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九真觀中﹐奇門陣法已經一一發動﹐中原狂生夏津與兩名同伴﹐闖入梅林生死
未卜。
中原狂生夏津﹐就是在七盤彎被桃花仙子擄走﹐失陷桃花宮﹐被華逸雲率天魔
夫人入谷救出的人。他也是亡命花子的好友﹐是少林晚輩中不可多得的英才。
獨眼狂乞聽嘯聲﹐便知是他﹐所以要出面救人。豈知山海之王身法太過迅疾﹐
貿然闖入梅林。陣法一變﹐便失陷在陣中了。
老花子一看事已至此﹐已沒有他考慮的余地﹐為了武林道義﹐義無反顧﹐也就
不顧厲害﹐長嘯一聲﹐騰身飛撲陣中。
他的嘯聲﹐並未傳人林下﹐一近濃霧﹐山海之王的怒吼已經消失了。他感到腳
下一動﹐知道已經墮下林梢﹐不等他站穩﹐罡風已經迫到脛骨之前了。
他縮腿上躍﹐烏竹杖一記“野戰八方”掃出﹐在枝葉紛飛中﹐他降下林底。
黑暗籠罩住一切﹐身外虛無飄渺﹐耳中但聽風雷四起﹐不辨東南西北。
“完了?這些牛鼻子真不等閒﹐我被因住了。”他喃喃自語﹐一面運動護身﹐
運天聰耳注意身側動靜。
他已聽到身後傳來極為輕微的足音﹐有人欺近了。他向左伸手﹐摸到一根岔枝
。由岔枝的形態中﹐他知道左前方有一株老梅樹﹐便放輕腳步﹐向那兒接近。
梅林枝桿交織﹐並不高﹐人行走其下﹐不時可碰上一些橫枝。
他矮下身軀﹐向樹桿上一貼﹐利用樹桿掩住身後﹐如果有人接近﹐一觸樹桿他
便會發覺的。
他將烏竹杖向前斜伸﹐等待先前由後面接近﹐目下變為由前接近的人。他要擒
住一人﹐方有出陣的希望。
輕微的足音幾不可聞﹐近了﹐但不僅是在前面﹐而是由四面八方傳來。
“我落在重圍中了。”他想。
他蹲下了﹐杖貫真力﹐准備一拼﹐任何一方先接近﹐他就由那方面貼地攻出。
且說山海之王入陣之事。
他向下降落的剎那間﹐薄霧突升﹐枝葉中﹐一把寒芒四射的長劍﹐正向他踝骨
上掃到。
劍來勢奇疾﹐劍氣絲絲發嘯﹐已不容許他有思索的時間﹐也逗發了他的怒火。
在怒嘯聲中﹐他一掌下拍﹐雙足一收﹐由側方急射而下﹐直穿林下飛墮。
“蓬”一聲響﹐奇猛的掌力﹐將枝葉震倒一大片﹐長劍亦一閃不見﹐濃霧一卷
﹐已掩住了一切。
山海之王心中一凜﹐在隱隱風雷四周漆黑的境遇中﹐確是不便﹐往那兒闖?
他突然大喝﹕“老丈﹐你在哪兒?”
聲浪只向上傳﹐沒有人回答。他耳力之佳﹐已經修至化境﹐眼已失效用﹐耳力
仍在﹐只是那討厭的風雷聲﹐不時擾亂了神智和聽覺﹐麻煩得緊。
“哼﹗有人來了﹐不知是敵是友?”他仍能聽得極為輕靈的足音﹐發覺有人從
四面八方向他欺近。
他運起神功護身﹐雙手外張﹐准備撲出﹐掌心發出時冷時熱的氣流﹐渾身肌肉
逐漸繃緊。他像一頭面臨挑舋的狂獅﹐眼中異彩閃爍。
“什麼人?開口說話。”他沉聲喝。
沒人回答﹐足音更近。他厲喝﹕“再不做聲﹐便將後悔。”
接近的人﹐大概知道他不好惹﹐由剛才在樹頂發掌的光景看來﹐要挨上了豈不
完蛋?能禁受得起的人﹐恐怕天下間找不出幾個哩?
一聲劍嘯﹐身後遞來一支長劍。
山海之王心中一動﹐屹立如山﹐讓劍扎近。
劍並未再進﹐在近身之前突然撤走了。
同一瞬間﹐三支長劍從濃霧中伸到﹐近身約一尺方見劍影﹐分上中下三處攻到
﹐疾如迅雷。
山海之王知道是敵非友了﹐突然向後暴退﹐伸食中二指向後急點﹐天心指絕學
出手。
“叮”一聲脆響﹐剛撤回的長劍突然中斷。接著“哎……”一聲驚叫﹐有人倒
下了。
指勁擊絕長劍﹐余勁將持劍人的右肩外側掠走了一塊皮肉﹐稍偏些兒﹐左肩就
完了。
指出﹐人反向前撲﹐迎著三支跟蹤攻到的三支劍影﹐一聲虎吼﹐連拍三掌。
這三掌﹐一無掌風二無聲響﹐但濃霧突以奇速向外急卷﹐如被狂風所掃﹐渾雄
無匹的潛勁﹐向外怒湧。
劍的主人不是庸手﹐突然振劍暴退﹐劍出龍吟﹐一閃即沒。
接著兩聲悶響﹐“嘩啦啦”巨響續之﹐兩棵老梅樹齊腰而折﹐“撲”地倒下了
。
樹一倒﹐驀地風雷之聲轉厲﹐狂風呼呼﹐整個梅林全在撼動﹐黑霧滾滾﹐枝葉
紛飛﹐枝葉狂舞的聲浪﹐似乎是附近有干軍萬馬在吶喊沖殺﹐令人毛發直豎﹐心魄
下沉﹐真像到了地獄之中。
山海之王心中一震﹐依稀﹐他曾經遇過這種奇異的境地﹐曾經帶著一個極為熟
悉的人闖過。
他神智恍惚﹐想不起在哪兒﹐也想不起是什麼人﹐四周奇異的變故﹐對他不生
絲毫嚇阻震懾之效﹐反而激起了他的怒火。
他手按在衣底的晶瑩小劍靶上﹐發出一聲震天長嘯﹐但見光華一閃﹐舞起八尺
大的芒影﹐向前飛卷。
乖乖﹐他這一發威﹐草木含悲﹐山石遭劫﹐所經之處﹐梅樹一掃而空﹐從他左
掌發出的奇猛勁道下飛跌兩側。
所謂左道旁門﹐如果人的心智不亂﹐腦海中的前情往事又不能清晰地照現。心
中一無牽掛﹐而且一無所推﹐內心不受所感﹐外魔自消﹐其法自破。鬼怪固能惑人
﹐如果其人心中並無鬼怪﹐所行可質天日﹐沒有任何鬼怪可以惑他。
山海之王不但功臻化境﹐往事一無印象﹐所行所事無愧於心﹐膽識過人﹐對自
己功力修為的自信心尤為強烈。在仙海斗蛟龍﹐誅神色﹐勇往直前﹐無畏無惟。這
些小幻術想惑他﹐真是太小看人啦﹗“糟﹗這家伙是人是鬼?退﹗”有人在遠處叫
。
山海之王他不上當﹐不向人聲追﹐揮舞著神劍認定一個方向闖。他靈台清明﹐
不受干擾﹐入園前他已看清梅林並不大﹐向里闖不會錯的。他身法夠快﹐劍利勢猛
﹐掌力通玄﹐沖勢所經處草木辟易﹐山石飛騰。
一沖錯之下﹐眼前一亮。光華乍斂﹐他收了劍﹐手中多了一根六尺長的老梅枝
﹐枝粗如兒臂﹐十分趁手。
眼前是一處點點荷池﹐假山林立的七八畝大花園。身後﹐是那古怪的梅林﹐已
經七零八落﹐慘不忍睹。
林緣旁﹐一個身穿道袍的身影﹐手持長劍﹐正踉蹌奔出林來。
山海之王身形一閃﹐到了老道身側﹐伸手便抓。
老道可能已經受傷﹐眼見灰影撲到﹐本能地閃身出劍﹐猛拂伸來的大手。
“哼﹗”山海之王冷哼一聲﹐掌一沉一翻﹐“叭”一聲拍在劍身上﹐劍著掌立
折。大手搶進﹐一把扣住老道的右臂﹐向懷里一帶。
老道驚叫一聲﹐臨危拼命﹐左掌猛推﹐到了山海之王胸前﹐小天星掌力驟發。
他不出掌運內家真力倒沒事﹐掌力一發﹐只覺如擊鋼牆﹐奇大的反震力直震心
脈﹐手掌骨寸裂﹐但肌肉未傷。
“哎唷……”他狂叫一聲﹐撲倒在地。
山海之王帶著老道的右臂向懷里一拉﹐向下一按﹐老道僕倒在地。他哼了一身
﹐說﹕“剛才林中的四個人呢?”
“不……不知道……”老道虛弱地叫。
“你敢不說﹖”
“貧道確……確是不知。”
“你不說悉從尊便﹐但得問問我願意與否。”他手上加了一成勁。
老道只覺右臂上的大手﹐不像是人手﹐而是個燒紅了的大火鉗﹐直痛得他嚙牙
咧嘴﹐渾身大汗如雨﹐身上每一顆細胞都在跳躍﹐每一條肌肉都在抽搐。他尖叫﹕
“你如果是英雄好漢﹐不該如此對付一個僅供巡風看守之人。”
山海之王冷冷地說﹕“我不是英雄﹐也不是好漢﹐你如果不把他們的下落說出
﹐你等著就是。“他又略用半分勁。
老道“嗯”了一聲﹐暈厥了。
“老丈﹐你在哪兒﹐”山海之王向梅林中大叫。
沒人回答﹐他挾了老道﹐閃入梅林。林中零落﹐哪有半個人影﹐先前那陰風慘
慘大霧彌漫的異象﹐已經消失淨盡﹐每一株梅樹干上﹐皆設有一個大竹筒﹐還洩逸
著一縷青煙。
他搜遍了梅林﹐在東南角發現了一個可容一人出入的地洞。
他將老道放下﹐一拍他的脊心﹐指尖掃過人中﹐老道便悠悠轉醒。
“這里面藏了些什麼?”他指著洞穴問。
老道渾身仍在抖﹐翻著白眼說不出話來。
“你再不說﹐怪不得我下重手治你。”山海之王厲聲說。蹲下身軀﹐一指頭點
在老道的氣海穴上。
老道身軀略一扭動﹐急促地說﹕“那是通路﹐可通後殿。”
“有多長的地道﹐”
“有里余﹐遠著哩﹕”
“勞駕﹐帶路。”他一把將老道抓起﹐往洞里一塞﹐自己也向下一鑽﹐抓著老
道腰間絲絛﹐一步步向下斜降。
穴向西南斜下﹐愈走愈寬闊﹐下沉十來丈﹐現出了平坦的甬道﹐闊五尺高一丈
﹐人在內走十分方便。著腳處像是石板﹐太黑了﹐不知是石板呢?抑或是利用原來
的石山辟出來的?
山海之王目力雖佳﹐但亦無法透視八尺外的景物﹐沒有任何微弱的光源﹐連貓
鼠亦無能為力。
他推著仍不住哼哈的老道﹐向內急走﹐走不到十來丈﹐身後突傳出石槽滑動之
聲。他冷笑道﹕“不錯﹐好老道﹐今天咱們倆在這地底石道里死定了﹐可惜陪葬的
人不多。”
老道咬牙切齒地說﹕“有我陪葬就成﹐貧道算不了什麼。”
“我也算不了什麼﹐但在你未死之前﹐我會好好治你﹐你先准備了。”
正走間﹐突覺腳下一沉。人向下急墜。老道哈哈一笑﹐他右手梅枝向右急伸﹐
身脅右傾。
“嗤”一聲﹐梅枝鋼鍥入壁中近尺。接著“噗”一聲響﹐老道的左右同時按在
山海之王的軀骨上。“哎唷……”老道狂叫﹐肘骨像要碎裂﹐痛得他殺豬般叫起來
。
山海之王垂掛在棍上﹐向上一撐﹐先提著老道腰帶﹐將他扔上穴外﹐再自己翻
上﹐拔出棍﹐說﹕“好把﹐我也不要你帶路了﹐先整治你一番﹐我再找路搗你們的
龜巢。”
老道想掙扎﹐但不可能了﹐筋縮穴上按上了一個指尖兒﹐冷冰冰似是萬年冰雪
。
他頂門上飛掉了三魂﹐竭力大叫﹕“你也是武林中頂尖兒高手﹐為何用這種手
法對付我?”
山海之王真氣未發﹐說“頂尖兒高手在貴觀中多的是﹐卑鄙下流更超人一等。
哼?你要不帶我找到同伴﹐你苦定了。”
“你做夢。”
“我沒睡著﹐看誰做夢。”
真氣一發﹐首先﹐老道的右腳向上收﹐渾身肌肉跳動﹐鋼牙鏗得格支格支地響
。在挫牙的空隙里﹐他仍罵﹕‘你……你不是人﹐是……是惡……惡魔﹐報應不…
…不久臨……臨頭……格支格支……你……你殺……殺了我……我不……不怨你。
”
接著﹐左腿又開始上收﹐他終於支持不住﹐一聲狂叫﹐暈了過去。
山海之王暗暗佩服﹐收指用掌﹐在他雙腳上一陣揉動﹐已縮短的腳慢慢復原﹐
老道也悠然醒來。
凡是經過縮筋手法整治過的人﹐重則致命﹐輕則殘廢﹐十分歹毒。山海之王及
時解救﹐雖不致殘廢﹐但三兩月之內﹐如果調養不當﹐仍會殘廢﹐留下終身大患。
他用推拿手法替老道松筋﹐半響方住手站起說﹐“你是個硬漢﹐也是英雄﹐我
不殺你﹐你走你的。”老道盤坐在地﹐勉強運氣調息。
山海之王不再管他﹐點著棍兒向前走。
“施主且慢﹗”
“我姓山名海﹐你記住了﹗”山海之王停步轉身﹐冷冷地說。又道﹕“日後要
找我﹐可在江湖……”
“施主請勿誤會?”老道打斷他的話。
“你有話說麼?”
“是的。施主如答應貧道不損毀敝觀﹐貧道可指引施主救那三位闖陣之人。”
“四位。”
“有一位已死了。”
“誰?”
“一個中年人。”
山海之王心中一寬﹐他並不想損毀九真觀﹐如果不是為了救中原狂生﹐和老花
子還不打算闖人呢﹗便說﹕“依你。”
“大丈夫千金一諾﹐貧道信任你。”
“我山海之王一諾﹐比干金貴重得多。”
“什麼?你……你是山海之王?”老道驚叫。
“半點不假。”
“你是仙海附近那位山海之王?”
“是的﹐你像是知道我呢﹐”
“天﹐你何不早說。”
“說﹐哼﹐沒有機會﹐你那鬼陣法不會給我機會。”
“氣極道人是貧道的師伯﹐你可認識?”
“當然認識﹐在仙海他幸而沒和我動手。”
“施主為何夜闖敝觀﹐尚請見告。”
山海之王本想說出是為九天玉鳳而來﹐但他忍住了﹐他不能誤了老花子的大事
﹐便說﹔“為了救人。”
“救誰?”
“先前闖梅林的三個娃娃。”
“他們又為何……”
“你的廢話有完沒有﹐告訴你﹐我和一位同伴途經這兒﹐見有人遇險入伏﹐恰
好又是相識﹐所以現身相助。哼?如果真要和你們九真觀搗亂﹐我可由正殿闖入﹐
放上一把野火﹐你該知道﹐在山中獵獸﹐要想把獸類全行驅出﹐放火是最靈光的絕
著。”
老道不知他用話損人﹐只顧掙扎著爬起﹐說道﹕“勞駕﹐挽我一把﹐出洞我指
引你救人。”
山海之王大踏步走近﹐挽起老道。老道說﹕“陷坑寬一丈……”
聲未落﹐人已飛掠而過﹐山海之王像提小雞似的﹐將他提過陷坑﹐直奔穴口。
出了穴﹐明月朗朗﹐繁星滿天﹐老道說﹕“西南﹐剛才擒我之處。”
到了林緣﹐面對有假山小池的花園﹐老道又說﹕“第一座假山三面﹐各有一處
地道﹐他們被誘入那兒困住了。跟我來﹐腳下千萬留心﹐順我的腳印走。”
距假山僅有七八丈﹐地面短草及脛﹐黑色的海碗大怪石散布各處﹐看去並無異
處﹐老道點石而進。
走了一半﹐突然鐘聲一響﹐凌亂的假山和荷池的岸上﹐冉冉升起了黑色的人影
﹐將兩人圍住了。看人數﹐約在十二人之譜。
“無量壽佛﹐九真觀竟然有叛逆的門人。”假山旁一名黑影陰沉沉的說。
“哼﹐這是令人難以置信之事。”荷池旁一門黑衣人接口。
十二個人的十二支長劍﹐在如銀月色下閃閃生光。
帶路的老道長嘆一身﹐高叫道﹕“這位是師伯的……”話未完﹐他突然雙肩一
抽﹐胸向內一收﹐身形賂一晃動﹐迸力大叫道﹕“師兄弟們…你們不讓我說……說
完﹐遞下毒……毒手…殺我﹐你……你們……快……快叫師……師伯……”
他說不下去了﹐向前一栽。
山海之王在後面留意腳下﹐想看出一些古怪﹔鐘響人現之時﹐他正舉目打量四
周﹐沒留意老道身前三尺的一塊黑石下﹐射出一絲淡影﹐射人老道胸腔之中。
老道只顧說話﹐更沒注意自己人會發動消息突下殺手﹐暗器沒入腹腔﹐怎能不
死?
山海之王一手抄住老道腰帶﹐伸手一按心脈﹐不由勃然大怒﹐丟下屍身﹐厲叫
道﹕“誰下的手?站起來。”
假山前走出三名黑衣人﹐舉劍步步欺近﹐中間那人說道﹕“貧道有權處死叛徒
﹐你也該和他相伴了。”
山海之王發出陰森森的冷笑﹐說﹕“你辦的好事﹐萬死不足以蔽你的滔天大罪
。”
“施主尊姓大名?能買通本派弟子﹐確是不等閒。”
“不必問了﹐我不會再告訴你們。總之﹐你替你的師門帶來劫浩。我為了尊敬
死者﹐不動九真觀一亭一閣﹐但你們卻難逃一死。”
“閣下死到臨頭﹐還敢大言不慚。”
“是否大言﹐立可分曉。”
聲落﹐木棍前伸﹐身棍合一向前飛射。老道三下里一分﹐暴DG一聲﹐三面猛撲
﹐展開追風劍法﹐但見三團光影向前一卷﹐劍氣飛騰﹐罡風怒嘯。
山海之王眼中留意三人的落腳處﹐勢如瘋虎撲到﹐一聲怒吼﹐招出“狂鷹振翼
”﹐右棍攻向右面黑衣人﹐左掌揮切左面攻來的劍影。
“錚”一聲劍棍相交﹐劍脫手而飛﹐棍尖倏吐﹐點中那人的右胸﹐胸骨盡裂﹐
幾乎透背而出。
棍再向前急掠﹐攻向中間黑衣人。左面黑衣人正舞劍前撲﹐一道罡風斜削而來
﹐他伸劍一振﹐只覺手肘一震﹐劍向右飄﹐硬生生被震退八尺。
正面撲到的黑衣人﹐一劍落空﹐右首的同伴已倒了﹐棍也到了他的左肩外了。
他向下一挫﹐身形半轉﹐雙足疾點﹐不退反進飛刺山海之王腹下。
劍中處並無寶物﹐人影已杳﹔他大吃一驚﹐火速轉身﹐攻出一招“旋風飛雪”
﹐護身並攻身後之人。
可是他慢了一步﹐這一招絕學並未用上﹐耳聽身側傳來一聲“躺下”﹗右肩尖
的肩儒穴猛然一震﹐棍尖正敲在肩尖上﹐肩壇穴閉﹐渾身一軟﹐扔劍便倒。
左首黑衣人還未站穩﹐變化太快了﹐兩同伴在一照面間便先後倒下﹐他還以為
自己眼花呢?
附近現身的人﹐旁觀者清﹐他們反而看清了﹐在吶喊聲中﹐九個人挺劍向這兒
飛射。
山海之王身形落地﹐一棍急點﹐左首大漢嗯了一聲﹐胸前挨了一點﹐胸骨全毀
。他的劍砍在木棍上﹐被崩得飛落池中去了。
九個人相距遠近不同﹐自然不可能同時撲到﹐他們都急於搶救同伴﹐全以致為
迅捷的身法撲來。
山海之王驀地抄起第一個黑衣人﹐喝聲“該死”﹗脫手飛擲最先撲近的黑衣人
﹐去勢奇猛。
被扔的人右肩已廢﹐渾身僵硬﹐已無法自主。最先撲近的人﹐突見黑影和吼聲
傳到﹐還弄不清怎麼回事﹐本能地想撤劍閃避。
可是來勢奇急﹐雙方對進﹐其快可知﹐剛一帶手肘﹐長劍已貫入同伴的身軀﹐
奇猛的沖力﹐使兩人的軀體沉重的撞在一塊兒﹐砰然倒地﹐滾人荷池內掙命﹐苦也
﹗另一面有三個同時撲到﹐厲叫著攻到。
“不怕死的快來。”山海之王大吼﹐身形似電﹐木棍八方飛旋﹐風雷俱發。右
一招“狂龍鬧海”﹐將一個黑衣人擊得在半空飛舞。
左一記“毒龍出洞”﹐搗穿了另一個的腦袋。
另五人來不及搶救﹐射出一叢暗器﹐人亦先後撲到﹐五把劍風吼雷鳴﹐舍命搶
攻。
山海之王解決了第三個人﹐急迎而上﹐木棍長有五尺﹐單手運棍﹐伸開來全長
八尺有余﹐功貫棍身﹐劍砍在上面最多現出一道裂口﹐劍反而被崩飛。他飛搶迎進
﹐宛若狂龍張爪﹐千百道棍影縱橫﹐風吼雷鳴﹐聲勢之雄﹐動魄驚心﹐兇猛的狂勁
﹐把五個黑衣人驚得毛骨依然。
只一照面間﹐四個人倒了兩個。這些人就是觀中的二流人物﹐怎禁得山海之王
全力一擊?簡直像狂風掃葉﹐摧枯拉朽。
剩下的三個人心膽俱裂﹐“撲通”一聲﹐有一個人跳落池中逃命。另一個向假
山後飛射﹐溜了。
最後一個腳下不夠靈光﹐剛奔了十來步﹐一只大手已經抓住了他的左肩﹐渾身
一軟。
“把劍丟了﹐替我辦事。”山海之王大吼。
黑衣人魂飛膽落﹐乖乖丟劍。
山海之王挾起他﹐回至路旁﹐大手扣住他的後頸﹔他的手指長﹐手掌大﹐扣住
脖子便控住四分之三﹐只留著嚥喉﹐說﹕“帶路﹐往假山走。”
黑衣人不敢不走﹐脖子上那只大鐵鉗時冷時熱﹐如果一收緊﹐豈不完蛋大吉?
他往前走﹐山海之王步步跟上﹐像是貼身而行﹐想弄鬼根本沒機會。
到了假山前﹐山海之王放開手﹐手指兒在他背脊向下一滑﹐說﹕“閣下﹐你的
督脈大部分已閉﹐已成了常人。告訴我如何開啟石窟﹐窟開了﹐再替你疏通督脈。
”
黑衣人顫抖著說﹕“你該讓我開啟。”
“哼﹗你最好少打壞主意﹐即使你能仗機關逃命﹐天下間無人可替你疏脈﹐何
況你崆峒派也無法全部跑掉?打消你的鬼念頭﹐說!”
黑衣人知道跑不了﹐說﹕“扳倒你腳下的石筍。”
山海之王不用手﹐他用腳踏﹐凝神應變﹐石筍徐徐踏倒﹐假山傳出巨石磨擦之
聲﹐一塊石壁徐徐向內滑﹐深入五尺再向測徐移。
突然人影一閃﹐一條人影挺劍撲出﹐喝聲先到﹕“狗東西納命!”
山海之王伸棍戒備﹐沉聲喝﹕“不可魯莽﹐是救你的人。”
人影飄退一旁﹐劍隱肘後問﹕“哪位兄台冒險援手?在下……”
“不必說﹐還得救你的同伴。”山海之王阻止他亮名號﹐又向黑衣人說﹕“還
有兩處﹐快﹗別誤事﹐等到觀中高手趕來後﹐你死定了。”
黑衣人果然失驚﹐趕忙向左繞了半圈﹐再重新自身後側折回﹐到了東面﹐說﹕
“旋動那塊小假山一匝。”’山海之王這次只好用手﹐山石一旋﹐大假山前一塊連
著草地的石板向上一掀。霎時﹐一條人影手仗長劍疾沖而上﹐身法不壞。
“跟我來﹐再救其他的人。”
山海之王沉喝。
沖起的人影是個雄偉年青人﹐用黑巾蒙面﹐本欲挺劍下撲﹐聞聲一呆﹐便看清
了站在後面的同伴﹐火速收劍閃在一旁。
黑衣人帶著山海之王﹐左盤右折到了另一面山壁﹐指著一堆假山石說﹕“這個
窟是死窟﹐平時可入而不可出﹐除非能將這塊千斤山石搬開﹐不然毫無希望。”
山海之王將他向後一推﹐向蒙面人說﹕“看住他﹐別讓他弄鬼。”
他略一打量﹐心中有數﹐說是千斤山石﹐其實不止一千斤﹐他默運神功﹐扳住
一塊石角﹐略一掀試﹐突然喝聲﹕“起”﹐奮起神力一推﹐小假山向上掀起了。
下面露出一個尺余大小孔﹐隱隱傳出老花子怒叫和烏竹擊打石壁之身。
他將山石推倒﹐向穴中叫道﹕“老丈﹐由這兒出來﹐用縮骨功。
“是老弟麼?我慢慢鑽出來﹐丟人透啦﹗”
山海之王知道石穴甚深﹐需要好半響工夫﹐便轉用手在黑衣人背脊一陣揉動﹐
說﹕“快走﹗九真觀的高手來了。希望下次咱們沒有再見的一天。”
黑衣人悚然而退﹐急急走了。山海之王等他消失在另一座假山之後﹐用傳音人
密之術問道﹕“誰是中原狂生夏津?”
蒙面人拉下面巾﹐現出英俊的面容﹐一躬到地說﹕“在下夏津﹐多蒙兄台及時
援手﹐感銘五衷﹔不知兄台何以知道小弟有難﹐前來相救?請教兄台高姓大名。”
“我叫山海之王。獨眼狂乞你可知道?”
“是鄺老前輩麼﹖”
“正是﹐他現在穴中。你們該走了﹐九真觀的高手來啦﹐”
三四十丈外﹐花木掩映中﹐人影疾閃﹐正向這兒急射﹐速度奇快。
“在下還有一位同伴……”
“他死了﹐無法挽回。快走﹕你們如露出少林面目﹐將累及師門。走﹐注意地
下﹐足踏尖石﹐不可沾動其他物體﹐由梅林越牆﹐快!”
“兄台珍重……”
“別管我﹐婆婆媽媽。”
兩人行禮告退﹐如飛而去。
這時﹐一根烏竹杖已伸出穴口﹐老花子正以縮骨神功﹐爬上了五丈深的石穴﹐
頭一露出﹐便脫口狂笑﹕“哈哈﹗真他娘的晦氣﹐我……”
“別叫﹐老夫﹐九真觀的人到了﹐咱們如果不想暴露身份﹐你就閉上嘴。再不
﹐咱們鬧一聲。”
“鬧?”老花子叫。
“但我為了救人﹐已答應不損九真觀一亭一閣。”
老花子一躍而起﹐低身說﹕“那就拉倒﹐不鬧了。”
“來人留步。”一群老道已接近至五丈外﹐有人大喝。
山海之王挽住老花子的右臂說﹕“提氣輕身﹐別沾地﹐走﹕”
兩人像幽靈一般﹐直飄梅林﹐只剎那問﹐便將追來的老道們拋後七八丈。
“打﹗”老道們叫﹐暗器銳嘯著射出。
山海之王哈哈一聲長笑﹐木棍向後一振﹐一股罡風後卷﹐人已到了零落的梅林
。他放下老花子﹐兩人越林梢而過﹐站在圍牆上了。他變著嗓子大吼﹕“多蒙相送
﹐後會有期。接著﹗”
喝聲中﹐左手一揚﹐手中信手抓來一把梅枝﹐以滿天花雨手法洒出。右手一伸
﹐手中木棍脫手飛射﹐挾殷殷雷鳴﹐射向最先撲來的一名老道。
“哈哈哈……”在長笑聲中﹐兩人一閃不見。
“哎……哎……唷……”響起了數聲驚叫﹐有幾個倒霉鬼被梅枝打得鬼叫連天
﹐墜落林下。
最先的老道﹐正是氣極道人。今晚四面警訊頻傳﹐但來人一一先後入伏被困﹐
他們太過自信﹐未出動赴援﹐專等強敵出現。等到逃得性命的兩個門人發出警訊﹐
趕來已晚了一步﹐強敵已脫因而遁。
來人的輕功﹐嚇了他們一大跳。氣極奔得最快﹐武當的天權子功力不輸於他﹐
甚且過之﹐但不能強賓壓主﹐只錯一肩在後緊跟。
木棍挾杖雷而至﹐兩人並未撤劍。為了面子﹐他們不能不接﹐同聲大吼﹐四掌
齊推。
“砰砰……”罡風一湧﹐八方並射﹐兩人向後飛退﹐木棍向上一飄﹐悠然墜落
。
兩老道只覺掌心發熱﹐反震力奇大﹐身形飛退五尺﹐方能穩住向下飄落﹐心頭
一震﹐依然而驚。
人一落地﹐氣極變色而叫﹕“好厲害﹐武林中竟有這種曠世高手﹐怎麼從未聽
人說過﹖這人是誰?”
天權子更是心驚膽跳﹐倒抽一口涼氣說﹕“咱們四掌之力可摧山裂石﹐卻未能
把襲來的木棍擊碎﹐這人如果真沖九天玉鳳而來﹐後果慮虞。”
兩人走到木棍落下處﹐拾起細察。木棍迎著掌風真力所聚處﹐四段腐蝕一半的
創痕清晰可辨﹐但仍然有一面未受損傷﹐所以沒斷。
山海之王與老花子長笑而去﹐在四更正趕回客店﹐兩人同住一所大房間﹐各據
一榻。兩人沒掌燈。老花子向床上一滾﹐嘆口氣說﹕“不管是斗智斗力﹐我花子水
里火里全不在乎﹐要斗這鬼奇門遁甲﹐唉?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今晚要不是有老
弟你﹐這亂子鬧大了﹐老花子的花子幫勢必完蛋﹐少林派也將雞飛狗走。”
山海之王卸了裝﹐坐在榻上問﹕“老丈﹐你是怎麼落人那小穴中的?是自己用
縮骨功滑下去的麼?”
“見鬼﹗誰那麼傻﹐我一落林下﹐便受到四個鬼魅般的人圍攻﹐只挨打﹐我攻
出的招式全擊在樹上﹐不久便神智昏亂﹐只知盯住一個黑影﹔突然人影消失﹐我也
醒了﹐發覺處身在那該死的密閉石窟中﹐里面還有五具白骨﹐可把我快急瘋啦﹐”
“老丈﹐我不知怎地﹐似乎對這些玩意有點熟悉﹐卻又茫然﹐也許我曾經學過
這些玩意﹐但卻又想不起來﹐怪﹗”
“老弟﹐你是怎樣逮住那個黑衣老道的﹖”
山海之王便將前事一一說了﹐嘆道﹕“崆峒派的人﹐也太過份了﹐他們該問清
內情的﹐我對那枉死的老道﹐十分抱歉﹐日後見了氣極道人﹐也許仙海的一份情義
﹐將付流水。”
“咦﹗你與氣極老道有交情?”
“也算是的。”他便將當日救四老道的事說了。
“老弟﹐真有你的。老花子第一眼便看出﹐你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內心常存慈
念……”
“哼﹗慈念﹐總有一天我會慈悲一些人﹐尤其是喇嘛僧和那什麼蒼龍二老。”
“怎麼﹐你和蒼龍二老結了梁子?他們又在中原出現了?”
“半點不假。”他也將蘭州府五泉山之斗﹐險些喪命的始末一一道出。
老花於搖頭道﹕“這兩個老鬼重出江湖﹐麻煩大了﹐武林三傑又將增加兩個強
敵。”
“為什麼?”
“九天玉鳳剛出道時﹐大鬧華山﹐把華山五丑全宰了。華山五丑正是蒼龍二老
的弟子﹐兩老鬼如查出內情﹐怎肯干休?”
“哼﹗下次撞在我手﹐我要拆了他們的賤骨頭。”
“據我揣測﹐不久我們會遇到他們的。武當的老道們也將倒霉了﹐兩個老鬼定
然聞風趕來﹐索取九天玉鳳﹐不信咱們等著瞧。”
“但願他們來﹐還我一掌暗襲之價。”
兩人各自安歇﹐老花子卻定不下心﹐他的手下散處天下各地﹐根本無法召集﹐
光是陝西這幾個人﹐派不上用場﹐勢孤力單﹐未免有點心中苦悶。幸而遇上了山海
之王這個曠世奇才﹐不然……想起了山海之王﹐便凝神向對面看去。天氣熱﹐窗戶
未關﹐月色從窗外洒落﹐房中景物依稀可辨。
山海之王上身精赤﹐坐在榻中﹐混身肌肉隱隱生光﹐呼吸像是靜止了。
老花子在心里嘆息﹐付道﹕“這小伙子精力過人﹐經半夜激斗﹐仍然不忘練功
﹐他能有此成就﹐當非偶然﹔我好慚愧啊﹐”
第二天一早﹐兩人結帳動身﹐出店門不遠﹐劈面遇上一個小花子﹐遠遠地向老
花子拱手﹐轉身緩緩而行。
老花子跟上了﹐一面走一面低聲問﹕“怎麼了﹐他們上路了麼?”
“不曾﹐目下群雄伺伏四周﹔爺如果前往﹐勢必洩露行藏﹐可否等會兒跟上?
”
“我理會得。”
“河南府的劉爺已應召趕到﹐爺是否召見?”
“不必了﹐教他留意些。”
“是﹐爺還有吩咐麼﹐”
“有重要消息﹐隨時稟報。”
小花泰然走了。老花子向山海之王道﹕“老弟﹐氣極老道既然與你相熟﹐何不
掩去臉目?”
“不必了。”
“假使你換穿勁裝﹐梳起發結﹐刮掉八字胡﹐誰認識你是山海之王?”
“我就是這窩囊勁﹐讓蒼龍二老兩個老狗來找我。”
“老弟﹐這年紀最多二十出頭﹐何必裝成未老先衰的模樣﹐你該換裝的?”
“老丈如果不高興﹐我自己走。”山海之王有點不悅。
“哈哈﹐老弟別介意﹐我說的是真心話。其實﹐你這副裝扮﹐和老花子走在一
塊﹐才是真的相配。老弟﹐你成家了麼?”
“成家?我的家在山上﹐目前有一頭大豹替我守洞。”
“呵呵﹗我是說﹐你可有了妻室?”
山海之王搖搖頭﹐笑道﹕“別廢話了﹐走吧?”
九真觀之前﹐馬車奔回長安﹐沒有人護送。而觀前卻換了一頂山轎﹐一行人束
裝待發。
由長安到湖廣﹐二百六十里到商州﹐出武關分道﹐一走富水關到南陽﹐一走紫
荊關沿舟江下行﹐合漢水便到了武當山的勢力范圍。
長安到藍田這段路﹐算不了什麼。過藍田九十八里是藍田關﹐進入了秦嶺山區
﹐也就是寸寸生險之地了。
馬車一出五里外﹐便被人攔住了﹐車中沒有人。據車夫說﹐客人回了馬車﹐不
需要了。
這証實了牛鼻子們定然走藍田關﹐如果走河南府﹐必定用車。走藍田關固然可
以用車﹐但太費勁﹐除了兵車﹐通常的車不走這條險道。當年劉邦引兵入秦﹐如果
不是用金珠收買繞關──即藍田關──的守將﹐乘亂突擊﹐他就進不了咸陽。可見
這條路真不好走。
等到九真觀前出現了山轎﹐四周的群雄便先自往藍田趕﹐到前面恭候牛鼻子們
的仙駕。
太叔權鬼精靈﹐他直等到第二天午後﹐確知九真觀沒有人再出﹐方向藍關趕。
山海之王和獨眼狂乞﹐在老道們後面三五十里緩行﹐走在群雄之後。他們料定
﹐在藍田以北﹐群雄絕不會動手﹔即使動手﹐也不會在一兩個時辰之內解決﹐不用
著急﹐所以走在最後。
護送山轎的人﹐浩浩蕩蕩一大群。最先是五六名俗裝大漢﹐在里外探道。稍後
是崆峒的氣極、氣真﹐和武當的天機子、天權子﹐還有十來名老道。山轎前後﹐是
武當七子的老大天旋子﹐他號稱武當第一劍﹐在武當山的老道中﹐確是第一。還有
天樞子、天衡子。崆峒的氣虛、氣罡。另外十來名武當的老道和俗家門人﹐實力極
強。
後面半里地﹐是武當的開陽子、搖光子﹐晚一輩的紅雲道人玄空﹐第六代門人
也有五名。俗家支派的葉若虹主僕也走在最後。論年紀﹐他算不了什麼﹐論輩份﹐
他名列第六代﹐與紅雲道人同輩﹐也算不了甚麼﹐該走在最後。
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一大群﹐總人數超過五十大關﹐如果動起手來﹐足可獨當一
千軍馬。尤其是玄字輩的十四名弟子﹐結成兩座七星大陣﹐如果在空曠之地﹐簡直
是收買人命的枉死城。
武當七老的排名﹐是按北斗七星排列的﹐就是天璇、天璣、天權、天樞、天衡
、開陽、搖光。論功力﹐天璇子榮膺第一﹔論機智才略﹐天樞子名列七老之首。七
個人如果列陣﹐天樞子是全陣的靈魂﹔他的功力比天璇子僅遜半分﹐不然怎能主宰
陣法?
如果讓他們在平坦處列陣﹐端的無敵於天下。天樞為中心﹐前半部稱為“璇璣
”﹐硬攻硬搶﹐兇猛絕倫﹐當者無不披靡。後半部稱為“玉衡”飛旋撲擊鑽隙攻弱
﹐動如鬼﹐一擊必中。整座星陣一合﹐聚七人之功﹐導力歸一﹐威力駭人聽聞﹐任
何高手人陣﹐難逃一死。
武當的劍陣﹐和少林的羅漢大陣同樣大名鼎鼎。武當劍陣當數之七﹐神奧莫測
﹐變化無窮。羅漢陣為數之九﹐九為數之極﹐兇猛狂野﹐銳不可當。兩種陣法雖各
攝擅盛﹐但同樣地奇奧霸道。所以黑道盟主攝魂魔君太叔權﹐沿途不敢妄動﹐他要
等到山巔絕地之處﹐方能群起而攻。
群雄從平涼跟下﹐黑道兇魔源源趕到﹐實力漸強﹐全在磨拳擦掌等待機緣﹐不
但要奪九天玉鳳﹐更可一舉消滅武當派的實力。
暴風雨將至﹐大劫將臨。
一行人向東南迤儷而行﹐沐著晨曦緩進。讓送的人﹐一個個內心緊張﹐表面上
卻言笑自若。
一乘山轎﹐由兩名健壯大漢搶著﹐前後各有兩名同樣健壯的大漢﹐准備接手。
這乘山轎﹐象征著暴風雨的中心﹐核心就是華夫人﹐所有的風雨﹐全以她為目標﹐
她的動向﹐主宰著不少生靈的存沒。
後面四五十里﹐突然走著山海之王與獨眼狂乞。山海之王背著包裹﹐褐衣飄飄
﹐赤手空拳﹐不易惹人注意。老花子一身百衲衣﹐一根烏竹和他的獨眼﹐卻是活招
牌﹐誰不知他是極其難惹的江湖怪傑﹐獨眼狂乞鄺昭﹐兩人在後盯稍﹐雖相距遙遠
﹐仍然引人起疑。
第一日平安無事﹐在藍田關下投宿。藍田關﹐簡稱藍關﹐古稱繞關﹔明帝武成
元年﹐關隘移到青泥城側﹐所以改稱青泥關﹔武帝建德二年﹐方正式改名藍田關。
既然旁邊有青泥城。可見並不是只見官兵不見百姓之地﹐卻是進入關中平原的要沖
﹐雖不致萬商雲集﹐也相當繁華。
武當眾道投宿藍田關﹐山海之王和老花子﹐卻在貴山山下一家農舍中落腳﹐相
距七十里。
農舍主人﹐是一對壯年夫婦﹐無老無小﹐為人豪爽﹔兩個花子般的人物投宿﹐
他倒十分歡迎﹐並為兩人整備酒食﹐賓主盡歡。
在入暮時分﹐門外走過一個身材修長﹐穿著藍色長袍的背影﹐飄然而過。
老花子年紀大﹐進酒席時高據主客位﹐正好面向門外﹐見了藍影突然面色一變
﹐舉杯的手停住了。
山海之王機警過人﹐扭頭一看﹐只看到一點藍影。這家農舍座落在小林的東北
最外的一所房舍﹐門外十來步就是官道﹐這藍影自東南走向藍田縣﹐僅通過大門的
瞬間方可看到。山海之王沒看清人影﹐說﹕“老丈﹐有岔眼的人物麼?”
“是的﹐等會兒再告訴你。”兩人匆匆膳罷﹐謝過主人﹐運回客房歇息。老花
子掩上門﹐說道﹕“老弟﹐剛才那藍影你可看清了?”
“晚了些﹐只看到背影﹐是了不起的人物麼?”
“正是。藍田縣縣西六七里﹐有一處小地方叫白鹿原﹐早年曾有白鹿出現﹐也
曾經是古戰場﹐在白鹿原西面﹐住著一個不近人情﹐極為可怕的老魔﹐叫做藍衫隱
士段伯升。眾所周知﹐藍田乃是美玉出產之地﹐最佳的玉﹐又出在覆車山﹔這山也
叫玉山﹐玉山就在白鹿原西面二十余里。那藍衫隱士住在白鹿原﹐卻在玉山修真﹐
凡是敢於進入山巔的人﹐絕難活命。”
“怪﹗山巔他怎能列為禁地?再說﹐采玉也只在山下﹐上山巔作甚﹖”
“一點不怪﹐玉山山巔方二里﹐上而平坦﹐象一輛車翻覆在地﹐所以也叫覆車
山。山巔有一個玉池﹐已經淹沒了近千年﹐要能找到那座池﹐便可找到美玉。據說
﹐這山巔是群仙游集之所﹐劉雄鳴就在那兒得道成仙。藍衫隱士也想成仙﹐卻又不
做玄門弟子﹐霸占住山巔想找玉池﹐要喝玉漿飛升。”
“荒唐﹗”山海之王又惱又笑地說。
“就因為荒唐﹐所以不許人登上山巔尋玉池。”
“這與我們無關﹐咱們不想成仙﹐你想麼?”
“廢話﹐我做俠義團頭愜意得緊﹐可不想成仙﹐說起來該與你有關。”
“為什麼?”
“蒼龍二老是他早年的朋友﹐也許他已經和他們走在一塊兒了。其實這怪物除
了在玉山上殺人之外﹐生平倒無大惡﹐這數十年來﹐已經沒有人再上山﹐他大概許
久末沾血腥了。很久之前。他到蒼龍嶺找兩個老魔﹐找不到人便在蒼龍嶺上逗留一
些時日﹐和太矮人仙狹路相逢﹐兩人拼了一晝夜﹐不分勝負而散。據說他已經尋得
了玉漿﹐功力已修至仙凡之境﹐假使他和蒼龍二老合流﹐找你拼命﹐你可有天大麻
煩。老弟﹐你還是避避風頭的好。
“哈哈?好﹐我避避風頭﹐到覆車山山巔上避去。”山海之王狂笑起來。
“老弟﹐別笑﹐老花子也是個不知死活的人﹐但真正遇上絕頂高手﹐還不至用
雞蛋去碰石頭。”
“我就想碰碰看。當然啦﹗他不找我﹐我是不會去碰的。一次碰不贏﹐還有第
二次呢﹐也許第三次我手上會是鐵彈﹐碰石頭又待如何?”
“只伯你沒有機會來上三次。”
“走著瞧﹐目下未免言之過早。”
“你真要碰?”
“是的﹐只要他找我﹐我絕不避風頭。”
“壯哉﹐少年人。告訴你﹐他那白玉精英所雕的方尺﹐叫做量天尺﹐全長三尺
六寸五分﹐任何兵刃難禁一擊﹐你得留神。”
山海之王的手﹐本能地按在衣下的小劍柄上﹐說道﹕“能禁武林三大名劍一擊
麼?”
“三大名劍不毀﹐已算幸運。”
“真無物可克?”
“據我所知﹐並無克制之物……哦﹐也許已死的神劍伽藍那柄小劍可以﹐可惜
已不知下落。”
“老丈﹐也許你可以再發現克制量天尺的寶刃。”
“但願如此。但那老家伙功力太高﹐是寶刃也是枉然。”
“不久你可以看到。”
“你是指武當的寒英神劍?老弟﹐你會失望。”
“不會失望的。”山海之王肯定地說。
老花子往床上一躺﹐說﹕“藍衫隱士身上﹐還藏了一種寶物﹐可惜並無大用。
”
“是什麼寶物?其實世間的所謂寶物﹐全無大用。”
“這倒是實情。他身上之寶﹐名叫“迷谷”﹔也就是傳說中的招搖山奇木之寶
。”
“迷谷?吃了會被迷麼?”
“正相反﹐而是不怕被迷之寶。這玩意據說大如小指頭﹐其形如谷﹐烏光閃閃
﹐佩帶在身﹐不受邪術迷毒所惑。如果吞食之後﹐可以安神定心﹐順經疏脈﹐靈智
大開。”
“這玩意乃是古代傳聞之物﹐誰見過了?”
“見過的人不是沒有﹐藍衫隱士就有這玩意。至於是否在招搖山得來﹐倒未聽
他說過。”
“這幾千年來﹐從沒有人到過或見過招搖山?”
“你不信也就算了﹐咱們該練功了。”
次日一早﹐兩人重謝主人﹐結束上道。
走了八九里﹐官道右側﹐現出一座煙草淒迷的廢城﹐一段段
的土城牆﹐大多已經崩塌﹐野草雜樹叢生﹐一群烏鴉在上空噪鳴﹐盤旋不下。
近官道一段牆根下﹐有兩個身穿破爛灰直接的中年人﹐挾著一個破布卷兒﹐個
兒雄偉﹐銅鈴服﹐闊嘴唇﹐滿臉橫肉﹐正在城牆與官道問一段草坪內踱來踱去。
等老花子兩人走近﹐有一個大漢剛走到官道邊﹐掃了兩人一眼﹐咧嘴一笑道﹕
“兩位﹐早﹐才來呀?”
兩人聞身停步﹐老花子瞇著獨眼﹐大嘴一咧﹐說﹕“不錯﹐早﹐來了好一會啦
﹐”
“不必再走了﹐花子爺。”
“呵呵﹗不走亦無不可﹐老兄﹐管飯麼?”
“不僅管板﹐還管酒菜呢﹗”大漢叉著腰干說。
“哈哈﹗成﹐老花子吃定啦﹐”
“恐怕你吃不完。得……”
“嘻嘻﹗吃不完兜著走﹐瞧﹐我這討米袋可盛乾坤﹐多多益善。”
“跟我來﹕”大漢說完轉身走向廢墟。
老花子大踏步跟上﹐一面說﹕“只消有酒有肉﹐枉死城冤鬼獄老花子也得走走
。
山海之王不明所以﹐一聲不吭在後跟著走。
西北官道遠處﹐一點藍影和一星灰影﹐正向這兒飄來﹐相距已是不遠。
老花於向後招手﹐山海之王踏前走了個並排兒﹐老花於突用傳音入密之術說﹕
“准備動手﹐有人要咱們的晦氣了。”
“什麼人?”山海之王也用傳音人密之術問。
“可能是攝魂魔君太叔權的黨羽。”
“憑什麼他找我們?”
“花子幫與他們水火不相容﹐他以為老花子定然幫助武當派﹐礙他的事。”
“我可以動手麼﹖”
“這些就是江湖巨寇﹐誅一個少一個禍害。”
“他們沒在我面前殺人放火﹐我不殺他們﹐廢了算啦﹗”
“好辦法。其實江湖中巨奸大惡﹐殺不勝殺。”
走了半里地﹐越過兩座雜樹野林﹐廢墟中雖有些小土丘一般的斷垣殘壁﹐已看
不見城鎮的痕跡了。這座代表南朝宋軍思家心理的小城﹐隨著歷史淹沒在連天衰草
之中﹐埋葬了南朝的荒淫無恥﹐但它永遠消滅不了歷史的污跡。
在一個小丘之後﹐荒草坪中圍坐著七個猙獰丑惡的人。中間是一個三只腿的破
方桌﹐上面擱著三個骷髏頭﹐插著一把光亮奮目的匕首﹐匕首旁是一塊一尺見方的
野豬肉﹐連皮帶毛血淋淋地觸目驚心。
七個人瞇著陰森森毫無表情的山羊眼﹐撫著頷下刺蝟般的花白亂須﹐目迎大踏
步而來的老花子和山海之王。
兩大漢讓在一旁﹐伸手虛引說﹕“請﹐那兒。”
老花子臉色略變﹐但隨即神態一舒﹐在七人身邊丈余站住﹐仰天哈哈狂笑﹐笑
完說道﹕“哈哈﹐幸盛會幸會。呵呵?老獨眼真趕上了。”
近邊的四個丑惡怪人﹐突然原式不動﹐飄滑向兩側﹐讓出一面﹐好俊的挪移大
法﹐山海之王心中一動﹐暗說﹕“這幾個怪物﹐功力皆已臻化境﹐看來今天將有極
為慘厲的搏斗﹐我得放手一拼了。”
老花子突然地坐下﹐山海之王也在他肩下坐了。
四周寂靜如死﹐空氣似乎也凝結了。山海之王環顧七人三匝﹐心說﹕“這些家
伙只有一分像人﹐全是鬼怪羅﹗”
獨眼狂乞足跡遍天下﹐對武林典故極為淵博﹐見了這七個人﹐心中暗暗叫苦不
迭﹐不住在暗叫﹕“完了﹐這幾個兇煞出現江湖﹐浩劫至矣﹕我埋骨此地事小﹐連
帶著小老弟曝骨荒丘﹐我罪孽深重哪﹗”
他定下神﹐用傳音入密之術向山海之王說﹕“老弟﹐請記住﹐動手之時﹐請以
全力脫身離開。日後有緣見到我那師弟亡命花子﹐告訴他我已喪身藍圖思鄉城﹐死
在南方七煞之手﹐叫他主持花子幫大局。”
山海之王冷哼一身﹐也用傳音入密之術說﹕“老丈﹐你把山海之王看成何許人
?如果換了別人對我說這種話﹐我抽他兩記耳光。”
“好﹐算我廢話。”
“南荒七煞是啥玩意?”
“乃是南荒最兇狠的田頭﹐早年與南荒八魔肆虐南疆﹐入神共憤。五十余年前
﹐龍吟尊者深入不毛﹐追蹤八魔失去蹤跡﹐八魔也未見出現江湖。這七煞比八魔更
兇狠﹐曾在中原出現兩次﹐鬧得不可開交﹐幸而他們出現為時極短﹐不然中原武林
已非今日的面目了。別看他們胡子花白﹐其實皆有上百年紀。他們的功力﹐比八魔
高得多﹐今日咱們身入危境﹐恐伯……”
“生有時死有地﹐不必恐怕。唔﹗小丘左側密林﹐有人隱入﹐象是一個﹐也像
是兩人﹔如果是兩人﹐另一個的功力﹐不在我之下。”
“我老了﹐你比我行﹐我聽不出已有人隱入林中。”
他倆在用傳音入密之術交談﹐七個惡煞目不轉瞬地向他倆盯視﹐不言不動﹐那
不帶表情的山羊眼令人望之心悸﹐寒氣從脊梁柱上冒。
這時﹐七煞皆略一側首﹐向左側林中輕瞥一眼﹐隨又轉回原狀﹐仍是那陰陽怪
氣的神態﹐不言不動。
山海之王面上泛起他那特有的微笑﹐打量對面的七個怪物﹐從左起﹐一個比一
個猙惡可怖。
第一人塌鼻闊嘴﹐下領凸出﹐面色赤紅。
第二人前額凸出﹐尖嘴縮腮﹐面色青灰。
第三人是橄欖頭﹐大耳招風﹐面色死白。
第四個大馬臉﹐左頰上一條刀疤﹐從觀骨直拖至下頷﹐閃閃發光﹐面包漆黑。
第五個腦袋像個扁南瓜﹐酒槽鼻﹐小嘴巴﹐臉上的肉棱一條條向外拖﹐色如淡
金。
第六個是大方臉﹐兩排紫紅色的獠牙齒出﹐又尖又利﹐像是狼牙﹐面色泛紫。
第七位五官倒生得端正﹐可惜嘴皮太薄﹔其余的人都生著一雙羊眼﹐只是他的
眼中寒芒如電﹐陰厲的神色懾人﹐面色灰黃﹐像個黃疽病患者。
七個人一色寬袖短衫﹐燈籠褲﹐其色褚黃而略帶土色﹐足下是多耳麻鞋﹐頭上
是同色長巾纏頭。腰帶上﹐是同式的黑鞘長刀﹐略帶弧形﹐寬約一掌﹐十分沉重。
七煞既然不說話﹐老花子只好開口了。
“呵呵﹐諸位﹐獨眼花子如果猜得不錯﹐定然是南荒七煞七位老兄﹐是麼?”
沒人回答﹐七煞陰陽怪氣地一動不動。
老花子一看不對勁﹐他抖衣站起﹐笑道﹕“哈哈﹐難道老花子到了荒城古窟中
了麼?這些人毫無人氣﹐不值得打交道。呵呵﹐我該走了﹐該走了?”
第一個赤紅臉凸下頷的人終於說話了﹐聲如鬼嚎﹕“坐下﹗小輩。”
“哈哈﹕閣下是叫我麼?”老花子面臨九死一生之局﹐心里已定下來了﹐豁出
去啦?語氣更為穩定。
“不叫你難道叫我?混蛋﹗”
“唷﹗罵人?以語側人﹐相錯不遠﹔聽閣下口中之言﹐我老花子就知你們不是
什麼武林高人。”
“當然不高﹐七尺左右。坐下﹗”
老花子坐下了﹐說﹕“諸位﹐老花子久仰七煞大名﹐但從未謀面﹐可否為在下
引見﹐以便識荊?”
“當然﹐你聽著﹐南荒七煞絕不會讓你失望﹐我叫追生大煞﹐姓名不必說了。
”他往下依次道出。
凸額頭尖嘴面色青灰的人﹐是奪命一煞。
橄欖額面色死白的人﹐是拘魂三煞。
大馬臉有刀疤面色漆黑的人﹐是懾魂四煞。
扁南瓜頭小嘴巴的談金面怪人﹐是吸髓五煞。
大方臉有紫紅色狼牙的人﹐是吃血六煞。
五官端正眼神陰森的人﹐是瘟蠱七煞。
老花子直聽得毛骨悚然﹐山海之王愈聽愈冒火﹐他說﹕“好好的人﹐為何要叫
出這種難聽唬人的綽號?說他們是鬼﹐卻又有些少人氣味﹐說他們是人﹐卻又鬼氣
沖天﹔不倫不類﹐這年頭真是世情大變﹐人鬼不分……”
“呸﹐小畜生住嘴﹗你是誰﹕”追生大煞厲叫。
“我叫山海之王……”
話未完﹐追生大煞搶著問﹕“且住﹐山海夜叉康廉﹐與你有何淵源?”
“山海夜叉?對不起﹐我沒有夜叉朋友﹐不知道。”
山海夜叉康廉﹐三年前己死在源州回龍岑後﹐神醫葉太岳的小屋前﹔是死在神
劍伽藍的龍淵劍之下的。
“沒有淵源﹐你就不必再活了。”
老花子接口道﹕“山海夜叉我倒知道﹐二十余年前﹐在臨潼大會中﹐他出現過
一次﹐武功修為馬馬虎虎。”
“廢話﹐三年前離開了我們﹐我傳了他不少玩意﹐要到中原打天下﹐即使是你
﹐也接不下他一棒。”
“老花子沒機會幸遇﹐是否接得他一棒﹐未敢斷言。可惜﹗再也沒有機緣了。
”
“什麼意思?”
“他已死了。”
“怎麼﹐他死了?胡說八道。”
“老花子絕不胡說﹐我師弟親見他遭報的。”
追生大煞倏然站起厲叫道﹕“我不信﹐誰下手的?說﹗”
“既然不信﹐又問下手的人是誰﹐怪事﹗”
“小輩﹐快說﹐不然﹐哼﹐”
“別哼﹐老花子自然會說。他死在神劍伽藍之手。”
“神劍伽藍目下何在﹐”
“你也見不到他了﹐他已死了三年余。”
“他師門是何門派”
“無名無派。”
“他師父。”
“龍吟尊者。”
“甚麼﹐那老禿驢沒死﹐”追生大煞面色一沉﹐切齒問。
“好好地﹐你不用咒他。”
“他目下何在?”
“神劍伽藍慘死之時﹐他恰好在場﹐爾後倫然隱去﹐不知所終﹐這幾年恐已不
在人世了﹐他雙腿已殘﹐愛徒慘死﹐他用不著再在江湖奔波了﹐即使仍未作化﹐也
會像他前次遁世五十年一樣﹐不知在那一處名山苦參大乘不問世事啦?”
“咱們又白走了一趟中原了。”追生大煞喃喃自語。
“不?咱們也得大干一番。”瘟蠱七煞突然接口﹐陰冷低沉﹐不似發自人類之
口。
老花於神色仍然那樣泰然﹐說﹕“請教﹐諸位把老花子招來﹐有如見教?”
“你是獨眼狂乞﹖”追生大煞坐下問。
“正是老花子。”他指指獨眼。又道﹕“嘮﹐活招牌。”
“那就對了。小娃娃山海之王又是誰﹕嘿嘿﹗你配稱山海之王?哪座山﹐哪一
處海?”
山海之王呵呵一笑﹐說﹕“天下之山﹐天下之海﹐我就是山海之王。我﹐姓山
名海﹐乃是小花子﹐夠了麼﹐”
“夠了。”
“諸位招老花子前來﹐有何見教﹖請說。”老花子問。
“小事一件。咱們是小輩太叔權以重金禮聘而來的人﹐要在近日內辦事。他知
道你討厭﹐要請我老人家將你的老命收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老人家只好要
你的老命。聽他說﹐你小子的功力倒還過得去﹔但在我看來﹐不值得伸手。”
“哈哈﹐你太低估老花子了。”
“不是低估﹐實情如此。聽人說﹐你為人義薄雲天﹐俠名遠播﹐是個響當當的
好漢子。南荒七煞固然是窮兇極惡毫無人性的魔鬼﹐但也敬重這種人﹔因為咱們以
往沒有厲害沖突﹐所以要給你一次異數。”
“哈哈?老花子深感榮幸。請問怎麼個異數法﹖”
“喏﹐瞧桌上﹐那兒有三個咱們常用的骷髏杯﹐乃是在這荒城找到的﹐權可一
用。杯中盛著白干﹐三杯中有一杯溶著奇毒﹐人腹穿腸﹔你可以任擇一杯飲下﹐睹
你的運氣﹐你有三分之二的生機﹐這就是異數。”
“這種死法﹐可真是異數﹗哈哈﹐太省事了﹐老花子這條老命﹐竟會如此窩囊
地死去?哈哈﹐”
“這是最便宜的死法了﹐你可以好好付量。如果你幸而不死﹐趕快離開﹐愈遠
愈好。瞧那瓣野豬肉﹐是留給小伙子的。肉是四方形﹐有一半有毒﹐可用刀切成兩
塊﹐生吃入肚。如果切對了﹐有一半死的機會﹐切錯了﹐兩片都有毒﹐生機全絕。
小伙子跟著你﹐沾了天大便宜﹐不然他是非死不可的。”
“好說好說﹐假使咱們不吃這一套呢﹖”
“不吃?你笑話了﹐兩個人不夠填咱們的牙縫兒﹐不過我不想你們速死﹐點上
穴道用繩子拖上﹐從陝西拖到湖廣包管你皮骨裂﹐以敬不聽命的狂徒。”
“哈哈?老花子倒希望被拖死﹐死了也名揚天下﹐轟轟烈烈。”老花子挺身站
起來了。
“坐下﹗”追生大煞冷冰冰地沉喝。
“花子爺不聽你的。”老花子怒聲答﹔追生大煞山羊眼一翻﹐大袖猛揮﹐一股
罡氣挾著殷殷雷鳴﹐兇猛地卷到。
相距約有一丈六五﹐袖風如怒濤湧到﹐老花子大吼一聲﹐右手倏然在袖中伸出
﹐連拍三掌。
“彭”的一聲音爆﹐罡風四面激射﹐老花子臉色一變﹐左手烏竹杖深入地中尺
余﹐上身亂幌﹐終於膝關節一軟﹐緩緩向後挫退五步﹐幾乎跌倒。
他想拼全力穩住身形﹐終於穩不住踉蹌後退﹐面色泛灰﹐右手不住顫抖。
在旁邊安坐的山海之王﹐衣尾獵獵有聲﹐但連眼睛也未眨動半次﹐冷煞安坐不
動﹐勁烈的罡風迸爆﹐無窮強烈的內家真力狂震﹐並未將他震倒。
他冷哼一聲﹐徐徐站起﹐俊目中異彩倏現﹐冷笑道﹕“好渾雄的內家真力﹐足
可遙碎碑石。喂﹐老家伙﹐你那些酒肉中的毒藥﹐你們可有解藥?”
