你所指的中原﹐是指中原之地﹐仰或是意指莽莽紅塵中的花花世界?
”
“我也不專指何﹐人雲亦雲﹐慕名而已。”
“老弟你號稱山海之王﹐未曾進過中原?”
“是的﹐我生長仙海﹐離開那兒不足十日。”
“呵呵﹗咱們走吧﹗先到咸陽﹐再往下先辦一件大事﹐老花子便與你遍歷九州
﹐看看中原的錦繡河山。”
“老丈不是西上有事嗎?”
“剛才樹上逃走的人﹐名叫天聾矮叟﹐他有一個老伙伴叫金毛吼景泰﹐在河南
府做案﹐擊斃事主﹐愉走了一件價值連城的寶物。我一聽消息﹐便四處查訪追問西
陲﹐仍然音訊毫無﹐在這兒發現了老矮鬼﹐他們定然不會遠走﹐可能也要辦一件大
事﹐正與我所辦的事有關﹐早晚咱們要碰頭的﹐不用再找了。咱們走。”
“哼﹗那兩個該死的老狗﹐我追了他們三天﹐他們反而盯住我了﹐下次定不讓
他們跑掉。”
“你曾追他們三天?”
“是的﹐在高泉山。他們像兔子船亂鑽狗洞﹐不然我要拆了他們的骨頭。”
“哈哈﹗那更好﹐他們定然再追來盯梢的﹐他們從不放過要得之人和物。走啊
﹐”
山海之王向武當兩個大漢沉聲道﹕“你兩個家伙聽了﹐下次再那麼無禮﹐我要
將你們的骨頭摜松﹐不信且試試﹐如果不服氣﹐咱們在江湖上見。”
有刀疤的大漢道﹕“武當派的人﹐不是省油燈﹐咱們走著瞧。”
“武當派是啥玩意﹐有多少人﹐老丈可知底細?”山海之王扭頭向獨眼狂乞問
。
“武當派人多著哩﹕他們是近年來崛起的玄門大派﹐拳劍號稱無敵。”
“為人如何?”
“很難說﹐人多了﹐難免良莠不齊﹐十步之內必有芳草﹐莠草自不會少﹐但在
武林中﹐他們尚算得上是白道中的代表。”
山海之王向兩大漢露出特有的奇異微笑﹐道﹕“如果要找我﹐我不管你們是白
道黑道﹐不動刀劍﹐我要將你們整治得不死不活﹔如果動兵刃﹐你們都得死。”
“哼……”
“別哼﹐我辦得到的﹐再見了。”
“咱們青山不改﹐後會有期。”
“我記著。”山海之王說完﹐大踏步走了。
獨眼狂乞向兩大漢咧嘴一笑﹐道﹕“兩位﹐真要和山海之王結仇﹐最好別連累
師門﹐老花子是一番好意﹐也是忠言。”
“老前輩﹐這小子確是太狂了﹐晚輩功力不行﹐只好仗師門一洗今日之恥。”
獨眼狂乞冷笑道﹕“你想替師門招禍﹐老花子無法攔你﹐湖廣七盤彎血的教訓
﹐貴派該反省反省才是。”
說完﹐點著烏竹杖走出官道﹐與山海之王大踏步走了。
兩人冒著烈日大踏步趕路﹐山海之王一面走一面問道﹕“老丈﹐所要辦的大事
﹐能否賜告﹖”
“老弟﹐行道江湖﹐是否應以俠義為先?”
“是的﹐應該。”
“那就是了﹐老花子先向你說一段三年前的武林往事﹐主人是一位功力與你相
去不老的少年英雄。請靜靜地聽我說完﹐再請老弟評論事非……”
老花子一面走﹐一面將三年前神劍伽藍華逸雲的所行所事﹐一一概賂地說出﹐
最後說﹕“那少年英雄葬身火海﹐一切恩怨應該拋消﹐五大門派是白道中俠義之士
﹐武當的聲譽更是武林一代主流﹐不應該遷怒於華逸雲的未亡人。這次他們萬里迢
迢將人擒解武當﹐老弟﹐請問於理可合?”
