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山海之王見如黛似要昏倒﹐用手將她挽近﹐手一觸靈台穴﹐便感到有點不妙。
等到他的手按住了命腎二門﹐再觸及冷冰冰的肌膚﹐心中一涼﹐便問葉若虹這手法
是否為武當門人所下﹐若虹便據實說了。
山海之王記憶力特強﹐便繼續問﹕“是六盤山出現的那兩個灰衣老鬼?”
“正是他﹐有救麼﹐”
“經脈將絕﹐生機已斷﹐除非有奇跡發生﹐無能為力。”
“這奇跡是指──”
“除非有奪天地造化的奇藥﹐太難了﹐按脈理﹐她早該……只因曾服過奇藥﹐
元氣殘存﹐而且求生意志特旺﹐故能支持至今。”
老花子突然接口﹕“老弟﹐還能支持多久?”
“不會超過五天。”山海之王沉重地答。
若虹長嘆一聲﹐說﹕“白骨神魔陸老前輩說過﹐她可支持五至十日。”
“白骨神魔來了麼?”老花子驚問。
“不但來了﹐而且救了我們一命﹐更贈周姑娘一顆丹丸﹐說可多支持五天。”
“他不追究周姑娘﹖”
“不﹐他自認錯誤﹐對我們極為友好。”
“他為人本性不壞﹐只是太殘忍了些﹐不過人在妻子死亡後﹐變得殘忍也是常
情。”
“他還告訴我們﹐要想周姑娘復生﹐必須找到玉麟丹。”
老花子跌腳道﹕“我也是到河南府找玉麟丹的﹐事主的一個護院﹐是我的朋友
﹐我去晚了一步﹐他死了。玉麟丹失蹤出事的次日﹐河南府只有金毛吼那王八蛋出
現﹐我認為他可疑﹐立追至高泉山﹐被他溜了。是否是他所為﹐仍難斷定。我們且
到河南府一走﹐可能找到線索。”他向低頭打開包裹的山海之王說﹕“老弟﹐我們
跑一趟河南府找玉麟丹。”
山海之王自顧自取出他的人參﹐信口答﹕“好﹐玉麟丹是啥玩意﹖且先讓周姑
娘服下人參﹐保住元氣再說。”
他將姑娘平放在地﹐用指力將人參捏碎﹐取水壺扶起她喂送入口。姑娘知覺仍
在﹐半倚在他腕中﹐她恍惚地感到早年的歲月倒流了﹐回到她和他相處的日子了。
人參服完﹐他在她身畔坐下﹐一面去掏革囊中的玉瓶﹐一面說﹕“周姑娘﹐我
再讓你吃一顆丹丸。”
玉瓶中倒出了一顆指頭大的丹丸﹐清香撲鼻﹐姑娘道﹕“雪參寒魄回生丹?”
“咦﹗你象是知道哩。”山海之王說﹐又道﹕“我一直不知這丹藥之名﹐你怎
知道﹖”
姑娘真正的絕望了﹐他已經成了另一個人﹐一切都忘了﹐已不是當年的他了﹐
便幽幽一嘆道﹕“我該知道﹐但願你也知道。”她把他手中的丹藥吞下﹐淚如雨下
。
山海之王困惑地站起﹐突對老花子正色道﹕“老丈﹐我有事請教。”
“請說﹐老弟。”
“老丈記得咸陽官道中﹐左右二曲兩個老匹夫麼?”
“怎不記得?他打了你一枚淬陰蜮毒血的暗器。”
“他曾問我是否姓華。在高泉山茶亭﹐金毛吼和天聾矮叟﹐也見了我露出驚容
﹐惶然問名號。老丈你對我說了許多有關神劍伽藍逸雲的往事﹐說他有一把會發三
尺劍芒的小劍。
對這些事﹐我十分困惑﹐難道我真是華逸雲﹖為何我凡事茫然?”
他向若虹招手﹐說﹕“葉老弟﹐你見過華逸雲?”
若虹搖頭道﹕“家師曾見過。”
“葛兄﹐你呢?”山海之王問。
“沒見過。”葛如山搖頭答。
“周姑娘……”
“我是他的妻子﹐不必問我。”姑娘答。
山海之王拔出小劍﹐光華倏現﹐照人須發畢露﹐問﹕“是不是這把劍?”
姑娘掙扎著站起來顫聲說﹕“這把劍名為伏鰲﹐鞘色深黃﹐劍靶透明﹐出鞘時
晶芒三尺﹐揮動時寒流撲面﹐光華四射﹐乃是九幽異人夏老前輩所贈。這把劍﹐在
武林威名顯赫﹐任何曾經與我夫君交手過的賊人﹐或者是友好﹐皆可告訴你這一把
劍就是伏鰲劍。”
山海之王點點頭﹐惑然地說﹕“華逸雲死在太白山莊﹐為何卻出現在仙海古道
之上?也許真是我﹐可是﹐我為何記不起三年前的任何事情?”
“剛才你就曾經狂叫黛姑娘的名字﹐老弟。”老花子接口。
“我叫過了麼?”山海之王訝然問。
“你確是叫過。再想想看﹐老弟。”
山海之王搖頭苦笑道﹕“腦中一片空白﹐無從再想。據救我回仙海的老蒙人遺
下的話說﹐我渾身衣衫焦黑﹐身上﹐留一劍一囊﹐囊中……”
姑娘接口道﹕“囊中共有大小兩囊。大囊有兩個玉瓶﹐一盛雪參寒魄回生丹﹐
一盛可解百毒的祛毒歸元散﹔小囊外繡小鳳兒﹐內盛米谷豆三種平常之物﹐但這是
作暗器之用的﹔這小囊乃是我在辰州府所定造。”
山海之王在衣下解下革囊﹐映著劍光說﹕“確是不錯?我真是華逸雲?”
“你是的。”姑娘心跳著答。
山海之王突然收起革囊﹐用心在她臉面上細看﹐好半晌方搖搖頭﹐說﹕“我經
常為惡夢所纏﹐夢中似乎有兩個模糊影像﹐和兩只令我狂亂的眼睛﹔可是卻不是你
!”
老花子突然接口道﹕“周姑娘﹐用你以前的眼光看他﹐用當年愛他時的眼光看
他﹔用不著顧慮有我們在旁﹐也許這樣會喚回他的記憶。”
說完﹐他向若虹主僕招手﹐緩緩向後退開。
由於確實証明了山海之王的身份﹐姑娘心中愈來愈興奮﹐她渴望著投入他懷里
。已死去三年余的愛人﹐突然重新出現在眼前﹐是那麼確切﹐她還用得著顧忌﹖尖
叫一聲“雲哥!”
向前一撲。
山海之王突然感到一陣寒顫通過全身﹐“錚”一聲伏鰲劍落地﹐手觸她的身軀
﹐如被電殛﹐睜大雙目向後退﹐額上冷汗直冒。
他又開始迷失了自己﹐那久潛在內心深處的自疚之念﹐主宰著他的神經﹐依稀
中﹐他看到如黛正跪倒在地﹐紫電劍正向頸下─揚。
“不﹗不……”他狂叫﹐逐步後退﹐又叫“我錯了﹐別怪她……”
姑娘沒站穩﹐撲倒在地﹐絕望地叫﹕“雲哥﹐沒人怪你……”
驀地人影一閃﹐一個人影從溪旁竄出﹐直奔向地下的伏鰲劍﹐好快﹗老花子大
吼一聲﹐向前沖去。
可是晚了﹐來人已抄住伏鰲劍﹐順手一拂﹐湧起一道光幕﹐寒氣一湧﹐老花子
被迫得向後急退。
光影中﹐可看出原來是只有一條腿的匝哈活佛。他右手支著一根樹拐﹐左手舞
著伏鰲劍﹐一拐一拐地向山海之王迫近﹐臉上神色厲惡﹐幾若厲鬼﹐兇狠地罵道﹕
“小狗﹗還我的腿來﹐我要將你碎屍萬段﹐方消心頭之恨﹐納命﹗”
喝聲中﹐他向前一縱﹐越過地下的姑娘﹐光華向前倏張﹐飛刺山海之王。
他不來這一手﹐山海之王不會清醒﹐也許他狂嘯著沖向山林之中﹐日後就不易
找到他了。
光華射到﹐他立起反應﹐神智清明﹐向右一閃﹐俊目中神光外射﹐大喝道﹕“
老豬狗﹐放下劍﹐讓你逃命。”
匝哈活佛轉身迫近﹐獰惡的說﹕“在五泉山你挨得起大印掌和摧心掌﹐可是你
擋不住這把劍。瞧﹐劍是你自己的﹐死在你自己的劍下﹐你該暝目了。”
說完﹐撲上連揮五劍。
山海之王身形如鬼魅﹐泰然地避過飛舞的劍芒﹐象是個無形質的幻影﹐一面冷
笑道﹕“賊和尚﹐你象是在夢囈﹐即使你會以氣御劍術﹐也別想沾我一根汗毛﹐五
泉山暗算我的債﹐我還未向你討取﹐反而在金蟾腿下救你一命﹐你卻恩將仇報﹐你
還算是人?放下劍滾你的蛋﹐我再饒你一次。”
“小狗﹐你臨死還在發狠﹐著﹗”喝聲中又攻五劍﹐他只有一條左腿﹐行動仍
然快極。
山海之王這次貼身閃招﹐找機會出手奪劍。
坡上端﹐三條人影飛掠而下﹐奇快的到了斗場﹐原來是全真子和死剩的兩個玄
字輩門人。
老花子和若虹主僕﹐飛快地繞道截出。
全真子看清了伏鰲劍﹐他只覺血脈擴張﹐這把劍﹐不知喝了多少武當門人的血
﹐令他觸目驚心。
劍在喇嘛僧手中﹐正在迫攻山海之王。再一看地下趴伏著九天玉鳳﹐還沒死。
老道心中狂喜﹐等到喇嘛僧殺了山海之王﹐喇嘛僧也將只剩半條命﹐一條腿成得了
什麼事?人劍兩得﹐今晚可走了運啦﹐他向兩個門人叫﹕“斃了那狂花子﹐若虹這
小畜生最好生擒﹐我對付山海之王。”
他向前撲近﹐想先搶九天玉鳳﹐兩個玄字輩門人﹐接住了老花子若虹主僕﹐舍
命狠拼。
山海之王一看老道撲到﹐老道眼睛注視著九天玉鳳﹐豈能瞞得了他﹐不能不冒
險了。
匝哈活佛急瘋了心﹐十余劍無功﹐用勁過猛﹐右腿傷口進裂﹐痛得他直咬牙。
這時﹐山海之王正搶到他左側﹐妙極﹗機會來也﹐驀地一聲虎吼﹐一劍斜揮。
山海之王也正等他出劍﹐身形後倒﹐雙腳前封﹐一勾一撥喝聲“倒”﹗匝哈活
佛只覺左小腿如中烙鐵﹐向前一撲﹐臨危拼死﹐忍痛將劍向後一振。
山海之王沒站起﹐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反而貼地橫飄﹐一指兒前伸﹐一縷是風
不輕不重﹐擊中和尚的章門穴﹐劍脫手向下一落﹐山海之王到了﹐伸手恰好將劍接
住。
劍到手﹐人亦暴起﹐飛撲剛到姑娘身旁的全真子﹐左手雙指先出﹐一縷罡風先
行射向老道肋下。
老道知道厲害﹐向前一沖﹐伸劍振出一朵劍花﹐護住身後。
“錚”一聲﹐劍斷了一尺劍尖﹐老道驚得頂門上走了三魂﹐伸腳一挑﹐姑娘上
身向上一揚﹐被老道抄住了。
人到手到﹐他驚魂方定﹐將姑娘抱在身前﹐急向左橫飄八尺﹐揚著斷劍叫﹕“
站住﹗不然我斃了這丫頭。”
山海之王慢了一步﹐救不了人﹐不由火冒千丈﹐他站在丈外﹐伏鰲劍光華閃爍
﹐沉聲道﹕“放下人﹐讓你逃生﹐你是誰﹖”
“先別問我是誰﹐快退去﹐你不要九天玉鳳死吧﹐”
“不放下人﹐你將後悔嫌遲。”山海之王惡狠狠地說。隨又轉首向側方叫﹕“
退﹗到我這兒來。”
老花子與一名老道拼成平手﹐若虹主僕卻支持不住﹐聞聲同向這兒退來。
全真子色厲內荏﹐他已被嚇破了膽。他的劍也是萬中選一﹐吹毛可斷的寶刃﹐
竟然被山海之王的指風所摧折﹐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由指風﹐他想起了神劍伽藍的
天心指﹐再想到伏鰲劍﹐不由毛骨依然。
老花子和若虹主僕已經退到﹐兩個玄字輩門人仍挺劍追來﹐氣勢洶洶。
“站住﹐誰不要命請上。”山海之王厲吼﹐聲如炸雷﹐所有的人全都失驚﹐不
得不止步。
兩老道大吃一掠﹐震□著後退﹐全真子更驚﹐他用斷劍架在姑娘頸上﹐急叫道
﹕“山海之王﹐你不要這丫頭活命麼﹖”
“放下她﹐你三人都可活命。”山海之王語氣極冷。
“你退走﹐不然她便死在這兒。”
“你三人也同樣要死在這兒。”
“咱們仍有脫身的機會。”
“你做夢。”
“事實如此﹐山高林密﹐夜黑如墨﹐你能追得到麼?快退﹐不然她就死。”
“哈哈﹐她還有五天的壽命﹐早死五天亦無不可﹔但你們卻還有幾十年好活﹐
而且我將殺上武當山﹐宮觀成火海﹐血流漂桿﹐這就夠了。”
“廢話﹗你在做清秋大夢。我數三聲替你送行﹐咱們用不著斗口!”
山海之王陰陰而笑﹐冷酷地說﹕“往下數﹐我在你第三聲發出之時﹐將用以氣
御劍術貫穿你的心坎﹐將你的屍首拖到武當山﹐再往上殺。快數﹗”
全真子心中一寒﹐手在發抖。
“你不數﹐我替你數﹐二﹐”山海之王冷峻地沉喝。
光華一閃﹐伏鰲劍脫手飛升﹐在山海之王頭頂上空三丈﹐繞飛三丈大的圓徑三
匝﹐在全真子的上空﹐共掠過三次﹐劍嘯聲攝人心魄﹐光華如電﹐三匝之後﹐方翩
然飛落山海之王的掌心。劍一止﹐他說﹕“快﹐我等著你叫三。”
全真子只覺心向下沉﹐說﹕“這丫頭還你﹐但須用本門叛徒葉若虹交換。”
山海之王冷哼一聲﹐厲聲道﹕“放你的狗屁﹗我放你三人活命﹐換一個只有五
天生命的人﹐已經對你夠客氣了﹐得了便宜還賣乖﹐再嚕蘇我山海之王絕不饒你﹐
快滾﹗”
全真子氣得幾乎要吐血﹐可是卻又不敢再硬﹐他帶來五個玄字輩門人﹐除了派
一人回山之外﹐已死了兩個啦﹕如果全死在這兒﹐連報信的人也沒有了。他本欲挾
人威脅山海之王就范﹐反而授人以柄﹐被人反制住了﹐這時想走也不易脫身﹐後悔
也來不及啦﹕他放了姑娘﹐退後五步﹐惡狠狠地說﹕“總有一天﹐你將死無葬身之
地。”
山海之王示意老花子將姑娘帶回﹐冷笑道﹕“你等著﹐我想死在武當山葬在武
當山。告訴你﹐九天玉鳳如果活不了﹐皆是你們的過錯﹐滾回去好好准備﹐我會到
武當山找一千個人償命。”
“貧道等你前來送死。”
“你記著﹐日後見面﹐我必定殺你﹐不管白天或黑夜﹐你最好躲遠些。留下你
的道號。”
“貧道全真子天虹。”
“咦﹗全真子是個老雜毛﹐你……”
“貧道已化裝易容。”
“下次你最好別藏頭露尾。武當山之約﹐在十天半月內﹐也許我隨時光臨。如
果一月之內不來﹐就是九天玉鳳得救了﹐你們也不必耽心了。”
“貧道希望你來﹕”
“我並不希望打擾貴派山門﹐你知道九天玉鳳是我的什麼人?即使有貴派一千
條命來換﹐我仍不願意。”
“她與你有何淵源?”
“乃是拙荊。”
“呸﹗原來你山海之王是這種無恥小人。”
“放屁!”
“哼﹐誰不知她是神劍伽藍華逸雲的遺孀。”
“滾你娘的﹕我就是華逸雲﹐你這狗東西咒我?”
全真子和另兩名老道﹐驚得全身發軟﹐一陣寒流通過全身暗叫完了﹐石龍谷河
床掌門道長的臆測﹐不幸而言中﹐真是神劍伽藍華逸雲﹐怪不得兩招之下﹐九梁冠
被貫穿。他倒抽了一口涼氣﹐驚怖地叫﹕“你……你是……神劍……”
山海之王哈哈一笑﹐說﹕“別緊張﹗我目前不要你的命。快滾!”。
“嗤”一聲響﹐一縷罡風射中老道腳下的一塊拳大石塊﹐石塊突然炸裂﹐塵土
飛揚。
全真子驚得向後急退﹐喝聲“走﹗”率兩名門下如飛而遁。
姑娘向山海之王走去。輕叫道“雲哥﹐你的天心指力更精純了。”
山海之王挽著她﹐困惑地說﹕“看來﹐我真是華逸雲了。在蘭州莊嚴寺﹐主持
老和尚也說我這指上功夫是天心指﹐說我是天心大師的傳人。”他面向姑娘﹐誠懇
地說﹕“如黛﹐請聽我說﹐在我未弄清以往身份事故之前﹐請不可將我以前種種所
為告訴我﹐以免先人為主﹐反而令我無法恢復神智。老實說﹐我對我是否即是華逸
雲﹐仍有極大的懷疑……”
“不﹗雲哥﹐你沒有懷疑的必要。”
“事實俱在﹐不得不懷疑。華逸雲已死在太白山莊烈火之中﹐天下黑白道英雄
有目共睹﹐重生或僥幸之說﹐太玄太渺茫了。會不會有人得了華逸雲的小劍﹐因劍
是不能焚毀的﹐再按當年華逸雲的裝扮﹐將我扮成華逸雲呢?如果我真的是華逸雲
﹐為何對往事茫然無知﹐所以我認為﹐我仍以山海之王的身份出現江湖為安。”
“雲哥﹐你……”
“請別這樣叫我﹐不然我會有暈眩之感。”
老花子突然接口道﹕“周姑娘﹐請聽老朽一言﹐這事目下確不宜操之過急﹐有
兩事急待辦理。”
“老丈﹐哪兩件事﹖”山海之王問。
“其一﹐必須找出老弟如何到達仙海的緣故。其二﹐就是找到龍吟尊者老前輩
﹐他老人家胸羅萬有﹐道力通神﹐定然可設法讓你恢復記憶。只是﹐其中尚有困難
﹐也許當你記憶恢復時﹐你如發起瘋來﹐相當可怕哩﹗”
“為什麼﹕”山海之王驚問。
“據我以剛才你所現之於外的神態猜測﹐我敢斷定﹐你內心中定然存有一種瘋
狂的意識﹐也就是所謂魔障﹐一為外物所誘﹐魔障轟動﹐你自己並不完全知道已做
下些什麼﹐可怕極了。所謂心結﹐必須由系結之人方能打開……”“老前輩﹐我知
道這原因……”姑娘接口。
老花子趕忙搖手止住她往下說﹐苦笑道﹕“千萬不可說﹐你一說出﹐他潛意識
中定然接受這原因﹐但是事實上他仍然存疑﹐日後神智恢復之際﹐他反而會將這段
日子中所接受的事﹐全部忘懷﹐情形更壞更糟。”
姑娘潸然流淚﹐嚥哽著說﹕“可是﹐我已沒有機會和他訴說了﹐我在世之期無
多……”
山海之王“哎”了一聲﹐說﹕“該死﹗只顧為我的事嘮叨﹐忘了大事。老丈﹐
不是說去找玉麟丹麼﹖走﹐往河南府。”
他收劍入鞘﹐背起包裹﹐伸手抱起姑娘﹐又道﹕“請隨我走﹐先到洛南小道。
”
一行人踏著夜色﹐以不徐不疾的身法﹐沒人山林之中。
地下的匝哈活佛﹐也在下半夜以真氣攻開穴道﹐撲奔華陽。
第二天一早﹐他們到了潼關﹐老花子出面購買馬匹﹐山海之王選了一匹棗紅健
馬﹐用背囊將姑娘背上﹐四匹馬奔出潼關﹐撲奔河南府。
救人如救火﹐遲延不得﹐四人馬不停蹄﹐打尖即走﹐當天申牌正﹐到了陝州。
陝州﹐位於黃河邊﹐河對岸是平陸縣﹐兩城遙遙相對﹐用渡船往返渡人﹐黃河
滔滔東下﹐渡船只能靠泊城北。這是自河南府西行的第一大城﹐歷代皆以之為通都
大邑﹐商旅雲集﹐市況繁榮。
四人驅馬入城﹐他們那奇特的裝束﹐十分岔眼。
市西北利人渠右岸﹐有一家名號夠響亮的“大陽老店”﹐既然名之為店﹐定然
是管吃管住的旅邸。
四匹馬噴著白沫﹐奔至店門剎住了。馬止人亦落地﹐老花子大踏步向店里闖。
應聲奔出了幾名伙計﹐看了四人的長像﹐都伸了伸舌頭。
山海之王一頭亂發﹐高大雄壯﹐背上是個大背囊﹐衣著寒酸﹐顯然是江湖流浪
漢﹐這種人確是不好惹。他解下鞍後包裹提上﹐隨著老花子跨入店門。
若虹主僕一俊一威猛﹐一個腰懸長劍﹐一個扛著一個沉重的銅人﹐套囊早丟了
﹐黃光閃閃﹐令人一看咋舌不已。
店伙領著四人直趨西跨院﹐進入上居客廳。在經過大廳與院落時﹐早落店的客
人不少﹐全用惑然的眼光注視著這一行怪人。
山海之王踏入一客廳﹐廳中有三個身穿勁服的中年人﹐正高談闊論﹐見人進入
似若未見﹐仍在敞聲大笑。他眉頭一打皺﹐向店伙說﹕“伙計﹐有清淨的獨院麼﹖
咱們不想有人打擾。”
店伙本來有點怕這些叫化子般的人付不出房錢﹐領往上房已是有點不願﹐便淡
談一笑道﹕“獨院是有﹐只是客官僅四個人﹐店錢開銷……”
“廢話﹐咱們有五個人。”山海之王敞聲說。
“五人﹖還有一位──”
“喏﹗在這兒﹐是女眷。”山海之王指指背囊﹐探革囊取出一錠白銀﹐說﹕“
要否銀子交櫃﹖”
店伙立刻堆下笑﹐說﹕“客官言重了﹐請隨我來。”
三個勁裝中年人﹐聽山海之王說不願有人打擾﹐還用猜?准是指他們的笑聲討
厭﹐所以已經叉手站起﹐臉上的神色極不友好。
店伙剛轉身﹐一個大漢突然叫﹕“伙計﹐慢些兒。”
“客官有何吩咐?”店伙轉身陪笑問。
“把他們帶到陰曹地府去住﹐那兒沒人打擾。”
山海之王怎受得了撩撥?大踏步跨近大漢身前說﹕“老兄﹐你說話帶刺兒哩﹐
”
“不止帶刺兒哩﹐大個兒。”
“還帶什麼﹖”
“一雙鐵拳一把劍。”
“用來趕老鼠麼﹖”
“哼﹗大個兒﹐你說話當心些。”
“當心什麼﹖你是存心觸我的霉頭﹖”
“你當說對了﹐大個兒。快滾﹐免得我叫你爬著走。”
山海之王冷森森一笑﹐輕蔑的說﹕“老兄﹐你最好道歉﹐不然你將爬著出去。
”
大漢怪眼一翻﹐一耳光摑出。
“爬下﹐”山海之王叫﹐一把扣住對方脈門﹐向下一掀。
大漢真聽話﹐“哎唷”一聲狂叫﹐爬下了。
其余兩大漢同聲虎吼﹐一左一右飛撲而上﹐老花子站在門內﹐若虹主僕分立門
外﹐齊發狂笑袖手旁觀。
“叭叭”兩聲脆響﹐兩大漢各挨了一記耳光。暈頭轉向往後退﹐用手掩臉狂叫
起來。
山海之王向腳前趴伏的人叫﹕“老兄﹐爬出門外。”
店伙驚得渾身發抖﹐叫道﹕“客官﹐千萬別動手﹐有話好說﹐小店……”
老花子接口道﹕“伙計﹐沒你的事﹐領咱們走。先吩咐下去﹐整一桌上席來﹐
咱們要喝兩杯填肚酒。”
地下的大漢手按脈門﹐抬起冒汗的灰臉問﹕“閣下好手法﹐留下名號。”
“山海之王。”
“山海之王﹖你是……”
“神劍伽藍你該知道﹐喏﹗就是區區在下﹐你爬不爬?”
三大漢臉色死灰﹐眼睛瞪得比燈籠還大﹐如見鬼魅﹐直退到壁角。地下那家伙
一咬牙﹐果然爬出門外﹐一出門撒腿便跑。
西跨院之後十來丈﹐是一間獨院﹐山海之王將姑娘安置在內間﹐要些清淡的美
湯讓她吃食。
四個人在廳中﹐心情沉重地進食﹐山海之王心事重重﹐對老花子說﹕“老丈﹐
玉麟丹既名之為丹﹐定然是人間罕有至寶﹐既被人得去﹐小小一顆丹丸﹐收藏極易
﹐到哪兒去找?”
老花子吟口氣﹐灌了一口酒﹐說﹕“咱們只好盡人事﹐付之天命。我已派人將
訊息傳出﹐讓我師弟帶人速趕至河南府會合﹐全力搜尋。”
“你已派人傳出訊息?”山海之王訝然問。
“在華陰便已傳出了﹐花子幫有的是人。”
“那玉麟丹曾有人見過麼﹖為何丹主不吞服呢?”
“沒聽說有人見過﹐反正確有此物﹐據說是藏在一具玉雕的麒麟腹內﹐沒有寶
刃是無法取出的﹐我們只稍探出求取寶刃的人﹐便可得到線索了。”
“哦﹗剛才忘了亮伏鰲劍了。”山海之王惋借地說。
“有機會的。剛才那三個家伙准會將神劍伽藍重現江湖的消息傳出。老弟﹐你
可否將衣著臉容修飾一番?”
“不必了﹐我認為稱山海之王好些。”
“老弟﹐你這般裝扮﹐不像華逸雲哩﹕”
“正因為我不知是不是華逸雲﹐對生平陌生得很﹐在我末弄清之前﹐我不顧放
出山海之王的名號。”
老花子也無法勉強他﹐只好作罷﹐便對若虹說﹕“葉公子﹐老花子有些話﹐不
知該不該說。”
“老前輩請明示﹐晚輩恭聆教益。”若虹恭敬地答。﹐“全真子這次返回武當
﹐定然遷怒令師﹐恐對府上不利﹐你該連夜兼程返回金陵﹐將事實稟明令師﹐早備
對策應變﹐遲恐不及哩﹗”
“在義妹生死未──”
山海之王接口道﹕“虹弟﹐事不宜遲﹐你確有先返金陵的必要﹐須防武當山的
無恥家伙不擇手段。黛妹之事﹐有愚兄盡力。且暫以半月為期﹐如愚兄上武當應約
﹐黛妹當已不幸﹔不然將於八月上旬﹐偕黛妹東下金陵﹐赴府專門拜望。
若虹沉吟半刻﹐頷首道﹕“小弟即返金陵﹐稟報家師之後﹐如無變故﹐當重返
江湖與大哥聚首。如果小弟不出江湖﹐定然有事羈絆﹐尚請大駕至金陵一行﹐也許
須仰仗大哥的鼎力呢!”
老花子探囊掏出一塊竹牌﹐遞給他說﹕“此乃本幫信令﹐如有需本幫相助之處
﹐請將此令交給本幫所屬花子﹐當獲本幫全力相助﹐請收下以備後用。”
若虹接過納入懷中﹐連聲道謝﹐說﹕“晚輩即行動身﹐須火速趕程。如山﹐你
老先備馬﹐我向黛妹告別﹐即須動身。”
他向老花子告別﹐與山海之王直趨內室。
不久﹐兩人出到外間﹐山海之王直送出店門﹐目送主僕倆去遠﹐方轉回大廳。
老花子在廳中吩咐山海之王至內室拾撿﹐自己出外走一趟﹐約定半個時辰後在
店中見面﹐一同上路。
山海之王送老花子走後﹐獨自在大廳中往來踱步﹐顯得心事重重﹐看如黛日益
萎頓﹐他感到五中如焚。他對醫道脈理造詣不凡﹐對姑娘的生理明若觀火﹐以他的
推斷﹐姑娘絕拖不過五天﹐加上雪參寒魄回生丹﹐也最多拖後兩日﹔至於白骨神魔
的黑色丹九﹐他不敢太過信任﹐因為不知丹九的藥性。
事實上﹐他對那丹九並不寄以期望﹐還有點不敢施用。姑娘生機已絕﹐如果用
了虎狼之藥﹐命或許可以多延三五天﹐可是將毀去全身機能與元氣﹐留下一線心脈
又有何用﹖那時即使有大羅金仙﹐也無法挽回了。
他的推斷絕不會錯的﹐他有自信。武當山的元老﹐還看不出姑娘的死期﹔白骨
神魔略為高明﹐說是五至十日﹐但山海之王卻敢武斷地認為﹐她只有五天的壽命。
就算是加上雪參寒魄回生丹所延的兩日吧﹐也只有七天﹐一天已經過去了﹐只
剩六天了﹐屈指可數了﹐可怕的日子快來了﹐他怎能不焦急﹖他總算知道了自己的
概略身世﹐可是仍在迷惑之中﹐有點不敢置信﹐那太不可能了。
他雖然並無承認自己是神劍伽藍華逸雲的意向﹐但對黛姑娘的關心﹐卻是出於
至誠﹐這是他的俠義天性所形成﹐他不能見死不救。
如果他真是華逸雲﹐她就是他的妻子﹐在情在理﹐他也該關注她的。
他焦躁地在廳中走動﹐最後信步轉入內間﹐敲著房門叫﹕“如黛﹐我能進來麼
?”
如黛在內間﹐剛洗罷半躺在床﹐換了華陰購置的一身兩截青色村婦裝﹐聞聲心
中一涼。
以往﹐逸雲從不叫“如”字的﹐這叫聲﹐是那麼陌生﹐那麼遙遠﹐雖然聲音並
未改變多少﹐可是情調卻相去天壤啦﹗她知道﹐她將失去他了﹐如果她仍活著﹐她
尚有機會將他從迷失的境遇中拉回他的記憶﹔可是她將訣別人間﹐沒有機會了。
一串珠淚滾下胸襟﹐她顫聲說﹕“是華哥麼?請進。”她聽從他的話﹐不叫雲
哥而稱華哥。
山海之王推門進入﹐拖把木椅在床邊坐下﹐注視她半響﹐誠懇地說﹕“如黛﹐
請記住我的話﹐為了保全元氣﹐你必須克制七倩﹐不可為任何情緒引起驚恐傷感﹐
多一分時辰﹐就多一分希望。鄺老丈已經出外打聽消息﹐半個時辰後即須上路﹐明
晨可以到達洛陽﹐我將盡全力以赴﹐吉人天相﹐也許我們可以找到玉麒麟丹的下落
。”
“華哥﹐看來希望極微﹐這像是在大海里撈針﹐請聽我說﹐如果不幸﹐請別先
至武當山﹐可速趕回點蒼﹐爹娘會告訴你龍吟尊者老菩薩的隱居洞府。”
“到點蒼找爹娘?怎麼找法?”
姑娘長嘆一聲﹐真是灰心已極﹐他連自幼生長的家園也一無所知﹐豈不教人失
望啊﹕她只好苦笑道﹕“你到大理找點蒼華家﹐會有人告訴你的。”
“我會聽你的話走一趟大理。”
“華哥﹐你可記得芸姐姐麼﹖”
“芸姐姐﹖沒聽過哩﹗”
姑娘真是哭笑不得﹐痛在心里﹐說﹕“縹緲春鴻太叔霓裳﹐華哥該知道了。”
“哦﹗她可惜有一個賊父親﹐日後見面﹐也許我會取她的性命﹐動起手來﹐誰
也顧不了孰善孰惡了。”
“怎麼﹖你不是和她走在一塊兒的麼?”
“誰說的﹖她被武當的跛足三聖打傷了﹐我為她醫傷﹐打發她走了。我曾告訴
她﹐下次她如果向我送劍﹐我不會手下留情。她的劍術不弱﹐能在窄小之地﹐硬接
下我四招﹐假以時日﹐她將是我一大勁敵。”
“哦﹗我以為你和她聯手了哩。”
“怎會﹖我並不自認是白道人﹐至少不會與黑道人同流合污。”
“華哥﹐假使她改邪歸正﹐自然是好事”。“總之﹐她不先向我遞劍﹐我不會
傷她的。哦﹐你好好休養一會兒﹐等會兒我來請你拾撿啟行。”
“華哥﹐我不坐那背囊﹐備一輛車好麼?”