“當然有﹐但得先行服下﹐後服救不了命﹐將成殘廢。”
“你曾先服了解藥麼?”
“廢話?老夫為何要先服解藥?”
“請教﹐你們可否夠資格被稱為武林絕頂高手?”
“事實是無敗高手。”
“論事實﹐你們七八人便沒有臉面迫咱們兩個二流高手飲毒。我山海之王﹐乃
是花子爺的手下﹐也算門下弟子之一﹐你們要找麻煩。有事弟子服其勞﹐我要與你
們打賭。假使你們自命不凡﹐該接受挑舋﹔如果自認是鼠輩小賊﹐可以拒絕。不過
﹐我想你們會拒絕的﹐武林中像你們這種浪得虛名……”
“小狗住口﹐”追生大煞受不了激將﹐倏然淵跳起怒吼。
“且慢發威﹐我早料定你會拒絕……”
“划下道來﹐小狗?我教你如意。”
“很簡單﹐我喝一杯你喝一杯﹐肉亦各半﹐生死各憑運氣﹐你敢是不敢?你定
煞不敢。”
“那你太便宜了。”
“不便宜﹐咱們功力相當﹐你們並無絕對留下我們的把握﹐所以要和你賭。”
山海之王傲然地說。
“那是你的想法。”
“不信可以立見。喝酒時以內功相迫﹐相距丈五。切肉時虛空運刀﹐你可用真
力相拒﹐各距八尺﹐互不相虧。你如自認不行﹐可以拒絕。”
“如你力所不逮呢?”
“任由閣下宰割。”
七個老魔互相注視片刻﹐臉上全湧出不信的神色﹐看山海之王年紀輕輕﹐從娘
胎里開始練﹐也不過二十來年火候﹐竟敢大言在丈五之外迫酒﹐未免太不知自量了
。
山海之王剛才已試出對方的功力﹐自信尚有制勝的把握﹐但以一比一﹐他固然
可以應付﹐以一敵七﹐他可沒有這能耐﹐所以存心冒險。同時他知道自己的體質﹐
對奇毒沒有太大的顧忌﹐尤其是吃下腹中﹐他可以迫在丹田下﹐再用他身上奇妙的
藥散化去奇毒。早兩天中了左曲老的暗器﹐可化屍的陰域血奇毒也傷不了他呢!
他見七煞沒有回答﹐便哈哈狂笑道﹕“我早知你們不敢﹐哈哈?南荒七煞不過
是浪得虛名之徒﹐竟然不敢接受一個江湖小卒的挑戰﹐可笑啊﹐可笑。”
七個鬼怪全都勃然大怒﹐瘟蠱七煞抖袖而起﹐用極為陰鈴的聲音說﹕“小狗﹐
我接受了。”
“如果我僥幸﹐怎麼說?”
“怎麼說?讓你們滾蛋。”追生大煞怒叫。
“一言既出。”山海之王用話扣他。
“駟馬難追。”追生大煞果然上當。
“好﹐咱們一言為定。”
“如果你們幸而不死﹐還在咱們辦事時礙手腳﹐老夫要你粉身碎骨。”
“我山海之王等待著這一天。”
“動手﹐”瘟忠七煞已到了桌邊催促。
山海之王向老花子低語說﹕“好好調息﹐別替我擔心。”說完大踏步走向桌邊
。
三個骷髏看去大小相等﹐只是有一具略泛灰色﹐顯然年代略久。另一具門齒缺
了三枚﹐生前定然年紀不小。
至於那方野豬肉﹐是右肋上肉﹐精肉多而不見肥的﹐看不出任何異狀﹐不易發
現毒物。也是活該無事﹐一只小麻蠅嗅到血腥﹐正停留在右側一面爬行﹐一面用舌
吮豬血﹐一面在腹下生出小小的白蛆﹐蠕蠕而動。
麻蠅為了下蛆﹐是不會在一處地方停留的。在蠅類中﹐麻蠅不是卵生的﹐卵在
母腹孵化﹐直接播蛆在腐屍死肉之上﹐小蛆一離母腹﹐便會移動進食。
麻蠅從右面急速爬行﹐到了右面﹐剛移過線不到一寸﹐一扇翅膀﹐便翻倒死去
﹔腹下鑽出三條小蛆﹐稍一蠕動﹐也僵了。
山海之王一看便知就理﹐雙目盯緊對方眼神﹐徐徐舉手伸向桌面﹐移動極為緩
慢。
肉上微小的變化﹐瘟蠱七煞並未留意。其他六煞坐在地上﹐自然更無法知道。
手愈伸愈近了。
瘟蠱七煞是七個人中唯一眼帶表情的人﹐山海之王便把握他的弱點﹐從他眼神
中下功夫﹐捕捉他那神色中的極微變化。
手伸到缺牙那具骷髏上﹐似要抓起了。
瘟盅七煞事先未服解藥﹐他也是准備壓下丹田以後﹐方行服藥化解。但這到底
要冒些小風險﹐萬一對方內力驚人﹐一迫之下﹐可能要迫散毒酒﹐豈不糟透﹖人如
有得失之心﹐而且關系生死﹐他的神色﹐自然與平時不同﹐修為再高﹐仍可讓行家
看出極微的變化。
手一觸骷髏的牙床﹐一絲失望的光芒﹐在瘟蠱七煞的眼中透出。骷髏是倒放著
的﹐不然盛不了酒。山海之王的手﹐一撫骷髏牙床﹐搖搖頭﹐說﹕“牙缺了﹐不好
﹐倒胃口。”手伸到完好光潔的一具骷髏上了。
瘟蠱七煞薄唇旁的一條肌肉﹐突然現出極微弱的牽動﹐稍動即止﹐不留心的人
是極難發覺的﹔那說明了他心中在笑﹐形之於外了。
山海之王賂一牽動﹐隨又放下﹐說﹕“我自己身上太窩囊不配這具光潔的骷髏
﹐還是選一具最能配我這身爛污﹐恰合身份的骷髏頭。”
他突然抓起那具略帶灰暗的骷髏﹐說﹕“接著﹗”
骷髏頭倏然飛起﹐飄然在空中划一半弧﹐向瘟蠱七煞飛去﹔瘟蠱七煞伸手接住
﹐眼中的失望神色更為顯明了。但他的目光﹐仍死盯住山海之王的右手。
山海之王手按在桌上﹐說﹕“借花獻佛﹐我用最好的一具骷髏﹐奉敬主人一杯
好酒﹐放肆了。”
他的手緩緩抓起那具光潔的骷髏頭﹐微笑著離開桌邊﹐疽蠱七煞的眼中﹐透出
了陣陣寒芒﹔顯然﹐他在心中暗凜﹐沒有他的機會了。
三具骷髏中﹐只有光潔的一具有毒藥﹐如換了別人﹐定會揀一具潔淨些兒的喝
下﹐便會著了道兒。
兩人相距一丈五尺﹐山海之王故示大方地說﹕“你是前輩﹐論文比印証﹐該你
先請﹐我恭候賜酒。”
瘟蠱七煞見事已無法挽回﹐一咬牙﹐准備先放倒小家伙再說﹐托著骷髏的右掌
﹐緩緩伸出了。
“嗤”一聲銳嘯。酒從骷髏頸孔中噴出一根白色酒柱約黃豆粗細﹐略成弧形﹐
急射山海之王。
山海之王哈哈一笑﹐說﹕“好酒?陳年白干。”
話落酒箭已到﹐他泰然張口﹐酒箭射入口中﹔激射的酒箭連一星細末也未濺出
﹐像落入一個無底深淵中了。
骷髏頭中可盛酒斤余﹐酒箭急射﹐成一線綿綿而出。瘟蠱七煞的手﹐已有些兒
抖動了。
其余六煞﹐全站起了﹐全用不相信的目光﹐注視著泰然接酒的山海之王。
“克嚓”一聲﹐酒盡骷髏碎﹐瘟蠱七煞垂手扔掉碎骨﹐說﹕“你練了佛門降魔
禪功﹐我七煞小看你了。”
山海之王微笑舉手﹐說﹕“借花獻佛﹐水酒一絲﹐聊致敬意。”
一條綠豆大小的酒線﹐冉冉上升﹐成弧形降向瘟蠱七煞面門﹐迎風輕晃﹐似蛛
絲隨風輕蕩﹐但落下處不差分毫﹐正是對方之口。
瘟蠱七煞默運神功﹐張口接酒﹐他以為小伙子定然以神奇的功力﹐行雷霆一擊
的﹐豈知酒一人口﹐力道即失﹐一滑下喉。
他不敢大意﹐凝神運或將毒酒迫下腹中﹐直至酒完﹐方吁出一口長氣。
毒酒雖被迫住﹐但可不能再行功運勁了﹐稍一松懈﹐他便得變成殘廢。迫生大
煞大踏步走出﹐說﹕“老七﹐退﹗這小狗不含糊﹐這一回應我接下了。”
山海之王哈哈一笑﹐說﹕“在下僥幸了﹐酒中無毒﹐多感盛情。”他距桌八尺
站好﹐又道﹕“還有一關﹐只有一半機會了。”
追生大煞也在八尺外站住﹐伸手虛引說﹕“別廢話了﹐請﹗”
“一客二主﹐在下有僭。”
僭字一落﹐伸掌虛抬﹐驀地一翻掌﹐五指虛抓。
說是相距八尺﹐事實上手一伸便近了三尺五六﹐他平時苦練以氣御劍﹐三丈外
仍可遙控﹐目下不到五尺﹐自無困難﹐難在對方運勁虛空阻刀﹐可任意攤吸晃擺.
而他則必須運刀在中間切下﹐不能斜偏﹐吃虧太多。
匕首應手飛起﹐猛地向肉上一落。
追生大煞心中一凜﹐臉上變色。這是沒有兇險而十分困難的文比﹐當然不能用
掌擊出﹐須以陰柔的御氣術﹐將對方的真氣迫散或走偏﹐不能像攻招一般瘋狂地撲
擊。他看了小伙子的修為﹐心中吃驚﹐掌一翻﹐向左一撥。
匕首隨掌向左路飄﹐便又慢慢向中心移。老妖怪一驚之下﹐突然向右一帶。匕
首失去平衡﹐在兩種相同的力道攤動下﹐已越過中線﹐飄出肉外了。
山海之王知道老妖怪使奸﹐突然中食指前伸﹐他用上了天心指力﹐護住匕首兩
例﹐迫排對方所發的奇猛真氣。
原是沉寂的桌面﹐先前只見虛懸著的匕首﹐左右裊裊而動﹐像有一個幽靈在用
無形之手﹐運使著匕首移動。
這時突然一變﹐匕首周圍﹐突然發出絲絲的氣流厲嘯﹐匕首急劇地顫動﹐漸漸
移向中心。
追生大煞的手﹐漸變赤紅﹐虛空攤吸搖震﹐他用了全力﹐衣袂無風自搖﹐須發
蝟立。
山海之王神情肅穆﹐掌心不見﹐只看到屈曲如鉤的三個指頭﹐和前伸的食中二
指﹐緩緩地移動。
半盞茶時分﹐兩人的大汗如雨般從頭面洒落﹐衣衫背胸肋一片汗漬﹐漸向外擴
張。
其余的六名兇煞﹐與這一面的獨眼狂乞﹐全緊張得瞪大雙眼﹐手心淌汗。沒有
人做聲﹐似乎他們的呼吸也全部停止了﹐空氣也凝結不動了。
匕首終於到了中心了。
所有的人全明白﹐山海之王的功力﹐比追生大煞要高得多﹐他只能引匕首由指
定之處切下﹐對方卻可隨意轉運﹐先天上就吃虧太多。
獨眼狂乞不僅大汗淋漓﹐更慚愧無比﹔看了年輕的山海之王﹐功力之深幾若瀚
海﹐他自己枉活了近百歲﹐相去不啻千里﹐他怎能不慚愧?
在眾人凝神注視之下﹐山海之王俊目中異彩大盛﹐渾身肌肉一陣顫動﹐摹地發
出一聲沉喝﹕“下﹗”
他五指一收一帶﹐手肘猛收﹐“嗤”一聲響﹐匕首著一沉一帶﹐划向了肉片﹐
沒入桌邊盡偃方停。
他神色一舒﹐拭掉滿臉大汗﹐逐步走近﹐吸人一口長氣﹐搖搖頭﹐有點倦意地
說﹕“老前輩﹐你是在下一生中﹐所逢的第一個勁敵。”
追生大煞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仍強打精神說﹕“老夫也有同感﹐你勝了。”
山海之王走近桌邊﹐拔起匕首﹐插入左邊肉塊上﹐說﹕“該吃肉了﹐是麼?”
“正是﹐該吃肉了。”追生大煞緊張地答。他打錯了主意﹐滿以為山海之王定
然是吃這一塊。
“這塊給你。”聲落﹐肉已飛出。
追生大煞這才知道上當﹐伸手將肉接住﹐說﹕“兩塊都有毒﹐非死不可……”
“死也得吃﹐咱們願賭服輸。”山海之王冷然答﹐抖掉小蛆抹去血跡﹐一口咬
掉一大塊。
追生大煞“叭”一聲將肉丟下﹐沉聲說﹕“你勝了﹐滾﹗”
“不用吃完麼?”
“悉從尊便。”
山海之王扔掉肉﹐撩衣袂擦手﹐說﹕“這肉不新鮮﹐不吃也就算了。”
追生大煞陰森森地說﹕“記住﹕你如妨礙咱們的手腳﹐老夫要追你的小命。”
“不見得﹐咱們前途見。”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山海之王徐徐倒退﹐到了獨眼狂乞身邊﹐低聲說﹕“老丈﹐准備速退﹐我已力
竭﹐拖我一把。林中確有兩個人匿伏﹐不知是敵是友﹐咱們得趕快離開。”
老花子心中一凜﹐一手架住他的右臂﹐便待退走。
毒命二煞突用乍雷也似的嗓音﹐向林中吼道﹕“朋友﹐滾出來﹗你看夠了。”
林中突然爆發出一陣喳喳獰笑﹐聲如粟啼﹐十分刺耳﹐令人聞之毛發直豎﹐頭
皮發炸。
一藍一灰兩條修長人影﹐飄然而出﹐不向中落﹐竟向斜飄﹐擋住了老花子退路
﹐兩人身法不快﹐似乎離地半尺﹐隨風飄掠﹐像兩朵浮雲﹐悠然飄蕩。
“如此高明的御氣踢空輕功奇學﹐咱們裁定了。”山海之王黯然輕喟。
“是的﹐咱們栽定了﹐是藍衫隱士段伯升。”老花子也說。額上直冒冷汗﹗山
海之王一面站穩身軀﹐准備調息﹐一面說﹕“只消爭取半盞茶時分﹐我可恢復疲憊
﹐藍衫隱士無奈我何。老丈﹐一切全靠你了。”說完﹐吸氣調息﹐心無旁鶩地行功
。
老花子退在一旁﹐面向藍衫隱士橫杖戒備。
追生大煞坐在地下行功﹐他站不起來了。瘟蠱七煞已服下解藥﹐將余毒迫出體
外﹐這時已精力全復﹐緩緩站起。
七個兇煞看了來人露出御氣躡空絕學﹐全部心中暗凜﹐瘟蠱七煞從腰帶下取出
一只藍色葫蘆﹐掀起塞子﹐一群藍色小點嗡然發聲﹐瞬即在他周圍飛旋轉舞。
藍灰兩條人影腳踏實地﹐背著雙手﹐舉步如行雲流水﹐逕向山海之王和獨眼狂
乞走來。
山海之王真力已竭﹐老花子正想帶著他脫身飛撤﹐突變已生﹐身後退路已被藍
灰兩條人影睹住了。
兩條人影飄然向老花子走近﹐面貌清晰入目。
藍衣人袍袂飄飄﹐頭戴便巾掩住頭發﹐臉型橢圓﹐凸眉深眶﹐三角眼冷電外射
﹐鼻梁挺直﹐鼻翅外張﹐三綹白須拂腳。頭巾是藍﹐長袍是藍﹐腳下半統薄底快靴
也是藍﹐全身上下一色藍﹐連他那臉色也泛著隱隱藍光。他手中﹐握著一把白玉方
尺﹐有一半籠在袖中﹐手上的肌膚﹐也泛著隱隱藍光。除了白玉方尺和胡子是白色
外﹐其余全是藍﹐藍得令人心中發冷。
灰色的人影也怪﹐渾身上下也是一色灰。個兒瘦長﹐頭面手的膚色泛著死灰色
。灰眉尾端上挑﹐金魚眼﹐鷹勾鼻﹐癟嘴唇﹐灰色山羊胡﹐灰色面膛皺紋密皮﹐年
紀確是不小了。身上穿著土灰布長袍﹐腳下是多耳麻鞋。他手中﹐是一支金光閃閃
的三尺紫金旗桿﹐金色天蠶絲所織成的旗面﹐卷在桿上。
老花子趨前三步﹐植杖行禮道﹕“晚輩鄺昭﹐參見二位前輩。”
藍衫隱士站住了﹐冷冷地說﹕“你知道我們是誰?”
“前輩定然是藍衫隱士段公伯升。那一位前輩手上有金龍戲日旗﹐定然是百年
前武林盟主九州劍客樊公佑安之後﹐今隱終南﹐人稱金旗令主樊前輩光昶﹐不知是
與不是”
“鄺昭﹐你果然名不虛傳﹐不愧稱老江湖﹐端的視聞廣博。
你知道老夫的來意麼?”
“晚輩愚魯﹐尚請明示。”
“我與你無仇無怨﹐與你無關﹐只是早些日曾聽老友蒼龍二老言及﹐在蘭州府
出了一個少年狂人﹐叫山海之王。剛才老夫已看過聽過﹐他定然是蘭州出現過的山
海之王了。你走開﹐我要帶他走。”
老花子吃了一驚﹐說﹕“前輩明鑒﹐目下他久拼內力元氣未復﹐可否稍等……
”
“走開﹐我有大事待辦﹐豈能等他﹖我馬上得帶他走。”
“前輩是世外高人﹐該知他此時行動﹐乃是最緊要關頭﹐如稍有觸動﹔勢必真
氣走岔……”
“走開﹐那是他的事﹐與我何干?我必須帶他……”
話未完﹐六條人影已經在一側排開。奪命二煞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道﹕“姓
段的﹐你該問我們肯是不肯。”
藍衫隱士三角眼一翻﹐轉首冷冰冰地說﹕“嘿嘿﹗你認為老夫該問你麼?”
“你說對了﹐老夫正是此意。”奪命二煞也老氣橫秋地答。
“其理安在?”
“小伙子為人如何﹐你剛才已看到了﹐南荒七煞雖然人性渦滅﹐仍然敬重這種
有骨氣有膽識的真正英雄。他賭勝了我們﹐我們有權保護他安全離開﹐在思鄉城廢
墟﹐不許你動他一毫一發。”
“喝﹗南荒七煞恢復了人性﹐異數。告訴你﹐老夫人是要定了。”
“要與不要﹐那是你的事﹐在這兒﹐我教訓你﹐你不可動他。”
“老夫不信。”他向前踏進一步。
奪命二煞冷笑一聲﹐也踏出一步﹐說﹕“你不信﹐老夫偏教你信。”
瘟蠱七煞突然厲叫道﹕“姓段的﹐到這兒來﹐看你的骨頭會不會埋在這兒。”
金旗令主喳喳一笑﹐說﹕“你那千百只小蠱蚋﹐不夠老夫一掃。”
“狗東西﹐你來掃掃看?”
金旗令主一聲長嘯﹐手一拂﹐金旗乍展﹐人如電閃﹐沖向瘟蠱七煞﹐旗動處﹐
像刮起一陣狂風﹐雷鳴殷殷﹐一閃即至。
瘟蠱七煞喳喳笑﹐一聲尖嘯﹐黑色長刀出鞘﹐隨著嘯聲﹐金蠱蚋突然發出刺耳
的嗡嗡厲鳴﹐四面八方一散﹐隨即漫天澈地而至﹐勁烈無匹道可拔樹摧枝的旗風﹐
僅能將真力所及處的蚋群﹐蕩退丈余而已﹐無法將其震死﹐飄退丈余﹐突又回頭反
撲。
金旗令主這才大驚失色﹐他怎能防范漫天澈地而來的蚋群?在厲吼聲中﹐護身
真氣進發﹐舞起金旗自衛。
金蠱蚋乃是南荒最毒的小異蟲﹐其大如豆﹐比常蚋大了二三十倍﹐渾身藍身﹐
僅頭部是金色的﹐十分搶眼﹐它口中的金色針刺人人畜肌膚﹐創口立即腫起拳大﹐
毒一入脈﹐渾身便僵﹐中有小蠱游行於經脈﹐至血盡再裂肌飛出﹐其毒性之烈﹐極
為霸道﹐所以名之為蠱。
金旗令主心中大為焦急﹐那被金旗擊中的金蠱蚋﹐為數不多﹐有些被擊中後﹐
仍能在地下爬行﹐如被爬上褲管﹐那還了得?
瘟蠱七煞在一旁倚刀冷笑道﹕“只一種小玩意﹐你也無法招架﹐哼﹐金旗令主
﹐如此而已﹐等會兒﹐老夫讓你大開眼界。”另一面﹐情勢大變﹐奪命二煞已欺近
藍衫隱士﹐即將動手生死一拼。
兩人所立處﹐距老花子只有八尺﹐老花子的背後之人﹐是正在調息的山海之王
。
山海之王僅是調息而已﹐並非行功攻穴疏脈﹐根本毫無關系﹐他只想抽暇恢復
疲勞﹐卻把老花子急壞啦﹕藍衫隱士仍背著手﹐向奪命二煞冷笑道﹕“你這南蠻未
免大言了﹐憑什麼你叫我信?”
奪命二煞面色陰沉﹐逐漸接近﹐雙手叉腰﹐說﹕“憑手底下的真功夫。”
“老夫一只手﹐也教你暈頭轉向﹐你那點三腳貓功夫﹐登大雅之堂?免了吧。
”
“吹大氣不犯死罪﹐等你埋骨此地之際﹐方知是怎麼回事。老豬狗﹗沖我來。
”
藍衫隱士被他罵了一聲老豬狗﹐無名火起﹐一聲冷哼﹐踏出一步﹐左大袖突然
向前一抖。
奪命二煞也冷哼一聲﹐也同時左足踏進﹐左掌談吐。
“啪”一聲暴響﹐兩股柔和的陰勁相接﹐雙方相距不足八尺﹐這一記硬拼幾乎
毫無躲閃取巧余地﹐如山暗勁一接﹐罡風倏爆﹐潛勁盡發。
藍衫隱士上身略晃﹐屹立不動﹐奪命二煞雙足貼地後滑﹐退出八尺外﹐左手頹
然垂下﹐山羊眼中攥出了火花。
獨眼狂乞被兩人的無窮潛勁一進﹐立身不牢﹐他用千斤墜定下身軀﹐但力不從
心﹐登登登連退三步﹐半尺之差﹐便撞在山海之王身上了﹐地面上留下了三個寸深
的足印﹐左腳的破草鞋斷了一只耳朵。
他駭然一震﹐臉上變色﹐勉強向側一閃﹐想讓開身後的山海之王﹐以免撞了他
。
突然﹐他感到襲來的潛勁罡風倏止﹐耳中聽到了山海之王清晰的語音﹕“老丈
﹐休慌﹐我已調息完畢﹐等會兒試試這老豬狗再走﹐他是蒼龍三老的朋友。我要教
訓他﹐請保持原態﹐待他找我時再與他算帳。”
獨眼狂乞心中大定﹐與山海之王並肩站立﹐准備出手。
奪命二煞一招硬拼﹐優劣立判﹐顯然他吃了大虧﹐大出他意料之外﹐心中凜然
﹐他知道今天遇上了中原絕頂高手啦﹗人影一閃﹐到了拘魂三煞﹐他在側方一站﹐
說﹕“二哥﹐咱們兩人服侍他﹐這老豬狗果然有兩手兒。”
藍衫隱士目光射向金旗令主﹐心中暗驚﹐論功力﹐金旗令主比瘟蠱高得多多﹐
可是要對付那不知死活的金蠱蚋﹐卻無可奈何﹐他那支威鎮武林的金旗﹐僅能自保
﹐狼狽非常﹐再往下拖﹐後果堪慮﹐非栽在這兒不可啦﹕他一看清形勢﹐頓萌退意
﹐同時他也知道﹐憑他們兩人要與七個高手周旋﹐取勝的機會微乎其微﹐尤其是瘟
蠱七煞這家伙﹐可能還有更歹毒的玩意構出來哩﹗藍衫隱士決定先退了再說﹐猛地
一聲長嘯﹐向前一撲﹐左手大袖猛揮﹐右手向前一振。
一股陰柔的勁道﹐以令人窒息的暗勁向八方飛湧﹐而右手一振之間﹐白影化為
萬千個碗大圓圈﹐在全身布成一道白色的奇牆﹐隨即向外一張。二三兩煞同時暴喝
﹐烏光一閃﹐兩人同時拔出其色漆黑﹐略帶弧意的長刀﹐烏光飛射﹐向前急迎。
“叮叮”兩聲脆鳴﹐白玉量天尺擊中兩把黑色彎刀﹐罡風突然發銳嘯﹐人影疾
分。
二三兩煞後挫八尺﹐踉蹌站穩。
白芒沖過兩人讓開的空隙﹐飛撲金旗令主﹐同時傳出藍衫隱士的沉喝﹕“咱們
撤?以後再說﹐別誤了咱們的大事。”
白芒沖到﹐金蠱蚋突然嗡嗡急鳴﹐向四面八方遠避﹐迅疾地飛走﹐不敢接近藍
衫隱士身畔。
金旗令主一聲暴叱﹐金芒疾射﹐在閃電似的剎那間﹐已罩向瘟蠱七煞。
瘟蠱七煞吃了一驚﹐不知金蠱蚋因何畏懼藍衫隱士﹐竟然四散飛走﹐就在他一
怔神間﹐金芒與罡風已經劈面攻到﹐迅疾絕倫﹐已無躲閃余地了。他沉喝一聲﹐一
刀攻出─。
同一瞬間﹐七個煞星同時暴喝﹐七把黑色彎刀倏聚﹐但見烏光漫天澈地﹐罡風
懾人心魄﹐同時合在長笑與怒嘯聲圍中﹐藍影與灰影﹐帶著白芒與金光﹐突然向後
飛退。
同一瞬那﹐刀嘯之身倏起﹐七道烏光一挫﹐各退三步﹐藍衫隱士的量天尺﹐威
力果然駭人﹐加金旗令﹐真力一合﹐竟然可將七把黑色彎刀震開﹐兩人的功力﹐端
的令人震撼難信。
兩人的退向﹐正是山海之王所立之處。
獨眼狂乞本來禁受不起九人硬拼時所發的無窮勁道﹐裂膚震腑的勁道一到﹐他
背心突然按上了雙大手﹐自己的護身真氣力道驟增﹐但覺身前兩尺罡風反奔﹐潛力
一進﹐襲來的力道神奇地消失了。
驀地白芒射到﹐一只大手同時伸向似乎仍在閉目行功的山海之王肩頸。
老花子大吼一身﹐一杖劈出。
同一瞬間﹐山海之王一聲長嘯﹐雙掌同推﹐似乎毫無勁道發出﹐掌出乎平無奇
。
噗一聲響﹐烏竹杖錯過了白芒﹐擊中了伸來的金旗令﹐老花子被展得向後急射
丈外﹐雙手火辣地﹐肩膀一陣麻木﹐幾乎一跤栽倒。
同一瞬間﹐藍衫隱士身形向上急升﹐他發出一聲驚呼﹐聲落人已遠出兩丈外去
了。
金芒乍斂﹐金旗令主也飄身遠揚。
山海之王早已蓄勢以待﹐突以他所練的一種神奇功力﹐以十成真力推出兩掌﹐
無聲無息攻向藍衫隱士﹐手掌一沉﹐左手剛按上小劍靶﹐但藍影已經退了。
藍衫隱士只知可以伸手擒來﹐豈知山海之王突然挫腰出掌﹐兩股可化石熔金而
又令人血肉凍凝無窮潛勁﹐以無可抗拒的力道﹐攻到胸腔之間﹐一觸護身真氣﹐真
氣立散。幸而他功臻化境﹐經驗到﹐立即將大袖下拍﹐以先天真氣護住心脈﹐乘機
飄退。
他一退﹐金旗令主也同時撤身。
人未落地﹐兩把烏刀已經截到。
兩人大吼一聲﹐尺旗一振﹐“當當”兩聲兵刃相觸﹐兩人借力飄退﹐身形似電
﹐已遠出三丈外去了。
出刀截住的是吸髓五煞和吃血六煞﹐同被震退三步﹐同聲大罵道﹕“老豬狗﹐
好奸猾﹗”
這些變故說來話長﹐其實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事﹐令人目不暇接﹐難以看清實況
。
藍灰兩條人影﹐已電射而逝﹐空間里﹐蕩漾著藍衫隱士的陰冷語聲﹕“老夫有
大事急待辦理﹐少陪﹐日後咱們哪兒見哪兒算帳﹐後會有期。”
南荒七煞見合七人之力﹐仍然讓人從容遠遁﹐氣得臉上全變了本來顏色﹐怒不
可遏﹐但他們也暗暗心驚﹐不得不承認這兩個家伙確是了不起的勁敵﹐如果一比二
或者二比一﹐他們確不是老豬狗的敵手。
追魂大煞收刀入鞘﹐向老花子和山海之王沉聲說﹕“咱們算是盡到守諾之力了
﹐希望你們自愛些﹐如果打擾我們的行事﹐你們必定萬無生理﹐該走了。”
山海之王淡淡一笑﹐說﹕“看不出你們倒還存有武林道義﹐不像那些無恥小人
。請記住﹐下次見面﹐我會酬謝諸位今日的情義。”
“什麼?下次見面?你們還不放手﹐還要管太叔權的事?”
追生大煞不悅地問。
“是的﹐咱們各行其是。”
“呸﹗你真不知死活?”
“要是知道死活﹐就用不著應你們的約﹐咱們行事但求心之所安﹐死活倒是其
次﹐人生自古誰無死?死了就一了百了﹐用不著太過擔心﹐再見了。”
山海之王朗朗而言﹐語畢﹐向老花子招手﹐兩人身形疾射﹐消失在林影中。
兩人奔上官道﹐老花子長嘆一聲說﹕“這些老怪物全都不甘寂寞﹐也出現江湖
渾水摸魚﹐武當派這件事鬧大了﹐咱們真是吉兇難料哩﹗”
山海之王不在乎﹐泰然地說﹕“沒有什麼大不了﹐咱們絕不中途罷手。那藍衫
隱士不過修為精純些﹐老丈如果能以游斗之法纏住他﹐在百招之內﹐他無法奈何你
。”
“唉﹐老花子怎能用逃避的打法?再說﹐如在平坦寬闊之地﹐游斗亦不可能哩
﹗”
“你不是說這條路全是叢山峻嶺麼﹐盡可施展哩﹗這幾個人交給我﹐我不會放
過那藍衫隱士老匹夫﹐他要是不借刀逃命﹐哼﹕他絕逃不出埋骨荒城之厄。”
“你那兩掌確是令他吃驚哩﹗老弟﹐我不知你到底藏了多少絕學﹐看來﹐你將
會繼承神劍藍之後﹐成為宇內第一高手。”
“神劍藍的事跡﹐我聽人提起不少次了﹐老丈﹐趁這趕路余暇﹐他可否詳說一
些﹐再告訴我一些武林秘好麼?日後進游江湖﹐我也方便些嘛?”
“好﹐老花子知無不言﹐咱們放慢些﹐看月色估計行程﹐他們動手奪人之處﹐
當在灌口附近﹐那是丹江的左岸險要﹐咱們來得及趕上。”
兩人放慢腳程﹐老花子口若懸河﹐將江湖中的見聞一一說出﹐並將神劍伽藍華
逸雲的生前軼事﹐一一道來﹐如數家珍。
這一切﹐山海之王甚感興趣﹐尤其是神劍伽藍也有一把可發三尺光華的小劍﹐
名叫伏鰲﹐更引起他的疑心﹐怎麼這樣巧。
他幾次想將劍拔出﹐但又忍住了﹐他知道﹐武林中人對寶刃極感興趣﹐千方百
計搜尋那些古代名劍﹐一劍在手﹐即可躋身於高手之林。但名劍有時也隨時有送命
之厄﹐稍一大意﹐便會因劍焚身﹐所以懷有名劍之人﹐如不是到了拼死關頭﹐是不
會撒劍暴露神刃﹐以免引人覬覦﹐招致殺身之禍的。
他對神劍伽藍留了心﹐也對左曲老問是否姓華的事抱有懷疑﹐他不斷地自問﹕
“難道說﹐我的眼睛真像華逸雲?我的掌法也像華逸雲?我是否是他的兄弟?我是
否與他有關連?”
這一切都感到迷亂﹐華逸雲是雲南點蒼人氏﹐與仙海相距萬里﹐怎會有關連?
這是不可思議而令人難信之事﹐他自己當然不信。
兩人邊走邊談﹐將近藍田關﹐南荒七煞已越過他們身邊﹐不住冷笑急急而行。
灌口﹐距藍田不足五十里﹐不過村鎮的名稱﹐而是一處險峻的處所。官道沿舟
江左岸而下﹐在飛崖絕壁間盤旋﹐對面右岸有兩座奇峰﹐一條溪流湍急地下瀉﹐與
舟江會合﹐水聲澎湃如雷﹐驚心動魄。
官道在半山中盤旋﹐在灌口向江中轉出。左面是絕壁飛崖﹐無數小型瀑布斜掛
而下﹐官道上水氣蒸騰﹐右面﹐就是灌口兩江匯流的湍急河床﹐與官道高低相差約
三十余丈﹐由官道下望﹐驚心動魄。
護送山轎的人﹐在午牌初到了灌口。
繞山出口﹐在前半里的六名大漢之一﹐突然低喝道﹕“有血腥﹐師弟們﹐小心
了。”
六個人面色凝重﹐停下腳步﹐先前發話的大漢舉手一揮﹐搶出兩名向前急射﹐
另四人前後一分﹐急步向前走去﹐官道左右﹐皆沒有搜的必要﹐左是二三十丈高的
峻陡山壁﹐草木叢生﹐即使能藏人﹐也藏不了多少﹐右面臨江絕壁﹐更不可能藏匿
有人﹐那太危險了。
六個人向左一折﹐全都臉色大變﹐不錯﹐不但有血﹐還有屍體呢?
整段官道百米之間﹐一灘灘已經變了紫色的血跡﹐把路面染成一朵朵桃花﹐十
分觸目。左面山壁上﹐並倚半靠排列著十六具屍體﹐全是中年大漢﹐身上穿著灰褐
兩色直裰﹐毗牙瞪眼狀極可怖。他們身旁﹐散布著刀劍。只消看第一眼﹐便知他們
早已死去多時了。
六大漢臉色一變﹐一個說﹕“這是永升鏢局所派暗椿和本門的師兄們﹐為何暴
斃於此?”
另一個賂一打量﹐恨聲說﹕“是激斗至死﹐被人移置在此的。”
“快﹐稟報師祖叔。”
一名大漢剛轉身﹐想用手放在口邊發訊﹐突覺頂門一震﹐天靈蓋貫入了一道冰
流﹐渾身一軟﹐向前臥倒。
俯身察看屍體的另兩個人﹐也在同一瞬間臥倒在屍體上﹐一聲未出便已了帳。
向兩例戒備的三個人﹐竟沒發覺有人從崖上發射暗器﹐屍體臥倒的響聲﹐驚動
了他們。
三人同時倏然轉身﹐三枚淡淡白芒已將到背心了。他們總算身手不差﹐在轉身
的剎那間﹐眼角已見一線白芒飛射而下﹐本能地向右一閃﹐伸手拔劍。
白芒“嗤嗤”數響﹐已沒入地中﹐可見發射暗器的人﹐手上的勁道十分了得。
三人見影知警﹐火速拔劍﹐劍出鞘一半﹐崖上青藤晃動﹐五條影像五頭鷹隼﹐
疾沖而下。三人同時發出一聲長嘯﹐劍出“萬笏朝天”劍閃寒芒﹐向青影急攻。
五個青衣人身手了得﹐白影突閃“錚錚”數身金鐵清鳴響起﹐將向上攻到的長
劍崩開﹐人已落地。
三大漢同被震開﹐吃了一驚﹐一個叫﹕“什麼人?”
青影身材高大﹐以青巾蒙面﹐將三人的退路睹死﹐一個說﹕“用不著盤道﹐朋
友﹐認命吧﹗”
語聲一落﹐人已飛撲而上﹐八個人立即各屁絕學﹐但見劍氣飛騰﹐人影兔起鶻
落﹐二沖三錯之後﹐纏成一團。
後面半里地的一行人﹐嘯聲剛到﹐天璇子心中一凜﹐大喝道﹕“前面是警﹐小
心……”
聲未落﹐上面崖壁間草之內﹐幽靈似的飄下不少人影﹐向下紛撲。
“哈哈﹐這兒也有警。”一個老公鴨嗓子在崖上響起﹐十分刺耳難聽。
三個灰影由山轎頂上飛撲而下﹐顯然意在搶奪俘虜。
山轎向下一落﹐轎夫們反應夠快。
天璇天樞二老同聲冷哼等灰影將降轎頂﹐同時一掌拍出﹐玄門至高絕學罡氣出
手﹐行雷霆一擊。
兩老的罡氣﹐已修至由神返虛之境﹐發時無聲無息﹐勁道足以化石成粉。
三個灰影當然知道山轎附近﹐定有超人的高手護衛﹐如無所恃﹐豈敢貿然動手
劫人?半空中收腿吸腹﹐頭向下一沉﹐一掌向下拍出﹐各發三道淡淡灰影從袖底急
射。
掌出似殷雪﹐罡風倏發﹐三枚暗器更走在掌勁之前﹐射向兩個老道。兩老道神
色冷靜﹐似若未覺。
雙方暗勁相接﹐內家罡氣之學可殺人於無形﹐雙方都是虛空攻招﹐已沒有取巧
的機會。
勁道一接響起連聲的氣流音爆﹐九枚灰影像九雙掠燕﹐帶著刺耳的尖嘯﹐飛向
江中。
“哎……”摻叫隨之﹐三個灰衣人身形不向下落﹐反而向上略升﹐發出了慘叫
﹐顯然已被罡氣所傷。
“滾﹗”天璇子沉喝﹐左掌急吐。
“下去﹗”天璇子也厲叱﹐連擊兩掌。
三個灰衣人向崖外飄飛﹐如被狂風所刮﹐帶著令人心弦顫抖毛骨依然的慘叫聲
﹐飛墜三十丈下的滾滾江流﹐“撲通通”幾聲水響﹐浪花一卷即沒。
“這幾個家伙功力甚高﹐可能還有更高明的惡賊﹐撤劍﹗師弟們。”天璇子沉
聲喝﹐將山轎移至崖下﹐空出道路免礙手腳﹐同時也怕山轎在激斗中跌下江心。
這時﹐殺聲動地﹐撲下的二十余名灰衣人﹐已和護送的人動手﹐但見劍芒疾閃
﹐清嘯震天。出現了近百名兇神惡煞﹐兩面堵住了﹐來勢洶洶﹐有人厲叫﹕“留下
九天玉鳳﹐不然全得葬身江中。”
斷後的開陽子、搖光子、紅雲道人葉若虹主僕﹐與另五名俗家門人﹐齊聲厲嘯
﹐向前急射﹐反將賊人後路截斷。
葉若虹主僕心懸九天玉鳳安危﹐奮起奪路﹐一近斗場﹐十余名灰衣人回身迎到
。
葛如山功力比葉若虹高﹐他挺著八十九斤重的銅人搶出﹐迎住眾賊﹐大吼道﹕
“兔崽子們﹐神力天王葛如山﹐要你們的命。”
最先的灰衣人﹐是個古稀老人﹐手中是一把沉重的九環刀﹐狂風似的掠近叫道
﹕“小輩﹐五丁關的禿鷲姜勝﹐要嘗你的血是何滋味。”
叫聲中﹐瘋狂地撲近﹐九環刀飛卷﹐刀環兒叮當﹐沒頭沒腦地砍到。
第一招“狂風飛絮”九環刀齊肩揮到。葛如山大吼一聲﹐銅人也斜方向碰出﹐
雙方捷如電閃﹐快得已無變招余地﹐加上地方太窄﹐施展不開﹐雙方都向前急沖﹐
除了硬拼﹐已無抉擇。
“當”一聲暴響﹐九環刀向上一崩﹐火花飛濺﹐雙方都用了全力﹐禿鷹向右一
晃。葛如山哈哈一笑﹐揉身槍入﹐銅人向前一送﹐禿鷹也夠快﹐一招“玉門拒虎”
向上急抬。
“來得好?”葛如山大喝﹐一連三記重擊﹐勢如棄雷﹐在火花飛濺中﹐九環鋼
刀向下直墮。
“你得死﹐”葛如山怒吼﹐銅人向前急推﹐推貫入禿鷹的胸腔。
葛如山一揮銅人﹐將禿鷹的屍身挑飛江下﹐人如瘋虎﹐沖人人叢之中。
後面三里地﹐獨眼狂乞和山海之王﹐正向這兒急趕﹐叱喝厲叫這聲清晰可聞。
山海之王叫﹕“老丈﹐快走﹐快走﹐咱們趕上了。”
獨眼狂乞搖手說﹕“別急﹗這是暴風雨前的小雨滴﹐用不著我們。”
“怎麼?他們不是動手了麼?”
“動手是不錯﹐但高手不在這兒﹐在這狹窄山道中奪人﹐俘虜也波及之慮﹐萬
一掉下江心﹐雙方落了個人死手空﹐毫無代價。老弟﹐如果是你﹐你願意﹖”
“聽聲勢﹐像是大舉呢﹖”
“這是試探性的激斗﹐賦人的如意算盤是殺一個少一個﹐武當的牛鼻子人數不
多﹐最後大舉圍殲﹐真夠歹毒的﹐反正他們有的是人嘛﹗”
山海之王略一思索﹐說﹕“咱們何不乘亂撈上一把?”
“不容易﹐山轎一掉下河中﹐准沒救。”
“唔﹗前面崖壁上有人埋伏。”山海之王指著前山嘴上說。
“弄他們下去。”
“不知他們是哪一撥的人。”
“管他們是誰﹐走在這條路上的人﹐誰也沒安好心﹐都會礙事。”
兩人向前急射﹐直奔崖下﹐相距一兩丈﹐上面已閃電似有人落下。
兩人哈哈一笑﹐一杖十掌風雷均動﹐撲下的五條青影﹐糊里糊塗便飛下了江心
﹐尖叫著沉下江底。
老花子笑道﹕“走﹗咱們走崖上﹐把他們打落江心﹐免得華夫人被波及﹐跌下
了江底﹐咱們也是一場空。”
兩人展開絕學﹐上了高崖﹐奔向激斗之處。
斗場長約一里﹐成了混戰之局﹐在山斬兩端﹐極為慘烈﹐但見劍光風騰﹐慘叫
聲驚心動魄﹐一條條人影﹐不時帶著令人心血凝結的叫號﹐向江心飛墮。
崖上的人﹐紛紛下撲﹐接二連三撲向山轎似乎志在必得﹐像大批猴群﹐不斷下
墜。
天璇子師兄弟﹐加上了崆峒氣極道人四老﹐劍動風雷動﹐掌出慘叫生﹐八方飛
騰﹐罡風勁烈﹐但見鮮血風濺﹐斷肢殘骸凌落﹐慘絕人寰﹐令人不忍卒睹。
崖上﹐到了兩條人影﹐那是山海之王和老花子。崖上垂下了不少山藤﹐仍有人
向下攀﹐有兩個干枯的半死老家伙﹐正在往下爬。
兩人身形如星飛電射﹐激射而至。兩老家伙眼尖﹐已看清不是自己人﹐向其他
的人大喝﹕“截住他們﹗恐怕是武當的小輩。”
十余個老小不再往下爬﹐撥刀劍向前一擁。
崖上樹矮草高﹐但仍可看清人影﹐老花子一聲狂笑﹐烏竹杖如狂龍飛舞﹐攻人
人叢。山海之王卻一聲不響﹐雙手箕張空手撲上。
一個兇悍大漢走得快﹐劍芒打閃﹐迎面便點﹐山海之王輩出逾電閃﹐“叭”一
聲拍中劍身﹐劍向外一蕩﹐搶近身伸手便抓住了賊人右肩。
“下去﹗”他沉喝﹐向右一扔﹐賊人一聲驚叫﹐跌落崖下去了。
下面的天璇子剛將一個中年人挑飛﹐賊人已凌空急墜﹐不偏不倚正往老道頭上
落下。老道向右一閃﹐喝聲“下去”一掌急揮﹐賊人被山海之王扣碎了肩骨﹐已無
法動彈﹐再被老道一掌攻出﹐向江心飛墜。
老道一怔﹐怎麼這家伙不像出招哩﹕手中無劍﹐毫無動手的跡象﹐是怎麼回事
?他還未想通﹐崖下接二連三﹐有人驚叫著下墜﹐刀劍也紛紛散跌。他心中大喜﹐
叫道﹕“我們的人來了﹐別放走他們。”
老花子擊倒四個人﹐兩個干瘦老者方出聲大吼﹕“獨眼賊﹐是你﹗”
老花子狂風似的撲到﹐說﹕“呵呵﹐正是我老人家﹐你是太湖二老﹐要埋骨此
地﹐冤哉﹗死得不是其所。接杖﹗”
太湖二老同聲厲吼﹐雙劍左右夾攻﹐劍氣厲嘯聲中﹐連攻五劍﹐三人一接上手
﹐附近草木飛折﹐五丈內勁風怒號﹐令人立足不牢。
山海之王更兇﹐他身法左錯右閃﹐動如鬼魅﹐快得令人難辨身影﹐出手神鬼莫
測。他欺近抓人﹐抓住了便往下丟﹐二五盤旋中﹐下去了七八條好漢。
其余的人嚇了個膽裂魂飛﹐弄不清是人是鬼﹐一聲呼嘯﹐全變色急逃﹐由兩側
矮林中逃命。
山海之王看太湖二老果然不錯﹐雙劍配合得無衣無縫﹐八方搶攻﹐竟與老花子
拉成平手。他看賊人四散﹐便向前迫近﹐喝適﹕“老鬼﹐留下劍逃命去吧﹗”
太湖二老的老大﹐不知山海之王的厲害﹐身形一閃﹐擺脫了烏竹杖﹐身劍合一
反撲山海之王﹐一面厲叫﹕“小輩﹐你該萬死。”聲范人到﹐一招“仙人指路”攻
出﹐半途收劍訣吐劍尖﹐但見銀光耀目﹐劍氣飛騰﹐像有百十支劍同時攻出﹐將山
海之王罩在劍影中。
山海之王知道這把劍不是凡品﹐不敢用手去擋﹐身形左飄﹐遙攻一掌試試老怪
物的勁道功力再說。
向山海之王進招的是老大﹐他知道這雄壯如山的少年人了得﹐見他掌出無勁﹐
並不敢大意﹐倏然閃在右側﹐轉折之間﹐極為靈敏﹐如影附形欺近﹐一招“羿射九
日”攻出﹐九道劍影一閃即至﹐九劍如一﹐劍氣銳嘯。
山海之王心中暗凜﹐沉喝一聲﹐向右略閃﹐連劈兩掌。雙方都快﹐學風攻到﹐
劍發厲嘯﹐向後略指﹐震散了部份勁道﹐仍將老怪物震退一步。
老怪突然臉上變色﹐飄退一側叫道﹕“小輩﹐你會摧枯掌?你是蒼老二老的門
下……”
山海之王不等他說完﹐已撥起一棵小樹﹐大喝道﹕“滾你的摧枯掌﹐”聲落人
撲近﹐“砰”一聲一樹掃出。
老家伙一聲怒叫﹐伸劍便絞。劍樹相交﹐枝葉紛飛﹐真妙﹗恰將枝葉削掉。
山海之王哈哈一笑﹐急如驟雨連攻三棍﹐兩人正式以絕學搶攻。
雙方各攻三五招﹐換了兩次照面﹐激得山海之王火起﹐一聲長嘯﹐一棍掃出﹐
等對方措腰沉劍﹐由棍下鑽入﹐十余道劍芒將近胸腹的剎那間﹐突然變招向下劈落
。
老家伙沒想到少年人竟能在橫掃中突然變招下搭﹐棍比劍長了一倍﹐劍固可將
人刺倒﹐他自己也得被砸成肉餅﹐同歸於盡。
他左足略點﹐人向右飄﹐劍由點字訣轉變掛字訣﹐攻向對方右胯骨。
可是他卻落人山海之王算中﹐硬往陷阱里跳﹐劍到對方﹐人已向左飄退﹐一招
落空。
“下去﹗”山海之王沉喝﹐棍突然又變掃擊﹐疾逾電閃。
老怪物已無法變招﹐對方出手變招太快﹐他百忙中垂劍疾推﹐迎向樹桿﹐並借
力飄退。
“噗”一聲樹劍相交﹐劍砍入樹中近寸﹐老怪物的功力確是了得﹐一流高手亦
不可能傷得了山海之王手中的樹枝﹐他竟能砍入近寸。
老怪物卻苦頭大了﹐奇大的反震力由劍上傳到﹐整條右膀像不是他自己的了﹐
人震飛丈外﹐已到了崖緣。
山海之王大喝一聲﹐手中樹桿脫手飛出﹐猛襲半空中的老怪物﹐身形前撲﹐雙
掌連拍兩掌。
老怪物怎吃得消?驚叫一聲﹐向崖下飛墜。
下面﹐截路的賊人快死光了﹐天樞子正和一個中年大漢力拼﹐半空中的太湖二
老的老大﹐突然暈暈沉沉向下急墜﹐手中仍握著寒芒閃縮的長劍﹐正落向老道頭頂
。
老道突聞頭上又有叫聲﹐只道有人被打下崖來﹐不用管也會被損成扁鴨﹐用不
著理睬。
豈知罡風壓體﹐劍氣如冰﹐向下急砸﹐老怪物人雖發軟﹐仍然拼命運氣掙扎﹐
余勁猶在﹐老道如不防備﹐有苦頭吃了。
牛鼻子在人臨頂門﹐方猛然驚覺不妙﹐向後一仰﹐一劍揮出。
他仍晚了半分﹐只覺額角一涼﹐丟掉了一塊皮肉﹐老怪物的長劍差半分便要了
他的命。
他的劍﹐也砍中老怪物的左手﹐手齊肘折斷。
“下去﹗”老道怒叫﹐不等老怪物落地﹐一掌擊出。
老怪物“嗯”了一聲﹐飛下二十余丈下激流之中。
一旁的天璇子剛將一名大漢迫下江中﹐說﹕“那是太湖二老狗之一﹐師弟﹐你
怎能竟然在剎那間將他擊敗?”
天樞子用金創藥敷上額角﹐說﹕“他在上面已經昏沉﹐不然落江的可能是我。
”
正說問﹐上面一聲驚叫﹐又跌下一個人來。“擒活的。”天璇子叫﹐迎向落下
的人。
落下的是太湖二老的老二﹐當老大震掉落崖下之際﹐他驚得心血下沉﹐原為老
花子拼成平手的局面﹐立時改觀﹐被老花子連攻八杖﹐直退了十余步之遠。
接著奔來了一頭瘋虎﹐那是山海之王﹐他撥了一根山藤﹐全長將近六丈﹐大喝
一聲由旁搶到﹐山藤粗約寸余﹐掄將起來風雷乍起﹐矯若游龍卷到他的下盤。
老二心膽皆寒﹐一劍迫退老花子﹐向後急逃﹐他快﹐但沒有山海之王快﹐退不
到一丈﹐山藤已臨腿下。他雙腿一收﹐“唰”一聲揮劍向藤上砍去。
“嗤”一聲響﹐藤著劍立斷尺余﹐尾端上揚﹐“噗”一聲擊中他的丹田穴﹐他
只覺得護身真氣立散﹐穴道雖未被制住﹐但那一擊之力﹐宛若被千斤巨錘所撞﹐渾
身一震﹐眼冒金星。
“下去﹐”老花子大吼﹐一杖掃出。
他臨危拼命﹐信手揮出一劍。
“掙”一聲清鳴﹐他連人帶劍直飛三丈外﹐驚叫著向下飛墜。
下面﹐天璇天樞兩個絕頂高手﹐正等著他落下﹐活擒他的喝聲清晰入耳。
要被活擒﹐那還成話?武林的成名人物﹐丟掉腦袋事小﹐被人擒住凌辱絕不屑
為。他向江心一看﹐心中大喜。
水流湍急﹐幸而沒有突出的怪石﹐看水勢﹐也不太淺。老怪生長太湖﹐稱霸太
湖﹐對水性知之甚詳﹐水上功夫不作第三人想﹐有活路啦?
他半途收劍入鞘﹐手足齊運﹐提氣輕身向外飛掠﹐如流星下墜落向崖外江心。
“撲通”一聲﹐浪花一湧人已不見﹐半響﹐他在十丈下游處冒出水面﹐厲聲叫道﹕
“獨眼狗﹐咱們走著瞧﹐後會有期。
武當的小輩們﹐咱們前途恭候﹐再會了。”說完﹐一頭扎入水中不見。
天樞子向崖上瞧﹐說﹕“怪﹗是獨眼狂乞在上面﹐他會助我們?”
“也算得白道人士﹐該助我們。”天璇子說。
“不﹗這家伙極為自負﹐自命不凡﹐不與人合流結伙﹐不屑與咱們為伍﹐不然
這些天來﹐為何死盯不舍﹐處處回避我們?所以我感到奇怪。”
“但願他真心助我們﹐不然﹐哼?我要治了他一雙眼睛﹐教他成為瞎子﹐這狂
妄之徒﹐有他受的。”
道路已靜﹐眾人在救死扶傷﹐門人中﹐死了五名﹐輕重傷共十一人﹐實力去掉
三分之一。眾人背了死者﹐砍山藤做成轎兜﹐將兩具屍體抬著走──另三具找不到
──一行人繼續趕路。
官道上﹐看不見死屍﹐血跡觸目驚心﹐血腥中人欲嘔﹐這一場摻烈的屠殺﹐端
的殘忍已極﹐對方死了多少人﹐無法計數。
老花子和山海之王。等老道們走遠﹐方落後十來里﹐不徐不疾緊鍥不舍。
往下的道路雖然窄小﹐但已沒有先前險峻﹐天璇子一行人﹐心情卻愈來愈緊張
。皆因這一帶除了官道之外﹐一丘一壑全是無盡的參天古林﹐左首的丹江﹐在陰森
的森林中下瀉﹐整個河床只聽到水聲如雷﹐而看不見水跡﹐這証明附近確是隱秘﹐
隨時皆有不測之禍。
這條官道平時極少有行旅經過﹐即使有﹐也是成群結隊而過的行商。皆因自五
胡亂華以來﹐政治中心東移﹐本朝都城從南京移至京師﹐南方的荊楚驛使﹐不必再
經西安府﹐這條路也就日漸荒涼﹐除了各處關隘有守軍駐留之外﹐走上百十里不見
人煙並非異事。久而久之﹐這一帶便成了禽獸食人的畏途。而除了禽獸之外﹐更是
森林巨寇的逃通地﹐是世外的桃源﹐也是藏污納垢之處。
降下一處河谷﹐進入了遠古森林﹐所有的人﹐全提心吊膽暗自警惕。
正走間﹐天璇子突對崆峒的氣極老道說﹕“極道兄﹐這兒叫無常嶺﹐距南州還
有五十里左右﹐過了這一關﹐咱們便安全了。”
氣極道人頷首笑道﹕“這附近也該有貴派門下接應的﹐是麼?”
“按行期﹐敝派掌門該有人在這兒接應﹐但不知能否趕到﹐貧道不敢預料﹐但
願……”
話未完﹐前面警號頻傳﹐老道一驚﹐將話嚥回腹中。
前面奔來一個中年老道﹐臉色鐵青﹐匆匆行禮稟道﹕“稟師伯﹐大事不好。”
“怎麼了﹖”天璇子急問。
“沿官道兩側﹐古木之上不時可以發現本門師侄輩的屍駭﹐死狀之慘﹐令人發
指。”
‘吩咐下去﹐前聽之人往中聚集﹐繼續前行。”
“是﹐”老道走了。
片刻﹐玉簡聲倏揚。半里外前後兩批人﹐全往中隊集中﹐緩緩擁著山轎向前徐
行。
進至先頭一批人的所立處﹐左右均是參天巨林﹐右方尚可聽到水聲﹐顯然距丹
江不到三五十丈。
右側一株兩人合抱的大樹上﹐有一個身穿道袍的人﹐被兩根木竿釘死在距地面
八尺處。木竿粗如雞卵﹐釘在兩肩鎖骨之中﹐雙目已被挖掉﹐血已凝結成塊﹐不少
蟲蛆在腦袋上爬行﹐顯然已死去了十個時辰以上了。
左側不遠處﹐另一株古木之上﹐倒吊著一個青衣大漢﹐肚腹裂開﹐肚腸倒掛在
臉面上﹐血水仍在緩滴﹐迎風搖幌﹐令人心中慘然。
看了兩具屍骸﹐所有的人無不義憤填膺﹐天璇子只覺急怒攻心﹐厲吼道﹕“量
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等會擒住他們的人﹐再用更慘的刑罰處治他們。”
“無量壽佛﹕他們也太過狠毒了﹐殺人不過頭點地﹐他們為何要如此傷天害理
﹖”氣極老道慘然搖頭發話。
有兩個老道奔向樹下﹐想將屍骸取下﹐天璇子喝道﹕“不可移動﹐以後再來收
殆。”
眾人咬牙切齒趕路﹐准備和賊人放手一拼。走不到百十丈﹐看到一株巨木下﹐
釘著六塊人體﹐兩手兩足一頭一軀﹐掛在一條橫枝上﹐慘不忍睹。樹桿上用利劍刻
了四個大字“你們來了!”