山海之王沉聲道﹕“老丈﹐剛才就不該放了那兩個武當小輩。”
“呵呵﹐這事與那些小輩無關﹐而是主宰大局的武當元老們﹐找小輩們出氣可
不是大丈夫所為。”
老花子並不知九天玉鳳是如何被擒的﹐所以並未說出就是前面馬車中的人﹐是
被解送的九天玉鳳﹐不然馬車絕過不了渭河。山海之王如果知道被解的人就是六盤
山的回族少女﹐他不馬上趕去動手才怪。
老花子繼續往下道﹕“老花子並非為了華逸雲是我師弟的小老弟﹐而出來賣命
孤身救人﹐事實上老花子一生好打抱不平﹐這事我該管。武當派人多勢大﹐老花子
仍然愍不畏死……哎?老弟﹐你輕些兒﹐老花子骨頭不夠硬哩﹐哈哈﹗”
原來山海之王見他說得有種﹐一時興起﹐一掌拍在老花子的右肩上﹐把老花子
拍得跳起來。
“老丈﹐有你的﹐”山海之王微笑著喝采﹐又道﹕“算我一份﹐我趕他們該回
武當山。”
“謝謝你﹐咱們盯緊他們﹐相機動手。”
“相機?哼﹗我不干﹐見面先打他個落花流水。”
“不成﹐目下群雄齊至﹐皆欲得而甘心﹐咱們不可貿然而動﹐便宜了他們。再
說﹐公然出手﹐恐怕惡道們下手毀去人質﹐咱們怎對得起華大俠在天之靈?”
“那……唔﹗這確實可虞。”
“咱相機行事﹐你聽我招呼行事沒錯兒。”
“好﹐我聽你的。”
“走?到長安我要召集手下。唉?可惜我得訊晚了兒﹐召集人手也來不及了。
”
“老丈在哪兒得來的訊息﹕”
“咸陽。”
兩人一陣急走﹐在申牌正渡過渭河。踏進長安地境。兩人穿得一般檻樓﹐一般
蓬頭垢臉﹐一般的窩囊勁﹐一般的高大雄壯﹔山海之王高出半尺﹐身材更是偉岸。
兩人出現在街上﹐定然夠唬人﹐老花子不願招搖﹐便在城外找家小客店住下。
當晚﹐山海之王獨自在房中練他那不知名目的奇功﹔老花子則獨自外出﹐找門
下弟子召集陝西的花子爺。
行將午夜﹐月正中天。長安城沉沉睡去﹐但暗中卻風聲鶴唳﹐九真觀附近草木
皆兵﹐如臨大敵。
九真觀占地甚廣﹐天尊殿之後﹐三方面共有兩座偏殿和兩座後殿﹐還有許多小
閣和院落回廊。
後殿一間密室中﹐一燈瑩然﹐除了一張床之外﹐所有雜物全都搬走了﹐以免礙
事。木床上﹐木枕薄衾﹐甚為簡陋。
九天玉鳳周如黛﹐正和衣躺在床上﹐她仍是那一身綠色衫裙﹐發髻未亂﹐靜靜
地凝望著天花板﹐眼角掛著兩顆晶瑩的淚珠。
這些天來﹐她可說飽嘗苦頭﹐不僅是筋骨勞頓之痛﹐心中的創傷更令她痛心疾
首。
是的﹐雲哥哥在世之時﹐誰敢對她如此欺凌﹐白道英雄們又豈敢如此非為﹖雲
哥哥逝世僅三年多些兒﹐災難也來了﹐她成了嘴上之肉﹐任他們宰割了。
她悲從中來﹐淚如泉湧﹐像斷了線的珍珠﹐滾落硬繃繃的木枕上。她內心在悲
痛的狂叫﹕“雲哥哥﹐你在天之靈﹐可知我在世間所受的痛苦嗎?雲哥﹐也許不久
後﹐我會回到你的身邊﹐永遠依在你的身旁﹐這日子不久了。”
她手足被制﹐真氣無法凝聚﹐陰司惡煞的制穴手法﹐她無法自解﹐假使拖延太
久﹐她不死也會成為殘廢﹐一切皆煙消火滅﹐一切都完了。
哀痛過去了﹐恨念隨即湧上心頭﹐她在心中切齒發誓﹕“武當的牛鼻子們﹐假
使我能恢復自由﹐且能恢復功力﹐第一該毀滅的所在﹐就是武當山﹐玄天寶殿將成
瓦礫﹐三元宮將化火海。”
夜已深﹐她沉沉地睡去。
四更將盡﹐一條人影進入隔壁空房之中。這房間本是紅雲道人玄空的居所﹐這
時他離開室中到外間巡視﹐已有半盞茶時分了。
黑影是由隔板上竄越入室的﹐所以沒驚動密室前後擔任警衛的人。
他取出一把匕首﹐在靠牆的一條壁縫中﹐將匕首輕輕插入﹐運內勁向里迫。
匕首拔出﹐壁縫賂寬﹐他側首由縫內傷看。
姑娘小睡不久﹐惡夢連連﹐終於把她驚醒﹐四更初便睡不下去了。
手足穴道雖然被制﹐但仍可緩緩移動﹐不然手足豈不僵死?