“也好﹐我去招呼店家准備。”
他告辭返回自己的房間﹐將床上的包裹打開﹐這些天來﹐由於出手寬綽﹐魯二
哥途中給他的銀鈔快完了﹐雇車需要錢﹐他只好動用奪得金毛吼的包裹。與老花子
走在一塊﹐他對人情事故懂得不少了。
包裹打開﹐共兩層﹐乃是最好的防水囊﹐里面盛得滿滿的﹐十分沉重。
他將囊中物全部倒出﹐喝﹗好家伙﹐真有上千件玩意﹐珠光寶氣耀目生輝﹐全
是極為名貴的古玩首飾。
其中有四個半尺見方﹐以金玉雕嵌的首飾盒﹐各用一把精致的小鎖鎖住﹐不知
里面藏了些啥玩意兒。
盒中﹐是一串四分徑的極品珠鏈﹐每一顆都渾圓無瑕﹐珠光耀目﹐共有五十四
顆。下端的四顆﹐竟大逾鴿卵﹐光華奪目﹔端的價值連城﹐四珠之下﹐是一個寸余
大小的翡翠如意﹐綠芒四射﹐雕工之精﹐令人眼界大開。
他拉斷珠鏈﹐取了十來顆納入腰裹中﹐蓋上盒﹐將所有的玩全盛回囊中﹐仍與
他的小包裹一同包起﹐塞入床里後踏步出房。
這個包裹﹐乃是金毛吼一生中所劫得的財寶精華﹐在他眼中﹐似乎並不值錢呢
﹐他直出院門﹐招來一個店伙﹐說﹔“請替我備一輛輕車﹐必須在今夜能趕到河南
府﹐牲口的腳程不可馬虎。”
“客官放心﹐如要一夜一百五十里的腳程﹐小可即叫他們備下四駟輕車﹐保証
在明晨寅牌初﹐可以到達河南府。”
山海之王取出五顆珍珠﹐送給他說﹕“勞駕﹐替我將珠子換些銀票來﹔不要金
銀﹐我懶得跑寶泉局兌換。”店伙見多識廣﹐珠一到手臉色全變了﹐驚叫道﹕“客
官﹐你不是要我的命麼?一顆這麼大的珍珠﹐最少也值白銀千兩﹔我到寶店﹐恐得
被捉進官門﹐不死也脫層皮。客官請等等﹐我請店主來。”
─他交回珠子﹐驚恐地走了。看這花子長得像頭狂獅﹐衣著寒酸﹐卻身懷價值
萬金的珠寶﹐不是江湖大盜才怪。
不久﹐店伙帶著店東急急而來。店東是個半百的中年人﹐方面大耳身材雄偉﹐
腳下極為朗健。
山海之王在廳中等候﹐手中輕拋著五顆珍珠。店東踏入廳中﹐抱拳拱手笑問﹕
“敝下林成奇﹐乃是本店東主。請教客官尊姓大名?”
山海之王抱拳回禮﹐淡淡一笑道﹕“林東主是前來查問身份麼?”
“林某不敢﹐客官請勿誤會。”
“在下姓華﹐名逸雲﹐人稱我神劍伽藍﹐或者山海之王。東主﹐有麻煩麼﹖”
林東主大吃一驚﹐當年華逸雲從函谷道直殺至舍身崖﹐誰不知神劍伽藍的大名
?他臉色一變﹐一躬到地﹐說﹕“原來是神劍伽藍華大俠﹐林某有眼不識泰山﹐多
有怠慢﹐恕罪恕罪。”
山海之王回了一禮說﹕“不敢當東主禮遇。在下身邊銀票不便使用﹐故出賣珍
珠﹐東主認為有麻煩麼﹖”
林東主大笑道﹕“華大俠過慮了﹐沒有任何麻煩﹐如果華大俠手頭拮據﹐不必
出賣珍珠﹐一切有林某招呼……”
山海之王將珠送過﹐打斷他的話說﹕“在下絕不打擾任何人﹐東主好意華某心
領。請勞駕將珠子換些銀票來。”
林東主不接珠﹐他問﹕“請問華大俠﹐目下需要多少銀子開銷?如數目龐大﹐
可將珠子押出……”
“在下需付店錢及支付車馬資。”
林東主大笑道﹕“店錢酒資﹐計銀六兩﹔到洛陽的車馬費﹐亦僅五兩。華大俠
何需押珠﹖哈哈﹐小事一件﹐請放心。”
山海之王以為占了一間獨院﹐需款極多﹐一聽僅需六兩﹐心下大定﹐他身上還
有二三十兩銀票呢﹗便說﹕“一顆珍珠可值多少﹖”
“賣出﹐可值八百兩﹐押當﹐四百兩當無困難。”
山海之王將一顆珠子拋過﹐說﹕“勞駕﹐請替在下賣了﹐六百兩﹐要銀鈔。”
’“華大俠既然要賣﹐林某自當效勞。”
“請速准備﹐在下須即行上路。還有﹐不要車夫﹐請先將押金扣下。”
林東主將珠納入懷中﹐笑道﹕“車馬不需押金﹐到地頭後交到群英騾車居就成
。”
“不﹗咱們江湖人﹐隨時皆有性命之憂﹐車馬是否能安然無損﹐難以預料﹐如
果車店不做這筆交易﹐請代在下購置﹐千萬要快。”
“全在林某身上﹐即為華大俠購置車馬。”林東主拍著胸脯承攬。
“一切有勞東主費心。”林東主抱拳行禮告退﹐帶著店伙自去了。
這一顆珍珠﹐竟惹來了天大麻煩。
原來明國都從南京遷到北京之際﹐宮內的一批珍玩隨車駕北行﹐在山東道上﹐
出奇的失蹤一批價值連城的寶物﹐其中就有一條翡翠如意珍珠項鏈。四分徑的珍珠
﹐天下間並非沒有﹐只是這一串珍珠的成色﹐極為罕見﹐晶瑩渾圓﹐卻未經任何雕
琢﹔據說乃是南越的貢品﹐萬金難求﹐民間難獲此物。
林東主一時湊不及現鈔﹐只好拿到珠寶店賣了一千兩白銀。珠一落店中﹐事情
鬧大了。
自珠寶失竊至今﹐雖換了四個皇帝﹐但各地的官府檔案中﹐查緝的皇令仍往下
任移交﹐寶物一日未獲﹐皇令永遠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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陝州﹐乃是郢王的轄地﹔郢王駐節洛陽﹐算得是王畿左近之地。陝州南面八十
里﹐就有一座王莊﹐王莊占地數千畝﹐乃是郢王數十處私產之一。王莊中人手極多
﹐不三不四倚勢稱豪的人為數不少﹐他們在陝州出入﹐無法無天﹐與三教九流的人
打成一片。
珠一落店中﹐第二天便出了紕漏。陝州的官方文書﹐連夜傳到了洛陽﹐第三天
便傳入了郢王府。
郢王府的大批高手﹐立即分散各地﹐捉拿神劍伽藍﹐這事鬧大了。
神劍伽藍並未到洛陽﹐函谷道的山區里﹐血腥遍地﹐鬼哭神嚎。
入暮時分﹐車馬備護停當﹐老花子亦匆匆趕返﹐神色沉重﹐對山海之王說﹕“
老弟﹐不但蒼龍二老已糾集不少兇魔在這一帶活躍﹐而初人中原不久的一群喇嘛﹐
也正好到達這一帶。消息傳得真快﹐咱們可有麻煩了。”
山海之王不怕麻煩﹐他急急地問﹕“麻煩且不管他﹐我正要找他們。玉麟丹的
下落如何﹖”
“也夠棘手。事主因寶喪身之時﹐確有許多江湖人物在洛陽藏匿。”
“是些什麼人﹖”
“最討厭而功力最高的人﹐當推通州蛇母范紫菱這賊女﹐專門玩蛇﹐討厭得緊
。上次太白山莊之會﹐她也曾參與了﹐被你把她嚇跑﹐如今又到了中原。”
“就她一個人﹖”
“還有一個大出意外的人﹐但未証實。”
“誰?”
“你的師叔朗月禪師。”
“我的師叔?”山海之王惑然。
“是的﹐就是令師龍吟尊者的師弟。上次太白山莊盛會﹐被你所迫﹐隨俗家師
弟鷹翔島主林奇峰﹐與無鹿居士兩人返回普陀仟罪岩閉關苦修﹐但不到兩年他又溜
出普陀﹐下落不明。天師並未返回普陀﹐兩位俗一師弟怎能將他管住﹖至於在洛陽
出現的和尚是不是他﹐並末証實。如果真是他﹐三年多以來﹐他的功力自是不弱﹐
恐怕將是你一大勁敵﹐也將有一場死斗。”
“還有些什麼人?”
“九華山地藏王道場﹐有一座虛雲觀﹐老弟你可知道?”
“中原之事﹐我一無所知。”
“虛雲觀有三個老道﹐和一群不太清淨的雜毛。三個老道是師兄弟﹐最差勁又
最歹毒的一人排行第二﹐叫九華鬼虛雲子。據已死的祁連陰魔說﹐虛雲子在雪蜂山
被宰了﹐不知確否。虛雲子的師兄叫赤霞子﹐師弟叫青虛子﹐出事那晚﹐兩個老道
都在洛陽﹐目前下落不明。如果是他們劫去玉麟丹﹐咱們麻煩得緊﹐相當風險。”
“他們功力了不起麼﹕”
“功力自然不弱﹐但對付我們還差上一籌。只是那虛雲觀中﹐旁門左道異端萃
聚﹐比崆峒的九真觀厲害百倍﹐據說內隱白連會余孽﹐還有北方的玄門第二大派全
真教高手的潛伏﹐十分棘手。”
“白蓮左道異端不足畏。全真教又是些啥玩意?”
“這事說來話長﹐但我可以概略地一說。玄門教派中﹐共分南北二派﹐南派的
始祖是從漢的張道陵﹐在江西龍虎山煉丹創教﹐傳至唐朝﹐張道人清虛用長壽之術
誘惑唐明皇﹐明皇封他為天師。到了宋朝﹐張強耀巧言媚上﹐宋徽宗皇帝賜他世襲
﹐此後﹐龍虎山的張天師代代相傳﹐成了世襲的天師﹐受朝廷供奉﹐這就是南派﹐
他們煉丹﹐習長生之術﹐拿手玩意是符咒﹐攆鬼捉妖。”
“北派的淵源如何?”
“北派創白宋朝末年的王嘉﹐稱為全真教﹔他們奉祀老子﹐講的是清淨無為﹐
自從元韃子盤據中原之後﹐這一教派潛入北方各省隱伏。不料同一時期﹐淒霞出來
了一個自稱已修至半仙的長春子邱處機﹐這人是個奇才﹐確是道力通神﹐大宋與金
朝的皇帝﹐都曾經派人召他﹐他都不應皇帝的沼命﹐避不見面。元韃子入主﹐太祖
成吉思汗派人召見。他遠赴雪山﹐會見了元太子﹐橫越西域﹐功不可沒。也幸而有
他﹐咱們漢人少死千萬無辜。因為他在大都創設長春教﹐廣收徒眾﹐凡是被元韃子
列入黑名單緝殺的人﹐都秘密投人長春教托庇﹐得免於死。長春教乃是太祖特令敕
建的﹐故而不受官府干擾。邱處機成道之後﹐元朝皇帝追封他為‘長春演道主教真
人’﹐風光一時。至目前為止﹐北京最大的道觀﹐仍數長春觀﹐事實上﹐長春派已
經與金真派並而為一﹐稱為全真教﹐這就是北派。”
“他們之中﹐又有些什麼出類拔萃的高人?”
“這倒不易說出﹐高手確是如雲﹐想當年長春子西行﹐帶了四名弟子﹐出入絕
域﹐涉歷窮荒﹐與蠻夷打交道﹐獲邪魔怪獸而西行﹐如果沒有超凡入聖的身手﹐怎
能生還中土?可知全真教定然不好招惹。”
“他們怎會與九華的惡道們合流﹖”
“這只是傳言而已﹐是否確有其事﹐尚難証實。”
“必要時﹐咱們得跑一次九華。”
“如真是赤霞子師兄弟倆取走玉麟丹﹐不跑一次也不行﹐只怕晚了些﹐周姑娘
拖了那麼久﹐這兒到九華還遠著哩﹗迢迢數千里……”
“老丈﹐請派人火速打聽﹐如果証實﹐我會以一夜千里腳程趕往九華。”
“我定然盡力﹐該走了。”
山海之王請出如黛﹐三人結賬出店。老花子仍騎他的馬﹐除了一個八寶討米袋
一無他物。
一輛裹鐵輪的輕車﹐早已停在店前﹐四匹並馳健馬十分雄駿﹐馬駿車輕﹐趕長
途確是上品。
四周旁觀的人不少﹐全以奇異的眼神﹐打量這三個岔眼的男女。林東主率店中
幾位執事﹐直送至車旁。
車旁兩名店伙﹐含笑將車門打開。山海之王將如黛安置好﹐掏出一疊銀鈔交給
林東主說道﹕“多謝東主盛情款待﹐並有勞諸位費心﹐謝謝﹐後會有期。”抱拳做
了個羅圈揖﹐人摹地飛躍上車﹐在林東主的後會聲中﹐韁響鞭鳴﹐馬兒連聲長嘶﹐
蹄聲雷動﹐向城東狂奔而去。
官道寬闊﹐不須問路﹐車在前馳﹐馬在後跟﹐老花子在側後方擔任押車之責。
夜間趕路極為方便﹐官道上行人稀少﹐彎鈴狂鳴﹐蹄聲雷動﹐車中燈火全無﹐
速度愈來愈快。
長鞭叭叭清鳴﹐四匹健馬噴著白沫﹐飛鬃張蹄﹐發足狂奔。
奔不了三五里﹐眼前展開了一座黑壓壓的大森林。
“哈哈哈……”狂笑之聲從林沿發出﹐破空傳到﹐笑聲中氣充沛﹐聲震耳膜。
“喳喳喳……”蒼勁而銳利的笑聲同時飛揚﹐聲若梟啼﹐十分淒厲刺耳﹐也從
同一地方飛出。
山海之工聞聲知警﹐略一松韁﹐沉聲道﹕“有強敵阻道﹐小心了。”
老花子神色略變﹐說﹕“笑聲中氣充沛直震耳膜﹐阻路的人功力已臻化境﹐咱
們小心了。”
“如果有人敢於阻攔﹐殺無赦。”山海之王陰森森地說。
車距林邊還有二三丈﹐突然速度銳減﹐終於緩緩停下﹐距林約有八九尺停住了
。
車停﹐林中閃出五條黑色的人影﹐袍袂飄飄﹐速度奇怪地向前疾駛。
山海之王在車座上站起﹐大喝道﹕“沖誰來的﹖發話﹗”
五條黑影齊發狂笑﹐五支長劍突然出鞘﹐身劍合一射到﹐有人叫﹕“小輩﹗就
沖你來的。”
話出一半﹐中間沖到的黑影﹐左手微伸﹐三枚淡淡黑影先行飛行。射向馬匹。
山海之王目力奇佳﹐馬鞭一抖﹐“叭叭”兩聲脆鳴﹐三枚暗器碎為粉﹐人似幽
靈幻影﹐突然出現在馬側.長鞭天矯如龍﹐狂擊而出。
“納命﹗”他鞭出叱聲亦出。
五黑影只聽到鞭聲尖厲﹐卻看不出鞭影﹐劍前身後﹐劍發振吟﹐仍向前撲到。
鞭梢向右抽出﹐桿兒一抖﹐“噗”一聲擊中最右一名黑影的腰胯﹐脊斷胯裂。
“哎……”黑影僅叫了半聲﹐“砰”─聲摜倒在地。
“分!”有人叫﹐四黑影有兩人向左右飛縱。
“躺﹗”山海之工接著叫﹐“啪”一聲義抽中一名黑影。
中間黑影一聲怒吼﹐已沖近山海之王﹐長劍幻起一道綿密的劍幕﹐迎頭罩到。
“你也躺﹗”山海之王怒叫。
“錚”一聲劍騰﹐長鞭迎頭抽落﹐劍著鞭立折。
他大吃一驚﹐奮全力將斷劍扔出﹐向側急飄。
可是慢了一步﹐“叭”一聲鞭響﹐鞭梢一抖﹐折向攻到﹐“啪”一聲擊中黑影
小腹。
黑影嗯了一聲﹐踉蹌站穩﹐手按小腹﹐突然向前撲倒﹐滾了兩滾方寂然不動。
黑影倒下瞬間﹐山海之王左手一抄﹐抄住了斷劍﹐信手向左側攻近車廂的黑影
扔出。
那兒﹐老花子已驅走坐騎﹐烏竹鋼杖力掃向黑影的下盤﹐雙方行將接觸。
斷劍捷逾電閃﹐無聲地貫人黑影的左臍﹐人仍挺劍前沖﹐劍上的嘯聲乍斂。
老花子不知賊人已死﹐“噗”一聲杖得手﹐把黑影的雙足齊膝擊折﹐屍身折向
前摔倒。
幾乎是同一瞬間﹐山海之王的長鞭﹐與最後一名黑影接三鞭﹐回敬了兩劍。
驀地黑影連閃﹐兩側林中出現了二三十名身穿黑裳的人﹐像一群飛隼﹐由兩側
猛撲車廂。
山海之王無名火起﹐驀地發出一聲震天長嘯﹐伏鰲劍出鞘﹐扔掉長鞭﹐光華突
化一道劍網﹐一張一收﹐最後的一名黑影會變﹐變成了七八塊。
老花子顧得了左面﹐右面可無能為力﹐正在叫苦﹐山海之王已經到了。
最先沖到老花子身前的三名黑影﹐手中各仗一把銀芒閃爍的長劍﹐一個突向上
升﹐沖向車頂。
老花子一聲大吼﹐杖向前一伸﹐腕一振﹐十余條杖影分襲兩個黑影。
兩黑影雙劍疾分﹐一振一絞﹐“錚錚”兩聲清鳴﹐老花子只覺手臂酸麻﹐踉蹌
後退﹐“砰”一聲背脊撞在車門上﹐幾乎將門撞破了。
兩黑影如影附形撲進﹐雙劍已到胸前。
老花子將身一側﹐烏竹杖向左一推﹐要向下倒以便自救﹐吃奶力氣都用上了。
“叮”一聲﹐杖推開了劍﹐劍貫人車門﹐右面黑影一聲冷哼﹐左掌疾推而出。
掌輕按在老花子的左肩外﹐他只覺一陣寒流在瞬間透過全身﹐真氣立散﹐跌倒
在車下。
也在同一瞬間﹐光華在車頂一閃﹐一陣血雨急而洒下。
兩黑影剛將劍拔出﹐一人伸手去拉車門﹐一人沉肘運劍﹐要宰老花子。
光華突向下沉﹐同時響起一聲木板碎裂聲。
那是山海之王﹐他上了車頂﹐宰了自空急降的黑影﹐左手一扳﹐硬將車門掀掉
﹐摜向從左面撲來的十來名黑影﹔劍向下倏沉﹐光華略一吞吐﹐沾車門的黑影一聲
慘叫﹐一條左臂墮落車下﹐火速急退。
想宰老花子的黑影心中一驚﹐猛地一劍上揮﹐想將襲來的光華拔偏﹐同時雙足
一點﹐向後暴退。
劍出無聲﹐他只覺手中一輕﹐同時冷電掠過頂門﹐頭皮一涼﹐鮮血直冒。還算
功力超人﹐頭一低挫身暴退﹐總算保住了腦袋。
山海之王無暇追襲﹐縱落地抓起老花子丟入車座﹐一聲怒嘯﹐四匹馬向前急沖
﹐直沖入林中官道﹐向東狂奔。
右面撲近的十來名黑影﹐被破車一阻﹐緩了一緩﹐馬車已沖出三丈外去了。
山海之王心思靈巧﹐他知道黑間無法照顧兩個人﹐由兩黑影一招震倒老花子的
情形看來﹐這些人皆可齊身一流高手之林而無愧色﹐再拖片刻﹐大局不堪設想。他
料定林中埋伏的人不會太多﹐好手皆從兩邊現身了﹐他只有冒險前沖﹐或可獲得生
機。
他冒險冒對了﹐林中果然沒有人﹐馬匹向前狂奔﹐速度奇快﹐他信手拆下車廂
的柱板﹐一面運勁向後飛射。
三十余名黑影﹐以迅疾的輕功身法向前狂追﹐可是不時有狂叫之聲發出﹐有人
無端地倒地﹐不由他們心中發毛﹐腳下便慢了些。
後面十余丈﹐二十余名黑影緊追不舍﹐─聲不吭奮起急趕。開始時﹐馬車比他
們快﹐百十丈便拉遠了十余丈﹐爾後便保持均勢。如果直奔三兩里﹐由於馬匹已疲
累不堪﹐精力每況愈下﹐將會被黑影追及。
山海之王收了劍﹐向後問﹕“如黛﹐你怎樣了﹖”
姑娘那虛弱但卻平靜的嗓音﹐裊裊地傳來﹕“華哥﹐不打緊。賊人劍貫車門﹐
把我嚇了一大跳。”
“准備床單背巾﹐我要背你走﹔馬兒不行了。”
“我准備好了﹐華哥。”
山海之王突覺心中一震﹐直覺地感到車座下的老花子﹐渾身在戰抖﹐而且可以
聽到牙齒的震顫聲﹐急問道﹕“老丈﹐你受了傷﹖”
“是的﹐左肩挨了一掌。”老花子戰顫著答。
“你在發抖哩﹐重麼?”
“掌傷不重﹐只是渾身如同掉在冰窟里﹐好冷﹗”
“咦﹗是寒毒掌哩﹗”
“是的﹐祁連的寒魄誅心掌﹐那家伙定然是祁連陰魔的同門﹐不然不可能將我
的烏竹杖震開。”
山海之王一面驅馬﹐一面探著倒出一顆雪參寒魄回生丹遞給他說﹕“以寒攻寒
﹐定有奇效﹐快服下。”
老花子實在忍不住澈骨奇寒﹐只好接過謝道﹕“謝謝你﹐老弟。我好慚愧﹐連
人家一招也未接下。”
“以兩打一﹐事出意外﹐這只算是失手。假使他們不是一擁而上﹐以一敵一﹐
他們無奈你何。快行功﹐等會兒得棄車了﹐馬兒太乏他們將追來了。”
“我這就行動驅除寒毒。”
“何時可畢﹖請告訴我﹐我助你一臂之力。”
山海之王伸左掌按住老花子的背心﹐以真氣引導他行功。
後面二十余個黑影﹐已拉近至六七丈了。
蹄聲如雷。車行如飛﹐在山林間官道之中﹐向東面猛奔飛駛。
奔過兩座山嘴官道﹐向一座密林遍布山峰橢圓的山腳下奔去。左面﹐有一條小
溪流﹐向東北沿官道左面奔流﹐水雖不多﹐似甚是湍急。
身後的黑影﹐已接近至車後五丈左右﹐最快的約有八名﹐其余的人﹐在後散處
﹐最遠的約有二十余丈。
領先的黑影﹐突用陰森森的刺耳嗓音叫﹕“華小狗﹐你跑不了﹐前面已替你選
好埋骨之地﹐就等你到後自掘墳墓。”
山海之工沒做聲﹐將繩繩塞入口中﹐用牙齒繃實﹐抽出右手扭下一段小木枝﹐
猛地向後一扔。
黑影相距不足五丈﹐木枝去勢如電﹐黑影也速度驚人﹐雙方相對而進﹐顯得更
為迅疾。追的人全將兵刃歸鞘﹐免得礙手礙腳﹐木枝雖快﹐但體積甚大﹐黑影亦不
弱﹐已經看見淡游的火迎面射到﹐來不及拔兵刃。一聲怒嗨﹐雙方以十成真力拍出
兩掌。
“嗤!”木枝穿透第一掌的如山暗勁﹐“啪﹗”第二掌潛勁又散﹐木枝與掌心
接實。
“哎呀﹗”黑影驚叫一聲﹐身形向後一挫﹐險些將後面的兩個人撞倒﹐木枝斷
成三截﹐這家伙的掌勁確是驚人。由於這一挫一頓﹐人車的距離又拉遠了三丈﹐相
距共有八丈了。
山海之王右手重新握韁﹐喃喃地說﹕“如果我有弓箭﹐或者有十來枝鏢槍﹐哼
﹗你們誰也別想活。”
官道蜿蜒上升﹐向兩座土山的山鞍攀去。山海之王已看消道路﹐暗暗叫苦不迭
。
馬兒已將力歇倒斃﹐上攀不易﹐而黑影可以直線上沖﹐不消兩三個轉彎﹐便可
從前面截住去路了。
山頂上﹐突然飛起一陣狂笑﹐聲音發自數人之口。
“喳喳喳……老弟﹐我說你第一關攔不住﹐果然沒錯。”這聲音不象發自人類
之口﹐象是鬼叫。
“咯咯咯……這一關要讓他闖過﹐我祁連隱叟這一百年算是白活了。”這聲音
象是老公鴨﹐沙啞而嘶夏﹐但聲波卻十分刺耳膜。
山海之王凜然向後叫﹕“如黛﹐能出廂麼﹐”
“不可能﹐華哥﹐我爬不上你的車座。”
“砰啪”一聲﹐山海之王又抽出右手﹐將車座後的廂板扭掉了。說﹕“准備﹐
我們將棄車。”
這時﹐馬車已繞上第二個彎﹐後面的黑影﹐已抄便道追至﹐眼看第三個彎便可
追及了。
目下最使他為難的是﹐老花子正在緊要關頭﹐他一個人難以照顧兩個人﹐任何
一個人﹐他也不能置之不顧。
“華逸雲﹐這兒是你埋骨之地。”黑影在岔道上叫。
“喳喳喳……”震天長笑從山頂向下傳﹐愈來愈近。
馬車已陷入重圍﹐要脫身勢比登天還難。
走不了﹐他不走了﹐掛上韁﹐四匹馬連聲嘶鳴﹐站住了﹐最右側一匹突然路地
不起。
也在這剎哪間﹐老花子一躍而起﹐輕聲說﹕“闖﹐由後面的密林中脫身。”
山海之王轉身﹐一把拿過如黛﹐同時將包裹挪到脅下﹐搶過被單和背帶﹐火速
將姑娘背上。
十余條黑影﹐從右側底方向上撲到﹐將近官道了。
山海之王向老花子低喝道﹕“你先下﹐由左後方人林。”
老花子一閃下地﹐走了。山海之王也從旁溜下地面。
“啪啪”兩聲﹐兩根車轅折斷。他雙手扳著車底座﹐運神力一掀。同時身形似
電﹐向後一閃即沒。
十余條黑影﹐剛掠上官道﹐距車側不近丈余﹐車突以雷霆萬鈞之勢﹐向他們飛
撞而來。
同一瞬間﹐三匹垂死的馬﹐拖著一匹將死的馬﹐擠全力向前急沖﹐沖向岔道奔
上彎路﹐截住十余名聲勢洶洶黑影的去路。
黑影同時發出驚呼﹐四面急散。在轟隆隆連聲暴響中塵埃滿天﹐山海之王與老
花子已經不見了。
兩人閃入路左後方密林﹐向後面來路返奔。老花子元氣末復﹐山海之王架住他
一條胳膊﹐在暗林中飛掠。
半山的官道上﹐車馬的殘骸﹐向山下滾墜﹐亂得一塌糊塗。
從山頂飛掠而下的黑影﹐共有四條﹐每一個黑影都身手超凡﹐象四個鬼魂一般
忽隱忽現。
“人呢?”光頭黑影問。
“不在碎車上﹐也許逃掉了。”被削掉一層頭皮的黑影在碎車旁叫。
“再搜搜附近﹐看有否屍骸﹐沒見人從山上逃呢﹕”
一群黑影在左邊搜﹐山上下來的四個黑影在路上並肩站立。中間那人向竄上官
道的一個黑影沉聲問﹕“真是華逸雲那小狗?”
黑影躬身答道﹕“稟師父﹐弟子沒看清﹐以前也末見過華逸雲﹐所以未敢料定
。但在大陽老店﹐手下兄弟確聽他自報名號﹔而且他那五官長象﹐確有八成相似。
剛才動手之際﹐他那奇異的小劍可發三尺劍芒﹐確是那小狗之物。”
正說間﹐遠處響起兩聲厲喝﹐相距約有半里地﹐正在官道西面發出。
“誰在那兒﹖”黑影急問。
“是左大嫂和左師弟的兩個孩子。”
“走﹗他們定然遇上強敵了。”
所有的人﹐全向聲源方向急射。由山上下來的四個黑影﹐只一閃便遠出七八丈
外﹐好高明的神奇輕功。
山海之王帶著老花子﹐掠出了半里地﹐神不知鬼不覺去如電閃﹐出林便上了官
道。他在路旁止步﹐向老花子說﹕“他們人多﹐可能還有藝臻化境的高手相助﹐這
條路行不得﹐抄小路走。”
老花子略一沉吟﹐說﹕“兩條路﹐一條是向北走黃河南岸﹐一是南下走洛河。
”
“怎樣走法?”
“天上星斗可辨方向﹐咱們翻山越嶺便可到達。”
“走洛河。”山海之王斷然地說。
正待穿過官道﹐西面路中已現出八條奇怪的身影﹐前三條身法奇快﹐風馳電擊
而來。
老花子突然縮回踏出路溝的左腳﹐說﹕“是他們一伙﹐等他們過去。”
可是晚了一步﹐最先那黑影耳目極靈﹐已看到了路旁的老花子和山海之王﹐一
面奔到一面沉喝﹕“什麼人?通名。”
山海之王拔起手邊一棵小樹﹐哼了一聲說﹕“趕路的﹐不必通名。”
黑影已電閃而至﹐一根龍頭拐已經伸到﹐厲聲道﹕“那你們得死。”
山海之王大怒﹐一樹掃去﹐根上的樹須和碎泥﹐滿天飛濺﹐黑夜中看不出是啥
玩意﹐把黑影嚇一大跳。
山海之王出手奇快﹐人如瘋虎前撲。黑影來勢夠快﹐想避開勢不可能﹐猛地一
聲厲喝﹐拐過一道拐杖﹐挫身運拐硬接來招。
“砰”一聲暴響﹐拐擊中樹根﹐小根和碎土飛濺﹐人影飄退。黑影反應奇快﹐
被震得向右橫飄﹐左手大袖一揚﹐洒出一把灰色針雨。
山海之王亦覺手上一震﹐暗暗心驚﹐這鬼女人的功力確是不等閒哩﹐他已看清
了人影﹐那是一個臉上赤紅﹐白發梳髻的黑衣老太婆﹐身材高大﹐手中朱紅色的龍
首拐﹐顯然是合金打磨塗上朱漆的重家伙。
這一剎那間﹐後面的七個人影已到。
“走﹗”山海之王叫﹐反手一掃﹐有枝葉的一端突然掃出﹐千百道灰針影如被
是風所掃﹐反向側飛。接著一聲暴喝﹐枝葉再舞﹐已沖到路中。
老花子形身一閃﹐從山海之王左側竄人對面樹林。
老女人不知山海之王手中是樹﹐還以為是重家伙﹐她那一拐被震得手臂酸麻﹐
心中駭然﹐樹枝張大逾桌﹐挾風雷呼嘯而至﹐她只好向右再飄八尺。
小樹突然向七個黑影飛去。山海之王人已失蹤。
“躲﹗”老女人叫。
七個黑影向左右急射﹐有兩個身形稍慢﹐“哎晴”兩聲驚叫﹐竟被撞翻在地上
。
八個人影被這一記突襲鎮住了﹐怔在當地。
片刻﹐山上下來的四條黑影已經快到了﹐老遠便叫﹕“發現了什麼﹖”那老公
鴨嗓子叫。
“兩個人﹐功力奇高。是師父麼﹖”老女人叫。“快追﹐”老公鴨嗓子厲叫。
老女人一聲鬼嚎﹐率七個黑影追入林中。
這一帶全是不太險峻的山區﹐林密山深﹐間或有零星的村寨點綴其間﹐並非人
跡罕見之地。
翻過五座峰頭﹐進入一處盆地﹐同時發現了樵徑﹐遠遠地看到盆地南面有燈光
搖曳山海之王側耳傾聽良久﹐說﹕“說的是蕃語﹐不是漢人。糟﹐這村寨的人。恐
怕要遭劫了﹐連吠狗都沒有哩﹗”
老花子啟步﹐一面說﹕“咱們別管閒事﹐免得……”
山海之王哼了─聲﹐說﹕“不成﹐這事我得管﹐中原之地來了化外之民﹐豈會
是好事?走﹐”
老花子點頭道﹕“我知道你要管﹐你是非常人﹐走﹗”兩人折向撲奔村寨﹐一
近村便臭到了血腥。村不大﹐約有二十余戶人家﹐依山築起三丈高的寨牆﹐寨門向
北﹐寨外是一畝畝果林﹐寨內祟樓高聳﹐亭園疏落。寨門樓之上﹐高架著一個木牌
坊﹐大木匠朱底金字﹐四個漆金大字寫的是﹕“崤山別館。”
兩人穿越果林﹐到了寨門右側﹐巨木寨門大開﹐不見人影﹐血腥令人欲嘔。
山海之王大踏步走向寨門﹐他的目力超人﹐已看清匾上的漆金大字﹐信口念道
﹕“崤山別館。咦﹗這寨中主人不是村夫哩。”
老花子聽到崤山別館四字﹐吃了一驚﹐伸手一拉山海之王胳膊﹐急說﹕“且慢
﹗老弟﹐你說這是崤山別館﹖”
山海之王站住了﹐訝然問﹕“是的﹐木匾上寫著這四個字嘛﹐有麻煩麼?”