“快走﹐”天璇子沉聲喝。
眾人身形加快﹐向前急奔。走了半里地﹐共發現了五個慘被分屍的屍體。所有
的人﹐已被憤怒蒙蔽了靈智﹐眼睛都紅了。天璇子臉色鐵青﹐眼中似乎有火焰在噴
出。
正走間﹐左側一名矛子突然一聲尖叫﹐向前一撲。身側一名老道火速搶出﹐發
現同伴左肩下﹐插入一枝三凌箭﹐直透心房﹐眼看無可挽救了。但他仍顫聲叫﹕“
林中有人﹐我……我不行了。你……你們小……小心。”說完﹐死在老道懷中。
同一瞬間﹐天璇子和另一名老道﹐已閃電似撲入林中﹐兩下里一抄。
林中枝桿垂地﹐有刺的山藤密布﹐在里面找人﹐確是危險萬分﹐一不小心﹐便
會死在暗器之下。
山轎停了﹐眾人兩下里一分﹐各藉巨樹掩身﹐向兩旁戒備。
天璇子入林十余丈﹐毫無發現﹐剛向右一抄﹐目光瞥見同伴在對面林影中一閃
﹐突然“砰”一聲跌下地來。
他大吃一驚﹐向前一竄﹐倒抽一口涼氣﹐向前急搜。
原來同伴的脊心上﹐端端正正插入一把回柳葉刀﹐薄薄的尖形刀柄﹐光芒閃閃
﹐僅露出半寸。
人影一閃﹐竄到了搖光子﹐兩人搜遍十丈內的一草一木﹐一無所得﹐只好將同
伴屍體帶出林外。
毫無疑問﹐林中如果不是隱有藝臻化境的高手﹐定然設有極高明的伏弩和暗器
﹐彈射機關﹐令人防不勝防。
天樞子心中暗驚﹐說﹕“師兄﹐看來咱們將會被堵在這十余里的無常嶺下了。
”
天璇子切齒道﹕“走﹐面向外側趁趕﹐咱們豈能為這些惡賊所拘束?撤劍趕路
。”
所有的人﹐全撒下長劍﹐向外監視﹐山轎重新拾起。
正走間﹐突然半里外傳來一聲慘叫﹐接著另一聲慘號又響﹐在陰森的古林中﹐
號叫聲特別淒厲﹐令人毛骨悚然﹐每一個人心中﹐都爬上了一道恐怖的陰影。
眾人提心吊膽向前趕﹐老遠地發覺官道上躺著兩具屍體﹐一臥一仰﹐已將斷氣
了。
搖光子飛掠而出﹐一翻屍體﹐訝然叫道﹕“是巴山雙虎﹐太叔權的死黨。”
屍體仍溫﹐一人背心上楔入一段樹枝﹐另一人腦袋已被擊破﹐似被鈍物所傷。
“也許是我們的人趕來接應了。”天璇子說。
崆峒的氣極老道說﹕“貴派以劍術享譽江湖﹐這兩人身上沒有劍傷﹐恐怕是老
花子所為。”
“老花子絕不能在這極短的期間﹐一拳擊斃巴山雙虎。”天摳子不以為然地說
。
“也許是他同行的大個兒所為。”一名老道接口。
“快走?前面又有變故了。”天璇子摧促大家趕路。
前面﹐不時響起時強時弱的慘叫聲﹐顯然已發生事故。走了三五十丈﹐突然上
方林梢沙沙作響﹐一個黑影向下飛墜﹐“砰趴”
一聲﹐倒在眾人前面五六丈的官道上。
搖光子一躍而前﹐罵叫道﹕“是捫天嶺老龍神鮑老賊的拜弟﹐是被人震斷心脈
﹐擱在技梢﹐逐漸下沉而致跌落路中。下手的人﹐功力確是令人難以置信﹐即使是
貧道﹐三十招內也制這死鬼不住。”
“有曠世高手在暗助我們﹐趕快些。”天璇子叫。
眾人一陣急奔﹐心中大定﹐走了一兩里﹐前面的慘叫愈去愈遠﹐路面的屍體零
星散處﹐死狀如不是被樹枝射斃﹐便是腦袋破裂﹐或是心脈被奇異的掌力震斷。
林密藤蘿如織﹐陰森可怖。在他們前面里余﹐有兩個鬼魅般的身影﹐在林梢急
掠。他們是老花子和山海之王。
到了這種環境中﹐山海之王真是得其所哉﹐三年余叢林中的生活﹐把他鍛煉成
了山林的一部分﹐比山中的禽獸更適合山林﹐到了這處蔽天古林山野中﹐他像是回
到了家。在這遠古洪荒山野中﹐他展開了獵獸的本領。
當他們靠近老道們身後時﹐便發現了官道左右的慘象﹐山海之王立即無名火起
﹐怒不可遏。
依老花子的意思﹐是想乘老道們死得七零八落﹐雙方拼得筋疲力盡之際﹐突然
下手奪人。可是山海之王怒火一發﹐沒有人可以阻止他的行事﹐他說﹕“這些人已
失去人性﹐留他們在世﹐不知要枉死多少無辜﹐是可忍孰不可忍﹐先宰了他們再說
。”
老花子無法阻他﹐便從左側密林繞到前面。山海之王貼樹飛掠﹐目光遍搜可能
藏匿有人之處﹐俊目中寒芒似電﹐他動了恨念﹐心中燃起了仇根之火。
到了官道旁﹐被他發現了一左一右兩個樹干大洞中﹐有兩個人匿伏。他指給老
花子看﹐低聲說﹕“老丈﹐你對這面的人﹐對面那家伙交給我。”說完﹐俏悄從一
旁溜走了。
老花子等他從遠處越過官道。已欺近對面林梢﹐便突起發難﹐向下急穿﹐左手
折了一段枯枝﹐向地面摜下。
賊人的注意力全放在官道上﹐突聽下面“得”一聲響﹐便伸頭出洞向下瞧﹐活
該倒霉。
他腦袋剛伸出樹洞﹐突然警覺到頭上有警﹐可是還沒等到他有所行動﹐烏光一
閃﹐已臨頂門。罡風倏發。他驚叫一聲﹐腦袋立刻開花。
老花子一勾洞口﹐人貼洞站穩﹐伸手抓出賊人屍體﹐向官道上脫手飛擲。
不遠處另一名賊人﹐聽同伴驚叫﹐心中一栗﹐迅捷地竄出洞來。
他身子剛站出洞口﹐突感身後有警﹐他雖然並沒感到有任何動靜發生﹐但那無
形的恐怖電流﹐通過了全身﹐只覺毛發豎立﹐像是有一種感覺在警告他說﹕危機來
了﹗本能的感應﹐令他聯想到同伴的驚叫﹐書然轉身。官道上﹐已傳來同伴跌下的
沉重的響聲。
是的﹐危機來了﹗他身形轉過來了﹐同時也發現相距三步的一根橫枝上﹐站著
一個身材高大﹐目中噴火的少年人﹐打扮得像個花子﹐正幾乎貼身站在身後。
他大吃一驚﹐渾身一涼﹐他難以相信﹐這人來到自己身後﹐竟然會不讓自己發
現﹐這人的功力﹐未免太不可思議了啦?太可怕了。
他知道已來不及出掌救命﹐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在目光瞥見身後人影的剎那間
﹐本能地向下飛掠。
山海之王冷笑一聲﹐右手向前急探﹐一條褐影去如電閃﹐貫入那人的脊。
賊人僅飄下丈余﹐慘叫一聲﹐接著“砰”一聲暴響﹐摔倒官道之旁﹐一命嗚呼
。
山海之王招呼對面的老花子﹐續向前趕﹐用尺長的樹枝﹐毫不留情地擊殺所能
發現的隱伏賊人。
一出叢林﹐是一個已經干涸了的河谷﹐右面﹐是奔流的丹江﹐對面﹐是突出河
谷的兩個山嘴子。官道通過河床﹐從山嘴子中間穿過。
干涸的河谷只有二十余丈寬﹐怪石如林﹐草木叢生﹐樹不高﹐約與人齊﹐東一
堆西一叢﹐與黑褐色的怪石散布各處。
官道一出古林﹐便經過河床﹐進入對岸兩山之間﹐便被森林所吞。除了官道之
外﹐無一尺平坦之地。
兩人在林梢時進時停﹐居高臨下﹐可看清下面干涸河床間的景況。老花子向一
株大樹的高枝竄去。藉樹隱身﹐向山海之王招手。
兩人並肩站立﹐老花子指著下面干涸的河床﹐說﹕“老弟﹐瞧那兒﹐你可看出
古怪﹕”
山海之王打量片刻﹐搖頭道﹕“看不出所以然﹐是有人埋伏麼?”
“百十年前﹐這兒是一條小河﹐已經干了。據說﹐這兒早年會有異獸出沒﹐目
前已經絕種﹐本朝定鼎之初﹐曾經發現巨大的猛獸骨骼﹐已經化為石岩﹐所以叫做
石龍谷。右面的丹江﹐披上游流下的巨石所阻塞﹐在這兒形成深潭﹐直沖山嘴形成
旋渦﹐人墜人江﹐如無超人的水上能耐﹐有死無生。”
“這與我們有關?”山海之王問。
“如果我猜測不錯﹐附近一里之內﹐定然群魔雲集﹐處處兇險。”
“咱先下去鬧他一鬧”
“且慢﹗咱們也將在這兒動手救人。““行麼?”
“但願行。等他們拼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我們漁人得利﹐以快速近身法﹐
沖近轎旁﹐你救人﹐我斷後。”
“好﹐咱們可否先擒一個人來問問?”
“不必了﹐用不著打草驚蛇。”
“咱們由哪兒接近等待?”
“依你之見。”
山海之王指著左面一座五丈高怪石﹐說﹕“在那兒隱伏﹐等激斗一起﹐咱們上
石觀戰﹐待機槍出﹐來次硬搶﹐迅雷不及掩耳﹐他們無奈咱們何。”
“錯是不錯﹐但這時接近﹐大有困難。”
“試試看。”
“用不著試﹐准有麻煩﹔光天化日之下﹐敵伏我動﹐絕難逃過他們的耳目﹐何
況來的人定然是數一數二的高手﹐除了可隱形的鬼魅﹐無法俏然接下的。”
“你可以試試對方的實力﹐值得一試。”
“這個……”
“老丈﹐不用猶豫﹐賊人既然設下埋伏﹐定然不敢挺身相斗﹐嚇走了獵物﹐得
不償失哩﹗”
“有道理﹐咱們試試。”
“依老丈看來﹐由哪兒進入好些﹖”
“由左面繞出河谷上游﹐藉草木怪石叢接近。”
“好﹗走。”
兩人轉向北走﹐快逾流星移位﹐繞出五里地﹐方折入干涸河床﹐一前一後藉草
木掩身﹐悄悄逐步向前推進。
在這兒分辨方向並不困難﹐兩面的山峰﹐和遠處的隱隱水聲﹐皆可引導他們不
致迷失。
在草木怪石間向下搜﹐沒有一丈的空地﹐視界不良﹐任何一石一壘﹐一草一木
之下﹐皆可能有人隱伏﹐所以兩人不敢大意﹐小心翼翼隱住身形﹐相距丈余倏隱倏
現﹐逐漸向前接近。
天靛於一行人﹐沿途又撞上幾個漏網賊﹐一陣子阻擾﹐無法趕路。正慢慢向這
兒走。看樣子﹐再不斷然急行﹐今晚想趕到商州投宿﹐難比登天。這些阻滯﹐不知
武當的老道可曾計算在內?
山海之王一馬當先﹐他身法奇快﹐耳目犀利﹐像一頭野鼠﹐伏時無聲無息﹐動
則快遠如電﹐時而貼地平飛﹐時而在草間急射。
老花子也不弱﹐有山海之王開路﹐他全力注意身後動靜﹐凝神戒備不意的襲擊
。
兩人此進被伏﹐逐漸接近怪石的北面半里余﹐已接觸到危險的邊沿了。
正竄過一叢矮林﹐山海之王在林緣突然伏下﹐向後伸手一招。老花子知道他耳
目極靈﹐定然有所發現﹐便悄然佝然著掩近﹐在旁邊伏下了。
山海之王用手從草隙中向前一指﹐用傳音入密之術說﹕“那兒﹐有兩人隱伏。
”
老花子隨指看去﹐兩丈外草梢之上﹐現出一座八尺高的巨石﹐藤蘿密布﹐蒿草
蔓延兩例。後面﹐是一座矮林﹐枝葉太濃﹐看不見林內景況。
“是在林中麼﹖”老花子問。
“不﹐是在巨石兩旁蒿草之內”
“咱們繞道。”
“不﹐擒下訊問。你留意石右那家伙﹐我從左繞出﹐先擒左面的人。”
“真有人麼?”老花子仍看不出端倪﹐惑然問。
“是的﹐草的生長形狀有異﹐瞞不了我﹐他們正向這兒瞧呢﹗我已看到了眼睛
。他們還未發現我們﹐但已起疑心﹐正往咱們這座矮林里用目光搜尋。小心了﹐千
萬不可移動﹐等我招呼方可現身。”
山海之王說完﹐身軀緩緩地向後倒退﹐人似幽靈﹐草木不驚地消失在林中。
老花子心中直發毛﹐暗說﹕“這小伙子不像是人﹐人怎能像一縷無形質的氣流
?不知他是怎麼個練法的﹐我好慚愧。”
山海之王向左一抄﹐片刻便反欺到右左﹐相距丈外﹐從林下樹干空隙中﹐已看
到了人影。
他悄然掩近﹐在五尺外停住了。
巨石傍著矮林﹐石旁藤蔓覆蓋處﹐半掩住一個嬌小的身影﹐一身翠綠勁裝﹐黑
油油的鬢腳露出綠色包頭之下﹐証明是一個年輕女嬌娃。由於穿著勁裝﹐小蠻腰小
得可憐生﹐包鋼尖兒的小蠻靴真是“小”。背上緊著一把長劍﹐紅色的劍穗是萬綠
叢中一點紅。
她正爬伏在地﹐正神色凝重地從草縫中向外瞧。山海之王僅看到她的背影﹐橫
陳在眼下﹐他想﹕“是個丫頭﹐人到了身後五尺她仍未發現有警﹐蹩腳得緊﹐這樣
的身手也來討野火﹐太不自量了。你雖蹩腳﹐我仍得擒你。”
他伸手捏斷一根樹枝﹐毫無聲響發出﹐再將樹枝捏成兩段﹐每一段皆長有一尺
﹐分握兩手。
他輕靈地踏出一步﹐立身在妞兒右腿側﹐左手的小樹枝﹐緩緩地點向妞兒的右
肩尖巨骨穴。
妞兒也許是心生警兆﹐也許是恰好想回頭後望﹐突然上身一抬﹐忽然轉頭。
人抬身轉軀﹐習慣地會向右抬轉﹐肩尖兒恰好迎著小樹枝﹐半分不差恰好穴枝
相接。
小妞兒臉蛋極美﹐桃腮瑤鼻﹐弓形小櫻唇﹐一雙秀目像兩顆黑玉鑽﹐扇形的長
睫毛令人心為之動。
可是她這時已經不動了﹐桃腮泛白﹐眼中現出恐怖之光﹐小嘴兒張大﹐正欲脫
口驚叫。
當她一眼看到身畔站著一個高大雄壯﹐衣著落拓﹐亂發有胡的怪人時﹐那光景
足以令她血為之凝﹐心為之沉﹐雖則他臉上肌膚如玉﹐五官俊美﹐仍使她魂飛天外
﹔他那鬼魅般的接近身法太唬人﹐那令人迷惑不解的微笑﹐更令她駭然變色。這種
笑﹐說是好意就是好意﹐想歪了就歪﹐女孩子還能往好處想?
穴道並未被制住﹐但壓力已可感到。她想出聲尖叫﹐但耳中卻傳來了細小而清
晰﹐直震耳膜的聲音。
“不許叫﹐不然你將一輩子後悔。”
妞兒果然叫不出來了﹐怪人臉上的神情﹐把她的話嚇回喉中﹐也許是驚得叫不
出來了。耳中語音又響﹕“你安靜些﹐我有話問你﹐別怪我先制你的穴道……”話
未完﹐樹粗也未壓下﹐巨石右側突然草木簌然﹐隱身在那兒的另一條青影﹐突向這
兒閃掠﹐有個蒼老的嗓音輕叫﹕“婉丫頭﹐對面有人掩到……”
叫聲未落﹐青影已現。山海之王左手一扔﹐小樹枝脫手飛出。
青影也發現了山海之王﹐同時更看到穿葉飛來的樹枝﹐百忙中一掌橫揮﹐“拍
”一聲響﹐將樹枝擊飛﹐人亦向左一閃﹐反應奇快。
可是他仍未逃出山海之王的預算中﹐樹枝扔出﹐左手中食兩指已經輕輕向前一
點﹐天心指絕學出手。
青影“嗯”了一聲﹐指勁擊中了他的右乳下期門穴﹐“砰”
一聲摜倒在藤草上﹐寂然不動。
在同一瞬間﹐妞兒突然向下一伏﹐下肢左翻﹐鋼尖小蠻鞋飛絞山海之王的雙腳
﹐十分迅捷。
可是她功力相去太遠﹐樹枝兒一振﹐她左胯的環跳穴一麻﹐渾身發軟。接著腰
帶兒一緊﹐便被人捉小雞似的提起﹐走向青影倒臥之處。
山海之王提著人﹐發出一聲口哨﹐對面的老花子身形暴起﹐電掠而來。
山海之王將妞兒丟在青影旁﹐將青影向上一翻。那是一個年屆古稀﹐方面大耳
﹐銀須拂胸的老頭兒﹐一身青色勁裝﹐背緊長劍﹐已經暈原了。
老花子奔到﹐驚叫道﹕“是荊州的神劍蔡敬恆祖孫倆﹐你怎能無聲無息地把他
們制住了?老家伙功臻化境﹐藝業超人﹐竟會被你輕易地制住﹐老弟你真了不起。
”
山海之王笑道﹕“敵明我暗﹐他著了道兒﹐指風打穴一中便倒﹐看來他是個浪
得虛名的人。”
小妞兒被扔得暈頭轉向﹐渾身不能動彈﹐這時剛全行清醒﹐看清了眼前形勢﹐
她軟弱地叫﹕“花子伯伯﹐你忘了婉兒了﹖”
老花子咧嘴一笑﹐說﹕“老花子怎能忘了﹐只是你不該到這兒來﹐目前花子伯
伯與你武當派勢同水火﹐別怪我。但請放心﹐我不會使你為難。”
山海之王奇道﹕“老丈﹐你們認識﹖”
“呵呵﹗老花子行腳天下﹐與他們大多有些交情﹐認識的人多著哩﹐”
“這姓蔡的為人如何?”
“倒是個光明磊落的白道英雄。”
“武當派也有光明磊落的人?”山海之王冷然問。
小奶兒突然接口道﹕“你閉嘴﹐誰不知我爺爺是個值得敬重的英雄?”
山海之王“叭”一聲踢了她一腳﹐將她踢了個元寶大翻身﹐穴道踢開了﹐妞兒
卻“哎唷”一聲叫將起來﹐狼狽地爬起。
山海之王向她一撇嘴﹐冷哼一聲說﹕“英雄?哼﹗一群年高德助的老雜毛﹐押
解一個女娃兒到武當山﹐英雄何在?如果這也算得英雄﹐英雄也太不值錢了。站在
一旁﹐不許你出聲呼叫﹐不然休怪我心狠手辣﹐也做個英雄給你看看。”
這時﹐神劍蔡敬桓已經悠悠醒轉﹐心中暗暗叫苦。期門穴道被制﹐重些便昏厥
不省人事﹐輕些渾身癱瘓﹐而且不能說話﹐勉強張口發話﹐便會感到胸口奇痛。老
家伙功力深厚﹐他本想用真氣將穴道沖開﹐但是力不從心。他死了心﹐強忍胸中疼
痛﹐說﹕“鄺哥哥﹐是你暗算我麼?”
老花子呵呵一笑﹐說﹕“老花子沒有這種能耐﹐是這位小老弟﹐咱們總算有些
小交情﹐請安心﹐但得回答小老弟一些詢問。”
“姓蔡的不是那種人﹐絕不回答任何詢問。”老家伙頑固地一口回絕。
山海之王叉腰屹立﹐不住冷笑道﹕“任何人在我手中﹐不由他不答﹐不信試試
看﹗”他跨進兩步﹐正欲俯下身軀。
小妞兒驚叫一聲﹐飛撲而上。
山海之王巨手倏伸﹐只一抄﹐便抓住了她的右肩﹐向下一掀。
小妞兒“噗”一聲翻倒在地﹐跌了個手腳朝天。她顧不了疼痛。突又翻起﹐一
手挽住爺爺上身﹐坐倒在旁﹐面向山海之王咬牙切齒﹐鳳目睜圓﹐說﹕“不許動我
爺爺。”
“滾開﹗”山海之王沉喝。
“不﹗不許動我爺爺﹐有話我回答。”
“我不和女人廢話﹐你走不走?”
“不走﹐不許動我爺爺。”
神劍蔡敬恆嘆口氣說﹕“婉兒﹐讓開﹐看他能怎樣折磨我蔡敬恆。鄺老哥﹐念
在往昔交情﹐請照顧婉兒丫頭。”
“爺爺﹐我不走﹐等會兒他跑不了﹐花子伯伯﹐你到底為何與我們為難?”小
丫頭向老花子哀聲問。
老花子直搖頭﹐長吁一口氣﹐說﹕“為了九天玉鳳周姑娘﹐老花子與這位老弟
決定管閒事﹐看不順眼嘛?誰教你們做出這種大失光明的鬼事呢?”他面向山海之
王﹐又說﹕“老弟﹐用不著再問了﹐他們定是接應俘虜的人﹐點上穴道擱在一旁算
了。”
山海之王點點頭﹐說﹕“好?你制住這小丫頭。”
小丫頭突然反手拔劍﹐卡簧一響﹐劍出鞘一半﹐她的人肘便被一個溫熱的大手
扣住了﹐耳聽山海之王說道﹕“放手﹗你如果想吃苦頭﹐請便。”
她乖乖放手﹐氣乎乎地叫﹐“等會兒師祖叔們來了﹐你也難逃一死。”
山海之王放手﹐冷笑道﹕“憑你武當派那些酒囊飯袋﹐免了吧﹗連幾個伏路小
賊也教天璇子老雜毛手忙腳亂還敢吹大氣﹐哼!”
“閣下是誰?”神劍蔡敬恆問﹔“山海之王﹐姓山名海。”
“你敢解了老夫的穴道﹐憑手中劍一決雌雄麼?”
“免了﹐你接不下在下三招。如果是平常招術﹐也最多支持十招左右。”
“你大言了﹐除了暗算﹐你會些什麼?你不敢是真。”
山海之王神色不變﹐淡笑道﹕“等我將華夫人救出之後﹐定然給你一次機會。
”
“當你出現之時﹐已沒有機會了。”
“憑天璇子那幾個發抖麼?”
“可以這麼說。”
“哼﹗如果在下不是因為投鼠忌器﹐替牛鼻子們開路誅掉許多太叔權的伏路惡
賊﹐那一群老道早該完蛋了﹐還用在下操心?哦﹗前面已有人聲﹐你們的人大概全
都來到這一帶埋伏了﹐可惜﹗你們忽略了前後左右﹐大批兇魔已經早已匿伏﹐貴派
此劫難逃。”
“所有的兇魔﹐全在本派監視之下。”老家伙傲然地說。老花子呵呵一笑﹐說
﹕“蔡老兄﹐你認為蒼龍二老你們能監視得了?”
“什麼﹐他們也來了﹖”老家伙急啦﹗“白鹿原的藍衫隱士﹐終南的金旗令主
﹐你們也能監視?”
“天﹗他們……”
“黃荒七煞更比藍衫隱士兇惡﹐你們也監視得了﹖”
“鄺老哥﹐你不是說笑話吧?”
“老花子一生不打誑語。這幾個人﹐咱們在昨天全會過了﹐要不是山海老弟在
﹐老花子一百條命也完了。”
“你是說﹐這少年人……”
“不錯﹗這少年人和七煞賭命﹐和藍衫隱士對掌﹐雖未將他們收拾下﹐但已嚇
破了他們的膽。”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念在咱們往昔交情﹐委屈你祖孫倆躺上些時。”
小妞兒挺身站起﹐雙手叉腰﹐閉上鑽石般的大眼﹐說﹕“花子伯伯﹐請下手吧
。目下既然兇魔四伏﹐我祖孫穴道被制﹐萬一落在兇魔之手﹐看你有何臉目見天下
英雄。”
老花子一怔﹐說﹕“婉丫頭﹐你刁蠻﹐把老花子扣上麼?”
“事實如此﹐婉兒乃是由衷之言。”
山海之王突然接口道﹕“老丈﹐你們的交情深否?”
“不算深﹐老花子曾在荊州﹐先後叨擾了他們兩頓酒菜。”
山海之王心中一動﹐他想起了南州鳳翔老店的魯二哥﹐他也曾叨擾人家一頓﹐
套上了交情﹐便說﹕“那也算交情﹐我不能讓你為難……”突然﹐他扭頭側耳傾聽
﹐冷哼一聲。
老花子知道他有所發現﹐火速橫杖靜聽﹐小丫頭聽了那些冷哼﹐剛睜開鳳目﹐
突見山海之王向前一俯﹐伸手按向老家伙的胸前﹐她吃了一驚﹐伸手去推他的虎腕
﹐叫﹕“你不許動我爺…”
山海之王一撥﹐將她撥倒﹐說﹕“禁聲﹐有高手掩近。”
姑娘坐倒在地﹐她不管什麼高手掩近不掩近﹐反正不能讓人動她的爺爺﹐火速
站起﹐仍向前撲﹐叫﹕“不許動他﹐沖我來……”
山海之王手一抄﹐連肩夾背挾脅下﹐說﹕“討厭﹐礙手礙腳﹐不許動。”
姑娘怎能動?山海之王的手﹐像一道鋼箍﹐挾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男子漢身
上的體溫﹐與他那奇特的體氣﹐令她渾身發軟﹐也恐怖不已。
山海之王伸掌在老家伙的期門穴上﹐運真氣略一推拿﹐將穴道解了﹐沉聲說﹕
“來的也許是你們的人﹐共有五名……”
老家伙狼狽地站起﹐搶著說﹕“我祖孫擔任員外層的警戒﹐附近百十丈沒有自
己人。”
“不論是誰﹐你們如向我遞劍﹐記住﹐你和老花子的交情便算完了﹐我不會饒
你。”說完﹐將妞兒放開﹐順手拔起一株兒臂粗小樹﹐用掌勁切掉兩端﹐留下三尺
長一段握在手中﹐向石旁一告靠﹐向老花子說﹕“小心﹐來人功力奇高﹐已發現我
們﹐正在十丈外向這兒路足搜來。”
“唔﹗花子真的老了﹐沒聽見哩﹗”老花子搖頭說。
姑娘揉著腰骨﹐星目盯緊山海之王﹐噘著小嘴兒說﹕“胡說八道﹐大概你看到
有五個鬼向這兒掩近了。”
山海之王向她一瞪眼﹐說﹕“你再說﹐我點你的啞穴。”轉向老花子﹐說﹕“
左面近了。右面和前面交給我。後面有一個﹐功力差勁些兒﹐不必費心。”
他的話說得輕快﹐豪氣勃發﹐身落﹐四周人影飄搖。
“喳喳……”四面人聲倏揚﹐鳥啼似的獰笑四面傳到。
林密草高﹐人影一現﹐雙方的距離已經不足丈二﹐他們已落入重圍中了。唯一
沒有人的一面﹐就是巨石。
老花子面色一變﹐脫口輕呼﹕“是你們﹐咱們有一場死拼。”
在山海之王這一面﹐是一男一女兩老家伙﹐正是失去俘虜的陰司惡煞和毒婆婆
。左前方﹐是久不見面﹐懾魂魔君太叔權的好友﹐功力奇高的四海游龍柏青﹐在右
方近老花子一面﹐是桐柏山三寨主落魂掌范惟善﹐背上的大環刀紅纓兒十分醒目。
在神劍蔡敬恆祖孫身後出現的﹐是一個獐頭鼠目的中年人﹐腰帶上插著一柄分
水刺﹐鯊魚皮鞘塞在腰帶中。
五個人將四個人圍住了﹐大刺刺叉腰一站﹐山海之王認得陰司惡煞夫婦﹐對其
余的人全感陌生﹐老花子自然認得﹐尤其是三寨主范惟善﹐乃是桐柏山第一個投降
桃花仙子的人﹐保全了桐柏山﹐也保全了懾魂魔君太叔權﹐如果沒有他﹐太叔權定
然要濺血太白山莊﹐這人在黑道綠林中﹐確算得上是莫奢遮的好漢。
神劍蔡敬恆祖孫﹐都倒抽了一口涼氣。老家伙自然也認得這些人﹐便附耳向姑
娘說﹕“婉兒﹐記住﹐廝殺時往山海之王身邊靠﹐爺爺難以照料你﹐他們太強了﹐
爺爺自顧不暇。”
姑娘厥著嘴﹐不依道﹕“不?他太兇惡﹐我不理他。”
“保身要緊﹐免得我分心。這小伙子並不兇惡﹐只是故意裝成兇狠之態而已﹐
這種人內心不可捉摸﹐但俠骨柔腸﹐足可信賴。”
兩人在低語﹐三寨主已向老花子發話了﹐他抱拳說道﹕“老花子請了﹐請教﹐
是助武當來的麼?”
老花子呵呵一笑﹐說﹕“非也﹐趕熱鬧來的。怎麼?三寨主有何見教?”
“沒什麼﹐咱們雖然過去積下不少過節﹐但今日並非結算之時﹐如果不是替武
當助拳﹐特請尊駕離開﹐加避之情﹐日後當有以報之。”
“呵呵﹐好說好說﹐說得妙﹐老花子不信﹐有人能趕老花子走路﹐不許瞧熱鬧
?”
“本寨主是一番好意。”
山海之王突然接口道﹕“收回你的好意。老丈﹐他們是誰?”
“請寨主替咱們引見﹐可好﹐”老花子向三寨主問。
“理當如此。”三寨主泰然地笑笑﹐向眾人引見了﹐那獐頭鼠目的人﹐是長江
水賊﹐叫浪里蛇河淖﹐岸上功夫了了﹐水上功夫十分了得。
輪到老花子﹐他自報名號﹐當然這是虛應故事﹐人家都對他不陌生﹐他向山海
之王伸掌虛引﹐說﹕“這位小兄弟姓山﹐名海﹐一個武林後起之秀﹐也許日後與諸
位大有親近的機會。”
三寨主笑笑﹐說﹕“范某以至誠請兩位離開。”
“為什麼﹐”山海之王冷笑問。
“咱們斃了蔡老鬼﹐產除武當外圍暗樁﹐這與諸位無關﹐所以諸位脫出干連。
”
山海之王哈哈一笑﹐說﹕“在下本想離開﹐免得礙事﹐只是有人不肯。”
“誰﹖小狗你說。”陰司惡煞厲聲問。
山海之王拍拍大腿﹐說﹕“這兩位不肯。”隨之臉色一變﹐沉聲喝道﹕“老不
死﹐你罵我麼﹖”
“哼﹗罵你事小﹐我還得揍你呢?”
山海之王冷然一笑﹐踏進一步說﹕“老狗﹗在六盤山我不知你帶走的是九天玉
鳳﹐放過了你﹔你是來奪九天玉鳳的麼?”
陰司惡煞一怔﹐說﹕“你是崆峒派的弟子﹖”
“滾你的崆峒弟子﹐應先掌自己的嘴巴﹐我山海之王留你的狗命﹐以懲出口傷
人﹐與擄走九天玉鳳的罪過。”
“反了﹗”浪里蛇大叫﹐叫聲一出﹐他驚得倒退兩步。
陰司惡煞夫婦從六盤山追來﹐自然聽到有關山海之王大鬧南州的事﹐在五泉山
力敵天下八名高手﹐身遭大印掌和摧心掌的暗算﹐仍然幸存﹐可見他功力之深厚。
兩個老家伙一聽就是山海之王﹐吃了一驚﹐臉色一變﹐情不自禁退後兩步。
這情景﹐所有的人全看到了。陰司惡煞睜大鬼眼問﹕“你就是山海之王?”
“半點不假。”山海之王沉聲答。
“你就是大鬧蘭州﹐力退肅王鐵衛騎﹐五泉山力拼高手被蒼龍二老與喇嘛僧暗
算的山海之王?”
“你不相信麼?”
“當然存疑。”
“疑不疑是你的事﹐快掌嘴。”
“小畜生﹐你未免太狂了﹐老夫要看看你有何驚人絕學﹐敢對老夫無禮?”
一聲劍吟﹐長劍出鞘﹐陰司惡煞向後略退﹐毒婆婆也撤劍左移﹐嚴陣以待。
一旁的四海游龍﹐一直注視著山海之王的雙目﹐神色有點惶然﹐心一直未定。
他是被神劍伽藍華逸雲打得喪了膽的人﹐眼前這一雙眼睛﹐對他有無比的威脅。他
慢慢地定下了心﹐只要不是神劍伽藍﹐他便消去了恐懼﹐這時踏進三步﹐說﹕“大
哥大嫂退﹐我先會會他。”
老花子一橫烏竹杖﹐哈哈狂笑道﹕“且慢﹗咱們先來松松筋骨。”
浪里蛇猛地撤下分水刺﹐喳喳大笑道﹕“笨鳥兒先飛﹐我先擒下小丫頭。”在
喝聲中突然撲上。
人影一閃﹐“叮”一聲帶﹐分水刺飛穿林帶﹐不知落到哪兒去了。緊接拍拍兩
聲脆鳴﹐浪里蛇“哎……”一聲驚叫﹐連退五六步﹐“噗”一聲作倒。
原來山海之王等他撲近小姑娘之際﹐突然截出﹐一棍擊飛分水刺﹐接著賞他兩
耳光﹐將他打得滿天星斗﹐擊倒在地﹐人一閃﹐又回到原位﹐快﹐快得令人目不易
辨﹐誰也來不及阻止﹐他已回到原位﹐冷冷地說﹕“你們﹐給我滾到草地上去﹐我
讓你們一起上﹐讓你們見識見識﹐要不﹐就快些滾﹐不許在這兒參與奪人之事。沒
有第三條路可走。”
四海游龍大吼一聲﹐撤下長劍﹐厲聲說﹕“小狗﹗你好狂﹐咱們並肩子宰了你
。”
老花子哈哈一聲狂笑﹐說﹕“老花子陪你玩玩。”在笑聲中﹐烏竹杖矯若游龍
﹐是風乍起﹐迎頭便砸。
神劍祖孫倆﹐也同時撤下長劍﹐兩下里一分﹐截住了三寨主和浪里蛇。
山海之王一聲長嘯﹐短棍一揚﹐狂瘋似的前卷﹐同攻陰司惡煞夫婦倆。
林木太密﹐動手不便﹐眾人慢慢向蒿草場中移﹐草地中草葉紛風﹐齊根而偃。
山海之王木棍動處﹐記記不離兩老鬼全身要害﹐硬攻硬架﹐疾逾靈蛇。響起一
連串的罡風迸裂﹐與不時候發的兵刃相撞聲﹐把兩老鬼迫得步步生險﹐生死在須臾
之間﹐不到十來招﹐便發發可危了。
正兇狠拼斗中﹐驀地響起陰司惡煞一聲鬼嚎﹐接著“當”
一聲響﹐老鬼連人帶劍飛退丈余﹐用手按住左肩﹐臉色變成死灰。
毒婆婆厲叫一聲﹐一照“雲封霧鎖”攻出﹐截住山海之王向陰司惡煞迫襲﹐劍
氣厲嘯﹐功力駭人。
山海之王冷哼一聲﹐向斜一閃﹐“叮”一聲脆鳴﹐閃電似擊中劍脊﹐劍向右一
飄﹐木棍已光臨鬼婆的右臂外側。
“你也吃上一棍。”山海之王沉喝。
短木棍如果敦實﹐老鬼婆雖有真氣護身﹐也絕禁不起山海之王神奇功力的雷霞
一擊﹐不折骨也將叫她大吃苦頭﹐她趕快沉肩縮手﹐人向左急飄﹐順手撤劍。
“走得了?著﹗”山海之王續喝﹐“嗤”一聲響﹐短木棍擯過老鬼婆的臂肘外
側﹐擊破護身真氣的氣爆聲十分刺耳﹐老鬼婆雖末被擊實﹐也被震得氣血翻騰。
山海之王一招得手﹐人向左閃﹐飛撲剛踉蹌站穩的陰司惡煞﹐捷逾棄電。
老鬼婆一咬牙﹐腳一點地﹐重新撲上﹐向山海之王身右伸手一振﹐一蓬灰色的
細小針影﹐以肉眼難辨的奇速﹐漫天飛射。
山海之王何等機敏?即使在身後向他發射暗器﹐也難瞞得了他﹐何況在身側下
手﹖他一聲大吼﹐左手向後猛揮﹐人仍向前撲﹐一棍當胸使出。
掌出無聲無勁﹐但針雨全被帶得向後散飛。陰司惡煞臨危拼命﹐一劍急砍。
劍如用砍﹐如不是用來砍死人腦袋﹐便是自己也快完蛋了﹐不得不用以拼自救
。
“得得”兩聲﹐劍斷成三段。這是他第二次斷劍﹐臉上立泛死灰﹐更為獰惡了
。
“滾﹗”山海之王沉喝﹐棍仍向前點。
陰司惡煞全力一掌擊出救命﹐是風滾滾。“噗”一聲響﹐勁道相接﹐他手向下
一垂﹐眼睛翻白﹐向後飛退丈外﹐“蓬”一聲暴響﹐壓倒了無數小樹。他不等山海
之王追到﹐爬起發出一聲長嘯﹐往林中一鑽﹐兔子般地溜了。
老鬼婆的革囊中﹐洩出一縷淡淡輕鬼煙﹐也叫一聲﹐鑽入林中逃命去了。
另一面﹐四海游龍被老花子迫得漸退向另一角林緣﹐聞嘯聲便回身入林﹐一閃
不見。
神劍蔡敬恆畢竟了得﹐三寨主落魂掌一把大環刀﹐敗象漸露﹐也漸向林緣移﹐
嘯聲一起﹐也溜了。
可是小妞兒一面﹐局面卻又不同﹐起初﹐她的劍占盡上風﹐狂野地勇悍象雌虎
﹐把只拾起一跟樹枝保命的浪里蛇﹐迫得八方游走﹐怒叫如雷﹐原是四尺余長的樹
枝﹐只剽下兩尺不到了。
小妞兒正在大發雌威﹐可是卻無法刺倒滑溜如魚的浪里蛇﹐正在怒不可遏﹐拼
命搶攻。突然一聲輕微的破空嘯聲傳到﹐兩枚被山海之王神奇掌力所擊飛的小針﹐
突然一閃而至﹐沒入她腰脅和左後臂上。
她正欲一劍快攻﹐刺入對方右胸下﹐突覺脅臂一麻﹐劍剛伸出﹐盡身力道盡失
。
浪里蛇臨危拼命﹐身形左閃﹐短技全力一拂﹐斜攤刺來的長劍﹐豈知一推之下
﹐長劍竟然被他推跌五尺外﹐姑娘前沖的身軀﹐仍向他撲到。
他不知所以﹐只道姑娘要赤手擒他﹐手肘一起﹐“噗”一聲撞中姑娘右肘﹐姑
娘應肘便倒。
浪里蛇本來驚出一身驚汗﹐這時反而楞住了﹐當他神智一清時﹐大喜過望﹐雖
聽到陰司惡煞的撤退嘯聲﹐仍狂喜地伸手去抓地下的俏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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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浪里蛇貪心一起﹐惹下了殺身之禍﹐不顧陰司惡煞的撤走嘯聲﹐伸手去抓姑娘
的腰中鑾帶。
神劍蔡敬恆剛轉向這兒﹐突見孫女兒仰倒地上﹐浪里蛇正向她伸手﹐焉不驚得
頂門飛走了三魂?他一聲厲吼﹐挺劍向前飛撲﹐要搶救孫女兒﹐像頭瘋虎。
豈知沖不了十來步﹐恰好經過毒婆婆洩出毒煙之處﹐只覺頭一暈﹐“砰”一聲
向前撲倒﹐要不是劍在前射出﹐幾乎伏劍自斃。
老花子也看到眼前景況﹐怒叫一聲向林中一抄﹐想先截賊人退路﹐他不敢沖過
草坪。
浪里蛇的手﹐剛沾姑娘鑾帶﹐還來不及抓到手中﹐突然“嗯”
了一聲﹐跌倒在姑娘身上。
姑娘渾身麻木﹐靈智尚在﹐突被一個大男人壓在身上﹐只感到羞憤交加﹐急得
幾乎暈倒﹐想爬起﹐卻又無法動彈﹐手足已不是她自己的了﹐想叫也叫不出大的聲
音了。
在羞急中﹐她清晰地看到﹐賊人腦袋貫了一根三尺長樹枝﹐粗如兒臂﹐左耳入
右耳出﹐耳輪早已不見了﹐偌大的樹枝插入腦袋﹐耳輪早已飛掉啦﹐樹枝一半在左
一半在右﹐血跡驚心動魄﹐她認得﹐那是山海之王用來做兵刃的樹枝﹐一點不錯。
賊腦袋擱在她右脅下﹐有血的一段樹枝﹐恰好擱在她的肘彎﹐兩人橫躺成一個
大十字﹐真絕。
山海之王飛棍將鹼人擊斃﹐大踏步走近神劍蔡敬恆﹐皺著眉﹐冷笑道﹕“老家
伙﹐爬起來﹐你的孫女兒沒死﹐緊什麼﹖咦﹗這老鬼婆放了毒煙﹐這老不死該死﹗
”
他猛嗅幾次﹐不知是何種奇毒﹐一把抓起蔡敬恆﹐說﹕“錯怪你了﹐不知我能
否救你。”
這時老花子已從林中掠出﹐山海之王叫﹕“老丈﹐看看那小丫頭有啥毛病?不
會死吧?”
老花子將賊人屍體抓起扔開﹐姑娘用蚊鳴也似的聲音說﹕“花子伯伯﹐我……
我不行了﹐我爺爺……”
老花子扶起她﹐看了她死灰的臉色﹐驚叫道﹕“糟﹐你也是中毒。小老弟﹐快
來﹐也許你能救她。”
山海之王探囊取出兩包藥散﹐把蔡敬恆放下﹐倒一包入他口
中﹐取過脅下水囊灌他兩口。再去救姑娘。他一面倒水入她口中﹐一面說﹕“
你還能說話﹐不知是何種毒藥﹐能否救你們﹐看你們的造化。”
姑娘一直盯視著他。目不稍瞬。他一接觸她那神秘的目光﹐只覺一陣昏眩﹐手
也開始抖動﹐急急地甩動腦袋﹐水流了姑娘一頭一臉﹐他煩躁地叫﹕“別用那種眼
光瞪我﹐別……”
“噗”一聲水壺從他手中落下﹐他恢然站起﹐以手猛烈地拭抹臉面﹐跟鮑著後
退。
老花子抓起水壺﹐關心地急問﹕“老弟﹐你……你怎麼了?”
這時﹐蔡敬恆已經翻身坐起﹐茫然地看著後退的山海之王。
山海之王情緒逐漸穩定﹐仍用手蒙面﹐說﹕“沒什麼﹐我怕她的眼光。”
“為什麼?老弟。”老花子站起問。
“不為什麼﹐我似乎曾經見過這種眼光﹐便感到煩躁和昏眩﹐甚至有迷亂之感
﹐怪事﹐”
老花子大踏步走近﹐扣住他的手臂﹐沉聲道﹕“你說過﹐你不知道你的身世﹐
不知三年前的事。老弟﹐想想看﹐也許你會想起了些什麼。”
山海之王搖頭苦笑﹐說﹕“沒有用﹐腦中太過混亂﹐剛才的迷亂已經消逝了。
”
老花子向地下的姑娘叫﹕“婉丫頭﹐站起來﹐幫助他﹐用剛才的眼光瞪住他﹐
也許你能助他恢復記憶。”
“花子伯伯﹐我站不起來﹐脅下和……仍有麻痺的感覺﹐也許是有暗器在內。
爺爺﹐請撫我起來好麼?婉兒願幫助他。”
山海之王手一探﹐將老花子震開﹐叫道﹕“不﹗我不要任何人幫助。小丫頭定
是中了老鬼婆的毒針﹐可用內力或磁石吸出。老丈﹐我們走﹐他們該到了。”說完
﹐大踏步轉身走了。
老花於轉向神劍蔡敬桓說﹕“敬恆兄﹐等會兒最好不要直接向山海老弟遞劍﹐
不然解圍贈藥之情義﹐將付流水。老花子雖深知山海之王老弟的為人﹐但有時碰上
他迷亂﹐亦無法可施﹐再見了。”
“鄺老哥﹐他真的不知自己身世?”
“是的﹐早些天他方從仙海進入中原﹐對自己的事茫然無知﹐自認是野人﹐山
海之王的封號﹐就是山海的人叫出來的﹐仙海海心山的仙海人居﹐就是他趕跑的。
我得走了﹐珍重﹗”
說完﹐一閃而逝。
“這是個怪人﹐功力深不可測。”蔡敬恆搖頭浩嘆﹐向孫女兒走去。
小姑娘側身坐起﹐說﹕“爺爺﹐我們是否立即撤回?是否真和山海之王……”
“撤回那是無可避免之事。”
“他功力奇高﹐要是向我們下手……”
“傻丫頭﹐不可以離開他遠些麼?這人目秀神清﹐鼻正頰嫩﹐如果整發剃須﹐
定是個英俊的年青人﹐怎會是野人?真怪﹗”
且擱下這面的事。天璇子一行人﹐終於闖過重重危機﹐出了密林﹐越過無常嶺
﹐降下石龍谷的干涸河床。
老道們傷亡近半﹐派來接應的人﹐幾乎全葬送在無常嶺﹐大援已失﹐不由他們
不膽戰心驚。
降下河床﹐滿以為此行險阻當解除大半﹐對方在無常嶺死傷慘重﹐該不會再來
啦﹐可是前面不見接應的人﹐後面傳信的人也蹤跡不見﹐看來他們已被遺忘在這危
險旅送中了。除了呵送他們的鬼神外﹐沒有可資援手的人了。
搖光子和崆峒氣罡老道走在最先﹐剛通過河床﹐山轎也剛到了河床中間。
“哈哈哈哈……”﹐一陣震天狂笑﹐在上游石叢中飛起﹐令人聞之心血下沉﹐
汗毛直豎。
“亮陣﹗”天璇子亮劍沉喝。
灰影連閃﹐路旁叢草中﹐飛出兩條人影﹐以迅捷的身法﹐猛撲山轎﹐寒芒閃縮
﹐向兩側揮掃。
左側是天權子和崆峒氣極道人﹐一聲怒叱﹐長劍暴起千朵白蓮﹐迎著灰影攻去
。
“錚錚!”四劍相錯﹐兩老道果然名不虛傳。
“哎……呀……”﹐兩聲令人心弦繃緊的慘叫﹐從灰影口中發出。兩老道一招
傷敵﹐劍契入灰影左右胸﹐轉腕順勢一跳﹐兩灰影越轎頂﹐遠出三丈外﹐“撲通通
”水花飛濺﹐落入潭水過流之中﹐瞬即不見。
山轎停下了﹐死屍和傷者放下了﹐劍撤出了﹐二十余名高手列陣了﹔他們神色
肅穆﹐准備接受行將來到的慘烈撕殺﹐將命運交到劍上﹐將生死置之度外。他們知
道﹐這一次的激斗﹐像是一次孤注一擲的豪賭﹐賭注是自己的血肉和生命﹐該到揭
底牌的時候了。
梟似的狂笑未絕﹐正北河床上游﹐突然響起清越的玉簡聲﹐接著傳來宏亮的朗
喝和禪唱﹕“無量壽佛﹗”
“南無阿彌陀佛﹗”
本已陷人絕望境地的二十余名道俗。突然精神一振﹐雄心再起﹐生機轉旺。天
璇子哈哈一笑﹐豪氣飛揚地說﹕“快﹐清斗場。掌門仙駕與少林的道友來了。
人影疾閃﹐劍氣飛騰﹐附近的草木和石塊﹐立即折偃和飛走。
同一時間﹐左前後三方﹐現出許多奇形怪狀的老少男女﹐三方面合圍。
前面﹐是藍衫隱士為首﹐人數稍少﹐金旗令主站在左首﹐右首是蒼龍二老﹐後
面是六名精怪一般的高年男女。他們人數雖少﹐卻是實力極強而可畏的一群。
左方占主河谷的人最多﹐為首的正是黑道盟主﹐桐柏山山主攝魂鷹君太叔權﹐
陰司惡煞夫婦﹐老龍神鮑懷仁﹐左右二曲﹐還有天聾矮叟……一大群﹐其他十余名
男女﹐全是三山五岳的巨孽強豪﹐皆算得一流高手﹐無一弱者﹐這些人中﹐有一個
體態豐盈﹐美麗照人﹐穿了一身徘色勁裝﹐令人見了心動神搖的少婦﹐特別引人注
目。這女人年紀像是二十來歲﹐實際上不止這麼多﹐在江湖中﹐算起來名頭也不小
﹐提起了縹緲春鴻太叔霓裳﹐凡是江湖朋友﹐大多耳熟﹐可是真正見到她的人不太
多。
太叔權本人絕非好色之徒﹐但在他創叢之初﹐行腳天下﹐在刀山劍海中拼生死
﹐在鬼蜮江湖里浮沉﹐偶或失意或心情苦悶之時﹐好不了有生理需要的調劑。有一
年﹐他浪跡福建建寧府﹐邂逅了一位建寧府名武師的愛女。那時﹐太叔權還未正式
擠身黑暗﹐也懷有滿腔熱血﹐在江湖行俠仗義﹐干些劫富濟貧的勾當﹐人也年青﹐
臉蛋也沒有現在可怕。兩入一見鐘情﹐情根深種﹐雙雙墜入愛河﹐便在老武師的主
持下﹐兩人完成婚禮。
一住三年﹐小倆口十分思愛﹐鶼鶼鰈鰈羨煞了不少人﹐這是他倆一生中最輝煌
燦爛﹐最值得懷念回憶的三年。
可是好景不長﹐世間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歡樂短暫﹐怨恨卻久長。當太叔權返
回湖廣定省親友途中﹐途經建昌府﹐打抱不平痛懲了建昌一霸周一豪﹐引起了彌天
大禍。到了南昌府﹐立即受到江西白道群雄的圍攻﹐身中十二劍﹐肋背鏢箭不下十
枚﹐渾身浴血﹐眼看要被剁成肉泥之際﹐天不絕人﹐來了一個兇魔救星。這人就是
他後來的師父﹐天日山蕩魄天魔田炫。
蕩魄天魔為了嘗殺而心狠手辣﹐一生行事全憑當時的喜惡而定﹐殺起人來人性
泯滅﹐但碰上他高興時卻是一個血性男兒﹐他眼看二三十個英雄豪傑﹐竟圍攻一個
垂死的少年人﹐一時火起﹐大開殺戒﹐在他那古怪的攝魂劍下﹐宰掉了三分之二﹐
救了太叔權﹐帶他回天日山﹐收他做唯一的傳人。
從此﹐太叔權整個人變了﹐變得陰沉險惡﹐心狠手辣﹐人性漸漸泯滅。
三年後﹐他返回建寧探省岳家﹐想與愛妻小聚。豈知他不來倒好﹐來了心中像
被人截了千萬個窟窿。就在他上天目山的當年﹐老武師被江西的白道英雄們活活迫
死﹐他的愛妻為了維護出生甫半歲的女兒﹐身中八刀慘死庭院之前﹐全家慘死。
幸而在千鈞一發間﹐恰逢隱修大姥山的一個老道婆﹐稱為大姥仙婆的世外高人
適時經過﹐救下了唯一幸存的小生命﹐帶上大姥山加以哺養。
太叔權懷著一顆被毒蛇咬碎了的心﹐上了大姥山禮見大姥仙婆﹐叩謝老人家全
後之德﹐並請老人家收愛女為弟子﹐方淒然下山﹐重上天目山苦練十年。
這期間﹐他每兩年走一趟大姥山﹐看望大姥仙婆和愛女﹐每看一次﹐他必返回
愛妻的墳前﹐默默切齒暗祝﹐在墳前舉劍發誓﹐他要與白道武林群雄一決﹐清算這
筆家破人亡的血債。
終於時辰到了﹐蕩魄天魔物化天目山﹐他也承受了師父的衣缽﹐下山正式自承
為黑道魔君﹐憑他的雄才大略和十三年的怨恨﹐游說黑道群豪﹐仗手中攝魂劍為超
人的絕學﹐苦心孤指結合黑道群豪成為一股龐大的兇猛巨流。
在他追殺仇家的期間﹐結識了四海游龍柏青﹐奠定了深厚交情﹐柏青雖是閒雲
野鶴﹐仍幫了他不少忙。
直至太叔權爬上了黑道盟主的寶提﹐他仍不時到大姥山看望太姥仙婆和女兒。
老道婆是個世外高人﹐武學造詣深不可測﹐她替愛徒取名霓裳﹐將她造就成一
朵武林奇碩。
太叔權的所行所事﹐並未告訴女兒﹐女兒不無疑問﹐終於她跑了一趟桐柏山﹐
方知乃父是黑道盟主。起初﹐她不諒解乃父的行事﹐直到她迫乃父說出早年的血淚
往事﹐她不但原諒了父親﹐她自己也變了﹐變得也殘忍了。
可是太叔權禁止她在江湖行走﹐也不許她跑桐柏山﹐他認為自己的一生是毀定
了﹐卻不願女兒也落個賊女兒的污名。
太叔霓裳可不管這一套﹐大姥仙婆也不太管束她﹐每年善的骨肉﹐值得稱道。
太叔權不願愛女卷入游渦﹐疾言厲色趕她回大姥山﹔但她一發牛脾氣﹐撤起嬌
來任何人也管不了她﹐太叔權對這位寶貝女兒﹐確是無可奈何。
她跟來了﹐真人不露相﹐知道她輕功了得的人為數不少﹐但知道她劍上造詣超
凡的人太少了﹐連她的父親太叔權﹐也僅知她的劍過得去而已。
她今天穿了一身緋色勁裝﹐渾身曲線玲成﹐人美﹐裝也美﹐頭上挽了個女冠髻
﹐與一般婦女不同﹐背上那古色斑斕的寶劍﹐也有點搶眼﹐總之﹐她站在後面﹐卻
奪去了全場光彩。
路北截斷老道們退路的人﹐是七個鬼怪﹐那是南荒七煞﹐令人見之心中發毛。
七煞是太叔權請來的﹐所以這兒共有三撥人。武當和崆峒是正主兒﹐算得一撥
。太叔權和七煞是一拔。蒼龍二老藍衫隱士等人是一撥。
三方面的實力﹐以正主兒一撥為最弱。在兩強之間﹐他們仍毫無懼意。
太叔權掀須大笑﹐向天璇子發話道﹕“天璇子﹐好些年不見了﹐你好﹐哈哈﹗
”
天靛子屹立在路心﹐淡淡一笑道﹕“多承動問﹐貧道托施主洪福﹐很好很好。
”
“本盟主已勢在必得﹐目下雙方死傷累累﹐希望道長放明白些。”
“貧道明白﹐本派也勢在必得。斷無放棄之理。”
“道長可會沖量目下的局勢麼?”
“別忘了﹐本派和少林的道友皆已趕到﹐崆峒的道友也仗義助拳﹐施主認為可
穩操勝券麼?”
“正是此意。”
“施主既然如此認為﹐貧道等著﹐施主請來放手。”
太叔權正欲舉手眾撲上﹐突然藍衫一閃﹐藍衫隱士飄然而出﹐用量天尺輕輕揮
動﹐在距老道列陣處三丈外站住了﹐微泛藍光的臉上﹐現出陰森的微笑﹐說道﹕“
且慢﹐你們要先拼﹐離開這兒﹐別把山轎弄跌河中﹐我可不答應。”
對面的七煞同發狂笑﹐追生大煞說﹕“姓段的﹐沒你的事﹐你少打岔﹐咱們在
思鄉城的過節還未了結呢﹗”
“今天一起了結﹐正是時候。”藍衫隱士笑答。
“好﹐咱們先離開﹐在外面先斗斗。”追生大煞說完﹐大袖一揮﹐七個人向左
一閃﹐越過太叔權﹐奔向藍衫隱士。
後面的蒼龍二老和金旗令主﹐同發清嘯向前迎出。
在罡風進發﹐劍嘯刺耳聲中﹐怪石叢林之後﹐出現了追魂三劍玄同﹐和少林長
老宏尊大師。四周﹐左是和尚﹐右是道土﹐兩派的俗家門人在兩翼排開﹐草木掩映
﹐不知到底來了多少人。
宏尊大師是般若、密諾兩人的師兄。也是少林掌門苦行大師的師叔﹐在少林派
中﹐輩份最尊﹐也是少數修得菩提撣功最高境界的元老﹐武林輩份﹐他比追魂三劍
要高一輩﹐所以他走在前面。
所有的人全將賊人反圍在中間﹐宏尊大師身穿僧袍﹐外拉大紅袈裟﹐半閉著老
眼﹐雙掌合十﹐緩緩向前舉步。他左後方﹐是少林高僧碧眼行者法淨﹐他手捧八寶
禪杖﹐神色肅穆緊隨在後﹔他自己的沉重方便鏟﹐則背在身後。
追魂三劍玄同﹐全身配帶整齊﹐大紅法服﹐五針九服腰懇長劍﹐在宏尊大師右
側錯一肩舉步。他的右後方是海散人清淨﹐手捧武當信令玉簡﹐徐步跟進。
太叔權後面的人﹐皆已撤下兵刃戒備﹐老和尚要從此過﹐不會太容易。
老和尚到了賦人面前﹐步履不變﹐只低首說﹕“諸位檀越請讓路﹐阿彌陀佛。
”
沒有人讓開﹐迎面擋住去路的人﹐是兩個鷹目勾鼻的老者﹐一支判官筆一把長
劍﹐向前斜指屹立不動。
老和尚不管對方讓是不讓﹐向劍尖筆鋒中撞到﹐似乎並未將殺人家伙看在眼中
﹐也許他真沒有看呢﹗看看接近﹐使劍大漢手腕一沉﹐劍尖降下三寸﹐正在老和尚
的雙掌下﹐老和尚如果再進﹐劍尖恰好刺入坎大穴﹐怎會有命?
另一人的筆尖﹐也對正追魂三劍的胸膛。
使劍老漢大喝道﹕“老和尚﹐退?此路不通﹐不容你們會合。”
“檀越請讓路。”老和尚說﹐再踏進一步﹐劍尖已與掌後緣即將接觸了。
老漢大吼一聲﹐猛地踏出一步﹐將劍推出。
“孽障敢爾﹗”老和尚眼皮一翻﹐抬頭沉喝﹐雙手一翻﹐信手向兩旁分撥。
老和尚的菩提禪功已練至化境﹐這佛門至高的降魔絕學﹐平時外魔不侵﹐發則
無堅不摧﹐老和尚大概已知今日如果慈悲﹐絕不能奢望活著離開了﹐雙掌一翻之際
﹐降魔至寶倏發。劍似紙棉見火﹐齊鍔變成碎屑﹐無匹的無聲雄奇暗勁兩面一分﹐
使劍老者“嗯”了一聲﹐飛拋丈外﹐“砰”一聲著地﹐數十年苦練的先天真氣立散
﹐氣機亦毀﹐爬不起啦﹗這一輩子他別想再練氣舞刀了。
同一瞬間﹐另一面亦倒了一人。
追魂三劍為了洗雪桃花谷失敗之恥﹐三年來痛下苦功﹐已將罡氣練得更為精純
﹐威力陡增。罡氣乃是玄門至高無上絕學﹐一分苦功一分收獲﹐絕無終南捷徑可以
一步登天﹐他總算不務眾望﹐練至爐火純青之境了﹐三年的苦功沒有白費。
罡氣乃是玄門中極為霸道的絕學﹐發則不可收拾﹐對方用一百斤力道攻來﹐將
會被兩百斤力道所反震﹔如果修為未至發收由心之境﹐出手必定傷人。
追魂三劍修為未至登峰造極之境﹐收發尚未能任意控制﹐挾忿出手﹐確是威猛
絕倫。
點到他胸前的判官筆﹐被他右手大袖一揮﹐筆向後反震﹐“嗤”一聲響﹐筆柄
貫入持筆老者右胸﹐人立即倒了。
兩僧兩道步履未變﹐不徐不疾向前走。
天聾矮叟早已趕到﹐他一抖鴨舌槍﹐迎面截住喝道﹕“站著﹗你不想惹起咱們
群毆吧?”
老和尚站住了﹐用佛門絕學向前發出一聲巨吼﹐像深洞中響起一聲焦雷﹐震得
人心血下沉﹐頂門如遭雷擊。這佛門獅子吼出在宏尊大師之口﹐威力駭人聽聞。
激斗中的南荒七煞和藍衫隱土﹐心中一凜各向後撤﹐追生大煞寒著臉說﹕“姓
段的﹐少林元老已出﹐實力大出意料之外﹐咱們何不聯手﹖休便宜了他們。”
蒼龍二老同聲說﹕“咱們要人﹐碎裂了那丫頭﹐誰阻咱們﹐誰便是生死對頭﹐
沒得說的。”
追生大煞舉起左手﹐說﹕“我代表太叔權和你們訂條件。”
“說﹗”
“人擒下之後﹐由太叔權問口供﹐迫她吐出武林三傑老匹夫的匿居處所﹐然後
由你們處治那丫頭。”
“咱們一言為定。”蒼龍老大一杖追魂候如山沉聲說。
追生大煞收了黑色弧形刀﹐擊掌三下說﹕“一言為定。”
“你能負責﹖”候如山再問。
“在我身上﹐我負全責。”
侯如山插了鳩首杖﹐也擊掌三下說﹕“一言為定﹐惟你是問。”
“走﹗”追生大煞叫﹐十一個人直奔老和尚立身之處。
這時﹐為天璇子眾人交手的賊人﹐亦紛紛退出﹐雙方結陣等待首腦們理論﹐候
命動手。
老和尚等場中一靜﹐沉聲道﹕“請太叔盟主前來答話﹐老衲有事相商。”
太叔權一聲長笑﹐出現在老和尚面前。說道﹕“佛道五大派﹐今天三派光臨﹐
本盟主感到三生有幸﹐得會少林派元老的法駕﹐請教大師有何見示?”