只是雖可作緩慢的移動﹐如果想用勁﹐卻是不可能之事﹐連走快兩步亦會軟倒
。
她下了床﹐正緩慢地﹐像個幽靈似地在房中走動﹐大概她想以蹀踱消磨長夜了
。
密室沒有窗﹐只有一個矮窄的門﹐她想看看月亮星星也辦不到﹐更不必說其他
了。
她功力全失﹐但耳力並未受損﹐目力也保持銳利﹐已發現有人在隔室用刀迫開
壁縫。
她萬念俱灰﹐平時衣衫不被﹐根本不在意有人窺覷﹐懶得聲張。
驀地白影一閃﹐一角白箋從縫中飛出﹐直射丈外﹐跌在室中三合土的地面上。
隔鄰的黑影將招成方型的紙箋彈出﹐即輕如飛絮﹐飄過鄰室隔板﹐瞬即不見。
這剎那間﹐室外已起了足音﹐門輕輕推開﹐進來了紅雲道人。如果黑影慢走一步﹐
定然要鬧出事來。
黑影對屋中形勢與眾人的舉動﹐似乎甚為廝熟﹐配合得極為准確。
姑娘先前置之不理﹐沖地下的方紙箋冷笑。但一種好奇和萬一的僥幸心﹐終於
使她情不自禁地拾起了方紙箋。
是一張質料甚佳的八行箋﹐招成半掌大的方型﹐她忽趨燈下﹐打開細瞧其中的
古怪。
上面用半草寫了幾行字﹐她輕念﹕“字致周姑娘﹕即將由秘道潛赴武當﹐請勿
灰心﹐僕當覓機相圖﹐拯姑娘脫厄。請閱後燒毀。葉若虹拜。”
她就燈上將箋燒掉﹐用腳毀去紙灰﹐自語道﹕“是他﹐他果然不與武當山的人
同流合污。唉﹐你也是白費心機了﹐你人孤勢單﹐有何能耐救我出險﹖反而搭上了
性命﹐何苦來哉﹖你的好意﹐我仍然心中感謝。”
客店中的山海之王﹐不知怎地﹐二更未行功剛畢﹐突然感到心潮澎湃﹐煩躁得
坐立不安﹐一再強抑心神﹐調凝真氣﹐仍然感到焦躁。
獨眼狂乞不在店中﹐他心中一動﹐便著手結束﹐佩好小劍掛上百寶囊﹐他要到
城內繁華的夜市中走走。長安的夜市﹐要延至三更正﹐二更末城門雖關﹐仍有零星
夜市散處繁華的角落。
城外的客店不像城內﹐關門關得略為晚些﹐便於接待趕不及人城的客官﹐三更
將到﹐客店仍開了一道側門讓客人出入。
他剛結束停當﹐踏出房門想由店門出店﹐劈面撞上匆匆返店的獨眼狂乞﹐一把
將他拖人房中﹐道﹕“老弟﹐想到哪兒去?”