“退到林中﹐我告訴你其中詳情﹐讓你思考是否闖寨。”
兩人退到林中﹐倚樹隱起身形。老花子用耳語往下說﹕“武林中有兩堡三寨四
大山莊﹐都是武林中成名人物的居所﹐這座崤山別館﹐乃是三寨之一﹐平時極不易
找﹐想不到竟然被我們在無意中撞上了。”
“寨中住了些什麼人﹖”山海之王問。
“江湖的武林人物﹐固然分為黑白兩道﹐因利害沖突﹐極不相容﹐經常尋仇報
復﹐白刀進紅刀出拼個你死我活。所謂黑道﹐包括范圍極廣﹐上至綠林巨孽﹐下至
偷雞摸狗的江湖小混混﹐包羅萬象﹐品流極雜。而兩者之間﹐應運而生一種介乎黑
白之間的人物。這種人﹐定然是本領高強﹐見聞廣博而各方面都兜得轉的聞人奇霸
﹐在兩道之間活躍。他們自己既不白不黑﹐極少親自出面﹐僅由手下的鷹犬狐狼﹐
與黑白兩道人接觸﹐不論黑白道人物﹐必須按期送他一筆常例錢﹐不然准有天大麻
煩。這種人最可惡不過﹐坐享其成卑鄙無恥﹔崤山別館中﹐就有這麼一位威名顯赫
﹐交游極廣的家伙。”
“這麼說來﹐這家伙定然不是個好東西了。”山海之王說。
“可以這麼說﹐這村寨本名崤山寨﹐但為了與黑道的山寨有別﹐所以對外稱崤
山別館。館主姓湯﹐名永安﹐人稱他鐵爪神鷹﹔據說﹐他與金面狂梟粟老死鬼是同
門﹐但並未証實﹐因兩人從沒過往﹐更無交情﹐鐵爪神鷹為人陰沉﹐深藏不露﹐從
不與有名的武林人物來往﹐免致引起人們的懷疑﹐這是他聰明之處。”
山海之王接口道﹕“假使是這種陰險人物的居所﹐咱們犯不著替他們擋災。”
“咱們確實不便進去﹐免得遭人懷疑咱們與他們是一路。”
兩人正欲轉身﹐忽聽寨中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有一個獰惡的嗓音在吼﹕“小
子﹐你再不說﹐佛爺要活剝了你﹐你信是不信?”
接著一個虛弱的嗓音傳出﹐似在哀求﹕“大師父﹐小可確是不知。敝主人亦為
了玉麟丹的事﹐至今逗留洛陽﹐約於日內可望返回﹐大師何不等敝主人返回時問他
?”
“廢話﹗洛陽附近﹐最負名的人﹐就是你這鳥寨子﹐任何事也瞞不了你們﹐你
敢推得一干二淨﹖”
“小可確是不知﹐從何說起﹖樓蟻尚且貪生﹐小可豈不惜命?即使大師將小可
粉身碎骨﹐小可亦無法說出玉麟丹的下落﹐大師尚請明鑒。”
“喝﹐你小子口才伶俐﹐鬼才相信你的話。”
接著慘叫又起﹐令人聞之毛骨悚然。
山海之王一聽玉麟丹三字﹐心中一緊﹐說﹕“鐵爪神鷹住在洛陽附近﹐說不定
真是他動手劫了玉麟丹﹐咱們進寨﹐看看有否線索。”
老花子點頭道﹕“有道理﹐咱們進寨看看風色。看樣子﹐鐵爪神鷹並沒在家﹐
不然誰敢在他這兒撒野?”
“鐵爪神鷹了不起麼﹖”
“確實了不起﹐一只鐵爪手下無三招之敵﹐左手掌爪可遙碎三丈外碑石﹐對敵
時凌空撲擊﹐當者披靡。”
“如果狹路相逢動起手來﹐老丈你可接下他多少招?”
“慚愧﹐硬接硬拼﹐可接一招﹐如用游斗﹐可周旋半盞茶時間﹐兇多吉少。”
“進寨搗他窩穴的人﹐定然是必有所恃的高人﹐咱們得小心從事﹐勞駕﹐請替
我巡風﹔萬一分散﹐咱們在南面峰頭會面。”
“好﹗這些日子來﹐老花子見過了無數高人﹐無一不是藝臻化境的宇內高手﹐
確是感到自己的膽量愈來愈小﹐豪氣消失淨盡啦﹐老弟﹐千萬小心行事﹐不可貿然
﹐萬事見機﹐多衡形勢。祝你順利﹗”
山海之王笑道﹕“多謝關照﹐有如黛在﹐我不會太過冒險。”
說完﹐直寨射牆﹐象個幽靈飄寨牆﹐一閃不見。
寨內凌亂不堪﹐房屋門破窗塌﹐不時發現斷頭折足的死屍﹐顯然經過一場慘烈
的激斗。
中間一座兩層大廈中。燈火輝煌﹐燈火從破碎的門窗中曳出﹐人影飄搖﹐慘叫
之聲﹐就在大廳中傳出。
山海之王順東首破屋往里淌﹐以神奇的御氣飛行術在暗影中直射大廳﹐足極少
沾地﹐象個無形質實體的幽靈。
大廳四周的屋頂上﹐共有六個袍袂飄飄﹐手執禪杖的光頭和尚身影﹐似在擔任
警哨。
山海之王從東面房屋往里淌﹐可看到大廳外石階下﹐木柱旁倚著兩個中年喇嘛
。他們衣是紅﹐架紗也是紅﹐所以一看便知是喇嘛。
如果不想現身﹐從廳門口進入是不可能的﹐山海之王略一打量形勢﹐決定由樓
上進入大廈﹐再由內室下廳。
要從樓上入室﹐也有困難。樓高六丈﹐飛檐下是走廊﹐向東一面恰有兩個喇嘛
站立在廊柱的暗影中。而東廂屋頂﹐也有一個喇嘛﹐踞坐在屋脊上舉目了望。如要
從這面進入﹐必須將這三個喇嘛制住﹐不然難逃他們的耳目。
他閃入一座房屋中﹐一陣血腥直沖鼻端﹐不用猜﹐屋中准有死人。他從廳中閃
入廂房﹐發現床上躺了一具一絲不掛女屍﹐已死去了多時﹐他不管女屍﹐去牆上拔
下了五枚四角大釘﹐直趨內院。
釘長五寸﹐有點象船釘﹐頭輕尾重﹐不適於做暗器﹐凡是用釘做暗器的行家﹐
釘尾必須從中段收小﹐划力必須火候高明﹐不然釘會轉筋斗﹐他不管﹐就用釘准備
收拾三個喇嘛。
他閃至院牆下﹐房頂上的喇嘛距他僅有五丈余﹐如果一擊而中﹐喇嘛定然滾下
﹐必定驚動其他的人﹔如果上房擒人﹐同樣會難逃高手的耳目。
他心中一動﹐便轉身入房﹐到房中一把拖起裸屍﹐向外便走。
當他一看清女屍下體鮮血仍在淌﹐不由心中恨極﹐心說﹕“你們這些佛門敗類
﹐不死豈有天理﹗”
他身形奇快﹐向對面院牆掠去﹐人一沾牆﹐裸屍便貼牆倒﹐象個活人。
他回到這面院牆﹐向背上的如黛輕說﹕“如黛﹐你尖叫一聲。”
“哎……”如黛厲聲尖叫﹐她人本虛弱﹐叫聲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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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山海之王命如黛發聲﹐以便誘喇嘛僧下來。如黛叫聲一起﹐喇嘛僧果然上當﹔
女人的聲音﹐令他毫無顧忌地一躍而下。
這家伙的輕功果然不凡﹐象一頭大雁落下院中﹐首先發現院牆邊的裸女﹐便撲
到牆下。
他的手剛伸出﹐只覺脊心上已按上了一只大手﹔他想轉身﹐卻又不敢﹐耳中已
聽到小而清晰的細語音﹕“大和尚﹐你們做的好事。”
喇嘛心中一凜﹐正待抬起上身﹐同樣的語音又響﹕“和尚﹐你一動心脈便斷﹐
你的大印掌只配拍蒼蠅﹐妄動不得。小心﹐就這樣站著﹐用細聲答復我的問話。”
喇嘛僧不死心﹐運功想封閉脊心穴﹐可是真氣一抵背脊﹐立即回頭逸散﹐他知
道完了﹐遇到一個更高明的對頭了﹐這條和尚命可能保不住了。
造孽太多的人﹐也知道落在別人手里﹐不是報應臨頭﹐便是以命償債﹔有些人
屆時怕死﹐有些卻豁出去反而兇橫﹐這家伙就是第二種人﹐他陰陰地說﹕“這寨子
里﹐咱們有近五十名高手﹐你不要命了麼?”
“要命的人不會來﹐要來的話﹐就是要你們的命﹐和尚﹐你是哪一座大廟的活
佛﹐”
“閣下是誰﹖”
“是我問你﹐而不是你問我。不給你兩分顏色﹐還染不了你的狗臉。哼﹗”
說完﹐一個指頭兒點上他的腦袋啞穴﹐“啪”一聲響﹐屁股蛋挨了一腳掌﹔他
向前一栽﹐撲倒在裸屍身上。
他功力不等閒﹐但那一腳掌他卻難以承受﹐只覺昏天黑地。幸而是踢在肥臀上
﹐如果踢中穴道﹐那還了得7會陰、海底、鶴口﹐全是致命的穴道﹐他不死才怪。
他向側一滾﹐向右一翻﹐右手的禪杖猛帶﹐想在死中求生。
他剛翻過身﹐禪杖便落人一只大鐵鉗中﹐一只重如山岳的靴子﹐踏上了他的小
腹﹐只覺渾身一軟﹐真氣立散。
他的禪杖落到了山海之王手中﹐黑暗中﹐他看到了山海之王的高大身影﹐和那
花子爺一般的裝扮。
山海之王禪杖右點左敲﹐把他一身骨節全敲松了﹐肌肉散弛﹐力道再也發不出
來了。
山海之王沉重的腳挪開了﹐禪杖一撥他的腦袋﹐“噗”一聲靴尖兒踢在玉枕骨
上﹐啞穴被震開了。
他四仰八叉﹐象個死屍﹐渾身沒有四兩力﹐被擺布得服服貼貼。
“你該聽話了﹐和尚。”山海之王低喝。
“是你?”喇嘛虛弱地叫。
“你認得我﹖”山海之王驚奇地問。
“你是山海之王。”
“你怎知道我的名號?咱們陌生得緊。”
“由你的穿著打扮中﹐我猜出是你。”
“誰告訴你的?”
“匝哈和拉卜兩位活佛。”
“他們目下何在?”
“就在大廳中。”
“你是誰﹖在這兒有何圖謀﹖”
“貧道羅瓦﹐乃是密宗三聖僧薩達聖僧的門人。這次二聖僧得到京師同門的法
碟﹐進京入宮受朝廷供奉﹐故率門下一行東人中原﹐取道河南至京師。在長安之時
﹐途遇金毛吼景泰﹐說及洛陽曾出現成道至寶玉麟丹﹐已被崤山別館的湯館主得去
﹐而在你的身上﹐卻帶有大批金珠。這家伙說動了我師父﹐第一個先找湯館主.然
後再找你。”
“那金毛吼目下何在?”
“與三聖同在大廳﹐說是找到你之後﹐均分你所帶的金珠.我師父就是由他帶
路找到這兒的。”
“還有你知道的消息麼﹖”
”有﹐但你得答應饒我一命。”
“我答應不難﹐但得看你的消息是否值得。”
“在華陰咱們遇上了拉卜和匝哈﹐他們告訴我師父說﹐你身上有至寶金蟾內丹
和蟾酥珠﹐且真正的身份是神劍伽藍華逸雲﹐我師父發誓要走遍天涯.找到你殺掉
方肯甘心﹐你還是趕快離開的好。”
“是為了我的金蟾內丹﹐故而要殺我麼﹖““不全為此。三年前太白山莊盛會
﹐你所殺的五台達尊活佛與龍首山龍首上人﹐皆與三聖僧有關。”
“三聖僧是誰?”
“乃是喇嘛教的三大聖僧﹐按教中修為排名﹐第一聖僧是波羅聖僧﹔第二是拉
加聖僧﹔第三是產達聖僧﹐達尊活佛是拉加聖僧的門人﹔龍首上人則是波羅聖僧的
知交。由此﹐你便知為何要找你了。”
“玉麟丹的下落﹐你們找到了麼﹖”
“沒有﹐湯館主不在家﹐說是在洛陽逗留未返。咱們共殺了五十余名家僕﹐得
不到一絲兒口供。”
“玉麟丹定然不在崤山別館﹐你們為何如此好殺?”
“金毛吼景施主一口咬定﹐說是親眼看見湯館主奪得玉麟丹﹐他晚了一步﹐同
時功力相去太遠﹐不敢下手奪來。咱們在這兒逗留了兩天兩夜﹐拆毀所有房舍﹐不
見形影﹐眼下在等湯館主返回。”
山海之王冷然一笑﹐冷漠地說﹕“我饒你一死﹐但得昏睡一晝夜。”
說完﹐運指點了他的睡穴﹐向上一滑﹐再拍了一掌﹐將他塞在屋搪下橫梁之上
。
他恐怕僕人受不住刑﹐招出玉麟丹的下落﹐自己不在場﹐豈不晚了﹐便對背上
的姑娘說﹕“如黛﹐我們要冒險入樓﹐在樓上方聽清﹐也便於先行下手。”
“華哥﹐別問我啊﹐”如黛幽幽地說。
山海之王由房中急走﹐屋內漆黑﹐門窗皆已七零八落﹐毫無阻礙﹐除了死屍﹐
沒有人阻攔。
到了房屋盡頭﹐前面是一處廣場﹐約在十文寬﹐對面便是正屋的右廊﹐廊下沒
有人﹐只樓上有兩個喇嘛把風。
大廳中人聲嘈雜﹐樓上各處也不時傳出狂笑聲和婦女的呻吟聲。
山海之王心中不住忖﹐要否擊斃樓上兩個喇嘛呢?片刻﹐他已有決定﹐且引開
他們的注意力﹐先閃到廊下再說﹐便欺近廣場邊﹐伺機上手。
天空中雖有星光﹐但仍然黑暗﹐十丈內方能將人看清﹐他決定以絕學超越這十
丈空地。
他默運神功﹐猛地將兩枚鐵釘﹐向樓上靠南的走廊上拋去﹐並向地面一伏。
一支小釘要拋出十丈外﹐而且必需上升六七丈﹐在他並無困難﹐難在不能發出
破空的嘯聲﹐但他辦到了。
“得得”兩聲﹐鐵釘楔入廊內壁角﹐發出不太大的響聲。
兩喇嘛倏然轉身﹐向響聲發出處跑去。
“這兩個家伙好精明﹐我得小心。”山海之王心說。
就在兩喇嘛轉身的剎那間﹐他貼地飛射﹐進入了樓下走廊﹐向上疾升﹐貼入檐
下。
樓上﹐兩喇嘛之一輕聲說﹕“師弟﹐你聽出剛才是什麼響聲麼?”
“恐折是蟲子鑽壁哩﹐”另一個人答。
“鬼話﹗象是投石問路的石子。”
“石子怎沒聽到滾落聲?”
“咱們去瞧瞧﹐你先走。”
“好﹗我先走﹐保証你找不到石子。”
兩人腳步聲一起﹐山海之王或速翻上飛檐﹐閃電似越欄桿掠上樓上走廊﹐手一
勾住廊柱﹐三枚鐵釘已經出手。
兩喇嘛沒想到身後有人﹐釘無聲無息一閃即至﹐一枚貫穿左面喇嘛的心禍﹐另
兩枚也貫入右首和尚的心室﹐認穴之准﹐令人咋舌。
山海之王隨釘至﹐好快﹐在兩喇嘛向前一栽﹐仍未落地之時﹐已經閃電般掠到
﹐一手一個抓實﹐把他們擱在廊外欄桿上﹐象在監視樓下各處。
廊下沒有入樓的門﹐只有一排行字雕花長窗﹐窗內各處﹐傳出嘻笑呻吟之聲﹐
顯然里面正有人在糟踏婦女。
山海之王順窗向北走﹐在最近北面的一扇窗下﹐聽到了輕微的鼾聲。他心說﹕
“這家伙定然睡著了﹐就由這兒進入也可。”
他伸手試力﹐找出窗門所在﹐運借物導力奇功﹐隔窗移開了窗閂﹐輕輕將窗揭
開。
一切行動全在無聲中進行﹐窗一開﹐他鬼魅似的一閃而入。
如黛也沒閒著﹐在進窗之後﹐手一伸﹐室中光華隱隱。她手中﹐是藏在腰帶上
的龍犀珠。這顆珠﹐並未讓武當的牛鼻子搜去。
光芒一現﹐床上的光景不堪人目﹐一個身軀肥碩的中年喇嘛﹐象一頭被刮光毛
的大肥豬﹐正睡得香甜﹐身上一絲不掛。
胖喇嘛的右臂里﹐躺著一個身無寸縷的少婦﹐也正睡得香甜﹐細皮白肉的高聳
酥胸﹐現出不少牙痕淤跡﹐大概是喇嘛們所留的遺澤。
山海之王沒見過這場面﹐不知不怪﹐背上的如黛﹐卻羞得“嗯”一聲輕叫﹐將
頭伏在山海之王的肩頸上﹔和尚那蠢蠢然的軀體﹐怎堪人目。
她一叫﹐床上的喇嘛突然蘇醒﹐剛睜開眼﹐便“嗯”了一聲﹐身軀略一抽搐﹐
閉上了他的銅鈴眼。
原來山海之王已下了毒手﹐天心指倏然發出﹐擊中喇嘛的心窩﹐左胸下現出一
個大洞﹐鮮血激射﹐他怎能活?
山海之王撲近床前﹐在少婦睡穴上一抹﹐說﹕“收珠﹐向里進。”
珠光乍斂﹐他輕輕推開房門﹐掠向花廳。
所有的房門全關得死緊﹐花廳里反而沒有燈光﹐也沒有人。他側耳傾聽﹐確定
下面就是大廳﹐便將掌向下一按﹐片刻向上一提。
他掌心中﹐多了一塊錢大木片﹐厚有一寸二分﹐掌一翻﹐化成粉末洒下樓板。
樓板現出一個錢大小孔﹐燈光上射。他俯身就窗中下望﹐只覺氣湧如山﹐暗中
切齒大恨。
大廳中﹐燈火通明﹐光亮如晝﹐照亮了廳中的人間地獄。
中堂下的一排大圈椅上﹐坐著十二名年高德喪的喇嘛僧﹐──個個粗眉大眼﹐
長相獰惡﹔坐相也夠惡﹐翹腿舉足﹐哪還像個出家人?
更觸目的是﹐每─個老和尚的懷里﹐都有一個幾乎全裸的女人﹐丑態不堪入目
。和尚們的袈裟扔在地上﹐紅色的僧袍帶松扣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一雙手上下
亂動。
左壁下﹐也有一排交椅﹐箕坐著一條腿的匝哈活佛﹐和有兩張大口的拉卜活佛
。還有五名俗裝老人﹐其中之一有─副金黃色亂虯須的家伙﹐赫然是金毛吼景泰。
堂下﹐是八名赤著上身的中年喇嘛﹐正將右壁下跌坐著的二十余名男女﹐一個
個輪流向堂下提。
堂下近廳門處﹐地上血已淹滿方磚﹐橫七豎八躺著近二十具屍體﹐怵目驚心﹐
慘不忍睹。
這時﹐一個喇嘛提來一個壯年人﹐向堂下一丟﹐立即有個喇嘛上前拉起﹐一腳
踏上膝彎﹐壯年大漢跪下了。
堂上的一名老喇嘛﹐用喜悅的嗓音叫﹕“小輩﹐你說是不是?我不相信你們都
不怕死﹐佛父要讓你們見識見識。說﹐玉麟丹藏在何處﹐”
壯年人大概是個硬漢﹐咬牙切齒罵道﹕“狗東西們﹐太爺永不會告訴你。”
老喇嘛陰陰一笑﹐獰惡的說﹕“卸他的耳朵。”
兩個中年喇嘛舉手一抓一抹﹐耳朵頓被刀削﹐“噗噗”兩聲﹐丟在堂階上。
壯年人狂叫一聲﹐拼命掙扎﹐可是胳膊被架住﹐腿彎又被踏實﹐怎掙扎得了﹖
最右首一名老喇嘛的懷里﹐那幾乎全裸的女人﹐突然以手掩面﹐慘叫著要向下縱。
老喇嘛一聲狂笑﹐“嗤”一聲裂帛響﹐將她僅有的一條內褲撕掉﹐手一翻﹐將
她按在膝前﹐雙手抓住她的雙乳﹐喳喳狂笑道﹕“妞兒﹐你如想救他﹐教他乖乖地
說出﹐饒你兩人不死。
誰先說出﹐誰就可以活命﹐其余的全得死。”
女人痛苦地扭動著下身﹐哀叫道﹕“大菩薩﹐我們只是下人﹐怎知主人收藏寶
物之地﹖即使是剁了我們﹐亦無法說出寶物的下落。饒命!”
老喇嘛不是大菩薩﹐而是魔鬼﹐他一聲狂笑﹐雙手一抓一提﹐兩個乳房竟然被
他硬生生抓脫。
女人哎了─聲﹐身軀便凌空飛起﹐“叭”一聲重響﹐摜倒在堂下壯年人身前。
壯年人突然一偏腦袋﹐一口咬在右肩上的大手掌背上。
右首中年喇嘛一聲驚叫﹐“噗”一聲飛起左腳﹐踢中壯年人的後腰。
壯年人“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頭一搭立即氣絕。
另兩名中年喇嘛﹐又提來一個古稀老人﹐依樣葫蘆將人往下踏住跪下。
沒等老喇嘛們發話﹐老人用怨毒的眼神﹐狠盯著左壁下的金毛吼﹐厲叫道﹕“
金毛狗﹐你嫁禍的詭計夠毒了﹐天網恢恢﹐報應定來﹐你等著吧﹗咱們不久之後﹐
將在泉下相見。”
金毛吼坐得四平八穩﹐惡意地說﹕“老朋友﹐咱們確有機會在泉下相見﹐早晚
會有這一天﹐但得等到三五十年之後。那時﹐恐怕你已投了兩三次生了。你還是說
的好﹐免得死前飽受凌辱。”
中間老喇嘛哼了一聲﹐厲聲問﹕“狗殺才﹐你說是不說﹖”
老人也冷笑一聲﹐沉聲道﹕“和尚﹐你們被金毛吼所騙﹐日後將深悔今日。”
“混帳﹗如何騙法﹐你說﹕”
“金毛狗自十年前偷雞摸狗始﹐便和敝主人因分配之事﹐曾多次發生爭執﹐仇
怨深結﹔這次他嫁禍敝主人﹐崤山別館突遭大劫﹐哼﹗和尚﹐鐵爪神鷹在江湖知交
滿天下﹐你們能高枕無憂麼?”
老喇嘛冷哼一聲﹐怒叫道﹕“佛爺就是要等你五人回來送死﹐不怕他將玉麟丹
吞了﹐治了他﹕”
兩中年喇嘛雙手向下一掀﹐“克咳”一聲﹐老者的雙臂立折﹐一聲慘叫﹐立即
昏死。
在慘叫聲中﹐寨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長嘯﹐接著廳外的喇嘛﹐也發出了警訊
。
整座大樓一陣忙亂﹐二樓的房門紛紛打開了﹐一些衣衫不整的喇嘛﹐一面穿衣
一面奔出房來。
花廳的山海之王﹐突然身陷重圍。首先奔出兩個喇嘛﹐手提方便鏟搶出廳中﹐
黑暗里﹐和尚看不清廳中有人﹐直向山海之王撞來。
山海之王剛站起﹐只道已被人發現﹐不由他不動手了。想起樓下令人發指的事
﹐他只覺怒火上沖﹐等兩喇嘛迷迷糊糊沖近﹐他右掌斜切﹐左手招出“神龍現爪”
。
“噗”一聲﹐一掌切中右面人的肩頸﹐直透胸腔﹐一聲不吭向下挫倒。
同一瞬間﹐左手如鉤﹐扣住左面喇嘛的胸頭﹐五指直扣人頸胸內﹐信手向後便
扔。
人向後飛出﹐他已抓住了一把鐵柄方便鏟。他的眼黑夜中可明察秋毫﹐占了天
大便宜。樓梯在左側﹐所有的喇嘛全向廳中湧﹐要奔向梯口。
“砰”一聲巨響﹐喇嘛的屍體著地﹐剛搶入的一群喇嘛全都一怔﹐有人叫﹕“
誰摔倒了﹖別是讓女人弄暈了頭吧?大廳里也可跌倒﹐真他娘的樂昏了……哎……
誰打我……”
山海之王一不做二不休﹐在人人於黑暗忙亂之際﹐方便鏟倏動﹐鏟臨人身內勁
方發﹐只剎那間﹐便擊殺了三名喇嘛。
方便鏟擊破第四個喇嘛的頭顱﹐終於讓人發現了﹐有人脫口大叫﹕“樓中有強
敵﹐舉火﹐小心……哎﹐”叫聲未落﹐也倒了。
山海之王再偷襲﹐一聲長嘯﹐方便鏟風雷突發﹐樓中成了屍山血海。
慘叫聲、屍身撲倒聲、厲吼聲、喝罵聲……亂成一片。
這時﹐大廳前廣場﹐也發現敵蹤﹐三個怒鷹般的人影﹐從寨門穿入﹐沿通大樓
花徑直撲樓前。三黑影之後﹐也有八名輕功極為高明的黑影﹐在十來丈後跟進。
大廳中的人﹐全向門外急沖。
三黑影還未掠近﹐兩個擔任警哨的喇嘛﹐已經撲下路中﹐迎面一攔﹐同聲虎吼
道﹕“站住﹗什麼人﹖佛爺要問話。”
後面八名黑影中﹐有一人厲叫﹕“就是這些賊和尚﹐大哥﹐殺﹗”
三黑影同聲怒叫﹐向前疾沖。
兩喇嘛也同聲大吼﹐兩支禪杖同時劈出﹐勁風虎虎﹐力道如山。
光頭的黑影﹐突然撤了一把三尺長烏光閃亮的奇形鐵爪﹐信手一揮﹐“錚”一
聲金鐵交鳴﹐右一支禪杖突向左飛﹐空門大開﹐烏光一閃﹐擊中了喇嘛的頭顱﹐頭
應聲立碎。
同一瞬間﹐左面黑影向上一升﹐銀芒一閃﹐頭下足上自禪杖上方一閃而入﹐貫
穿了喇嘛的胸膛﹐下身一沉﹐飛起一腳﹐“噗”一聲踢中喇嘛小腹﹐屍身直飛出三
丈外﹐方砰然倒地。
三黑影續向前沖﹐進入了樓前廣場。
四周火把熊熊﹐十二名老喇嘛在階前一字排開﹐哈拉匝卜和金毛吼﹐則站在階
下。四周持火把的喇嘛有十八名之多。
樓上﹐殺聲震天﹐中間喇嘛叫﹕“樓上有人入侵﹐拉卜大師請走一道。”
匝哈和金毛吼同聲答﹕“稟聖僧﹐我兩人也到樓上一走。”
“有勞了。”三人飛奔入廳﹐搶上樓去了。中間老喇嘛發出一聲哈哈狂笑﹐沖
奔來的黑影叫道﹕“鐵爪神鷹是誰﹖佛爺我專程等候多時﹐反客為主﹐這兒的主人
是我。”
三黑影大概急瘋了心﹐憤怒如狂﹐一爪兩劍勢似奔雷﹐向階上猛撲。
兩側閃出三名老喇嘛﹐哈哈一笑﹐禪杖一擺向前急點﹐並同時大喝道﹕“豎子
無禮﹐滾﹗”
禪杖風雷俱發﹐突然化成三座杖山﹐無數杖影向前勁射﹐冷分三條黑影。
鐵爪也幻化無數爪影﹐倏升倏沉﹐罡風銳嘯刺耳﹐人影乍合。
兩支銀劍也化出千百顆銀星﹐嗡嗡劍嘯懾人心魄﹐射入杖影之中﹐劍氣撕裂聲
令人心往下沉。
六條人影一合﹐左閃、右挪、暴進、俊退﹐只片刻間的纏斗﹐各出五招以上﹐
突然響起連聲金鐵交嗚﹐人影先後乍分。
後八條人影也到了﹐向兩側一分。
三個老喇嘛退上了三級石階﹐三條黑影也退出五步﹐六個人的臉色在火光下變
成了灰白色。中間老喇嘛臉色一沉﹐大喝道﹕“說完再拼個死活﹐反正你們都活不
了﹐急不在一時﹐郵都城的道路不好走﹐慢慢來﹐急不得。”
三黑影心中暗凜﹐剛才的生死須央﹐兇猛無倫的狠斗﹐對方功力之強﹐大出他
們意料之外﹐只好站住調息。
火光下﹐他們的臉目一一清晰的現出來了。
中問手持鐵爪的人﹐就是鐵爪神鷹湯永安。他的相貌倒可上得台盤﹐人才─表
﹐方面大耳﹐虎目含威﹐三綹長須拂胸﹐銀光閃閃﹐劍用也是銀色﹐可見他老得差
不多了。
他身材碩長﹐臉部由於狂怒之故﹐扭曲得令人心悸﹐虎目中似要噴出火來。手
中那沉重的鐵爪﹐象煞了鷹爪﹐只有四趾﹐爪尖還有血跡。
左首那人﹐是一個白發披肩﹐南瓜臉闊嘴唇﹐銅鈴眼兇光暴射道老人﹐腰粗肩
寬﹐身材也有七尺高﹐好壯實的老家伙﹗說起此人﹐大大的有名﹐乃是鐵爪神鷹的
拜弟﹐人稱銀劍飛虹﹐姓張名天祿﹐是一個含笑殺人﹐亦俠亦魔的怪物﹐江湖中提
起了他﹐確可震懾不少人。
右首那人﹐一身黑袍﹐頭上戴了一個黑頭罩﹐只露出兩眼和口鼻四個孔﹐兩側
支起一對大而尖的耳朵﹐雙目中精光四射﹐身材碩長﹐手中銀劍寒芒閃閃。
這位掩去本來面目的人﹐在武林中只聞其名﹐見到他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白
天更找不到他的蹤影。他是鐵爪神鷹的好友﹐叫夜游神左丘森﹐手中銀劍十分霸道
﹐輕功也超塵脫俗﹐神出鬼沒。
鐵爪神鷹本在洛陽打聽玉麟丹的下落﹐突接寨中逃得性命的門人傳來的噩耗﹐
氣得幾乎發瘋﹐率領好友和拜弟﹐與八名寨中高手連夜趕回﹐要找喇嘛們擠老命。
豈知一照面之下﹐以一敵一他僅占一分上風﹐心中怎能不驚﹖看了寨中凌亂之狀﹐
他切齒大恨狂怒地叫﹕“你們是哪個廟里的無恥和尚?通名!我湯永安要活剝了你
們。”
中間老喇嘛緩緩放下石階﹐冷笑道﹕“老佛爺叫做波羅活﹔佛﹐人稱我密宗三
聖僧之首﹐波羅聖僧是也。”
“我﹐拉加聖僧。”左首老喇嘛也一面說一面下階。
“我﹐薩達聖憎。”第三個老喇嘛接著降階﹐自報名號。
“……”第四名降階報名。
“……”第五個接著降階報名。
這些人無關宏旨﹐不再多述﹐人多了記不了那麼多。他們久處邊荒﹐中原人對
他們陌生得緊。
“你們為何毀我基業﹐百余名男女老幼何罪﹖咱們住處天各一方﹐平時無冤無
仇﹐我湯永安從未與諸位結怨﹐為何人性全無﹐做得如此之絕﹐還我公道來。”鐵
爪神鷹咬牙切齒﹐目皆若裂地狂吼。
波羅聖僧呵呵一笑﹐說﹕“好說好說﹐問得好。俗語說﹐匹夫無罪﹐懷壁其罪
﹐你家破人亡的緣故﹐只因你懷有玉麟丹﹐佛爺要取歸已有。當佛爺登門請見之時
﹐貴寨之人太過失禮﹐竟在佛爺面前耀武揚威舞刀弄劍﹐佛爺只好略施薄禮﹐以敬
效尤。”
鐵爪神鷹氣得眼前金星直冒﹐幾乎要吐血﹐他費了月余工夫﹐才將玉麟丹的下
落探明﹐反而有人找他頭上索取玉麟丹的﹐一百余條人命枉死寨中﹐鬧了個家破人
亡﹐痛哉﹐也是他平日作惡多端﹐致有此報。他不再多說﹐舉爪大吼道﹕“豬狗們
毀了咱們的基業﹐朋友們拼了﹗”
十一個人正欲向前一擁﹐波羅活佛卻搖手叫﹕“慢來慢來﹐話還沒說完。湯施
主﹐玉丹交出﹐佛爺還你一半活人﹐咱們交換。”
“狗東西﹐你在做清秋大夢……”
“夢也罷﹐醒也罷﹐你不交出玉麟丹﹐必將埋骨此地﹐你信是不信?”波羅聖
僧打斷他的話﹐沉下臉厲聲問。
鐵爪神鷹一步步欺近﹐厲惡地叫﹕“狗東西﹐你要玉麟丹麼﹖在這兒。”他揚
了揚手中鐵爪。
驀地寨門飛起一聲狂笑﹐有個宏亮的嗓音叫﹕“玉麟丹在哪兒?交給老夫。”
話聲傳到﹐人也到了﹐喝﹗一大群﹐不下四十人之多。
一群人在鐵爪神鷹十一人的後面三丈余﹐雁翅展開了。
火光下現出一群象貌奇丑的老小來。看他們的一身黑衣﹐便知就是攔截山海之
王的一群人﹐他們找到這兒來了﹐來得真巧。
中間四個黑衣老人﹐正是從山頂上掠下的四個超人高手。自左起第一人身材瘦
削﹐一身綠裝﹐背上插著一把光閃閃的分水刺。尖頭﹐削頰﹐三角眼﹐尖嘴上兩撇
銀色八字胡﹐三角眼中陰森森煥散著冷電。
第二人是個母的﹐白發梳起光潔的朝天售﹐五官端正﹐臉上皺紋不多﹐年輕時
定是個人間尤物。背上系著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紅色流蘇閃閃生光。
第三個長象唬人﹐身高七尺以上﹐穿一襲黑袍﹐腰帶上懸著長劍。一頭白發象
個喜鵲窩﹐大馬臉﹐吊客眉﹐斗雞眼中射出似乎要洞人肺腑的冷電寒芒。凸梁鼻﹐
下唇特厚特大﹐下□
前突﹐頜下吊著百十根半尺長的白色山羊胡。手長腳長﹐背微駝﹐站在那兒﹐
像個大馬猴。
第四人是個干瘦老頭子﹐白發挽成一個沖天結﹐五官擠在一塊兒﹐加上臉部皺
紋又粗又深﹐簡直難以分辨五官。他手中﹐拿著一根紫醬色的盤龍拐﹔這是老山藤
略加雕琢而成的拐杖﹐乃是劍閣的特產。臉色淡金﹐芒影隱隱。
四人的左側﹐是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女人﹐手中支著一根龍首拐﹐其色朱紅﹐看
去極為沉重。她臉色赤紅如火﹐映著火光如同塗了一層血。脅下﹐是一個大革囊。
她左右﹐並立著兩個中年人﹐三角眼﹐紫醬臉﹐鉤鼻子﹐還有一張薄唇嘴。兩
人年紀相差不大﹐面貌亦有八分類同﹐看來定是兄弟倆。背劍﹐掛囊﹐陰沉沉地叉
手屹立。
四老怪的右首﹐也站著兩個人﹐一個用布巾包住頭﹐下面兜著下□﹐頂上布帛
隱現血跡﹐年屆古稀﹐臉容獰惡。這家伙就是要斃老花子﹐反被山海之王削掉頭皮
的人。
另一個生得更怪﹐壯實如牛﹐可是腦袋向右歪﹐象是腦袋太重﹐頸子不堪負荷
﹐只好用肩承擔。一頭白發如同飛瀑﹐大環眼﹐獅子鼻﹐血盆大口﹐撩牙伸出口外
﹐真象一頭行將擇肥而噬的師子。他腰中﹐吊著一把四尺長的大劍﹐恰好配上他那
將近八尺的身材。
其余三十人﹐全是相貌兇猛﹐皆非善類的老人或中年大漢﹐提刀仗劍躍然欲動
。
喇嘛們一看來了這許多人﹐心中暗驚﹐再一聽他們也為玉麟丹而來﹐全都怒形
於色。
眾人身形倏止﹐鐵爪神鷹大叫道﹕“什麼人﹐敢來這兒岔上一技?說!”