老和尚躬身問訊﹐說﹕“老衲未能早期趕至﹐以致此段古道成了人間屠場﹐殊
堪痛惜。老衲有一不知進退之言﹐尚請檀越接受。”
“大師請說。”太叔權冷笑著答。
“武當道友此次押解九天玉鳳返回武當﹐並非若置之死地而後已﹐而是要引武
林三傑出面﹐以了結三年前一段公案。
諸位也是要找武林三傑之人﹐似不應阻止武當道友的行事。
如能由武當請出武林三傑﹐諸位又何必橫加阻擾﹖依老衲之見﹐諸位請靜待武
林三傑出面﹐這一場屠殺是不必要的﹐檀越認為對否?”
太叔權大笑道﹕“由武當出面﹐乃是大失禮面之事﹐你們白道人物的聲名行將
掃地﹐為世人所不齒。太叔權一生行事﹐從不計較名聲﹐只求快意。替你們擔持丑
名﹐你們反而不知感恩﹐真是自掘墳墓﹐未免太不值得了。”
追魂三劍臉色一沉﹐說﹕“施主言中有物﹐意何所指?”
太叔權也沉下臉﹐冷笑道﹕“事實明顯之至﹐請教道長是真要找武林三傑麼?
”
“千真萬確。”
“為何找他們﹖”
“九天玉鳳傷了我門下弟子不下百人之多﹐該由她的長輩償還血債。”
“哈哈哈……”太叔權狂笑起來﹐笑完說﹕“別忘了﹐九天玉鳳目前的身份﹐
仍是華夫人。華逸雲生前﹐對你們佛道五大派之德﹐恩重如山﹐你們卻在他死後﹐
凌辱他的未亡人﹔道長﹐你何以向天下武林交待?何以解說此卑鄙事實?為何不自
去按尋武林三傑結算﹖”他說得聲色俱厲﹐突然戟指向碧眼行者﹐厲聲問﹕“你﹐
碧眼行者法淨﹐在武林中俠名滿天下﹐該記得華逸雲救你們出桃花谷之事﹔大丈夫
恩怨分明﹐論俠義你該慚愧﹐你說﹗你是不是也要對九天玉鳳華夫人如此妄想?你
是否不悔此行?說﹗說呀!”
碧眼行者神情木然﹐碧眼中神光已斂﹐捧在手中的八寶禪杖﹐微見顫動。
太叔權朗朗而言﹐續往下說﹕“我太叔權一生中未受人恩惠﹐除了在下的先師
。九天玉鳳夫婦兩人﹐屠殺本盟主的友好﹐先後亦不下二三百人﹐本盟主找她算帳
﹐名正言順。你們如出面﹐俠義之名盡付流水﹐你們將羞愧一生﹐萬年遺臭。太叔
權人雖險毒辣﹐但還但當得起﹐所以要將人留下﹐讓你們俠義門人交出入脫出於連
﹐這是一番好意﹐聽與不聽﹐悉從尊便﹐但本盟主此行﹐勢在必得﹐將人交出﹐不
但成全你們的俠名﹐並可化干戈為玉帛﹔人如不放手﹐石龍谷河床﹐勢將成人間地
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藍衫隱士突然一聲狂笑﹐翹起大拇指高叫道﹕“好﹕太叔權﹐你小子快人快話
﹐咱們動手﹐先斃了這些欺世盜名之徒﹐殺﹗”南荒七煞同時拔刀﹐用同聲叫﹕“
殺﹗咱們為了兇狠殘忍﹐以兇煞之名享譽江湖﹐名符其實﹐可不是欺世竊名之徒。
”
不由分說﹐立即沖出。
剎那間﹐殺聲震天﹐像狂風暴雨君臨大地﹐片刻間﹐整個里余河床之間﹐同時
展開火雜雜的撕殺﹐慘叫聲驚天動地﹐厲吼滾滾而來。
混戰中﹐一雙人影躍上了巨石﹐正是山海之王和獨眼狂乞。他倆居高臨下﹐冷
眼旁觀四周慘烈的正邪門人大決斗﹐注意力全放在百十丈外山轎左近的斗場﹐待機
而動。
巨石正在河床中間﹐四周的景況全列眼下。山海之王手中﹐支著一根長有穴尺
﹐粗如兒臂的木棍﹐腳下﹐是一堆五寸長的樹枝﹐共有百十根之多。
他兩人身份不明﹐正邪雙方的人﹐都不知他們是敵是友﹐除了幾個兇魔﹐知道
山海之王的人太少了。
追魂三劍與武當七老緊守住山轎﹐七星劍陣阻止了賊人狂野的攻勢﹐地下已擺
了十余具屍體。
山轎已移近河畔﹐任何人皆不易沖過七星劍陣接近山轎。除了從水面洶湧的渦
流﹐距岸只有三尺高﹐想接近亦非易事。
山海之王左手支棍﹐右手握住三根小樹枝﹐迎風卓立﹐搖首浩嘆道﹕“經此一
次大屠殺﹐武林中將英材盡失﹐可嘆﹗”
老花子也嘆道﹕“如果神劍伽藍華大俠仍在人世﹐怎會有此慘禍?”
河床中的草木﹐漸被罡風和刀劍所摧折﹐四周的激斗已可清晰入目了。
山轎前一段﹐少林武當兩派高手﹐正和藍衫隱士南荒七煞太叔權等高手死拼﹐
整段二十丈河床沙石紛飛﹐罡氣雷動﹐敵我雙方人多混亂﹐最會玩毒的毒婆婆瘟盅
七煞﹐皆投鼠忌器不敢濫用。加以少林武當兩派弟子﹐皆有萬全准備﹐少林的八寶
紫金奪命舟﹐武當的舟龍虎金﹐皆名列武林三大至寶之一﹐對一般毒物皆有辟毒之
功﹐不怕玩毒的人搗鬼。
雙方舍死忘生狠拼﹐相持不下。
山海之王已看清了蒼龍二老和天聾矮叟﹐但他忍住了﹐反正以後會找到他們的
﹐讓他們先拼一場再說。
這時﹐左面一條綠影慚向石旁移。右面﹐一個粉紅色的身影也向這兒移。
綠影是小姑娘蔡婉﹐她和爺爺蔡敬恆聯手﹐被四個兇猛大漢圍攻﹐漸向石下退
來。蔡敬恆不愧神劍﹐劍出風雷俱發﹐招招辛辣。可是他得照顧孫女兒﹐未免分心
﹐有點照應不來﹐被迫得步步後退。
山海之王將木根插入石中﹐左手分一根樹枝交到右手﹐盯視著小姑娘的背影。
姑娘畢竟年紀輕﹐經驗不足﹐臨敵不知蓄力﹐久斗不知養氣﹐這時已有點手忙
腳亂。
她左方一名大漢吼一聲﹐流星迫使吐﹐直射姑娘腰脅。姑娘剛接了右方大漢一
劍﹐還未站穩﹐百忙中一聲嬌叱﹐旋身一劍揮出。
“當”一聲響﹐流星追擊中劍脊﹐劍向右一蕩﹐姑娘跟隨後退﹐絆著地下一條
樹干﹐驚叫一聲向後便倒。
“哈哈……”兩大漢同聲狂笑﹐劍芒一閃即至﹐流星錘後半分﹐飛向姑娘小腹
﹐捷逾電閃。
神劍蔡敬恆身在丈外﹐已被兩大漢纏住﹐無法援救﹐只驚得魂飛魄散﹐幾乎失
手被人乘機刺中。
姑娘暗叫完了﹐拼命將劍退出﹐架住了點到胸部的長劍﹐卻無法照顧急射腹部
的流星追啦﹗突然青影一閃擊至﹐“噗”一聲流星追突然折向﹐煉子上挨了樹枝﹐
突然反折而飛﹐掠過姑娘腹上半寸﹐好險﹗接著是兩聲慘叫﹐兩大漢腦袋全貫入一
根樹枝﹐奇大的沖力﹐將兩人沖倒﹐落地砰然有聲。
姑娘一躍而起﹐看清了賊子死狀﹐扭頭一看﹐便知是怎麼回事了。她捧劍盈盈
一拜﹐向山海之王明媚地一笑。
相距有五丈余﹐山海之王不怕她的眼睛了﹐他用手中重新揀起的樹枝﹐向石下
含笑一擺﹐說﹕“歇會兒。記住蓄力養氣﹐不然今日危矣﹕”
小姑娘頓首一笑﹐嬌喚道﹕“謝謝你﹐山海之王。”
另兩名大漢見同伴斃命﹐大吃一驚﹐有一人舍了蔡敬恆大吼一聲﹐挺劍飛撲巨
石頂端。
山海之王哈哈一笑﹐說﹕“慢來慢來﹐賞你一記。”說著﹐一捧掃出。
棒起風雷俱發﹐疾逾電閃。大漢左足一沾石綠﹐棒也到了﹐他想沉身搶入﹐可
是已沒有機會了﹐百忙中功行右臂﹐力貫劍身﹐一劍揮出硬接木棒。
“噗”一聲響﹐劍折棒亦中肩﹐大漢“哎”一聲尖叫﹐飛跌三丈外﹐人未落地
已經氣絕。
屍體跌向蔡婉所立處﹐她不知大漢已死﹐人一晃長劍急揮﹐把大漢兩條腳卸下
了。
這時﹐右面的淡紅身影也到了石旁﹐正是縹緲春鴻太叔霓裳﹐她手中一把冷芒
電射的寶劍﹐八方飛旋﹐將兩名老道迫得渾身大漢﹐額上青筋跳動﹐直往石下退。
左面老道肩肋之下﹐皆冒出猩紅血跡﹐顯然受了傷﹐仍在死掙。他眼角已瞥見
石上的老花子﹐和山海之王一捧收拾一名賊人的景況﹐只道老花子俠義門人﹐定然
是來助拳的人。他已難支片刻﹐便打主意要老花子接下這妖婦﹐一面退一面叫道﹕
“上面是鄺前輩麼﹖請助我﹐這妖婦厲害。”
老花子哈哈笑﹐說﹕“你上來﹐我拉你一把。”
老道一看石高不過五丈﹐他雖受傷﹐仍可應付﹐突然騰身而起。
縹緲春鴻一聲嬌叱﹐一劍刺入另一老道胸膛﹐撥劍騰身跟蹤縱起﹐叫道﹕“哪
兒走﹐納命……”
老花子等老道上了巨石﹐突然一把夾背提起﹐烏竹杖一伸﹐點了老道的章門穴
﹐狂笑道﹕“哈哈﹐你先躺躺。”順手一推﹐將老道推墜石下。
這時俏妞兒纖足恰好沾石﹐見狀一怔。
不等她轉念﹐山海之王搶到﹐木棒斜掠﹐朗聲叫﹕“這是禁地﹐下去?”
妞兒看木棒來勢洶洶﹐吃了一驚﹐纖足再點﹐凌空躍起丈余﹐一聲嬌叱﹐身劍
合一向下俯沖﹐急點山海之王﹔劍氣絲絲中﹐一朵碗大劍花迎頭下罩。
山海之王哈哈一笑﹐飛快地說﹕“好身法﹐劍法也不弱﹐打﹐”
說打就打﹐人向右移﹐就是一記“莊家打狗”﹐斜劈奶兒左腰﹐一閃即至。
妞兒但見下面人影一閃﹐即已變換了方向﹐心中暗凜﹐左手拍出一掌﹐人向右
落。
“噗”一聲聞響﹐掌風擊中木棒﹐木棒來勢一緩﹐罡氣四蕩。山海之王叫﹕“
咦﹗你掌力大佳﹐下去﹗”
棒一沉﹐身形左進﹐木棍兜胸便點。他可不懂武林規矩﹐竟向妞兒胸膛下手。
縹緲春鴻大怒﹐只道這天神也似的大漢對她輕薄﹐足未沾地﹐人提氣出掌下拍
﹐向右一撥﹐人像個乳燕翻雲﹐一浮一旋﹐大轉身外飄閃開﹐在八尺外又向石上落
下﹐臉上變了顏色。
山海之王未料到她有如此神化的造詣﹐也感到火起﹐要讓她落下﹐還象話﹖一
聲大吼﹐閃電似的射到﹐再次掃出木.
棒﹐喝道﹕“你非下去不可。”
妞兒真氣經多次折騰﹐已經無法再轉折了﹐沒有東西可以借力嘛﹗她銀牙一咬
﹐全力一劍揮出。
“得”一聲響﹐劍砍人木棒半寸﹐一股奇大的反震力﹐將她震飛兩丈外﹐她感
到手臂一陣麻木﹐大吃一驚﹐真氣一空﹐墜落地面。足一點地﹐吸入一口氣﹐怒叫
一聲﹐再次騰身上撲。
山海之王也吃了一驚﹐能砍入他注入神功的木棒半寸的人﹐極為罕見﹐即使是
寶劍﹐也不可能臻此。皆因試接了妞兒一記掌風﹐知道她了得﹐所以突然注入神功
﹐要打她下石﹐他不知憐香借玉﹐手下絕情﹐不想仍未能將她擊倒﹐反被她一劍傷
了木棍﹐心中一驚﹐立時火起﹐叫﹕“這次你得死﹗”木棒前伸﹐迎著奶兒撲來的
身影﹐正指向對方胸膛。
老花子見他又指向對方胸膛﹐脫口叫道﹕“使不得﹗”
叫聲中﹐山海之王一偏木棒﹐“噗”一聲擊中劍身﹐妞兒驚叫一聲﹐又飛躍石
下。
“怎麼使不得?”山海之王問。
“不可向婦女胸腹下手。”老花子說。
“為什麼﹖”
“這是規矩﹐也是忌諱。”
“我記著了。”
一旁的神劍蔡敬恆看了這奇奧危險的拼斗﹐驚得呆了﹐想不到這美艷如花的少
婦﹐競有如許高深的造詣。“縹緲春鴻落下巨石﹐心中暗驚﹐略一調息﹐又待騰身
上撲﹐她不信這花子能比她高明。
山海之王用棒向她一指﹐沉聲道﹕“你再敢上來﹐必定殺你。”
姐兒這才有機會向他打量﹐心中一震﹐心說﹕“這小子面上肌膚如玉﹐年歲不
大﹐怎有如許高深的內力修為?我非斗敗他可?”便向上道﹕“你是誰?”
“山海之王。”
“什麼?”
“山海之王。”
“你為誰助拳?”
“誰也不為﹐我助我自己。”
“你下來﹐本姑娘要戮你一百劍。”
“目下不奉陪。要拼﹐上來。”
“你敢讓本姑娘先占一席地。”
“這石頂目下是我的地盤。”
“你敢換劍與本姑娘一拼?你我功力相當﹐木棒長了二尺﹐一寸長一寸強﹐不
公平。你敢是不敢?”
山海之王大怒﹐這妞兒竟問他敢是不敢﹐豈不笑話?他將木棒放下﹐向下面的
蔡敬恆叫道﹕“老丈﹐給一把劍給我。”
蔡婉突然將自己的劍向上一拋﹐說﹕“接劍。”
山海之王向老花子叫﹕“老丈﹐讓開﹐留意下面蔡家祖孫的安全。”又向下面
叫﹕“丫頭﹐你上來﹐十招﹐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巨石頂寬約三丈余﹐他用腳將小樹枝拔到一旁﹐老花於站到正北﹐山海之王站
東面。
縹緲春鴻輕靈地上了石面﹐在西首伸劍﹐神色一冷﹐心神合一准備進擊。山海
之王神色肅穆﹐劍尖徐徐下降﹐在左右尖前停住了。身形前飄。
老花子突然叫道﹕“老弟﹐你的劍式與神劍伽藍一模一樣。”
山海之王不理他﹐徐徐前移﹐妞兒也側身欺近﹐雙方相距至八尺了。兩人都不
作尋瑕踏隙的移動﹐是不折不扣的拼傷功架。
妞兒的劍微發龍吟﹐電芒閃爍﹐好劍﹐山海之王的劍尖﹐這時現出了異象﹐間
歇地騰起陣陣輕霧﹐乍起乍停。原來他注入了神功。天氣炎熱﹐當劍尖熾熱時﹐尖
峰像在顫動而生虛影﹐當突然冰冷之際﹐熱空氣一接觸﹐便化成輕霧。
九尺﹐八尺了﹐正是最佳的出劍機會。
人影一閃﹐劍氣飛閃﹐十百道電芒白光相錯﹐發出攝人心魄的劍氣撕裂激射聲
﹐裂膚劍氣進射﹐站在兩丈外的老花子﹐鶉衣尾袂獵獵有聲﹐有點立不住了。石小
的小樹枝和罷棒﹐已在雙方一接觸之際﹐飛墜石下。
糾纏為時極短﹐電芒白光突斂。俏妞兒退後兩步﹐劍仍前指﹐她額角鬢腳微現
汗漬﹐呼吸特別悠長﹐鳳月中神光電射﹐略現驚容。
兩人力拼一招﹐招盡後退﹐俏妞兒退了兩步﹐略現驚容﹐她難相信這是事實﹐
對方的內力和神奇的劍招﹐皆勝她一籌﹐不由她不驚。
山海之王屹立原處。俊目中異彩湧現﹐神定氣閒﹐臉上湧現他那特有的微笑﹐
劍尖徐降﹐用極平靜的嗓音說﹕“丫頭﹐你值得驕傲﹐你練有一種極為詭異﹐屬於
玄門略似罡氣的奇功﹐不然你第一招便該失手。進招﹐還有九招﹐支持得下﹐你可
平安離開。在第七招之後﹐我將攻你三招奇奧劍招﹐是否接得下﹐看你的造化。你
的劍術不凡﹐切記蓄勁養氣﹐不可急功心切﹐自陷危局。請﹗”
四周十丈內﹐原有十余對高手死拼﹐突被石上奇異的劍嘯所驚﹐情不自禁一一
躍出圈子﹐向石上注視。片刻間﹐雙方各占一角﹐用奇怪的眼色﹐不稍瞬地看石上
一雙男女的神異一搏。
俏姑娘心中一震﹐依然而驚。她確是一開始便全力相搏﹐一陷危局便覺真力不
繼﹐加以對方那時冷時熱時剛時柔的神奇劍氣﹐迫得她的護體神功湖有散逸之象﹐
所以只攻一招﹐便耗去不少真力。高手相搏﹐雙方的護體真氣或神柔勢均力敵﹐唯
一可恃的是久成的耐力﹐直至雙方真力消失淨盡﹐護體神功漸散﹐誰支持多一分一
秒﹐誰便可以制對方於死命。故而功力相等的高手拼斗﹐最忌浮躁自大﹐急功過切
﹔准沒有好結果。
她感到奇怪﹐怎會在死相搏中﹐指點對方應敵機契的?這人真怪得不可思議。
她情不自禁看了他一眼﹐心中又是一震。
咦﹗這人不但健壯如獅﹐五官無一不美﹐略彎的眉毛﹐流露出三分書氣﹔唯一
討厭的是﹐他那濃黑尾端端上翹起八字胡子。
面色紅潤﹐光彩在內流轉﹐很不配他那花於爺勁裝束的身份。更怪的是背上還
背了個不大不小的破爛包裹﹐可媲美獨眼狂乞脅下的八寶討米袋。
她只覺心弦一陣振顫﹐輕聲說﹕“承教了﹐請﹗”
她這一聲溫柔的輕喚﹐保全了她的性命﹐也因這一聲輕喚﹐帶給無窮的煩惱和
憂傷。
山海之王不是個窮兇惡極的人﹐別人對他兇﹐他以牙還牙﹐相反地對他友善﹐
他也以友善回報﹐有三分動物的天然反應本能﹐因為他與野獸相處得太久了。
俏妞兒那一聲毫無敵意的溫柔輕喚﹐他立起反應﹐對她泛起了惺惺相惜的共鳴
﹐不再那麼兇狠了也柔聲說﹕“姑娘請﹗”
聲落﹐劍再發風雷﹐人影倏起﹐刺耳的劍氣撕裂聲暴起﹐千百道電芒飛旋騰撲
﹐觸目驚心。
粉紅色的身影一再沖錯﹐左右疾閃﹐沒有雙劍相擊的朗吟﹐沒有貼身相錯的機
會﹐但看電芒與銀蛇急劇地在兩條淡淡人影左近出沒﹐霎時人影又分。
俏姑娘已退至石緣﹐大汗從鬢角滴下酥胸﹐脊心下脅下濕了一大片﹐呼吸有點
不正常了。
山海之王額上略泛汁跡﹐他的劍尖徐徐下漸﹐緩緩後退﹐讓出他已占據了地盤
﹐如果按情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再緊攻一招﹐俏姑娘不失手也將掉下巨石﹐但他
沒乘機進擊﹐反而退出地盤。
他說過十招﹐應該一招招算﹔又怕不夠光明。武林各脈中﹐招法的計算極為含
糊﹐一招有數劍至數十劍的變化皆有可能﹐因勢所導﹐任意連運﹔有時機會在瞬間
消失﹐攻出半劍也算一招。但一般說來﹐出招以一氣呵成直至勢盡﹐即算一招﹐端
著對方是否有機會讓你主宰全局﹐讓你如意。
俏妞兒心中又是一震﹐極欽佩他的名家風度﹐一面抱元守一連功﹐一面徐徐移
進石頂中心。
“第三招﹗”山海之王沉喝﹐一重劍幕向前一罩。
這次的進擊﹐比第二招更也兇猛﹐在飛騰的劍影中﹐已經發出雙劍交錯撞擊的
劍吟﹐電芒威力銳滅﹐反之﹐銀白的劍影八面分張﹐淡紅色的身影迅疾地飄動。
在淡談人影飄蕩﹐風雷之聲殷殷中﹐響起山海之王的沉喝﹕“第四招﹗”
“錚錚”兩聲龍吟﹐人影倏分﹐俏姑娘左飄丈余﹐到了老花子身邊﹐纖足踏在
石緣上﹐一陣晃動﹐差點兒跌下巨石﹐總算被穩住了。
她臉色泛白﹐高聳的酥胸急劇起伏﹐胸衣已濕﹐手中寶劍下垂﹐微發劍吟。這
一記雷霆一擊﹐竟未能將對方的長劍擊毀﹐反而被展得右半身發麻﹐對方的劍鋒掠
過她的肩旁﹐半分之差﹐幾乎終生抱恨﹐那炎熱如焚的若異劍氣﹐令她的護體神功
幾乎瓦解。
僅僅四招﹐她知道自己再難下接了﹐對方一招比一招兇猛﹐內力逐漸加強﹐往
後的幾招……她不敢往下想。
她吸入一口氣﹐定神向以山海之王看﹐心中一懵。
山海之王扭頭向下望﹐她僅能看到他的側面﹐他那俊目中﹐似乎噴出憤怒的火
焰。
“丫頭接劍﹗”山海之王向下叫﹐脫手將劍反擲給蔡婉﹐突然仰天長嘯﹐只一
閃﹐便在五丈外落下河床抄起一把遺落在那兒的一把長劍﹐在聲震九霄的嘯聲中﹐
閃電般撲向下游激斗中的官道斗場。
妞兒向下游看去﹐山轎已經不見﹐那兒正展開搶奪俘虜的劇斗﹐水山岸上都有
人﹐她父親攝魂魔君太叔權﹐赫然顯現在轎房。
而山海之王那奔電射星似的淡淡身影﹐正以全速向山轎。
她大吃一驚﹐骨肉連心﹐已不容許她猶豫。也向那兒急掠而去。
老花子也看清了那兒的景況﹐一聲狂笑﹐像一頭怒鷹﹐撲向下游。
七星劍陣阻礙得大部分的人﹐卻難以阻止藍衫隱士等絕頂高手。激斗中﹐太叔
權突然發出一聲長嘯﹐轉由側方猛撲山轎﹐攝魂劍的奇異嘯聲﹐令人心魄下沉﹐來
勢洶洶。這三年多的歲月里﹐他沒有浪費光陰﹐功力精進多。
南荒七煞立即四面一合﹐突人七星劍陣﹐七把刀兇猛狂野﹐進退如一﹐配合得
天衣無縫﹐果然牽制七星劍陣的神奧變化。
金旗令主和藍衫隱士﹐一旗一尺纏住了宏尊大師的八寶禪杖﹐五丈內無人敢近
﹐近則立被三人所發的神功震飛。
蒼龍二老困住了追魂三劍玄同﹐和崆峒的氣極老道﹐占盡上風﹐步步進迫。
其他各處戰況激烈﹐屍首零星散處﹐血腥觸鼻﹐吼叫之聲動人心魄。
太叔權率領五名高手﹐繞出西面沿河猛撲山轎。
嘯聲一落﹐水面現出三道浪線﹐從東西兩岸旁急射山轎停放之處﹐水上朋友出
動了。
太叔權搶近山轎﹐一名老道疾沖而出﹐一聲叱喝﹐長劍兜心便點。
“滾﹗”老魔大喝﹐一劍遞出。“錚”一聲劍鳴﹐老道向後挫退﹐一聲大吼﹐
重又沖上。
太叔權吃了一驚﹐老道不但功力不弱﹐對攝魂劍的嘯聲也不畏懼哩﹗另一名悍
賊從側方猛撲山轎﹐截出了神力天王葛如山﹐他大喝道﹕“慢來﹗有我呢。”喝身
中﹐銅人風雷俱動﹐連攻三記﹐把悍賊迫退八尺。最後一聲巨吼﹐一記重手將賊人
肩骨砸得粉碎﹐一撇銅人﹐屍體落下。
正亂間﹐一條灰影從東面電射而出來﹐那是天聾矮叟﹐他那根鴨舌槍十分搶眼
。
在他撲進的剎那間﹐遠處的葉若虹大吼一聲﹐身劍合一奮身撲到。
“你該死﹗”老怪物大吼﹐鴨舌槍一伸﹐一道青煙噴了少年人一頭一臉。
老怪物只道對方准逃不掉了﹐伸左袖搭住了山轎頂﹐正待站穩伸入轎中擒入。
豈知葉若虹自吃了山海之王所贈的天蠍珠後﹐體內已有辟毒的功能﹐毒煙對他不生
效用﹐跟蹤迫進﹐長劍已到了老怪物右脅。
老怪物大怒﹐略一扭腰﹐一槍掃中。“錚”一聲響﹐葉若虹被迫退八尺。
老怪物專心對付葉若虹﹐沒想到是水上突然冒出三條好漢﹐向上一竄﹐貼岸滑
上﹐抓住了轎腳向下一拖。
老怪物感到山轎一動﹐沒料到水上自己人動了手﹐本能地大袖一緊﹐向前一拖
。
“克嚓”一聲轎頂分家﹐被他兇猛的力道扯掉了﹐石轎仍向後滑。
轎頂碎脫的瞬間﹐一根橫木落下轎中﹐“噗”一聲擊中轎內的九天玉鳳額角﹐
她目前比常人還不如﹐立時昏厥。
這瞬間﹐山海之王的嘯聲已經傳到﹐可是她已昏厥﹐聽不到嘯聲了。
驀地紅影一閃﹐一條老道的身影急射來。那是曾出現在桃花宮和玄都觀的全真
子天風﹐掌門追魂三劍玄同的師叔。
天聾矮叟沒有看清來人是誰﹐他的右手槍正點向撲到的葉若虹﹐趕忙丟掉破轎
頂﹐一袖向紅影拍去。
“嗤”一聲﹐大袖斷落﹐齊肩飛躍﹐劍鋒擦過他結了痂的斷臂﹐鮮血激射。
在這電光石火似的剎那間﹐全真子已將九天玉鳳抓在手中﹐往衣下一挾﹐向東
南山谷中如飛而去。他的輕功高明﹐眾人又在舍死忘生激斗﹐沒留意他已將人帶走
。
“蓬”一聲響﹐山轎跌入水中﹐向下漂流。
天聾矮叟斷臂根一痛﹐大驚之人﹐向後飛退﹐恰好撞上神力王葛如山。莽大漢
叫﹕“老鬼﹐你得死。”聲到﹐銅人也到﹐勢似驚雷。
天聾矮叟真氣已曳﹐勁道無法再運﹐只好百忙中將槍猛掃。“啪”一聲雙刃相
撞﹐天聾矮叟被震得遠飛兩丈外。
太叔權一聞山海之王傳來的嘯聲﹐只覺心往下沉﹐毛骨驚然﹐手足發冷﹐一聲
厲叫﹐飄身急退。
一條淡談褐影電射而來﹐人到吼叫聲亦到﹕“擋我者死﹗”聲如春雷乍響﹐所
有的人全都一怔﹐駭然住手﹐向旁急閃。
迎面有兩個悍賊和一名老道﹐三個人還弄不清怎麼回事﹐見褐影帶著一縷銀光
射到﹐本能地沉喝一聲﹐三劍齊出向褐影攻去。
銀光突然化成一道光幕﹐光幕中射出數道淡淡光影﹐從三把長劍中射人﹔三把
劍同時發出一聲尖嘯﹐飛向三方遠出五丈外去了。
褐影續向向急掠﹐罡風將三人帶倒﹐一聲不吭忽然倒地﹐每一人皆有三個孔留
下﹐鮮血和白色的腦漿﹐從創口中□□地流出。
褐影直撲剛漂出三丈外的山轎﹐向下一沉﹐突然一聲厲吼﹐長劍向下一振﹐半
途轉身向水中連刺三劍﹐水中血水一湧﹐山轎翻倒沒入水中。
褐影足沾山轎﹐突然夭矯如龍﹐飛回岸上﹐猛撲一名老道。
這老道正是玄都觀的下台觀主逍遙道人玄盛﹐一個佼佼出群的了不起人物。三
年前神劍伽藍與兩位姑娘﹐加上桃花仙子眾妖婦﹐大鬧武昌府玄都觀﹐搗散了黑白
道聯手盛會﹐武當的七星大陣傷亡慘重。此後﹐逍遙道人引咎辭職﹐回山苦修﹐功
力比往昔日又進一分。
褐影射到﹐太快了﹐不由他不心驚膽跳﹐長劍一振﹐八卦劍法的絕招“飛龍在
天”出手﹐身軀開而下撲﹐千百道劍芒倏吐﹐劍氣尖嘯刺耳。
左右後三方五六名老道﹐一聲驚叫﹐急沖而上。
褐影來勢如電﹐芒閃銀入劍影﹐千百道劍芒立斂﹐劍氣四散。
兩支劍搭在一處﹐向外一撇。老道想撤劍﹐不可能﹐另一只大手﹐已經搭在他
的右肩上﹐肩井穴立閉。
銀劍再飛﹐響起數聲金鐵交鳴。攻近的六名老道﹐三支劍脫手飛墜﹐六個人全
踉蹌退丈個外。
“山海之王﹗”有人叫。另一面蒼龍二老﹐悄俏地閃入怪石暗影之中。
天聾矮叟像老鼠﹐竄走了。
整個卅丈內的人﹐全都停手向這兒瞧。
山海之王把逍遙道人往地下一擲﹐大吼道﹕“大家住手﹗誰都不許移動。”
吼聲一落﹐他的左腳已踏上老道小腹﹐劍尖指向老道胸膛﹐厲聲道﹕“牛鼻子
﹐九天玉鳳哪兒去了﹐你們用金蟬脫殼計騙人麼?說!”
追魂三劍向前一沖﹐想搶救同伴。
“站住﹐你不要他的命了?”山海之王大喝。
追魂三劍不得不停步﹐氣得幾乎吐血。
崆峒的氣極老道率三名師弟﹐上前稽首行禮﹐他說﹐“施主別來無恙﹐可記得
貧道麼﹖”
山海之王瞪了他們一眼﹐沉聲說﹕“你們也不是好東西竟會替他們押解一個女
娃兒?”
氣極臉紅耳赤﹐苦笑道﹕“這是武林道義﹐貧道不得不也﹐護送武當的道友出
陝﹐貧道即可回山覆命。”
“九天玉鳳呢?”
“人確在轎中﹐如何失蹤﹐確是不知。”
“胡說﹗你們用金蟬脫殼計編人。”
“貧道指天發誓﹐九天玉鳳確在轎中﹐要失蹤該在這兒被人帶走﹔如有謊語﹐
神鬼昭鑒。”
一旁的葉若虹主僕也同聲說﹕“恩兄明鑒﹐九天玉鳳確是在這兒失蹤的。”
山海之王在遠處石頂﹐當轎頂脫落的瞬間﹐確是看到里面有人影﹐他落地前撲
﹐視線被林木怪石所遮﹐沒看到全真子已將人帶走。等他入水救人﹐轎中已經沒有
人影﹐水下的人也不像已經得手﹐人平白地飛啦﹐他抬頭向四周打量﹐突然大踏步
向太叔權走去。
太叔權看了他的面容﹐目光一接觸﹐心中一震﹐幾乎驚叫出聲﹐一見他向前走
近近﹐中狂跳。
山海之王迫近至丈五左右﹐向他沉聲說﹕“看了你的劍﹐你定然是太叔權。”
太叔權心中大定﹐如果這人是神劍伽藍﹐怎會認不得他?便沉聲反問﹕“老夫
正是太叔權﹐你是誰﹖”
“姓山名海﹐號稱山海之王﹐你派人將人擄走了﹖”
“哼﹗人如到手﹐用得著在這兒和他們拼老命﹖”
有道理﹐可是山海之王救不到人﹐怒不可遏﹐怎可罷休?
厲聲道﹕“我不信任你這黑道巨孽的話。”
“你想怎樣?”
“怎樣?找你要人。”
“笑話﹐人在武當雜毛手中。”
“除了你們﹐沒人能辦到。也許水下的人已將人帶走﹐他們定是你的黨羽。”
“當然是本主的黨羽弟兄。”
“那好辦﹐我找你要人。”
“你做夢﹗”
“就算是做夢﹐你出來。”山海之王用劍指著他叫。
太叔權剛躍出一步﹐身後緋影一閃﹐搶出縹緲春鴻。她臉色沉重﹐輕聲說﹕“
爹﹐讓女兒擋一陣﹐快退﹐他的功力駭人聽聞﹐女兒已經試過了。”
山海之王已將她的話聽清﹐叫道﹕“你們是父女﹖好﹐一起上。”
藍影一閃﹐藍衫隱士越群而出﹐說﹕“小輩﹐思鄉荒城咱們曾有一掌之緣﹐這
時該決定勝負了﹐咱荒城之會該有結果。”
藍衫隱士向後叫﹕“如山兄﹐出來﹐咱們四個人收拾他們。”
出來的是金旗令主﹐蒼龍二老候如山兄弟﹐早已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這些老怪物對奪俘之事﹐並不太熱心﹐行徑怪異﹐對爭強斗勝嗜好極濃﹐一言
不合各干各的﹐不管旁人的事是杏重要﹐人丟了﹐他們也就不管啦﹗陰司惡煞夫婦
突向太叔權說﹕“這小子功力奇高﹐後患無窮﹐咱們干了他。”“宰了這小子和老
花子。”
左右二曲鬼叫一聲﹐撤下佛手筆叫﹕“咱們上﹐把他的骨頭折掉。”
追魂三劍玄同一聲冷哼﹐撒出一把電芒的寶劍﹔這是武林三大名劍之一﹐武當
鎮山之寶寒英神劍﹐陰沉沉上前﹐沉聲道﹕“山海之王﹐剛才你殺本派兩名弟子﹐
血債血償﹐貧道要向你討取公道。”
“道友不可。”宏尊大師向前伸手虛攔﹐又道﹕“目下你我皆須置身事外﹐找
尋九天玉鳳要緊。”
老和尚實不贊成老道這種大失風度的作為﹐所以現身阻止。
他手一揮﹐碧眼行者率三十余名少林名下﹐逐漸後退。他向老道合掌躬身﹐說
﹕“老衲須拾奪死傷門下的善後﹐即返回報掌門﹐此行未能為道友盡力﹐深感慚愧
﹐尚請原諒。別了﹗老衲告辭﹐先走一步。”
說完﹐率眾門下退去。
追魂三劍玄同先前曾在轎邊﹐師叔全真子將人乘亂帶走。他賂有所知﹐這時確
也不願再久纏下去﹐便向山海之王冷笑道﹕“山施主﹐咱們日後有重見的一天。”
山海之王突然飄近老道面前﹐兇狠地說﹕“牛鼻子﹐你何不拼幾招再走﹖”
“日後自有機……”
聲未落﹐山海之王已出聲大喝﹕“不須日後﹐接招﹐”
聲落劍出﹐銀色劍影乍吐。
老道一聲沉喝﹐嗡一聲劍嘯﹐電芒化成一道光網﹐突然向前一罩﹐連封帶攻振
出五劍之多。
他滿以為劍出帶有絞崩切劈四訣﹐對方的劍定然難逃寸毀之厄﹔豈知大謬不然
﹐響起數聲劍鋒交錯的刺耳銳鳴﹐兩道銀芒突然﹐穿透電芒織成之網﹐奇冷澈骨的
劍尖已到了他胸肩之前。
他大吃一驚﹐收肘沉腕向左推劍﹐人向右急閃﹐“錚”一聲劍吟﹐對方劍上傳
來的神奇勁道將他震飄八尺﹐身形未定足未沾地﹐耳中已聽到山海之王的巨吼﹕“
老道﹐你不錯﹐著﹗”
聲到劍到﹐劍突發風雷﹐在周徑五尺大的一叢劍幕中﹐突飛出一道肉眼難辨的
劍影﹐直射老道的六陽魁首。
這是神鬼難測的奇招﹐過去神劍伽藍曾經用過﹐招名“一線生機”﹐是幻形十
八劍之一﹐招名真絕。神劍伽藍一生中﹐只用了十八劍四招﹐這是第三招。
老道駭然變色﹐向後飛退﹐別無他途﹐寒英劍用“雲封霧鎖”守勢最為綿密的
一招急封﹐也無法將淡影封住﹐四周奇大的吸力﹐將他的劍向外拉﹐真氣罡氣皆被
一陣灼膚若焦的氣流潛勁迫得回頭反奔﹐他只有飛退保命。
兩側的天璇子七老﹐同聲厲吼﹐七把劍從旁截出。
“嗤”一聲響﹐追魂三劍的九梁冠被劍透過﹐差點兒天靈蓋開花。也算他聰明
﹐劍向上一托﹐人仰身直飛出丈外﹐撞倒了三名身後的門下子弟。
同一瞬間﹐銀芒突然形成一個光球﹐閃電似的向右滾轉﹐旋出丈外。“錚錚錚
……”數聲清越的金鐵交鳴巨響﹐七老道身形一窒﹐向後倏退。
山海之王突在丈外現身﹐長劍下垂右足尖﹐俊目神光電射﹐屹立如同一座石像
。在高手環伺﹐危機四伏之下﹐他知道不可拖延﹐突將他認為夠狠夠兇猛的招式用
上了。
在場的人﹐能看清他出劍的人並不多﹐全被他曠世無雙的絕招所驚﹐驚咦出聲
﹐誰也不敢撲上了。
追魂三劍玄同駭然色變﹐出了一身冷汗﹐九死一生中逃出性命﹐他只覺毛骨悚
然。
武當的弟子們﹐一個個呆如木雞。
山海之王眼睛開始轉動﹐掃了眾人一眼﹐冷冰冰地說﹕“諸位﹐如果想群毆﹐
這兒將是人間地獄﹐沒有人阻得住我山海之王﹐誰不信﹐站出來說話。”
太叔權臉色泛灰﹐色厲內荏地說﹕“少年人﹐你能接得下多少人?”
“像你﹐大概可接下五六個。”
“你放眼瞧瞧﹐咱們這兒有多少?”
“如果你們一起上﹐真正近身出招的人並不多﹔這兒不是窄小危境﹐在下可以
奔東逐北﹐尊駕可以衡量衡量﹐是否能制在下的手腳?”
“你不會活著離開石龍谷河床了。”
山海之王豪氣飛揚地大笑道﹕“哈哈﹐這兒參與的人﹐也將有大半血濺石龍谷
河床﹔而且﹐能否阻止在下﹐還在未定之天。”
說完﹐將衣袂挽在腰帶上﹐現出衣下的虎皮腰帶和虎皮囊盛著的小劍﹐革囊底
部也在脅下露出。他彈開虎皮劍囊的鎖口﹐一步步向場中心走﹐眼神一變﹐變得兇
猛、陰鷲、殘忍﹐冷酷。臉上的微笑也在瞬間消失﹐換上惡毒、陰險、厲惡、怨毒
的獰笑。
“在下既敢出頭露面﹐自不懼萬馬千軍。你們合圍﹐我動手……該死﹗”
最後一聲沉喝一落﹐身形倏轉﹐一轉銀芒脫手而風﹐天矯如龍﹐飛向右後方獨
眼狂乞身左。
“啊……”一個高年惡賊只叫了半聲﹐銀芒在他頸側飛過﹐鮮血激射﹐向後扔
劍便倒。
銀芒向上一揚﹐向後反飛﹐人影一閃﹐山海之王也到了﹐手一抄長劍入手。
原來老花子見他向天下高手萃聚﹐黑白道高人濟濟的場中走﹐向這些武林之霸
挑戰﹐知道阻止是不可能的。老花子也是個狂人﹐一生傲寄江湖﹐將生死早置之度
外﹐豈是貪生怕死之徒﹐便倒拖烏竹杖﹐在他身後丈余跟上﹐要和山海之王並肩作
戰﹐為武林留一段佳話﹐死亦無憾。
他不跟倒好﹐他一動便引起後面一名老賊的怒火﹐他們早年已有宿怨﹐這時忍
不住輕靈地掠出﹐身劍合一向老花子左後腰攻去。
老賊一動。行將及身﹐老花子沒發覺﹐山海之王已發現有人暗算啦﹗一聲沉喝
﹐轉身出劍﹐他用上了以氣馭劍術﹐劍擦過老花子身側﹐將老賊的脖子割掉一半。
相近不到兩丈﹐雖然不是他的小神劍﹐仍然得手應心。出劍、傷敵、收劍、一
氣呵成﹐幾如電光一閃﹐人已與老花子並肩而立。
“以氣馭劍﹗”第一個驚叫的是四海游龍柏青。上次他在武昌府﹐第一次看到
神劍伽藍的以氣馭劍術﹐伏鰲劍貫穿了想放火焚屋的分水駝龍胸膛﹐嚇得他心膽俱
裂。目下山海之王也會以氣馭劍﹐他心中早寒。
太叔權大吃一驚﹐沉聲喝道﹕“散開﹐准備暗器。”
山海之王兇狠地叫﹕“叫人散開﹐力分而薄﹐更阻在下不住﹐你們將血濺石龍
谷河床。”
追魂三劍舉劍一揮﹐喝道﹕“倒懸七星﹐地網天羅﹔列陣﹐”
所有的武當弟子﹐四面一散﹐立時布成四十九人的七星劍陣。剩下的人﹐紛紛
退出陣外。地方窄小﹐陣勢參差不齊﹔獨眼狂乞突用傳音入密之術向山海之王說﹕
“目下他們聲勢龐大﹐犯不著和他們拼命。”
“不﹗殺一殺他們的威風。”山海之王堅決地說。
“可是將耽誤咱們援救九天玉鳳的大計。”
“目前人已失蹤﹐必須在他們身上追出下落。”
“八成兒是牛鼻子們將人藏起了﹐盯住他們沒錯兒。”
“萬一沒有呢﹖”
“有兩處地方可找﹐一是武當山﹐一是桐柏山﹐咱們可以鬧他個烏天黑地﹐不
怕他們不將人交出。”
“有道理﹐咱們往北面河谷撤走。”
“不成﹗南荒七煞和藍衫隱士幾個老匹夫正在那兒﹐這些人中﹐以他們的實力
最強﹐不易脫身。”
“那就由河中走。”
“河流兇險﹐老花子的水性蹩腳得緊。”
“別忘了﹐我叫山海之王﹐我帶你走。”
“好!”
山海之王看他們即將合圍﹐臨江一面﹐是左右二曲﹐還有兩名老道﹐人數最少
。
震天長嘯響澈九霄﹐銀芒先向右飛出﹐突然折向飛射左右二曲﹐奇快絕倫。
眾人還來不及將暗器發出﹐兩條人影已在銀芒之後﹐向勢湧湧的江面射去。
烏光一閃﹐兩名老道剛舉劍護身﹐“錚錚”兩聲﹐火光四射﹐接著“撲通”兩
聲﹐兩老道連人帶劍風墜江中。
左右二曲真也了得﹐佛手全力向銀芒擊去﹐人亦向下一挫﹐貼地而竄。
銀芒經兩支佛手筆一擊﹐原勢未變﹐佛手筆已被震開﹐如果他兩不是以進為退
貼地掠走﹐老命難保。
在眾人驚叫聲中﹐兩人已到了三丈外水面。
左右二曲驚魂一定﹐身形暴起﹐猛地大袖一揮。六枚陰蜮飛電鑽飛射兩人的背
影。
山海之王已將長劍收回﹐突然大喝﹕“還你們的劍。”賊飛劍向後飛出﹐突然
斷成數十段﹐“叮叮叮”數聲清鳴﹐將六點灰影全行震落。
狂笑聲不絕﹐山海之王左手帶著老花子的右肘﹐以登萍渡水絕世神功﹐向江中
冉冉而去。他腳下並沒有浮萍﹐顯然是武林罕見的御氣飛行術﹔難得的是﹐他帶了
一個人﹐而且還能發出叫聲﹐貼水面飛掠﹐所經處成了一道尖銳的浪線﹐速度奇快
。
岸上一兩百人﹐全看著呆了﹐一個個倒抽冷氣﹐臉上變色。
“這家伙將是武林禍胎﹐比華逸雲更可怕。”追魂三劍喃喃地自語。
“咱們今後處境危矣﹐武林容這人不得。”太叔權變色說。
人影消失﹐對岸傳來清晰的語音說﹕“九天玉鳳如有三長兩短﹐你們將千萬倍
償還﹔我山海之王說話算數﹐諸位拭頸以待。”
“小輩﹐你與九天玉鳳有何淵源?”太叔權喝問。
“非親非故﹐為打抱不平﹐我山海之王欖下了這檔子事。”
“咱們將全力對付你。”
“我等著﹐哈哈……”笑聲漸遠﹐顯然已遠出里外了。
所有的人﹐全都做聲不得﹐面面相覷﹐沉寂如死。
良久﹐追魂三劍的語聲打破了沉寂﹐說﹕“太叔施主﹐今日的血債﹐將有清算
的一天﹐咱們後會有期。九天玉鳳既被施主的手下擄走﹐尚請好自為之……”
“住口﹗”太叔權出聲喝止﹐又道﹕“你的狡計瞞不了我太叔權﹐從這兒到武
當山﹐你將步步生險﹐看你往哪兒藏﹐總之﹐除非証明了人是被本盟主的兄弟帶走
﹐或者是你乖乖將人交出﹐不然﹐武當山水無寧日。”
“當証明九天玉鳳確是被你們搶走﹐桐柏山也將成屍山血海。”
“本盟主等著這一天。朋友們﹐咱們先查查。”太叔權下令。他確有點懷疑是
自己的朋友將人搶走﹐所以不願再這兒拼老命。
追魂三劍模糊地感到師叔全真子已將人帶走﹐急於想知道確實的消息﹐而且少
林門人已散處各地救死扶傷﹐實力大減﹐所以也不想再斗﹐先將門下弟子的傷亡﹐
日後再說﹐何必再枉死一些門人﹖樂得罷手。
黑白道門人子弟﹐立即散去收拾死傷的後事﹐不久散去。
這一次拼斗﹐雙方死傷不下百人﹐整個河谷草木零落。血跡斑斑﹐令人觸目驚
心﹐雙方元氣大傷﹐良可概嘆。
次日凌晨﹐百十名武當門人﹐抬了二十具擔架﹐擔架上是重傷的弟子﹔此外有
三乘山轎﹐放下了門窗﹐不知抬了些啥玩意﹐浩浩蕩蕩出了商州﹐沿官道奔向武關
。
太叔權一伙人﹐已連夜到前面等候著了。
藍衫隱士四個人﹐蹤跡不見﹐但可能仍在附近伺伏﹐他們不會中途放手的。
山海之王和老花子﹐也鬼魅似的盯緊了武當的老道們。
少林的弟子們﹐在武當道友之後半里地﹐神情肅穆而行。
他們也抬了六具擔架。
武當弟子們中﹐俗家門人葉若虹主僕不在行列內﹐他們逗留在商州﹐一早便換
了一身青衫﹐到縣北的高車山﹐尋幽探勝憑用四皓祠。這是漢惠帝所建的商州名考
﹐紀念商山四皓替他穩固太子地位的聖地。當年如果不是張良在這兒請出四個老鬼
﹐皇帝的寶座該被他的弟弟如意所坐﹐他和他的母親呂後豈會有命﹖逛完高車山﹐
兩人又到縣西四皓墓流連。當晚﹐他們在商州失了蹤。
從商州到河南府﹐有一條官道經渣關東下﹐全程八百零六里。這條路到渲關一
段古道羊腸﹐萬峰千巒﹐極為隱秘。除了官差之外﹐極少有人走這一條古道﹐走上
百十里罕見人煙﹐只有禽獸出沒。
主僕兩人﹐連夜離開商州﹐走的就是這一條古道﹐消失在萬山叢中。
第四天午間﹐商州北門走出六名獵戶打扮的大漢﹐一個個背著藤網刀叉﹐獸籠
虎柙﹐和再宿的大背囊﹐興高采烈踏上了古道。
這時﹐黑白道群雄﹐已經離開了三天﹐商州已經沒有人留下踩探。
按行程﹐武當門人該已到了湖廣進入武當山了﹐事實上﹐他們卻在就設縣治的
商南縣﹐亂得一場糊塗。
原來太叔權發覺請來拳助的朋友們﹐並未將人劫到手﹐怎肯甘心?同時伏路的
小賊﹐在斗場外十余里﹐發覺了全真子老雜毛挾著一人奔向商州。雖然老雜毛用道
袍將人裹住﹐仍露出一塊袂裙﹐不用猜﹐定然是他將人帶離斗場的。
當翌日老道們從商州啟程時﹐那三乘山轎立即引起注意﹐太叔權立即向前趕﹐
想找一處絕地動手攔劫。
可是沒有機會﹔沿途人煙已多﹐武當的人傾巢而至﹐絡繹於途﹐動手不易。
武當少林一行人﹐一出商州不久﹐即放開腳程飛趕﹐過商洛直趨武關﹐一上午
便趕了百余里。下午﹐腳程加快﹐到了商南﹐立即投宿﹐不走了。
一住兩天﹐每夜皆發生兇殺案件。商南剛設縣治不久﹐小山城不大﹐但官兵不
少﹐立即引起官府的注意。
第四天人群啟行﹐在縣東南十里三岔口分道。這兒有兩條路﹐北路走南陽府﹐
南路走紫荊關至浙川。
在三岔口眾人停下歇腳﹐少林弟子要由這兒返回河南﹐該這兒走南陽府。崆峒
的人﹐則要送武當老道至紫荊關方轉回甘涼.
一行人停下﹐山轎中走出三名跛腳的。原來老道是武當瓊台觀三聖﹔這三個碩
果僅存的第三代昆字輩元老﹐武林中人﹐稱他們為“瓊台觀跛足三聖。”
破足三聖聖首吳智﹐二聖吳祟﹐三聖吳水﹐全都左足僵死﹐平時以杖佐步。據
說﹐卅年前他們偶然在中瓊台一處石中﹐發現祖師爺張三豐留有一部道經﹐中載一
種屬於罡氣的絕學﹐名叫“太清神罡”。三人一高興﹐便妄自參練﹐豈知功末練成
﹐走火入魔差點一命嗚呼﹔總算他們道行不弱﹐只僵死左腿。這一門絕學﹐再也沒
有人敢於嘗試了﹔但他們也用一條腿﹐換來了太清神罡。
跛足三聖平時絕足不出瓊台觀﹐在那兒坐鎮﹐凡是想到武當愉取武當至寶榔梅
實的人﹐絕逃不了他三人之手。
榔構實﹐乃是梅樹榔樹的變種。相傳元帝為武當插梅寄榔。成此異種奇樹。花
如桃杏﹐蒂間垂絲﹐實如金橘﹐里白如玉﹐剖開時金玉相映﹐乃是果中珍名﹐這玩
意據說可治百病﹐武當至寶龍虎護心丹﹐就有這珍果在內作引﹐不知確否。
榔梅樹在武當山﹐僅榔仙祠與瓊台觀兩處有此異樹﹐不但是武當的老道視為至
寶﹐連大明天子也將此物視為禁果。
每榔梅實將屆成熟之時﹐守山的官兵可苦了。日夜戒備森嚴﹐如臨大敵。凡是
接近這兩處的游客﹐隨時有丟掉老命的危險。
不久之前﹐均州有三位土財主用重金在守軍手中偷購得兩三枚下山﹐竟然不小
心被知州大人查出了﹐據實呈報郢陽府。這一來不得了﹐三個土財主大小數十口﹐
加上受賄的官兵﹐全被五花大綁押至武當山口草店鎮﹐宣讀了皇帝御旨﹐把腦袋砍
下掛在山口示眾﹐真個厲害。
其實這禁果又非仙丹或王母娘娘的蟠桃﹐偷一個便會全家抄斬﹐未免太小題大
做了。皇帝老爺的淫威確是可怕。
不怕死的人有的是﹐活膩了的人也不少﹐平常百姓不敢偷禁果﹐武林的亡命之
徒偏闖武當山﹐這就得勞駕跛足三聖出面了。
三聖的功力﹐並不因為他們破了一條腿而差勁﹐反而用功更勤﹐修玄已至半仙
之境。
但有這三個高手在山﹐仍未能得保萬全。二十年前﹐一群兇魔夜襲榔仙祠﹐一
場惡戰﹐一條合抱大的榔樹﹐連同兩株榔梅﹐被人用寶刃砍折﹐這事曾震動京師﹐
皇帝老爺幾乎將守山的將軍爺砍了腦袋。
跛足三聖在轎中走出﹐轎門窗簾全打開了﹐里面空空如也﹐沒有九天玉鳳在內
。全真子陪同著三聖﹐他也在。
四周趕到的黑道群豪﹐連隱身在旁的山海之王﹐全怔住了﹐九天玉鳳到哪兒去
啦?
破足三聖送了少林高僧宏尊大師一行人﹐仍在三岔口歇息。
三聖一出現﹐太叔權冷了半裁﹐他真不敢招惹這三個老殘廢﹔何況九天玉鳳不
在﹐再擠命也划不來﹐只好垂頭喪氣轉頭﹐往回走。
老花子獨眼狂乞鬼靈精﹐他帶著山海之王往回搜﹐他猜到牛鼻子們在商南弄了
手腳﹐卻沒想到毛病是出在商州而不是商南。
不走的人是藍衫隱士金旗令主和蒼龍二老立刻向老道們要人。武當的老道們將
四人一圍﹐由破足三聖下場和四人拼老命﹐幾記比罡氣高明百倍的神奇掌勁﹐把四
個兇魔鎮住了﹐乖乖突圍逃命。
武林中此後沸沸揚揚﹐傳出這次石龍谷慘烈苦斗的消息.
第一是九天玉鳳重出江湖﹐已落到武當手中了。
其二是出了一個少年英雄山海之王﹐以氣御劍術威鎮群雄﹐在無數高手圍攻之
下﹐一劍擊穿武當掌門的九梁冠。
其三是武當派突創奇學﹐連白鹿原的藍衫院士亦難禁全力一擊﹐勢將以絕學君
臨江湖﹐凌駕六大門派之上。
群魔出現中原的消息﹐更是到處轟傳﹐南荒七煞蒼龍二老、金旗令主……無一
不是令人聞之變色的人物。
而從甘涼東下的喇嘛和西北兇魔﹐也在中原現身了。武林中風雨飄搖﹐大亂將
興。
九天玉鳳目下何在﹐在商州以北的羊腸古道中。
六名獵人中﹐有一名就是全真子﹔六個人都經過極高明的易容名家﹐替他們化
裝易容﹐全成了中年大漢。
全真子的巨大背囊中﹐就藏著九天玉風。
所有的計謀﹐在商州加以改變。追魂三劍原定從龍駒寨驛站分手﹐抄小道南下
﹐越嶺走甲河下漢江﹐再乘舟下武當。
沒想到對方實力太厚﹐加上了山海之王﹐事實上即使有跛足三聖在﹐也不見得
穩操勝券﹐經過一再思考﹐便決定由全真子帶了幾名高手﹐先走洛南在叢山中﹐避
避風頭﹐如商州的賤人不走﹐仍在官道左近等候﹐便向北出走蒼嶺經華山到撞關﹔
繞河南府南下。如果賊人們散去﹐便折回返武當。
如意算盤打得太精﹐也會出毛病。當假的全真子出現在三岔口之時﹐獨眼狂乞
看出破綻。武當派在江湖行走的高手﹐最有名的是全真子天虹﹐與棲霞子天極。棲
霞子天極死在桃花谷高唐神女劍下﹐全真子便挑起大梁重任。獨眼狂乞雖只有一只
獨眼﹐卻神目如電。假全真子怎能瞞得了他這個老江湖?如果不將人假扮全真子﹐
老花子真被瞞過了﹐石龍谷血戰﹐誰知這老雜毛是死是活?既然有假的全真子﹐人
定然是被武當的老道弄鬼﹐命老雜毛將人抄小路帶走了。
老花子將所猜測的結果告訴了山海之王﹐便轉奔商南。
可惜﹗他並末想到商州﹐僅想到商南縣老道停留兩天之處﹐找錯了地方。
老花於和山海之王在商南附近打聽、窮搜。太叔權也分派不少人﹐在這條官道
巡回不去﹐從商州至鄖陽府﹐到處有人埋伏。誰也不相信一個女人﹐會平空在這條
路上失蹤得了﹐除非把她分成八塊裝著走。
全真子在山中藏了五天﹐最後決定繞道出河南府。
葉若虹主僕真有耐心﹐就在前面苦等﹔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被他們等著了。
這天﹐主僕倆在一座窮山下﹐這嶺距洛南七十里﹐是州縣交界處。兩人躲在小
道右側半里地﹐一叢松林之下﹐遠遠地﹐可以看到山谷中向下盤升的小道。
“如山﹐他們來了﹐怎辦?”葉若虹問。
“等會兒﹐讓他們過去﹐咱們在後趕上會合。”如山正色答。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葉若虹為了援救九天玉鳳﹐將一切後果置之度外﹐竟在半途相候﹐要設法接近
全真子等待機會。如想用明里劫奪之法﹐不啻以卵擊石﹐那是不可能的事﹐他只好
接納葛如山的意見﹐相機接近﹐與全真子走在一路﹐等待時機。
對面六個獵人﹐已快降下對面的山嶺﹐距谷底只有里余了﹐可以清晰地看清人
的面目啦?
突然﹐從洛南方面﹐五個奇形怪狀的人正往下趕﹐沿小道降下山谷。
主僕倆一看清五個人的形狀﹐心中大驚﹐葛如山說﹕“糟﹗這幾個妖怪﹐果然
到了中原﹐麻煩得緊。”
“不好﹐如果他們是助太叔權而來﹐萬一認出師祖叔的本來面目﹐一切都完了
。”葉若虹惶然輕叫。
葛如山將銅人的布套除下﹐說﹕“山海之王不知除惡務盡的道理﹐將這些惡魔
趕人中原﹐大事不妙。公子爺﹐如果他們發覺你師祖叔的身份﹐必然有慘烈的惡斗
。請問﹐你是否出面?”
葉若虹劍眉一軒﹐斷然地說﹕“為了她﹐我非出面不可。”
葛如山若無其事地說﹕“我早料到你要出面的﹐准備了﹐你不後悔?”
“如山﹐什麼話?”葉若虹板起面孔說。
葛如山淡淡一笑﹐說﹕“意思極為簡單﹐英雄難過美入關﹐如此而已。請記住
﹕用游斗之法﹐養精蓄銳﹐行李卷到路上再去﹐咱們不可洩露在這兒等候的痕跡。
”
兩人著手拾奪結束﹐而等事故發生。
來的五個人﹐竟然是仙海人屠容若真﹐羅浮真人武康﹐豬婆龍曹五娘﹐紅衣喇
嘛拉卜活佛﹐金鷲赫連西海。
這五個狐群﹐見重奪仙海海心山的希望已絕﹐便拼當東下﹐正式進入中原創業
。到了長安﹐遇上了金毛吼景泰﹐大家都是老相識﹐自然相見極為投機。金毛吼是
有心人﹐便將日來的變故一五一十說了﹐最後請他們趕來相助﹐在高手如雲的太叔
權一群人中﹐山海之王豈能活命﹖五個兇魔一聽山海之王已到了中原﹐正與中原武
林為敵﹐焉得不喜?便答應先至華山訪友﹐再趕赴商州。
五個人到了華山﹐訪友未遇﹐便走洛南棄商州﹐想趕上這場熱鬧﹐可是已遲了
數天﹐他們不知詳情﹐仍向下趕。
在兩嶺腳的山谷下﹐劈面通上了全真子六個偽裝的獵人。
全真子並不認識這五個兇魔﹐但看了他們的穿著打扮﹐便知他們是山野魔頭﹐
必將有事故發生了﹐也許他們是太叔權請來的惡寇呢!