“心中煩躁﹐想進城走走。”
“夜市快散了﹐沒有什麼可逛的……”
“老丈﹐消息如何?”山海之王打斷他的問話。
“武當門人落腳九真觀﹐明日可能走商州奔武當山﹐那兒是湖廣的捷徑﹐八成
兒他們要走這條路。這條路極不好走﹐道路隱秘險峻﹐爬山涉水﹐極易下手。等會
兒咱們去踩探動靜﹐我已派人守候在各處要道監視他們的行蹤了。”
“好﹐去看看九真觀有些什麼了不得的高手。”
“請注意﹐為免打草驚蛇﹐咱們千萬不可現身相斗﹔最好是不露形跡﹐以免日
後不便。”
“我小心就是。”
兩人重新結束﹐老花子將討米袋改掛胸前﹐鶉衣下擺納在腰帶上﹐挾了烏竹杖
﹐門上閂窗半掩﹐招呼山海之王先由窗中掠出﹐自己拍熄燈火﹐飄到窗外﹐掩上窗
戶飛射檐下。
月色如銀﹐不易隱去形跡﹐但兩人不在乎﹐貼著檐下暗影平射三道瓦檐﹐方落
入一條小蒼中﹐貼著牆根急竄。
老花子是老江湖﹐他不走瓦面走壁根﹐這是他老謀深算極為隱秘的潛蹤之法。
這種人十分危險﹐如果在狹路碰上了﹐他定然會下手滅口﹐所以最好少撞上這種人
。
三更正﹐他們到了九真觀西北一里﹐官道左面里余之地﹐即轉向東北﹐繞走一
圈先清退路再說。
九真觀四面花木扶疏﹐極利於潛蹤隱跡﹐如果貿然往里闖﹐哼﹗該先准備九條
命﹐不然最好別往里闖。
九真觀既然是崆峒派中原三大道院之一﹐豈是平庸無奇的所在?玄門弟子修真
之士﹐平日比和尚還愜意﹐吃了飯沒事於就會搞些古怪名堂﹐誆騙愚夫愚婦掏腰包
出香火錢﹐以便飽他們的肚腹。誆派的玄門弟子﹐不能說沒有道行﹐有道行的人古
怪得更多﹐他們的九宮八卦奇門遁甲理數之學﹐確是不簡單麻煩得緊。
瞧吧﹗九真觀四周的花木庭院﹐白天里看去毫無奇處﹐了不起是些死石活花﹐
但晚間一看﹐就有點模糊看不清楚﹐如踏進兩步瞧瞧看﹐明天﹐閣下就准備脫層皮
﹐仍然啥也沒看清﹐豈不怪哉?
至於各處的亭台樓閣﹐天上地下﹐玩意兒之多﹐簡直如同牛毛﹐機鈕消息不開
啟﹐逛觀進香的人盡可到處亂闖﹐上至主持人下至香火道人﹐絕不會介意﹐但如果
開啟了機鈕消息﹐進去的人太容易了﹐要出來可就難啦﹗如不是投降後出來﹐就是
屍首出來。
九真觀的主持道長﹐法名叫氣亮﹐對外稱九真觀主﹐在長安大名鼎鼎。看法名
﹐就知道他是與掌門同輩份的人﹐毫無疑問﹐年紀沒有一百歲﹐也有九十余。在繁
華地區的方外人﹐愈老愈吃香﹐愈老愈值錢﹐因為老﹐所以道行高﹐道行高﹐善男
信女才心服﹐心服就產生尊敬﹐尊敬怎能不多掏腰包敬神奉鬼?九真觀主年近百齡
﹐依然龍馬精神﹐難怪大名鼎鼎。
三更正﹐九真觀主正和氣極老道站在觀門石級上﹐兩人正仰望天宇中的星斗﹐
大概在觀察鬼井之宿。據說﹐從天文星宿分野中。可以看出天下各州的位置﹐陝西
是鬼井之宿分野﹐不知對否。
兩人身後﹐站著一個小道童。三個人不言不語﹐都成了啞巴。
氣極突然轉首輕聲問道﹕“師弟﹐他們接近了﹐有幾撥?”