背上微駝的老人﹐突然仰天大笑﹐“喳喳”之聲﹐令人心血下沉﹐耳膜欲裂。
笑完﹐用刺耳的嗓音說﹕“和尚﹐你是西番的遠客﹐是喇嘛僧﹐客來應先報名號﹐
讓老夫斟酌斟酌﹐是否值得告訴你老夫的身份。”
“你先說﹐老家伙。”
“你先說﹐快將玉麟丹交出。”
“滾你的﹐”波羅聖僧叫。
鐵爪神鷹已率手下的人退向左側﹐凝神戒備。後來的一批人中﹐他只認識那歪
頭大個兒。
歪頭大個兒叫妞頭獅子左玄﹐乃是死鬼祁連陰魔的親弟﹔這人不時至江湖走動
﹐但極少逗留﹐二五年走一次中原﹐最多耽擱半月二十日﹐便又回到祁連山隱修﹐
功力雖不錯﹐但比下有余﹐比上又不足﹐所以他有自知之明﹐極少在江湖生事﹐也
不管武林的風波。
鐵爪神鷹曾與扭頭獅子有一面之交﹐一看他身邊的兇猛老怪物﹐便知是怎麼回
事了﹐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眼中陰芒一閃﹐心說﹕“機會來了﹐和尚們﹐你們的
報應來得真快。”
他大踏步上前﹐向駝背老人恭敬地長揖到地﹐說﹕“在下湯永安﹐請問兄台可
是祁連隱叟寧老麼?”
老家伙略一拱手﹐訝然問﹕“咦﹗你怎知道老夫的名號?
中原道在近一甲子以來。罕見老夫的腳印哩﹗”
鐵爪神鷹向扭頭獅子一指﹐說﹕“早些年﹐在下在長安曾與左老弟有一面之緣
﹐由寧老的風儀揣測﹐故而敢放肆動問。”
老家伙含笑點頭﹐說﹕“如果尊駕與老夫的劣徒左玄稱兄道弟﹐你不該自稱在
下。”
鐵爪神鷹強忍一口氣﹐重新行禮道﹕“晚輩適才多有冒瀆﹐前輩恕罪。”
老家伙舉手虛抬﹐算是答禮﹐突向和尚們沉聲道﹕“和尚們﹐這兒有朋友﹐老
夫一面引見﹐一面讓你聽聽。”
波羅聖僧狂笑道﹕“你叫祁連隱叟宮寧﹐佛爺已有過耳聞﹐哈哈﹗咱們也同是
西番之民哩。”
“老夫卻是中原人﹐大明天子的黎明。豎起你的驢耳﹐聽清了好至閻王爺處告
狀。”
他向下一一引見。報了名號。
尖頭帶分水刺的人﹐叫弱水神龍駱嘯天﹐家住大漠弱水之旁﹐乃是他的至友。
女老太婆叫九尾潘良玉﹐家住漠外狼山﹐有名兒的雌老虎母大蟲﹐也是他的好
友。
干瘦老兒臉如淡金的人﹐叫五丁神叟伊翠峰﹐家住劍閣大劍山。這家伙有個不
成材的徒弟﹐叫金面魔金培傑﹐在雲陽州奪鴻安鏢局的紅貨﹐被逸雲趕得沒命飛逃
。
被削掉頭皮的人﹐叫陰神孔光漢﹐是他的大弟子﹐死鬼祁連陰魔的師兄。
右首滿臉橫肉的女人﹐叫赤煞陰婆﹐乃是祁連陰魔的老妻。太白山莊盛會的前
一年﹐她帶了兩個兒子到天山去采雪蓮﹐沒趕上中原的大變﹔等她返回祁連﹐乃夫
已經骨肉化泥了。
兩個中年人﹐就是她的兩個兒子﹐長子左方雨﹐次子左方山。
引見畢﹐祁連隱叟又叫﹕“禿驢們﹐自報名號﹐老夫將替你們招魂﹐償還口出
不遜之罪。”
波羅聖僧樂樂狂笑﹐也替同伴引見了。最後說﹕“老狗才﹐咱們等會兒替你超
度﹐佛爺須先取得玉麟丹。”
鐵爪神鷹冷笑一聲﹐怒叫道﹕“賊禿驢﹐玉麟丹放在大廳神案之上﹐你在太爺
這兒取走﹐還想屠盡寨中之人滅口﹐你還想賴掉﹖今晚不交出玉麟丹﹐不償還百余
條人命﹐不是你就是我。豬狗﹐你下來。”
波羅聖僧怒目睜圓﹐厲聲道﹕“狗東西?你反咬佛爺一口﹖好大的狗膽。”
鐵爪神鷹挺爪一步步欺近﹐罵道﹕“畜生們﹐崤山別館基業被你毀了﹐百十條
人命你殺的﹐玉麟丹你也得去了﹐只湯某一條命﹐該你死了。”
夜游神突然一揮銀劍﹐厲吼道﹕“殺﹗玉麟丹定在他身上。”
十一個人向前急射﹐猛撲十二個喇嘛。
祁連隱里一聲長嘯﹐撤下了腰中長劍。劍身黝黑﹐非金非鐵﹐不知是何物所造
﹐烏光閃閃。劍出鞘突發龍吟﹐異嘯震耳。
他揚劍叫﹕“這禿驢留給我﹐讓開﹗”他沖向波羅聖僧。
鐵爪神鷹正中下懷﹐向旁一閃。波羅聖僧一聲暴喝﹐降龍杖疾掃而出﹐並同時
向階下急搶。
祁連隱里自恃過高﹐身形下挫﹐抬腕出劍﹐向上一崩硬接來招。
“錚”一聲暴響﹐兵刃接實。降龍杖是重兵刃﹐力道何止千斤﹖雖然是折向而
崩﹐承受的壓力也夠唬人﹐要不是黑劍是神奇至寶﹐不被震成百十段才怪。
波羅聖僧在上﹐向後一退﹐便觸到後面的石階。他一聲沉喝﹐向下一挫﹐腳下
的尺厚石板﹐突然碎裂。
祁連隱叟退下了三級石階﹐三級石階也都裂開無數細縫﹐兩人臉上都變了顏色
。
“賊禿驢﹐你確是一大勁敵﹐再來一招。”祁連隱叟怒叫﹐挺劍沖上。
“並無不可。”波羅聖僧叫﹐急沖而下。
廣場中﹐展開了殘忍的狠拼﹐不時響起淒厲的叫聲﹐與兵刃相接時罡風的進射
與震鳴。
樓上﹐這時靜悄悄地﹐聽不見任何聲息﹐山海之王到哪兒去了﹖金毛吼與兩個
喇嘛呢﹖原來樓下有警﹐大多數喇嘛已紛從側門奔向樓下。樓上花廳黑暗﹐礙手礙
腳﹐激斗一起﹐山海之王占盡便宜。他只有一個人﹐不怕誤傷同伴﹐目力可辨秋毫
﹐手中是沉重霸道的賓鐵方便鏟﹐加上神力超人﹐發起狠來﹐豈只是瘋狂而已﹐廳
中留下不過八九條和尚﹐怎禁得起他的屠殺﹐鏟過處﹐人不成扁鴨﹐也將骨肉成糜
﹐連呼叫聲也沉寂了﹐只聽到重物砸損之聲。
不消片刻﹐留下的九個人﹐僅剩下四個了。
“什麼人﹖留名﹗”一個喇嘛一面叫﹐一面用聽風辨器術向山海之王腰下掃出
。
“接引菩薩是也。”山海之王沉喝。方便鏟“當”一聲擊中禪杖﹐禪杖落地﹐
再向前一遞﹐“嚓”一聲﹐和尚會分身術﹐齊腰折斷分成兩截。
他猛地旋身﹐一招“猛虎回頭”鏟回頭下拍。
“噗”一聲悶響﹐鏟頭將一個喇嘛的腦袋﹐直拍到腔內去了﹐屍身倒地。
另一名喇嘛從後撲上﹐方便鏟猛拍山海之王的後腦勺。
山海之王對身後特別當心﹐背上有如帶姑娘嘛﹐他腦後象是長了眼睛﹐突然向
左一閃﹐到了左側一名喇嘛身旁﹐鏟一推﹐便將那人的禪杖推偏﹐抽出左手一扣一
扔﹐把那人推扔至他原先站立之地。
他的身法捷逾電閃﹐太快了。原在後面用鏟下拍的人﹐還不知已經換上了同伴
﹐狂喜之下﹐拼全力急拍。
“噗”一聲血漿飛洒﹐把同伴的腦袋拍碎了。“當﹗”撣杖落地﹐屍身也倒了
。他狂喜地姣﹕“該死﹗總算弄倒你了。”
突然﹐他感到一股潛勁推到﹐來勢十分兇猛﹐護身禪功散逸。他倒也了得﹐驚
叫一聲﹐立即運功護住心脈﹐並一推方便鏟桿﹐向後急退。
他不退倒好﹐退了活該倒霉﹐腳後跟絆住一具屍體﹐身軀向後便倒﹐耳中聽到
有人在吼叫﹕“倒的是你﹐你也該完蛋了。”
“噗”一聲﹐他胸前挨了一鏟﹐他會變﹐變成扁胸鴨。
同一瞬間﹐梯口出現了金毛吼三個人﹐這三條好漢先前只覺樓上的語音十分耳
熱﹐怔了一怔﹐同時在梯口站住了﹐心中發毛。
金毛吼走在最先﹐他張口厲喝﹕“什麼人在這兒撤野?”
山海之王一聽叫聲﹐無名火起﹐向前急射﹐一面叫﹕“是你這金毛狗﹐來得正
好。”
金毛吼這才聽清是山海之王的口音﹐只感到脊上傳來一道冰流﹐瞬即遍布全身
﹐腿一軟﹐向梯下急滑。
一條腿的匝哈﹐漏網之魚拉卜﹐同樣感到頭皮發緊﹐心驚膽跳。不逃的才是傻
瓜﹐他兩人都不是﹐轉身向下狂奔﹐都變成下山的兔子了。
山海之王一聲怒吼﹐方便鏟突然橫摔而出。“轟隆隆”門樓垮下了﹐震得樓板
也在撼動﹐聲勢駭人。
他撈起另一把方便鏟﹐正待搶去樓下﹐找鐵爪神鷹要玉麟丹。人是自私的﹐他
為了救如帶﹐不惜任何代價﹐非將玉麟丹奪下不可啦﹗剛到廳口﹐他想從廳口出到
前廊由前廊躍下樓前廣場﹐便聽到夜游神說玉麟丹定在波羅活佛身上的話。
由於先前的激斗﹐他不敢分心﹐下面的對話他並沒有聽到﹐便認為夜游神的話
是真的哩﹗他手扶欄桿向下看﹐下面正在舍死忘生狠拼﹐看了幾個老魔的功力﹐他
心中暗凜﹐暗忖﹕“這些人個個功臻化境﹐我難以對付﹐且盯緊這鬼和尚﹐先讓他
們拼個兩敗俱傷再下手不遲。”
他掩身在廓柱下﹐坐樓觀魔斗。
金毛吼和兩個活佛奔到樓下﹐自大廳外望﹐只覺心中一鎳。喇嘛們已經自顧不
暇﹐怎能分人手對付山海之王?
金毛吼心中有鬼﹐而且也與祁連陰魔生前有交情﹐自不能助喇嘛們向祁連的人
遞刀。老實說﹐他想動手也力不從心﹐他的功力只配和小一輩的左方雨兄弟倆動手
。
他鬼精靈﹐重新掩上樓中﹐象頭伺鼠之貓﹐躲在暗影中等待山海之王﹐他要冒
險盯住他﹐找機會奪回他花畢生心血得來的財寶。他包里內的東西﹐自然心里明白
﹐他不敢聲張﹐希望仍未破滅。他在心中發誓﹐不奪回包裹絕不甘休﹐反正他有的
是時間﹐敵明我暗﹐只是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之理﹖總有一天會找到機會的。
匝哈和拉卜兩個活佛也不傻﹐在大廳角落里隱住身形﹐管他娘﹗先看看風色再
說。
整座大樓人聲沉寂﹐廣場上卻火雜雜地刀光劍影紛飛。
祁連隱叟與波羅聖僧﹐已經從石階門斗至廣場中間了﹐一劍一杖已換了三四十
招﹐雙方真力消耗得差不多了﹐身法漸慢﹐攻招化招也愈來愈兇猛﹐不出則已﹐出
則勢在必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生死在須臾之間﹐危機一發﹐暴進暴退中﹐罡風
潛勁的爆裂聲令人毛骨驚然﹐血液為之凝結。在他們周圍十丈內﹐無人敢近。
鐵爪神鷹與第二聖僧拉加﹐也展開生死之斗﹐他凌空撲擊﹐兇猛如瘋獅﹐毀家
之恨﹐令他血液沸騰﹐一鼓作氣擠死狂攻﹐恨不得將喇嘛生吞活剝方消心頭之恨。
驀地“啪啪”兩聲﹐祁連隱叟與波羅聖僧﹐在剎那間拼了兩招﹐罡風怒嘯﹐人
影倏分﹐各退丈外立即剎住身形﹐突又向前疾沖﹐在丈內又突然止步﹐雙刃前舉﹐
腳下慢騰騰地向左徐移。
祁連隱叟一面抱元守一仗劍調息﹐一面陰森森地說﹕“你看清形勢了麼?”
禿驢波羅聖僧當然知道﹐兩人功力相當﹐半斤八兩棋逢敵手﹐他同樣可以看清
四周的形勢。
密宗三聖僧整人數是五十﹐襲擊崤山別館時﹐只死掉三名﹔而山海之王一到﹐
明暗中下手﹐先後干掉十五名之多﹐只剩下二三十人。剛才一盞茶時分的狠拼﹐對
方無一弱者﹐人數又多了三分之一﹐已有六名喇嘛倒在血泊之中﹐不知死活如何。
目下除了十二名老喇嘛無妨之外﹐其余的人全陷人危境之中﹐難以支持了。
這瞬間﹐左右同時有人慘叫。左面﹐兩個黑衣人將一個喇嘛僧﹐兩劍一前一後
﹐貫入腹背之中。右方﹐一個老喇嘛﹐一禪杖將一個黑衣人攔腰擊成兩段。
波羅聖僧心中暗驚﹐但他神色不動﹐向左移出一步說﹕“老陰賊﹐咱們雙方勢
均力敵﹐你也該看清了﹐你沒有絕對取勝之機。”
“著﹗”祁連隱叟一聲沉喝﹐千百道黑芒向前疾射﹐人側身閃電似跟進﹐劍氣
如排山倒海似的向前罩去。
波羅聖僧冷哼一聲﹐杖化朵朵褐雲﹐湧向烏芒之中﹐立時暴雷乍響。“叮叮得
得……”一陣刺耳鳴聲暴起﹐人閃躍旋飄﹐在閃電似的剎那間﹐換了四次方位﹐最
後“啪”一巨響﹐在兵刃相纏中﹐同時抽手一掌擊出﹐無數勁風四散﹐腥氣激射。
兩人反應都快﹐皆以全力發掌。大印掌的腥風熱流令人昏眩﹐可化腑碎臟﹔寒魄誅
心掌冰流令人血肉凍凝﹐足以摧山毀石。兩人功力相當﹐一剛一柔勢均力敵﹐在氣
流激射中﹐同時撤刃飛退三丈外。
兩人都用了九成勁﹐額上青筋不住跳動﹐頰上肌肉急劇地抽搐﹐胸前起伏不定
﹐跟路穩住身形。
雙方吸入一口氣﹐再次舉步進迫。波羅聖僧沉聲說﹕“老陰賊﹐你的寒魄誅心
掌火候夠純。”
“禿驢﹐你的大印掌已臻化境﹐咱們正是最相配的高手﹐不是你就是我。”祁
連隱叟也沉聲答。
“咱們雙雄相遇﹐有如兩虎相斗﹐必有一傷。”
“你說對啦﹐”
“咱們拼了多少硬招?”
“五十二招。”祁連隱叟朗聲說﹐他的記性大佳。
“還能拼多少招?老陰賊。”
“一個時辰中﹐拼你千招當無困難﹐禿驢。”
“你支持得了?”
“老夫有久斗的經驗﹐可支持一晝夜。哼﹗只怕在半個時辰後﹐你的同伴死光
了﹐你也只能活半個時辰了。”
“你話說得太早﹐未免太小覷了……”
和尚話未完﹐祁連隱叟急進三步﹐一劍點出說﹕“快了﹐不早了。”劍“嗡”
一聲﹐化為七道淡淡烏芒。
和尚向右稍移﹐一杖斜揮﹐說﹕“咱們誰也占不了便宜。”
雙刃相觸﹐“叮”一聲各飄三步。
“你死定了。”祁連隱叟冷然發話。
“也許是你死。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咱們將兩敗俱傷。”
“傷的是你。”
“你的手下最少也將死掉八成。”
“最多三成。你的人已死剩一半了﹐快了﹗”
“咱們雙雄相遇﹐沒有挽回的余地麼﹖”和尚口氣軟了。
“有是有﹐只怕你不肯。”
“說說看。”
“把玉凜丹交出﹐咱們哈哈一笑而散﹐各奔前程。”
“呸﹗如果佛爺得到了玉凜丹﹐還在這兒胡纏﹖你這老陰賊老昏了。”
“什麼﹖你真沒得到?”祁連隱叟垂下劍問。
“呸﹐你道佛爺是死人?會傻得在這兒耽上三天?”
“鬼才信你的話。”祁連隱叟重新舉劍。
“信不信由你﹐卻讓鐵爪神鷹老匹夫笑咱們是蠢材。你敢不敢找他﹐搜搜他身
上有否此物﹕”
“廢話﹗”
“絕不廢話﹐如果他身上沒有﹐咱們再拼不遲。”
祁連隱叟退後三步﹐略一沉吟﹐說﹕“好﹗老夫試試。”
他發出一聲厲嘯﹐嘯完大喝道﹕“合圍﹗候命動手。”
黑影連閃﹐撤出廣場﹐在四周凝神戒備。
鐵爪神鷹的十一個人﹐只剩下五個了﹐他仍在猛攻一名老喇嘛﹐依然兇猛萬分
﹐鐵爪上下紛飛﹐罡風刺耳。
波羅聖僧也發出一聲沉喝﹐叫道﹕“住手﹗撤﹗”
三十余個喇嘛﹐只剩下十七人﹐十四人撤向石階下﹔有三名無法脫身﹐仍和鐵
爪神鷹的同伴死拼。
“大家住手﹗”祁連隱叟發出一聲震天大吼。
“當”一聲暴響﹐鐵爪神鷹與老喇嘛急攻一招﹐以進為退﹐借兵刃相觸之力飄
身後撤。
鐵爪神鷹率同伴向左側廊下退﹐那兒站著弱水神龍駱嘯天和兩名黑衣人。
“退回去﹐此路不通。”弱水神龍叫。
同一瞬間﹐喇嘛們將近石階﹐石階上站著九尾狐和五丁神吏﹐還有兩名黑衣人
。
“退回廣場﹐此路不通。”五丁神叟冷然叫。
一名老喇嘛走在最先。拖杖奔出怒叫道﹕“讓開﹗”
五丁神里支拐冷笑﹐舉手輕搖道﹕“老夫說過﹐此路不通。”
老喇嘛已接近至八尺內﹐伸左手虛撥﹐說﹕“佛爺說過﹐讓開。”
“回去﹗”五丁神叟揮手叫。
兩人身形皆左肩在前﹐身軀半轉﹐雙掌同向右撥﹐相距只有八尺﹐手伸長中間
僅有尺余空隙。
老喇嘛的手掌漲大一倍﹐其色殷紅。
五丁神叟的手掌枯瘦而修長﹐象只鳥爪。
“蓬”一聲暴響﹐內勁接實﹐罡風倏發﹐硬拼了一掌。
兩人身形同時向左帶轉﹐腳下有石裂聲發出﹐同退一步也在同一瞬間將右手的
兵刃掃出。
“當”一聲暴響﹐禪杖與盤龍拐中途相接﹐兩人同時向右飄退。老喇嘛退了一
丈二﹐五丁神空只退了三步。
五丁神里神力驚人﹐故號稱“五丁”﹐自命可媲美五丁大力士﹐這一拐道何止
千斤﹖竟然末能將禪杖震飛﹐他自己也退了三步﹐心中暗凜。
“誰都不許走﹐聽老夫的吩咐。”祁連隱叟大聲呼叫。
三方面的人都站住了﹐不再纏夾不清。
四周火把早就熄滅了﹐大地漆黑﹐僅大廳和各處破房中﹐有微弱的燈光不住搖
曳。
廣場中﹐散布著數十具斷足的屍體﹐夜風飄起血腥﹐向各處蕩漾﹐令人嗅之心
頭發惡。
祁連隱叟直到人群靜止﹐聲息俱無之後﹐方舉步向正在趁機會調息的鐵爪神鷹
走去。
鐵爪神鷹心中一凜﹐悚然而驚﹐他對這些宇內怪物的性格﹐知之甚詳﹔他們喜
怒無常﹐陰險自私﹐一言一動皆如異常人﹐令人難測﹔心悅時﹐死敵也是好友﹐不
高興時﹐六親不認亦非異事。
看祁連隱叟臉色陰沉﹐步履穩實﹐不知他又變什麼花樣﹖不小心防備才是傻子
。
鐵爪神鷹一面運功護身﹐一面說﹕“前輩怎不斃了這些禿驢﹖縱虎歸山﹐後患
無窮。”
祁連隱叟淡淡一笑﹐說﹕“老夫有幾句話問你……”突然轉首叫﹕“站住﹗和
尚﹐沒叫你來就不許接近。”
原來波羅聖僧正拖著降龍杖﹐施施然而來﹐聞聲並未止步﹐喳喳獰笑道﹕“三
方面對証﹐少不了佛爺一份。”
“站在丈外﹐不許亂插嘴。”
“佛爺不聽任何人呼喝﹐老陰魔別大呼小叫。”
“你想怎樣?哼﹗”
“老陰魔﹐少哼哼哈哈﹐佛爺並不真怕你。”
“你放明白些﹐少吹大氣。”
“哼?佛爺不怕你人多﹐你我功力相當﹐要不是為了玉麟丹﹐佛爺可以先退出
這兒﹐爾後再找你算帳﹔憑你們這些人﹐要阻佛爺﹐那像是做夢。”
“禿驢﹐你闖闖看﹖”
“任何時候皆可闖出﹐別替我耽心。”波羅聖僧語音飽含傲意﹐在丈外站住了
。
這確是實情﹐真要攔住他的話﹐不但代價太大﹐成功的機會也太少了。
祁連隱叟不再咄咄迫人﹐轉向鐵爪神鷹說﹕“湯館主﹐玉麟丹現在何處﹖”
鐵爪神鷹心下大定﹐說﹕“晚輩在離館之時﹐放置在大廳神案之上。”
波羅聖僧發出一陣狂笑﹐笑完說﹕“神案上確有一具玉麟﹐姓湯的﹐那就是玉
麟丹﹖”
“哼﹗誰不知玉麟腹中藏有玉麟丹?”
“你為何不吞服練功?”
“沒有寶刃﹐不能取丹。”
波羅聖僧又是一陣狂笑。祁連隱吏不悅地叫﹕“不許笑!
閉口!”
波羅聖僧止住笑﹐冷冷地說﹕“我拿來你們瞧瞧﹐看是否要寶刀。”他向一名
喇嘛叫﹕“布諾﹐取玉麟來。”
樓上隱伏著的山海之王﹐心幾乎要跳出口腔來了﹐渾身一震﹐准備躍下。
背上的如帶﹐突在他耳畔說﹕“華哥﹐不可上當﹐如果是真的玉麟﹐鹼禿驢不
會那麼大方。”
山海之王果然聽話﹐忍住了。
下面﹐一個中年喇嘛大踏步上階﹐九尾狐和五丁神叟向旁讓開﹐任由喇嘛過去
。
不久﹐中年喇嘛急步出廳﹐直趨波羅聖僧身邊﹐躬身奉上一具白色禮物﹐默然
退去。
波羅活佛左手一伸﹐掌心中果有一具掌大玉麟﹐他說﹕“湯館主﹐可是這具?
”
鐵爪神鷹不得不點點頭﹐說﹕“湯某在洛陽所得之物﹐就是這具玉麟。”
波羅聖僧哈哈狂笑道﹕“這是郡王府內堂總管的紙鎮﹐一文不值。”他將玉麟
向祁連隱叟一揚﹐說﹕“老陰賊﹐拿去看看。”
聲出手揚﹐玉麟悠然飛出。祁連隱叟伸手一抄﹐在掌心一攤﹐玉麟竟然分為兩
片。他厲聲叫﹕“禿驢﹐你已剖開了﹖”
“不錯﹐是我剖開了。”
“丹你已取走了﹖”
“老陰賊﹐你先看看內中可否藏物﹐再鬼叫不遲。”
祁連隱里仔細一看﹐玉麟被利刃從脊上剖開﹐腹中無一孔隙﹐螞蟻也藏不了﹐
哪還能藏丹﹖他向鐵爪神鷹陰陰一笑﹐將兩片玉麟拋過﹐說﹕“閣下﹐這里面無法
藏物﹐是贗品。”
“晚輩只得來此物﹐不知是否贗品。”
“哦﹕剛才你說沒有寶刃剖開﹐這是極平常的白玉﹐你這老江湖竟會不辨玉石
?”’“晚輩未及細察﹐僅風聞須寶刃方能剖開﹐故未試過。”
“你認為老夫會信任你麼﹖”祁連隱叟語氣微慍而陰冷。
“前輩不信﹐那也是無法之事。”鐵爪神鷹態度漸硬。
“玉麟定然在你身上。”波羅聖僧接口。
鐵爪神鷹哼了一聲﹐冷笑道﹕“兩位都是為玉麟丹而來﹐可惜全都枉費心機。
”
“胡說﹗”祁連隱叟冷叱﹐又道﹕“老夫乃是追人而來﹐恰巧趕上此事。物擇
其主﹐有福者得之﹐無福者禍延子孫﹔老夫不敢說是有福之人﹐但要定了。給我﹐
我替你宰了那些禿驢。”
“可惜湯某並無此物。”
“你否認?”
“事實如此﹐河南府高人太多﹐已不知落在誰手。”
“你敢讓老夫搜上一搜?來。”
鐵爪神鷹臉色一變﹐怒叫道﹕“什麼﹖你竟說要搜湯某之身?”
“正是此意。”祁連隱叟一字一吐地說﹐又冷又硬。
“笑話﹕湯某不是無名小卒﹐在武林聲名顯赫﹐豈是讓人搜身的人?哈哈﹐尊
駕未免欺人太甚了。”
“哼﹗你敢在老夫面前無禮﹖”
鐵爪神鷹忍無可忍﹐徐徐舉爪﹐沉聲說﹕“姓宮的﹐你敢與湯某一決生死麼﹖
沖你這些狂妄的話﹐湯某該取你的性命。
你乃是一代宗師﹐在祁連雄據一方﹐不是欺世盜名之人﹐敢斗湯某的鐵爪麼?