怎麼不是?仙誨人屠腰中的糾龍棒﹐赫連西海的鷹盔和護身甲與緣眼珠﹐無一
不是令人觸目驚心的招牌。
仙海人屠和拉卜活佛並肩走在最先﹐已看到對面緩緩而來的六個中年獵戶﹐有
三個人肩囊上﹐擱著兩條獐子﹐和一頭小熊﹐死去不久﹐似甚新鮮。
商州附近野獸極多﹐熊虎最多。冬月之際﹐獵戶四出獵熊﹐熊白是商州的貢品
﹐每年須送三十斤至京師。貢獻熊白﹐就是冬天熊背上的特殊白肉膏﹐夏天里肉膏
即消失。大概熊白味極鮮美﹐皇帝極為欣賞﹐每年要貢三斤﹐數目不算多﹐但運至
京師卻麻煩得緊﹐路太遠了﹐可以和楊貴紀的“一騎紅塵妃子笑”
媲美。
夏天的熊肉不好吃﹐但獐子卻是最肥美之時。仙海人屠五個人﹐自入中原之後
﹐久未吃野味﹐口中正淡出鳥來﹐一見了兩頭肥獐﹐食欲大動。
豬婆龍的豬眼﹐眼皮厚眼睛小﹐但目光卻犀利﹐首先便發現了別人獵得之物。
她驀地搶前﹐伸出肥手一攔﹐豬眼亂翻﹐用刺耳的嗓音叫道﹕“慢走﹗娃娃們。”
全真子走在最先﹐吃了一驚﹐心說﹕“果然來了﹐看來麻煩得緊。”但他滿臉
堆笑﹐哈腰笑說﹕“老婆婆﹐請問有何見教?”
豬婆龍咧嘴傑傑笑﹐說﹕“娃娃﹐你看日色下午了麼﹖”
全真子上百年紀﹐經過化裝易容﹐被人叫做娃娃﹐心里憋了一肚子火﹐但他重
任在身﹐這怨火發不得﹐一發就萬事全休﹐只好忍著一口惡氣﹐陪笑道﹕“是的﹐
老婆婆﹐日色不早﹐午間了。”
“那就是了﹐瞧那兒有一座樹林﹐正好到樹下歇會兒。”
“老婆婆﹐小可要趕路入山﹐晚間出獵找生活﹐可不敢擔誤﹐不用歇息了。”
豬婆龍豬眼一翻﹐踏前兩步說﹕“呸﹗誰教你歇息﹖你們快給我們生火﹐將獐
子剝了﹐烤給我們裹腹。快走﹐樹下去﹗”
全真子暗暗叫苦﹐烤一個獐子﹐起碼得兩個時辰﹐那怎成﹐豈不擔誤腳程麼?
便故意裝成愁眉苦臉﹐懇求道﹕“老婆婆﹐小可確是不能擔誤入山﹐諸位如要獐子
﹐小可願意奉送。
三弟﹐將獐子解下送給老婆婆。”
老婆婆一聲怪叫﹐厲聲說﹕“你小子找死﹗誰耐煩自己去弄?你聽是不聽?”
全真子怒火上沖﹐他這一輩子也未受過這種惡氣﹐而且修養功夫也末到家﹐頓
時有點沖動﹐便待發作。
仙海人屠突然陰陰一笑﹐說﹕“小子﹐你還是乖乖聽話的好。
我叫仙海人屠﹐你可知道人屠兩字的含義麼?”
全真子心中一占一錮刖□訓潰□
專使用毒物計算對頭﹐是武當最陰險惡毒的一個人﹐武林大名鼎鼎。可是他在
七盤彎﹐被神劍伽藍宰掉了。
松師侄淡淡一笑﹐表示知道了。
一個時辰後﹐獐子已冒出陣陣濃香。四個人招呼獐子和控制炭火﹐全真子和松
師侄在一旁往來踱步﹐心神不寧﹐擔心有人從商州趕來尋找。
豬婆龍已睡了一覺﹐這時突然醒來﹐她毛病來啦﹐點手兒向全真子叫﹕“娃娃
﹐你過來。”
全真子一皺眉﹐只好向她那兒走﹐低聲下氣問﹕“老婆婆﹐請問有何吩咐﹖”
老豬婆翻身僕臥﹐將沉重的虎尾鞭擱身邊﹐說﹕“幫老娘捶背﹐重些兒。”
老道氣得幾乎發瘋﹐心中暗罵道﹕“你該死一萬次﹐我成全你﹐等會兒你將受
到萬箭穿心之慘﹐方消貧道心中之恨。”
他默然在她龐大的肥軀旁坐下﹐一股腥膻臊味真往他鼻孔里鑽﹐熏得他幾乎把
早上吃下的食物全部嘔出﹐心里的難受就不用提了。
他捏了拳頭﹐信手往她背心輕捶﹐老肥豬婆突然叫﹕“怎不扯起衣尾?連這點
規矩都不懂?”
老道根得直咬牙﹐沒話說﹐他將她的衣尾向上一抹﹐露出老豬婆背上老母豬一
般的黑皺服肉。老道只覺心頭作惡﹐真想一掌把她拍成肉餅。
拳頭點了十數下﹐老豬婆又叫了﹕“重些﹐一手捶一手拍﹐不是叫你抓癢。”
老道心中暗罵﹕“就要重些兒﹐用掌更好。”
他用了半分勁﹐掌下之際﹐暗中弄了鬼。武當算得上是內家拳的鼻祖﹐也是弘
揚點穴術的先進﹐一百零八手點穴術天下聞名﹐各種封經閉穴的手法﹐武林無出其
右。
老道的修為已臻化境﹐他的手法尤其歹毒霸道。老豬婆一身肥肉﹐經穴不易找
﹐但略一用力﹐當然毫無困難。背後的經脈以督脈為主﹐左肩是太陽小腸經的一部
份﹐左背有足太陽膀胱經的一部份﹐包括脊骨兩旁三寸﹐每一節脊骨皆有雙膀。這
些經穴﹐有些足以令人一沾即死。老豬婆瞎了眼﹐夠她受的。
老道在捶拍之際﹐用獨門手法替她下了最歹毒的拘魂帖﹐專等她收到帖子的時
間到來﹐出一口無窮怨氣。
另一方面也有了變化。羅浮真人雖老奸巨猾﹐卻找不出進一步的破綻﹐其他五
個老道﹐像是沒口子的葫蘆﹐始終木然無語﹐絕不交談。
他看不出破綻﹐鼻中卻嗅到了肉香﹐便起身走近﹐驀地拔出長劍。
四老道吃了一驚﹐同時一怔。羅浮真人咧嘴大笑﹐問﹕“快熟了吧?”
“快了﹐還得片刻。”一個老道答。
“唔﹗香料不錯。”羅浮真人猛嗅﹐高興地說。
“這是在長安購到的五香﹐確是不壞。”
“我先嘗嘗。”羅浮真人說。
“不﹐還未熟。”老道急忙阻止﹐且在心中叫苦。
羅浮真人哼了一聲﹐說﹕“貧道從不聽人的話﹐任意而為。”
劍一揮﹐一條獐腿立斷﹐他用奇快的手法一點﹐腿末落地﹐已被他用劍穿住了
。他退在一旁﹐不管熱油燙嘴﹐用手抓住﹐往口里猛塞。
“唔﹗不錯﹐味調得正合口味。”他一面吃一面稱贊﹐右手握著長劍﹐走向獵
具堆稱之處。
六老道的心﹐全在撲通撲通亂跳﹐暗叫苦也﹐果然苦也﹗羅浮真人一腳踢飛一
個獸籠﹐直走到全真子的巨大背囊前﹐將劍向背囊一指﹐扭頭叫道﹕“里面是啥玩
意?重甸甸地。”
“那是衣物﹐道爺。”一名老道站起來說。
“打開看看。”
“道爺……”
“打開﹗”羅浮真人怒叫。
全真子一看事急﹐擠啦﹐猛地一聲叱喝﹐向前飛撲。
老豬婆─把沒抓住﹐爬起叫﹔“娃娃﹐你敢發橫?”
她抓起虎尾鞭﹐突然“哎呀”一聲尖叫﹐“砰”一聲跌倒在地﹐狂叫著滿地亂
滾。
仙海人屠一躍而起﹐一聲怒嘯﹐抓起糾龍棒搶出。
全真子去勢如電﹐撲向羅浮真人﹐怒叫道﹕“小輩你該死一萬次﹗”
羅浮真人大驚﹐扔掉獐腿怒叫道﹕“好家伙﹐你果然是真人不露象……”
叫聲中﹐他搶前一劍刺出。劍出一半﹔他只感到頭暈目眩﹐心頭作嘔﹐腿一軟
﹐“砰”一聲向前撲倒。
六老道飛快地從行囊和獵具袋中﹐拔出藏在里面的長劍﹐向前急射﹐迎向三個
兇魔。
全真子手中的長劍寒芒如電﹐劍氣直迫三尺外﹐龍吟之聲乍起﹐他迎著仙海人
屠﹐獰笑道﹕“老豬狗﹗這兒是你埋骨之地。”
仙海人屠是個識貨的人﹐看到劍上異象﹐心中一凜﹐倏然止步說﹕“咦﹗你練
有八成以上的罡氣﹐你是誰?為何藏頭露尾?”
“我是我﹐納命﹗”
“你說早了些﹐我老人家擒住你﹐不怕你不說。”
全真子不敢用八卦劍法﹐一聲怒吼﹐連攻五劍﹐罡氣怒發。劍氣發騰﹐劍芒如
銀虹飛舞﹐向老魔罩去。仙海人屠冷哼一聲﹐糾龍棒左崩右砸﹐屹立不動﹐“錚錚
”數聲脆鳴﹐五劍俱解﹐他陰陰地說﹕“你再攻五劍﹐不伯你不露出狐狸尾巴。哼
﹗八成火候的罡氣﹐不成氣候﹐老夫要將你活剝了。”
兩人一陣急攻﹐人影依稀。老道手中劍確非凡品﹐可是敵不了糾龍棒﹐棒前四
枝完好的龍角﹐專找他的劍身﹐他知道絕不能被鎖住兵刃﹐不然大事去矣﹗另五名
老道每兩人對付一個兇魔﹐一人背起了背囊﹐在旁准備應變。
金鷲赫連西海根本不避招﹐護身甲劍砍在上面﹐如中鋼壁﹐毛發不傷。他的金
槍兇猛辛辣﹐宛若神龍出沒﹐但見金芒閃縮﹐四面八方全是槍影。槍乃兵中之祖﹐
在他手中威力倍增﹐把兩個老道迫得團團轉﹐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甚至
近身不得。
拉卜活佛的佛手杖﹐也威風八面﹐宛若雷電閃鳴﹐每一杖皆重如山岳﹐急似驚
雷﹐叱喝勝撲﹐勢如瘋虎﹐把兩老道迫得只有八方游走﹐僅堪自保而已﹐全真子眼
看大事不好﹐突然大吼道﹕“乾坤合儀﹐穩下來﹗松師侄﹐撤﹗”
四老道立即一變﹐雙劍合壁﹐一攻一守﹐配合得恰到好處﹐將金鷲和拉卜活佛
牽制住了。
背起背囊的是松師侄﹐他立即向林中一竄。
金鷲一聲虎吼﹐突然攻出兩槍﹐人即向左方騰空而起﹐像頭大鷹飛射林緣﹐身
法之迅速輕靈﹐駭人聽聞﹐不愧金鷲的名號。
他半空中插槍取弓﹐“嗡”一聲弦響﹐剛奔入林中不到三丈的松師侄﹐突然嗯
了一聲﹐向左一踉蹌﹔一校長箭划破了脅衣﹐帶著血跡前飛﹐貫穿了前面一株大樹
﹐再偏一分﹐松師侄非死不可啦!
金鷲見一箭沒將人射死﹐心中一栗﹐收弓一掠而下﹐槍出如電閃﹐凌空下撲﹐
點向松師侄的頂門。
後面兩老道叱喝著趕來﹐已經晚了一步。
金鷲只顧傷人﹐忽略了樹上有人。原來在激斗起時﹐葉若虹主僕已經趕到﹐躲
在樹上藉枝葉掩身。
金鷲穿枝而落﹐沒想到頂上有人隨他落下﹐這人就是葛如山。他用迅捷的輕功
﹐隨金鷲下撲之勢飄下﹐竟未讓對方發現﹐銅人兜心便砸。
金鷲只顧傷人﹐沒料到有人隨他下撲﹐“砰”一聲響﹐擊中了老魔的脊心。
金鷲向下急墮﹐一槍落空﹐這一記重擊﹐重量何止千斤?
但老魔功力到家﹐又有金甲護住﹐人一落地﹐踉蹌了兩步﹐立即站穩﹐一聲怒
叫﹐回身就是一槍。
葛如山一記重擊﹐仍未能將老魔擊倒﹐吃了一驚﹐也虎吼一聲﹐搶進一步﹐一
招“泰山壓頂”兜頭便砸。
老魔一槍走空﹐向右一閃﹐槍桿閃電似的掃出。
“拍”一聲響﹐擊中了葛如山的左肋﹐把他打得向右竄出三步。他的氣功到家
﹐這一記重擊他不在乎。
松師侄這時已經穩住身形﹐一咬牙﹐左手一揚﹐一蓬針雨向老魔身後洒去。
金鷲一招得手﹐將葛如山擊得橫沖三步﹐並未將人沖擊倒﹐怔了一怔﹐並未留
意身後有人暗算﹐針雨來勢如電﹐沖破老魔的護身真氣﹐有兩枚擊中老魔的小腿﹐
其他的飛針全被護甲震蕩。
金鷲只覺腿部一麻﹐大吼一聲﹐回身一槍點出﹐人向前急沖﹐金芒一閃﹐貫入
了老道胸口。
葛如山跟蹤追到﹐銅人兇猛地掃出﹐“砰”一聲﹐擊中老魔的肩胛骨﹐把老魔
擊得飛撞丈外。
老魔腿部發麻﹐已無法轉動靈活﹐這一記重擊﹐他無法躲開﹐雖有金甲護身﹐
仍然感到天旋地轉﹐“砰聲”一接在一株大樹干上。他猛一咬牙﹐回身拼全力一槍
挫出。
葛如山本想仲上結果老魔﹐銅人還未砸出﹐老魔的金槍已經電閃而至。
“哎﹐”兩人都同聲沉叫﹐金槍貫入葛如山的左肋﹐銅人也擊大樹上﹐樹應手
折斷﹐老魔也被兇猛的震力所震倒。
葛如山向後便倒﹐立即昏厥。
斗場中﹐仙海人屠已占盡上風﹐全真子渾身大汗﹐四面游走﹐已無還手的余地
﹔幸而有返身回撲的兩個老道﹐在一旁奮身接應﹐不然他早該完蛋了。
拉卜活佛也把兩名老道直迫下山谷內側﹐兩老道肩腿血跡斑斑﹐顯然已經受傷
﹐左側﹐葉若虹狂野地運劍搶攻﹐拉卜活佛根本不屑理睬﹐小伙子太差勁了﹐構不
成威脅。
對面山巔的小路山﹐突然現出山海之王和老花子的身影﹐正從商州方向往這兒
急趕﹐相距兩里地﹐居高臨下﹐看得十分真確。
他倆從商南找到商州﹐一無所獲﹐只好放棄徒勞的尋找。老花子建議到潼關﹐
通知手下的花子們﹐散處江湖踩探消息﹐並召集亡命花子尹成和花於幫的高手﹐准
備到武當山大鬧一場﹐不救出九天玉鳳﹐老花子消不了這口惡氣。
兩人在千鈞一發中趕到了﹐斗場中老道們已到了生死關頭。
仙海人屠雖主宰了全局﹐但仍難得手﹐三個老道已用上了武當的絕學八擒身法
﹐展開游斗﹐也漸漸被老魔看出他們的身份了。
仙海人屠剛攻出一棒﹐錯過一名老道的肩膊﹐正待反手將老道的肩胛骨打碎。
全真子一看大事不妙﹐一聲暴叱﹐揉身撲上拼命﹐攻出一招“乾坤倒旋”﹐這
是八卦劍法的狠招﹐從下至上飛旋絞﹐攻到人屠右脅。
“來得好﹐”老魔狂笑﹐糾龍棒一振﹐將對面老道肩骨擊碎﹐身形左飄﹐一招
“猛虎回頭”順手反掃﹐身形已經轉過。“錚”一聲響﹐龍首夾住了剛向上挑的寶
劍﹐接著大吼道﹕“撒手﹗”
全真子立地生根﹐說﹕“只怕未必。”
受傷老道肩骨碎裂﹐已經站立不住﹐跌倒在地急掏丹藥敷傷吞服﹐另一老道厲
吼一聲﹐舍命急攻人屠背心。
人屠似乎背後長了眼睛﹐左手大袖向後一抖﹐一股狂濤般的罡氣﹐把老道震出
丈外。
全真子全力拔劍﹐可是不可能﹐劍上所發的罡氣﹐全被對方一種奇異的柔軟力
道﹐迫得無法外進。
“你是武當門下﹐該死﹗丟劍投降﹗”人屠沉聲喝。
“你說反了﹐豈奈我何﹗”全真子仍能出聲回答﹐他的雙足已經陷入地中三寸
﹐劍被三個龍首夾住﹐已經成了半弧形﹐無法撤出。他渾身大汗淋漓﹐臉上豆大汗
珠滾滾而下﹐握劍的手已現顫抖。
仙海人屠想用內力將對方的心脈震腐﹐或者震廢手臂。
但老道的罡氣火候不淺﹐無力反震人屠的奇異潛勁﹐自保尚無大礙。而且另一
名同伴在旁乍攻乍退﹐牽制住人屠不敢全力運功。
全真子雙腳漸向下沉﹐膝彎已有抖動之象﹐眼看支持不會太久了。
山谷下﹐拉卜活佛兇悍如獅﹐兩老道連退三兩步﹐便到了山相夾的底部﹐要脫
身比登天還難。在後邊追的葉若虹﹐根本就近身不得﹐大和尚的左手殷紅如血﹐似
乎漲大一倍﹐向後拍出的兇猛潛流﹐葉若虹怎吃得消﹐如被實勁擊中﹐焉有命在?
驀地山巔小道上﹐傳來一聲展天長嘯﹐聲如九天龍吟﹐直貫耳膜﹐令人心血下
沉。
仙海人屠一聽嘯聲﹐如被五雷轟頂﹐猛地振一腕﹐松掉老道的劍﹐向側飛掠兩
丈﹐沉身喝道﹕“快走﹗這小狗可怕。”
全真子向後一挫﹐劍被崩開﹐兇猛的潛勁一震﹐他只覺半身發麻﹐加上他耳聞
嘯聲﹐心中泛起了恐怖絕望之念﹐再經外力一震﹐頓時支持不住﹐登登連退八步﹐
喉間發咸﹐“哇“一聲噴出一口
鮮血﹐坐倒在地。
拉卜活佛已聽嘯聲﹐心膽俱裂﹐一杖掃出﹐人已飛掠而退。兩老道雙劍觸杖﹐
劍幾乎脫手﹐人向後一倒﹐倚在山壁上兩瞪翻白。
仙海人屠不顧同伴死活﹐與拉卜活佛回頭猛奔﹐一紅一黑兩條身影﹐向洛南方
向上山小道亡命而逃。
全真子吞下一粒龍虎護心丹﹐強提真氣叫﹕“快走﹗山海之王追來了。”他挾
肩骨已碎的同伴﹐五個人奔入右方林中。一閃不見。
葉若虹奔向葛如山現身的密林。
金鷲和葛如山同時倒了﹐他顧不得別的事﹐火速探囊取解毒之藥﹐連吞三粒﹐
拖了金槍﹐掙扎著鑽入林中﹐他曾聽山海之王說過﹐以後如見到他們殺人﹐就要他
們的命。地下有一個老道的屍體﹐他不走豈不太傻?腳下的針傷算得了什麼﹐性命
要緊﹐忍住痛向林中跌跌撞撞一鑽﹐強提真氣逃命。愈快愈好。
葛如山也在一跌之下﹐片刻即行蘇醒﹐脅下的創傷已損腸壁﹐痛得他渾身發軟
﹐他勉強坐起﹐敷上金創藥﹐內外齊下﹐撕衣快裹起傷處。
這時﹐葉若虹狼狽地脫口驚叫﹕“如山﹐你怎麼樣了?”
葛如山咬牙站起﹐說﹕“金甲老賊刺了我一槍﹐不打緊﹐快﹗救出九天玉鳳﹐
天助我們。”
葉若虹把老道背上的巨大背囊解下﹐說﹕“先藏在林中﹐等會兒再來﹐我得先
背著你走。”
葛如山拖起銅人﹐沉聲說﹕“不﹐我走得動﹐等會兒全真子也可能回頭找﹐那
時咱們將永無機會了。”
葉若虹將背囊向林中矮草里塞﹐說﹕“不成﹐我帶你走﹐山海之王如找到咱們
﹐也不會發現九天玉鳳。”
葛如山棄近﹐固執地說﹕“山海之王不會追我們﹐定然去追仙海人屠那老魔鬼
﹐可怕的是全真子﹐你不帶我帶﹐良機不再。”
“好﹗先避風頭。”
兩人急急向林深草密處一鑽﹐一陣急走。
空山寂寂﹐只有老豬婆仍在慢慢滾轉哀號﹐聲如被宰了半刀的豬﹐她的上衣脫
裂﹐下裳也帶松隱現﹐那一身灰黑色的肥肉﹐令人倒胃口之至。
羅浮真人貪吃喪身﹐渾身發黑﹐靜靜地躺在那兒﹐早已氣絕多時。
山海之王已看清了大喇嘛的紅衣﹐也看清了仙海人屠的奇形兵刃﹐一看便知是
誰﹐帶著老花子急掠而下﹐降到山下﹐仙海人屠已快到對面山巔﹐他發吼﹕“老豬
狗﹐你上天我也追到凌霄殿﹐別走﹗我拆了你的骨頭。”
在喝身中﹐順小路向上急追。
山巔上的仙海人屠﹐只覺頭皮發炸﹐拼全力展開輕功越過山巔﹐急急地說﹕“
大和尚﹐大事不好﹐咱們沒有他快﹐被他追上了怎會有命﹖”
拉卜活佛向左側叢山密林一指﹐說﹕“咱們分道﹐人林躲上一躲﹐我先走一步
。”說完﹐扭頭一看﹐山下已被山林所遮﹐看不見山海之王﹐自然山海之王也無法
看見他們﹐便向旁一竄﹐由另一面密林中向山下急急逃命。
仙海人屠奔向山脊急逃﹐像條漏網之魚﹐雙方開始隔了一坐山﹐相距約四里﹐
他料定山海之王再快﹐也不會在短期間趕到﹐所以仍順徑飛掠。
山海之王到了山巔﹐仙誨人屠已在兩里外一座山嘴繞過另一面去了。
“老兔子﹐我不信你能飛。”山海之王怒叫﹐飛掠下山。
仙誨人屠心驚膽落﹐只逃了四里地﹐已被拉近了兩里﹐再逃四里豈不完蛋?繞
過山嘴﹐便向山滿間林茂草里一竄﹐不管東南西北﹐向山下如飛急逃。
山海之王與老花子仍向前追﹐這一帶峰巒四起﹐古林蔽天﹐小路繞山而避﹐視
界不出百十丈。直追了五六里﹐老花子說﹕“老弟﹐別追了﹐八成兒他們已逃入山
林之中﹐再追也是枉然。”
山海之王放下老花子﹐身形放緩﹐說﹕“便宜了這老豬狗﹐下次見面﹐他狗命
難逃。”
“他們是誰?”老花子問。
“仙海人屠和拉卜活佛﹐他們終於到中原肆虐來了。”
“天?中原真是多事之秋﹐這些老兇魔全來了。”
“咱們回去看看﹐死是的什麼人。”
“好﹐回頭﹐老弟。”
兩人又往回奔﹐到了山下斗場。老花子直奔老豬婆哀叫之處﹐山海之王叫﹕“
老丈﹐小心﹐那是老豬狗的同伙﹐叫豬婆龍曹五娘﹐她死有余辜﹐謹防她臨死拼命
。”
老花子在旁一站﹐說﹕“唔﹗果然是她﹐這十四節金銀虎尾鞭﹐就是她的活照
牌。”
他用烏竹杖挑起一幅布巾﹐掩住老豬婆的下身﹐順手點了她的死穴﹐又道﹕“
她被人用‘隔物腐經’手法治了﹐真夠她受的。”
“這種手法太歹毒了些。”山海之王搖頭道。
“這大概是老豬婆的報應﹐這種手法乃是武當的絕學﹐這兒怎會有武當的高手
出現﹖這些人呢﹖為何都逃了﹖”老花子惑然問。
山海之王指著不遠處羅浮真人的屍體﹐說﹕“那賊老道也死了﹐活該﹗唔﹗那
兒還有一具死屍。”
兩人走近死在林中的屍體旁﹐山海之王說﹕“這人是死在金鷲赫連西海金槍之
下的。”
老花子用手將人翻了兩轉﹐用手一抹屍體的臉部﹐突然冷笑一聲﹐說﹕“這家
伙經過易容高手施過術﹐可能是武當的人。咱們在附近搜﹐也許可以得到九天玉鳳
的消息。”
“快﹗他們是隱入右面山林之中的。”
兩人展開輕功﹐向林中一閃而逝。
葉若虹背起背囊﹐伸手攙扶著葛如山﹐兩人急急撥草分藤﹐向山谷下面一陣急
走。等山海之王和老花子將仙海人屠追丟了轉回﹐兩人已繞了兩座山﹐向下面深山
古森林降下﹐遠出五里余了。山海之王向右往山上追武當的全真子﹐更便宜了兩人
。
一陣緊走﹐不知奔了多少里﹐越過多少重山﹐等他們定下心神﹐穿出密林一看
﹐心神為之一清。
他們竟到了一處景色奇美的深山里了﹐正處身在一個綠水潭之前。潭大有五六
畝﹐一泯深碧﹐微漪輕泛﹐四面翠峰圍繞﹐僅西南有一處山口﹐潭水就由那兒溢出
﹐水勢略現渦急。
潭四周﹐白楊映掩﹐奇花異草﹐花團錦簇﹐飄香陣陣﹐距潭二三十丈﹐則是犬
牙交錯的山壁。西南角潭水出處是兩座石山口﹐高有三十丈﹐像一座石門﹐口寬僅
三丈余﹐石色鐵灰﹐上面間有草藤生長。南面﹐是褐色的土山﹐林木蔥蘢﹐直延伸
至遠處的山巔。
北面﹐露出十余座乳白色的奇異巨崖﹐怒流傾洩於上﹐向二三十丈的綠潭下注
﹐像無數道五光十色的珍簾﹐掛下崖底﹐映著麗日﹐露氣中泛出五彩光華﹐崖下飛
珠濺玉﹐水聲如雷﹐再如數十道深溝注入潭中﹐山脊上奇花異草欣欣向榮﹐在露氣
中搖曳生姿﹐令人俗念盡消﹐飄飄有出塵之想。
在他倆出潭之處﹐兩行蒼松虯舞飛鬣﹐形態古奇﹐每一株皆粗有五人合抱﹐枝
桿交盤﹐蔽日參天﹐枝上的松果﹐大如飯碗﹐向潭中的一面﹐枝干伸出潭畔﹐像是
數十條蒼龍﹐要向潭中吸水舞爪。
這是莽莽紅塵的世外洞天﹐深山叢莽中的福地。兩人全覺靈台一清﹐呆住了。
四周﹐有如雷飛瀑聲之外﹐一些不知名而羽色奇麗的禽鳥﹐發出婉轉悅耳的鳴
聲﹐並不時在空中歡鳴輕舞。
葛如山流血過多﹐已入昏迷之境﹐這時神智一清﹐突然掙扎著站穩﹐嘆口氣說
﹕“好一處洞天福地﹐身臨此境﹐我已不復眷念莽莽紅塵﹐我願終老是鄉﹐埋骨於
此……”
話未完﹐他心神一懈﹐撲地便倒﹐銅人跌在腳旁。
葉若虹也已至油盡燈枯之境﹐心中一驚﹐叫﹕“如山﹐你……”他搶前去扶﹐
只覺眼前發黑﹐“砰”一聲也摔倒在地﹐立即昏厥。
他一倒﹐背囊扔出﹐囊蓋一破﹐九天玉鳳便跌出囊來﹐她在牛鼻子死時﹐在倒
地之際被控得人事不省﹔由於經脈被制過久﹐體內人去樓空﹐十分虛弱﹐一直未曾
蘇醒﹐經過這一跌﹐反而悠然醒來。
她仍可勉強移動身軀﹐便費力地坐起﹐終於看出了地下的兩個人﹐正是葉若虹
主僕。她看了兩人渾身浴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細想昏迷前的景況﹐
便知是怎麼回事了﹐便幽幽一嘆道﹕“他冒險成功了﹐也將毀掉了他一生﹐武當派
怎會就此甘休﹐又怎會放過他的師門?唉﹗這風險太大了﹐他為了什麼﹖為了什麼
?”
她想走近他們﹐可是走近又能怎樣﹖她目前手無縛雞之力﹐怎能救他們呢﹖但
人不能不救﹐地下潮濕﹐他們力盡受傷﹐絕不能往下拖延﹐風濕人體﹐這一輩子完
定了。
她手腳並用﹐向兩人倒地處爬行﹐總算是被她爬近葉若虹身邊﹐已經力盡身疲
了。
武林人的百寶囊﹐其中定然藏有刀創藥和護心丹一類藥品。她歇息一會兒﹐便
動手打開他脅下的百寶囊﹐揀出一個小玉瓶﹐倒出五六顆蠟丸﹐捏破一顆放在鼻端
輕嗅。不錯﹐清香直透心臟﹐不會是毒藥。武林中人﹐對配制丹丸各有秘方﹐日常
自己服用﹐對藥性十分敏感﹐也適合自己的體質。
她想﹕這對他定然無妨﹐且試試看。
她先捏破一顆丹丸﹐塞人葉若虹口中﹐取他的水囊倒水入他口中﹐送丹丸下喉
。
丹丸入腹﹐葉若虹便緩緩蘇醒﹐他掙扎著坐起﹐長嘆一口
氣﹐苦笑道﹕“周姑娘﹐謝謝你。”
九天玉鳳臉色蒼白﹐眼眶下陷﹐她漸漸枯萎了﹐嘴角略一牽動﹐說﹕“葉公子
﹐我才該謝謝你。也許在我這一生中﹐你們是我看到的唯一好人。兩位的古道熱腸
﹐我心感甚﹐只恐怕這一份情義﹐將成畫餅﹐不但我將抱恨而終﹐兩位也將遭累及
﹐他們不會輕易地放過你們。”
葉若虹掙扎而起﹐接過她手上的丹丸﹐著手救醒葛如山﹐一面苦笑道﹕“只怪
在下修為不夠﹐功力不如人﹐雖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然也不會落得如此狼狽。”
“公子目下如何打算?”
“目下唯一的生路﹐就是覓路出華陰﹐東下金陵﹐也許我師父可以替姑娘疏通
經脈。或許少林的碧眼行者﹐能為姑娘盡力。”
姑娘搖頭苦笑﹐嘆口氣說﹕“不可能的﹐武當派的長老亦無法可施﹐束手無策
﹐碧眼行者更無能為力。看來﹐我已挨不過多久﹐趁你們還有余力﹐早些脫離危境
﹐別管我了。”
“周姑娘……”
“請叫我的夫性﹐葉公子。”九天玉鳳冷然阻止他往下說。
葉若虹心中一震﹐吁口長氣﹐說﹕“見危苟且﹐事無始終﹔不是俠義門人所應
為之事﹐在下更非這種小人。華夫人﹐請定下心﹐等會兒就覓路出山﹐相信天無絕
人之路。請相信在下﹐即使是鋒鏑加身﹐在下亦當維護夫人安全﹐死而後已。”他
將三顆丹丸遞過﹐又道﹕“這是本門聖藥萬護心丹﹐請服下保全元氣﹐能保得性命
元氣﹐咱們仍大有可為。”
姑娘接過丹丸﹐捏破蠟衣將丹丸吞下。葉若虹將水囊默默地遞過﹐深深注視她
一眼。
葛如山已經醒來多時﹐緩緩坐起﹐突然抬頭﹐向南面古林上看去﹐虛弱地說﹕
“公子爺﹐該找地方躲上一躲了。”
“有何發現?”葉若虹驚問。
”瞧那兒。”葛如山從松技縫隙中向遠處山峰上一指。
山脊選題之下﹐古林參天蔽日﹐山麓伸至潭畔﹐約有七八里高下。在峰頂下里
余﹐一條淡紅色的人影﹐正由西而東橫過峰下密林﹐像一頭粉紅色的大鳥﹐奇快地
掠林梢而過﹐輕功之佳﹐駭人聽聞。
“糟?是她?”葉若虹變色叫。
“誰?”姑娘問。
“太叔權之女﹐縹緲春鴻太叔霓裳。”
“唔﹗輕功已人化境﹐比我九天玉風的綽號益形過之。”
葛如山凜然地說﹕“咱們得躲上一躲﹐也許她會尋到這兒來。這丫頭功力之佳
﹐令人難以相信﹐據神劍蔡老爹子說﹐她竟能在巨上山上﹐接下了山海之王四招神
奇劍法。”
葉若虹也點頭道﹕“是的﹐這丫頭可怕得緊。據說﹐早年在桃花宮前﹐桃花仙
子曾接下華大俠三招﹐最後一招自認不行。
而山海之王比華大俠的藝業﹐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丫頭竟能接下四招﹐可怕得
緊。你不見掌門仙長麼?兩招之下﹐九梁冠竟被山海之王的劍貫穿﹐如無七老搶救
﹐定然一命難逃﹐可見這丫頭是如何可怕﹐咱們得躲。”
提起華逸雲﹐姑娘只覺心中一陣絞痛﹐肝腸寸斷﹐眼中現出淚光﹐等葉若虹說
完﹐她低聲問﹕“葉公子﹐山海之王是誰?”
“乃是仙海附近的一個野人﹐這人功力之高駭人聽聞﹐力可降龍伏虎﹐劍術通
玄﹐以氣馭劍術天下無雙﹐在天下黑白道上百群圍困之下﹐竟敢現身叫陣。他也是
要搶奪姑娘的人﹐不知有何圖謀。咱們先找地方躲避﹐快﹗”’葛如山施起銅人﹐
向瀑布下一指﹐說﹕“瀑布下定然有岩洞﹐只有那兒可以藏身。”
葉若虹取來背囊﹐歉然地說﹕“請姑娘……”
“別叫我姑娘。”姑娘凜然地搶著答。
葉若虹苦笑道﹕“稱姑娘順口些﹐不然不太方便﹐姑娘休怪。
請先入囊﹐在下帶姑娘到瀑布下暫避。”
他三人消失在瀑布下不久﹐西南角石門右面巨石上﹐突然現出仙海人屠和喇嘛
僧拉卜活佛的身影。老魔向潭左右用目光搜尋可疑事物﹐一面說﹕“那小狗竟在這
山區百十里地窮按不舍﹐苦也?和尚﹐咱們得先找處隱秘處所藏身﹐休讓他撞上。
”
拉卜活佛咬牙切齒地說﹕“這兒不成﹐咱們絕不放過他﹐且找處有退路之地﹐
等那小狗經過時﹐從背後制他死命。”
“和尚﹐他有神奇的功力護身﹐暗算是卜可能的。”
“正相反﹐任何神奇的功力﹐皆有可乘之時﹐如果能讓我在他不防之時﹐從後
全力給他一記大印掌﹐任何神功也保不住他的狗命。可惜﹗我沒有淬毒暗器﹐不然
從後面射他﹐省事多了。”
“只怕暗器無法攻破他的護體神功。”
拉卜活佛再笑道﹕“老兄﹐請問﹐當你未運動護身時﹐我用專破內家氣功的暗
器﹐在近距離中傷射你的穴道﹔閣下?如何。”
“這……這……”仙海人屠不住點頭。
“別這樣﹐暗器須小﹐並可旋鑽以增力道﹔淬以奇毒﹐沾身即死﹐即使練有少
林的十成菩提禪功﹐在猝不及防之下﹐也保不住性命。”
“咱們可前往陰山﹐請陰山雙鷹的師弟下山。”
“你是指獨角山魈季允炎?”拉卜活佛問。’“正是他﹐他的離魂魔罡已練至
化境﹐比他的兩位師兄更為精純﹐離魂毒針可穿尺厚金鐵﹐有他出面﹐山海之王不
死何待?”
拉卜活佛點頭道﹕“這人確算得是武林第一高手﹐但是他不會離開陰山。聽說
﹐三年前太白山莊盛會﹔陰山雙魔應金面狂梟之請下了陰山﹐獨角山魈就極不高興
﹐請出師門信令﹐罰兩位師兄面壁一年呢﹗”
“你錯了﹐和尚﹐那定然是老山魈惱兩位師兄丟師門的臉面﹐所以罰他們苦練
陰山絕學﹐只消咱們將山海之王的藝業如此這般一誇大﹐保証他三人就會下山﹐找
山海之王一決雌雄﹐豈不妙哉﹐咦﹗那淡紅色身影是人是鳥?”仙海人屠用手指向
東北山林中﹐向這兒飛降的緋色身影叫。
桃紅色的淡淡身影﹐晃如驚鴻一掠﹐踏著樹梢急降而下﹐漸來漸近。
拉卜活佛好色如命﹐喇嘛廟中﹐春宮壁畫天下聞名﹐淫穢得不象話﹔他對女人
特別敏感﹐脫口叫﹕“老天﹗我佛有靈﹐是個令我和尚不想成佛的大妞兒﹐妙咦﹗
”
仙海人屠喳喳笑﹐說﹕“真是個令人銷魂蕩魄的妖精﹐真妙﹗唔﹗她的輕功不
等閒﹐是一朵帶刺的花朵兒。”
和尚眼中淫火熾盛﹐緊了緊腰帶﹐喜悅地叫道﹕“咱們下手拔掉她的刺兒﹐樂
上一樂。”
“可惜﹐只有一個。”仙海人屠說。
拉卜活佛不管他﹐突然向掠降的緋色身影大叫﹕“喂﹗妞兒﹐這兒來﹐佛爺有
事請教。”
“來了﹐大和尚。”緋色身影用美妙的甜嗓子回答﹐身形如電﹐從南面繞過直
撲左面右頂。
人影乍現﹐卓立石頂﹐喝﹗真是個美艷出塵的大妞兒﹐秀頰泛霞﹐比花花解語
﹔玉肌如凝脂﹐比玉玉生香﹐那豐盈的曲線﹐令人頓生非非之想﹐她那一身排色緊
身薄裳﹐真教人不克自持﹐背上古色斑瀾的寶劍﹐卻又令人心中發緊﹐沒問題﹐能
在這無邊叢莽中出現的女人﹐花刺兒定然扎手﹐絕不是善男信女。
兩個兇魔膽大妄為﹐不怕花刺兒扎手﹐目灼灼張口伸舌﹐呆住啦﹗天下間尤物
多得不可勝數﹐只有這妞兒真正教人心里麻癢癢地。
妞兒身形一止﹐臉上泛起淡淡的春情﹐媚中略帶莊重﹐花般笑意又帶三分羞澀
﹔也唯有這若無以實又虛的風華與倩意﹐方能令人心弦為振﹐情難自己﹐卻又不敢
太過褻瀆﹐更不願放手不要﹐真是欲罷不能。
拉卜活佛喳喳淫笑﹐說﹕“妞兒﹐過這面來。”
“這兒更好﹐大和尚﹐有何見教?”妞兒媚笑著答。
“過來﹐免得說話費勁﹐咱們也可親近親近。”
“大和尚﹐你說親近﹐好意思?”她像朵迎風款擺的枝頭小花兒﹐掩口噗嗤一
笑。這一笑﹐風情萬種﹔話也說得夠輕佻﹐太不道學啦﹗“那咱們就過去。”大和
尚骨軟筋酥地說。
“悉從尊便﹐本姑娘管不著你的腿。”
“哈哈﹐你快管得著了。”大和尚下流地笑﹐像一朵輕雲﹐飄然過了三丈余的
缺口。
仙海人屠對女人不陌生﹐他閱人多矣﹐眼光自不含糊。瞧這鬼女人輕佻中帶有
陰森之氣﹐媚態中暗藏玄機﹐那一雙水汪汪的星眸﹐雖表現於外泛出萬種媚力與風
情﹐但眸正神清冷電隱閃﹐顯然是學得不高明的迷惑伎倆。除了天生淫賤自小飽受
熏陶的蕩婦淫娃﹐這種伎倆是不容易學的﹐其中老手只消媚眼兒一瞟﹐男人就會失
魂落魄﹐拜倒於裙帶之下。
可是這妞兒不高明﹐顯然是生手﹐也不是蕩婦淫娃﹐而是裝做出來的媚態。仙
海人屠暗中留了神﹐警惕著飛掠而渡﹐站在大和尚的左首﹐稍錯一肩﹐暗中已運功
戒備﹐抱定看看風色來上當的心情﹐也等著拾便宜。
拉卜活佛直走近姑娘八尺之內﹐一陣醉人而品流極高的幽香﹐直往他鼻中猛鑽
﹐他暈頭轉向啦﹗妞兒是卓立不動﹐媚笑著說﹕“大和尚﹐男女授受不親﹐何況你
是出家人?按理你不該直盯著我哩?別走那麼近好不?”
大和尚伸伸舌頭﹐在五尺外站住了﹐淫笑道﹕“妞兒﹐和尚也是人哩﹐不走近
就不走近﹐如何?妞兒﹐女施主﹐看你身背寶劍﹐輕功了得﹐人出落得如花似玉﹐
美艷媚人﹐定然不是等閒人物﹐請見示芳名。”
“唷﹐又是妞兒﹐又是女施主﹐又是如花似玉﹐又是美艷動人。大和尚﹐你怎
麼說話這般逾禮?─你先說﹐大和尚的佛號﹐上下如何稱呼?”
拉卜活佛舉手拍拍光頭﹐說﹕“該打﹐我該先說。佛爺叫拉卜活佛﹐駐節西疆
拉卜寺﹐偶動游興到了中原﹐看一看中原的花花世界。妞兒﹐該你說了吧﹖”
妞兒臉上仍在笑﹐頰旁的酒渦兒令人心醉﹐她說﹕“本姑娘在中原名氣太小﹐
叫縹緲春鴻﹐復姓太叔﹐小名叫霓裳。”
“妙﹕名美﹐人更美﹐名不虛傳。這位是海心山之霸﹐名號太唬人﹐叫仙海人
屠容若真﹐但請別伯﹐他為人卻不若其名﹐尤其是遇上像你這花一般美的俏妞兒﹐
絕不是那麼回事﹐半點也不兇惡唬人。”
“是麼?幸而是我﹐換了別人﹐在這深山叢莽中﹐乍一看見你們﹐不將膽嚇破
才怪。哦﹗我該走了……”
“走不得﹗”大和尚伸手阻攔﹐又道﹕“這山中鬼怪極多﹐更有一個比鬼怪更
兇惡的人﹐在附近出沒無常﹐千萬不可妄自亂闖﹐來﹐太叔姑娘﹐咱們且到對面古
松下聊聊﹐我和尚有事請教。”
他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拉姑娘的左手。
姑娘微笑著將手往身後一縮﹐笑道﹕“真有一個可怕的人﹐比鬼怪更兇惡?”
“是的﹐和尚不會說謊。”和尚眼中淫火熾盛﹐死盯著姑娘胸前高聳如山的兩
部份﹐拉不住手﹐他轉去挽肩﹐有意無意間﹐手竟從她胸前往上提﹐已到了左乳之
下﹐再往上一兩寸﹐便可觸到她的乳峰﹐這一次油是措定了。
姑娘臉上仍然媚笑如花﹐眼中突然射出兩道冷光。
仙海人屠旁觀者清﹐他急叫﹕“和尚﹐小心﹗”
心字一落﹐人影倏然﹐姑娘左掌上拂﹐切向和尚肘彎﹐右手二指倏出﹐“二龍
爭珠”疾取和尚雙眼﹐捷逾電閃﹐快得令人目不暇接﹐上下齊攻。
和尚不是弱者﹐向後疾退﹐吸入一口氣雙掌立即漲大猩紅如血﹐翻掌沉肘﹐向
下疾拍。左手同時上拾﹐“拂雲掃霧”猛拂姑娘左手腕脈﹐例首躲過指中所發的罡
風。
姑娘怎肯饒他﹐如影附形急進﹐左掌猛地斜掠﹐迎向和尚右掌﹐收指現掌﹐疾
推而去﹐一瞬間﹐右足飛掠﹐小蠻鞋向外─挑﹐出其不意勾掠和尚左腳內側腿肚﹐
看去未用勁﹐乃是虛著。
兩人交手﹐快似電光石火﹐瞬息萬變說來話長﹐其真乃是眨眼間事。仙海人屠
聲出人拉式踏﹐可是突變已生﹐他已來不及搶救了。
“蓬蓬”兩聲﹐腥風四蕩﹐活佛向後飛退﹐小蠻鞋一勾一撥﹐還未向上挑起﹐
和尚經招飛退﹐一分之差﹐他的陰部幾乎完蛋。幸而他功力到家﹐明知自己大印掌
乃是武林絕學﹐可碎石開碑﹐專破金鐘罩鐵布衫﹐接的人必死﹐妞兒為何竟敢硬接
?所以知道有點不妙﹐便蓄勁沾發﹐且借勁後退。
他也知姑娘在下面伸出的腳﹔看似平凡其實歹毒絕倫﹐如在常人突見腳撥到﹐
定然提腳或者向外跨撇﹐那准完蛋﹐空門大開﹐就要對方如此﹐腳尖順勢上挑﹐不
偏不倚准中陰部﹐不死何待﹖這招式由妞兒用出﹐極為陰損罕見。
拉卜活佛經驗豐富﹐他不上當﹐人借力暴退﹐腳向後急收。
四掌接實﹐有蓬然聲﹐大和尚只覺對方掌力出奇地渾雄兇猛﹐把他的大印掌神
功全給追回﹐奇大的推力﹐把他的身軀直撞出三丈外。
不止此也﹐他同時感到左小腿肚一涼﹐接著火辣辣地﹐顯然不妙。
他身後是石們缺口﹐反撞力道奇猛﹐人倒飛急射﹐左腿並且不聽他的神經控制
﹐“砰”一聲大震﹐背心撞在對面石崖壁上﹐只撞得眼冒金星﹐渾身骨頭似和他搗
蛋﹐全要向外散裂。
他身軀不由自主﹐向下急落﹐“撲通”一聲﹐水花四濺﹐他跌出潭水出口處﹐
成了落湯雞。
同一瞬間﹐石頂上罡氣呼呼﹐仙海人屠已和姑娘接上了手﹐四只肉掌上下飛騰
﹐每一掌皆威力奇大﹐勁道相接時的轟爆聲﹐驚心動魄。
仙海人屠撲上想阻止大和尚妄動﹐可是已晚了一步﹐大和尚身形已經飛退﹐姑
娘的織掌已向他攻出兩掌﹐他心中大駭﹐一照面便能將拉卜活佛以肉掌震得倒飛三
丈﹐這還了得﹖他想撒糾龍棒﹐可是已來不及了﹐只好運起神功﹐以肉掌小心冀翼
應付對方兇猛的迫攻。
姑娘一開始動手﹐下手不留情﹐每一掌皆欲置老人屠於死地﹐兇猛狂野絕招迭
出﹐但見四面八方罡氣不住迸爆﹐千百虛虛實實的掌影﹐齊向仙海人屠全身致命處
招呼﹐步步進迫﹐不留余地﹐在瞬問之間﹐便將他迫退了五六尺﹐已退到石門危崖
了。
仙海人屠愈打愈心驚﹐看對方出掌力道毫無﹐暗勁一近身﹐卻又直追心脈﹐把
自己封出的剛猛陽勁﹐全震得四面散逸﹐這是什麼奇功?
石門下﹐拉卜活佛從水中爬起﹐站在齊頸深的急流中﹐向上面脫口大叫﹕“容
老﹐引她下潭畔來﹐斃了她。”
石崖高有三十余丈﹐他無法上去﹐便投入潭中﹐想向南岸蒼松旁登岸。
他剛游了三五丈﹐還未離開石門﹐突然尖叫出聲﹐手足齊動﹐只打得水花四濺
﹐響聲雷動﹐向後急竄﹐漂出石門向下游急急走了。
原來潭中生長有一種奇異的小劍魚﹐尖嘴似鐵石﹐全長只有尺余﹐十分兇猛。
大和尚小腿肚﹐丟掉一條皮肉﹐流血如注﹐人一入潭中﹐劍魚嗅到血腥﹐一群群向
他的創口上進攻﹐銳利的長嘴﹐一一刺入肉中﹐大和尚吃得消?只好向下游逃命。
崖山的仙海人屠﹐不知拉卜活佛的遭遇﹐反正那尖號之聲﹐絕不是快活的吉兆
﹐再不走豈不太傻?
他急封兩掌﹐身臨危崖﹐怒叫道﹕“咱們以後算。”
“哪兒走﹐你做夢﹐本姑娘今天要拆你兩人的牙床﹐以敬輕薄﹐”走字一出﹐
沖前就是一記劈掌。
仙海人屠一聲怒吼﹐左掌“天王托塔”﹐硬接來招﹐右掌“吳剛伐桂”﹐斜劈
對方肩頸﹐聲勢洶洶﹐恍若巨斧開山。
姑娘冷哼一聲﹐手上加了三成勁﹐叫﹕“這才象話﹐你該拼。”
“拍”一聲暴響﹐仙海人屠只覺掌心一陣疼麻﹐腳下岩石承受不起奇重的壓力
﹐立時崩裂。
仙海人屠感到腳下一虛﹐一聲驚叫﹐隨著岩石向下滑去﹔在轟隆聲中﹐水花四
濺﹐仙海人屠已經不見了。
縹緲春鴻只道老人屠已經死在水中﹐被碎石擊壓在水底﹐發出一聲嬌嘯﹐如同
一頭潭鳥﹐向下面山谷中飛掠﹐追逐拉卜活佛去了。
片刻﹐崖壁下現出了仙誨人屠的鬼面﹐他喃喃地說﹕“這鬼女人﹐可怕﹐美得
教人心動神搖﹐卻又那麼厲害﹐我如不趕上﹐大和尚怎吃得消?咱們兩人伺候她﹐
不怕她飛上天﹐這塊天鵝肉值得冒險﹐走﹗”
他往水下一伏﹐又消失不見。
對面水聲如電﹐但仍可聽清這面人的對話。水簾石縫中﹐三個人正往外面瞧﹐
看了崖上的激斗﹐全驚得叫苦不迭﹐這三個人﹐只消一個也可叫他們死上一百次﹐
怎能逃出這處死所?
他們是葉若虹主僕和九天玉鳳周如黛。當他們小心翼翼到了水簾旁時﹐葉若虹
首先搶人簾下﹐片刻又急閃而出﹐連穿了三道瀑布﹐終於發現里面果能容身。
三個人渾身濕淋淋﹐藏匿在水晶簾內﹐崖深有兩丈﹐水珠飛濺﹐冷霧令人暑氣
全消﹐但站久了定然吃不消﹐身上也干不了﹐陰寒人體﹐危極險極。如在平時﹐任
誰也不怕﹐但姑娘經脈阻滯﹐比平常人還不如﹐且身子久虛﹐怎受得了?”
葛如山脅下挨了一槍﹐腹穿腸裂﹐他練有刀槍不入的混元氣功﹐但在金鷲赫連
西海一擊之下﹐混元氣功沒發生多大的效用﹐仍然照樣受傷。他功力深厚﹐經靈藥
內外齊下總算保住了性命﹐但經過數十里的狂奔逃命﹐快到了山窮水盡之境了﹐怎
能在這兒泡?
葉若虹自己雖未受傷﹐但沿途奔波﹐背背手拖﹐真力已─乏﹐也不能在這陰氣
極濃之地久耽。
他領先向洞左暗影處走去。石崖壁呈乳白色﹐不算太幽暗﹐左面﹐有一個寬有
五六尺的石洞﹐深入兩丈余﹐倒還干爽﹐而且有光線從外射入。
兩人掙扎入內﹐放出囊中的如黛﹐總算有了暫時隱匿處所﹐喘過了一口大氣。
原來左面有四五條石縫﹐恰好在兩道瀑布中間﹐沒被水簾所淹﹐由石縫內可以
看到外界的一切。
縹緲春鴻和仙海人屠拉卜活佛的狠斗﹐三人在石縫中看得十分真切﹐全都心中
顫栗﹐要是沒找到藏身之地﹐豈能逃出他們的手心?
在縹緲春鴻的身影消失後不久﹐外面又現警兆。
南面山脊密林中﹐掠出全真子和他的四個門人﹐五個仍是先前的裝束﹐一到瀑
畔﹐先繞潭搜索許久﹐最後全上了石門崖項。
全真子面向著飛珠濺玉的瀑布﹐沉聲道﹕“依現場所留形跡看來﹐九天玉鳳定
然被那頭戴破金鷹盔的人擄走了﹐是否太叔權派來的爪牙﹐尚無法証實。人丟了﹐
咱們沒臉返回武當復命﹐諸位師侄有何高見﹐可提出參詳。”
余四人面色沉重﹐面面相覷﹐做聲不得﹐最左首老道深深躬身﹐垂下頭說﹕“
一切悉聽師叔作主。”
全真子沉吟良久﹐最後以拳擊掌﹐咬牙道﹕“事已如此﹐咱們認命了。幾個魔
頭匿伏在這一帶山區﹐並未遠離﹔山海之王也在左近窮搜﹐流連不去﹔九天玉鳳自
然也在這一帶山區﹐不會被帶走。且聽我吩咐﹐銓師侄即火速返回武當報訊﹐請掌
門拍門人四面攔截。我與三位師侄在這一帶伺伏﹐拼了﹗銓師侄﹐你可據實稟告掌
門﹐如果不將人尋回﹐我不再活著返回武當了……”
右首的銓師侄惶恐的說﹕“師叔決心不回武當﹐弟子亦不願……”
“不成﹗你須不辭辛勞﹐以最快的腳程將訊傳到。將人丟失之責由我擔當﹐沒
你們的事。快走吧﹗但願你沿途平安﹐凡事小心﹐切莫誤事。”
銓師侄不敢違逆﹐行禮急急隱入南面林中不見。
全真子目送師侄人影消失﹐又道﹕“葉若虹主僕兩人﹐在商州自往華山﹐行期
為何阻滯如此之久?他們的出現甚是突兀。目下他兩人也蹤跡不見﹐恐怕亦已遭了
毒手﹐咱們也得留意找到他們的行蹤﹐日後也可通知金陵莊。”
這老家伙的口氣﹐稱金陵大俠莊幼兄弟的家為莊府﹐可見他對俗家門人仍有些
少於懷耿介。因為論輩份﹐莊幼俠晚他一輩。三年前玄都觀慘敗﹐是他打發江湖浪
子印全前往金陵﹐敦請俗家門人相助﹐至太白山莊援手的。在生死存亡關頭﹐他想
起需人援手﹐危機一過﹐他卻又泛上了門派成見﹐這牛鼻子未免太小家子氣了。
“請師叔明示﹐我們該向哪兒搜?”一名老道問。
“那幾個兇魔已被山海之王趕散﹐不敢聚在一塊兒﹐他們一分散﹐咱們便不怕
他們了。往西南先搜﹐切記不可太暴露形跡。”全真子說。
“那戴金盔老魔如將人帶走﹐定然找地方藏匿﹐弟子想﹐可否從這水潭左近按
起?”
“好﹗先由南繞北轉回。瀑布之上﹐須特別小心。”
四個人正欲起步﹐面向南的一名老道突向南山峰上一指﹐輕叫道﹕“獨眼老狗
來了﹐山海之王定然也將到了。”
全真子向那兒一看﹐果見一條人影在林梢一閃而沒﹐那百納鶉衣十分醒目﹐一
看便知是獨眼狂乞。
“咱們先躲上一躲。”他輕叫。
四人向西南急急溜走﹐消失在石門之後。
洞中的九天玉鳳突對葉若虹說﹕“葉公子﹐獨眼老道是指獨眼狂乞老前輩麼?
”
葉若虹點頭答﹕“是的﹐就是他。”
“我們有救了﹐亡命花子尹成﹐乃是先夫的老哥哥﹐他曾幫我們。”姑娘面露
喜色地輕呼。
葉若虹搖頭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知道他安了什麼心?
他與山海之王從六盤山跟至此﹐他要幫助山海之王劫奪姑娘你﹐目下我們身處
危境﹐誰也不敢信賴。”
葉若虹懷有私心﹐他們何不知獨眼狂乞是個頂天立地的豪傑﹐又何嘗不知山海
之王是個奇男子?只因一念之私﹐不願姑娘離開他的身邊﹐所以並未將內情說出﹐
幾乎誤了姑娘的性命。
姑娘不知山海之王是誰﹐僅在主僕兩人口中﹐知道他是仙海的一個野人﹐身高
八尺﹐形如猛獅的怪物﹔僅怪物兩字﹐就可令人聞之變色﹐她不敢往下想。
洞中倒還干燥﹐三人便在洞中療養﹐姑娘住在洞底﹐葉若虹則不時外出獵些禽
獸充饑。葛如山受傷雖重﹐但療養了三天﹐已經慢慢恢復元氣。
這三天中﹐葉若虹照顧姑娘無微不至﹐兩人迭經患難﹐無形中距離與陌生逐漸
消失。若虹人本俊美﹐加以飽讀詩書﹐談吐不俗﹐姑娘無形中對他有一份好感﹐也
無形中把他看成自己的兄長。
只是她日漸萎頓﹐生機漸絕﹐玉容日漸消瘦﹐可急壞了若虹主僕。
但主僕倆不敢冒險動身﹐一群魔頭仍不時在山區出沒﹐在他倆輪流外出獵食時
﹐有幾次險被他們發現。
等待的時間是漫長的﹐不能再等了﹐再等只有死路一條。尤其是姑娘﹐她與兩
個大男人﹐困守在這暗洞之中﹐她又行動不便﹐真夠她受的。
第四天一早﹐他們決定出山冒險﹐絕不能再往下拖了。
一早﹐晨光從石縫中透入。姑娘睡不著﹐這些天來﹐她只感到頭腦愈來愈暈眩
﹐子午兩個時辰﹐冷汗濕透了全身﹐站立也支持不了片刻。她知道﹐她在世的時辰
不太多了。
她悄悄地坐起﹐掀開了覆在下身的一床被單﹐一股汗垢的氣味﹐連她自己也感
到惡心。這些天來子午兩個時辰的大汗﹐令她不想移動﹐身上愈來愈臟﹐自小好潔
的她也只好忍受了。
她的目光注視之不遠處的主僕倆﹐他們正沉沉睡去﹐經過這些天的奔逐匿伏﹐
他們也消瘦了﹐胡須亂糟糟的﹐臉色略現蒼白。
她幽幽一嘆﹐轉向石縫中望去﹐石縫內﹐潭水泛起陣陣金色粼光﹐那是朝霞映
在水上﹐一陣陣薄霧﹐從水面裊裊上升。
在如雷瀑聲中﹐尚可清晰地聽到四周婉轉的鳥鳴﹐石縫外左近﹐百十朵山桃一
般的緋色奇花﹐在水珠飛濺中微晃。
“這世界是這麼美好﹐但我卻要離開了﹐不知陰曹地府下﹐是否會與陽世一般
?”她在心里輕呼。
潭水上空﹐突然響起一陣歡唱﹐一對形如山娘﹐但羽色更為瑰麗的烏兒﹐在水
面二十尺上空﹐比冀飛舞﹐輕靈飄逸地盤舞歡鳴。
她又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只覺心中一陣絞痛。她想起了從桐柏山至掃雲山莊
的一段甜蜜旅程﹐和雲哥哥在一起時的歡樂歲月﹐為時雖哲﹐卻令她終生不忘﹐那
時﹐她們不是比這一對靈禽更為幸福麼﹖往事﹐像夢一般在她眼前映現﹐她漸漸如
身人夢中﹐癡癡地茫然地注視著石縫外。又像是視而不見。
良久良久﹐她眼中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墜下了胸襟。在內心深處﹐她在
默誦著白居易的長恨歌中的小節﹕“含情凝睇謝君主﹐一別音容兩渺茫﹐昭陽殿里
恩愛絕﹐蓬來宮中日月長……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
﹐此恨綿綿無絕期。”
她渾身突發痙攣﹐像冷電通過全身﹐心中一陣絞痛﹐用顫抖的聲音尖叫﹕“此
恨綿綿……此恨綿綿……”
在淚眼模糊中﹐洞中火光漸熾。
也在這時﹐潭上空的兩頭靈禽﹐已舞至距水面不足兩尺處。突然水花飛濺﹐躍
起一條鐵嘴劍魚﹐一口咬中一頭靈禽的小腳﹐“撲通”一聲﹐拖下潭底去了。
另一頭靈禽尖叫一聲﹐略一振翅﹐突然一頭撲下水中。
水花一湧﹐水紋急動﹐它也沉入潭中。
她也尖叫一聲﹐向後一仰。
“哎……周姑娘﹐你……你怎麼了?你……”
葉若虹火速撲到﹐扶起她急叫。原來他主僕在姑娘沉緬在回憶中時﹐悄然起身
生火﹐要做早餐﹐不想火光一起﹐引起姑娘幻象﹐加上那殉倩的靈禽﹐姑娘激動得
幾乎暈厥。
她一觸葉若虹的雙手﹐猛然驚醒﹐淒然自語道﹕“是我的﹐我該隨他投入水中
的。”隨又聲變尖厲﹐狂叫道﹕“我為什麼要活?為何苟且偷生?得一知已﹐尚且
死而無憾﹐何況我已得到一個摯愛的人﹐必遭天妒自無疑問﹐我得到的太多了﹐為
何不死?為何不死?”