九真觀主淡淡一笑﹐道﹕“快了﹗還不用勞神。共來了四撥﹐最精靈老練的一
拔﹐已繞到殿後一面﹐還沒有入侵之眾。”
“他們如敢入侵﹐哼﹗”
“他們會的﹐但並不是想立即劫人。”
“想怎樣﹖”
“他們想亂我們的神智﹐教我們先自手忙腳亂﹐自亂章法﹐心中生恐懼之感。
”
“哼?他們打錯主意了。”
“也許他們之中有絕頂高手呢﹐我們得小心應付。明日﹐去叫你師父下令准備
擒人。”
“是﹐弟子遵命﹐即前去請師父傳令准備擒人。”小道士恭敬地說完﹐行禮退
走了。
九真觀主也轉身向觀內走﹐一面說﹕“師兄﹐你真要送他們出紫荊關嗎﹖”
“是的﹐論武林常例﹐義不容辭。”
“另一面﹐天樞子道友恐怕難當大任。”
“師弟﹐你多慮了﹐天樞子的功力﹐比你我還要深厚﹐為人機警﹐想亦不致誤
事。”
“出奇制勝﹐臨機應變﹐學問大矣哉。如果功力深厚便可望萬全﹐那事情未免
太簡單了。師兄﹐我總有些兒擔心﹐預感到此行太過兇險﹐希望師兄多多小心珍重
。”
“謝謝你﹐亮師弟﹐我將全力而為﹐倍加小心。”氣極由衷地道謝九真觀主的
關懷。
“這計策除了你我少數幾人知道以外﹐還有外人參與嗎?”
“沒有﹐武當的行動十分機警。”
“但願如此。走吧﹗他們來了﹐看是些什麼人﹐天膽敢到九真觀來撤野?”
九真觀在外表上看﹐似乎平靜無事﹐幾個值更守夜的香火道人﹐不時四面走動
﹐與平日相較﹐只多了一兩個人﹐並無異處。
正西﹐一座枝濃葉茂的杏林﹐從圍牆內側向里面延伸﹐直抵一座假山之下﹐跟
偏殿還有二十余丈之遙。
圍牆上﹐葛地微風凜然﹐五條灰影像五頭輕鴻﹐飄然落在圍牆上﹐一字並肩排
列。
這些人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在月色如銀之時﹐違反夜行人的規矩﹐站立在牆頭
上﹐不象話﹐太狂妄了﹗五個灰影身材參差﹐有兩個修長﹐一個中等﹐兩個卻又像
矮胖子。背上﹐系著兵刃﹔臉上﹐蒙著灰布。灰色夜行衣﹐在月色下看去﹐有點猛
烈的感覺。
五人並列牆上﹐似乎並無闖入園中之意﹐像五個紙人兒﹐迎風搖晃﹐搖搖欲墜
﹐但雙腳卻釘得穩極。這是功力不等閒的迎風擺柳身法﹐確夠得上高明二字。
中間那中等身材的灰影低聲發話道﹕“賢弟們﹐咱們進是不進?”
左首一個矮胖子哼了一聲﹐發話道﹕“從涇州到咸陽﹐咱們的弟兄死傷共計六
十余人﹐豈能讓他們安枕?少不了鬧他個落花流水。”
“咱們是闖入嗎﹖”
“不﹗先放火。”
“好?咱們先放火。牛鼻子們防守宮觀﹐絕不敢遠追﹐可以放膽子。”
幾個人用甚為清晰的語音發話﹐旁若無人。中等身材的灰影﹐定是他們的首領
﹐他正要往下跳﹐最右首那高個兒伸手亂搖﹐道﹕“大哥且慢﹐這一座杏林枝濃樹
茂﹐雖然距宮觀甚遠﹐恐有埋伏。”
大哥就是中等身材的人﹐他冷笑一聲﹐道﹕“不會的﹐九真觀的人不多﹐宮觀
寬廣﹐即使防守所有的宮宇﹐人手也不夠﹐怎敢離巢出遠埋伏?”