”
祁連隱叟喳喳陰笑﹐黑劍徐舉說﹕“老夫接受你的挑戰。”
陰神饒光漢一閃而出﹐叫道﹕“有事弟子服其勞。師父﹐請讓弟子出手懲戒這
狂徒。”叫聲中﹐人已撲近。
鐵爪神鷹大吼道﹕“滾回去﹗你懂不懂規矩?祁連竟有你這種無禮門人﹐怎樣
調教出來的﹖怪﹐天下間門派極多﹐倒沒見過你這種目無師長的門人。”
“退回去﹗”祁連隱里臉色微紅﹐沉聲呼喝。
陰神也知自己理屈﹐他不該在師父接受挑戰之後﹐未得師父允許便擅自沖出的
﹐便汕汕然退回原位。
兩人各自行功﹐逐漸迫近。
雙方的人﹐紛紛向後撤出五丈外。
波羅聖僧向階下退﹐左手微揚﹐所有的喇嘛皆運功橫刃﹐想先沖出重圍再說。
鐵爪神鷹心中一動﹐要讓禿驢們跑了﹐天涯海角到哪兒去找他們報毀家之仇﹖
他左手探人懷中﹐突然取出一具賂為光潔的玉麟﹐高舉過頂﹐厲聲道﹕“玉麟在這
兒﹐誰最後死﹐誰就是寶物的主人。”
語落﹐順手向旁一拋﹐落在三丈外﹐“噗”一聲寂然不動。
這一瞬間﹐波羅聖僧身形如電﹐一閃即至﹐伸手虛空急抓。
同一瞬間﹐祁連隱叟舍了鐵爪神鷹﹐也快逾雷閃掠到﹐一掌向前疾拍﹐一股陰
柔奇勁一湧而出。
“噗嗤”一聲﹐兩股力道半途相接﹐罡風激射﹐地下的塵埃飛揚﹐玉麟滾了幾
滾。
塵埃飛揚中﹐鐵爪神鷹亦到﹐鐵爪向玉麟一挑﹐相距不足半尺。
“打﹗”拉加聖僧到了﹐降龍杖砸出﹐側身挫腰﹐但右腳尖去挑地下的玉麟。
“叭”一聲爪仗相交﹐勁流四蕩。
同一瞬間﹐一根分水刺已將遞到拉加聖僧的脛骨﹐響起了弱水神龍的冷喝﹕“
留下狗腿。”
拉加聖僧的腿有大用﹐留不得﹐趕忙撤腿﹐弱水神龍的手已向玉麟伸出。
可是他感到脊上勁風壓體﹐已先聞夜游神的叱喝聲﹕“你的龜背夠硬。”
他的背不敢擋高手的劍﹐火速向側急飄。
接著“當”一聲大震﹐祁連隱叟和波羅聖僧﹐加上鐵爪神鷹﹐劍杖爪撞在一塊
﹐火花四濺﹐勁風將所有的人﹐全震得向外急飄。
煙塵滾滾中﹐玉麟靜靜地躺著﹐白影朦朧﹐在發出無窮的誘惑力。這具可以令
人到達半仙境界的寶物﹐不知枉死了多少貪心之人。
這些變故說來話長﹐其實乃是剎那間事。玉麟四周﹐眾人凝神待機﹐誰也不敢
先動手了。
祁連隱里突然發出一聲長嘯﹐四面的黑衣人同聲怒吼﹐舉刃向內沖到。
同一瞬間﹐玉麟四周十余名曠世高手同時出招﹐向玉槍出。
高樓上﹐山海之王右手按在伏鰲劍靶上﹐破空下射﹐恍若隕星下墮。
同一剎那﹐十余般兵刃同發奇嘯﹐如山力道進爆﹐龍吟虎嘯之聲驚心動魄﹐在
煙塵滾滾中﹐眾人齊向後撤。
寶物固然可貴﹐但如果把命送掉﹐得了寶物又有何用﹖陪葬也是枉然。所以眾
人都想要﹐但誰也不想丟命﹐都不敢一面出招一面伸手去抓﹐心一分老命難保。
但也有不要命的人﹐要寶物。
在眾人皆被無比勁烈﹐勢若山洪的力道震退的瞬間﹐山海之王已自天而降﹐距
地一丈左手一抓一收﹐玉麟化一道白虹﹐飛入他手心。
他手法奇快﹐閃電似納入懷中﹐人仍向下落。
眾兇魔身形末穩﹐同時怒吼﹐腳一點地﹐同時前沖。
但山海之王已經落地﹐一聲長嘯﹐伏鰲劍出鞘﹐三尺晶芒飛旋﹐人突然騰空而
起。
快﹗快得令人目眩﹐只眨眼間便上了高樓﹐光華突斂﹐人影一閃﹐便消失在樓
中。
“神劍伽藍。”有人叫。
“是山海之王。”大廳門口的匝哈大叫。
管他是誰﹐反正不能讓他逃掉。祁連隱里跟蹤而上﹐叫﹕“追﹐留下玉麟﹐小
輩﹐不追究你的既往。”
眾人紛紛四下里一抄﹐將大樓圍住了。
鐵爪神鷹心中有數﹐他率領同伴悄悄溜了。
大樓中﹐山海之王向走廊急射。在一間破房中﹐金毛吼閃在門後﹐突對飛射而
來的山海之王﹐悄悄地伸出一只手﹐五指屈曲﹐象五只大鉤。
他知道﹐以他的功力對付山海之王﹐即使擊中三五十掌﹐不啻替山海之王搔癢
。
他的手利用黑暗伸出﹐並不想暗算山海之王﹐而是要鉤回掛在山海之王脅下﹐
原屬於他自己的包裹。他的手伸得太早了些﹐由於心虛﹐而且失之心太重﹐相距三
四尺便伸出了。
山海之王來勢奇急﹐按理﹐二四尺之近﹐只剎那間便到了﹐任何人也無法發現
﹐也難避開。
可是山海之王畢竟超凡人聖﹐且在危機四伏之中﹐六識發揮高度效能﹐警覺心
尤其旺盛﹔金毛吼的手一伸﹐他便發覺有人掩在門後要施暗算。
他反應超人﹐手向門框倏然扔出。
“彭”地聲巨響﹐門壁如被千斤巨錘所擊﹐手一抄﹐剛被沾動的包裹仍掛回肩
上。
響聲中﹐金毛吼一聲狂叫﹐隨門壁向里牆飛撞﹐“砰”一聲牆倒人昏﹐爬不起
來了。
山海之王人仍向前沖﹐到了原先入樓的走廊下。人影一閃﹐兩個黑衣人剛躍上
飛檐﹐腳一拐檐櫳﹐便向廊下沖來﹐身法奇快。
山海之王剛出窗﹐事急矣﹐他顧不得什麼江湖規矩﹐立即悄然出手。
左手掉指疾伸﹐右手晶芒一閃﹐光華脫手飛射﹐人亦向前飛出。
天心指貫穿左面黑衣人的胸膛﹐光芒過處﹐另一人身首異處。他們做夢也未料
到山海之王會穿窗而不走門﹐相距不足兩丈﹐而且身在空中﹐即使發現光華﹐要躲
閃也不可能﹐糊糊塗塗了帳。
光華倏斂﹐一道肉眼難辨的淡淡黑影﹐向下急降﹐一沾地便向對面偏屋急竄。
就在黑影消失在屋角的剎那間﹐上面兩具屍身行將沾地﹐呼呼有聲﹐兩把劍光
一分隨地。
下面五條黑影飛撲而上﹐奔向兩具屍首﹐同聲叱喝﹐五劍齊遞。
一個紅影貼牆而來﹐那是波羅聖僧。他功力到家﹐已看到山海之王的背影﹐驀
地一掌拍出。
山海之王豈是怕事的人﹖為了黛姑娘的安全﹐或者是要照顧老花子﹐這些天來
他曾經臨陣脫走了好幾次﹐一直心里不痛快。今晚他背上如無如黛在﹐崤山別館不
知還要增幾許冤鬼哩﹗他見來人竟然能迫近身後發掌﹐心中一凜﹐也怒火中燒﹐猛
地旋身一掌反扔﹐他用了九成真力。
“彭”一聲暴響﹐雙方的渾雄勁道接實﹐雙掌一沾即分﹐如驚雷一擊﹐猛烈的
如山勁道進射﹐將磚牆震倒。
和尚向後飛退﹐山海之王也向後急射﹐煙屑紛飛﹐院牆“轟隆”而倒。
波羅聖僧的大掌﹐突然變成紫醬色﹐頹然下垂﹐右手的降龍杖失手墮地。他上
身一陣痙攣﹐久久方吁出一口長氣﹐搖搖欲倒。
山海之王踉蹌後退﹐這一掌他吃了一驚﹐對方掌勁之強烈兇猛﹐大出他意料之
外﹐只感到手臂醒麻﹐氣血一陣浮動。
“好家伙﹗再來一掌。”他叫﹐便待撲上。
背上的如黛﹐已感到他腳下踉蹌﹐雖未虛浮﹐但凌亂極為明顯﹐她輕叫﹕“華
哥﹐快離開吧﹗”
他心中一凜﹐怒火全消﹐發出一聲長嘯﹐在對面十余名高手趕到之前﹐消失在
蒼茫夜幕之中。
人躍登寨牆﹐牆上人影一晃﹐他沉聲喝﹕“走﹗老丈。”聲出人已飄落牆外。
老花子跟蹤而下﹐喃咕道﹕“我的天﹐我躲在屋頂上看群魔亂舞﹐卻沒見你現
身﹐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在眾多無敵高手圍繞之下﹐你竟敢冒險沖下﹐天﹗你真
是令人捏一把汗。”
兩人飛掠急飄﹐上了南面山頂。山海之王倏然止步﹐喜悅地叫﹕“玉麟到手了
﹐這險冒得有代價。”
他探手懷中取出玉麟﹐先前無暇多看﹐此時該他看個飽
啦?他要看這是什麼無價至寶﹐值得流那麼多血﹐死傷那麼多無辜?
星光中玉麟在他掌中纖毫畢現﹐頭沒有了﹐麟尾也擦掉了背上還有裂紋﹐前足
缺了一塊膝蓋。
“怎麼?不是說玉麟寶刃不傷麼?怎會在勁風進擊中編體膦傷﹖”山海之王訝
然叫。
原來在眾多高手搶奪中﹐強烈的勁道﹐已使玉賜面目全非﹐成了個斷頭折尾的
四不象。
老花子吁出一口長氣﹐跌腳道﹕“老天﹐這是贗品﹐一個僅值五兩銀子的紙鎮
而已﹐真的玉麟要小些﹐下面沒有鎮座﹐咱們上當了。”
“老丈見過真品﹖”
“曾聽我那位擔任護院的朋友說過。”
光華一閃﹐玉麟自脊中分。不錯﹐贗品﹐里面是實心的﹐藏不住任何東西。
“這姓湯的老狗﹗我要找他。”山海之王怒叫。
“恐怕他早溜了。”老花子恨聲叫。
山海之王一面解帶結﹐要放下如黛﹐恨聲說﹕“老丈﹐你照顧如黛﹐我要殺他
個落花流水。”
如黛在背上掙扎﹐雙手抱住他的頸脖﹐叫道﹕“不﹐我不下來﹐我要和你在一
起。”
“老弟﹐不可妄動﹐目下你已成眾矢之的﹐他們必將全力對付你。”老花子也
急叫。
山海之王只好仍將如黛背了﹐堅決地說﹕“不成﹕這是唯一線索﹐刀山油鍋我
也得往下跳﹐必須找到湯老狗。老丈﹐請聽我說﹐你千萬在這兒等我﹐天亮等不到
人﹐也許我永不再回來了﹔勞駕將我和如黛的訊息﹐無論如何傳到雲南。”
老花子臉色一沉﹐厲聲說﹕“老弟﹐你瞧不起我這朋友﹖”
山海之王一怔﹐惑然問﹕“什麼話﹖老丈﹐你這句有何用意?”
“你能拼命﹐獨眼狂乞不敢陪你一拼?”
“哦!你錯了﹐老丈﹐如果咱們都擱在這兒﹐誰任通風報信重責?別說了﹐日
後的千斤重擔﹐須倚仗老丈承當﹐請受我一禮。”
山海之王說完﹐抱拳一揖倒地。
老花子回了一禮﹐惑然問﹕“老弟﹐你的功力已臻化境﹐難道沒有勝他們的自
信麼﹖”
山海之王搖頭苦笑﹐便將剛才與波羅聖僧對掌之事說出﹐最後道﹕“波羅聖僧
與祁連隱叟功力悉敵﹐鐵爪神鷹既敢向祈連隱叟叫陣﹐相去絕不會太遠。以一敵一
﹐我敢言必勝﹔以一拼二﹐最多能扳成平手﹐以一致三﹐那是不堪想象之事﹐何況
他們還有那麼多人?”
“老弟﹐依你說﹐豈不是飛蛾撲火﹖”
“那也不見得。”
“憑什麼﹖”
“我的輕功﹐和我的神奇步法。”
背上的如黛輕叫﹕“是的﹐華哥的如幻步不怕群毆。”
“咦﹗你知道﹖”山海之王問。
如黛長嘆一聲﹐幽幽地說﹕“我該知道﹐你教過我。還有你的神奇劍法﹐叫做
幻形十八劍﹐是你自參的劍術﹐鬼神莫測﹐天下無敵。”
“你真知道哩﹗”他仍在迷糊。
“當然知道。你忘記了﹐我忘記不了。幻形十八劍共分九招﹐每一招含力道四
變﹐如不是柔剛剛柔﹐便是剛柔柔剛﹐瞬息萬變﹐奪天地造化之奇﹐發時干軍辟易
。華哥﹐我沒說錯吧!”
“謝謝你﹐我總算知道劍法的名稱了。”
老花子在旁不住搖頭﹐接口道﹕“幸虧你功仍在﹐藝業也未擱下﹐不然一切都
完了﹐誰知你日後又將忘了些什麼哪﹐”
山海之王將兩片玉麟放人懷中﹐說﹕“我慢慢在想﹐不會忘的。珍重﹐我走了
﹗”
聲出﹐人似驚電﹐向山下急射﹐一閃不見。
老花子膛目結舌﹐只看到人影冉冉隱去﹐看似並不太快﹐但其實快極﹐瞬即失
蹤﹐不象是人﹐他心中在叫﹕“老狂乞﹐不必替他耽心﹐他會保全自己﹐定然能全
身而退﹐天下間能擒他的人﹐可能還未出生哩﹗你只消替他祝福﹐祝福他在近期找
到玉麟就成了。”
他慢慢踱向一株大樹下﹐要隱住身形﹐等待山海之王平安歸來。
樹干之前﹐他的腳下﹐原有一個黑影坐在那兒﹐身材雄偉。依稀中﹐他看到黑
影腦袋光光﹐一雙大眼亮晶晶﹐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
他膽量素稱奇大﹐天不怕地不怕﹐但在這荒山野嶺中﹐只覺心中發毛﹐一道冰
流從丹田下升起﹐瞬即通通全身﹐毛發直豎。他第一個念頭是﹕這黑影是人是鬼﹖
他一提竹杖﹐又退了一步。
黑影說話了﹐聲如蚊蚋﹐但人耳清晰﹐顯然這家伙是人而不是鬼﹐正在炫耀絕
學﹕“閣下﹐你怎麼不長眼睛﹖踩在我身上﹐罪過罪過。”
語氣中﹐火藥味極濃﹐富挑舋性﹐來意不善。
老花子駭然一震﹐又退了三步。這是功臻化境的絕學﹐千里傳音人密之術﹔兩
種極端相反的神功﹐融而為一﹐沒有一甲子以上的刻苦修為﹐難以臻此。
失驚是一回事﹐他必須應付現實﹐沉聲問道﹕“尊駕高姓大名﹖請恕在下莽撞
﹐無心之過﹐尚請見諒。”
“哼﹐好沒道理﹐你為何不先自報名號?”黑影仍用同樣的絕學叱喝。
“在下鄺昭﹐人稱獨眼狂乞。”
“哦?原來是你。”
“尊駕貴姓大名﹐怎認得在下﹖”
黑影哈哈一笑﹐改用平常語音說﹕“哈哈﹕咱們算是神交哩。”他仍沒將姓名
說出﹐顧左右而言他。“閣下在何處得意﹖”老花子問。
“在江湖中得意﹐在武林中稱雄﹐於花叢中稱好手﹐於刀山劍海中得意。”
“你是誰﹖”老花子略帶火氣地問。
“先別問我是誰。”
“尊駕在這兒多久了?”
“不久不久﹐就在你的同伴剛走之時。我問你﹐你的同伴好俊的輕功﹐他是誰
﹖”
老花子本想說出神劍伽藍﹐但卻忍住了﹐說﹕“那是在下的小友﹐姓山名海﹐
人稱山海之王﹐”
“呸﹗竟有人稱王﹐見鬼﹗他下山做甚﹖”
“下面有死人約會。”
“是崤山別館的鐵爪神鷹麼﹖”
“咦﹗你怎知道?”
“一猜便中﹐我也是去找湯館主的﹐玉麟丹給他帶來了麻煩﹐這兒早晚要成屠
場。”
“哼﹗已經成了屠場了。”
“誰先來了﹖我剛從洛陽趕來﹐有人比我先一步﹕”
“來的人多啦?有祁連隱叟﹐有……”他將偷聽到的名號﹐一一報出。
黑影似乎心中暗驚﹐沉吟半響﹐又問﹕“那麼多窮兇惡極﹐功臻化境的高手在
寨中﹐你的朋友還敢往下闖﹐是活膩了麼?”
老花子冷哼一聲﹐說﹕“廢話!太無禮了﹐你怎麼咒人﹖如無七分把握﹐怎敢
貿然冒險﹖”
“那太好了﹐免得我勞神。哈哈﹕”黑影狂笑起來。
“閣下有何用意﹕”
“想省些事。下面人太多﹐佛爺不必前往冒險﹐等你的朋友奪得玉麟丹返回時
﹐就是我的了。”
老花子哼了一聲。感到十分可笑﹐信口問道﹕“閣下自稱佛爺﹐定然是佛門弟
子﹐法號如何稱呼﹐”
黑影伸了伸懶腰﹐懶洋洋地說﹕“你還是別問的好﹐咱們之間曾有些不愉快的
往事梗著。”
“咱們有過節?”老花子訝然問。
“是的。”
“可是咱們卻陌生得緊。”
“不算陌生。三年前太白山莊盛會﹐令師弟亡命花子尹成參與大會﹐你卻在外
圍埋伏﹐所以該不算陌生。”
老花子心中暗凜﹐凡是曾參與太白山莊盛會的人﹐絕不會是無名小卒。功藝也
定然不等閒。他一面運功戒備﹐一面將烏竹杖置在身前﹐沉聲問﹕“你到底是誰?
”
黑影緩緩站起﹐右手支著一根長僅五尺的小型禪杖﹐懶洋洋地吁出一口氣﹐打
一個呵欠﹐信口說﹕“朗月禪師。”
“嚇?你……”老花子退後一步驚呼出聲。
“朗月禪師。”和尚再說一遍。
老花子心中暗叫完了﹐這賊和尚竟在這兒出現﹐真出現得不是時候﹐山海之王
如果奪得玉麟﹐必定耗去八成真力﹐碰上這賊和尚﹐豈不完蛋大吉?他得設法離開
﹐將訊息傳給山海之王。
朗月禪師﹐正是龍吟尊者的師弟﹐神劍伽藍的師叔﹐一個罪大惡極的色場餓鬼
。為佛道同源金象﹐他斬斷師兄的雙足﹐欺師滅祖﹐罪不可赦。
太白山莊盛會﹐神劍伽藍手下留情﹐念在他是師叔份上﹐留下他的狗命﹐請鷹
翔島主和無塵居土兩位俗家師叔﹐帶他回南海普陀仟罪岩閉關贖罪。
龍吟尊者也念在師門情義﹐不再追究他的斷足之罪﹐自己並未返回普陀﹐仍到
雲南點蒼苦修。那兒﹐有他的老陪伴白猴﹐老和尚舍不得離開﹐獸類通靈﹐比人類
可愛得多了。
龍吟尊者殘廢了﹐神劍伽藍死了﹐朗月禪師高興得上了天。師兄既不回普陀﹐
兩位師弟怎管得住他﹖他總算不錯﹐在仟罪岩耽了一年﹐苦修伽藍禪功﹐功力大進
。
一年後﹐他耽不住了﹐一年的苫修受夠啦﹗那簡直象在地獄里﹐過的是非人生
活嘛﹐他逃出仟罪岩﹐重新進入江湖。起初﹐他偷偷摸摸不敢露面﹐怕龍吟尊者找
他一並算帳。一幌眼兩年余﹐他的膽子愈來愈大了﹐漸漸露出名號﹐要重振名聲了
。
在河南府洛陽﹐他也是聞風趕來找玉麟丹的人﹐也晚到了一步﹐玉麟已經被人
搶走。逗留月余﹐終於被他打聽出崤山別館的鐵爪神鷹﹐家中有一具玉麟。玉麟丹
失蹤之時﹐鐵爪神鷹也確曾在洛陽逗留過。
他恰好在今晚趕來了﹐真巧﹕假使他先到片刻﹐便可看到山海之王的伏鰲劍﹐
將有一場不知鹿死誰手的狠拼﹔也許他見了伏鰲劍﹐逃之天天也極有可能。
他這次重出江湖﹐對酒色二字﹐更變本加歷﹐兇橫勝往昔﹔因為他在這三年中
﹐功力進境有長足的進步與成就。
太白矮仙曾經對神劍伽藍說過﹐這家伙必定橫死。如果他能在仟罪岩清心寡欲
苦修﹐定可有成﹐怎會橫死﹖大概是在劫者難逃﹐他在江湖中害人﹐殺死不少無辜
﹐他也必定得橫死以嘗孽債了。
三年多的歲月﹐他比以前深沉了些﹐不象以往那麼囂張﹐也更狡猾陰險了些。
老花子知道惹他不起﹐那不啻以卵擊石﹐自己的生死倒不打緊﹐萬一山海之王
夫婦倆落在他手中﹐太可怕啦﹐這賊和尚怎會善了﹖第一個念頭是脫身﹐他要設法
脫身先知會山海之王﹐免得被和尚出其不意下手。
他的腳剛向側邁出兩步﹐朗月禪師在輕蔑地叫﹕“怎麼?
花子﹐你是要走?”
老花子吃了一驚﹐說﹕“笑話﹐約定在這兒相見﹐我為何要走?”
“哈哈﹗就算是笑話﹐佛爺先警告你﹐免得你說我言之不預﹔假定你要走﹐必
須對我講明﹐不然……”
老花子強顏呵呵一笑﹐在地上盤膝坐下﹐說﹕“花子這一生中﹐玩命玩的次數
太多了﹐大禍臨頭﹐亦不會後悔的﹐請放心。如果花子我要走﹐便不怕大禍小禍﹐
不怕任何威脅。”
“但願如此﹐佛爺不再和你廢話。”朗月說完﹐若無其事地轉身﹐點著禪杖﹐
緩緩踱到松樹下﹐左手一伸一按﹐禪杖“嗤”
一聲入士三尺﹐只剩兩尺在外。他再轉身﹐“噗”一聲沉重地坐倒﹐往樹干上
一靠﹐象要睡了。
這期間﹐老花子好幾次想乘機竄走﹐可是和尚愈沉靜從容﹐他也心中愈緊﹐萬
一跑不掉﹐一切都完了。
他第二個念頭是﹕置這酒肉和尚於死地﹐以除後患。
要置和尚於死地﹐太難了。要殺他﹐功力相去太遠﹐不可能﹐反而枉送性命。
要暗算麼?也不妙﹐和尚面對著這兒﹐沒有發暗器的機會﹐普通暗器也無能為力。
明暗兩途﹐皆無法走通﹐老花子急出一頭汗。
山下遠遠地傳來山海之王的隱隱長嘯﹐証明他已經開始動手拼命了。朗月禪師
以手作枕倚在樹上﹐說﹕“咦﹗相隔十來里﹐你可聽到嘯聲了麼﹖這發嘯之人﹐唔
﹐不等閒。”
“當然不等閒﹐等閒就不敢到崤山別館。”老花子說。
“對﹗對﹐等閒人確不敢到崤山別館撒野。”
“和尚﹐大概你也是等閒人物﹐不然為何不去走走?”
“唉﹗和尚這麼多年來有點倦了﹐能省事就省了﹐我寧可坐等﹐不願拼老命去
搶。啊﹗太倦了﹐我要睡了﹐一天沒酒入喉﹐沒妞兒療饑﹐苦矣﹗”
說完﹐雙眼一合﹐不消片刻﹐鼾聲即起。
老花子鬼精靈﹐不上當﹔象朗月禪師這種曠世高手﹐內外功已臻爐火純青之境
﹐怎會有鼾聲﹖這明明是誘人入伏的陷井﹐他可用不著睜眼往里跳。
提起酒色﹐老花子心中一動﹐情不自禁伸手去摸摸討米袋中的酒葫蘆兒。同時
往地上一躺﹐向腰中泰然地掏出藏在腰帶內的百毒蟾酥珠﹐一面輕說﹕“花子也倦
了﹐喝兩口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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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他想起懷中的蟾酥珠﹐與自己隨身的酒葫蘆﹐投其所好﹐正用得著。
他向地下一躺﹐一面去討米袋中掏酒葫蘆﹐另一手去掏蟾酥珠﹐嘴里在說﹕“
花子也倦了﹐喝兩口睡上一覺。”
“咕哈哈”﹐他喝了三大口﹐每一口酒皆在喉中打滾﹐聲響特大。
葫蘆嘴離口﹐酒香四溢﹐迎風飄蕩﹐他吧唧著嘴說﹕“只剩下不足兩斤﹐不夠
我一頓﹐還是留下解渴好些﹐這兒買不到象樣的陳年白干了。”
“咕哈哈”﹐他又喝了三大口。
他將討米袋推至頸下﹐上半身支起﹐架起腿﹐躺得四平八穩舒舒服服。右手半
抱著烏竹仗﹐左手握住葫蘆頸﹐掌心中﹐是鴿卵大的百毒蟾酥珠。他晃著洒葫蘆﹐
翹起的右腿不住晃動﹐用蒼勁的嗓音輕吟﹕“勸君莫拒杯﹐春風笑人來。桃李如舊
識﹐傾花向我開。流鶯嗯碧樹﹐明月窺金墊。”
輕吟聲徐徐流動﹐葫蘆中酒聲相和﹐似合符節。
鼾聲止了﹐朗月禪師的眼睛瞪大了﹐慢慢坐正身形了。他嗅著撲鼻的酒香﹐象
一頭獵犬發現了獵物。
老花子晃著酒葫蘆﹐搖搖頭﹐說﹕“詩不對景﹐見鬼﹐哪兒來的流鶯?更沒有
春花秋月。”
“咕哈哈”﹐他又灌了三口酒﹐晃著酒葫蘆續往下輕吟“滌蕩千古愁﹐留連百
壺飲。良宵宜清淡﹐‘夜涼’未能寢﹐醉來臥空山﹐天地即衾枕。”他把“皓月”
換成“夜涼”﹐還順口。
吟完﹐直晃腦袋﹐緩緩舉起酒葫蘆﹐又要喝啦﹕朗月禪師愈聽愈冒火﹐也愈看
愈心疼﹐酒不到兩斤﹐再讓他喝幾口﹐豈不精光大吉﹖他肚中酒蟲在造反﹐唾沫直
往肚里嚥﹐眼中在冒火﹐胸中在冒煙﹐驀地大吼﹕“臭花子﹐你雞貓狗叫打擾佛爺
的睡眠﹐磕唾蟲被你攆跑了﹐該死﹗”
老花子假裝吃了一驚﹐酒葫蘆放下了﹐無可奈何地說﹕“好好好﹐不叫就不叫
。攆跑了大師父的磕睡蟲。罪過罪過﹐抱歉抱歉﹗”
他向和尚搖搖右手﹐表示歉意﹐左手的酒葫蘆慢慢往口
邊湊。
朗月真急啦﹗大喝道﹕“不准喝﹗”
“怎麼﹖喝酒也能趕跑大師父的磕睡蟲不成。”
“說不准喝就不准喝。”
“和尚﹐你好不講理。”
“拿來﹗”朗月禪師大叫。
“大師父要甚麼﹖”老花子歪著頭問。
“酒葫蘆。”和尚的聲音有點焦躁。
“咦﹗酒葫蘆是我的命根子﹐你要豪奪﹖不成﹗”
“就要你的命根子﹐你給是不給?”
老花子坐起上身﹐朗月禪師突然沉喝﹕“你要想跑﹐我叫你嘗死一百次的滋味
。扔過來﹗”
“好﹗你行﹐反正花子奈你不何﹐給你﹗”
聲落﹐他左手向前一送﹐用巧妙的手法﹐將蟾酥珠滑入葫蘆口﹐脫手扔出。
酒葫蘆悠然飛向朗月禪師﹐口上腹下﹐均勻地飛出。
朗月禪師伸手抓住﹐說﹕“花子﹐你的內力不壞。”
“過獎過獎。”老花子一面躺下一面答。
“別得意﹐比起我來﹐你差上一百倍。”朗月冷笑著說﹐說完﹐“咕哈哈……
”喝了十來口。
老花子心中暗暗叫苦。皆因這百毒蟾酥珠﹐質料堅硬﹐剛落酒中﹐一時不易將
毒洩入酒內﹐須待片刻方生效用。如果賊和尚一口將酒喝完﹐豈不前功盡棄﹖他必
須設法阻止﹐只消爭取片刻便成。
“大師父﹐喝急酒你不感到煞風景?你是個酒徒﹐品流下乘得緊。”
朗月放下酒葫蘆﹐冷笑道﹕“臭花子﹐你在批評佛爺﹖”
“不敢﹐就事論事﹐大師父休怪﹔替我留一口。”
朗月哈哈狂笑﹐笑完說﹕“你可以嗅嗅酒氣。你再嚕蘇﹐我打破你這酒葫蘆兒
。”
老花子淡淡一笑﹐躺著吁出一口長氣。時辰已到﹐他用不著耽心了。
朗月晃了晃酒葫蘆﹐慢慢湊到口邊。
老花子的心已提至口腔﹐無形中緊張起來。酒一沾舌﹐該立刻斃命﹐是否靈光
﹐在此一舉。
突然﹐朗月向左轉頭﹐酒葫蘆徐徐放下了﹐凝神向林中傾聽。
老花子亦有所覺﹐心中暗罵“該死的狗東西﹗”
一條中等身材的黑影﹐點著一根拐杖﹐正繞樹循聲而來﹐似乎無意隱起身形。
“誰在那兒?”朗月沉喝。
黑影沒做聲﹐仍泰然而行。逐漸近了。
朗月哼了一聲﹐陰森森地說﹕“你是啞吧的話?佛爺或可饒你﹐你來得正好。
”
黑影還在三丈外﹐一面走一面說﹕“不好還來?廢話﹕哪一個大廟不收小廟不
留的和尚﹐在我老太婆面前狂妄無禮﹖”話聲一落﹐人已到了丈外。朗月冷酷地說
﹕“你是老太婆﹐佛爺用不著你﹐除非歲月倒流﹐你年輕五十年。今晚你得死!”
老太婆陰陰一笑﹐用淒厲的語音說﹕“和尚﹐憑你這些話﹐你該死一萬次。”
。
“哈哈﹐你朗月禪師一生中﹐出生人死何止萬次?至今還活得好好的﹐並未再
世為人。哈哈﹗你准備了。”說完﹐緩緩站起。
老太婆一聽“朗月禪師”四字﹐呵呵笑道﹕“原來是朗月大師﹐老身剛才冒瀆
了。荒山遇故人﹐實在難得﹐久違了。”
“你是誰﹖”
“通州蛇姆。大師怎麼如此健忘?”她走近和尚﹐晃動著手中蛇杖。
“哦?是范老太婆﹐快四年了﹐一向可好?”
“老死不死﹐倒也粗安。大師何時離開南海的﹖”
“兩年多了﹐在普陀只待了一年。”
蛇姆挪了挪腰中的大布囊﹐嘆口氣說﹕“當年太白山莊盛會﹐不是老婆子為人
謀而不忠﹐貪生怕死臨陣脫逃﹔事實是令師侄功力太強﹐栗老兒待人也刻薄寡思﹐
犯不著替他賣命。”
朗月禪師焦躁地說﹕“往事不堪回首﹐別提了。”他將酒葫蘆遞過﹐又道﹕“
喝一口酒吧﹗咱們坐下談談江湖事。”
老太婆將酒葫蘆接過﹐突然一怔﹐說﹕“咦﹗怪事﹐”
她脅下掛著的大布囊中﹐盛天下間絕毒的奇蛇。這時﹐囊中蛇類突然蠢動。
千年金蟾已經成道﹐蛇類固然是蟾類的克星﹐但成道之蟾卻可制末成道的蛇類
。百毒蟾酥珠之毒﹐固然無色無臭﹐但卻瞞不了蛇類。毒素隨酒香飄出﹐囊中的毒
蛇驚怖顫抖游竄。
“有何怪事?”朗月禪師問。
老太婆將酒葫蘆高高舉起﹐蛇囊的蛇不動了﹔再往下﹐毒蛇再塞動。她將葫蘆
置在囊旁﹐乖乖﹕蛇在囊中造反扭動震顫﹐沙沙之聲可聞﹐並有吹氣嘶嘎之聲傳出
。
她心中駭然﹐將葫嘴湊到鼻中猛嗅﹐說﹕“酒中有鬼﹐但卻又不象。”
“酒中有鬼﹖”朗月叫。
“是的﹐是一種可避蛇類的毒物。和尚﹐咱無冤無仇﹐你為何要暗算於我﹖”
朗月怒叫道﹕“酒是我奪來的﹐我已喝了一半啦﹗臭花子﹐哪兒走﹖”
老花子剛站起﹐要走已來不及了﹐身臨絕境﹐他反而豪氣飛揚﹐橫仗大笑道﹕
“哈哈﹗花子就沒打算活著離開。”
朗月拔出撣杖﹐冷笑道﹕“你酒中放了啥玩意﹖從實招來。”
“哈哈﹐如有玩意﹐你早該死了。你奪了我的酒﹐反而嫌酒有毒﹐豈有此理﹐
你喝了﹐我也喝了﹐誰中毒了﹖還給我﹐你不喝我喝。”
朗月果然心中生疑﹐在蛇姆手中取回酒葫蘆﹐湊在鼻端猛嗅﹔他不是蛇﹐自然
嗅不出結果﹐正待將葫蘆扔出﹐蛇姆突然冷笑道﹕“真正歹毒的毒藥﹐不會有色有
味。恐怕這家伙已先服下解藥﹐故而有恃無恐。大師且先運功試試﹐內看腑有否異
感?”朗月禪師認為有理﹐便坐下運氣行功。老花子向蛇姆叫道﹕“老太婆﹐你也
是玩毒之人﹐何不自己喝一口試試?當然啦?要是你害怕﹐不試也罷!”