“周姑娘﹐你清醒定下心神。”若虹搖晃著她急叫。
她精神與肉體﹐已到了快將崩潰的地步﹐仍然尖叫﹕“雲哥哥﹐你在天之靈等
我﹐我快來了﹐三年……”
“哈哈哈……”外面突然響起中氣充足﹐聲如洪鐘的狂笑﹐那是獨眼狂乞的狂
笑聲。
葉若虹心中一急﹐不顧嫌疑突將姑娘抱住﹐一手掩住她的小嘴沉聲急叫道﹕“
噤聲﹗強敵來了。”
姑娘手無縛雞之力﹐無法掙扎﹐長嘆一口氣﹐只好安定下。
三人皆向石縫外瞧﹐心中緊張已極。
石門右側右頂﹐一個高大的背影﹐手中一條五尺樹枝﹐正擱在肩膀上﹐屹然而
立﹐正是山海之王。
他對面八尺﹐是垂首而立的太叔春鴻﹐她那一身緋色勁裝十分搶眼.
老花子從左面大石縱過﹐站在一側﹐倒拖著烏光閃閃的黑竹杖﹐咧著嘴在笑。
山海之王踏前兩步﹐伸左手按住太叔春鴻的右肩﹐低下頭﹐用倒還柔婉的語音
輕說﹕“太叔姑娘﹐你該走了﹐這些天來﹐你跟蹤我們太久了。念你在江湖並未留
下惡跡﹐我不與你計較。我山海之王頂天立地﹐絕不會和你走在一塊兒﹐以免彼此
心情不愉快﹐請返告令尊﹐天九玉鳳之事如不放手﹐總有一天我們會在劍下見真章
。咱們走了﹐不必再打擾我們的行事。
你是一個好姑娘﹐願你潔身自好﹐好自為之﹐珍重了。”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瀑聲如雷﹐洞中的三個人﹐全未聽清﹐只看到他的舉動﹐
男女授受不親﹐他的手按在她的肩上﹐顯然兩人的感情不平凡。
太叔春鴻緩緩抬頭﹐用她的秀目凝視著他﹐在捕捉他的眼神。
他似乎渾身一震﹐突用手遮住她的視線﹐又道﹕“不許用這種眼光看我﹐我不
是妖魔鬼怪。”
說完﹐向老花子一招手﹐向西南一閃不見。
洞中的如黛﹐始終沒看到山海之王的臉面﹐只看到他高大雄壯的背影﹐和頭上
挽得亂七八糟的發結﹐等眾人一走﹐她掙開若虹的手﹐問道﹕“他們是誰?放開我
。”
若虹扶她躺下﹐說﹕“高大的人是山海之王。獨眼花子一看就知。那美艷的丫
頭是黑道盟主太叔權之女﹐叫縹緲春鴻太叔霓裳﹐功力比她父親高明百倍﹐劍法通
玄神出鬼沒﹐他三人合流﹐天下豈無亂﹐咱們日後如果碰上了﹐萬無幸理。”
太叔春鴻目送兩人消失﹐腳步略一遲疑﹐幽幽一嘆﹐仍向兩人消逝處追去。
“你不是說山海之王曾救過你麼?”
“他那時赤身露體﹐還是野人﹐純潔得像張白紙﹐自無好惡之分﹐江湖像一個
染缸﹐他既然落入黑道黑缸之中﹐定然變了﹐見面不向我下殺手﹐已是萬幸。”
葛如山也點頭﹐說出了違心之論﹐說﹕“也許是太叔權老謀深算﹐讓他的女兒
以美色籠絡山海之王呢。有山海之王助他﹐白道門人危矣﹗”
如黛從未見過山海之王﹐管不了這許多﹐她替爺爺擔心﹐如果被他們找到家中
隱居之處﹐問題大啦﹗她說﹕“葉公於﹐你是真心助我麼?”
葉若虹聽得心中一涼﹐苦笑道﹕“想不到這些日來﹐在下豁出生命﹐甘冒萬險
﹐仍難取信於姑娘。”
“葉公子﹐兩位雲天高誼﹐周如黛不是忘思負義之徒﹐但此恩此德﹐欲報力不
從心。我已是油盡燈枯之人﹐眼看要踏上黃泉路﹐今有一不了之請﹐尚請恩允。”
“姑娘﹐你怎可生出如此可怕的念頭?”
如黛苦笑﹐搖頭道﹕“事實如此﹐無可諱言。我卜想走了﹐這水簾洞中﹐將是
我埋骨之所。我死後﹐請在江湖留意訪尋﹐如果發現百花谷的姐妹﹐請將我的死訊
告訴她們﹐請她們告訴我爺爺﹐或者轉告符老前輩的夫人﹐桃花仙子韓香君﹐希望
她們走一趟武當﹐取回我的龍犀劍﹐與我的駭骨。同葬在太白山莊荒墟之中﹐則我
死暝目﹐九泉下多感兩位盛情。”她一面說﹐珠淚滾滾而下。
葉若虹只覺一陣心酸﹐對姑娘更為愛憐﹐情不自禁將她挽入懷中﹐嚥哽著說﹕
“周姑娘﹐你何苦自虐如是?三年多了﹐歲月漫漫﹐你該節哀珍惜……”
如黛已聽出他話中之意﹐突然面色一冷﹐目閃寒芒﹐厲聲道﹕“放下我﹗”
若虹一驚﹐將話嚥回口中﹐慌不迭將她放下。
如黛心中一軟﹐說﹕“世事茫茫﹐人死如燈滅﹔自古以來﹐無數英雄豪傑﹐而
今安在?荒墳野嶺之下﹐無數枯骨日漸化泥﹐誰知他們生前是什麼風雲人物﹖我對
生死二字一無留戀﹐此心已成枯木死灰﹐唯有一口氣在﹐魂魄將永隨先夫於九泉之
下﹐葉公子﹐你對先夫生前行事﹐有何意見﹖”
若虹沉吟良久﹐未敢遞答﹐顳□著說﹕“華大俠技絕天人﹐嫉惡如仇……在下
與華大俠素昧平生﹐不敢逐下定論。”
“那就夠了。他不僅是個一代奇才﹐對所愛的人﹐用情之真摯﹐足以令我為他
粉身碎骨﹐可是我仍然偷生人世﹐冥冥中﹐我直覺地感到他沒死﹐仍活在世間。不
﹗活在我的心中﹐在我的身旁﹐所以我不忍遂死﹔也許有一天﹐他出現在我身邊…
…”
“周姑娘﹐你……”
“別叫我周姑娘﹐我是神劍伽藍的遺孀﹐一個極幸而又不幸的未亡人。”
“公子爺﹐讓華夫人靜一靜﹐也許她已經到了回光返照的地步了。”葛如山神
色緊張地輕叫。
如黛淡談一笑﹐說﹕“葉公子﹐你答應替我傳信麼?”
若虹轉過臉﹐輕身說﹕“我答應﹐這一生中﹐我將為你奔波﹐毫不遲疑。”
如黛伸出瘦骨嶙峋的右手﹐輕按住他的掌背﹐說﹕“我自小上無兄姐﹐下無弟
妹﹐你能視我為妹麼?”
若虹反手握住她的小手﹐心潮一陣激動﹐虎掌微顫﹐轉首凝視著她﹐沉重地說
﹕“我將以你為榮﹐賢妹﹐區區此心﹐天日可表。”
如黛含淚微笑﹐說﹕“大哥﹐九泉之下﹐我會感謝你的情誼。天色不早﹐你該
走了。”
若虹取出三顆丹丸﹐強塞入她口中﹐正色說﹕“小妹﹐你認為大哥舍得將你丟
下麼﹖你太小看大哥了﹐咱們准備走?劍樹刀山也得闖。”
姑娘吞下丹丸﹐搖頭苦笑道﹕“我支持不會太久了﹐別管我﹐免得帶累了……
”
若虹劍眉一軒﹐突然抓起她的雙肩﹐提至胸前﹐聲色俱厲地叫﹕“小妹﹐你放
明白些﹐你該振作起來﹐你死不了。哀莫大於心死﹐心死萬念俱灰﹐生機即絕﹐大
羅金仙也救你不了。你說過﹐妹夫在你的感覺中並末死去﹐你該寄望在未來重逢的
一天。說﹕說你要活下去﹐不然我要將你的鬼念頭﹐從你的軀體中攆跑。”
如黛被他的語言所震﹐吸入一口氣﹐說﹕“大哥﹐我聽你的。”
若虹將她放下﹐命葛如山送來兩只烤鳥兒﹐遞一個給她﹐自己一面吃一面說﹕
“如果碧眼行者無能為力﹐我可以將你帶返金陵﹐我姐夫可能會解陰司惡煞的奇異
制脈手法。”
如黛搖頭道﹕“到金陵太過顯目﹐大哥﹐請走劍閣入川﹐越川到達雲南﹐龍吟
尊者老前輩己修至金剛不壞法身﹐定會化解陰司惡煞的歹毒手法。”
“龍吟尊者老前輩在雲南﹖”
“是的﹐和我爺爺在一塊兒。”
“好﹗咱們這就走劍閣入川。”
葛如山突然接口道﹕“白天里無可遁形﹐咱們晚上趕路出山﹐由這兒往北﹐可
到華山﹐往南﹐可到漢水﹐只消小心在商州避過眾人耳目﹐便可溯漢水直抵漢中﹐
走南棧道人川。”
“也好﹗咱們先准備吃食之物。”
且按下他們准備上道的事。
在貴州進入湖廣的官道中﹐一行客商的車隊﹐正向湖廣急行﹐經過玉屏附近的
官道。他們一群人中﹐赫然有井木犴高一鳴在。他們是百花谷一行人。
在她們之後十來里﹐五乘山轎和十來匹健馬﹐駝載著十來名面貌平常的男女老
少﹔馬包中沉甸甸﹐像是專跑山區做買賣的客商隊伍。
他們在黑道門人大鬧長安九真觀的半月後﹐得到了九天玉鳳被武當擒獲的消息
﹐便束裝就道﹐向武當急趕。
先前一行人﹐是百花教主百花谷的眾人和十二星宿﹐哭書生梁毓青自然在內﹐
可是沒有方碧芸姑娘。
後一群人﹐赫然是龍吟尊者和武林三傑﹐他們也被這事所震驚﹐終於不得了出
山了。消息是方夫人所供給的﹐她在江湖中散布有眼線。
為了自身的安全﹐百花谷不得不在江湖中布下眼線﹐監視著江湖的動靜﹐她們
再不想踏當年的復轍﹐任人宰割啦﹗當武當弟子大批出動之時﹐百花谷的人已經注
意上了﹐消息以信鴿傳播﹐終於得到了九天玉鳳被擄的消息。
太白山莊事了﹐武林三傑與龍吟尊者﹐全都隱入邊荒﹐到達滇邊隱修。因為方
姑娘碧芸﹐四老仍和百花谷互通消息。龍吟尊者和四海狂客姜濤﹐在下肢裝了兩條
木腿﹐由於他兩人功力奇高﹐已可藉假腿行動自如。
方姑娘深匿百花谷小閣﹐發誓在閣中自生自滅。閣名“思雲”
她將自己閉鎖在內﹐整日沉緬於悲哀之中。
龍吟尊者與四海狂客曾親臨百花谷﹐勸姑娘不必自苦過甚﹐過些正常人的生活
。可是她絕不讓步﹐反而請求尊者為她剃度﹐落發出家﹐要拜在尊者門下。
尊者道行甚高﹐他直覺地感到愛徒並未死去﹐雖然他曾眼看愛徒投於烈火熊熊
之中。看愛徒天庭飽滿﹐祖上三代清白傳家﹐行醫活人無算﹐無陰德可傷﹐絕不是
短命橫死之人。再看兩位姑娘﹐更無薄命克夫之象。他勸兩位姑娘節哀﹐肯定地告
訴她們﹐華逸雲絕不是橫死之人﹐他會有一天重現世間。
其實他老人家也全憑預感而言﹐愛徒是否真在世間﹐他也毫無把握地認定﹔事
實上﹐一人在神智昏迷定時﹐投入烈火之中﹐生還的希望確是太渺茫了。
他無法說服碧芸﹐只好傳她練伽藍禪功的心法﹐命她在閣中苦練﹐不可多生他
念﹐靜待機緣。
至於點蒼華家﹐他一家人末受到外界干擾﹐自從得知逸雲已替方家報了大仇﹐
逸雲也葬身火海﹐一家子皆以有這種子孫為榮。
九天玉鳳一年中﹐必返回華家侍奉翁姑十天半月﹐以盡長孫媳之體。華如峰父
子﹐對如黛疼愛有加﹔可是每一次返家﹐一家子都哀痛逾但﹐更增姑娘心靈的重荷
。
甘家兄妹﹐已在一年前將鏢局歇了﹐不再在江湖玩命﹐一家子安居家園﹐不問
江湖世事。
美紅線甘鳳﹐自從得知逸雲的噩耗後﹐大病經年﹐她在年前上白玉峰下的雲樓
庵﹐帶發修行。據雲樓庵的老姑子說﹐甘鳳塵緣未了﹐不是佛門弟子﹐看她耽上三
年五載﹐等心中六賊已去﹐方能替你落發剃度。
百花谷如黛被擒的消息傳到﹐連龍吟尊者修為那麼精深的人﹐也動了無名。是
的﹐確是說來令人難以置信﹐武當崛起武林﹐為期極暫﹐但門人眾多﹐已成為白道
的名門大派主流﹐怎會傾力對付一個女娃兒﹐傳出江湖豈不駭人聽聞?
經尊者一再考慮﹐最後決定上武當山要人。方夫人在江湖伏有眼線﹐就由她們
先行﹐老和尚和武林三傑一家子在後跟進﹐分兩批相距十來里﹐隱起形跡﹐浩浩蕩
蕩直奔湖廣武當山。
回頭且表表山海之王和老花子。他倆在山區搜索了三天﹐憑山海之王在叢林荒
嶺獵獸經驗﹐確是發現了人跡﹐証明這些家伙並未遠離山區﹐仍在這一帶匿伏。
同時﹐他們也發現縹緲春鴻﹐這女人獨自趕來了﹐她是追蹤山海之王來的。
這老處女自與山海之王石頂拆了四招之後﹐不知怎地﹐一閉上眼﹐山海之王的
形影﹐就會在她腦海之湧現﹐揮之不去﹐她心中十分混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
追隨著他﹐即使看上一眼﹐也比胡思亂想好些。老處女春心動矣﹗這種怪女人﹐一
生中極少動真感情﹐假如動了﹐那將是世上最癡最真摯的感情﹐固然珍貴難得﹐但
也極為可怕﹐如果因愛成恨﹐那將不止怕而已﹐像是一座復活了的火山﹐隨時皆有
爆炸的可能。
山海之王早已發現了她﹐也許是惶惶相惜﹐也許是妞兒確有值得他珍惜之處﹐
所以沒出面趕她走。
他把妞兒的行蹤指給老花子看。老花於是個磊落的江湖奇人﹐恩怨分明﹐是非
分得極清﹐他告訴山海之王﹐那妞兒確不是壞人﹐與她父親的行徑相去十萬八千里
﹐用不著管她。
山海之王也認為不管她比較好些﹐除非她向他遞劍﹐他不會主動地找她﹐讓她
跟著並無大礙。
在第四天一早﹐妞兒終於忍不住了﹐突在石門頂端現身﹐被山海之王豪不客氣
地要攆她走﹐她的心幾乎因此而碎。
山海之王和老花子向西南急射﹐半途折回﹐不久便到了第一次發現仙海人屠激
斗全真子之地。
那烤獐之旁﹐倒斃了一頭猛虎﹐還有四頭巨狼﹐大概是吃了烤獐子﹐一一中毒
而斃。
兩人翻動獸屍﹐山海之王說﹕“好厲害﹐這害人的毒藥。這兒個與仙海人屠激
斗之人﹐也定然不是好東西。”
“如果是好東西﹐還用得著化裝易容?”老花子答。
“你確是發現死在林中那人﹐是經過化裝易容的麼?”
“他逃不過老花子的法眼。那家伙看去像中年人﹐事實上已有近百年紀。可惜
?沒發現他身上藏有雜物﹐不然倒可猜出他的身份。”
山海之王一面聽﹐一面用目光盯視南山脊上的小道﹐臉上現出略帶陰險的微笑
。
老花子轉首順他的目光看去﹐哼了一聲道﹕“他們來了﹐我也明白了。”
“明白什麼﹖”山海之王不經意的問。
“林中被金槍貫死的人﹐是武當的老道。”
“怎見得?”
“我是這般猜測﹐不會相去太遠。牛鼻子狡奸似鬼﹐用金蟬脫殼將人帶走﹐命
全真子化裝成獵戶﹐攜帶俘虜抄小道繞過河南府下湖廣﹐以掩人耳目。”
“理由不充分哩?老丈。”
“八九不離十﹐我推斷不錯﹐這兩個老不死的趕來﹐就是最明顯的証據。”
“也許是追趕太叔權的呢?”
“太叔權已走浙川回桐柏山﹐追誰﹖咱們現不現身﹖”
“我得斗一斗武當元老﹐老丈﹐他們是武當的第三代元老耆宿麼﹖”
“是的﹐了不起的武林絕頂高手﹐劍道通玄﹐罡氣天下無敵﹐據說可距三丈外
隔紙溶金。”
“咱們迎面截住﹐看我斗他一斗。”
“老弟﹐讓我先套他們的口氣。要打﹐動手要速戰速決﹐後面定然有大批高手
趕來﹐這兩個老鬼趕在前面哪﹗”
五里外山脊小道中﹐兩條紅色身形﹐正以流星飛矢似的輕功身法﹐向山下飛掠
而來﹐身法極為輕靈飄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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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山海之王與獨眼狂乞﹐發現了武當派來了大援﹐便決定先套他們的口風﹐再由
山海之王斗一斗武當的元老。兩人便向路中一飄﹐並肩而立﹐堵住了小路﹐存心生
事。
兩條紅影宛若星飛電閃﹐像是破空飛降﹐漸來漸近﹐顯然他們已發現了山海之
王和老花子。
“好俊的輕功﹐誰相信他們是跛子?”老花子脫口贊。
山海之王也不住點頭﹐道﹕“冉冉舉步﹐身形飄逸﹐有點像縮地之術﹔這兩個
牛鼻子﹐將是我在中原所遇到的第一勁敵。”
“老弟﹐以一敵二﹐你能否勝任﹖”
“大概無妨。”
“我不成﹐千萬別寄望我。”
“請放心。可惜他們只來兩個﹐還有一個為何不來。”
“可能留在後面﹐率領其他門人。”
兩條紅影飄然而降﹐接近至十余丈了。
山海之王拖著木棍﹐大刺刺地迎面一支﹐大喝道﹕“道爺﹐好俊的輕功。站住
啦﹕咱們有交易。”
兩紅影直欺近至一丈內﹐身形倏止﹐立地生根﹐絲紋不動﹐凜凜微風﹐帶得塵
土四面飄揚。
兩人並肩而立﹐一式兒打扮﹐九梁冠﹐金燦大紅道袍﹐背上系著長劍﹐左手支
著一條纓節密布﹐形態古奇的山藤杖。原來是瓊台觀跛足三聖﹐老二昊祟﹐老三昊
水。他們跛了左足﹐竟然有如許高深的造詣﹐確是不簡單.
兩老道面貌並不驚人﹐鬢腳潔白如銀﹐滿臉皺紋﹐只是色澤紅潤﹐沒有枯燥跡
象﹐眉白如雪﹐鼻直口方﹐三綹銀須垂胸飄拂﹐身材修長。乍看去﹐端的仙風道骨
﹐飄飄然有神仙之概﹐全無兇狠之氣外露。
“道長請了﹐獨限狂乞鄺昭﹐問候兩位前輩道安。”老花子收了狂態﹐向前抱
拳行禮。
兩老道淡淡一笑﹐回了一稽首﹐左首的老二昊祟含笑道﹕“邱施主多禮了﹐貴
幫子弟一向可好﹖”
“托仙長洪福﹐倒還過得去﹐多承動問。”
“鄺施主的朋友﹐可是山海之王?”老道向山海之王舉手虛抬﹐含笑問。
山海之王看老道態度十分友好﹐也就不再故意作態﹐頷首為禮說﹕“在下正是
山海之王。山野之人﹐名號見笑大方﹐道長休怪。”
兩老道神目如電﹐著實打量了他好半晌﹐心中暗暗稱奇﹐這小後生除了身材雄
偉唬人之外﹐並無異處﹐除了孔武有力之外﹐又有什麼了不起?憑他﹐能在兩招之
下﹐將武當掌門的九梁冠一劍貫穿?未免太不可思議了。論年歲﹐不了起二十四五
歲﹐即使從娘胎里開始練﹐也不過二十來年火候﹐能強到那兒去?
二聖昊祟不住領首﹐說﹕“施主綽號山海之王﹐是姓山名海?”
“可以這麼說﹐姓名無關宏旨﹐反正知道就成。道長可是人稱瓊台觀三聖之一
?”
“貧道昊祟﹐排行第二。貧道無德無能﹐可不敢妄稱聖字﹐施主請勿亂叫。”
“在下自己也不配稱王﹐稱聖又有何不可?哈哈﹗代之下無聖人﹐就因為聖人
太多了﹐大家都是聖人﹐故而都不好意思也不願意加上聖號。咱們今天王聖都有﹐
無傷大雅﹐幸遇幸遏。”山海之王不好意思地笑。
兩老道修養到家﹐沒生氣﹐三聖昊水反而笑道﹕“施主罵得好.俗語道﹕‘名
利二字﹐誤盡天下蒼生’﹔咱們都是被虛名所誤之人﹐該鼓掌再三以示哀悼﹐哈哈
哈﹗”他果然鼓掌大笑。
四個瘋子全都鼓掌大笑﹐莫名其妙﹗笑完﹐二聖昊祟說﹕“咱們言歸正傳﹐該
談交易了。”
獨眼狂乞斂去笑容﹐說﹕“兩位前輩是為九天玉鳳而來麼?”
“彼此彼此﹐心照不宣。”二聖答。
“前輩乃是道基近仙之人緣何竟管這大損門風之事?
晚輩愚露﹐尚請明示。”
“一句話﹐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貧道既然是武當門人﹐豈能置身事外﹐施主
明人﹐當能諒我。”
“那是你我的不幸。”山海之王接口。
“施主一言道破﹐一針見血﹐確是由衷之言。”昊水接口。
“前輩已無挽回的余地麼?”老花子沉重地問。
昊祟搖頭苦笑﹐道﹕“勢成騎虎﹐欲下不能。兩位可曾見到敝師侄的行蹤?”
老花子淡淡一笑﹐問﹕“是全真子道長麼﹖”
“正是。”
“就在此山中﹐林深不知處。”
“仙海人屠施主可曾遇到了?”
“晚輩與山海之王正在找他。”
“施主目下如何打算?”
“救九天玉鳳。”山海之王斬釘截鐵地說。
“貧道已無第二條路可走了。”昊祟換口氣說。
“前輩所指為何?”老花子問。
“請施主們離開山區。”二聖昊崇緊定地沉聲答。
山海之王也淡淡一笑﹐說﹕“在下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
“施主要走哪一條路?”昊崇冷然問。
“請兩位道長離開山區轉回武當。”山海之王語聲更冷。
“呵呵?你我走的都只有一條路﹐已無他途。”
“哈哈﹗是的只有一條道路了﹐譬如雙方皆已到了百丈懸岩間的小道中段﹐誰
也不願後退﹐只好看誰本領高強﹐能夠走完這條道路了。”三聖昊水大笑著說。
“道長一語道破﹐快哉﹗請教﹐道長是一個一個走呢?抑或以二對一?”山海
之王泰然問。
“二比二﹐誰也不占便宜﹐你我皆是薄有虛名之人﹐用不著倚多為勝。”
“不﹐鄺前輩與貴派門下間有交往﹐此事亦與你無關﹐我山海之王要以雙拳創
基業﹐一手攬了這檔子閒事。兩位﹐你們可以二比一﹐山海之王求領教武當絕學﹔
在下如果落敗﹐假使不死﹐自然拍腿走路。”
“少年人﹐你不是太狂了些?”
“狂者進取﹐乃是少年的本性。”
“壯哉?但貧道不能答應你。”
“為何?”
“在此山逗留之人﹐皆算一份﹐此其一。貧道不能逾禮﹐以二打一﹐世人將會
譏笑貧道以大欺小﹐以眾擊寡﹐大損貧道臉面﹐此其二。”
驀得排色身影一閃﹐林中飛出一頭大鳥﹐不﹗不是鳥﹐是人﹐是縹緲春鴻太叔
霓裳。人未到﹐聲已先至﹕“本姑娘算一份﹐鄺前輩退﹗”
老花子哈哈一笑﹐說﹕“獨眼狂乞豈是退後之人﹐丫頭﹐沒你的事。”
縹緲春鴻身形倏止﹐沖老花子明媚地一笑﹐說﹕“鄺前輩﹐別忘了我才是正主
兒。”
三聖昊永跨前一步﹐稽首道﹕“無量壽佛﹐女施主輕功已登峰造極﹐修為深厚
﹐可喜可賀﹐請教施主尊姓?”
“小女子太叔霓裳﹐名不見經傳﹐道長幸勿見笑。”
“少說好說﹐原來是黑道太叔盟主的千金﹐貧道失敬了﹐久仰久仰。施主既是
這兒的正主兒﹐來得正好。”
縹緲春鴻向山海之王嫣然一笑說﹕“山海之王﹐是你先動手呢﹐抑或由我先上
?”
山海之王直皺眉﹐不悅地說﹔“你走開﹐我的事不要你參與。”
“別生氣好不﹐這是我的事。”姑娘幽幽地說。
“去你的﹗你不走﹐要干麼﹖”
“不理你﹐我辦我的事。”姑娘也氣呼呼地叫﹐一聲龍吟﹐光華如電﹐寶劍出
鞘﹐向三聖昊永叫﹕“老朽﹐你上﹗”
光華突化千道彩虹﹐幻成一道劍幕﹐奇急地向前罩去。三聖昊水一聲長笑﹐不
撤劍揚了揚騰杖﹐說﹕“你也夠狂﹐請﹗”
姑娘心里不愉快﹐上手便用殺著﹐將禮數虛招全免了﹐立即展開搶攻。
三聖昊永火起﹐一聲叱喝﹐山藤杖立化千百道褐影﹐影閃不避以攻還攻﹐鍥入
劍影之中。
罡風怒發﹐勁發迸爆﹐響起一連串的氣流撕裂聲﹐人不乍閃﹐倏隱倏現﹐兩盤
旋之後﹐“錚”一聲龍吟激射五丈外﹐人影倏分。
姑娘飄退丈外﹐聲色凜然﹐眼觀鼻鼻觀心﹐輕吸一口氣﹐寶劍徐揚﹐左足徐徐
向前踏出。
三聖昊永退了八尺﹐聲色冷峻﹐山藤杖近尾半尺處的一道劍痕深入半寸。他也
徐徐舉杖﹐冷冰冰地說﹕“你練有八成門絕學無量神罡﹐丫頭﹐大姥仙婆與你有何
淵源?”
“乃是家師。”姑娘垂下劍正色道﹐答完重新揚劍﹐纖足向前徐滑﹐飄然欺近
。
老道也向前飄﹐一面說﹕“貧道的太清神罡逢到對手了﹐可惜你火候不純﹐這
兒將是你埋骨之地。”
“你說早了些﹐著﹗”姑娘隨叱喝聲前撲。
兩人再次交手﹐罡氣尖銳刺耳人影飄搖﹐各展絕學﹐奇險奇猛的招式﹐如長江
大河滾波而出﹐地下的短草砂石﹐被罡風刮得八方激射﹐棋逢敵手﹔端的是一場武
林罕見的兇狠激斗。兩人由侵轉快﹐狂攻猛搶終於人影模糊﹐招式難分了。
二聖略一打量﹐知道師弟已取得優勢﹐百十招後﹐妞兒將後力不繼﹐勢難支持
。他向山海之王咧嘴一笑﹐說﹕“少年人﹐你也別閒著。”
山海之王冷眼看姑娘著著搶攻﹐知道她心中不愉快﹐老毛病又犯了﹐這怎成?
練氣之人﹐戒之在躁。不論僧俗道三家﹐揮攻玄攻氣攻本是一脈相承﹐外功以
打煞﹐內功以養蓄練氣為主﹐內外皆修的人﹐易練難精﹐精則可臻金剛不壞法體﹐
真想成為武林高手﹐必須內外參修﹐等展修為有成﹐交手時功深者勝﹐不高明的二
流人物﹐可以憑機智和經驗創造奇跡。雙方功力到家﹐任如高明的護體神功皆不足
恃﹐以少林遙寶菩提撣功而言﹐練成固可反震外力﹐外魔不侵﹐發則可碎至碑石﹐
甚至可化鐵容金。假使認為這可以不怕任何奇了﹐那就錯啦﹗如果遇上具有同樣修
為的對手﹐兩強相遇﹐功高者勝﹐對方同樣可用神功將禪功擊散﹐制其死命。所以
唯一取勝之道﹐就是臨敵蓄勁﹐久斗則在能否養氣﹐勝利必操諸於能六合歸一的一
方。
三聖練的是太清神禪﹐他三人是以條僵死的左腿換來的成就﹐兩甲子的修為自
不等閒﹐如果不是一腿不便﹐他三人足以橫行天下。
姑娘也練的是玄門絕學無量神罡﹐正是兩雄並立﹐功高者勝。她畢竟是女人﹐
先天不足﹐修為也為期過短﹐久斗下去﹐她怎麼能幸免﹖山海之王一看她放手槍攻
﹐知道要糟﹐本想將她換下﹐二聖已向他叫陣了。
他單手持棍﹐大踏步欺近﹐說﹕“老道﹐你用劍呢﹐抑或是用山藤杖?”
老道淡談一笑﹐說﹕“山藤杖足矣夠矣﹕你也是棍﹐正好。”
山海之王傲然一笑﹐徐徐舉棍道﹕“老道﹐咱們先拼三棒﹐別往下拖﹐一記還
一記﹐公平交易﹐可好?”
老道心是暗惱﹐看這小子年紀輕輕﹐竟要和他硬拼﹐豈不笑話?未免太不知自
量了﹐瞧不起嘛﹗他怎能不惱?便呵呵大笑道﹕“妙極﹗許久未與高手松松筋骨﹐
真該試試這把老骨頭﹐是否禁得起松了。年輕人﹐你先攻一棒。”
“接著﹗”山海之王叱喝﹐一記“沉香劈山”斜劈而下﹐棍出如電閃﹐無聲無
息一閃即至。
老道沉喝一聲﹐山藤杖一記“罡風掃雲”斜掠上迎﹐急逾星火﹐罡風乍起。
“啪”一聲暴響﹐如山力道相接﹐兵一刃彈﹐兩人腳下同時現出寸深的數個履
痕﹔老道下面有四個﹐山海之王有兩個﹔一招硬拼﹐優劣立判﹐但相差不太多。老
道的左足印稍錢﹐右足印深有兩寸﹐可見他的左足﹐仍然可以用勁﹐只是不太靈光
而已。
“該你了﹐老道。”山海之王叫。
老道心中一栗﹐大吼一聲﹐也來一記“沉香劈山”。
山海之王貫雙掌﹐也還他一記“罡風掃雲”。
三攻三接﹐算起來連出六招。山海之王迫進了三步﹔老道退出了地盤﹐額上青
筋跳動﹐兩串大汗流下了胸襟。
山海之王臉上微現汗跡﹐他豪氣萬丈地叫﹕“老道﹐你是在下到中原所遇的第
一高手﹐打﹗”
這次又是另一番光景﹐兩條棍天矯如龍﹐狂野地飛舞糾纏﹐分不出招式﹐看不
清人影﹐每一棍都危機一發﹐寸寸生險﹐生死在須臾之間﹐十丈內都有兩人飛騰撲
擊的身影﹐罡風刮起塵埃﹐像是走石飛沙﹐聲勢之雄﹐令人駭然變色。
山海之王逐步迫進﹐勇悍如狂獅﹐只十余招迫攻﹐便將兩道迫到三丈外去了。
二聖昊祟心中暗暗叫苦﹐對方棍上傳來的神奇勁道﹐似乎乍寒乍熱﹐愈來愈兇
猛﹐逐漸迫近他的護身太清神罡﹐進抵一尺之內了﹐罡氣已呈不穩定之象﹐支持不
久﹐對方的神奇勁道﹐可望迫近肌膚了。
他想拔劍﹐用劍法制敵﹐可是已沒有了機會﹐拔不得。高手過招﹐生死在瞬息
之間﹐他如果想拔劍﹐必將自陷危局﹐何況對方的棍勢綿綿如江河下瀉﹐想稍閃兩
招也力不從心﹐他僅能化招﹐攻招愈來愈少。
另一面﹐太叔霓裳攻了十余招﹐已到了強弩之末﹐老道的山藤杖﹐已將她困住
了﹐三聖的山藤杖長有五尺余﹐杖中夾有棍招﹐槍乃藝中之王﹐勢如生龍活虎﹐虛
虛實實﹐奇正相生﹐出如雷霞﹐銳不可當﹐兇猛之勢難以招架﹐深得六封六閉進手
八訣的神髓﹐一陣狠攻﹐把姑娘迫得退出五丈有余﹐岌岌可危。
一般說來﹐論輕靈飄逸﹐劍居魁首﹔但如論兇猛﹐棍則占盡便宜﹔加以姑娘的
劍雖是吹毛可斷﹐削金切玉的神物﹐卻無法將山藤杖擊毀。三聖自第一招小覷了姑
娘﹐失手被砍了一道劍痕之後﹐再也不上當了﹐進手八訣中﹐以點答為主﹐吞吐間
捷逾電閃﹐猛攻姑娘渾身除兩乳下陰外的各處大穴﹐控制了全局。
姑娘渾身汗出如番﹐性命只在呼吸間了﹐絕頂高手拼命﹐一招一落實﹐招招要
人性命﹐絕無虛著取巧﹔二十招一過﹐雙方的真力耗損很差不多了﹐愈往後愈兇險
﹐危機一發﹐一招出手﹐大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之概。
是的﹐勝負將判了﹐危機來了﹗姑娘一招“畫龍點睛”由杖圈內搶入﹐劍化兩
道談影急射而進﹐志在必得﹐聲勢洶洶。
老道冷哼一聲﹐右足後撤﹐身形下挫﹐左掌一攤﹐山藤杖貼掌吐出﹐攻向姑娘
下盤﹐同時沉喝﹕“起﹗”
姑娘怎能不起?這招有點像“靈貓戲鼠”﹐十分歹毒辛辣﹐而且如果用上後二
訣“挑沖”﹐乖乖﹕女孩子怎受得了?
老道出聲沉喝﹐就是避免忌諱﹐警告對方要避我這一招﹐如果不避﹐可不能怨
我歹毒下流﹐大家難堪。
姑娘別無他途﹐人如怒鷹振翅而起﹐也像隨風飄起一朵緋色彩雲﹐向左上方騰
起一丈﹐柳腰兒一扭﹐突然轉折下撲﹐一招“金虹人地”身劍合一急射而下。
老道反而身形放慢﹐哈哈一聲朗笑﹐抬起身軀﹐待劍近頂門不遠﹐突然單手掄
杖﹐在笑聲中拂出﹐喝道﹕“撒手﹗”
“錚”一聲龍吟﹐杖掃中劍脊﹐姑娘像一只彩蝶兒﹐飄射丈外﹐但劍並未撒手
。
老道如影附形一閃而至﹐喝聲已到﹕“有兩手兒﹐照打﹗”杖又揮到腳下了。
姑娘感到手腕酸麻﹐怎敢再接﹐手足同展﹐斜飄丈余﹐看去她輕靈飄逸﹐其實
快極。
老道行動如風﹐迅捷絕倫﹐已搶先一步折向閃到﹐叫道﹕“我不信你能永遠不
下來。”
姑娘驀地一咬牙﹐“唰”一聲一劍揮出。
劍鳴再發﹐杖劍再次相交﹐姑娘只感到整條膀子如遭巨錘所擊﹐寶劍幾乎脫手
。她得一擊之力﹐身形再現﹐但轉動已不見靈活了。
老道狂笑一聲﹐跟蹤追到﹐山藤杖已指向姑娘肋下﹐端的快極﹐身動叫聲已至
﹕“你認命了﹗”
姑娘已無法運劍﹐除了認命又有何辦法﹖她一翅柳腰﹐左手劍訣變掌﹐一掌拍
向山藤杖。
同一瞬間﹐老花子已經搶到﹐烏竹杖攔腰便掃﹐叫道﹕“還有我呢﹗”
三聖昊永冷哼一聲﹐左手現掌向老花子一拿橫拍﹐右手杖略一沉﹐夠不上姑娘
的腰肋﹐可擊中了她的左胯骨外側﹔要不是姑娘那一掌消去不少勁道﹐這一杖准會
把她整個左胯擊碎飛走。
“噗嗤”一聲罡氣撕裂聲響起﹐姑娘“嗯”了一聲﹐向外一飄﹐單足點地﹐腿
一軟﹐立時跌倒。
老花子身軀突然向挫退。似有一股無窮的無形推力﹐將他連人帶杖震退丈二左
右﹐臉上變了顏色﹐他差得太遠了﹐一掌虛擊也禁受不起。
老道身形急進﹐山藤杖突向姑娘右肩井上點去。
姑娘胯骨已受到致命損傷﹐人跌倒劍亦墜地﹐罡氣散逸﹐渾身力道已失﹐怎能
避開?眼看不死也將成殘廢。老道不知她罡氣已散﹐仍全力點到﹐必將洞穿肩井﹐
那還會有命在?
眼看慘劇已生﹐杖到命斷﹐驀地一根山藤杖破空飛至﹐快逾電閃﹐“啪”一聲
脆響﹐擊中老道的杖身﹐奇大的沖力﹐將老道展得橫飄三尺﹐杖身亦同時後撤﹐一
杖落空﹐在九死一生中﹐救了姑娘一命。
老道大驚失色﹐身形一挫﹐看著地下的山藤杖發怔﹐臉色全變了。耳畔﹐傳來
山海之王奇冷的語音。
“不可妄動﹐不然你將後悔。”
老道緩緩抬頭﹐杖尾仍指向掙起上身﹐臉如白紙的姑娘﹐只消跨進一步﹐便可
教她死一百次﹐這一步太簡易了﹐可是他並不敢踏出。
他看清了五丈外的景況﹐不敢妄動了。
那兒﹐山海之王的木棍﹐正點在二聖昊祟的胸前七坎大穴上﹐隨時有要他老命
的可能。昊祟的臉色成了灰白﹐渾身大汗淋漓﹐臉面上布滿了豆大汗珠﹐隨著兩太
陽的暴起青筋跳動﹐一顆顆向下震落。
二聖雖屹立如山﹐但胸前急劇地起伏﹐顯然真力虛脫﹐快支持不住了。他的山
藤杖已經不見﹐不用猜﹐剛才襲來的那一根﹐定然是他的啦﹕三聖心中一寒﹐手中
山藤杖頹然垂下了。他沉聲問﹕“閣下意欲何為?”
山海之王泛起他那奇特的微笑﹐說﹕“一命換一命﹐再做一次交易。”
被制的二聖突然虛弱地叫﹕“帶那丫頭走﹐師弟﹐可用來脅迫太叔權放手。
山海之王並未制止他說話﹐接口道﹕“走得了麼?別枉費心力了﹐不是在下誇
口﹐即使你單身逃命﹐十里之內﹐我可讓你先走百丈。要是帶著一個人﹐你逃不出
兩里外﹐不信可以試試。”
三聖杖指縹緲春鴻﹐厲聲向山海之王道﹕“你與太叔權是一伙?”
“廢話﹐要是同伙﹐你武當門下早該全死在石龍谷河床﹐你明知故問麼?”
“那你為何護她﹖”
“她為人不壞﹐不像你武當門下卑鄙齷齪。離開她十丈外﹐”
“你先放人。”三聖頑固地說。
山海之王冷哼一聲﹐厲聲道﹕“換不換在你﹐那丫頭的死活與在下無關。山海
之王一言九鼎﹐不像你們這些反復小人。我給你三聲思索的余暇﹐三聲一落﹐我先
宰了這一個﹐再宰你並末為晚。”說完﹐突然大吼﹕“一﹗”
三聖插好山藤杖﹐一聲龍吟﹐寒芒奪目的長劍出鞘﹐沉步向山海之王叫﹕“你
﹐咱們決一死戰。”
山海之王等他走近﹐方收回棍﹐晃身一閃﹐鬼魅似的反欺在三聖身後﹐障住了
姑娘﹐徐徐舉棍道﹕“在下勸你先保元氣﹐你的師兄已經力盡﹐且先調息片刻再說
。你兩人如果同上﹐斗我的木棍勢均力敵﹐如果我用神劍﹐你們逃命的機會不多。
”
二聖突然坐下﹐叫道﹕“師弟﹐等會兒﹐為我護法。”
三聖只好後退﹐仗劍在師兄的身旁守護﹐眼中射出怨毒的寒芒﹐死盯著山海之
王。
山海之王徐徐後退﹐到了姑娘身旁﹐輕聲問﹕“姑娘﹐可要在下效勞?傷在何
處?重麼?”
一連串的輕問﹐把太叔霓裳感動得渾身顫抖﹐強壓住心神﹐顫聲說﹕“我……
我不行了。”
“傷在那兒?”
“左胯骨可能碎了﹐左邊身軀麻木﹐山海之王﹐你走吧﹗他們大援將到﹐別管
我﹐你雙掌難敵四手。”
山海之王沉聲道﹕“你把我看成何許人?哼﹗”
姑娘慘然搖頭﹐說﹕“我沒有其他意思﹐我即使不死亦成殘廢﹐但你必須珍惜
萬金之軀﹐”
“你再廢話﹐我可要點你的啞穴。”
山海之王向老花子招手﹐說﹕“老丈﹐你有傷藥麼?”
老花子走近﹐搖頭道﹕“我的傷藥無濟於事﹐老道用罡氣將她擊傷﹐肉腐骨裂
﹐可能經脈內腑皆有損害﹐如無少林的八寶紫金命丹﹐恐怕正應了她的話﹐不死也
將成殘廢。”
“人參可以麼?”山海之王問。
“可以﹐但須五百年以上﹐方可保得性命。”
山海之王解下背上包里﹐在地上打開﹐里面有兩個包﹐一個是金毛吼的﹐他打
開自己的一個﹐取出肅王二世子所贈的一根人參。
“好寶貝﹗確有五百年﹐這是長白人參﹐老弟﹐你在哪兒得來的?”
“蘭州肅王二世子送的﹐我送了他一顆天蠍珠回報。”
“老天﹗你竟用天蠍珠換這鬼玩意?真傻﹗”老花子叫。
“不是傻﹐這是人情﹐如果你當時在場﹐也會認為我該送他。”他將人參遞給
姑娘﹐說﹕“吞下﹐我另給你一種奇藥﹐或許可以救你。
老花子送上水壺﹐姑娘熱淚盈眶﹐連聲向兩人道謝﹐將一條已具人形的人參吞
下腹中。
山海之王探包取出他的小玉瓶﹐遞一包給她﹐說﹕“這是可解百毒的聖藥﹐可
令傷口迅速愈合﹐是否於內傷有效﹐不敢希冀。但我曾試過﹐在蘭州被大印掌和摧
心毒掌暗算﹐曾服下這藥﹐希望能對你有用。”
“謝謝你﹐山海之王。”姑娘接過藥包﹐趕忙吞下。藥一人腹﹐如一道雪流﹐
隨即散布四肢百脈﹐流至傷處﹐疼痛漸止。
山海之王剛將包里背起﹐修然站起﹐目中冷電乍閃﹐玉面生寒﹐沉聲說﹕“好
﹐你們來了﹐出來﹗”
林中人影連閃﹐出來了拉卜活佛和仙海人屠。
左側林梢﹐也現出金光閃閃的人影﹐那是金鷲赫連西海﹐他張弓搭箭﹐正准備
下手。
二三兩聖﹐也在這時站起﹐同時雙劍齊舉。
一點金芒如金虹橫空﹐射到山海之王身側。
山海之王凝掌心﹐突然抄住一枝金尖錦箭。接著“錚錚”兩聲﹐將連珠射到的
另兩枝擊飛。箭被擊出﹐方傳來破空的狂吼﹐和霹靂一般的弦聲。
仙海人屠突然大吼﹕“老道﹐咱們先干掉這禍胎。”
山海之王一腳挑起姑娘的寶劍﹐丟棍一手抄住﹐說﹕“誰前來送死?上﹗”
金星疾射﹐三枝金箭連珠而來﹐射向半坐在地的霹靂春鴻﹐又狠又准。
老花子一聲大嘯﹐一杖崩出。山海之王也同時轉身﹐一把抉起姑娘﹐向旁一閃
。一支金箭被老花子擊落﹐另兩枝斜貫入土中﹐盡羽而沒﹔這家伙的旋力確是唬人
。
“咱們先退﹐等會兒收拾他們。”山海之王低喝。
“往北走﹗”老花子說。
“你先闖﹐我斷後。”
老花子一聲狂笑﹐向洛南小道飛縱而上。山海之王在後緊跟﹐一面留意身後﹐
兩人瞬即遠出五丈外去了。
拉卜活佛不知死活﹐只道山海之王左手挽著人﹐動手不便﹐時機稍縱即逝﹐遲
不得﹐一聲厲吼﹐身形似電﹐三兩起落便從一側截到﹐首先欺近老花子﹐佛手杖前
伸﹐便待進招。
山海之王一聲長嘯﹐相距三丈余﹐寶劍脫手飛出﹐光華天矯如龍﹐電射而去。
拉卜活佛大吃一驚﹐躲已無及﹐身形側倒﹐佛手杖向光華拼全力砸出。
如果是暗器﹐或者是擲劍﹐他這一杖定可將劍打落﹐甚至擊成寸斷﹐可是這是
山海之王的真才實學﹐曠世奇技以氣馭劍術﹐而且劍是神物﹐可以洞壁穿銅。劍賂
一偏劍鋒﹐擦過佛手杖﹐杖應劍立折﹐光花一閃﹐仍急射大和尚的臉面。
拉卜活佛修為不等閒﹐手上一輕便知不妙﹐千緊萬緊﹐性命要緊﹐向地面撲倒
﹐連滾五轉。
他只感到左頰一涼﹐頰肉大概丟掉了一大塊﹐腮骨也失去一層﹐如被萬年寒冰
擊中﹐眼前金星直冒﹐烏天黑地。
他狼狽地爬起﹐伸手一模臉頰﹐摸了一手血﹐頰肉不但不見了﹐還給他開了另
一張圓嘴﹔原來頰肉太薄﹐創口已透入口腔了。
三十丈外﹐山海之王站在小道上﹐居高臨下俯瞰著眾人﹐用兇狠的口吻﹐以震
人肺腑的嗓音說﹕“破腳牛鼻子﹐回去好好練﹐我山海之王要上武當找你﹐踐剛才
所訂之約﹐人屠﹐你三個豬狗且等片刻﹐我會收拾你們﹐即使你們會變﹐也休教我
遇上﹐再見了。”
說完﹐回身便走﹐誰也不敢追﹐剛才的一手已嚇破他們的膽了。
拉卜活佛抓了把藥散敖上傷口﹐用手按住﹐向密林中撤腿便跑。
仙海人屠和金鷲﹐知道大事不妙﹐要等山海之王轉回﹐性命難保﹐馬上一打手
勢﹐護著拉卜活佛溜啦﹗兩個老道仰天一歡﹐扭頭便走。二聖昊祟一面說﹕“師弟
﹐咱們回山﹐先作萬全准備﹐這少年人可能要到武當鬧咱們的山門。”
“師兄﹐我們三位師兄弟聯手斗他﹐穩操勝券﹐沒有什麼可怕﹐以氣御劍沒有
什麼了不起。”三聖吳永口頭上仍硬。
“誰也接不下﹐唯一之策﹐是以玉簡召請五大門派高手助拳﹐一舉殲誅這最大
強敵。”
“他們肯來?”
“為了五大門派及武林安全﹐他們定會來的。”
“九天玉鳳……”
“以後再說﹐叫掌門師侄先派人遍布各地﹐暗中圖之﹐不必太過緊張。”
“那就快走﹐迎著師兄再分派人手。”
兩人上了山﹐向商州方向如飛而去。
山海之王與老花子越過兩重山﹐折向右面一座山谷密林之內﹐到了一座石崖下
﹐將人放下﹐說﹕“老丈﹐你看護著這丫頭﹐我回去收拾他們。”
老花子伸手虛攔﹐笑道﹕“不必了﹐晚了一步啦﹗”
“不?我非宰了他們不可。”
“哈哈﹐他們又不是傻子﹐保証他們已遠出五六里外去了﹐山多林密﹐往哪兒
去追?”
“哼﹐救不了九天玉鳳﹐我搗毀他武當山的宮觀。”
縹緲春鴻半倚在崖壁上﹐虛弱地說﹕“山海之王﹐請問你與九天玉鳳有何淵源
?”
“你問這話有何用意?”山海之王冷然問。
“如果有淵源﹐我可請家父放手。”
“毫無淵源。”
“那……你也想要……要她麼?”
山海之王俯下身子﹐指尖兒直點到她鼻尖前﹐臉色一冷﹐兇狠地說﹕“我警告
你﹐不許你胡說八道。九天玉鳳何許人我沒見過﹐只知她是神劍伽藍的遺漏。你們
的所為﹐太不合道義﹐我看不順眼﹐管了這檔閒事。是否能使令尊放手﹐我不在乎
﹐誰礙我的事﹐我得取他性命。”
“那你為何救我?我本來就礙你的事。”她笑﹐笑得極媚﹐毫不在乎他的兇狠
。
他站起﹐冷笑道﹕“當激斗之時﹐你若岔出遞劍﹐我將手下絕情﹐目前你礙不
了手腳。我不能見死不救﹐所以救你﹐這就是理由﹐我不和你多說。你能自行走麼
?我要辦正事去了。”
說起傷勢﹐她黛眉鎖起啦﹗愁眉苦臉道﹕“你要走﹐請便﹐我會找處山崖躲上
幾天﹐也許會復原﹐謝謝你的藥﹐更謝謝你臨危援手的重生恩情。”
他手伸去扶她﹐說﹕“站起來﹐我看你能否支持。”
手一觸她的腰背﹐她渾身一震﹐如觸電流﹐幽幽地說﹔“不必了﹐左胯骨可能
碎了﹐但我仍可支持﹐請走吧?”
老花子在一旁直搖頭﹐說﹕“胯骨是否碎了你自己明白﹐即使有靈丹妙藥﹐三
兩天內你也休想走動。咱們可不能照顧你﹐你可找一處山岩古洞休養。這兒猛獸出
沒無常﹐更有兇魔匿伏﹐一切你自己小心注意﹐稍一大意﹐後果不堪設想。你是我
們的對頭﹐我們的道義之責到此為止﹐望你珍重。”
姑娘幽幽一嘆﹐點頭道﹕“老前輩﹐晚輩心領盛情﹐我會珍重。”
山海之王呼出一口氣﹐突然說﹕“我守護你三天。”又對老花子說﹕“咱們先
找藏身之處﹐老丈可在她身邊守護﹐我抽暇搜索山區。”
老花子凝視了他半響﹐突用傳音人密之術沉重地說﹕“老弟你在自找麻煩。”
“不是從現在開始。”山海之王也用傳音人密之術答。
“不能一誤再誤了﹐她該能自保。”
“救人須救激﹐你我雖不敢自命俠義不凡﹐但斷不會有始無終﹐半途而廢﹐是
麼?”
“這我知道﹐可是日後你將給自己帶來無窮煩惱。”
“有何煩惱?”
“這……這……她是黑道盟主攝魂魔君太叔權的女兒﹐唉2我該在石龍谷唆使
你殺了她。”
“你這人真怪﹐不是說她在江湖並無惡跡麼?”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會為她的父親作張的﹐除非你能投身黑道﹐做太叔
權的爪牙﹐甚至……甚……不說也罷。”
“你把我看扁了﹐老丈。”
“老弟﹐你不是個糊塗人﹐但也不是個心狠手辣的人﹐煩惱之源在此。咱們走
著瞧﹐走吧﹗”
山海之王將劍插回姑娘背後的劍艄﹐將她捧起﹐說﹕“走﹐先找藏身之地。”
老花子向西順谷直上分藤﹐拔草沿一條小溪上溯。這山谷並不大﹐但古林蔽天
﹐除了小溪左近賂有繁茂的草叢外﹐人行走其中﹐不見天日﹐拔枝分柯也不易行走
﹐蛇蟻蟲豸見人不驚﹐大概從沒有人到過這一帶叢莽之地。
許久﹐開始發現石山壁崖﹐找了好半天﹐方找到一個約三丈深淺的岩穴﹐其實
也不算穴﹐只算崖下的一處陷壁﹐倒還干燥﹐足可容身。岩前林木蔽天﹐草塞穴口
﹐人躲在里面﹐又黑又隱秘﹐真妙。
山海之王將她放下﹐問﹕“姑娘﹐你的行包呢?”
“在商州。”她無可奈何地答。
“麻煩﹗咱們兩個花子誰也不帶行囊﹐你只好睡草堆了。”
他對老花子說﹕“老丈﹐請照顧她﹐我先找些禽獸果腹。小心﹐我嗅到這一帶
有猛虎的氣味﹐別認為猛虎不人林﹐那是騙人的﹐只是它在草嶺中易於獵食﹐不願
在林中久呆而已。”
“老弟﹐你在這兒照顧﹐我去獵食。”老花子向洞外一竄﹐走了。
山海之王至洞外找了一大堆枯草﹐做成一個草窩﹐將縹緲春鴻扶起﹐說﹕“委
屈些﹐只有草窩可睡。”
她先前倒也精神奕奕﹐一到了山海之王手中﹐卻成了愁眉苦臉軟弱嬌柔的可憐
蟲啦﹗一股勁倚在他身上﹐說﹕“天﹗鬼老道那一杖﹐下手真重﹐骨頭可能碎了﹐
看來我活不成了。”
他將她側放在草上說﹕“你先自己看看﹐沒有藥﹐也許我得帶你到華陰或者去
商州找郎中。”
她紅雲上頰﹐用奇異的眼光凝視著他﹐他驀地一震﹐扭過頭粗暴地叫﹕“別用
那種眼光瞪我﹐閉上你的眼。”
她驀地伸手﹐一把扣住他的右肩向下一扳﹐居然力道奇大﹐急促地叫﹕“看著
我﹐說﹗為何不敢看我﹖你怕我的目光?”
他將她一推﹐她向側掀倒﹐觸到了傷處﹐發出一聲痛苦呻吟。
他急忙將她翻過。說﹕“抱歉﹐觸到你的傷處了。你的目光使我震撼﹐也使我
迷亂。”
她按住他的虎腕﹐閉上星眸﹐幽幽地說﹕“為什麼?請告訴我。”
山海之王在她身邊坐下﹐嘆口氣說﹕“我也說不出原因﹐依稀中﹐我感到從前
曾看到過這種眼神﹐有兩只令我心弦狂振的眼睛﹐經常在腦際出現﹐就會感到震撼
與迷亂﹐所以我不希望看到這種眼神。”
“你……你已成家了麼?”她顳□地問。
“不知道﹐我這一生什麼也不知道。”
“怪﹐你說說你所知道的事吧﹐”
“沒有什麼可說的﹐服藥至今已有好些時辰了﹐不知傷處有何變化﹖”
“你的藥是一種解毒聖品﹐對內傷骨碎效力不大﹐倒是人參還有大用。”
“哦﹐我還有一種丹丸﹐還剩幾顆﹐你如果敢冒險﹐可服一顆試試。”
“什麼丹丸?”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極好的藥。”
“我信任你。”她改用柔和的目光注視著他。
山海之王在下衣革囊中﹐取出另一個玉瓶﹐倒出一顆拇指大的白色丹丸﹐說﹕
“但願對你有用。據我所知﹐即使無助亦不會壞事。”
她不用手接﹐微笑著掙起上身用櫻口去接。
丹丸入腹﹐一道冷流直下丹田﹐不消片刻﹐真氣怒湧﹐疼痛全止﹐冷流在全身
奇經百脈流轉﹐一聲喜悅地叫﹕“是雪參一類聖品。武林的無價至寶﹐我得救了。
”
“能運氣麼?”
“氣機蓬勃﹐須費些少工夫。可惜﹕如有人替我用外力疏引傷處淤血﹐排除經
脈中積垢……”
一只大手突然按上了她的左胯骨﹐她渾身如同觸電﹐血膿賁張﹐輕嗯了一聲。
而聽他低聲說﹕“運氣﹐我助你。忍住些兒﹐別叫喚。”
她哪兒是痛?而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奇異感受﹐這感受令她神迷意亂。她的感覺
中﹐那是一只魔手﹐在輕拔她內心深處的那根神秘琴弦﹐這根琴弦發出令她迷亂的
音符﹐震撼著全身每一根神經﹐和每一顆細胞。
正迷亂間﹐山海之王的語音又響﹕“你的胯骨未碎﹐幸甚。
氣走重樓﹐緩緩下降。”
她凜然而驚﹐趕忙強按心神﹐吸人一口氣﹐開始運轉先天真氣﹐但她心中仍亂
﹐未免運轉得不如意。
“如分神﹐全力行功。我該揍你﹐為何用心不專?”’溫暖的大手在傷處輕輕
地推拿﹐她不得不排除雜念﹐全神行功。
不久﹐她在人我兩忘中返回現實﹐但卻不想移動﹐張星眸向他看去。他閉目垂
簾﹐臉上毫無表情﹐一無汗跡﹐像一個石人﹐只有他的右手﹐仍在緩緩地移動。
山海之王並不知她已痊愈﹐仍在靜靜地行功。她感到心中一陣激動﹐突然伸手
將他的左手挽到唇邊﹐偎近頰旁﹐輕輕地揉動。
他突然一蹦而起﹐眼中如見鬼魅﹐渾身似在顫抖﹐一步步向後退﹐嘎聲急促地
問﹕“你……你是誰﹖”
妨娘也驚得一蹦而起﹐花容失色地問“你……你怎麼﹖”
她向他走去。
他用手指著她﹐說﹕“別過來﹐你是誰?”
“我太叔霓裳﹐你怎麼了?”
他只覺心神一懈﹐神智一清﹐搖搖頭﹐苦笑道﹕“沒什麼﹐你已可走動﹐咱們
該分手了。”
她幽幽一嘆﹐說﹕“你將棄我而去麼?是為了我的身份是賊女兒麼?”
“不是的﹐我不願與你相處﹐你使我迷亂。也許﹐我以往確有妻子﹐她們的影
相經常在我夢寐中出現﹐看到你我就會有依稀之感﹐我得去找她們。”
“我陪你一起走﹐也許由我身上﹐可以使你想起她們的一切﹐對你大有禪益。
”
山海之王想了許久﹐正色說﹕“但你不許用先前那種眼光看我﹐你辦得到?”