兩個矮胖子同聲道﹕“我先下﹐搜進﹐”聲落﹐兩人先後躍下圍牆。
“走樹梢。”大哥輕喝﹐人似飛鷹﹐遠縱三丈﹐半空中提氣而降﹐悠然落在最
近一株老杏上﹐雙足一點﹐便上了林梢﹐人影疾閃﹐便遠出三丈外﹐輕功之佳﹐已
致化境。
五個人相距三丈﹐並排在樹梢急掠。杏林寬廣約有三五十丈﹐在梢頭看不清林
下的景況﹐他們竟敢在林梢飛掠﹐膽氣確是值得喝采。
距僚山還有十來丈﹐杏林將盡。
“哎……”最左側的一個灰影突發驚呼﹐人已不見了。
接著最右側的高個兒﹐突然失足向下一沉﹐也叫﹕“哎……林下有人暗……”
聲未落﹐人已不見了。
林上只剩三個人﹐大哥吃了一驚﹐只剎那間便丟了兩個人﹐他怎得不驚?
“下去﹐小心腳下。”他拔出長劍向下疾沉。
腳末沾地﹐身後已傳來一聲極為清晰的沉喝﹕“老兄﹐你來了嗎?”
他心中一凜﹐扭轉身軀橫劍護身﹐挫腰下沉。
“啪”一聲脆響﹐屁股蛋被人擊了一掌﹐火辣辣地﹐下手的人極有分寸﹐肉疼
而骨未傷。當然啦﹐臀肉厚﹐挨兩記根本不在乎。
他大吼一聲﹐一招“回風指柳”扭身揮劍﹐雙劍也在這剎那間落地。
劍剛出﹐突覺腳踝骨一緊﹐渾身一軟﹐連人帶劍向前撲倒﹐“噗”一聲﹐腦袋
撞在一株樹桿上。他雖然氣功到家﹐練成銅筋鐵骨﹐這突然的一撞﹐眼中也冒出無
數金星。
接著背心壓上了一座山﹐真氣立洩﹐他想掙扎﹐已經來不及了。耳聽有人向他
冷冷地叱喝道﹕“施主﹐千萬不可掙扎﹐這一腳要踏你不扁﹐崆峒派的名號不用叫
啦!你是誰﹐說!”
他感到背上那只腳﹐愈來愈沉重﹐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怎麼?偌大的月
亮技在中天﹐怎麼林下會這麼黑﹖他手上的劍並未脫手﹐驀地一咬牙﹐手腕一翻﹐
長劍向臉上脫手飛射。
劍是射出了﹐宛如石沉大海﹐聲息全無。耳聽不遠處同伴發出兩聲悶哼﹐他自
己也立時暈厥。
山海之王在距觀外林園半里地﹐四周繞馳一周。兩人的輕功﹐快得駭人聽聞。
獨眼狂乞在考驗少年人的真才實學﹐左旋石繞急如閃電﹐破空飛射﹐起落間宛若星
跳丸擲﹐越丘穿林飄忽不定。
可是他愈來愈驚﹐不管是如何盤旋折行﹐但在他右肩後的高大身影﹐如影附形
不差分毫﹐緊附不舍。
繞到南面﹐老花子長吁一口氣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老花
子八十年辛苦練﹐自命不凡﹐今晚在老弟面前﹐感到無比慚愧。”
山海之王微笑著道﹕“老丈奔走江湖﹐行俠仗義﹐俗務霸身﹐無法抽暇多求精
進。不像我這蠻荒野人﹐除了茹毛飲血之外﹐心意全無外界所擾﹐專意而心靜﹐一
年可較常人五年所下的功夫﹐有過之而無不及。老丈認為對嗎﹖”
“你的話雖有道理﹐但也不盡然﹐人的秉賦天資﹐關乎後天的進境﹐如無良師
益友﹐再下苫功亦是枉然。老弟﹐請問令師尊姓大名?”
“我沒有師父﹐是自己在山海之間練的。”
“老花子不信。”
“老丈不信﹐那也是無法之事。”
“老弟﹐你全力施展﹐讓老花子瞧瞧。”
“我放肆了。”
“繞宮觀再走一遍。”
聲落﹐山海之王已經超出八尺﹐泰然而行﹐冉冉而逝﹐沒有風聲﹐不見他縱躍
﹐片刻間﹐老花子已落後了五六丈﹐漸拉漸遠。
獨眼狂乞吃了一驚﹐功力提至十成﹐全力急追。但見兩條淡影急掠﹐人影如虛
如幻﹐身後勁急氣流所發的銳嘯﹐懾人心魄。
飛掠三里余﹐山海之王把老花子拋後將近半里﹐已經越過觀前小道﹐他方放緩
腳程﹐等老花子跟上。
繞到東北﹐老花子到了﹐他的呼吸起伏不勻﹐道﹕“老弟﹐你這身法我不陌生
。”
“老丈看過?”