蛇姆不上當﹐陰陰地說﹕“你少在老娘面前耍花槍﹐我會找東西試毒﹐如果証
實了酒中有毒﹐老娘要活剝了你。”
朗月禪師困惑地站起﹐搖頭道﹕“怪?內腑一無異狀。不會有毒。”
蛇姆接口道﹕“大師且稍等﹐我去找一條野獸來。”說完﹐晃身走了。
老花子心中暗暗叫苦﹐老太婆真是他命中的魔星﹐要沒有她出來打岔﹐和尚早
該見閻王了﹔要讓她找來野獸將毒試出﹐萬事全休矣﹗他想脫身逃命﹐身軀略一移
動﹐朗月便叫道﹕“具花子﹐你要是敢心虛逃命﹐我要你寸礫而死﹐你信是不信?
”
老花子當然信﹐他不敢妄動﹐冷笑道﹕“姓鄺的怨氣受夠了﹐你少管我的閒事
﹐總有一天﹐咱們有清算今晚恥辱的時候。”
“哈哈﹐憑你這塊料﹐免了吧?不必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安靜些﹐臭花子﹐任何念頭也不用轉﹐對你有好處。”
不久﹐蛇姆如飛而至﹐她帶來的不是獸類﹐而是一個活生生的黑衣人﹐“砰”
一聲往地下一丟﹐說﹕“真巧﹐這家伙是崤石別館的人﹐躲在石上不知有何圖謀﹐
正好一用。”
黑衣人渾身戰栗﹐爬起撒腿便跑。
朗月禪師伸手夾背兒提起﹐將酒葫蘆硬向黑衣人口中倒去﹐倒勢太猛﹐把剩下
的酒和里面的蟾酥珠﹐全倒人黑衣人肚內去了。
和尚手一松﹐“砰”一聲﹐黑衣人一聲不吭﹐軟倒在地。和尚臉色一變﹐用手
一按黑衣人心房﹐怒叫道﹕“臭花子你好﹐你……起得了?”聲出﹐酒葫蘆脫手扔
出。
老花子剛向林側一躍﹐他經驗老到﹐腳一沾地﹐便向地下一伏飛射三丈外。酒
葫蘆一發之差﹐從他頭頂擦過﹐帶走了一綹亂發﹐好險﹗朗月禪師沒料到老花子會
伏地逃命﹐這是極為丟臉之事﹐稍有名望的人也不屑用﹐老花子竟用了﹐大出他意
料之外。
老花子剛挺起上身﹐暗叫“完了”﹗蛇姆在前﹐朗月禪師在後﹐相距丈余﹐兩
人正向他陰森森地獰笑。
“臭花子﹐我要將你寸礫而死。”和尚厲叫。
“交給我﹐我用毒蛇治他。”蛇姆陰森森地說。
老花子橫定了心﹐雙手持杖嚴陣以待﹐豪邁地敞聲笑道﹕“你們是兩人齊上呢
﹐抑或單打獨斗?”
“佛爺慢慢治你﹐何用兩人?”
蛇姆將蛇杖拂了拂﹐說﹕“且讓老身問問他﹐要他說出人口封喉的毒藥是啥玩
意。”
“快問﹐且讓他多活片刻。”和尚故示大方地說。
“獨眼賊﹐你這毒藥何名?”蛇姆開始發問。
“花子爺沒有興趣回答。”老花子拒絕。
“你還是說的好﹐免得少活片刻。”
“花子爺行年八十二﹐早該墳墓了﹐不爭在片刻。”
“江湖中皆知你獨眼狂乞是個光明磊落的英雄﹐一生中未使用暗器﹐也未使用
藥物計算人﹐為何今晚破戒了﹖”
“因為活膩了﹐老悖啦﹗”老花子自嘲地答。
“是北漠的孔雀膽?”
“非也。”
“是內庭的牽機藥﹖”
“不是。”
“難道是南荒的毒鳩﹖”
“定然是鶴頂紅羅﹗”
老花子哼了一聲﹐不耐地說﹕“虧你是玩毒的一代宗師﹐怎麼這般孤陋﹖”
蛇姆也不耐煩了﹐冷冷地說﹕“能使老身的毒蛇騷動的藥物﹐可能是天蜈珠一
類玩意。不必問了﹐大師下手吧﹗”
聲落﹐朗月禪師已飛射而出﹐禪杖前探﹐五指急抓。
老花子一聲虎吼﹐烏竹杖一抖﹐一團烏光振向禪杖﹐身形向左疾閃。
“啪”一聲暴響﹐禪杖將竹杖震得向上一崩﹐和尚身形似電﹐左手從空門中探
進﹐急抓老花子的肩井穴。
老花子步步為營﹐全神貫注小心應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冷靜地沉著出招化
招。右肩一扔﹐後退三步﹐臂向下急沉﹐烏竹杖猛向下帶﹐擊向對方伸來的左手。
兩人電光石火似的換了兩次照面﹐拆了三招。朗月禪師火起。三招中﹐對方皆
在千鈞一發中從指縫間溜走﹐在必死的危境化險為夷﹐還象話﹖連一個獨眼老花子
都敢和他面對面拼搏﹐傳出江湖豈不教人笑掉大牙麼﹖他一聲怒吼﹐禪杖攻出一招
“狂風掃葉”﹐迫老花子向上縱退﹐前面的左掌一翻﹐向側猛揮。
伽藍禪功以南海絕學風雷掌發出﹐只聽掌前響起兩聲殷雷﹐如石掌勁自右向左
急吐。
老花子身在空中﹐知道要糟﹐火速運功護住心脈﹐雙手運勁向下一振﹐消去部
份掌力﹐人借力向右飄退。
掌勁已到﹐他只覺雙手一麻﹐渾身一震﹐烏竹杖幾乎脫手。同時真氣一窒﹐肌
膚若裂﹐身不由已﹐向左飛撞。“砰”一聲﹐右肩和右半身撞在一株大樹干上﹐眼
前金星直冒天旋地轉﹐烏竹杖脫手﹐身軀亦向地面栽。
朗月一掌得手﹐已如影附形追到﹐伸手便抓。
眼看命在須臾﹐老花子急啦﹗拼全力就地一滾一繞﹐繞到樹後再向另一株大樹
下竄去。
他力道已消失大半﹐手腳自然不夠靈光﹐慢了些兒﹐只覺右上臂一震﹐他知道
完了﹐臂肉丟了一大塊﹐被和尚抓掉了。
他一到另一株樹下﹐左手一勾樹干﹐身軀繞樹急蕩﹐沖到樹後。
“砰”一聲響﹐合抱大的巨樹﹐被禪杖擊中﹐“撲簌簌”倒下了﹐差點兒將他
壓扁。
他右手急拍樹干﹐身軀再向右順勢沖出。可是掌一拍之下﹐痛得他幾乎脫口大
叫。
也由於這一痛﹐沖勢銳減﹐“噗”一聲輕響﹐右腿環跳穴一麻﹐渾身發軟﹐“
啪噠”一聲撲倒在地。
朗月禪師惡狠狠地一腳踏住他的臀部﹐厲叫道﹕“臭花子﹐別慌﹐我慢慢地剁
你。”
腳一捺一送﹐將他翻轉﹐又叫﹕“先弄瞎你唯一的獨眼﹐有你受的。”
聲落﹐身軀前俯﹐左手伸出一根食指兒﹐向老花子的獨眼點去。
“完了﹐這次真完了?”老花子心中在狂叫﹐他渾身力道全失﹐四肢如僵﹐眼
睜睜看著指頭兒點到似乎那根指頭愈來愈大。
近了﹐到了眼前了﹔他長嘆一聲﹐閉上了獨眼﹐等待著指頭兒致命一戳﹔他這
一生即使不死也完蛋了。
且回頭表表山海之王。
他懷著被騙的憤怒心情﹐向山下崤山別館急射﹐展開了曠世絕學御氣飛行術﹐
足點枝梢提氣輕身﹐手足向後徐振﹐起落間竟遠出七八丈之遙﹐恍若流星移位﹐看
似逸電飛虹﹐即使在十丈外定神注視﹐也不易發現他的身影。
崤山別館中﹐波羅聖僧被人回敬了一掌﹐幾乎被震傷內腑﹐心中駭然﹐這一掌
﹐把他狂傲之氣﹐擊飛到九霄去外去了﹐這石破天驚的雷霆一擊﹐不啻告訴他人外
有人﹐天外有天﹐中原絕學不是他想象中的徒有虛名﹐中原更不是喇嘛教的天堂﹐
不可以任所欲為的。
一掌硬拼﹐他自己已無再攻的力道﹐而對方卻長嘯而去﹐似乎絲毫未受影響﹐
他怎能不驚?
他在原地屹立﹐靜靜地行功調息﹐其余死剩的十七名喇嘛已先後趕到﹐在他四
周列陣戒備。
祁連隱叟也到了﹐聚在不遠處計議﹐三十余人先後從各處匯聚﹐找不到人﹔連
鐵爪神鷹也失去了蹤跡。
祁連隱空死了十余名手下﹐一無所得﹐心里象燃燒著一把毒火﹐怎肯干休﹖同
時由匝哈和另一人的叫聲中﹐他知道奪走玉麟的人﹐竟然是自己在官道中追丟了的
生死仇人﹐更是愈想愈冒火。千不是萬不是﹐都是賊喇嘛出來打岔﹐在他與鐵爪神
鷹以生死作賭注之際﹐突然下手搶奪玉麟。目下玉麟失蹤﹐仇人也被喇嘛驚走﹐是
可忍孰不可忍﹐不找喇嘛還找誰﹖這口氣不出﹐怎活得下去﹖他吩咐手下收拾殘局
﹐著手救死扶傷﹐一面分出人手﹐將喇嘛們圍住了。
雙方悄悄地列陣對峙﹐死斗將一觸即發。但在人手未集時﹐喇嘛們也沒有撤走
之意﹐他一時還不想立即發動。論人數﹐他多喇嘛一倍﹐但論實力﹐喇嘛們高手多
﹐實力拉平﹐占不了絕對優勢﹐他不得不稍為等候。
不久﹐人手漸集﹐傷的人極少﹐凡是躺下的人﹐以死的占大多數﹐屍體被堆放
在一旁﹐候令掩埋或帶走。
波羅聖僧已調息完畢﹐精力已復﹐一看四周形勢﹐便知是怎麼回事了﹐這場惡
斗將無法避免﹐也正是他拿老陰賊出氣之時。
他拾起地下的降龍杖﹐舉手一探﹐眾喇嘛由環陣變列雁翅﹐兩群人面面相對﹐
他向祁連隱里叫﹕“老陰賊﹐咱們就在這兒分個高下。”
祁連隱叟臉色冷厲﹐說﹕“賦和尚﹐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哈哈﹐是群毆呢﹐還是單打獨斗?人多派不上用場﹐你的人多得不太多﹐群
斗占不了便宜﹐咱們都是宇內絕世高手﹐用不著貽人笑柄﹐羞見武林英雄。你下場
﹐咱們不死不散。”波羅聖僧亮聲說完﹐大踏步越眾而出。
祁連隱叟向左右叮吁一番﹐也仗黑劍上前相迎﹐說﹕“也好﹐反正你如何死法
﹐不關宏旨﹐只要死就成。”
兩人逐漸接近﹐兩丈﹐丈六﹐丈二了。降龍杖斜指﹐黑色怪劍徐揚﹐隱隱發出
龍吟之聲。
兩人功力相當﹐已心里有數﹐這不是第一次交手﹐所以相當慎重。在丈二站住
了﹐兩般兵刃遙遙相指﹐一長一短﹐同時振鳴。
兩人向左徐徐移動﹐轉了一次照面﹐剛用左足一沾原站立之處﹐突然齊發厲吼
﹐人影疾閃﹐烏芒急射﹐褐影化出陣陣杖幕﹐同時奮起猛撲。
一陣罡風撕裂﹐勁氣進爆﹐刺耳聲響發出﹐人影乍合﹐隨即斜錯而出﹐一沾即
走﹐兩人換了一次方位﹐太快了﹐看不出他們如何出招化招﹐也沒有兵刃相錯之聲
﹐不知誰搶了機先。
這是暴風雨的征兆﹐風不大雨也不大﹐即將到來的風雨﹐行將逐漸兇猛。兩人
雙足一沾地﹐突又同發虎吼﹐重新猛撲﹐人影人合。這次接觸也為期極暫﹐一沾即
分﹐又換了一次方位﹐只是纏斗的招式更快了些。
在第九次換招之後﹐身形漸緩。兩人神色愈來愈凝重﹐動如電閃﹐靜如山岳﹐
一步一危機﹐一動一死亡。
“嘿﹗”波羅聖僧沉喝﹐單手運降龍杖﹐右足踏進左足後跟﹐身軀撲進﹐降龍
杖似乎平平無奇緩緩遞出﹐點出對方右外肩。
祁連隱叟左足先進﹐黑色怪劍先向杖左錯進﹐猛地沉肘撇劍﹐身形向左前方急
射﹐“嗡”一聲劍嘯﹐百十道振出的烏芒﹐突然掃向對方肩頸。
波羅聖僧不理烏芒﹐他要走險了﹐上軀不變沖勢﹐向前急俯﹐距地面尺余向右
出腿平轉一道半孤﹐降龍杖一沉﹐順勢反掃﹐諸般變化在剎那間一氣呵成﹐杖已光
臨對方右肋腰胯之下。
祁連隱叟心中一凜﹐來不及收劍變相﹐虎腰一扭﹐上體斜轉﹐黑色怪劍下沉﹐
“翻身刺虎”絕招出手﹐一面要削架降龍杖﹐且要乘隙刺出﹐反攻對方背肋。
雙方出招都捷逾電閃﹐都在走險﹐可能是兩人的修養不夠﹐忍無可忍了。
波羅聖僧走險不成﹐反而陷人危局﹐百忙中撤腕一振﹐硬砸來劍自救。
“錚”一聲龍吟﹐雙刃第一次相觸﹐人影一挫﹐隨即同聲大喝﹐各展奇學搶攻
…風雷大作﹐似狂風暴雨光臨大地﹐一連串的暴響﹐如同虎嘯龍吟﹐罡風四面激射
﹐沙飛石走﹐人影難分﹐刃影依稀﹔這才是不要命的搶攻﹐生死一發你死我活的兇
狠搏斗。
雙方壓陣的人﹐手心淌汗﹐徐徐後退﹐但隨時准備撲上。
纏斗片刻﹐突然一聲清越的金鐵交鳴響起﹐人影乍分﹐兩人飛退丈外。
煙塵彌漫中﹐波羅聖僧的右手半幅大袖﹐向上急升﹐在兩丈外悠然而降。
波羅聖僧的杖尾﹐卻纏住祁連隱叟的右手大袖﹐杖一抖﹐大袖飄落地面。兩人
都失去一袖﹐可見雙方都在鬼門關里踏進一條腿﹐卻又見機退出﹐兩世為人了。
兩人相距兩丈余﹐重新舉刃一步步邁進﹐額上汗光閃爍﹐胸前不住起伏了。
進至丈二﹐又將生死一拼了。
驀地寨門一個人影電射而來﹐飄過大樓廣場﹐向左一折﹐便到了斗場。
十七名喇嘛﹐正被斗場中的險惡苦斗吸引住了﹐沒人留意身後﹐即使留意﹐也
不易發現人影﹐來人太快了。
斗場寂靜如死﹐呼吸聲也難聽到﹐然來的人影沒發出衣袂飄風之聲﹐所以仍未
被人發覺。
一名老喇嘛的背脊﹐正好阻住人影的去路。他功臻化境﹐六識修為不等閒﹐但
仍無法發現人影﹐已接近他身後﹐可見這人影的輕功﹐端的玄之又玄。
老喇嘛正全神注視著斗場﹐突覺一只大手已按到了他的右肩上﹐五指即將收攏
。他反應夠快﹐肩倏然下塌﹐一聲大吼﹐右手向後一扔﹐禪杖尾閃電似向後戳出。
他反應夠快﹐可是沒有黑影快﹐大手向下一沉﹐扣住人禪杖尾﹐左腿疾飛。
“叭”一聲脆響﹐踢中和尚的右臀﹐和尚身軀前沖。但這一腳他承受得起﹐臀
肉厚﹐他的護身禪功也已爐火純青﹐握禪杖的手仍舍不得放。
奇大的沖力﹐將他旋了半圈﹐火速忍痛以千斤墜定下身形﹐雙手握杖﹐用力一
奪。
人影乍現﹐原來是背著如黛的山海之王。他一腳未將和尚踢翻﹐杖也未奪下﹐
心中一凜﹐左手倏出﹐雙手抓住禪杖﹐向懷里一帶。
兩人都用了神力﹐渾鐵禪杖突然拉長了半尺。
山海之王大怒﹐要讓禪杖拉斷﹐還成?一聲大吼﹐全力一振﹐奇異的神功驟發
。
“撒手﹗”他叫。
老喇嘛苦頭可大了﹐冷熱兩道奇勁﹐從杖上傳來﹐直迫心脈﹐護體禪功散逸﹐
雙掌虎口裂開﹐十指似被重錘所擊。
“哇……”他噴出一口鮮血﹐手一松﹐“登登登”連退五步﹐“噗”一聲坐倒
。
兩人交手﹐乃是剎那間事﹐說來話長﹐勝負在瞬間立見﹐誰也插不上手。
山海之王平時從未用神功暗算人﹐所以那一掌扣肩只用平常手法﹐老喇嘛方能
閃開﹐不然怎會如此吃力﹖他奪得禪杖﹐從左右兩個驚魂初定的喇嘛中間﹐向內急
掠﹐禪杖一點﹐身形倏止﹐人站在老喇嘛之前﹐杖搭在他左肩上﹐沉聲急問﹕“鐵
爪神鷹在哪兒﹖說﹗”
老喇嘛坐在地下﹐正在行功療傷﹐怎能回答﹖他又怎知鐵爪神鷹逃到哪兒去了
。
這一瞬間﹐十六名喇嘛向前奔到﹐騰身沖撲﹐要救同伴的老命。
場中的波羅聖僧和祁連隱叟﹐先前還不敢分心注意來了甚麼人﹐一聽喝聲便各
向後退﹐玉麟得主來了﹐且先奪寶要緊﹐退出丈外後﹐立即向這兒飛掠。
眾人剛沖近﹐突聽山海之王厲聲大喝道﹕“不許走近﹐要群毆麼?”
隨著大喝聲﹐光華突現﹐伏鰲劍幻化一道光環﹐也象一道光冪﹐將他裹在內面
﹐澈骨寒流四逸﹐迫得人立身不牢﹐不由駭然止步。
波羅聖僧只好沉聲喝道﹕“退!圍住他。”
“留一面﹐咱們有份。”祁連隱叟接口叫。
兩群人一左一右﹐各占一面﹐將山海之王圍在中間﹐所有的兵刃皆向內斜指﹐
虎視眈眈。
光華倏斂﹐山海之王收了伏鰲劍﹐張目四顧一匝﹐不住冷笑連連﹐在群雄環立
之中﹐他毫無所懼﹐這份勇氣豪情﹐把眾人鎮住了。
他左手的禪杖﹐仍搭在坐倒的老喇嘛的肩上。
波羅聖僧橫杖迫近﹐厲叫道﹕“你是誰﹖”
“山海之王﹐神劍伽藍華逸雲。”
“你不是無名小卒﹐為何逼迫已受傷之人﹐放開他﹗”
“要放不難﹐得回答太爺的問話。”
“說!”
“鐵爪神鷹湯老匹夫何在﹖”
“已乘亂溜走﹐你找他則甚﹖”
“找他要玉麟丹。”
“哼﹗剛才你奪走了玉麟﹐還找他的丹?”
山海之王冷笑一聲﹐掏出已成兩片的玉膀﹐向波羅聖僧
拋出﹐沉聲說﹕“假的。告訴我﹐那老匹夫往哪兒逃了?”
波羅聖僧拾起一看﹐問﹕“剛才不是這一具﹐怎會沒有頭尾?”
“你們搶奪之時﹐頭尾已碎﹐不信可至大樓前﹐准可找到斷了的碎骸﹐真正藏
丹的玉麟﹐除了寶刃﹐絕不會損毀﹐咱們都被湯老匹夫騙了。”
波羅聖僧將玉麟扔了﹐狠狠地說﹕“他跑不了﹐日後他將死無葬身之地。為了
玉麟丹﹐咱們死傷枕籍﹐太不值得了。這債也該算你一份﹐舊仇咱們先清。小輩﹐
你在三年前八月中秋﹐在太白山莊殺了達尊大師與龍首上人﹐你不否認吧?”山海
之王豪笑道﹕“哈哈﹗太爺從不否認任何事。你說對了﹐想怎樣?”
“想怎樣﹖殺人償命﹐借債還錢﹐佛爺要將你挫骨揚灰。”
“太爺目下沒空﹐要找湯老匹夫﹐新仇舊債以後再說﹐太爺會在江湖中等你。
”
“呸﹐小輩你怕死﹖你走得了﹖誰管你有空沒空﹖”
山海之王仰天狂笑﹐笑完說﹕“禿驢﹐憑你這幾塊料要攔住太爺﹐太不自量了
﹕哈哈﹕剛才你一掌攔截﹐滋味如何?
妄言留下太爺﹐你未免太無自知之明了。”
一旁的祁連隱叟突然接口﹐陰厲地說﹕“小狗﹐你忘了還有老夫。”
山海之王掃了他一眼﹐冷冷地說﹕“你就是上半夜在路上攔劫﹐毀我馬車的一
群人?”
“正是﹐老夫晚到一步﹐讓你免脫﹐算你幸運。”
“正相反﹐太爺為了玉麟丹﹐不和你計較。算你這老鬼幸運﹐不然活不到現在
。”
“誰幸與不幸﹐即將分曉。今晚太白山莊殺徒之恨﹐你要一滴滴血償還。”
波羅聖僧接口叫﹕“血債血還﹐宮老兒﹐咱們倆聯手。”
“好﹐但咱們各分他一半軀體以祭奠亡魂。”祁連隱叟叫。
山海之王本想沖出一條血路撤走﹐這一聽老陰賊的話﹐無名孽火上沖﹐語氣競
似他死定了一般﹐要讓他們分牲口一般分掉﹐豈不笑話﹕他不走了﹐火大啦﹗“噗
”一聲飛起一腳﹐將老喇嘛踢出三丈﹐說﹕“來吧!你們是一起擁上呢﹐抑或是一
對一地上﹖”
他將奪來的禪杖﹐雙掌分握兩端﹐運神功一扳。中間本己拉長﹐經他萬斤神力
一扳﹐“克”一聲成了弧形。並合在一起了。
光華一閃﹐他用伏鰲劍砍斷一截禪杖﹐留下了一個大鉤﹐拋綽杖頭握住杖尾﹐
大鉤作為刃頭﹐頭重尾輕﹐運起來固然費勁﹐但力道可以增加﹐如被他擊中﹐千斤
巨石恐怕亦難逃厄運。
他這三年多以來﹐發育完成了﹐身軀長高近一尺﹐手掌大了許多。伏鰲劍只有
八寸長﹐太小了﹐雖有三尺晶芒﹐但到底輕得不象話﹐太不趁手。他在仙海時格斗
猛獸﹐如不赤手空拳﹐便是用樹枝作武器﹐用慣了重家伙﹐非必要他不准備用伏鰲
劍。
大鉤全長三尺多點兒﹐重約三十余斤﹐他還嫌輕了﹐但馬馬虎虎尚算趁手。
他露了這一手﹐看得四周的高手們心里發毛。渾鐵彈杖粗逾杯口﹐可作支柱撐
起萬斤重物﹐竟然被他扳彎﹐豈不駭人聽聞﹖要被他用手抓住﹐乖乖﹐鐵打的金剛
恐怕也受不住他兩膀神力的打擊。
背上的如黛﹐突然輕聲說﹕“華哥﹐不能和他們硬拼啊﹗”
他挫身待敵﹐發同負隅的猛虎﹐一面輕聲說﹕“放心﹐我要給他們一次教訓﹐
不會和他們拖延﹐等會兒就走。”
他確是存心給他們一次教訓﹐同時先前與波羅聖僧換了一掌﹐未能占得上風﹐
心里正不痛快﹐又被兩人的話一激﹐他怎肯輕輕放過他們﹖祁連隱叟鬼神靈﹐他心
中有數﹐想一個人奪下這神力天生﹐有寶在身的人﹐確是不易﹐便向波羅聖僧叫﹕
“咱們上﹗”
從右急搶﹐黑色怪劍遞向山海之王右脅。
“小狗納命﹗”波羅聖僧厲叫﹐降龍杖飛點而去。
山海之王冷哼一聲﹐向左一閃﹐扔脫了黑色怪劍﹐沖向波羅聖僧﹐叱道﹕“接
著﹐”大鉤疾揮。
波羅首當其沖﹐杖一挫﹐挫腰硬接﹐他不服氣﹐運神功接下這一鉤。
“當”一真暴響﹐火花飛濺﹐兩根重家伙行雷霆一擊﹐人影乍分。
波羅聖僧挫退三步﹐地下現出三個三寸深的履痕。
山海之王後退一步﹐右側的祁連隱叟恰好追到﹐黑色怪劍微發龍吟﹐已點出十
數道淡談黑影﹐奇疾無比地攻到身側﹐來勢洶洶。
山海之王猛地旋身﹐一招“罡風掃雲”反揮而出﹐勢似奔雷﹐同時大吼道﹕“
滾你的﹗”
“掙”一聲﹐大鉤閃電似擊中黑劍﹐祁連隱叟斜飄三步﹐一聲厲叫﹐重又疾沖
而上。他這把劍乃是黑玉精英所造﹐竟能承受大鉤兇猛一擊﹐委實大出山海之王的
意外。
同一瞬間﹐波羅聖僧已從身後攻到﹐“沉香劈山”斜掛而下﹐勢若驚雷。
山海之王左腿一撤。身軀反旋﹐“唰”一聲大鉤反掠而上﹐“當”一聲鉤住了
降龍杖﹐在火花四濺中﹐向左急進三步﹐一聲大吼﹐向側一帶。
降龍杖已被鉤住﹐波羅聖僧馬步虛浮﹐被帶得向側一沖﹐剎不住腳步。
祁連隱叟到了﹐身劍合一乘機從山海之王右脅下射來。
山海之王左手倏伸﹐托住鉤身向左猛推﹐同時身形右旋﹐喝聲“來得好﹗”
波羅聖僧無法抗拒那如山力道﹐向前急沖﹐恰好迎著飛射而來的黑玉劍﹐眼看
無法閃避﹐祁連隱叟來勢太急﹐相距又近﹐想收招也力不從心﹐事出突然嘛﹗和尚
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撒手棄杖﹐雙掌拍出大印掌力﹐全力攻向黑玉劍自保。
他忍痛棄杖﹐雙掌連拍兩記﹐“推山填海”向前疾沖﹐迎著黑玉劍撞去。
祁連隱叟總算反應超人﹐萬一撞上了﹐勢必兩敗俱傷﹐可不是鬧著玩的。劍向
下一沉﹐左手劍訣變掌﹐向右猛揮﹐寒魄誅心掌力向右急吐﹐同時右腳向側一點﹐
於千鈞一發中將身軀向左飄掠。
“噗嗤”一聲﹐勁流四射﹐兩人在間不容發中。借掌上傳來的渾雄反震力﹐錯
肩而過。
山海之王也用了全力﹐呼吸一波動﹐用手接住奪來的禪杖﹐大吼道﹕“太爺沒
空和你們胡纏﹐日後見面再算舊﹐別了﹐咱們後會有期。”說完﹐向右急射。
兩家伙怎肯甘休﹐厲叫一聲奮起便追。
四周吶喊之聲大起﹐紛紛挺兵刃向上一圍。
山海之王怒嘯一聲﹐將奪來的禪杖信手平扔而出﹐橫砸追來的兩兇魂﹐向南便
闖。
禪杖來勢奇猛﹐平掃而至。祁連隱叟不等閒﹐身形一挫﹐從杖底越過﹐身劍合
一猛撲山海之王後心﹐一面叫﹕“留下﹐小狗。”
波羅聖僧他不能躲﹐是他的禪杖﹐即使不要老命﹐他也得接回自己的兵刃﹐雙
手運足十二成勁﹐伸出一扣一帶一沉﹐將杖抓實了。
不錯﹐杖是抓實了﹐他只感到萬斤潛力從杖上傳到﹐無儔雄勁將他向後挫退五
步﹐兩臂如被電殛﹐氣血翻湧﹐額上青筋不住跳動﹐渾身肌肉都繃緊得成了一個球
。
山海之王沖到右方﹐迎面擋著九尾狐和兩名黑衣人﹐三支銀劍劈兩截住﹐老狐
狸尖叫﹕“留下了命﹐回去﹗”
山海之王哈哈一聲長笑﹐大鉤一振﹐先一招“游龍歸海”
向前一沖﹐再化“怒龍張鬣”向三方急張。
“錚錚錚”數聲清鳴﹐三支劍向外一蕩﹐三個阻路人全向兩側跟路急退。
一個倒霉鬼退得慢了些﹐大鉤來勢太猛﹐“噗”一聲擊中他的左上臂﹐連臂帶
胸幾乎成了兩段﹐肺肝外流﹐一聲未吭扔劍便倒。
九尾狐真也了得﹐左足一沾地﹐突然向下一伏﹐貼地前射﹐銀劍化成一道扇光
幕﹐貼地反撲﹐“掃葉蕩花”攻削山海之王的雙足。
“該死﹐”山海之王叫﹐身形竟向前飛射﹐吸口氣身軀倏升﹐上身急俯﹐大鉤
向下來一記“神龍掉尾”。
“嗤”一聲輕響﹐大鉤從老妖狐的頂門上掠過﹐把發髻打散﹐一根搔頭和一支
發針﹐不知飛到哪兒去了﹐再沉下半寸﹐狐狸頭准完蛋。
這剎那間﹐山海之王已沖出重圍﹐遠出十丈外去了﹐突然轉身站住。
背後的如黛﹐突用纖手抱住他的肩頭﹐喜悅地叫﹕“華哥﹐你用沉重的大鉤﹐
使出了游龍劍法﹐好不容易啊﹗”
“這劍法不能當大用哩。”他說。
眾兇魂不死心﹐吶喊著狂掠急迫而來。
山海之王仗鉤屹立﹐恍若天神當關﹐他人生得高大﹐站在那兒威風凜凜﹐摸地
大吼道﹕“送死的快上﹗太爺來者不拒。”
他最怕有人在後發射暗器傷了背上的姑娘﹐這時後面無人﹐沒有後顧之憂﹐毫
無所懼啦!