“一言為定﹐我辦得到。”
隨後他又搖搖頭﹐說﹔“別提了﹐咱們還是不要走在同一條路上。”
“為什麼﹖”她已到了他身前﹐急切地問。
“我要救九天玉鳳﹐你卻要擒九天玉鳳﹐說不定咱們還得拔劍相向。而且﹐坦
白告訴你﹐我不信任任何人。”
“我即派人請爹爹放手﹐不再管九天玉鳳的事。”
人影一閃﹐老花子扛了頭已洗剝干淨的小山豬掠入﹐說﹕“丫頭﹐你做得了主
﹕你爹爹能不顧黑道群寇的願望﹐放手不管?哼﹗除非他不做黑道盟主。算了吧﹐
丫頭。”
山海之王也說﹕“這確是實倩﹐最好勸你爹爹放手﹔不然你我將有一場死斗。
”他轉身去找枯枝﹐動手敲火石生火。
姑娘怔在當地﹐自語道﹕“我們不會死斗。我要勸說爹爹﹐不再在黑道中鬼混
了﹐日後如何了局﹐我多擔心啊﹗”
老花子注視她好半晌﹐說﹕“咦﹗你好了?”
“是的。山海之王給我服了一顆雪參的丹丸﹐並以內力替我疏通經脈﹐已經好
了九成了。”
老花子搖搖頭﹐惑然地說﹕“這小伙子由頭至腳渾身都是秘密﹐藝業探如渤海
﹐老花子愈來愈迷糊。”
日影西斜﹐三人在洞中各自行功養神﹐准備夜間出動。左壁角下的姑娘﹐心亂
如麻﹐經過半日來的思索﹐她決定趕回桐柏山勸阻乃父﹐再回頭找山海之王。
大半天相處﹐她已無法將他的音容笑貌從心里抹掉。她對他動了真感情﹐不管
他以往的身世如何﹔為了她後半生的幸福﹐她絕不能讓幸福從指縫中溜走﹐她要設
法伴在他身旁﹐讓他感到需要她作為他的伴侶。
入暮時分﹐山海之王結束停當﹐向她淡淡一笑﹐說﹕“太叔姑娘﹐咱們互相珍
重。你已得劍道神髓﹐罡氣亦將爐火純青。
我承認﹐你是我未來的一大勁敵﹐希望我們沒有拔劍相向的一天﹐如果真有那
天你我中必有一人濺血五步。別了﹐請自珍重。”
說完﹐抱拳一禮﹐身形乍閃﹐與老花子隱人林中。
姑娘星眸閃著淚光﹐木然目送兩人背影消失﹐用只有她自己方可聽聞的聲音﹐
不住喃喃自語﹕“珍重﹐珍重﹐我會的﹐我也永不會忘懷你的音容笑貌﹐直至我踏
入墳墓。”
她略一拾奪﹐懶洋洋地出洞﹐仰天吸人一口氣﹐卻又發出一聲深長的失望嘆息
﹐緋影一動﹐凌空上了林梢。
山海之王在上半夜﹐搜完北面山區﹐子夜一過﹐便向南面商州境內山半搜去。
而在下半夜﹐葛如山身負巨大的背包﹐和葉若虹向南急走﹐籍草木掩身﹐幽靈
似的奔向商州。
距洛南三十余里的祟山峻嶺中﹐全真子帶著三名門人﹐在小道左右兩批向南搜
﹐蛇行鷺伏﹐小心冀冀逐段摸進﹐翻山越嶺搜索而來。
斗轉星移﹐寅牌末﹐在一座山崗下﹐葛如山首先發現了到商州的小道。兩人一
前一後﹐順小道右側的林木蒿草掩身﹐急急前趕。
兩人心中惴惴﹐時進時停﹐小心冀冀向前摸索﹐時而一掠而過。他們心中明白
﹐也許他們正在向枉死城中趕﹐一步一死亡﹐一不小心便踏入了墳墓。在所發現的
高手中﹐他們不是任何人的敵手﹐只消遇上了任何一人﹐便是一場天大的禍事。
半個更次﹐他們走了十余里。深山叢莽之中的夜﹐夜風蕭蕭﹐獸吼之聲此起彼
落﹐貓頭鷹不住悲啼﹐這情景﹐令人毛骨悚然﹐心驚膽跳。
叢林中其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陰森可怖﹐膽小的人寸步難行﹔兩人不怕黑
暗和獸類﹐卻怕萬物之靈的人﹐相距八尺一前一後﹐沿小道旁森林草莽急走。
要不傍著小路走﹐可能平安離開﹐他們道路不熟﹐不得已沿小路向商州趕﹐可
糟透了﹗正走間﹐前面是浮谷間的一個山嘴子﹐小道繞過山嘴﹐左右全是參天古林
。後面的全真子和三名門下﹐人多勢壯﹐比他們快得多﹐不久便快趕了個首尾相連
。
全真子功力甚高﹐已聽出前面有極為輕微的足音﹐突然扣指彈了一響﹐將同伴
召近身邊﹐附耳道﹕“前面有人﹐功力不高﹐去﹗召你兩位師兄來。”
不久﹐兩條人影向前一分﹐蛇行鷺伏向前急射。全真子領先﹐向前面有輕微足
音處追去。
果然被他發現了兩個身影﹐前面那人還背了個背囊﹐天太黑﹐不知是何物件。
全真子不敢接近﹐恐怕是山海之王和老花子﹐便招呼三位門人﹐先跟一段路再
說。
林中草深藤密﹐枯枝落葉極多﹐人在下面摸索﹐不發生聲響是不可能的﹐他們
在走長途﹐更不可能聲息全無。
葛如山功力也不弱﹐突然閃在一棵大樹之後﹐葉若虹知道他已有所發現﹐也閃
在樹後﹐附耳問道﹕“有發現麼?”
“糟﹗後面有人盯住我們了。”葛如山也附耳說。
“你確知是人﹖也許是野獸哩﹗”
“黑夜中要是野獸﹐不逃走亦該撲上來﹐是人。”
“有幾個?”
“恐怕不止三人。”
“咱們……”
“咱們先找地方將華夫人藏起﹐再引他們走開再拼老命﹐收拾不了﹐咱們也可
溜走﹐爾後再回來找人。”
“快!”
兩人所藏的大樹下﹐正有一個極深的樹洞﹐葛如山忙將背包藏入洞中﹐輕輕撥
藤掩上。兩人向地下一伏﹐以蛇行之術向前急竄﹐到了十丈外﹐方故意一觸樹枝﹐
再用鼠竄之術﹐手腳並用贊入藤蔓濃密之處。又進十余丈﹐突然向樹梢揉升﹐展開
絕頂輕功﹐在林梢繞過了山嘴﹐投入另一處山坳密林之中。
全真子是個老江湖﹐但因為心有所忌﹐不敢太過迫近﹐恐著了道兒。葛如山是
個真正的江湖人﹐玩的花樣果把老道蒙住了﹐人向下一伏﹐老道立即停步﹐十余步
外樹枝一響﹐老道疑神疑鬼﹐不見人走動﹐難道又來了人?
直等到林梢枝葉略現晃動﹐老道才知可能上當了﹐但相距已在二十余丈外﹐視
線力不能及了。
“快追﹗這兩個家伙狡猾得緊。”全真子急叫。
“師叔﹐我由樹上走。”一名門人叫﹐“大鵬展翅”再變“怒隼穿林”﹐在枝
葉間穿上樹桿﹐好精純的“八禽身法”﹗四個人向枝葉層動處急撲﹐身法如電。
樹頂上老道冒上林梢﹐兩條黑影已在三十丈外﹐剛繞過山嘴。他急叫﹕“他們
繞過山嘴了﹐快追﹗”
下面的全真子猛地騰空上升﹐四個人全速飛掠。到了山嘴頂端﹐三十余丈外兩
條模糊的談影﹐正撲人山坳密林﹐一晃不見。
全真子沉聲喝﹕“他們背上有東西﹐並肩搜。”
四人左右一分﹐急如星飛電射﹐向淡淡黑影急追﹐也從隱沒處隱入林中。
葛如山就是要將他們引離﹐兩人乍升乍沉﹐左繞右轉﹐不時在折向之前弄響枯
枝。
繞了三處山坳。雙方距離終於拉近至十余丈了。這種奇妙的折向誘跡法﹐仍無
法將老道們甩掉﹐葛如山心中暗暗叫苦。剛折過一處山脊﹐前面竟然是一座矮林﹐
四面卻是蒿草形成的山坡。
葛如山叫苦道﹕“糟了﹗公子爺﹐你先走﹐我擋一陣。”
“不……”
“快﹗兩人走不了﹐人更無法救了﹐別管我。”
“如山﹐保重﹗”聲落﹐人已撲向山坡下密林。
葛如山回身站在草叢中﹐向下一蹲﹐他手上已折了一把短樹妓﹐將銅人置在膝
旁﹐突然沉喝﹕“打﹗打﹗打﹗”聲出﹐樹枝並未出手。
全真子追得最快﹐遠遠地已看清前面的形勢﹐他低喝﹕“分兩面抄出﹐堵住四
面矮草山坡﹐迫他們遁入矮林﹐他們跑不了。”
四人還未散﹐喝打聲已到﹐便向左右一分﹔稍一留心戒備﹐葉若虹已經遠出二
十丈外﹐果然奔向矮林。
全真子並沒聽清是葛如山的口音﹐他叫﹕“追﹐先因住前面的人。”
三名門下身形再起﹐左右急射。
葛如山左右手兩面分扔﹐樹枝脫手飛出。
“哎……”右面一名老道一聲驚叫﹕“砰”一聲倒地。另兩人躲過樹枝﹐向前
飄掠。
全真子吼一聲﹐撤下了寶劍﹐運罡氣護身﹐身劍合一撲向葛如山隱身之處。
葛如山已知道是全真子﹐知道要糟﹐但不得不在死中求活﹐心手中樹枝急射而
出﹐身形暴起﹐抄起了銅人。
樹枝一近老道身前﹐全被劍氣震落﹐寒芒破空射到。葛如山一聲不吭﹐身形右
閃﹐旋身避劍﹐銅人蕩起風雷﹐“泰山壓頂”迎頭便砸。
葛如山的銅人﹐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全真子一看便知﹐火速收劍向右急飄﹐
急叫﹕“你是葛如山?”
葛如山可不能裝迷糊了﹐也飄退一旁﹐行禮道﹕“小可正是如山﹐閣下是……
”他裝成不知老道輩份的模祥。
“我全真子天虹﹐入林那人可是若虹?”
“正是少公子。道長萬安。”
“喚他出來。”
“小可不知他到了哪兒去了。”
這時﹐已起了呼喝聲。全真子向下叫﹕“若虹﹐快出來﹐自己人。”
矮林藏身不易﹐葉若虹入林不到一二十丈﹐便知走不了啦﹗兩位同門已經由左
右暴喝著搶到﹐他只好應喏一聲﹐回頭返奔。
五個人都到了﹐另一名負傷的老道﹐大腿上挨了一樹枝﹐也拐著腿走來。
全真子眼尖﹐發現兩人的背上物不見了﹐只葉若虹脅下掛了一個包裹﹐等若虹
叩拜起立﹐便冷然問道﹕“若虹﹐你們先前曾否帶了重物?”
葛如山心中一栗﹐硬著頭皮說﹕“那是小可的隨身包裹。”
“在哪兒?”
“丟了﹐小可以為是仙海人屠追來﹐只好棄包裹逃命。”
“丟在哪兒?”
“信手扔掉﹐不知扔落何處。”
全真子孫哼一聲﹐說﹕“不是包裹﹐那分明是盛藏九天玉鳳的背囊﹐是麼?”
“小可不敢撤謊﹐確是包裹。”
“你敢欺騙貧道麼?你倆帶了些什麼零碎﹐豈能瞞得了我?
若虹﹐師門戒律你該知道﹐你跟蹤我們意欲何為?為何要收藏九天玉鳳?”
“弟子不敢﹐那確是如山的包裹。”
若虹硬著頭皮分辨。
“胡說﹗你已鑄下欺師滅祖的大錯﹐你該知道門規的謹嚴。
你假如是看上了那丫頭﹐那你就陷入萬劫不復之境了。說﹗你把她藏在哪兒了
?”
“稟師祖叔﹐弟子不敢﹐確是不知九天玉鳳的行蹤﹐她不是在師祖叔手中的麼
?怎麼竟說是弟子……”
全真子以一聲冷哼打斷他的話﹐厲聲說﹕“你要想玩花樣﹐未免太嫩了。除非
是找到你們的包裹﹐不然難洗你欺師滅祖的罪名。走﹐回頭去找。”
葛如山挾起銅人﹐大聲說﹕“跟我來﹐能否將包裹找到﹐可不敢預料。”
全真子向一名門人沉聲說﹕“看住若虹﹐必要時制住他。”
若虹劍眉一跳﹐亢聲道﹕“弟子未犯門規﹐為何將我看成罪犯?”
“找到你們的包裹﹐再和你論門規。”全真子冷冷地答﹐又向葛如山說﹕“你
先走﹐我跟著你。”
葛如山沒做聲﹐一行人回頭走﹐他東轉西轉﹐在一半路程的一座密林中﹐足足
找到天泛魚肚白﹐不用說﹐必定毫無結果的。
全真子一直沒做聲﹐如影附形盯在他身後﹐將所找處的經路仔細回憶一番﹐已
被他看出了破綻﹐突然說﹕“不用找了﹐在這兒找上八輩子﹐也找不到你的包裹。
”
葛如山語氣堅定﹐沉穩地說﹕“我記得好象是丟在這一帶﹐天亮時便可細找了
﹐包裹甚大﹐丟不了的。”
全真子冷冷地說﹕“你們走的是林子近北的一面﹐跑這林中足有數十丈﹐箭也
射不到這兒﹐何況是沉重的盛人背囊﹖我要擒下你期間﹐你要不要我親自動手。”
葛如山握住銅人把手﹐突然向看守葉若虹的老道沖去﹐並厲聲叫﹕“少公子﹐
走﹗”
“你做夢﹗”全真子叫﹐他早有防備﹐從旁掠出撲上﹐伸手便抓。
葛如山虎吼轉身﹐銅人風雷乍起﹐攔腰便掃。
葉若虹聞聲暴退﹐向後一縱。可是他功力比起同門的長輩﹐差得太遠了﹐雙足
一落地﹐迎面寒芒一閃﹐一股柔勁推到﹐將他的沖勢消去﹐接著冷森森的劍尖﹐已
經輕點在他的胸前﹐劍的主人用平靜的嗓音說﹕“葉師侄﹐你最好別妄動。”
葉若虹怒叫道﹕“你管不著我金陵葉家的人﹐不許叫我師侄。”
“你不承認是武當弟子?”
“正是此意。”
“這是你說的﹐休怪我用本門手法擒你。”說完﹐左手一仲﹐不偏不倚指尖兒
點在若虹的右期門穴上﹐應指便倒。
另一面﹐葛如山雖號稱神力天王﹐也練有護身的混元氣功﹐但在密林中施展不
開﹐怎禁得全真子所發的玄門罡氣襲擊?換了七八次照面﹐便被老道一劍震開銅人
﹐左掌倏吐﹐罡氣震散了混元真氣﹐指兒一伸﹐一縷罡風擊中他的鳩尾穴﹐立時昏
倒。
全真子收劍入鞘﹐一手挾起人﹐一手持著銅人﹐說﹕“先離開這兒﹐找地方慢
慢鞠問。”
一行人踏著晨曦往回走﹐不久﹐到了一座密林邊﹐左首百丈左右﹐是一處山崖
﹐崖向內凹﹐倒也干爽。全真子挾著人﹐直闖至崖壁下﹐將人放下說道﹕“就在這
兒。明師侄﹐你在林上監視﹐有人來早發警訊。”
葛如山被重手法點中鴻尾穴﹐昏迷不醒。葉若虹期門穴被制﹐雖無法動彈﹐但
神智仍清﹐不由暗暗叫苦。
他記得﹐前面密林正是葛如山第一次發現警兆之處。九天玉鳳就藏在林中一棵
大樹下的洞穴中﹐他怎能不急?萬一姑娘在囊中憋不住﹐掙扎著爬出來﹐豈不完蛋
大吉?太糟了﹗他不替自己的安全擔心﹐反而替九天玉鳳著急﹐不愧是個血性男兒
﹐確是不可多得的俠義門人。
自從在水簾洞中看了姑娘的至情表示後﹐他心中那點愛念蕩然無存﹐換上了極
端虔誠的祟敬﹐將她視同親骨肉﹐他在心中發誓﹐他要護送她返回雲南﹐雖粉身碎
骨亦無怨尤。武林中人﹐對生死二字看得極談﹐只要自己認為至當﹐赴湯蹈火亦在
所不惜。
他就是這種人﹐雖身陷危境﹐亦毫無所懼﹐卻怕義妹落入老道們之手。
天色已經大明﹐朝霞洒下滿山霞影﹐鳴禽在林間婉唱﹐整個山區是那麼朝氣勃
勃﹐林木的清香隨風飄蕩﹐晚間陰森可怖之氣氛一掃而空﹐大地是那麼安樣﹐平和
。
但山崖下﹐卻充溢著無邊煞氣。
崖前生長著一排蒼蘇﹐大可兩人合抱﹐左面松工下﹐葉若虹兩脅下擱在兩枚樹
釘上﹐腳尖剛好著地﹐渾身軟綿綿地掛在那兒﹐發結也掛在一枚樹釘上﹐恰好將頭
抬起﹐可以張目四顧。
右面一校松干上﹐葛如山被剝得只剩一條褻褲﹐渾身小山丘一般的古銅色肌肉
﹐不住顫動。
他雙手被兩股堅韌的山藤扣住腕脈﹐分綁在左右兩根橫枝上﹐身軀離地三尺吊
在那兒﹐兩腳踝也被山藤扣住﹐繃緊在左右突起的粗大樹根里。
他整個人﹐是被山藤向四方繃緊的﹐虛空吊在那兒﹐難怪他的肌肉會收緊。兩
個囚徒相對而掛﹐中間相距約有丈五六之迢﹐雙方自然皆可看清對方的神色。
葉若虹雖未被綁﹐但穴道被制﹐想活動也不可能。葛如山穴道未被制住﹐但想
掙斷八根奇勒的山藤﹐又無法著力﹐脈門又不能用勁﹐事實上大有困難。何況他身
側﹐正站著一名老道﹐手中拂動著一根小木棍﹐隨時可以制他的穴道﹐想掙斷山藤
太不可能了。
全真子盤坐在崖口﹐冷酷地注視著葉若虹。
另一名老道大概是昨晚受傷的人﹐他在生火烤野味。
全真子發話了﹐聲音奇冷﹕“葉若虹﹐你說是不說﹖”
葉若虹向他投過一瞥不屑的神色﹐說﹕“我葉若虹無話可說﹐你功力比我強﹐
又一無見証﹐盡可快意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其為﹔你誣賴我隱藏九天玉鳳。在
這兒行兇﹐會有人傳出江湖的﹐你等著吧﹐金陵大俠的門人﹐不會白死的。”
全真子嘿嘿冷笑﹐陰森森地說﹕“你好大的膽﹐口口聲聲你你我我﹐你還瞧得
起我這師門長輩?簡直是大逆不道。”
“呸﹗誰是你武當山的門人?你是誰的長輩?昨晚我被‘雲龍探爪’手法制住
穴道﹐已証明我不是武當一脈了。”
雲龍探爪﹐是武當派十個種點穴手法之一﹐五指皆可制穴﹐十分迅疾而兇猛。
一般來說﹐指尖那小小的接觸面﹐如果發力不足百斤﹐絕不可能制人穴道﹔也就是
說﹐指力發不出百斤力道﹐或者雖發而指節無法承受百斤的壓力﹐妄言點穴﹐那是
自欺欺人的妄想。一般點穴名家﹐能將食中二指練成﹐造詣已是不凡﹐能練五指的
人﹐甚為罕見。
武當的點穴手法中﹐雲龍探爪手法名列第三。按門規﹐前三種手法乃是極厲害
而門人必學的手法﹐禁用於本門中子弟身上﹐所以本門弟子一出手﹐同門弟子一眼
便看出是自己人﹐如果用了﹐就算認定對方不是同門﹐情義喪失﹐視同仇敵了。
葉若虹在晚間被劍指住心坎﹐認為是奇恥大辱﹐所以口不擇言﹐不承認是武當
弟子﹐所以老道一怒之下﹐用雲龍探爪手法將他制住。
事實上﹐自從俗家門人一怒脫離武當之後﹐絕口不談武當﹐將武當的拳劍逐漸
加以修改﹐大有另立門戶之概﹐要不是太白山莊盛會﹐武當已臨存亡續絕的重要關
頭﹐俗家第四代門人飄萍生施世全﹐才懶得帶著門人出現太白山莊呢。葉若虹是金
陵大俠莊幼俠的弟子兼內弟﹐當然知道內情﹐一氣之下﹐便不承認武當山是師門的
直支。四明旁支張真人﹐上次俗南海門兩位門人蒞臨太白山莊﹐也僅是為了一點師
門血脈﹐才放棄成見出山﹐事後雖經武當掌門追魂三劍玄同折節修好﹐表面上承認
了四明旁支﹐事實上其中有利害關連﹔張真人早已看破玄同的心地﹐回到四明後﹐
仍不提武當二字。由此可知﹐四明旁支和俗家門人﹐對武當山直系仍存有成見﹐中
間伏有暗流﹐離心力正日漸漸增漲中﹐這歸過於武當山門人的氣焰﹐和他們倒行逆
施的所行所事。
全真子是個道基不穩的人﹐自負極高﹐性情也夠陰狠﹐行事不擇手段。上次親
臨武昌府蛇山玄都觀﹐主持大局﹐他竟然在羞憤交加之余﹐與太叔權的黑道兇魔聯
手﹐第一次黑白道大合流﹐被神劍伽藍二位愛侶﹐加上桃花仙子三女﹐把玄都觀變
成了人間地獄﹐血流成河﹐便可知道這家伙究競是怎樣的一個人了。
葉若虹這麼一說﹐全真子勃然大怒﹐可是他仍忍住了﹐冷笑道﹕“是否承認﹐
我會找你師父理論。今天﹐我仍不用門規治你﹐且留一分師門情義﹐讓你親眼看我
如何處治你的家奴。”
他面向手拿大棍的師侄叫﹕“動手﹗”
葉若虹急怒交煎﹐擠力大叫﹕“牛鼻子﹐你有種就處治我姓葉的﹐為何找上如
山?如山是我師父的人﹐你不配動他。”
“你不說出九天玉鳳藏在何處﹐貧道就配動他﹐你等著﹐該說時再告訴我。”
全真子陰森森地答。
葛如山身邊的老道﹐俯身撿起一根已刮成絲的山藤﹐對他獰笑道﹕“小輩﹐你
練有混元氣功﹐且看你行還是我行。”
罡風呼嘯﹐抽打的暴響密似連珠﹐葛如山的上身肌肉﹐先變紫色再變猩紅﹐那
是血絲縫中滲出的鮮血﹐不久便成了個血人。
他渾聲抽掐﹐肌肉痙攣﹔他想運功護身﹐可是真氣一聚﹐老道便用木棍在他丹
田上一點﹐再一觸真氣門穴﹐真氣立散。
他用勁掙扎﹐牙縫血出﹐綁在足踝間的藤條﹐也愈箍愈緊﹐身軀不住擺動。但
他一聲不吭﹐端的是條硬漢。
葉若虹心痛如割﹐破口大罵﹕“老豬狗﹐臭雜毛﹐你該對付我葉若虹﹐不然我
罵你祖宗十八代。”
全真子喳喳笑﹐用得意的語音說﹕“你罵吧﹐貧道方外人﹐不在乎祖宗十八代
。給我下勁抽﹐要他叫號。”
山藤飛舞﹐血花四濺﹐每一記抽下﹐葛如山便顫動一次﹐但仍沒做聲。
全真子的語音﹐在鞭打聲中飄揚。
“葉若虹﹐你定神仔細瞧瞧。用搜經裂穴手法處治人﹐雖省事卻不夠刺激﹐而
且這樣處治﹐人一時死不了。等著啦﹐等到皮肉開始絲絲飄落﹐他就會發出呻吟與
哀號了。你的心腸也夠狠﹐為了一個女人﹐你竟然忍心讓義僕皮肉脫落﹐慘死古林
﹔為道義﹐你怎能不說﹖瞧﹗再有片刻工夫﹐他的皮肉就開始脫落了。”
葉若虹睜目大叫﹕“老豬狗﹗叫他停手﹐我說﹐”
葛如山充滿血絲的虎目一瞪﹐厲聲叫﹕“公子爺﹐閉上你的嘴。”
全真子舉起右手﹐鞭聲立止﹐他說﹕“說吧﹐我聽著。”
“在往西北第三座山﹐塞在一座山崖石縫里。”葉若虹叫。
葛如山狂笑出聲﹐他知道若虹在用緩兵之計﹐以減少他的痛苦。他也知道﹐當
找不到人時﹐將有更大的痛苦光臨﹐他在准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痛苦厄運。
全真子召來烤食物的老道﹐冷冷地說﹕“背他去找﹐速去速回。”
老道應喏一聲﹐取下葉若虹放在背上說﹕“指示道路﹐別自找苦吃。”
他背著人奔出林外﹐向西北一閃而沒。不到百丈外古林樹洞之中﹐九天玉鳳被
塞在樹洞內﹐她渾身軟弱﹐無法掙扎而出﹐可是她仍在掙扎。遠處的鞭聲和葉若虹
的喝罵聲﹐直往她耳鼓里鑽﹐她耳力仍在﹐所以聽得真確﹐只感到心中如萬千蟲蟻
在內殘酷地爬行嚙咬﹐她要爬出來﹐不能讓義兄和義僕如山為她而死。
洞深有六七尺﹐卡得死緊﹐即使她能搗破囊蓋﹐還得她怕出洞來才行﹐她的體
力可能無法負擔﹐但她仍在努力。
囊蓋的扣繩﹐漸被她沖得松動了。
良久良久﹐囊蓋終於松脫﹐她也到了力盡的地步﹐頭昏眼花仍伏在囊中歇息。
正北山林中﹐兩個一身紅衣的老喇嘛﹐正並肩向這兒攀山越林而至﹐似乎並無
急事﹐身法緩慢。
兩人正是蘭州五泉山﹐暗算山海之王的匝哈活佛和哲丹活佛。
匝哈活佛走在左首﹐他背手信步而行﹐說﹕“哲丹法兄﹐你真記得那個無底潭
麼?”
“當然記得﹐還有五座山頭便可到了。”匝哈活佛肯定地答。
“怎又不快趕呢?”
“別急﹐趕去也沒用。明日是七月初二﹐要等到今晚子時初交﹐那孽畜子會出
潭﹐如果先去了﹐留下了生人氣息﹐它就不離潭水﹐咱們便白費勁了。每隔十年的
七月初一日﹐孽畜方登岸一次﹐貧僧等了三個十年﹐每一次皆因為早到誤事﹐無法
得手。”
“那不是又早些了麼﹖”
“咱們可以慢慢走﹐在紅日落山之時﹐可到潭的南面山林上﹐居高臨下一看形
勢﹕以便下手。”匝哈活佛默然﹐走了幾步又問﹕“那孽畜果是千載金蟾﹖”
“沒錯兒﹐三次我都親眼看到了﹐天色漆黑﹐但它渾身散發著閃閃金光﹐大如
桌面﹐雙目如炬﹔出時潭水壁立﹐水柱可升高十丈﹐要等它戲水半個時辰﹐方肯離
水登岸﹐坐在那潭水出口處的一道石門巨石頂上﹐吸取鬼月玄陰之氣。等它坐穩吐
出內丹之時﹐咱們便用巴蛇珠打它。”
“萬一不中﹐我真舍不得我這三顆巴蛇珠。”匝哈活佛有點小氣地說。
“法兄﹐值得一試哩?那金蟾內丹不但可解百毒﹐如用作暗器﹐無堅不摧﹐任
何金剛法體亦不堪一擊。如果不是你有巴蛇珠﹐我才不找你呢。”
“金蟾內丹給我﹐你要那金蟾眼又有何用途?”
“那是兩顆百毒金蠕珠﹐並非是真的眼﹐存在它眼旁酥囊之內。以珠泡水片刻
。這水沾口昏迷﹐入腹即滲入內腑﹐片刻即死。
如果置人酒中﹐此酒比宇內四大奇毒更兇﹐沾舌即死。”
“哦﹐可否分給我一顆。”匝哈扭頭問。
哲丹活佛注視了他半響﹐方點頭說﹕“並無不可﹐但你得將玉麟丹的下落告訴
我。”
匝哈搖頭道﹕“晚了﹐我這次跑一趟河南府﹐白跑一趟﹐寶主已被人宰了﹐玉
麟失蹤﹐不知到了哪一個小賊手中了。”
“可曾查出線索?”
“要查出的話﹐我才不跟你捉金蟾﹐早就追蹤天涯﹐找玉麟丹修成正果了。”
“可惜﹐我倒得留意些兒﹐找黑道人物套交情去。”
匝哈突然止步﹐側耳傾聽良久﹐說﹕“咦﹗前面有人﹐咱們趕一步﹐可能也是
來打玉麟丹主意的人哩﹗”
兩人突然展開輕功﹐流水似的如飛而去。
且說石崖前的事。不久﹐老道背著葉若虹奔回﹐“呼”一聲將他扔在地上﹐恨
聲說﹕“稟師叔﹐這小子騙人﹐那兒根本就沒有石岩﹐他在胡說八道拖延時間。”
全真子目中兇光暴射﹐陰森森的說﹕“把他擱上去﹐等會兒用折經裂穴手法治
他。”
老道將若虹擱上原位﹐若虹狂笑道﹕“老豬狗﹐除死無大難﹐你豈奈我葉某何
?哈哈﹐”
全真子舉手一揮﹐沉聲喝道﹕“抽掉他的皮肉﹐著實打﹗”這次狠抽﹐比先前
兇猛十倍﹐葛如山的胸前﹐成了血肉模糊﹐肉絲血漿飛濺﹐但他仍咬牙強忍。
葉若虹卻在鞭聲中狂笑﹐笑完大罵道﹕“老豬狗﹐老王八﹐總有一天﹐你會死
得更慘﹐報應臨頭之時﹐你會想到我的話。
哈哈哈……”
他這一陣笑罵﹐引來了匝哈哲丹兩個活佛。
首先﹐林梢擔任警哨的弟子﹐發現從山脊上飛掠而來的紅影﹐突向下面沉聲叫
﹕“來了兩個功力奇高的紅衣大和尚。”
全真子倏然站起﹐急問﹕“可有拉卜活佛在內?”
“沒有﹐看不真確﹐他們的輕功驚人。”
“准備應敵。”全真子叫﹐三個人火速結札﹐躍上了樹梢。
崖上是一處只有小草生長的土石坡﹐風化石縫內生長著一些不知名的短草﹐大
約兩畝。
三人一上樹梢﹐守望的弟子向北一指﹐果見兩個老喇嘛如飛而來﹐身法奇快。
四個人知道不易脫身﹐便飛射崖頂﹐一字兒排開。
兩喇嘛在丈外剎住沖勢。哲丹活佛咧嘴一笑﹐問﹕“什麼人?干什麼?看你們
打扮像是獵戶。卻帶著長劍﹐分明岔眼﹐說﹗”
下面的葉若虹不知崖上來了什麼人﹐他叫﹕“是武當的牛鼻子﹐殺他們﹗”
兩喇嘛一怔﹐突然大吼一聲﹐四掌齊推﹐掌大逾徑尺殷紅如血﹐潛勁腥風俱發
。
兩老道來不及拔劍﹐齊聲叱喝﹐也全力出掌“推山填海”
硬接襲來的掌勁﹐護身正氣倏發。
“彭彭……”響起沉悶的音爆﹐沙石激射﹐腥風四散﹐四老道先後挫退兩步。
兩喇嘛哈哈一聲狂笑﹐勁向崖下飛降﹐四老道齊聲怒吼﹐撤劍跟蹤而下。
兩喇嘛落腳在渾身血淋淋的葛如山身前﹐略一打量﹐突然向剛飄落的四老道哈
哈狂笑﹐哲丹活佛指著全真子說﹕“哈哈……你是武當派的人?”
全真子直欺近至丈內﹐寶劍斜指﹐沉聲道﹕“然也﹐大和尚上下如何稱呼?”
“小子﹐你豎起驢耳聽了﹐佛爺我叫哲丹活佛﹐那一位叫匝哈活佛。哈哈?想
不到武當派自命是俠義道門人﹐也會躲到這兒打死人﹐罕見人跡之地﹐對兩個小娃
娃濫施酷刑。哈哈?你不慚愧?說﹗他們是誰?”
全真子剛才接了喇嘛一記大印掌﹐竟被震退兩步﹐心中暗驚﹐仍想仗手中劍取
勝﹐因為兩個喇嘛今天沒帶兵刃﹐赤手空拳。
他冷笑道﹕“處治本門叛徒﹐用不著你管﹐哼﹗見面就突下重手……”
哲丹活佛用一陣狂笑打斷他的話﹐說﹕“哈哈﹗佛爺今天算是開了眼界了。”
他向匝哈咧咧嘴﹐問﹕“法兄﹐你曾聽說過俠義道的人﹐用碎肉裂肌的手法處治門
人弟子麼?”
匝哈活佛喳喳笑﹐惡意地說﹕“法兄﹐你真是少見多怪哩﹗”
“怎麼少見多怪?”
“告訴你﹐武當派自命俠義道﹐綠林巨寇又何曾不自認俠義?都是一樣的﹐法
兄。男盜女娟也自命有道﹐武當派也自稱有道﹐明里臉孔一本正經﹐骨子里同樣鮮
廉寡恥﹐任何事皆可做出﹐不算稀罕﹐所以說你少見多怪。”
“胡說﹗你說說看﹐綠林巨寇怎能自認俠義﹗”
“你聽著﹐人先﹐謂之勇﹔出後﹐謂之義﹔知可否﹐謂之智﹔分藏勻﹐仁也﹔
有必盜取﹐信也。勇義智仁信﹐五德俱備﹐不是可稱俠義麼?”匝哈真缺德﹐突又
向全真子問﹔“喂﹗你貴派是否也有五德?佛爺我想﹐大概和我所說的五德大同小
異﹐沒錯吧?哈哈哈……”全真子無名火起﹐一聲厲吼﹐便待揚劍撲上。匝哈大袖
一拂﹐搖手道﹕“慢來慢來﹐佛爺我話未說完。
老實話﹐我也不想和你們這些沽名釣譽之徒打交道﹐污我之手。像我匝哈活佛
﹐一生行事卑鄙齷齪﹐酒色財氣門門皆精而嗜之若命﹐但我從不否認﹐而且唯恐別
人不知﹐有名兒的萬惡之徒﹐也不希望人赦我。你﹐名門大派俠義道門人﹐千萬不
可做這種離經叛道之事﹐免得皂白難分﹐害人誤世﹐亂世人視聽。佛爺我一生沒做
過好事﹐這次可做一次代你受過﹐洗刷貴派的污名﹐我替你處死這兩個小輩﹔因為
佛爺正在手癢﹐極需殺人。”
說完﹐倏然轉身﹐立掌如刀﹐正待向奄奄一息的葛如山胸前劈去。
全真子厲吼一聲﹐劍幻萬道銀蛇﹐身劍合一點到。
“滾﹗”匝哈活佛大吼﹐倏然轉身﹐左大袖順轉勢一抖﹐一股罡風將老道的劍
蕩開﹐原要劈向葛如山的那一切掌﹐“吳剛代桂”反向老道肩肋劈出。
老道竟被袖風帶得身形晃動﹐吃了一驚﹐可碎石開碑的掌力又到﹐他只好沉肘
抬劍﹐劍尖挑喇嘛肘彎。
匝哈向右錯步閃過﹐訝然叫道﹕“咦﹐你功力不壞哩﹐打!”
喝聲中﹐他一雙袖像大鵬之翅﹐抽拍抖震搶攻﹐四面八方全是紅色的袖影﹐腥
風四射﹐罡風如雷。袖中的一雙猩紅的大手﹐吞葉間鬼神莫測﹐所發的大印掌潛力
﹐把老道的護身罡氣迫得四散。
哲丹活佛一陣狂笑﹐也急揮大袖說﹕“孩子善男們﹐陪佛爺我玩玩﹐天色早著
哩﹐正好給佛爺們消退消遣。哈哈……”
在狂笑聲中﹐他一雙大袖猛撲一旁的三個假老道。
這兩個惡僧﹐乃是紅教中大名鼎鼎的高手﹐大印掌已練至化境﹐一雙大袖注入
內力﹐不畏兵刃﹐比兵刃更靈活威猛﹔一陣急攻﹐四老道被迫逐漸向崖左退﹐那兒
不遠處有一塊空地﹐可以施展。
六個人都到了空地﹐距崖口已有二十余丈之遙。
懸吊著的葛如山﹐突然牙關一咬﹐渾身肌肉一陣顫動﹐混元真氣在丹田開始凝
注﹐立即傳向全身經脈﹐氣走經血返脈﹐上身鮮血不再激流。
他驀地鋼牙一挫﹐手足齊收﹐“格支支”藤條一陣輕響﹐藤結發出被繃緊的尖
鳴。
他一陣掙扎﹐渾身肌肉像一座座活動的小山﹐在伸縮跳動﹐顫抖﹐抽搐。
樹的橫技簌簌而動﹐下面的樹根也有松土出現﹐藤結上﹐已現出了斷絲。
他不愧稱神力天王﹐皮肌之傷要不了他的命﹐混元真氣能夠轉運﹐他的神力恢
復了。
葉若虹神色緊張地看他用勁﹐卻無法相助﹐急得額上直冒汗﹐心已提至口腔。
林中樹洞里﹐九天玉鳳費力地一寸寸向洞口爬﹐洞是傾斜的﹐爬上半尺又滑下
三寸﹐但她不灰心﹐咬緊牙關一寸寸向上爬﹐距洞口只有一尺了。
兩個喇嘛赤手空拳﹐竟能將武當“天”字輩的全真子﹐和三名“玄”字輩的弟
子﹐以二打四迫得他們只有招架之功﹐可見兩人的功力﹐確是駭人聽聞。
激斗半盞茶時﹐兩喇嘛的狂笑聲震動山岔﹔四周的草木﹐全被劍芒罡風﹐摧殘
得凌凌落落﹐不住飛舞。紅影八方游走﹐四老道身法反而愈來愈慢﹐已呈現遲滯不
穩之象﹐四人的汗珠不時飛濺。
哲丹活佛身形如一道旋風﹐卷到哪兒哪兒便危機迭起﹔他一面舞袖迫攻﹐一面
狂笑狂叫﹕“哈哈﹗武當的八卦劍法﹐只配割雞﹔玄門罡氣﹐可以用來拍蒼蠅﹐哈
哈﹗蒼蠅會飛﹐拍不著﹐可以震死蛆而已﹐哈哈﹗慢些兒﹐這一招大概是什麼飛龍
在天﹐倒還象話﹐可是仍然沒用。哈哈﹕打﹐打﹐打﹗”
“啪啪啪”三聲袖震音爆﹐將兩名玄字輩弟子震得向左右飛退丈余。
紅影向左一閃﹐到了左面老道身前。老道還未站穩﹐臨危拼命﹐大吼一聲﹐身
劍合一收肘前沖﹐劍尖露在左右脅旁﹐人挺胸前沖﹐左手前伸﹐搶入紅影之中﹐猩
紅的大掌﹐在他左手向上一崩﹐快逾電光石火﹐突向下一搭﹐擊中老道前額。
老道也在這剎那間﹐劍尖突然吐出。
雙方快得令人咋舌﹐變化在極為短暫的剎那間發出。
樹林中﹐九天玉鳳已爬出洞外﹐正站在洞外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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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紅影與褐衫一合﹐“啪”一聲響﹐老道的天靈蓋立碎﹐向下挫倒。
他的劍尖﹐鍥入哲丹活佛的左肩﹐兩邊一分﹐擦過肋骨便可擊毀肋骨入腑臟﹐
功敗垂成。
哲丹話佛未料到老道會用兩敗俱傷的打法拼命﹐劍注入是氣﹐無情的刺透護體
撣功﹐傷了他的左肋。
他大吼一聲﹐飛起一腳﹐將老道還未倒地的屍身踢飛﹐旋身一袖扔出﹐抽向從
右後方撲到的另一名老道。
匝哈活佛不知同伴受傷﹐他兇猛地向全真子和另一名老道揮袖﹐一面狂笑道﹕
“哈哈﹐佛爺要將你活活累死﹐也將你吊起﹐用同樣的手法治你﹐別急﹐著﹗”
“啪”一聲﹐大袖擊中劍身﹐全真子向左側急退兩步﹐重又撲上連攻五劍拍出
三掌。
同一瞬間﹐哲丹活佛那一袖﹐也擊中另一老道的劍身﹐老道一聲驚叫﹐長劍斷
了半尺劍尖﹐人向左飄飛八尺。
哲丹活佛肋下受傷﹐血染僧袍﹐兇性大發﹐身形搶進﹐厲叫道﹕“你也得死﹗
”叫聲中﹐左右袖一振﹐右手在袖中伸出。
老道的驚叫﹐引起了全真子的注意﹐百忙中向這兒投下一瞥﹐不由心膽俱裂﹐
舍棄匝哈活佛﹐怒嘯一聲電閃而至﹐寶劍飛射﹐他要搶救門人。
哲丹活佛如想將身前老道擊斃﹐他的右肋也將挨上全真子致命的一劍﹐這買賣
划不來﹐他不干。
“該死﹗佛爺超度你。”他叫﹐向左一閃﹐扭轉身大袖狂揮﹐連功五袖﹐風雷
之聲狂鳴、全真子連拆五袖﹐還了三劍﹐眼光落在另一面匝哈活佛身上﹐心中暗叫
“大事去矣﹗”
匝哈活佛讓全真子溜開﹐勃然大怒﹐便全力進迫剩下的一名玄字輩老道﹐眼看
得手了。
全真子不得不考慮後果了﹐如果全栽在這兒﹐一切都完啦﹐他生出逃走的念頭
﹐來日方長﹐枉死無益﹐再不走便走不了啦?
他全力攻出三劍﹐發出一聲厲叫。
死剩的兩個玄字輩門人﹐如聞綸音﹐如奉大赦﹐首先向西北密林中撤走。
他也立即抽身﹐展開八禽身法飛退﹐“飛隼投林”穿林而入﹐亡命急遁。
哲丹活佛挨了一劍﹐傷雖不重﹐卻丟人透啦﹐他豈肯干休﹐一面奮起窮追﹐一
面叫道﹕“王八蛋兔孫子﹐我不信在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會上天。”
哲丹活佛窮追﹐匝哈也不得不跟﹐前棄者如喪家之犬﹐後追者如見免之狗﹐狂
風似的向西北隱去。
九天玉鳳正一步步向石崖走近﹐一頭青絲散亂﹐臉色憔悴﹐經過這十來天的痛
苦折磨﹐她已經成了一朵行將凋落的枯花焦蕊﹐誰相信這半死女人﹐會是半月俞明
艷美人貌絕塵衰的九天玉鳳周如黛﹖見鬼﹐鬼也不信。
她緩緩舉步﹐步履維艱﹐吃力地板樹穿草而行﹐認誰方向舉步﹐一邊叫道﹕“
全真子老雜毛﹐我周如黛在這兒﹐在這兒……”
天空里﹐日影晦冥﹐烏雲漸漸蓋掩了天宇﹐從東南刮來了陣陣狂風﹐樹林發出
千軍萬馬的呼號﹐愈來愈兇猛﹐傾盆大雨將至矣﹗她的呼叫聲﹐漸近石崖﹐第一個
聽到的是葉若虹﹐他大驚失色﹐老道們雖走了﹐誰敢保証他們不去而復來?太可怕
了﹗他脫口大叫道﹕“小妹﹐不可過來﹐回到樹洞﹐太危險了。”
姑娘不知老道已走﹐仍在狂叫道﹕“全真子﹐武當的老豬狗們﹐我九天玉鳳在
這兒。”一面叫﹐一面向崖前密林中撞入﹐語音漸近﹕“你不可虐待金陵的門人﹐
周如黛來了﹐不久你們將遭到慘報──”
葉若虹尖叫﹐如中箭哀猿﹐竭力大叫道﹕“小妹﹐躲起來﹐你──。”
如黛的身影﹐終於出現在林中﹐她看清了兩人景況﹐失聲大叫﹕“大哥﹐如山
……”她向前一沖﹐卻被樹根一絆﹐重重地摜倒在地﹐掙扎不起。
葛如山虎目怒睜﹐嘴角血絲似向外進﹐銅牙一鏗﹐突然張口大吼一聲﹐手足齊
向內收。
山藤一陣尖響﹐得得兩聲﹐雙手的山藤自中繃斷﹐葛如山也雙足落地﹐向前一
跟鮑﹐雙腿仍被藤扣住﹐人向前撲倒﹐沙石一觸胸﹐他“哎……”了一聲﹐力盡不
起。
姑娘已掙扎著爬到﹐搶近他身邊﹐伸手叫道﹕“如山﹐如山……”她也跌倒在
他身邊。
如山用微弱的聲音叫﹕“小姐﹐不要緊﹐我歇會兒。”
驀地黑影一閃﹐一個身材高大的怪物出現在他們之前﹐乖乖﹐如果不是白天﹐
准將人嚇死。
葉若虹驚叫一聲﹐幾乎魂飛魄散。
姑娘也掙起上身﹐突然輕叫道﹕“是你﹐我落人你的手中了。”
葛如山吸入一口氣﹐掙扎著爬起﹐火速解掉腳上的山藤扣﹐搶過樹後的銅人﹐
攔在姑娘身前。他渾身淤血﹐胸前血泥沙石糾結不清﹐手支銅人身軀不住搖晃﹐像
是站立不穩﹐但虎目中怒火如焚﹐站在那兒也象個怪物。
現身的怪物確是唬人﹐令人見了魂飛魄散。高顴骨﹐塌鼻﹐血盆大口﹐兩排白
森森的森然狼齒﹐領下無須﹐雙耳特長﹐臉色慘白﹐雙目深陷﹐冷電四射。黑巾包
頭﹐一襲拖地黑袍﹐胸前繪了一個白色的骷髏頭﹐手中點著一根百合精鋼洗磨的白
骨杖。
這怪物不陌生﹐正是桐柏山西面神魔谷﹐人鬼皆怕的白骨神魔陸璣﹐他竟然在
這兒現身了。
姑娘與愛侶神劍伽藍華逸雲大鬧神魔谷﹐在神魔洞誅龍犀收吸血神蛹﹐洞中定
情﹐以致鑄恨一生。她一見白骨神魔出現﹐知道完了。
白骨神魔用惑然的眼神﹐盯了姑娘一眼﹐姑娘已不象人形﹐萎頓不堪﹐而且身
材比三年前高了些﹐臉上瘦削﹐與往昔全然不同﹐老魔所以不認識。
他白眉一皺﹐用那不象人聲的尖厲嗓音問道﹕“丫頭﹐你說甚麼?你認識我?
”
姑娘已不想活了﹐緩緩站起說道﹕“你是白骨神魔陸璣。你沒忘了九天玉風周
如黛吧?我就是﹐可惜我的龍犀劍丟了。”
白骨神魔一怔﹐說道﹕“甚麼?你就是大鬧我神魔谷的周家丫頭?”
“正是我。”
“神劍伽藍的妻子﹐”
“半點不假。”
白骨神魔突然長嘆一聲﹐臉上柔和了許多﹐但仍然獰惡﹐緩緩地說道﹕“丫頭
﹐我不怪你﹐我也有錯。我這一生中﹐唯一後悔之事﹐就是走了一趟太白山莊。華
大俠死了﹐我難過了好些年﹐唉﹗一代英豪如此下場﹐真令人扼腕三嘆。丫頭﹐你
們在這荒山野嶺中﹐是怎麼回事?”
如黛放了心﹐檢襖行禮﹐說道﹕“老前輩﹐可否請勞駕先將小女子的恩人救下
﹐再容稟告?”
白骨神魔雙眉一鎖﹐說道﹕“丫頭﹐你知道﹐我一向殺人而不救人﹐除非他確
是值得一救﹔你能說出他們該救的理由麼?”
姑娘只好將經過加以簡要說明﹐急急地道出。
白骨神魔靜靜地聽完﹐眼神緩和了些。這時﹐稀疏的豆大雨滴﹐已經洒下來了
。
“先到崖下去﹐也許我能替你們盡力。”白骨神魔點頭說。
他解下葉若虹﹐挾在脅下﹐向葛如山善意一笑道﹕“好小子﹐你可算是個血性
男兒﹐值得我伸手。走﹗”
葛如山拖著銅人﹐咧嘴一笑道﹕“老小子﹐你這怪象唬了我一大跳﹐如果我仍
可運勁﹐真唬得我要砸你兩記銅人。”
一行人到了崖下﹐狂風暴雨已經籠罩了整個山區。傾盆大雨勢如排山倒海﹐令
人駭然。
眾人坐下﹐白骨神魔檢查葉若虹的經脈﹐解了他的穴道。
取出兩顆丹丸﹐交到葛如山的手中說道﹕“一顆內服﹐一顆化水外洗﹔你這外
傷不打緊﹐體壯如牛﹐不消兩天便可劣痂。”
葛如山謝過﹐自到崖側敷傷去了。白骨神魔向姑娘招手﹐說道﹕“你坐到我身
邊﹐讓我瞧瞧。”
他一把姑娘的右脈﹐翻她的眼瞼﹐檢視舌苔﹐再一按她的背心命門。臉色突變
。
他無言地站起﹐臉上凝結著沉重的神色﹐從崖東踱到崖西﹐再又轉回﹐往來蹀
踱﹐一言不發﹐白骨杖點在岩上﹐發出有節拍的冬冬聲。
他踱了五次來回﹐不時看看姑娘﹐不時看看崖外的傾盆大雨﹐臉上的沉重始終
未解。
若虹主僕和姑娘﹐用緊張的心倩等待著﹐用目光急切地跟著他往來走動﹐每聲
杖響﹐都叫他們心中一跳﹐心漸向下沉。
若虹終於忍不住了﹐用急切而充滿希求的嗓音問﹕“老前輩﹐我義妹的經脈可
解麼?”
白骨神魔恍若末聞﹐正轉到第七個圈子﹐開始轉第八次往復了。
“老前輩﹐小姐有救麼?”葛如山單刀直入地問。
白骨神魔也沒理他﹐開始踱第九次來回。
“老前輩﹐是否無法解開被制的經脈?”葉若虹變色問。
“胡說﹗”白骨神魔回答了﹐站住啦﹗又道﹕“我白骨神魔不能解的手法﹐世
上極為罕見。這是極為霸道的‘九陰絕脈’手法所制﹐按理﹐我解之不難﹔但須在
被制後九日之前﹐九日之後就不必說了。”
“九陰絕脈?天﹗”三人齊聲驚叫。
“是的﹐九陰絕脈﹐只能挨到九天﹐這是與盅毒有同樣性質和功效的歹毒手法
﹐須限期至五人處解救﹐逾期必死﹐經脈皆絕。”
“這……這……糟﹗我義妹被制已半月以上了。”
“這也是老大不解之處﹐體內生機已絕﹐死象明顯﹐明明是九陰絕脈手法所制
﹐為何仍然不死?”
“恐怕不是九陰絕脈手法哩﹗”葛如山說。
“絕對錯不了﹐周姑娘背上﹐定有九條隱隱黑線﹐從靈台穴向全身擴展。由兩
肩穿過兩條﹐直伸至下海穴﹔中關一條直上昆倉頂。你們可看看她頸後﹐黑線粗約
兩分﹐雖隱於肌下﹐仍可看清。”
下海即乳根穴﹐從肩上透下﹐姑娘自己該知道﹔她淡淡一笑﹐說道﹕“老前輩
所說﹐半點不假。”
“人未死﹐老前輩可否加以化解﹖”葛如山問。
“解開不難﹐可是一解即死﹔她生機已絕﹐能保持現狀已是奇跡。經脈如解﹐
想想看﹐江河決堤﹐如何挽救?我比你們都難過﹐難道我不想救她?”
“那不是無能為力了麼?”若虹慘然問。
白骨神魔默然點頭﹐又開始踱步﹐踱了一周﹐說﹕“周姑娘定然吃過一種罕見
的續命奇珍﹐象千年雪參一類聖藥﹐不然絕拖不了這許久。”
“晚輩曾多次服用過雪參寒魄回生丹。”姑娘說。
白骨神魔搖頭苦笑道﹕“那就是了。”
葛如山凜然問﹕“老前輩﹐她還能拖多久?”
葉若虹也問﹕“是否能施十天半月?”
姑娘沉靜地問﹕“老前輩請明示﹐晚輩欲定行止。”
白骨神魔沉聲道﹕“你們真要知道?”
三人都同聲答﹕“是的。”白骨神魔伸起一個指頭﹐宣布判決道﹕“少者五天
﹐多則十日。十日﹐這是最大極限。”
姑娘嘿然嘆息﹐幽幽地說﹕“我趕不上回家見爹娘了﹐遺憾之至。這也好﹐免
得大哥再冒風險。”
葉若虹心往下沉﹐以手掩面。
葛如山長嘆一聲﹐“砰”一聲銅人墜地。
白骨神魔仰首向天﹐幽幽地說﹕“可惜﹗我這次晚了一步﹐不然我不會吝惜至
寶﹐可以救你一命。”
“老前輩此話怎講﹖”若虹急問。
“說也枉然﹐寶物也失蹤了。這次我們在河南府﹐聽說有一家大戶﹐曾在山東
出任萊州府知府大人﹐刮了不少地皮﹐曾搜括得一具玉麟﹐據說是蓬萊神山古仙人
所遺之物。玉麟其大如掌﹐如同真物﹐手藝巧奪天工﹐腹中藏有一顆玉麟丹﹐乃是
無價之寶。禪道二門如果獲丹服下﹐可以修至不壞金剛及半仙之體﹐凡夫俗子服食
之後﹐體內生機勃然﹐除舊布新﹐雖不能生死人而肉白骨﹐卻可益壽延年﹐百歲長
青。我得到消息趕到﹐已經晚了近月﹐事主已因寶焚身﹐慘死屋中﹐玉麟已經失蹤
。那晚我遇上了一個喇嘛僧﹐也到那兒踩探﹐被我跟到這兒﹐看他有何詭謀﹐目下
已有兩個喇嘛﹐不知他們到中原來有何勾當﹔喇嘛都不是好東西﹐如果發現他們為
非作歹﹐我宰掉他們。神魔谷的屍體﹐各色人仕俱備﹐就缺少喇嘛﹐這次該全了。
”
“那玉麟的下落查出了麼?”若虹希冀地問。
“下落不明﹐不知落在何人之手。那玉麟乃是神物﹐如無千古神刃﹐無法剖開
取丹﹐這玩意不久會出現的﹐必定有人四出尋找神刃﹐便可找到線索了。可惜你們
等不到那一天﹐天意也﹖”
姑娘淡淡一笑﹐接口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晚輩福薄﹐不敢妄求……”
白骨神魔用一聲冷哼打斷她的話﹐說道﹕“你這種宿命論太要不得﹐我老人家
不喜這一套﹐事在人為﹐求其在我﹐誰也不能免死﹐但死的時辰仍可有為。”
姑娘笑道﹕“剛才老前輩就曾說過天意也。”
白骨神魔也咧嘴笑道﹕“丫頭﹐你好厲害。”
姑娘突然說﹕“老前輩﹐能賜我一些護屍之藥麼?”
“你要來何用?”白骨神魔訝然問。
“晚輩希望能肉身見我爹娘。”
“丫頭﹐你認為容易麼?麻煩著哩﹗再說﹐我也不會給你﹐我不會保留不足以
遺臭後世之人。”
“那我不是沒希望了麼?”
“老夫倒希望你不死。”他探囊取出一個小革囊﹐倒出一顆以黑色蠟衣里著的
丹丸﹐遞給她說﹕“五天以後﹐如果你感到眼前模糊﹐行將失明之際﹐吞下這顆丹
九﹐可以多延五日的壽命﹐我只能為你盡這一分力﹐別了﹐願你平安地去吧﹗我該
走了。”
說完﹐身形一閃﹐投入傾盆大雨之中﹐瞬即不見。
若虹走近姑娘身邊﹐握住她瘦骨嶙峋的纖手﹐愴然垂淚﹐哽嚥地說﹕“小妹﹐
恕我﹐我力不從心﹐不能早些救你……”
姑娘伸出另一只手掩住他的嘴﹐苦笑道﹕“陸老前輩說過﹐這是命﹐半點不由
人.我深感你的大德。我知道你為我擔了多大風險?大哥﹐今後你將是無家可歸﹐
亡命天崖的人了﹐武當絕不會放過你﹐還可能累及家小。如果大哥不棄﹐可否到雲
南舍下暫住﹖我爺爺奶奶和爹娘﹐將視你如子侄。這樣﹐我在九泉下也會安心。”
若虹一陣慘然﹐搖頭道﹕“我要把你的靈骸親送到雲南﹐然後返回金陵﹔我要
將你的事公諸天下﹐讓天下武林英雄共棄武當。”
遠處林中﹐突然響起一聲尖嘯﹐接著三條人影﹐在林中向這兒電射而來。
葛如山突然抓起銅人﹐沉喝道﹕“小姐﹐退到崖底﹐公子爺﹐准備一拼。”
葉若虹火速拉過全真子留下的包里﹐拔出一把長劍。這劍本是他自己的。
人影急射崖下﹐突然發現了崖中有人﹐有人叫道﹕“是你這小子﹐該死﹐”
三人是仙海人屠容若真﹐金鷲赫連西海﹐和拉卜活佛﹐拉卜活佛的左頰﹐用布
帶纏住﹐整個腦袋只露眼鼻﹐狀極狼狽﹔佛手杖也沒有﹐手上支著一根木棍。
發話的是金鷲赫連西海﹐他挨了葛如山一記重擊﹐把他恨死了﹐這次見面﹐怎
肯饒他﹖仙誨人屠自然認得葉若虹﹐這是第三次見面了﹐不陌生嘛﹗他也叫﹕“小
子﹐你死定了。”
拉卜活佛也含糊地叫﹕“里面有個母的﹐正好用來壓壓火﹐上!”