“極像‘流光遁影’﹐也似‘卸氣飛行’﹐那是四海狂客姜濤和龍吟尊者的絕
學﹐但兩者都不像。老花子行道江湖一甲子﹐天下奇學所見多矣?你這種身法倒令
我迷糊了……咦﹗老弟﹐你怎麼了?”
山海之王聽到四海狂客和龍吟尊者的名號﹐只覺腦中一震﹐像某一段神經受到
了撼動﹐一些朦朧的幻影﹐似實猶虛地晃動、隱現。他想捉捕這些幻影﹐但不能﹔
他搖搖頭讓自己清醒﹐定下心神思索﹐可是仍無法捉摸那些奇異而令他困擾的幽靈
般的幻影。
老花子以後的話他沒聽見。
他的舉動﹐落在老花子的眼中﹐所以向他發問。
他神智一清﹐幻影消失了。他搖頭苦笑道﹕“沒什麼。你說了些什麼?”
“我說你的身法像是四海狂客姜……”
山海之王淬然停步﹐一把按在老花子的右肩上﹐問道﹕“四海狂客和龍吟尊者
﹐是嗎﹖”
“咦﹗你認識他們﹖”
“十分耳熟﹐他們是什麼人?”
“四海狂客姜濤是武林三傑的老二﹐是神劍伽藍的師父﹐也就是武當派要找的
對頭。龍吟尊者是普陀南海門的元老﹐也是神劍伽藍的師父。”
“哦﹐我可沒見過他們。”
“四海狂客早二十年還經常在江湖出沒。龍吟尊者失蹤了六十余年﹐三年前在
太白山莊露了一次臉﹐又失蹤了。”
“咦﹗瞧那兒。”山海之王指著圍牆的東北角輕呼。
那圍牆之內﹐隱隱現出黑色的樹影﹐那是一座廣袤的梅林﹐約是五六畝大小。
三條灰影正向梅林頂上落下﹐半空中拔劍揮舞﹐三起三落﹐只在枝頭晃動。
老花子道﹕“又是一群進犯的草莽英雄﹐他們遇上攔截的人了。”
山海之王道﹕“老丈﹐我們要不要掩近瞧瞧﹖”
“等會兒﹐讓他們亂子闖過﹐抽出九真觀﹐我們再進不遲。”
正說間﹐三條人影只剩一條了。那人劍如狂龍﹐不時向下進招﹐身軀一沾即起
﹐有點不太靈光了。驀地﹐他向上疾升﹐發出一聲長嘯﹐猛撲而上。
老花子大吃一驚﹐急道﹕“糟﹐那是中原狂生夏津﹐他怎麼如此冒失?快﹕咱
們得救出這個有骨氣的少林弟子。”
兩人身形疾閃﹐直撲圍牆。可是晚了一步﹐中原狂生已經不見了。
山海之王一聽老花子說中原狂生有骨氣﹐不顧危險飛撲園內五丈的梅林。
老花子沒有他快﹐躍登圍牆的剎那間﹐山海之王已經將落下樹梢﹐他急叫道﹕
“退﹗不可落下……”
可是出口太晚了﹐山海之王已經疾沖而下﹐一閃不見。
梅林之下﹐薄霧突然裊裊上升﹐風雷隱隱。山海之王的沉喝﹐像是殷殷雷鳴。
老花子依然一嘆道﹕“林中隱沒奇門生克﹐我拼上一命﹐也得下去一盡心力了
﹐我不能獨自在這兒等待啊﹗”
他一聲怒嘯﹐人似怒鷹﹐沖入了滾滾飛騰的濃霧﹐落向下面危機四伏兇險難測
的奇門大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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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描校正﹕LuoHuiJ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