這一聲大吼﹐象晴天突發焦雷﹐但嚇不住不要命的人﹐人仍向前沖到。
一個老喇嘛到得最快﹐怒叫一聲﹐視杖兜心搗到。
山海之王臉上殺機湧現﹐不再硬接﹐突然向右前一閃﹐身形左轉﹐大鉤手下絕
情。
老喇嘛一時疏忽﹐沒想到山海之王不再硬接﹐反而用神奇的身法反欺在他身後
﹐這與先前的打法大相逕庭﹐他後悔已來不及了。
“噗”一聲悶響﹐大鉤擊中他的背心﹐直將左胸打裂﹐骨碎肺爛﹐脊骨碎斷﹐
撲地便倒。
接著另一個黑衣人疾沖而上﹐銀劍飛旋而至。
大鉤再飛﹐“錚”一聲劍化成百十段﹐順手一推一鉤﹐黑衣人的腦袋隨鉤而落
﹐屍身仍向前沖。
山海之王一聲長嘯﹐身形急退﹐只一眨眼間﹐便退了十余丈﹐已到了一棟偏屋
之前﹐他叫﹕“送死的快上……”
突然﹐他向上騰升﹐三枚灰色淡影﹐從他腳下擦靴而過。
有人在屋中隱伏﹐向他發射暗器。暗器去勢雖快﹐但他認得﹐那是左右二曲的
歹毒暗器﹐沾有陰蜮血的奇形飛電鑽。
他不再戀戰﹐人一上屋頂﹐向寨外如飛而去﹐三兩閃間﹐便失去了形影。
三枚飛電鑽仍向前飛射﹐左右二曲也從門中急掠而出。
最先迫近的是波羅聖僧和祁連隱叟﹐飛電鑽從他們的脅下擦過﹐穿透脅衣﹐半
分之差﹐便要了他們的老命。
後面追來的人﹐卻沒有那麼幸運﹐“叭噠噠”聲中﹐倒了兩個黑衣人和一名喇
嘛。
山海之王出了寨﹐挾著大鉤向南面峰頭飛射﹐要會合老花子。
正抵山腰﹐突見前面林旁有人向里一閃﹐他以為是鐵爪神魔﹐一聲不吭閃電似
的前撲﹐沉喝道﹕“留下!湯老狗﹗”
那黑影吃了一驚﹐趕忙向地下一伏﹐脫手打出三枚棗核鏢﹐竄入林中去了。
山海之王一聲冷笑﹐跟蹤追人。前面來的暗器他不在乎﹐如不是特殊的歹毒暗
器﹐根本近身不得﹐棗核鏢到了他身前三尺﹐便向後倒飛。
黑影身手差勁﹐怎逃得了﹖臨危拼命﹐他只好拼死﹐人末站起便撤下了單刀﹐
突然站起攻出一招“翻身撲虎”。
山海之王理也不理他﹐伸手抓。“噗”一聲﹐單手砍中他的左小臂﹐刀斷掉余
尺刀尖﹐大手已抓住了黑影的右肩﹐向懷里一帶﹐沉聲道﹕“湯館主在哪里﹖說﹗
”
黑影渾身發軟﹐抖顫著叫﹕“好漢﹐在下不知……”
“你說不說﹖說了饒你。”
“小可在兩天前逃出喇嘛僧之手﹐一直就在這兒躲藏……”
“見鬼﹗你敢拖延?”他用了一分勁。
黑影鬼叫連天﹐急急地說﹕“小可確是前天逃出的﹐只是不久之前﹐館主從這
兒向東走了﹐可能是到洛陽。”
“你說謊﹗”
“不﹗不﹗小可如有虛言﹐天打雷劈。”
“他身上可藏有玉麟﹖”
“小可不知。”
“你還是說了的好﹐小心我好好治你。”
“我說﹐我說。月前館主確帶了一具玉麟從洛陽回來﹐放在神案上﹐後又到洛
陽跑了一趟﹐是否找到則不知其詳﹐小可僅知道這麼多﹐好漢再迫﹐那是迫小可說
謊﹐尚請明鑒。”
“好﹐我相信你一次﹐快滾﹗”
山海之王將人扔了﹐向山頭急射。他這次小心了﹐利用樹掩住形跡﹐不走林梢
以免受到暗算﹐因為這一帶可能處處隱伏有人。
一陣飛趕﹐將近與老花子分手之處﹐便聽到了呼喝之聲。
他耳力超人﹐三里之內﹐可聽出常人走動之聲﹐呼喝之聲逃不過他的神耳。
他心中一凜﹐身形加快。
他到得正是時候﹐在朗月禪師一腳將老花子翻轉之時﹐他已鬼魅似的到了五丈
外。事急矣﹐他不得不冒險﹐光華一閃﹐伏鰲劍出鞘﹐急進兩丈﹐脫手飛劍。
朗月和尚手指剛出﹐光華倏現﹐他怔了一怔﹐不由扭頭一看。
同一瞬間﹐蛇姆驚叫一聲﹐打開了蛇囊。這道光華她不陌生﹐只覺心往下沉。
朗月看清了光華﹐心中一凜﹐劍他認得﹐但卻末想到會是神劍伽藍出現﹐還以
為這人拾得師侄的神劍﹐脫手向他擲來呢。
他舍了老花子﹐向側一閃﹐大喝一聲﹐禪杖斜撥光華﹐滿以為輕輕一撥﹐伏鰲
劍便是他的了。
“嗤”一聲響﹐他只覺手中一轉﹐近尺杖尾無力地下墜﹐光華一轉﹐射他的胸
膛。
他大驚失色﹐這不是“擲”﹐而是武林罕見的以氣御劍術﹐這一代只有神劍伽
藍會﹐還沒聽說有其他具有此種至高無上絕學的人。
總算他這三年多以來﹐沒有浪費時間﹐練功極勤﹐比往昔高明多了。劍折向射
來﹐他向右急竄﹐連閃三株合抱大樹﹐遠出五丈外﹐脫出神劍的追襲。也幸得有大
樹替他擋災﹐劍貫樹而過﹐自然不能太快﹐讓他千鈞一發中逃掉一命。
山海之王志在救人﹐收劍到了老花子身邊﹐右手大鉤﹐左手伏鰲劍發出陣陣熠
熠光華﹐不住閃縮﹐吞吐不定。
四周﹐沙沙之聲隱隱傳來﹐同時響起了蛇姆急促的驚叫﹐並用一具竹哨吹得嗚
嗚直響。
她的毒蛇不但不敢向前走﹐反而驚悸地向後退。山海之王身上有金蟾丹黃﹐任
何未成道的毒蛇﹐根本不敢接近﹐走得慢還會被丹黃薰死。金蟾丹能擊碎它的克星
巴蛇珠﹐可見這些只有百來年道行的毒蛇﹐怎敢近身送命﹖蛇姆一見毒蛇無用﹐驚
得老臉變青﹐趕忙發訊收蛇﹐俏俏地溜了。明斗不成﹐她見機溜到林中深處﹐偷看
這可以驚蛇﹐會以氣馭劍術的人是誰。她聰明﹐雞蛋碰石頭的事﹐絕不干﹐在太白
山莊如此﹐今晚也不例外。
朗月禪師驚疑初定﹐站在五丈外舉目向這注視。
在隱隱光華中﹐山海之王的劍上﹐須眉畢現﹐光雖不強﹐但在高手眼中﹐可一
目了然。
臉型入目﹐他大吃一驚﹐只覺毛骨驚然﹐汗毛直豎。他這一生中﹐沒見過鬼魂
﹐也不怕鬼﹔但這個鬼卻令他心中發毛﹐冰流從脊梁上升起﹐直透天靈蓋。
“你……你是誰?”
山海之王凝視著他﹐沒做聲。
“你……你是人是……是鬼﹖”和尚又問。山海之王目光落在掙扎而起的老花
子身上﹐沒答他。
“你……到底是人是鬼?”朗月禪師的聲音發抖了。
老花子緩緩站穩﹐向山海之王說﹕“老弟﹐謝謝你﹐花子是兩世為人﹐晚來剎
那我算完了﹐你可認得這和尚麼﹖”
山海之王掃了朗月禪師一眼﹐搖頭道﹕“陌生得緊。”又向和尚叫﹕“喂﹗賊
和尚﹐你怎麼語無倫次﹐人鬼不分﹖”
老花子長吁一口氣﹐說﹕“老弟﹐那是你的師叔。”
“甚麼﹖他是我的師叔﹖”
“半點不假﹐他就是朗月禪師。”
他兩人在對話﹐朗月禪師愈聽愈冒火﹐華逸雲火海自投﹐他曾親眼看見﹐怎麼
又鑽出一個師侄來了﹖但他也心中發毛﹐這人的長象太象華逸雲了﹐如果真是他﹐
以剛才的景況看來﹐自己仍無勝他的機會﹐只消他有神劍在手﹐這一輩子也沒有希
望。
同時他心中也泛起了疑雲﹐這家伙如果真是華逸雲﹐為何竟不認識自己是朗月
﹐用得著老花子引見﹖恐怕是另一個師弟的門人哩﹗他心中一壯﹐沉聲道﹕“臭花
子﹐他是誰的門人﹖是鷹翔島主的……”
老花子呵阿一笑﹐打斷他的話﹐說﹕“和尚﹐你看他象誰?”
“廢話﹗我在問你。”
“你真不知呢﹐抑或假裝不知?是不信麼﹕”
“臭花子﹐你在找死﹐快說﹐”
“別慌﹐他就是神劍伽藍華逸去﹐活生生的人﹐我敢保証他不是鬼。”
山海之王已在老花子口中﹐已聽到三年前太白山莊盛會的經過情節﹐略一沉吟
﹐便大踏步向朗月禪師走去。
朗月一聽老花子說出名號﹐心中早虛﹐這正是他最不願聽最怕聽的人名﹐不管
是人是鬼﹐他都心中害怕﹐禪杖前指﹐一步步向後退﹐兇焰盡消地叫﹕“你真是華
逸雲﹖你……沒沒……死在太白山莊?”
山海之王臉色一沉﹐厲聲道﹕“你答應過我返回南海仟罪岩苦修﹐為何只待一
年﹐末得許可便偷出江湖造孽﹖你說﹗”
朗月心往下沉﹐突然急退兩步。
“別打主意跑﹐你絕跑不了。”山海之王冷然發話。
這時﹐遠處的蛇姆悄悄地溜走。
山下﹐祁連隱叟波羅聖僧一行人﹐正往峰頭上趕來﹔左右二曲也參與其中。
朗月羞憤難當﹐大叫道﹕“小畜生﹐你目無尊長﹐你對師叔如此無禮﹖”
山海之王臉色一冷﹐一面走近一面說﹕“俗語說﹕可一而不可再﹔我已寬恕你
一次﹐不再有第二次了。五十余年前﹐你斷我師父雙足時﹐你怎不想到日後會做別
人的師叔﹖當你偷離仟罪岩之頃刻﹐你已不配做南海門的弟子了。哼﹐你再胡叫﹐
我先打掉你滿口牙齒﹐你信是不信﹖”
朗月禪師果被鎮住了﹐不敢再擺長輩的架子啦?他一步步往後退﹐仍兇狠地說
﹕“仗寶刃欺人﹐算不了英雄好漢﹔收了你的小劍﹐咱們拼個你死我活。”
山海之王沒理他﹐冷笑道﹕“用不用寶刃﹐那是我的事。你是否打算再回南海
﹖”
“南海早晚要回﹐但不是現在﹐須等我厭倦江湖生涯之後﹐或許我會重返普陀
。”
“既然如此﹐我只好動手請你了。”
“佛爺不見得伯你﹐你想怎樣?”
“怕不怕是你的事﹐我做事從不先問對方怕是不怕。哼﹐我要破你氣血二門﹐
廢去你的武功﹐押回南海用門規治你﹐這就夠了。”
朗月大駭﹐退到一株大樹後﹐怒叫道﹕“收了你的小劍﹐咱們拼三百招﹐輸了
我才心服﹐你敢是不敢。”
老花子突然接口道﹕“老弟﹐事不宜遲﹐這酒色和尚怙惡不悛﹐師門情義已盡
﹐為何不誅去他?”
朗月切齒大叫道﹕“臭花子﹐假使有機會在我手﹐你將……”
山海之王用一聲叱喝打斷他的話﹐飛撲而去。
朗月大驚失色﹐閃電似射向另一株大樹後﹐叫道﹕“收了你的劍﹐佛爺要將你
打成肉泥。”
光華乍斂﹐林中重陷入黑幕之中﹐林密﹐空隙不大﹐兩人立即展開搶攻﹐全憑
六識出招。
山海之王的修為﹐比朗月強得多﹐耳目特靈﹐朗月怎吃得消﹖可是這家伙不傻
﹐他根本不接招﹐利用樹木掩身﹐折向貼地起落不定﹐向山下滿慢退去。
山海之王其實也不存心要他的老命﹐清理門戶的事他不願管﹐龍吟尊者健在﹐
兩位俗家師叔應該當家。最主要的是﹐自己的真正身份還未確定呢﹐他知道朗月在
用游斗拖延時辰﹐找機會脫身逃命﹐正想用天心指下手﹐驀地發覺有大批人已向山
頂上撲來﹐輕功極佳﹐速度奇快。
不用猜﹐准是祁連隱叟和喇嘛僧們來了。林太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如果狗
東西們趕到﹐在四面八方用暗器招呼﹐後果堪虞。
“彭”一聲大震﹐接著枝葉紛飛﹐一株大樹被他的大鉤擊中﹐山崩似的往下倒
﹐可是林太密倒了一半﹐便被其他大樹夾住了。
這一陣暴響﹐便宜了朗月禪師﹐在山海之王伸鉤點到的剎那間﹐人向旁一閃﹐
繞過一株大樹﹐反向枝葉紛飛處竄去。
山海之王被他閃開一鉤﹐險些又將和尚仗以掩身的另一株擊倒﹐更沒料到他會
往危險處反竄﹐猛地向前折向急撲﹐大叫道﹕“別學兔子亂竄﹐打﹗”喝聲中左手
一伸﹐天心指出手﹐一縷無比兇猛渾雄的潛勁﹐破空射出。
朗月早防到他用天心指﹐他確是變成了竄兔﹐竄閃起伏手腳並用﹐來去如電逃
命﹐不時回敬一兩記風雷掌﹐或者用指風打穴出其不意在遠處襲擊。天心指力未到
﹐他向下一伏﹐貼地折向側射﹐從半倒的樹竿下穿走了。
山海之王背上有人﹐恐怕被樹枝撞著背上的如黛﹐穿枝入陷不無顧忌﹐被朗月
逃出了二十丈﹐仍未得手。
朗月渾身大汗﹐精力損耗太大﹐再拖片刻﹐竄閃的工夫不會大快啦﹗逃的人比
追的人辛苦多了。
摸地里﹐下面傳到一個陰森嗓音的叫喚聲﹕“上面有人﹐小心了﹐搜進。”
果然是祁連隱叟﹐相距已在五六十丈。山海之王突然剎住去勢﹐向飛竄的朗月
禪師背影叫﹕“朗月﹐要想保全性命﹐趕快回普陀﹐不然下次見面你難保性命。”
朗月已經遠出十文外﹐心下大定﹐伏在一株大樹下﹐藉樹掩身﹐兇狠地切齒叫
﹕“小畜牲﹐你小心就是﹐我對天發誓﹐我必定殺你﹐不管是白天或黑夜﹐早晚都
無關宏旨﹐只要你死就成﹔我朗月不是省油燈﹐誓雪此恥。”
山海之王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我同樣有這種念頭﹐必取你的性命﹐咱們
走著瞧﹐你好好苦練﹐准備接我的劍﹐下次沒有這般便宜了。”
說完﹐向後急退。朗月禪師早已竄出十丈外﹐隱人茫茫黑暗叢莽之中。
山海之王找到老花子﹐他正在翻動黑衣人的屍體。
“老丈﹐走﹗找甚麼﹖”
“蟾酥珠﹐已經到了這死鬼的腹中﹐真糟﹗”老花子答。
“何不剖腹取出?”
“傷毀屍體﹐不合道義。”
“那就算了﹐快走﹐那些狗東西們到了。”
老花子抓起屍體﹐塞人一個深邃的狐穴中﹐撿起烏竹杖向南急走﹐一面說﹕“
屍體沉入狐洞﹐屍化珠落洞底﹐年深日久﹐便會永埋塵下﹐不然落在兇魔之手﹐可
怕著哩﹗鐵爪神鷹的下落找到了麼?往哪兒走?”
“那老騙子跑得快﹐可能逃往洛陽﹐咱們趕一步。”
兩人翻山越嶺﹐向南飛掠﹐五更初﹐到了一處峻峰林立﹐處處絕澗危崖﹐高峰
並立之地﹐遠古森林星羅密布﹐不易直向而行。
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天快亮了。兩人降下一處深谷﹐三轉兩轉找不到出路
啦﹐朝曦已現﹐老花子打量四周﹐說﹕“老弟﹐咱們歇會兒。”
“趕到洛河旁再歇腳﹐豈不更好﹖”山海之王答。
“怪﹐按行程﹐咱們該已遠離崤山﹐早該到了洛河旁﹐或者已到永寧縣城了。
”
兩人在山區里狠斗狠殺﹐一再轉折﹔山中不時有絕壁飛崖﹐不能一直向南走﹐
轉折之間﹐愈來愈偏﹐他們都對這兒不熟﹐迷失在山區里了。雖則方向不會差錯﹐
但知道東南西北又有何用﹖到了何處﹐仍然不知道。
山海之王只好停下了﹐放眼打量四周﹐說﹕“唔﹗這一帶草木陰森﹐野獸繁多
﹐恐有猛獸出沒﹐咱們小心些兒。”
“呵呵﹐咱們打擾它們的安寧﹐它們要趕咱們走呢﹐”山海之王大笑。
果然﹐笑聲一落﹐草叢悄然顫動﹐兩頭軀長八尺的吊睛白額虎﹐帶著一頭小虎
﹐腹尾貼地﹐悄悄從草叢中掩出。
虎出現﹐山海之王大踏步迎上﹐揚著大鉤低吼道﹕“走開﹗呔﹗”
兩頭巨虎似乎吃了一驚﹐停住腳步﹐雙爪抓地﹐巨尾揮動﹐張牙舞爪咆哮﹐卻
不敢撲上。
山海之王一面低吼﹐一面挫腰作勢﹐迫近了猛虎﹐大鉤輕輕拂動。
兩頭巨虎見竟有人向它們挑戰﹐反而驚駭地退了五尺。
山海之王笑道﹕“老丈﹐它將要發威了﹐迫急了哩﹗這玩意你如果嚇得拔腳逃
命﹐它便會毫不容情地撲上。”
果然﹐猛虎一聲狂吼﹐先後飛撲而上﹐腥風疾卷﹐來勢洶洶﹐騰空丈余﹐雙爪
前伸凌空下撲。
山海之王本可閃在一旁﹐一鉤便可將虎腰擊斷﹐但他反而後退﹐稍向後閃﹐大
鉤突交左手﹐握住鉤彎﹐一聲大喝﹐在兩虎撲落地的剎那間﹐大鉤脫柄擲出。同一
瞬間﹐右手側伸落下的另一頭大虎頸項。
大鉤去勢如電﹐“嗤”一聲響﹐柄沒人地中兩尺余﹐鉤兒恰好鉤住虎頭﹐釘鉤
在地上了。猛虎頸被鉤壓在地﹐只能用四爪虛弱地抓地﹐叫也叫不出來了。
同一瞬間﹐山海之王雙手落在另一頭大虎的頸脖和腰脊上﹐抓起大虎高舉過頂
﹐喝聲“去你的﹗”
八百斤的吊睛白額大虎﹐被拋出三丈外﹐“撲通”一聲﹐掉在溪中一個大潭內
﹐水花四濺。
老花子已沖到那頭咆哮狂撲﹐四面閃竄的小虎前﹐用烏竹杖趕得小虎狂怒地叫
嘯舞爪﹐說﹕“老弟﹐要不要吃虎肉﹖”
“不要﹐虎肉又瘤又粗﹐劣得緊。趕它們走算了﹗”
他走到大鉤前﹐巨掌一起﹐拔出了大鉤。巨虎脫困﹐一聲吼叫﹐便待撲上。
山海之王先發制人﹐大鉤在它們鼻口之間連推三下﹐把巨虎痛得咆哮後退﹐用
巨爪亂抓。他口中也在低吼﹐“滾!”
巨虎真聽話﹐被大鉤一扭﹐向右便倒﹐翻了一次身﹐那頭巨虎﹐先是沉落潭底
﹐大概它口渴﹐喝了一肚水﹐方浮出水面﹐泳向岸邊﹐狼狽地爬上岸來。
山海之王與老花子退在一旁﹐注視著大虎笑。
兩頭大虎吃足了苦頭﹐乖乖地低吼退走﹐夾著尾巴竄入草叢﹐帶著小虎向東狂
奔而去。
山海之王奔向瀑旁﹐撿一處干燥石崖﹐將姑娘解下﹐向四面打量﹐姑娘叫﹕“
啊﹐這兒的景色﹐好美噢﹗”
他們所坐處﹐是一群平坦的亂石﹐堆疊在溪旁﹐色青而光.
潔﹐距水面只有尺余。北面丈余處﹐是瀑布崖的一部分﹐上面伸出一叢檜樹﹐
斜伸至溪中。
涼風習習﹐微帶寒意﹐姑娘身上略一顫動﹐便被山海之王抱在懷中﹐溫柔地說
﹕“如黛﹐山區里有點冷﹐可惜你的包裹丟了﹐無法加衣﹐在我懷中歇會兒吧﹗”
如黛躺在他懷里﹐突然轉頭仰視著他。她人已瘦得不成人形﹐可是一雙眼依然
亮晶晶地﹐雖無神采發出﹐仍然光亮清麗。
她有點激動﹐用無限深情的目光凝注著他﹐灰白色的雙唇﹐不住抖動。
他只覺一陣迷亂﹐突用手掩住她的雙目﹐叫道﹕“不﹗如黛﹐別這樣看我﹐別
……”
姑娘長嘆一聲﹐轉過頭坐正身軀﹐虛弱地倒在他寬闊的胸懷里﹐幽幽地說﹕“
造化弄人﹐難道這是上天的巧意安排麼?這是何等殘酷的安排哪?我怎能暝目?”
老花子在八寶討米袋中﹐掏出用荷葉包好的炊鹵﹐一一解開在石上﹐一面說﹕
“周姑娘﹐千萬別灰心﹐今午可以趕到洛陽﹐找到我師弟尹成﹐便可追蹤鐵爪神鷹
的下落﹐找他討玉麟丹了。”
山海之王用手用力地抹動臉面﹐不住搖動腦袋﹐他在恢復行將迷亂的神智﹐沒
聽清姑娘的話。
姑娘又是幽幽一嘆﹐萬念俱灰地說﹕“鄺前輩﹐已經過去兩天了﹐連今天算是
二天﹐太遲了。天下之大﹐無處不可容身﹐鐵爪神鷹如同滄海之粟﹐往天涯海角一
躲﹐茫茫人海﹐哪兒去找他﹖唉﹗一切都晚了﹐我等不到他恢復記憶的一天了。”
“姑娘﹐白骨神魂的藥﹐可以拖五天﹔千萬木可喪失信心﹐別讓你的雲哥抱恨
終生。”
“藥他已取走﹐說是虎狼之藥﹐能保心脈卻斷絕生機﹐他不會讓我服用。”
“這……這不會吧﹖”
“他說過﹐寧可耗損真元﹐以真元度命術使我多延三五日時光﹐卻不許服用那
黑色藥丸。”
“荒唐﹗這……這怎麼可以﹖他不要命了?”
“他堅決地表示過﹐他會做的。”
“天哪﹗他仇人滿天下﹐真元耗損﹐功力恢復太難了﹐他怎能再出江湖?這…
…”
“所以說﹐我絕不願他為了我這必死之人﹐毀了他一生﹐我不會給他機會的。
”
老花子一聽口氣不對﹐大驚失色。所謂真元度命術﹐乃是玄門的一種神奇絕學
﹐有六成象佛門的醍醐貫頂大法。不同的是﹐醒酗貫頂大法可以靈藥輔助自修﹐三
兩年中便可恢復功力。真元度命術卻無法回復本來﹐成了平常之人﹔而且引度時不
慎﹐或功力不夠﹐立時有喪失性命之厄﹐十分可怕。
據說﹐真元度命術有兩種方法﹐一是換經﹐一是換先天真氣﹔不管是換經或換
氣﹐皆須切開腕脈﹐男左女右﹐令血脈相交﹐方能將真元引度至對方體內。
老花子聽姑娘的口氣﹐分明是下定決心不接受山海之王的真元引度術﹐怎樣拒
絕﹐只有一個死字﹐可以避免。她人雖虛弱將死﹐但尋死的方法多著哩﹐她定然可
以辦到﹐毋庸置疑。
他沉下臉﹐輕叱道﹕“呸!你這念頭多可怕﹐你要他負疚一生﹐永陷痛苦之中
麼﹗”
姑娘苦笑道﹕“如果我接受﹐他更痛苦﹐我在九泉之下﹐亦難以安心。”
“胡說﹗”
“不是胡說﹐兩害相較擇其輕﹐死一人比同歸於盡強上百倍﹐我為何要累他﹖
反正我是非死不可了。何必貪生留戀短短的三五日生命﹐而坑害我至愛之人。老前
輩﹐我意已決﹐請勿阻我。”
老花子憤然站起﹐說﹕“我不管﹐我將盡力阻止他使用真元度命之術﹐也不許
你有自絕的念頭。”
“請教﹐你老人家又有何打算﹖”
“隨遇而安﹐走一步算一步﹐付之天命﹐但盡人事。”
“好﹐看看什麼是天命吧……”
山海之王恰在這時完全清醒﹐訝然問﹕“如黛﹐你說什麼是天命?”
如黛淡談一笑﹐輕松地說﹕“冥冥之中﹐有鬼神亮察著宇宙﹐善善惡惡﹐難逃
鬼神耳目﹔生生死死﹐報應不爽﹐只爭來早與來遲。也就是說﹐善惡在一念之間﹐
生死也在一念之間﹐一切付之天命﹐也半由天命半由人。”
山海之王笑道﹕“廢話連篇﹗不許你想得太多。”他抓起一條雞腿﹐一片片撕
開喂入她口中。
她不忍拂他的情意﹐雖然不思飲食﹐仍勉為其難吃了一只雞腿﹐方含笑婉拒。
山海之王自己開始進食﹐信目向東西兩面細瞧。
谷東﹐是溪流出口處﹐兩山夾峙﹐一線東下﹐樹影中可以看到霞影﹐距谷口約
有五里左右。
谷西﹐是略為傾斜的坡地﹐怪石如林﹐在溪岸羅布﹐間或有一些雜樹叢﹐約有
五六里地﹐直抵南面奇峰之下。
最上端﹐谷地與山峰銜接之處﹐景象特異。由於地勢高﹐所以一一入目﹐早晨
山間空氣清新﹐景物十分清晰﹐看得極為真切。
那是一處危機四伏﹐荒涼而又陰森﹐象是處處有不測的詭秘險惡所在。
山海之王定神打量許久﹐目不稍瞬。
老花子先前心不在焉﹐末注意他的神色。良久﹐發現他嚼食聲漸隱﹐方抬頭轉
首向他注視﹐惑然問﹕“老弟﹐你發現了什麼?象在沉思呢﹐”
山海之王用手向那兒一指﹐沉重地說﹕“瞧那兒﹐好一處兇險的鬼城。”
老花子順指向看去﹐良久說﹕“並不可怪﹐老弟。那只是一處石多於土的不毛
之地而已﹐有何兇險﹖”
“那兒如果不藏匿著異類奇獸﹐也定有罕見的山魁木精為祟﹐處處有兇險﹐怪
誕不經之事可能發生﹐如果我沒有大事在身﹐定往那兒一探。”
老花子的目力差得遠﹐仍看不出端倪﹐搖頭道﹕“我看不出有何異樣﹐人跡罕
到之處﹐奇事異聞必多﹐目後有機會﹐我陪你走走。”
“咦﹗那兒有人。”山海之王輕叫。
一道藍色身影﹐在西北面林中一閃﹐突然向怪石叢中一閃即沒。
“這藍色身影好快﹐”老花子說﹕“是藍衫隱士﹐我看到他腰帶上的量天尺。
”
山海之王說﹕“咦﹗還有兩個人﹐從東南……”
“是左右二曲。瞧﹗峰上也有人往下飛掠。”
七條青影從山峰急降﹐樹林太密﹐但間有空隙﹐不時可以看到他們的身影﹐最
後一個人﹐身後還背了一個桃紅色的身影﹐七個人一式兒打扮。
“象是南荒七煞。”老花子喃喃地說。
“就是他們﹐半點不假。”山海之王答。
所有的人﹐先後隱入叢林內怪石之中﹐蹤跡不見。山海之王就溪中洗淨雙手﹐
說﹕“天亮﹐我們該走了。”
他將姑娘背起。老花子也收拾八寶討米袋﹐拾撿停當准備起程。臨行﹐山海之
王不意嘆地向那兒看了一眼突然面露喜色﹐輕叫道﹕“天假其便﹐湯老匹夫也來了
。”
老花子轉身回顧﹐脫口叫﹕“果然是他。”
那兒的北面樹林﹐鐵爪神鷹帶著四個人﹐正踏著林梢﹐向怪石叢生處飛掠。
“追﹗他跑不了。”山海之王叫道。
“他們人太多﹐所有的兇魂全來了﹐恐怕大事……”老花子說。
“刀山劍海我也得闖。走﹗”山海之王斷然地說。
“好﹐別無他途。”老花子也叫。
兩人越過小溪﹐向五六里外奇異鬼城奔去。
鐵爪神鷹一面向前急掠﹐一面向左首夜游神說﹕“森兄﹐事急矣﹗咱們只好請
馬前輩助咱們一臂之力。”
夜游神左丘森頭面覆有黑罩﹐看不出表情﹐輕聲說﹕“馬老兒性情孤僻﹐避世
數十年不問世事﹐恐怕不會助你﹐我看不住。”
右首的銀劍飛虹接口道﹕“大哥﹐事先你不曾投書候訊﹐打擾他的陵墓﹐豈不
可虞﹖這老兒喜怒無常﹐誰踏入他的禁地﹐有死無生﹔咱們貿然闖入﹐萬一他反臉
不認人﹐豈不葬此地?”
鐵爪神鷹搖頭道﹕“不會的﹐上次我按規矩前來拜望﹐他的態度尚算友好﹐曾
對愚兄說過﹐彼此添為近鄰﹐必要時可以互相照顧。目下家破人亡﹐他不會袖手的
。”
“怪﹗馬老兒為人不近人情﹐厭惡世人﹐為何竟會說出互相照顧的話?”夜游
神惑然問。
“並不怪﹐我送了他兩件漢玉和一對火狐。”
五個人落下林緣﹐在一座高約五六丈的石壁下站住了。
鐵爪神鷹在石前抱拳行禮﹐朗聲說﹕“晚輩崤山別館湯永安﹐有急事求見老前
輩。”
片刻﹐突然有一個蒼老的口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不知在何處發音。聲音說﹕
“你帶了多少人來﹖”
”晚輩的拜弟和好友﹐共計五人。”
“還有其他人麼﹖”
“沒有了。”
“為何帶人前來打擾老夫的清靜﹐”
“晚輩已家破人亡﹐特與歷劫余生的四位兄弟前來投奔老前輩庇佑。”
“先在洞中暫避﹐不可亂闖﹐老夫須打發幾頭小獸。”
聲落.石壁突然有一塊三尺見方的石塊﹐向內緩緩退入﹐現出一個小洞。
五個人向內一鑽﹐投入黑暗之中﹐石塊重現﹐將洞口封住了。
先後四批人﹐這時已聲息全無﹐怪事﹐人全不見啦!
這兒怪石處處﹐每一角落皆有大小不等的岩穴﹐人行走其中﹐只消轉過一塊巨
石﹐便看不見自身以外的事物﹐除了頭上的青天﹐視界太小了﹐別說十來個﹐即使
在這兩里方圓的所在﹐擺上千把人馬﹐也不易發現有人﹐在外面是無法看清內情的
。
不久﹐山海之王與老花子如飛而至。他們是在東面順溪而上﹐到了東首兩方巨
崖之下。
山海之王示意老花子止步﹐他冷靜地打量四周﹐並運神耳向內傾聽。片刻他雙
眉漸鎖輕聲說﹕“怪﹐聽不到人聲﹐卻只有擊巨石的隱隱聲浪﹐這十幾個人躲到哪
兒去了?”
“要不要進入一搜﹖”老花子接口。
“里面兇險﹐我想單身闖入。”
“不干﹗”老花子堅決地說﹐又道﹕“兩個可以互相照顧﹐落單則力分﹐如有
不測﹐咱們擠了。”
“好!闖﹗”
兩人由中間向內闖﹐繞過了四五座巨石﹐前面擋住一座筆架形巨岩﹐闊有八丈
﹐高約五丈左右﹐其色褐黃﹐上面枯黃色的爬山虎以及略帶青灰的石錢﹐將石面全
行掩住了﹐看去色澤蒼黃﹐極為古樸。向著山谷的一面﹐直立如削﹐顯然不是天生
﹐而是經過雕琢之物。
距筆架石側丈余﹐聳立著兩具石人﹐石座底方上圓﹐寬有一丈﹐高約八尺。上
面﹐各刻了一座持戟武士﹐雙戟左右分張﹐作勢欲刺。石武士高有三丈﹐小腿也有
合抱大﹐頭刻尖盔﹐身刻讓肩甲﹐下掩短戰裙﹐裸著手足﹐一眼便可看出﹐那是上
古的武士﹐與周秦以後的石翁仲﹐型式大異﹐流露著兇猛驃悍的粗獷氣息﹐令人望
之心悸。
石色略帶乳白﹐上面攀滿了灰色的石錢。年代久遠﹐將巨象腐蝕得紋理不見﹐
斑剝之狀令人惋息。
在荒草蔓徑怪石陰森中﹐出現這奇異的巨大石人﹐兩人全都有點緊張﹐心中都
在暗忖﹕這是什麼所在﹖山海之王注視良久﹐說﹕“老丈﹐永寧附近有些什麼古跡
?”
老花子沉吟片刻﹐說﹕“這兒地近古代的三苗﹐該有古跡留。崤山在永寧之北
二十八里﹐東西二崤相距三十五里﹐山側有二陵﹐南陵是夏後皋之墓﹐該是最古老
的古跡。”
“夏後皋是誰?”