三人向前急射﹐猛撲崖口。
正在生死一發間﹐不知何處突然傳來一聲陰冷已極﹐不似人聲﹐卻又如在耳邊
的冷喝﹕“甚麼人要打要殺?住手﹗”
這兩句話極為簡單﹐但入耳直展心脈﹐令人心向下沉﹐頭腦昏眩。
三個魔頭一怔﹐倏然上步﹐站在傾盆大雨之下。
葛如山重傷末愈﹐突然坐倒。
姑娘格搖晃晃﹐撲地。
葉若虹功力火候尚差﹐踉蹌後退幾乎跌倒。
人影連閃﹐崖上突然飄下了兩個幽靈﹐是人﹐幽靈一般的兩個人﹐他們的身法
太奇妙了﹐象兩團輕煙冉冉下降﹐兩人站在崖前﹐正處於雙方之間﹐大雨淋在他倆
身上﹐他倆渾如未覺。
一個是偉岸中年人﹐三角臉﹐吊客眉﹐雙目外突﹐下盾突出﹐頭戴七星拱月英
雄巾﹐身穿團花罩袍﹐罩袍下現出半尺劍鞘。這人不算得陌生﹐乃是大名鼎鼎的魔
頭﹐不受任何管轄﹐獨來獨往的山西風台七星掌厲岳。在太白山莊﹐神劍伽藍現身
之時﹐第一照面劍斬矮神第一陽子和文殊方丈﹔第二照面﹐龍首上人和達尊喇嘛濺
血劍下。這神勇的兇狠殘殺﹐震撼了群魔﹐第一個溜走的人﹐就是這位大若雄七星
掌厲岳。
第二人身材也超過八尺﹐鳶肩猿臂﹐虎背熊腰﹐大馬臉﹐平枕骨﹐粗眉大眼朝
天鼻﹐一部灰白色的絡腮胡﹐梳得十分整齊。身穿青色對襟勁裝﹐身背皮插袋﹐扣
住一根超過六十斤的烏亮霸王鞭。
這人一向在京師以北做沒本錢的買賣。極少在中原走動﹐平生劫富濟貧﹐專找
京中那些刮飽宦囊的大官下手﹐惡跡不能說沒有﹐但倒是個了不起的獨行英雄﹐在
北方﹐他的名聲是譽多於毀。他姓裘﹐名炳文﹐輕功超塵拔俗﹐人稱他為雲中鶴。
他使沉重的霸王鞭﹐卻又叫雲中鶴﹐可見端的不等閒﹐絕非泛泛的欺世盜名之徒。
雲中鶴在北方武林算得上亦俠亦盜的英雄﹐可是他的師弟抱櫝崮的寨主﹐賽瘟
神賀斌﹐卻不是好東西﹐神憎鬼厭﹐人人頭痛。師兄弟倆乎時極少往來﹐逢年過節
只作些禮貌上的問候。雲中鶴雖不贊成師弟的所為﹐但勸之不聽也就無可奈何﹐師
兄弟同門四十年﹐感情仍在﹐他也就懶得管他。
三年前﹐賽瘟神應金面狂梟之請﹐西赴太白山莊﹐恰好雲中鶴帶了一筆禮物南
下抱櫝崮﹐先期到達想與師弟歡度中秋佳節﹐但賽瘟神已經走了。
他問清內情﹐火速奔向陝西﹐要將師弟追回﹐不許他卷入江湖爭名奪利的旋渦
。
可是他晚了一步﹐太白山莊已成火海﹐師弟已喪命台上﹐他只看到群雄星散的
尾局﹐已經無能為力了。
第一個他遇上的人﹐是七星掌厲岳。七星掌溜得最快﹔東西兩個大盜早年曾有
一面之緣﹐這時相遇﹐自然客套一番。七星掌不是個好東西﹐為人極為陰險﹐他早
知太白山莊五行宮的秘密﹐知道五陰鬼手申莊主在莊中藏有些多無價至寶﹐立即邀
雲中鶴妙秘道入莊﹐進入地道。
他兩人在地道中摸索﹐也就是金毛吼景泰所發現的兩個黑影。
他倆不但獲得了許多珠寶奇珍﹐還擄了一個功力奇高的人。
可是強中更有強中手﹐午夜出秘道時﹐卻碰上了更強的高人﹐迎面住了。
七星掌厲岳的掌上功夫﹐自詡天下無敵﹐豈知攔路的高大黑影﹐掌上功夫更高
明百倍﹐一連三掌﹐幾乎要了他的老命。雲中鶴的霸王鞭﹐也被那黑影以一雙肉掌
﹐幾乎硬生生震成斷鞭。
兩人輕功都了得﹐打不贏便逃命﹐不辨東西南北﹐急如漏網之魚。
攔劫的黑影不肯放松﹐一陣好趕。
天一亮﹐他們發現已經到了大散關附近﹐接近甘肅鎮的地境了。除了前奔﹐別
無退路。
七星掌與蘭洲的老龍神鮑懷仁有交情﹐便想投奔老龍神庇護﹐便向蘭州逃竄﹐
走天水山道。
追趕的人﹐是個身材高大﹐方面大耳紅光滿面的俊逸中年人﹐但卻有一部拂白
髯﹐與面色極不相配﹐卻又象古稀老人。穿一襲黑抱﹐腰懸長劍。黑袍人不問情由
﹐緊迫不舍﹐雙方保持著半里地距離﹐絕不放松。
一連兩天兩夜﹐兩個大盜就無法將人擺脫﹐雙方的真力消耗差不多了﹐兩天兩
夜枵腹奔逐﹐鐵打的入也受不了﹐到了蘭州﹐雙方都不易支持啦﹗七星掌帶了一個
贓物包﹐雲中鶴帶了一個俘虜﹐就是舍不得丟﹐輕功雖高明﹐自然沒有空手的人支
持得久些。
到蘭州是在午夜﹐黑袍人已迫近身後不遠﹐兩人慌不擇路﹐無法覓路投奔捫天
嶺﹐便奔蘭州城。
城門已閉﹐蘭州的城牆﹐比中原任何城市的城牆都高上一倍﹐他們真力已虛﹐
無法逃人城中﹐繞城而過了黃河浮橋﹐不管天南地北見路就走。
黑袍人終於趕上﹐走不脫只好拼命﹐兩入丟下贓物俘虜﹐一場好拼﹐在饑渴交
加中﹐兩人都身負輕傷﹐且斗且走﹐終於跌落在一條小河中逃得性命。
第二天晚上﹐兩人溜回丟贓棄俘之處﹐撲了個空﹐白費了一番心力。
俘虜是雲中鶴所擒的﹐其實不是擒而是拾﹐那人奇焦黑﹐跌在一個地窟之中﹐
地窟上三丈余是烈火熊熊的房舍﹐人仍可蠕動。
那時﹐雲中鶴是獨自搜到的﹐看見有人﹐恐怕上面房屋塌下將人焚斃﹐動了一
念之慈﹐便上前救人。
豈知那黑炭般的人﹐仍有些少知覺﹐手一觸人便暴起﹐一掌把雲中鶴推跌丈外
。
雲中鶴吃了一驚﹔能將他推跌之人﹐他還沒見過哩﹗一時火起﹐便撲上一掌擊
出。
那人僅掙起上身﹐仍在昏迷﹐掌來勢奇急﹐他不知閃避﹐一掌恰擊在後腦勺上
﹐立即昏倒。
雲中鶴未料到那人竟未回手﹐顯然剛才那一推並非是他有意出手﹐而是一般練
家子的本能﹔他心中不無愧念﹐便將人拖過﹐就火光下一抹他的臉面﹐發現那人竟
然是個大孩子﹐身上衣褲零落。銀灰色的衣衫已成了焦黑﹐肌肉暴露﹐身上掛囊﹐
腰帶上一把小鞘﹐小兵刃的卡簧還未壓上﹐顯然是剛歸鞘還未插實的。
他動了憐才之念﹐而且心中有愧﹐打主意將人救出﹐日後收他作為衣缽傳人。
他正想拔出小劍細看﹐七星掌已在地道深處高聲叫喚﹐同時上面屋頂行將垮下
﹐碎木殘火大量跌人洞中﹐向下滾人洞底。
他無暇再留﹐反而將小劍拍入鞘中﹐挾起人便走。
在逃命期間﹐七星掌只道這黑炭般的人是雲中鶴的朋友﹐逃命要緊﹐無暇細問
。
雲中鶴喂了俘虜兩粒丹丸﹐那人始終不見清醒﹐但呼吸正常﹐體溫一如常人﹐
知道人並無大礙﹐始終不願丟棄﹔盡管七星掌催了他好幾次﹐他置之不理。
人丟了﹐死活不明﹐雲中鶴心中十分難過﹐念念不忘。兩人對追了他們千余里
的黑袍人﹐耿耿於心。反正這人臉色紅潤如同中年人﹐一部美好的拂胸長髯極易辯
識﹔他倆發誓﹐要在江湖中一面練功﹐一面找尋這黑袍仇人﹐利用七星掌的江湖勢
力﹐到處出動朋友踩探。
轉眼快四年了﹐一無所獲﹐但他們並末灰心﹔仍在找尋。鬼使神差﹐在傾盆大
雨中救了葉若虹主僕和如黛。
三年多以來﹐他兩入互切互磋﹐功力大進。人在仇恨和恥辱的鞭策下﹐必能苦
心孤詣﹐發奮圖強﹐反之便會耽於逸樂﹐不進反。
退。他兩人並未令自己失望﹐藝業已臻化境。
兩人以神奇的輕功冉冉而降﹐真把三個魔頭驚住了。由上下降﹐要快不難﹐要
輕亦易﹐但如要冉冉而降﹐首先必須具有凝氣提縱術﹐沒有一甲子以上的練氣功夫
﹐想也不必想﹐太難了﹐七星掌在江湖的名望﹐確是唬人﹐跺下腳西北震動﹐吼一
聲中原武林人物悚然而驚﹐可是仙誨人屠久處化外仙海﹐根本不識七星掌是啥玩意
﹐僅對兩人的輕功身法﹐和剛才那聲與攝魂魔音相似的沉喝有點心驚。
仙誨人屠在三人中是首領﹐該他出面﹐徐徐揚起外門兵刃糾龍棒﹐沉下臉問﹕
“兩位是誰﹖要架梁麼?”
七星掌厲岳的穿戴打扮﹐是他的活招牌﹐不論冬夏﹐團花罩袍不離身﹐武林朋
友江湖混混﹐見了他不用問姓通名﹐便知道是他﹐他也以此自豪﹐他一見糾龍棒﹐
有點心凜﹐知道這人不是好相與的善男信女﹐沉聲道﹕“在下風台七星掌厲岳。”
又向雲中鶴擺手虛引說﹕“這位是山東雲中鶴裘老弟炳文。尊駕高名上姓?”
“仙海人屠容若真。”
“金鷲赫連西海﹐西羌人。”
“佛爺我叫拉卜活佛。”喇嘛含糊地自報名號。
七星掌心中略震﹐這些人曾有過耳聞﹐而且他也曾在太白山莊與矮神荼見過面
﹐雖無交情也算得是同路人﹐犯不著生氣﹐便說﹕“原來是容老兄﹐久聞大名﹐今
日幸遇。”
仙海人屠瞥了他一眼﹐說﹕“厲兄的名號﹐在下卻是陌生。”
他這一說﹔七星掌臉上立寒﹐心說﹕“這家伙語氣狂做﹐我得教訓他。”便跨
前一步﹐冷冷地說﹕“不錯﹐你該陌生﹐因為你是化外之人。”
“你想怎樣﹖”仙誨人屠火啦。
“閒事管定了。”七星掌傲然地說。
“那是你的不幸”
“如何不幸?”
“你將橫屍五步。”仙誨人屠一字一吐地說。
“好說﹐看誰橫屍﹐你三人一起上。”七星掌一掀罩袍﹐刷一聲寒芒四射的寶
劍出鞘。
仙海人屠大喝一聲﹐糾龍棒閃電似向前推出。
劍芒一閃﹐八方發射﹐在瞬息之間﹐兩人乍合乍分﹐電光石火似的一觸即退﹐
仙海人屠暴退八尺﹐七星掌也飛撤五尺。
兩人同怒吼﹐同時撲上。
雲中鶴撤下霸王鞭﹐哈哈狂笑道﹕“看我的﹐打﹗”在笑聲中﹐狂撲金鷲。“
錚”一聲金槍被砸出門外﹐金鷲連退五步﹐烏光一閃﹐直迫中宮而進。
一旁的拉卜活佛吃了一驚﹐能一鞭將金鷲震退的人﹐夠可怕﹐自己不上是不行
了﹐一聲怒吼﹐木棍從側攻上。
五個人在雨中拼命﹐附近的草木道了殃。
葛如山突然向若虹叫﹕“公子爺﹐背上小姐﹗往西南走﹐我斷後。”
若虹奔到姑娘身邊﹐尖促地說。“事急矣﹗小抹﹐休怪愚兄褻瀆。”
他不等她回答﹐解腰帶將她背上﹐向崖左一竄﹐投入大雨之中﹐藉草木掩身﹐
向西南狂奔。
葛如山等他隱入林中﹐方隨後急撤。
五個兇魔雖知他們走了﹐但正在拼命﹐懶得分神﹐仍在纏斗不體﹔主僕兩人急
似漏網之魚﹐慌不擇路在林中一陣急走﹐不辨東南西北﹐亡命而去。
天色將晚﹐他們到了一處山崖下。雨水末止﹐遠遠地﹐可以聽到如雷的水聲。
兩人竄入一處崖壁下﹐真巧崖根就有一個高可及丈的大洞﹐里面黑黝黝地。
若虹背著姑娘﹐剛竄到崖口﹐正要往洞中沖入。
‘快退﹗”後面的如山沉喝﹐欺身直上。
若虹雙足一點﹐向後急退。
同一瞬間﹐一頭三百余斤的雄山豬﹐突以奔雷般的聲勢﹐從洞中沖出﹐尖嘴獠
牙半分之差﹐便可觸到若虹的小腹了﹐好險﹗葛如山已經搶進﹐從側方縱到﹐擠全
力運起銅人﹐一聲暴響﹐擊在山豬頂門上﹐血肉飛濺﹐紅白、皆現。山豬倒了﹐葛
如山亦已力盡﹐已經結了血痂的創口﹐亦被震裂了不少﹐鮮血在胸間再現。
葉若虹雙腳一落地﹐突然反手拔創﹐脫手將劍向洞口飛擲。
洞口﹐剛現出一頭約有四百斤大小的母山豬﹐光華一閃﹐母山豬則被洞外的死
山豬所驚﹐正作勢沖出﹐恰與光華迎個正著﹐插入肩頸兩尺﹔余勢未退止﹐直沖到
死山豬之前﹐砰然一聲﹐被絆倒在地﹐豬嘴正接在雄山豬的後腿上大口一合﹐雄山
豬的粗大後腿﹐骨碎肉爛。
若虹人向前沖﹐火速拔出長劍。傷著如山戒備。
“謝謝你﹐公子爺﹐你這一劍冒險冒對了。”葛如山虛弱地說。如果沒有這一
劍﹐母山豬准將葛如山撕成片片﹐骨飛肉裂。
上三百斤的山豬﹐比猛虎還兇猛十倍﹐不怕擊打﹐不知死活﹐碰上它准倒霉﹔
如果碰上一頭帶了小豬的兇家伙﹐情形更不堪設想。猛虎遇上了這家伙﹐也乖乖停
爪不敢討野火。
洞中有聲息﹐那是些大僅十來斤的一群小山豬﹐在發出尖銳的嚎叫﹐還不知外
面已有大難。
若虹喜說地叫道﹕“天假其便﹐有吃有燒的了。”三不管搶人洞中。
洞中幽暗﹐全是木柴﹐堆得滿滿地﹐正是個山豬窩﹐其中有十來條小山豬﹐小
山豬一見有人入侵﹐一陣嚎叫﹐瘋了似的向前撞來。
若虹長劍急揮﹐連斃四頭小山豬﹐方將其余的唬退﹐躲人柴縫中去了。
若虹轉到崖口﹐將姑娘解下﹐崖岩寬廣﹐足可躲避風雨﹐著手扼出柴枝﹐在百
寶囊中取出生火用具﹐生起火來。
三人身上全濕了﹐除了生火烤﹐別無他途。雖在危困之中﹐男女有別﹐生了兩
堆火﹐三人相背就火﹐就身烤衣。
葛如山在朦朧大雨中﹐從樹縫中向外看去﹐叫苦道﹕“天意﹐白跑了這許多冤
枉路。”
“怎麼白跑了?”
“瞧那兒﹐斜對面這座山﹐正是早先水潭南面的高山﹐咱們所處之地﹐正是水
潭的東北角﹐右面不足五里地﹐往下走就是水潭水簾洞﹐你該聽到如雷水聲﹐一天
的大雨﹐水流增大﹐故而水聲駭人。”
葉若虹也四面張望﹐苦笑道﹕“真糟﹐看來咱們想離開山區﹐真是難比登天了
。”
姑娘在後面幽幽地說﹕“大哥﹐你們如果沒有我拖累著﹐是可以出……”
葉若虹打斷她的話﹐焦躁地叫道﹕“小妹﹐不許你說這種話。”
姑娘長嘆一聲﹐只好住口。
葉若虹拖過小山豬﹐就崖下雨水匯聚處將豬剝了﹐砍樹叉就火上架起烤架﹐慢
慢地烤將起來。
夜幕蓋下了﹐除了風雨之聲﹐獸吼禽鳴俱止。
三人就在火旁進餐﹐兵刃就擱在手邊﹐葛如山的銅人﹐就靠近姑娘身左。
葛如山一面啃著一條豬腿﹐一面說﹕“公子爺﹐事已急﹐依我看來﹐那老花子
在江湖俠名四播﹐似乎不應該和我們做對﹐可否找他一談?”
葉若虹沉吟良久﹐說﹕“他與山海之王和太叔權的女兒走在一塊﹐咱們豈不是
送羊入虎口?”
葛如山吐掉一節骨頭﹐凜然地說﹕“我願一試﹐先說服老花子﹐至於山海之王
﹐憑他當日慨贈天蠍珠的情份﹐也不會為難我﹐我相信﹐他不會迫我說出下落來﹐
他不是這種人﹐尤其是我已受重傷。”
“不﹗你不能冒險。”葉若虹斷然地說。
姑娘胃口欠佳﹐早已停止進食﹐接口道﹕“那山海之王到底是怎樣一個人﹐能
為我詳說麼?”
葛如山搖頭道﹕“該說的都已說了﹐我們僅有半日相處﹐除了知道他是個無名
野人之外﹐毫無所知。”
“他真有那麼厲害麼?”
葛如山咋舌道﹕“他簡直不是人﹐要讓你看了他斗天蠍那股狠勁﹐便相信我此
語不虛﹐像煞了一頭猛獸。”他指著銅人﹐又道﹕“我兩膀之力﹐不下八百斤﹐故
綽號神力天王﹐但在他手上﹐我卻成了毛孩子。你瞧﹗他一只右手抓住我的銅人﹐
將我扔飛數丈外﹐那上面還留有他的指印哩﹗像是鑄上去的一般﹐他定然練有化石
熔金的神奇內力。”
他將指紋指給姑娘看。火光熊熊﹐纖毫畢現﹐姑娘低頭一看﹐只覺百脈賁張﹐
限睛蹬得大大地﹐呼吸似乎停止了。
五指紋理清晰﹐不錯﹐五個斗紋﹐十分工整。
葛如山吃了一驚﹐急問道﹕“小姐﹐你……你怎麼了?”他丟下了銅人﹐急忙
把住搖搖欲倒的姑娘。
她略一掙扎﹐用顫抖的似乎拼全力發出的聲音問﹕“如山﹐他真是個野人?真
是個不知來歷的人?”
“是的﹐小姐﹐你……”
“你說說他的面貌。”
“肌肉紅嫩﹐大眼如深潭﹐修眉略彎……”
“他的眉是彎的?不是劍眉?”
“確是青山眉﹐鼻如玉雕﹐朱唇上兩撇上卷的八字胡。他那一身肌肉﹐比我強
得太多。”
“他該沒有胡子﹐天﹗”姑娘絕望地叫﹐再俯身細看指紋﹐說﹕“指紋分明是
他的﹐他的十指全是斗﹐極為罕見而勻稱的斗﹐普天之下﹐該沒有第二個人有這種
十指相同的螺紋﹐是他﹗是他……”
“小妹﹐哪一個他?”若虹急問。
“神劍伽藍﹐我的夫君。”
“不可能的﹐小妹。”
“但指紋和如山所說的修眉與眼鼻﹐分明是他。大哥﹐帶我去找他。”
葉若虹一蹦而起﹐說﹕“我們走﹗”
葛如山搖手止住他說﹕“公子爺﹐不可妄動﹐目下大雨如注﹐夜黑如墨﹐復有
強敵環伺﹐到哪兒去找他?怎樣也得等到天亮﹐不然不但枉勞心力﹐或許要送命。
”
姑娘心潮澎湃﹐似乎支持不住這突如其來的情緒﹐渾身脫力﹐雙頰泛上稀有的
光采。這指紋﹐像是五道閃電﹐直射入她的心坎深處。在以往那段日子里﹐她和逸
雲實質上是一對甜蜜的小夫妻﹐他的一肌一發﹐全是她撫愛摸娑的對象﹐他的指紋
﹐她豈有不知之理?天下間十斗之人﹐多如恆河沙數﹐但像他一般每斗形態全同的
人﹐極為罕見﹐她怎能忘懷?
逸雲投身烈火之中﹐乃是有目共睹之事﹐她雖有點不信﹐但這點不信的觀念﹐
乃是心中由寄望奇跡而產生的妄念﹔妄念太深﹐便成了希望﹔希望過切﹐反而變成
欲假還真如虛似實的幻象﹐似乎成為真實了。
她也知道其中道理﹐略一思索﹐便冷靜下來﹐說﹕“是的﹐大哥﹐天明再找不
遲。唉﹗但願真是他。”
“小妹﹐我們在冒險﹐如果不是他﹐我們處境危矣﹗”
“我已活不久了﹐僅有五至十天的性命﹐雖刀劍加身﹐已無所懼。大哥﹐我耽
心你們。”
如山突然說﹕“別耽心我們﹐老花子是頂天立地的江湖怪傑﹐他不會難為我們
。山海之王對我們有救命之恩﹐也不會怎樣。他們如能對一個將死的姑娘下手﹐算
我們該死﹐讓我們一起死吧﹗死算不了什麼﹐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有了決定﹐大家心中略安﹐熄掉火﹐倚壁睡去。
如山傷得不輕﹐若虹也夠疲累﹐倒頭便睡﹐連警衛之事也難以照管了。
只有姑娘一人是清醒的﹐她腦中極亂﹐前情往事﹐紛至沓來﹐亂糟糟地難以成
眠。
將近午夜﹐雲散風消﹐天空中布著高高的雲層﹐大地漆黑﹐雨止了。
下面水聲如雷﹐驚心動魄﹐除了水聲﹐萬頹無聲﹐夜風蕭蕭﹐涼意極濃。七月
里的山區﹐已有初冬的寒意﹐不消半月﹐可能要下雪了。
午夜到了﹐皓月悄然光臨﹐七月初一日子時已到。午夜已屆﹐姑娘仍未入眠﹐
正在心潮起伏﹐陷入冥想之中。
“轟隆隆……嘩啦啦……”下面突然傳出驚天動地的響聲﹐似乎天搖地動﹐如
雷貫耳。
若虹主僕驚得一蹦而起﹐略一傾聽﹐如山緊張地說道﹕“咦﹗那水潭有鬼﹐這
一場大雨﹐可能發蛟。”
“發蛟?那……咱們這兒……”若虹變色說。
“不要緊﹐我們這兒地勢高。那小潭沒有山洪可積﹐怎會發蛟?怪事﹗且到外
面瞧瞧。”
三人一時好奇﹐便由左面爬上崖頂。向下看去。相距五六里﹐天色太黑﹐看不
見下面的景況。水聲愈來愈響﹐如在耳邊奔騰澎湃﹐姑娘說﹕“我們可往下接近些
﹐發的奇觀不可放過。”
“走﹐小心就是。”如山說。
三人披荊分棘﹐向下面水聲隆然處走去。
水潭石門側面﹐兩個喇嘛正伏在一處石穴中﹐神色緊張地向潭中瞧。
水簾瀑布的上游﹐一株蒼松的樹枝上﹐坐著七星掌與雲中鶴﹐他們惑然地注視
著潭中發呆。
而在南面山峰之上﹐山海之王和老花子﹐正追逐著仙海人屠和金鷲兩個兇魔。
兩兇魔在白天里﹐三人拼斗七星掌與雲中鶴﹐十余招後便支持不住了﹐拉卜活佛第
一個趁機溜走﹐仙海人屠只好逃命﹐雙方沒有深仇大恨﹐七星掌並未追趕。仙海人
屠與金鷲走在一路﹐與拉卜活佛失散了。
活該有事﹐兩人在夜間覓路出山。仍想到商州一走。鬼使神差﹐不是冤家不聚
頭﹐路上遇上了山海之王和老花子﹐真是冤家路窄。
兩個家伙是驚弓之鳥﹐被山海之王嚇破了膽﹐一見冤家對頭﹐夾著尾巴回頭就
跑。
要是沒有老花子拖住腿﹐山海之王定然追得他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老花子
功力差勁﹐無法與老魔一較長短﹐還得讓山海之王帶著走﹐所以難以趕上。
趕來趕去﹐趕到潭邊來了﹔這潭正是底潭﹐也就是千歲金蟾藏身之處。
水潭中﹐出現了驚心動魄的奇景。
蟾﹐屬於五毒之一﹐乃是古代異獸之一種﹐頭部似蟾蜍﹔同類異種﹐僅有三足
﹐後一足形如龍尾而有爪趾﹐秉天地玄陰至毒之氣而生。初生時色黑﹐至五百年變
灰黃﹐千年以上體泛金色﹐內丹已成﹐可呵氣成霧﹐性已通靈。
這個無底潭的金蟾﹐已成氣候﹐潭中有無數劍魚可以果腹﹐平時獸類前來飲水
﹐也成為它的食物。
每隔十年﹐於七月初一日清晨子亥相交之際﹐它使出潭浮上戲水一次﹐並吸取
玄陰之氣。
這天正是它浮上戲水之時﹐大劫至矣﹐潭水由於經一天大雨所注入﹐水色已渾
﹐水位高漲﹐潭畔的奇花異草已復見﹐那兩排蒼松全浸在水中﹐瀑布亦僅剩丈余高
的激流﹐不成為瀑布了。
驀地﹐一股五尺圓徑朋的水柱﹐直向天空激射﹐破空十余丈﹐萬四面一散﹐砰
然下墜﹐潭水立時像開了鍋的沸水。接著﹐水柱接二連三﹐從各處向空中激射﹐下
墜的巨響﹐撼山動岳。
四周的樹木雜草﹐只受了輕微的損害﹐怪極﹗連泡在水中的蒼松﹐亦未被摧毀
。
不久﹐在水柱倏止之際﹐潭中金光閃閃﹐一個像六尺圓徑桌而大小的金色怪物
﹐浮上了水面﹐後面粗如像腿的尾巴﹐激起了滾滾浪花。
怪物在潭中游畔了三團﹐鼻中霧氣飛騰﹐似乎嗅尋岸上有否猛獸的蹤跡。它最
怕鴕類﹐所以特別小心。
游了三圈之後﹐巨浪突起﹐整個水潭被它攪得水花沖天﹐水湧如山﹐水柱壁立
。它就在洶湧的水中﹐戲舞不休﹐時而沖余丈﹐轟然一聲﹐數千斤的龐大身軀跌下
水中﹐其聲響之大﹐不言可知。
這時﹐山海之王已被潭中的奇景吸引住了﹐放棄了仙海人屠﹐直趨潭邊。
水聲如雷聲連震﹐他附耳向老花子問﹕“老丈﹐這是啥玩意?”
老花子驚得腿也軟了﹐也附耳說﹕“看形狀﹐極像傳說中的千載金蟾。”
“這玩意會害人麼﹖”
“極少害人﹐除非它肚饑之時﹐正好有人經過潭邊﹐便被它吸入腹中。這家伙
眼睛太銳利﹐可是卻看不見靜止之物﹐咱們站著別動﹐它便看不見了。”
“咱們把它捉來﹐有用麼?”
“老天﹗捉它?它那張口大如圓桌﹐一吸之下﹐千斤大石也曾被從五丈外吸人
口中﹐人畜入口即死﹐誰敢近它?別胡思亂想﹐老弟。”
“它比蛟龍如何?”
“蛟龍﹖那是小巫見大巫。”
“它敢與蛟龍相斗﹖”
“自然不敢﹐它就怕蚊龍拿它當點心﹐所以不敢在大河中存身﹐只躲在不見天
日之處﹐這與它玄陰之性有關。”
“那就成﹐蛟龍我也斗過了﹐有何懼哉?”
“你斗過蛟龍?別開玩笑﹐老弟。”
“我山海之王的名號﹐就是因斗蛟龍而來。仙海那條孽蛟﹐如不是它乞命﹐我
已宰了它﹐至今它不敢再出海面傷人了﹐信不信由你。”
“憑什麼﹖老弟﹐你赤手空拳斗蛟龍?”
“憑這兒。”山海之王拍拍衫內的小劍﹐又說﹕“即使是空拳﹐蛟龍也無奈我
何。”
老花子用奇異的眼色﹐死瞪著他﹐說﹕“老弟﹐我不知你是怎樣練法的?你並
沒練至不破金剛法體﹐年紀太小了﹔可是你真正的造詣﹐我還沒見過哩﹐可能要大
出我意外。”
“我的功力有限﹐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有九招劍法﹐自信可雄峙武林﹔告訴我
﹐這金蟾有用麼?”
“它的內丹﹐可無堅不摧﹐用作暗器﹐十分可怕﹐且分解百毒﹐它眼角的兩顆
蟾酥珠﹐乃是天下至毒之藥。它的甲兵刃不傷﹐如能有魚腸一類千古神物﹐剖裁作
成護身申﹐除了有數的幾把古劍外﹐可以仗之橫行天下。”
“這麼說﹐它是人間至寶羅﹖”
“可以這麼說。”
“可惜﹗”山海之王嘆息著說。
“可惜甚麼?”
“它於人無害﹐我不殺它。”
“老弟﹐你所行所事﹐老花子佩服得緊。咱們看看它戲水﹐別驚動它。”
他們不想傷金蟾﹐可是卻未料到有人已有萬全准備﹐取來了金蟾的克星巴蛇珠
﹐要制金蟾的死命。
金蟾戲水盡興之後﹐突然騰身一躍﹐上了右側石門巨石頂﹐面向正北﹐靜靜地
著不動。它的身後﹐是對崖石的另一座巨石﹐石後正是隱伏著的兩個喇嘛﹐相距共
有五丈。
潭水漸靜﹐只有短瀑的響聲﹐天宇漆黑﹐恬靜而平和。
金蟾突然張口﹐向北噴出兩團白霧﹐裊裊向上飄升﹐凝而不散。它的一雙金眼
﹐光芒陡盛﹐象兩盞金色燈籠﹐照亮了丈內景物。
接著它大口一張﹐一道拳大金光一閃﹐直沖十余丈高空。
光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大拳的光焰金球﹐在上空盤旋飛舞﹐由於速度不太快﹐
所以看得十分真切。
也在這剎那間﹐喇嘛突然站起﹐三個青鴿卵大的蛇珠﹐起三道白色光華﹐射向
金蟾尾背。
山海之王與老花子在潭南﹐相距還有三四十丈﹐等發現有變﹐已來不及了。
瀑布方面﹐相距也有三四十文﹐七星掌厲岳與雲中鶴﹐同時發出一聲驚叫。他
們想不到有人會大膽得出面斗怪物﹐真是不要命拉﹗同一瞬間﹐山海之王說﹕“老
丈﹐等我﹗”聲出人閃﹐瞬即不見。
在劫難逃﹐活該金蟾大限已到﹐身後白光一現﹐它立時警覺﹐內丹向下疾射﹐
又化成一道金光﹐它也倏然轉身﹐十分靈活。
哲丹活佛等了三十年﹐這次找到懷有巴蛇珠的匝哈活佛合伙﹐志在必得﹔畜牲
畢竟沒有人聰明﹐不然也不會逐漸絕種了。譬如說巨象犀牛鱷魚等猛獸爬蟲﹐在唐
代仍在長江以南時有發現﹔本朝初﹐雲南一帶仍有大象出現﹐但也逐漸死光了﹐或
者往南逃命了﹔可見人才是最可怕的動物﹐比任何異獸都厲害。
巴蛇珠出手﹐他倆手上多了一把寒芒暴射的匕首﹐現身站起﹐向金蟾撲去。
內丹向下一落﹐“啪啪”兩聲﹐兩粒巴蛇珠化成粉末﹐另一粒仍向前飛射。
金蟾剛轉過身軀﹐碩果僅存的一粒巴蛇珠已到﹐金蟾的皮革刀槍不入﹐可是被
巴蛇珠所克﹐珠到入腹﹐似無絲毫阻力.
金蟾全身金光突斂﹐張口一吸﹐內丹向口中飛回﹐還未入口﹐頭已向下一搭﹐
內丹在嘴唇上﹐跌在它雙足之前。
兩喇嘛到了﹐哲丹活佛功力沒有匝哈高﹐匝哈到得最快﹐匕首一伸﹐插入金蟾
的左眼﹐一絞一撥﹐跌出一顆金色有鴿卵大的珠子﹐他火速丟人懷中﹐想向右面挑
。
哲丹活佛後到﹐匕首一抬掩住臉面﹐伸手去拾金蟾內丹。
豈知金蟾並未死去﹐左眼後的蟾酥丹被挑出﹐痛醒了﹐奮起余力﹐一雙前爪倏
起倏落﹐將哲丹活佛一下子抱住了。
同一瞬間﹐尾足一拐﹐向剛取得蟾珠的匝哈活佛閃電似的掃到﹐抓住了他的右
大腿。
“哎……”哲丹活佛狂叫﹐他腰身已被扣住﹐象上了一道鐵箍﹐萬斤神力緩緩
收攏﹐他怎吃得消?一面掙扎﹐一面狂叫著用匕首猛扎金蟾頭部﹐匕首如觸韌甲﹐
他在枉勞心力。
匝哈活佛被拖倒在地﹐大腿象不是他自己的了﹐他也用匕首亂扎﹐一面狂叫﹕
“哎……救命哪﹗救……”
山海之王不知是在泉山暗算他的兩個喇嘛僧﹐他想救人﹐已經晚了一步﹐兩喇
嘛已遇險﹐他還在二十丈之外﹐無法趕到。
他發出一聲震天長嘯﹐想震撼金蟾﹐人如電光疾閃﹐向前急射。突然光華乍現
﹐一道虹影如白虹經天﹐從他手中發出﹐直射金蟾頭部。由於光華飛行太快﹐看去
像一道匹練﹐一閃而沒﹐貫入了金蟾額中﹐突又飛回﹐光華乍斂。
嘯聲一響﹐七星掌、雲中鶴兩人嚇了一大跳﹐火速停步。
接著光華倏現隱﹐七星掌嚇了個膽裂魂飛。
這嘯聲﹐這光華﹐把他的記憶拉回三年前的中秋節﹔不錯﹐天﹗就是他﹐神劍
伽藍和他的伏鰲劍﹐他沒死﹐在這兒﹐以氣御劍術﹐一舉擊斃洪荒怪物。
他腿也軟了﹔他有自知之明﹐即使讓他有時間再練一百年﹐也接不下伏鰲劍全
力一擊。
他突然回身﹐氣急敗壞地低叫﹕“炳文兄﹐快走﹗”
“怎麼?你……”
“快﹕遲了性命難保。”
“笑話﹕為甚麼?”
“那是神劍伽藍﹐你不走我不奉陪。”身落﹐人已遠出五丈外去了。
雲中鶴一聽是神劍伽藍﹐師弟慘死之恨湧上心頭﹐一聲怒嘯﹐撤下霸王鞭向前
飛撲﹐口中大叫﹕“華小狗﹐拿命來﹐我雲中鶴找你索回師弟血債。”
聲到人到﹐好俊的輕功。
這時﹐山海之王正伸一雙虎掌﹐正扳動金蟾的雙爪﹐想將人救下。
金蟾的金光已斂﹐天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兩個喇嘛都已暈倒﹐將要斷氣。山
海之王心急救人﹐仍未發覺兩個喇嘛的身份。
正在用勁﹐雲中鶴已到了﹐一聲虎吼﹐霸王鞭猛砸而下﹐力道如山﹐只怕有千
斤內勁。山海之王沒聽清他罵誰﹐鞭一到他無名火起﹐心說﹕“好小子﹐我在這兒
救人﹐你卻要我的命﹐豈有此理!”
他放下蟾爪﹐手一秒鞭扣住﹐大喝道﹕“狗東西?你豈有此理﹐憑你也配和我
山海之王動手?滾你的﹗”
說完﹐順手一扔﹐雲中鶴死握著他的霸王鞭﹐象一只灰鶴﹐凌空飛起兩文高﹐
直向石門下首河流中飛墜。“撲通”一聲﹐英雄落水。
雲中鶴驚得頂門上走了三魂﹐一招便被人扣住了兵刃﹐千斤神力被化解於無形
﹐鞭象被泰山壓住了﹐他無法撼動分毫﹐反而被人扔飛兩丈﹐跌下十余丈高的溪流
﹐他怎能不驚﹖幸而功力到家﹐一入水便向岸上游去。上得岸來﹐咬牙切齒走了。
石門原高三十丈﹐山位高漲﹐矮了一半﹐不然他不會如此幸運﹐不跌死也會跌昏沉
入溪底。
老花子恰好趕到﹐他叫道﹕“老弟﹐他是雲中鶴裘炳文。你認得?”
“不認得﹐這家伙好沒道理。”他用手再去扳金蟾爪。
老花子一模哲丹的腰﹐說道﹕“老弟﹐別費心了﹐這和尚腰已成扁鴨﹐已死多
時。”
“那家伙誤事﹐哼﹗”他又去救尾足纏住的人。
匝哈只是痛昏過去而已﹐並沒有死。山海之王一摸他的右腿﹐搖頭道﹕“腿完
了﹐但人尚有救。”他拾起一把匕首﹐動手一划﹐僅剩一層皮的大腿立斷﹐他再運
指將流血的穴道閉住。
老花於恰在這時擦亮了火摺子﹐照亮了和尚的臉面﹐山海之王突然一捏和尚的
人中穴﹐和尚緩緩醒來。
“原來是你這賊和尚﹐算你幸運。”山海之王怒叫。
匝哈醒來﹐只覺渾身奇痛﹐下肢痛徹心脾﹐他想站起﹐右腿一動﹐痛得他大叫
起來。
火光下﹐山海之王的面容清晰地映人眼簾。和尚狂叫﹕“山海之王﹐你卸了我
的腿﹐乘人之危﹐王八蛋﹐你好毒辣的手段﹐你……”
山海之王雙手叉腰﹐冷笑道﹕“你這人面獸心的賊和尚﹐如果不是你斷了腿﹐
你將四分五裂﹐我不剁你七八塊才是恨事﹐拿來。”
匝哈活佛一面探囊取藥﹐一面問﹕“小狗﹗你要什麼﹖”
“蟾酥珠。”
“你要搶?”
“這玩意落在你手中﹐還了得?”他探手到和尚懷里掏。
匝哈活佛用性命換來之物﹐怎肯放手﹐戟指使向山海之王七個大穴點去。
手一伸﹐便落入一個巨掌之中﹐耳聽山海之王說﹕“我真該殺你﹐不知為何卻
又不忍下手。”
珠到了山海之王手中﹐和尚仰天叫號。
山海之王將珠遞給老花子﹐再用匕首取出另一顆蟾酥珠﹐拾起金蟾內丹﹐一起
塞入懷中﹐說道﹕“賊和尚﹐爬開﹗”
他走到金蟾右側﹐雙手插入金蟾腹下﹐喝聲“下去﹗”
數千斤的巨大金蟾﹐翻落無底潭中﹐水花飛濺﹐波浪澎湃。
“老丈﹐我們該走了。”他說。
老花子熄摺子﹐說道﹕“老弟﹐你的神力到底有多大?”
“不知道。”
“你斃金蟾的光華﹐是啥玩意?”
“是一把劍。”
“在哪兒?從沒看你用過哩?”
山海之王瞥了仍在窮叫亂罵的和尚一眼﹐說﹕“等會拿給你看﹐這劍恐與我身
世有關﹔看了千萬不可亂說﹐寶物最引人覬覦﹐我不想多找麻煩。”
突然﹐他側耳傾聽﹐說道﹕“咦﹗那兒有人﹐看看是不是仙海人屠。”
“快走﹐”老花子急叫。
在潭邊嘯聲傳起時﹐葉若虹主僕﹐正陪著姑娘坐在三里一處外山坡上﹐注視著
金蟾內丹飛舞﹐內丹一滅﹐片刻嘯聲即到。
那一閃即逝的光華﹐仍可看到。
姑娘一聽嘯聲﹐看了光華一閃而沒﹐突然尖聲大叫道﹕“雲哥哥﹐雲哥﹐雲…
…”她拼命站起﹐興奮過度﹐突向前撲倒。
若虹一把將她挽起﹐急問道﹕“真是他麼?小妹。”
“是他﹐是他﹐他沒死﹐即使我身已化灰﹐也可聽出他的嘯聲﹐和認得那把可
發三尺劍芒的伏鰲劍。天哪?他沒死﹐為何忍心拋下我?天……”她哇一聲噴出一
口鮮血﹐氣若游絲。
若虹慌忙替她輕拍脊心﹐說道﹕“小妹﹐冷靜些﹐那是山海之王的嘯聲﹐你先
定下心……”
“是他﹐我的雲哥哥﹐我的……”她尖叫。
可惜﹐山下太亂﹐聲音無法傳到﹐風聲水聲蓋住一切﹐傳不到山海之王耳中。
“小妹﹐定下心﹐我帶你下去找他。”若虹急急地說﹐伸手將她抱起﹐向下便
走。
葛如山拖起銅人﹐搶先在前開道。
奔下里余﹐距下面漸近﹐姑娘吸入一口氣﹐尖叫道﹕“雲哥哥﹐雲哥哥……”
她生機已絕﹐氣血虛弱﹐聲音能有多大﹕葛如山練有混元氣功﹐中氣充足﹐突
然大聲叫道﹕“山海之王﹐山海之王。”
叫聲傳到潭下﹐正是金蟾屍體下潭中的剎那間﹐水聲如雷﹐誰也無法聽到叫聲
。
葛如山這一叫﹐叫出禍事來了。
仙海人屠和金鷲﹐本來趁金蟾出現﹐山海之王分神之際﹐繞潭逃到北面﹐他們
舍不得走﹐便躲在瀑布上源附近﹐觀看金蟾戲水的奇景。這期間共有半個間辰之久
﹐他們忘了逃命啦﹗他們的右方不遠的松樹上﹐正隱著七星掌和雲中鶴。
等七星掌溜了﹐雲中鶴一招未盡便被扔飛。兩個魔頭嚇得一哆嗦﹐腳底抹油趕
忙逃命。
七命掌是往東北逃的﹐仙海人屠怕半途遇上了七星掌要拿他出氣﹐豈不倒霉?
便悄悄地向東西北移﹐走了十來丈﹐展開輕功急逃。
逃的方向本來與姑娘錯開甚遠﹐葛如山一叫﹐潭下的山海之王沒聽見﹐兩個老
魔可聽見啦﹗仙海人屠突然折向﹐撲奔喊聲發出之處﹐並向金鷲說﹕“是使銅人的
小予﹐咱們也出口氣。”
金鷲心中尚算清明﹐他說﹔“容老﹐相近太近﹐要引來山海之王﹐咱們又得亡
命了。”
“別怕﹐不近哩?他趕不及﹐也聽不到兩里外的事。”
“咱們還是暫時放過他們算了。”
“不成?斃了他們出口怨氣。”仙海人屠堅決地說。
兩人一陣急掠﹐迎面果然撞上了。
這兒是一處山坡﹐左面是怪石亂生的山坳河床﹐也就是瀑布的上源﹐溪水奔騰
而下。右面是密林﹐中間有一道矮林荒草地帶。
葛如山三人為了趕路方便﹐正從陡溪密林間的荒草地帶向下急趕。
葛如山正想再發聲喊叫﹐突然低喝道﹕“公子爺﹐放下小姐﹐拔劍!”
葉若虹向溪旁一躍﹐放下姑娘﹐撤劍返回﹐與如山嚴陣以待。
黑影乍閃﹐仙海人屠與金鷲在林中掠出﹐在兩人身前丈余﹐倏然止步。
“哈哈﹗小狗﹐咱們是第幾次見面了?”仙海人屠背著手﹐獰惡地問。
葉若虹心中暗暗叫苦﹐但仍壯著膽說道﹕“大概是第四次了﹐不是你死就是我
死。”
“小輩﹐你說對了”一說完﹐跨前一步。
葉若虹心中一轉﹐他料定山海之王定然可以聽到葛如山的叫聲﹐將會向這兒趕
來﹐唯一的機會﹐就是拖延時間﹐便退後一步說﹕“人屠﹐你真要殺我?”
“不錯﹐不殺你還成﹖”人屠獰笑著答。
金鷲心里一直就發慌﹐他插口道﹕“容老﹐遲則生變﹐快宰了他們﹐何必廢話
?”
他還沒摸透仙海人屠的心理﹐這家伙名為人屠﹐便象一個屠夫﹐殺人是不喜直
截了當的﹐他要將人折磨個夠﹐方心中快意﹐就象一頭玩鼠的貓﹐這是本性﹐不易
改變﹐也改變不了。
“不要緊﹐慢慢來。”仙海人屠說﹐連踏進三步。
葉若虹又退三步﹐大聲道﹕“人屠﹐你既然到中原創業﹐怎敢與武當俗家門人
為敵?後果你想到了麼?”
“哈哈﹗早想到了﹐就是要殺你們這些浪得虛名之徒。”
“站住﹗你知道那女娃兒是誰。”
“管她是誰﹗反正她也得死。”仙誨人屠仍向前迫進。
“哼﹗你要是知道她是誰﹐你便不得不考慮後果了。”
“廢話﹐她是誰?快說﹕”
老魔入套﹐葉若虹心中暗喜﹐說﹕“你真要知道?”
“你再不快說﹐我要活剝了你。”
葉若虹本想抬出武林三傑﹐或者龍吟尊者﹐但心中一轉﹐卻改口道﹕“你可知
道攝魂魔君太叔﹖”
“可是那人稱黑道盟主的人?”仙海人屠問。
“正是他﹐在江湖中﹐誰也該知道攝魂魔君的名號。”
“與那丫頭何關?”
“她乃是攝魂魔君太叔盟主的姑奶奶。”
仙海人屠還未弄清姑奶奶的身份﹐金鷲可會錯了意﹐小小年紀那能稱奶奶?他
沉聲大吼道﹕“容老﹐這小子在拖延﹐快﹗宰了他﹐事不宜遲。”
仙海人屠果然被他說動了﹐厲聲道﹕“不論是誰﹐犯在我手﹐一概格殺不論﹐
小輩﹐你認命吧﹗”喝聲中﹐伸手猛撲而上。
金鷲一抬金槍﹐大喝道﹕“好小子﹐你乘我不備﹐砸了我一記銅人﹐我要戳你
一千個窟窿。”他直奔葛如山。
若虹看老魔赤手空拳撲來﹐本想急攻兩劍﹐臨危拼命自保﹐身後姑娘卻叫道﹕
“走旁門﹐攻他右肋。旋步。右飄﹐走中宮﹐退﹗挫身出劍。”
仙海人屠撲上﹐滿以為若虹定然用劍點出﹐豈知劍尖初吐﹐突然在他右側一閃
而過﹐錯鋒吐尖﹐攻到右肋。攻右肋﹐對高手來說﹐乃是十分冒險之事﹐尤其是攻
招人功力相會更懸殊﹐更是險中之險。
這一劍大出人屠意料之外﹐手下略慢﹐橫跨一步﹐轉身一袖下搭﹐要奪長劍。
若虹向左旋步﹐到了老魔身後﹐一劍急點。
人屠再旋身﹐手在袖中候現﹐五指如鉤﹐半分之差﹐可抓到若虹的劍鍔護手。
豈知若虹突然抬劍撤身﹐向右急飄﹐剛好與進招時的移動方向相反﹐脫出危境
。
人屠反應也快﹐身形左旋﹐左手一幌﹐意欲引若虹出劍﹐右手大袖向側一振﹐
阻止對方向左閃避﹐搶制先機。
不想若虹突然走中宮直進﹐一劍點出七條銀虹。
人屠吃了一驚﹐怎麼反而被人制住先機了?大吼一聲﹐雙袖向內一揮﹐兇猛地
拍下。
又慢了些兒﹐銀虹乍斂﹐若虹已在間不容發中退出。
人屠憤怒如狂﹐厲吼一聲﹐運功護身﹐向前急沖﹐右袖猛地扔出。
若虹身形一挫。矮不過三尺﹐大袖帶著罡風﹐從頂門拂過。
他也在這剎那間﹐從下鑽人﹐一招“潛龍入地”攻到人屠下盤。人屠自命不凡
﹐豈能讓劍沾身﹐忙向右急飄八尺。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快極。若虹在姑娘的指引下竟然搶了四招先機。
人屠憤火中燒﹐不再想奪劍了﹐一聲厲吼﹐撤下糾龍棒﹐叫道﹕“小輩﹐我要
將你寸裂而死。”叫聲中﹐他狂怒著沖上。
這時姑娘已體弱難支﹐正虛弱地伏在右肘上﹐她感到一陣昏﹐眩﹐抬不起頭了
。
葛如山正勉力自保﹐銅人左格右攔﹐八方游走﹐展開游斗。金鷲內傷未愈﹐但
兇猛狂野氣吞河岳﹐步步進迫﹐葛如山命在須臾。
人屠沖到﹐糾龍棒挾風雷而至。若虹向左一閃﹐正待暴退﹐糾龍棒突然從右迫
到﹐已臨右肩﹐太快了。
他無法再退﹐來不及啦﹗百忙中﹐一劍揮出。
糾龍棒龍首一偏﹐“錚”一擊將長劍卡住了。
“撒手﹐你該死﹗”人屠厲叫。
若虹只覺劍上傳來的潛勁﹐直震心脈﹐虎口裂開﹐不由他不撒手﹐人也被巨大
的推絞之力﹐震得向右摜倒丈外。
姑娘恰好將頭抬起﹐發出一聲絕望的哀號道﹕“哎……大哥……哇……”
她口中鮮血狂噴而去。
人屠已撲到若虹倒地之處﹐糾龍棒向他下身猛揮。
另一方面﹐葛如山“哎”一聲狂叫﹐右肩外側挨了一槍﹐混元氣功仍擋不住金
鷲的金槍﹐銅人摜出八尺外﹐人向右掀倒。
金鷲閃電似的跟到﹐金槍兜心下插。
“當”一聲暴響﹐一根烏竹杖電閃而至﹐擊中了金槍﹐金槍向左一偏﹐貼肋衣
插入地中近尺。
稍前一剎那﹐一道光華天矯如龍﹐從林中飛出﹐迎著仙海人屠胸前射到。
仙海人屠眼角余光一觸光華﹐心膽俱裂﹐他的糾龍棒如將若虹的下身毀了﹐他
自己的上身也非毀不可啦﹕他犯不著用上身換下身﹐猛地抬棒擊向光華﹐同時人向
左倒﹐投地滾出兩丈外。
“嗤”一擊﹐他只感到手上略輕﹐三個龍首的糾龍棒﹐只有兩個龍首了。他貼
地飛射﹐鑽入怪石縫中﹐滾下溪流﹐亡命飛逃。
金鷲的金槍被烏竹杖震偏﹐還來不及看清來人是誰﹐眼角已看到了光華﹐只感
到身上泛起徹身冰流﹐拔起槍閃電似奔入林中﹐快極﹐他的輕功確是出神人化。
同一瞬間﹐響起了姑娘顫切的哀喚﹕“雲哥哥﹐雲哥哥是你麼?是你……”
在剛支起上身的葉若虹身旁﹐站立著山海之王﹐他手中握著一把閃著三尺光華
的小劍﹐抬頭向天﹐雙目似要突出眶外﹐渾身在抽搐﹐抖動﹐劍芒墜著劇烈地抖動
。
他面轉向音源。那兒﹐姑娘正連滾帶爬向這兒爬來﹐口中在拼命大叫道﹕“雲
哥哥﹐雲哥哥﹐我……”
山海之王被電擊﹐這聲音﹐太象腦海中的縹緲聲音了﹐他又陷入迷亂中了﹐不
知處身何地﹐是夢中呢?抑或是在幻境里?
他的神目﹐本來在黑暗中可遠及十丈﹐明察秋毫﹐但目下去一無所見﹐在昏天
黑地中﹐突然出現一點靈光﹐象從遙遠的天外﹐向他冉冉飛來﹐愈來愈大。
這一點光芒﹐終於化成一道光圈﹐光圈之中﹐一個模糊的少女倩影像冉冉而來
﹐向他婿然微笑﹐向他伸出雙手﹐向他迎面撲來。
耳中的幻音直在耳邊﹕“雲哥哥﹐雲……”
他那久蘊於內的自疚心﹐突似山洪暴發。
那模糊的少女影像﹐似乎已撲到他眼前了。
他惲身大汗﹐迷亂之感令他陷入昏迷狀態中。
一聲震天長嘯﹐從他口中發出﹐聲如段雷狂震﹐天地為之震撼。
嘯聲一落﹐他瘋了似的揮舞著小劍﹐光華如萬道金蛇飛舞﹐三丈內全是閃閃光
華。
“黛﹐黛妹妹……黛﹗”他狂叫。
地下的葉若虹﹐突然見他的身軀有異﹐嚇得已爬出五丈外﹐恰好阻住爬來的姑
娘。
姑娘仍在聲撕力竭地叫﹐那瘋狂的“黛妹妹”叫聲﹐令她興奮得突生神力﹐正
待爬起撲上。
若虹到得正是時候﹐他一把將她拖倒﹐厲聲叫道﹕“小妹﹐動不得﹐他瘋了﹐
危險﹗”
“不﹗我要他﹐我……”她拼命掙扎。
“不成﹗他會殺死你﹐他瘋了﹐誰近他誰准死無疑。”
“不﹐他認得我﹐他不會……”
遠處的老花子﹐突用急促的語音叫﹕“周姑娘﹐千萬不可妄動﹐他正在神智昏
迷中﹔你如妄動﹐萬一傷了你﹐他一輩子算完了。”
“老前輩﹐他……他怎會如此?”姑娘顫聲問。
“我也不知道﹐他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可能記憶喪失﹐便可能由於你叫
他﹐引起了他模糊的記憶。目前千萬不可近他﹐讓他冷靜一會兒。等會兒我試試。
”
山海之王雙腳陷入地中五寸﹐渾身仍在抽搐抖動﹐小劍不住揮舞﹐口中在叫﹕
“黛﹗黛﹗”
突然﹐他倏然後轉。
兩頭猛虎在林中奔出﹐象兩頭大貓﹐悄然搶到﹐象是聞聲而至突然闖入的。
山海之王突然一聲長嘯﹐向前一沖﹐小劍前指﹐直向猛虎沖去。
猛虎先前看到飛舞的劍芒﹐遲疑著不敢撲進﹐這時劍光一斂﹐只有一道光華﹐
惟念全消﹐猛吼一聲﹐兩頭猛虎同時撲進。
劍芒一閃﹐一頭猛虎分成兩片﹐劍芒一斂﹐小劍入鞘。
山海之王另一只左手﹐抓住了左面猛虎的左前爪﹐一聲怒吼﹐順勢掄了一圈﹐
“砰”一聲巨響﹐虎被摜出三丈外﹐飛向林緣。
山海之王隨著撲上﹐一腳踏上虎頭﹐抓住虎爪一拉﹐一聲大喝﹐硬將虎爪撕折
﹐胸開腹裂。
“哈哈哈……”他狂笑而起﹐沖人樹林﹐雙手一分﹐左右分拍。
掌出雷聲乍起﹐兩株海碗大巨樹﹐“撲簌簌”倒下了。
老花子脫口大叫。
“老弟﹗”葛如山驚得腿也軟了﹐老花子一叫﹐他精神為之一震﹐氣納丹田大
喝道﹕“山海之王﹐山海之……”
山海之王剛擊倒了第五棵大樹﹐聞到聲神智似乎一清﹐突然一震﹐但仍未清醒
﹐突然大踏步出林﹐搶向葛如山﹐雙手箕張﹐沉聲喝道﹕“是你在叫我?”
葛如山看了他那兇狠的瘋象﹐驚得連退三步﹐說﹕“是我叫你﹐山……”
“你是誰﹖”
“我是葛如山﹐在仙海你曾救我一命。”
“走開﹗我不願見到你﹐走﹗”
姑娘忙掙開若虹的手﹐往這兒爬了兩步。
老花子一驚﹐忙用傳音人密之術向她說﹕“周姑娘﹐不可再驚動他﹐他快靜下
來了。”
葛如山向後退﹐說﹕“山海之王﹐我們是朋友。”
“我沒有朋友﹐走開﹗”
“我……”
“你走是不走?”
“好﹐我走﹐我走﹗”葛如山向後急退。
山海之王突然用手蒙臉﹐抹掉滿頭大汗﹐吁出一口長氣﹐緩緩坐下向後一倒﹐
躺下了﹐口中喃喃地說﹕“咦﹗剛才我做了些甚麼?那呼喚聲﹐那模糊的奇異幻象
﹐那沒來由的昏眩……呸﹗真見鬼。”
數丈外的姑娘﹐突然脫口叫了一聲﹕“雲哥哥﹗”她已真力虛脫﹐身音已嘶啞
了。
山海之王一蹦而起﹐但這次他不再昏眩了﹐他感到腦中輕微一震﹐那依稀的呼
叫聲也一閃而沒﹐他想捕捉腦中的呼叫聲﹐但不可能﹔而耳中的真實叫聲﹐只有些
少類同的音韻﹐那並不重要。
他大踏步走近姑娘﹐用奇異的眼神凝視著她。
姑娘掙扎著站起﹐若虹趕忙將她架起。
老花於也走近來﹐站在一旁沒做聲。葛如山拖著銅人﹐一步步走近。
黑夜中﹐人的面貌不易看清﹐但相距太近﹐他們的眼睛﹐都是經過千錘百練的
陶冶﹐仍可互相看清對方的面貌。
姑娘心潮一陣激動﹐嘴唇不住顫抖﹐大顆的淚珠﹐滴下了胸襟。這奇跡的產生
﹐她幾乎不相信亦難以適應。“是他﹗”她心中在狂叫。除了一頭亂草般纏結的頭
發﹐和唇上那不倫不類的胡子﹔那寬廣的額角﹐那修長而微彎的遠山眉﹐那挺直的
鼻梁﹐那曾令她沉醉的嘴唇﹐有那一部份不是她所熟悉的﹖不是他又是誰?身材是
高壯了許多﹐那該是這三年多上千個日子的必然現象﹐變得了身材﹐面貌是變不了
的。他確是真實地出現了﹐不是幽靈而是真實的他。
她鼻中﹐嗅到了極為熟悉的體氣﹐略帶些兒奇異香﹐那是他小時候服食青芝的
結果﹔這體氣﹐令她沉醉﹐令她昏眩﹐令她血脈賁張﹐她有投入他懷中的欲望﹐也
有痛哭失聲的沖動。
可是﹐一切沖動都消失了﹐突如其來的情緒令她不勝負荷﹐她恍惚地感到﹐她
正身處在夢境之中﹐往日的夢境又重新出現了。她怕﹐怕夢境最後那段可怕的景象
來臨﹐不僅夢會醒來﹐她也將抱枕哭泣直到天明。
她伸出了顫抖得極厲害﹐瘦骨嶙峋的手﹐向他的肩上緩緩伸去﹐象是要試觸他
是否是真實的。
她想說話﹐但僅嘴唇顫動﹐沒有聲音發出。往日﹐他們在心靈最接近之時﹐常
會互相用心靈訴說著無聲的語言﹐道出彼此的愛意和關注。這情景﹐相隔得太久了
﹐象是陌生了。可是仍然水嵌在記憶里﹔不﹐在心坎里。
她的手﹐終於落在他的肩上了﹐夢中的景況回來了﹔經過了一場惡夢﹐她重新
觸摸到他了。
她的眼﹐始終緊盯住他光采熠熠的眼睛。這雙眼睛﹐過去令她曾有過上千次甜
夢﹐怎麼?這時怎麼有點變了?她生機已絕﹐身體贏弱不堪﹐臉色枯萎了﹐消瘦了
﹔可是一雙眼睛枯萎不了﹐消瘦不了﹐雖然從前有些失神﹐但由於他的出現﹐發生
了奇跡﹐神采又回來了﹐眼中重新有了活躍的生命。
山海之王一反過去看了女人眼神時的驚訝神情﹐反而深深地注視著她的眼睛﹐
在搜尋他經常在惡夢中出現的那兩只眸子相同。
是的﹐太象了﹐只是太真實﹐反而不象啦﹐他被那一聲“雲哥哥”所震﹐面面
相對時﹐似乎拾回了一絲消逝了的模糊形影。他反常地靜立不動﹐任由她的手按上
肩膀。平時﹐他是不許人沾身的。
他腦中有點混亂﹐也有三分詫異﹐有點不知所措﹔幸而這一雙眼睛﹐與腦中的
兩只眼﹐神色並不相同﹐如果全同﹐也許他又將迷亂了。
他眼中逐漸升起了迷惑之色﹐用遙遠的聲音輕問﹕“你在叫誰?我似乎對你的
叫聲有依稀之感。”
姑娘心中一酸﹐顫聲說道﹕“我叫誰?雲哥﹖你認不得我了麼?我是黛。”
“黛﹐黛﹗哦這名字很美﹐也有點廝熟。誰是雲哥?”
她的五指用力一扣﹐正想用另一只手搶人他懷中。他突然退後一步﹐將她的手
抖脫﹐說道﹕“不許沾我﹐我不信任何人。”
姑娘嘶聲叫﹕“雲哥﹐你怎麼把你自己忘了?我是如黛﹐你的黛妹妹﹐你真把
我忘了麼?”
“怪事?誰是你的雲哥?我是山海之王。哦﹕你就是九天玉風周如黛?好﹗我
和鄺老丈為了救你﹐費了不少心機﹐總算找著你了。喂﹗葉老弟﹐是你救了她麼?
”
姑娘只覺萬念俱灰﹐“嗯”了一聲﹐精神再也無法負荷這沉重的打擊﹐向前撲
倒。
若虹趕忙伸手將她挽住﹐她已經氣若游絲﹐知覺似已失去﹐她再也無法支持了
。
山海之王一怔﹐伸虎腕將她挽近身旁﹐一按她的脊心靈台﹐沉聲說﹕“周姑娘
﹐你哪兒不適﹖”姑娘緩緩蘇醒﹐用極為虛弱的聲音說道﹕“我的心碎了。也許這
真是一場夢﹐我仍然在夢中。”
山海之王沉重地說道﹕“她太虛弱了﹐神情恍惚﹐語無倫次……”他的手抹下
她的命腎門﹐突然說不下去了﹐月中冷電倏現﹐哼了一聲說﹕“是武當派的人﹐用
這種手法制住周姑娘麼?葉老弟﹐你說?”
“不是的﹐是第一次擄走姑娘的陰司惡煞。”若虹據實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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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描校正﹕LuoHuiJ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