“我卻不知其詳﹐你該知道的。”
“三年前的事﹐我一概不知。老實說﹐連稍不常用的字﹐我也不認識﹐記不起
所讀之書了。”
“據說﹐那是夏朝的十五代君王﹐大禹的子孫。”
山海之王似乎有點模糊地記起一些事﹐說﹕“哦﹗是了﹐大禹封於嵩山附近﹐
篙山古代叫華﹐華夏之名始此﹔夏後皋之陵在此﹐並不足奇。”
“恐怕這兒不是皋陵。”
“何以見得?”
“皋陵乃是永寧名勝﹐距城只有二十余里.依山勢揣測﹐與猛獸出沒情形看來
﹐不會是皋陵哩。”
正說間﹐兩旁石人座下﹐突然傳出陣陣雷鳴﹐象在地底轟然震響。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山海之王與老花子﹐身蒞異境﹐看了兩具連座高有三丈八尺的石人﹐便懷疑是
到了夏後皋的陵墓。老花子早年也曾飽讀詩書﹐見聞廣博﹐認定這兒不是皋陵。
所謂華夏﹐該是指大禹一族﹔嵩山古稱為“祟”﹐亦稱為“華”﹐夏禹一族﹐
居地就在嵩山山脈一帶﹐大禹治水有功﹐封國即在山下的陽城。那時﹐國都有好幾
處﹐便於游牧移徙﹐所以古書上說“禹都陽翟”。“陽”﹐即河南登封﹔“翟”﹐
即今禹縣﹐禹的封國都城﹐就在這數百里中建有兩處。但舜禪位之後﹐夏都從陽翟
遷到山西安邑。夏後皋是夏朝十五代天子﹐怎會葬在這兒?
至於他說水寧是在古三苗之旁﹐這也是有根據的。史書上說及舜禹征三苗。所
謂竄三苗於三危以變西戎﹐如按世人通稱三苗居處在今湖湘之間﹐斷不能將三苗趕
到甘肅境內﹐該趕向南方成為南蠻才對。
三苗族和九黎族﹐傳說皆為顓頊之後﹐與虞夏同是一族的數支。該是同宗族的
同胞。魏策上說“三苗之居﹐左彭蠡之波﹐右洞庭之水﹔汶山在其南﹐衡山在其北
。”後世的人﹐便說是指湖湘。可是﹐洞庭與彭蠡的地理位置顛倒了﹐古衡山也不
是指湖南﹐更不該在北面﹐原因何在?
古代黃河有稱為彭蠡的﹐並不專指江西的鄱陽湖﹔呂氏春秋和淮南子上都曾道
及﹐可以采信。江北漢水﹐亦稱洞庭﹔也就是屈原所著楚辭一書中﹐所吟詠的洞庭
﹐不是指洞庭湖。
春秋時﹐河東有茅戎族﹔又有陸渾蠻氏﹐亦稱戎蠻子﹐即三苗之後﹔其位置即
在河南新城縣。由此可知﹐三苗的居處﹐當在河南西境至漢水一段山野間。因利害
沖突﹐夏朝的皇帝只好把他們趕咆﹐從河南開始﹐直向西趕﹐終於趕到甘肅以西之
地方止。
兩人正在揣測﹐突然下面有隱隱雷鳴傳出﹐似乎發自兩座石人之下﹐地層微震
。
兩人吃了一驚﹐退後了兩步。
“轟隆”一聲﹐後面兩座巨石﹐突然下陷﹐煙塵滾滾﹐觸目驚心。兩座石人﹐
似乎曾經晃動了兩次。
之後﹐聲響沉寂﹐除了煙塵彌漫之外﹐一無異處。
山海之王注視著前面的石壁﹐說﹕“這座筆架形巨石﹐是人工雕琢的﹐上面有
字跡﹐咱們刮掉爬山虎和石錢﹐定可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兩人動手用兵刃一陣好刮﹐果然現出八個斗大篆文。老花子認得﹐他念﹕“鏊
齒之殿﹐冥神佳城。”
“又是殿又是城﹐怪﹗”山海之王搖頭說。
老花子面色一變﹐說﹕“這兒有人盤踞﹐不是殿城﹐確是一座陽城。盤踞在內
的人﹐定是個兇狠怪物。”
“怎見得?”
“這些字是最近三五十年中新刻上去的﹐原來的字早腐蝕淨盡了。”
“八個字意何所指?”
“鏊齒﹐乃是上古的半人半獸怪物﹐人首虎身﹐以為人食﹐行走如電﹐一雙虎
爪可穿銅化鐵﹔後被嫦娥的丈夫後羿所誅。這兒是古代的一座帝王之墓﹐建有地底
冥殿﹐被人發現後﹐占據冥殿再在石上刻字﹐假托神怪之名﹐不許外人進入。請看
﹐以石人的形態猜測﹐這墓殿該是三代以前遺物。而大篆乃是周朝宣王的太史籀所
作所以也叫籀文﹔至秦代李斯另作小篆。周秦的石人﹐衣冠已備﹐最有名的翁仲象
﹐也衣甲皆備。以高度論﹐翁仲象不會超過一文三。翁仲象是秦始的勇將﹐身高一
丈三尺﹐匈奴人畏之如天神。翁仲死後始皇鑄其銅像﹐顯於咸陽宮司馬門外﹔也就
是後人用作帝王陵墓列象的根據。其實在秦以前﹐用石人石馬獸早已風行﹐不過型
式各異﹐不象自秦以後﹐皆以翁仲象為准繩。由此觀之﹐可知這八個篆文﹐並非這
座古陵所有之物﹔就剝蝕程度論斷﹐不會超過三五十年﹐盤踞在這兒的人﹐也將是
近三五十年之事。”
“管他是什麼人﹐假托神鬼也唬不了我們。鐵爪神鷹既然隱身在此﹐即使他逃
到森羅殿﹐我也要將他擒住﹐不交出玉麟丹﹐我要他的命。走﹐按搜看。”山海之
王毫無懼色地說﹐在這個世界上﹐他誰也不怕。
老花子揚了揚烏竹杖﹐說道﹕“地面之物﹐因年代久遠﹐且古人生性樸實﹐不
會故裝古怪﹐不必太過顧慮﹔可怕的是地下寢陵﹐定然被人加以改建﹐建上機關消
息誘人人陷。”
“能將地下改建﹐上面又何曾不可以改裝?”
“說得是﹐咱們小心搜。”
“我先走一步﹐留意腳下。希望這兒沒有九真觀那種人才﹐免得耽誤大事。”
山海之王領先﹐老花子在後丈余跟隨﹐兔起鶻落﹐蛇行鷺伏﹐逐步向里搜去。
他本想躍上石面﹐由上面向里搜尋﹐可是大白天﹐恐怕引來南荒七煞幾個兇魔
﹐驚走了鐵爪神鷹。而且石隙洞穴甚多﹐視界仍是小﹐人在上面飛掠﹐無法看清下
面之物﹐所以決定繞怪石而行﹐倏進倏伏向里搜進。
進了三五十丈﹐正繞過一叢怪石﹐山海之王耳目極靈﹐突聽右側響起衣袂飄風
之聲。
右方﹐正是鐵爪神鷹進入的方向﹐他心中大喜﹐來不及招呼老花子﹐猛地閃電
似掠出﹐向右折入一條石壁形成的夾巷中。
前面是一座石屏﹐高有五丈﹐有兩條夾巷分向兩側﹐衣快飄風之聲從右傳到﹐
且有急促的履音。
他想也未想﹐身形似電﹐向右面夾巷射入。
後面的老花子身形急閃﹐跟蹤便追。可是山海之王身法太快﹐剛一折向人已不
見。老花子也無暇細想﹐追到石屏便向左一折﹐這兒是向里走的方向。
五丈外﹐又有一座褐黃色大石﹐老花子到了石前﹐愣住啦﹐山海之王不在這兒
﹐該向右走呢﹐抑或向左?
他略一遲疑﹐便向左一折。這條夾縫是十來塊萬斤大石堆砌而成﹐中留一縫可
容人通行。他向前一躍﹐飛出五六丈﹐雙足一沾地﹐突然倒抽一口涼氣﹐駭然變色
。
他火速轉身﹐想向後退回與山海之王會合﹐可是轉身的瞬間﹐已看清身後的景
況﹐感覺汗毛直豎﹐渾身冰涼﹐雙腿發軟﹐呆在那兒了。
後面﹐盤著一條海碗粗的巨蛇﹐渾身生有鐵灰夾褐黃色的龜紋﹐盤在那兒足有
近丈圓徑。在他雙足落地之時﹐突然將頭部升起﹐拾起五尺高﹐腹頸下一節紅一節
黑的環紋﹐觸目驚心﹐巴斗大的三角巨頭﹐緩緩地左右搖晃﹐兩只巨眼發出陰森森
令人膽落的光芒﹐大口徐張﹐兩根晶瑩如玉的徑寸曲牙﹐令人見之心往下沉﹐三尺
長的分叉黑色長信﹐閃電似進出揮掃。
後面﹐窄道上不知由何處鑽出了一個怪物﹐身高九尺﹐一頭銀色頭發兩面斜分
﹐前披肩後到腰﹐梳得還倒光潔﹐分不出是男是女。臉色白中帶青﹐皺紋細而密﹐
不太深﹐雙目內陷﹐冷電四射﹐鼻直嘴小﹐三紹銀須垂腹。上身穿狐皮窄袖衫﹐下
身是豹皮長褲﹔天氣還沒冷﹐他竟穿得渾身皮貨了。
他身材高﹐但並不瘦﹐鳶肩猿臂﹐虎背熊睡﹐他如果再高些﹐可與翁仲象媲美
了。山海之王身高八尺﹐比這怪人仍差一等。
怪人手中﹐支著一條金光閃閃﹐極為沉重的大型三凌降魔桿﹐長有四尺﹐重量
不下百斤。乖乖﹐要讓他擊上一記﹐不成肉泥才是怪事。
怪人不言不動﹐象座石人﹐目不稍瞬﹐盯視著老花子﹐那冷電似的目光﹐令老
花子毛骨依然﹐渾身發冷。看了怪人的相﹐老花子知道萬事休矣﹗“你……是誰?
是……是人是……是鬼?”老花子驚駭地問。
怪人沒做聲﹐絲紋不動。
“你……你是妖是怪?”老花子仍在問。
怪人說話了﹐語音蒼老﹕“是妖﹐也是怪﹐鏊齒是我的同類。”
赫然是標准中原口音﹐老花子心中大定﹐說﹕“尊駕假借妖神之名﹐要唬凡夫
俗子﹐居心險惡﹐在下姓……”
怪人打斷他的話﹐接口道﹕“沒有人要知道你的姓名﹐你目下有三條路可走。
”
“怎樣的三條路?”
“一條是向後走﹐一條是向我這兒走﹐第三條是向你左首的亂石中撲下﹐三條
路任擇其一。”
後面是巨蛇盤踞之處﹐前面是怪人﹐左首是亂石堆﹐看去毫無異處﹐怎算得是
一條路?老花子沉著地問﹕“三條路有何意義與結局?”
“只有一個字可以回答你。”
“一個字?”
“死!”
老花子鋼牙一挫﹐驀地仰聲長嘯。
怪人冷笑道﹕“沒有用﹐你的同伴可能已遭了獸吻。”
老花子心中一涼﹐突然大吼道﹕“我走你這一條路。”吼完﹐運功護體﹐一步
步逼近。
怪人咧嘴一笑﹐左手虛抬說道﹕“請﹐”
老花子一步步徐徐迫近﹐想爭取時間等山海之王趕來援手。
怪人已看破他的心意﹐催他說道﹕“不必妄想了﹐那是毫無希望之事﹐快些﹗
人活著是一大痛苦﹐早些死早解脫﹐不用拖了。”
老花子只好欺近﹐冷笑道﹕“為什麼你偌大年紀﹐卻仍然活著?”
怪人舉起降魔杵﹐大笑道﹕“因為我是強者﹐強者永遠不會痛苦﹐越活越愜意
。上﹗”
不能再拖了﹐拼啦﹐老花子大吼一聲﹐急搶兩步﹐烏竹杖疾伸﹐手腕一張﹐一
朵杖花直射向怪人胸腹﹐攻向胸前致命大穴。杖花距怪人身有尺余﹐便待向下一沉
﹐轉攻腰以下神關丹田諸要穴。
可是晚了﹐怪人出手太快﹐降魔桿一抬﹐“叭”一聲擊中烏竹杖。
老花子只覺虎口猛震﹐雙臂如折﹐烏竹杖飛起﹐人也被杖上傳來的如山勁道震
得向後飛退。
已退了丈五六﹐再退的話﹐便沖入巨蛇口中了﹐幸而腳下被突出地面的石尖所
絆﹐向地面沉重地僕到。
他知道後面有蛇﹐左面石堆也定然兇險莫測﹐便在左掌觸地的剎那間﹐拼全力
一拍一推﹐人向右面壁根急滾。
右面壁根也不是安全的避難所﹐人的撞力夠大﹐“噗”一聲重擊﹐人幾乎痛昏
。
驀地﹐他感到身軀向下疾沉﹐眼前一黑﹐“砰”一聲暴響﹐摜倒在堅硬的石地
里﹐他的氣功到家﹐可是已被怪人的神奇力道擊敗﹐人跌在四丈下堅石之上﹐立時
昏厥。
山海之王追趕衣袂飄風之聲﹐三兩折之下﹐到了一道石隙中﹐迎面現出一個丈
余高的石武士﹐擋住了去路。他剛轉過石隙﹐石武士突然向前倒下﹐石武士手中的
大斧也迎頭砸落。
同一瞬間﹐後面巨石轟隆一聲倒下﹐將退路堵死了。
除了前進﹐退路已絕﹐石武士倒下的速度奇快﹐沒有他思索的余暇。他急搶兩
步﹐左手倏伸﹐一掌按住石武士的胸部﹐神力倏發﹐向前吐掌。
石武士被他萬斤神力一托一推﹐立即向上一仰。他踏前一步﹐掌力余勁盡發。
石武士向後便倒。“砰”一聲地層震動。巨響聲中﹐他只覺腳下一沉﹐兩側巨
石內倒﹐將上空閉住了。
他人向下墮﹐趕忙提氣輕身﹐穩定重心飄然下落﹐在五丈余深之處著地。四周
漆黑﹐他知道﹐他已落在陷阱中了。
背上光華突現﹐如黛已掏出龍犀珠﹐說﹕“龍哥﹐我們落入陷阱中了麼?”
“是的﹐可是我相信困我們不住。”
“哦﹐這是石室。”姑娘說。
“不﹐是獸窟。”山海之王答。
室寬廣約五丈﹐高有丈余﹐上面已被巨石塞住了落口﹐出困的希望微乎其微。
整個石室﹐乃是利用天然山石鑿成﹐四面各有一個五尺見方的大洞﹐設有一道
鐵柵門﹐猛獸的腥昧﹐就從洞內透出。
山海之王打量片刻﹐說道﹕“有獸檻﹐也定然有出路。如黛﹐不要怕﹐猛獸來
了。”
“華哥﹐我不怕。”姑娘泰然地答﹐其實她確是怕。怕他出不了困﹐埋骨古窟
﹔至於她自己﹐沒有什麼可怕的﹐用不著耽心。
“卡卡……”數聲石鳴﹐四周現出八個海碗大的石洞﹐各伸一具油星四濺的火
把﹐室中大放光明。
鐵柵“克咳”一聲﹐同時下墮﹐陷入地中﹐獸吼之聲倏起。
不久﹐獸爪著地之聲越來越近﹐四個石洞中﹐先後竄出四頭餓慌了的大青狼﹐
每一頭都有六尺長﹐看到室中有人﹐厲嗥中狂撲而上。
山海之王冷笑﹐大鉤八方飛旋﹐“噗噗噗”三頭狼頭顱碎飛﹐最後一鉤將一頭
直打回獸洞中去了。
小洞中﹐傳出一宏亮的嗓音說道﹕“這家伙好兇﹐別放其他野獸﹐放那對巴山
人猿﹐撕了他。”
巴山人猿﹐乃是大巴山的猿類﹐早年是我國的特產﹐比非洲的大猩猩更大更壯
﹐而且更通人性。平時合群而居﹐性和善﹐但發起威來﹐人畜遭殃﹐可生裂虎豹。
它們活動的范圍﹐在漢江之南﹐長江之北﹐從大巴山到三峽這一帶山脈中﹐經常可
以發現。可惜人太多了﹐日漸向山區遷移﹐巴山人猿逐漸絕跡﹔時至今日﹐恐怕搜
遍了巴山山脈﹐也找不出三兩頭了。
山海之王突然沉聲大喝道﹕“叫你們的主人出來答話。巴山人猿區區蠢類﹐在
我山海之王面前一無用處。”
“小輩別狂﹐待會兒你就知道厲害了。”小洞中的人說。
不久﹐前後兩個大洞中﹐傳出沉重的足音﹐那聲如鬼哭的叫喚﹐直震耳膜。
黑褐色的巨大身影﹐先後從洞中爬出﹐突然伸腰站起﹐竟有八尺高下。乖乖﹐
嚇壞人﹐那獰惡兇猛的臉容﹐只有兩分象人﹐額尖﹐嘴頷突出﹐火眼金睛﹐大嘴前
不時露出白森森的兩排白牙﹐面色鐵灰﹐令人見之三魂俱渺。
兩頭人猿同樣高大﹐重量將近千斤﹐一雙手臂特長﹐粗如海碗﹐一雙腳像大樹
干﹐渾身長著黑褐色長毛。
人猿大概是一雌一雄﹐有一頭胸前特別發達﹐有一對大乳房。兩人猿看清室中
有人﹐便吼叫著由兩側欺近﹐行動笨拙﹐舞動著雙臂迫到。
山海之王仍在洞中叫道﹕“別教這些孽畜送死﹐叫人出來會我。”
洞中也傳一陣轟笑﹐有人叫﹕“等會兒﹐先讓人猿撕碎你﹐自有人出來收你的
屍。人猿不吃人肉﹐除非他餓瘋了。”
語聲一落﹐人猿已經撲到。山海之王側身飄向左方﹐大鉤下掃。他身材比人猿
還高﹐挫身出抬﹐恰好鉤中左方人猿的右腿﹐喝聲“趴下”!
人猿果然向前撲倒﹐砰然一聲﹐象倒了一座山。接著鉤從腳下滑出“噗”﹐一
聲暴響﹐敲在人猿後臀上。這一記不太重﹐但人猿也吃不消﹐在地下一該﹐厲叫如
雷。
另一頭是雄的﹐一看雌猿倒地厲吼﹐它一聲怒叫﹐急沖而上。
山海之王不再留情﹐大鉤疾揮﹐閃電似的鉤住它的頸脖﹐向前一帶。
人猿也厲害﹐左爪抓住大鉤近頸處猛拉﹐右爪猛抓山海之王的腦袋。
山海之王左掌疾翻﹐五指象五個鐵鉤﹐反扣住人猿腕脈﹐向外一扭。
人猿畢竟是獸類﹐大鉤鉤住了脖子﹐它再往左拉﹐鉤腹更緊更痛﹐右爪又被神
力所扭﹐幾乎骨折皮開。
同一瞬間﹐山海之王右足飛起﹐“噗”一聲踢中人猿腹下﹐千斤力道它怎受得
了?皮堅肉厚也禁受不住這一腳。它厲叫一聲﹐向前倒。
山海之王抽出大鉤﹐向左一閃﹐“啪”一聲暴響﹐擊中剛爬起撲上的雌猿右胸
﹐毛飛皮破﹐鮮血如注。
他飄退一旁﹐突然發出一聲沉雷也似的暴喝﹐作勢前撲﹐鉤向前探出﹐一步步
迫近。
兩人猿吃足了苦頭﹐站不起來了﹐掙扎著四腳著地﹐厲叫著向後退。
山海之王一面低喝﹐一面迫近﹐用大鉤不住猛點。人猿一面前爪招架﹐一面退
向石洞。
小洞中人聲又起﹐先前那口音叫道﹕“這家伙與野人同樣神力驚人﹐故人熊﹐
看他到底有多大的神力。”
山海之王已將兩頭人猿趕回洞中﹐說道﹕“太爺警告你們﹐任何猛獸也難逃一
死。異獸難得﹐何必令它們送死?”
他向洞口扔出一鉤﹐“啪”一聲暴響﹐火花四濺﹐掉下大堆碎石。他抓起一把
碎石﹐向姑娘低聲說﹕“如黛﹐收珠﹐我們走?”
珠光一收﹐他左手連揚﹐八支火把油星飛濺﹐全跌下室中﹐小洞中有人哎唷大
叫。
他俯下身驅追隨著兩個巴山人猿﹐向黑暗如地獄的獸檻走去。
兩頭人猿吼叫著向前爬行﹐十余丈之後﹐眼前一亮。
這是一間特大的地下宮殿﹐有拱形的頂﹐有四通八達的石通道﹐有雕奇形禽獸
的巨大石柱﹐有用鐵柵改成獸檻的石室﹐四面顯有巨大的石燈﹐油滿芯粗﹐發出明
亮的火光。
殿廣十余丈﹐里面有二十余名身穿虎皮格子的中年大漢﹐右手執雙股叉﹐左手
執著烈火熊熊的蘸油火把﹐顯然是驅役猛獸的人。任何獸類﹐天生對火敏感﹐見了
火便心中害怕﹐急急躲避。人猿也不例外﹐見了火把便乖乖就范。
兩頭受傷人猿一出洞口﹐便向自己的居著急竄。殿內二十余人中﹐有八名兩面
一合﹐恐防人猿亂竄。
這剎那間﹐一聲長嘯響起﹐接著“哎……唷……”兩聲﹐洞旁兩個大漢飛躍丈
許﹐鋼叉落地﹐火把飛拋。
眾人一驚之下﹐嚇得倒抽一口涼氣。
大殿中間﹐站著一個威風凜凜﹐背著一個人﹐手持大鐵鉤的雄壯的叫花子。“
咦﹗這家伙竟由獸洞中鑽出來了。”有人叫。
“斃了他﹐”有人叫。
二十余個人﹐倒有近二十人扔掉火把﹐四散逃命。有五個人揮舞著火把鋼叉﹐
吶喊著向前一圍。
山海之王身形一閃﹐驀然失蹤﹐一名大漢只覺肩頭壓上一座山﹐同時左手一緊
﹐五指碎裂﹐痛得他狂叫一聲﹐向下跪僕。“當”
一聲鋼叉落地﹐火把已經失蹤。
似乎是同一瞬間﹐火把疾閃﹐左面另一名大漢﹐臉面挨了一火把﹐狂叫一聲﹐
衣發沾上了滾熱的油星﹐火焰熊熊﹐痛得他倒地鬼叫。
另三人驚得腿也軟了﹐心膽俱裂﹐但性命要緊﹐腿軟也得跑﹐向後殿撤腳便逃
。
一名大漢跑得慢了些兒﹐突見面前火光一閃﹐去路上已現出了神情冷酷的山海
之王﹐正揚著火把向他冷笑。
他心中一涼﹐趕忙折向而奔﹐剛跑了丈余﹐眼前又現出一個山海之王。他魂魄
脫軀﹐但仍有點不相信是真人﹐大吼一聲﹐一叉扎出。
“當”一聲響﹐雙股叉飛出五丈外﹐人向右一顛﹐火把又脫手落地。後面是石
階﹐他向後急退﹐一腳踏空﹐向後便倒﹐滾落階下。
還沒等他爬起﹐沾了鮮血的大鉤﹐已經抵在他鼻尖上﹐他渾身的血似乎凝結了
﹐乖乖地躺著不動。
“陵墓的主人是誰?”山海之王冷然問。
大漢怎敢不答﹐顫栗著答﹕“天毒冥神馬駿。”
“鐵爪神鷹與貴主人有何交情?”
“湯館主乃是近鄰﹐平時並不交往。五年前湯館主曾專誠送來一筆厚禮﹐僅此
而已。”
“目下湯館主在何處?”
“小可乃是看守獸窟之人﹐不知外事。”
“你敢不說﹖”山海之王厲聲問。
“小可確是不知﹐僅得到主人令諭﹐准備制住侵入陵墓之人﹐不知湯館主是否
來了。”
“左右二曲兩個老殘廢﹐與貴主人又有何交情?”
“並無交情可言﹐據說兩個殘廢壯年時﹐曾與敝主人有過一面之交﹔小可入陵
至今已有二十年﹐沒聽說過他們來過。
“那藍衫隱士段伯升呢?”
“二十年前倒來過一次﹐與敞主人曾發生爭吵。”
“南荒七煞七個老物怪呢?”
“沒聽過這號人物。”
“胡說﹐他們已入了墓陵。”
“可能是主人的仇家。”
“你怎知道?”
“主人吩咐啟開全陵各地機關﹐定然有大批強敵入侵﹐平時二五個人前來﹐不
會驚動主人的。”
“你這陵墓中共有多少人﹐”
“連主人在內﹐共計一百整。”
“你們如何為生。”
“這……”
“說﹗”
“每年外出一次﹐盜劫一些財物﹐購買日常用品﹐從永寧秘密運入山中。”
“哼﹗你的主人就是這種人物?”
“敝主人從不出山﹐咱們在外做案﹐專盜劫大戶﹐絕不傷事主﹐光明正大。”
“這也算光明正大?廢話﹐”
“大戶之人﹐來路不正﹔咱們替天行道﹐怎不光明?”
“強辯?起來﹐帶我去見你的主人。”
“小人不敢。”
“你去還是不去﹖”
大漢冷笑一聲﹐口氣一變﹐說﹕“敝主人對手下之人﹐視同子侄﹐親如骨肉﹐
你如果想咱們帶路﹐算是枉費心機。你最好是殺了我﹐要帶路萬萬不能。”
“太爺不信邪。”
“信不信由你。你如果想出獸窟﹐在下倒可引你出因﹐凡是侵入陵墓之人﹐不
會活著離開﹐敝主人會親自見你﹐用不著咱們帶路。”
“鬼話﹗為何太爺落下獸窟﹐你們便縱獸對付我﹐而不見你們主人?”
“敝主人已前往對付另一批人﹐未能趕到﹐你能力推數千斤的石人﹐太強了﹐
咱們愛護主人﹐不想主人見你﹐不願主人冒險﹐所以要干掉你。”
“你的話太爺不信。”
“在下說過﹐信不信在你。”
山海之王冷笑一聲﹐火把一動﹐“嗤”一聲烙在大漢的右腿上﹔大漢殺豬船地
叫將起來。
“你帶不帶路﹖”他厲聲問。
“不帶不帶﹐一萬個不帶。你殺了我﹐十八年後太爺又是一條好漢﹐要太爺出
賣主人﹐你做夢﹐”大漢脫口大叫。
山海之王就佩服硬漢﹐他移開大鉤﹐一腳將大漢踢翻﹐大吼道﹕“起來﹐帶太
爺出獸窟。”
大漢狼狽地爬起拐著腿往前走﹐一面說道﹕“你跑不了﹐敝主人將會殺你。”
“太爺等著﹐你那借鬼神之名龜縮的主人﹐如不交出湯老匹夫﹐他得死。”
大漢在前帶路﹐轉了幾條地道﹐向上徐升﹐到了一個石室中﹐伸手向壁上一個
大鐵環連敲三響。
壁內響起重物滑動聲﹐不久﹐左面石壁向旁滑動﹐里面黑暗中﹐傳來隱隱鑼聲
。
大漢伸手向上虛引﹐說道﹕“這兒是出口﹐咱們分手﹐希望再見到你﹐那時你
將是階下囚。”
山海之王冷笑道﹕“再見之時﹐可能你已經死了。”
他用火把向外一晃﹐那是一條上升的石道﹐十丈外可以看到一方光孔。他扔掉
火把身形一閃﹐驀然失蹤。
出了方孔﹐後面推出一方與石壁相同的石頭﹐將洞口塞住。
由於石壁上長滿了石錢﹐吻合之時﹐看不出痕跡﹐除非細心辨認﹐不易發現。
他不顧一切﹐躍登一座五丈高的巨石頂端﹐向四面用目光尋覓老花子的蹤跡﹔
可是怪石林立﹐縫隙密布﹐視野難及十丈外﹐無法看到縫隙中的人。
“老丈﹗”他發聲大叫。
“老丈﹗”“老丈﹗”四面八方傳來山谷的回音﹐沒人回答。
“老丈﹐你在哪兒﹖”他用炸雷般的嗓音叫。
除了空谷回音﹐沒有老花子的呼叫﹐他心中一凜﹐臉色倏變﹐不用猜﹐老花子
已落在陵墓主人天毒冥神手中了﹐性命難保。
回聲徐落﹐西面里余突然傳出一陣蒼勁而洪亮的狂笑聲﹕“哈哈哈……”笑聲
如殷雷﹐聲音徐降﹐尾音突變淒厲﹐刺耳難聽。
他一聲長嘯﹐向笑聲起處撲去﹐人去如閃電﹐在巨石頂端起落。
落下最後一座大石﹐到了石人凌落﹐荒草淒迷的陵寢所在了。
這是一段半里方圓的斜坡﹐可以看到殘破的九段石階﹐在荒蕪中依稀可辨﹐這
兒早年曾是輝煌的偉大建築。兩側的斷柱殘閣﹐說明這里面曾是宏麗的亭園﹐年深
日久﹐已經面目全非﹐成了荒山野峰了。
每一段碎損的石道兩旁﹐皆有兩對石武士﹐或倒或立﹐斷頭折足﹐令人惋惜﹔
每一具石武士﹐皆連座高有兩丈﹐斑剝殘破﹐久經風雨已面目全非。想當年﹐這些
建築不知費了多少人的心血。
除了石武士﹐還有一對石獅﹐一對貔貅﹐一對狸﹐還有一對象。體型巨大﹐琢
工雖粗劣﹐但仍具形態﹔可見這陵墓中的枯骨﹐定然是前古之人﹐因為除了熊之外
﹐另四種動物已在中原絕跡千余年了﹐獅和象南移﹐貔貅已變種移往極北﹐狸已經
絕種﹐中原已找不到這些猛獸了。
這些獸象﹐有些仍在原位﹐有些倒在荒草中﹐有些已經沒入土中大半﹐有些已
殘破了。
最遠處﹐就是陵墓﹐依稀可以分辨輪廓﹐占地六七畝大小﹐頂上有一所破塌了
的小石閣﹐只可見到斷柱殘台﹔這與漢朝以後的陵墓不同﹐後來的陵墓﹐頂上沒有
其它建築物的。
祭台占地極廣﹐只可看到這小形跡﹐兩旁有兩座高大的白石鼎﹐斷了一條腿倒
在一旁﹐石案已塌﹐沒有碑﹐墓雖保持著概括略形狀﹐但已多處崩塌﹐再過一二十
年不整修﹐這座古陵算是完了。
他站在陵門一堆瓦礫斷柱上﹐先察看四周﹐看是否有人在附近匿伏﹐並細察附
近是否可能設有兇險機關。
突然一聲長笑從祭台上發出﹐在拜墀下冒出一個身穿狐襖﹐下穿豹皮長褲﹐手
持降魔桿的高大老人﹐站在祭台前﹐似若山魈出現。
山海之王一聲長嘯﹐越過陵門。
“站住﹗”怪人發出春雷也似的大吼。
山海之王身形候止﹐也大喝道﹕“閣下是誰?”
“古陵之王。”
“你就是天毒冥神馬駿?”
“正是老夫。你是誰?”
“山海之王﹐神劍伽藍華逸雲。”
“無名小卒﹐名不見經傳。站在那兒﹐聽老夫吩咐。”
“哈哈﹐太爺為何要聽你指使﹖”他舉步向前走。
“聽不聽在你。如果聽﹐我給你一次公平的機會﹐這墓就是你我決一生死之地
﹐憑真本事硬功夫公平決斗﹐如果不聽﹐你將永無機會……”
山海之王以一陣大笑打斷他的話﹐接口道﹕“哈哈﹗你的所謂公平﹐我已領教
過了。”
“站住﹐就因為老夫手下之人誤事﹐所以要給你機會。”
山海之王已走上第一段走道﹐大笑道﹕“不必鬼叫﹐太爺不聽你的﹐除非你能
將湯老匹夫交出﹐不然今天你我必有一人橫屍五步。”
“哈哈﹗憑你那幾斤蠻力﹐也敢前來丟人現眼?妄想與老夫拼死﹐太不自量了
﹗你最好站住。”
山海之王不但不站住﹐反而一聲長笑﹐身形加快﹐上了第二段走道。
他掠上石級﹐豪情萬丈地叫﹕“你的身材比太爺更魁梧﹐降魔桿夠沉重﹐下來
﹐下來決一死戰。哈哈……”
笑聲未落﹐驀地四面八方五丈圓周內﹐升起百十道黑柱﹐黑柱上烈火熊熊﹐原
來是黑色的火熱油柱﹐升高六丈﹐化成一道飛騰火網﹐向中心罩下﹐嘶嘶噴射之聲
﹐令人頭皮發炸﹐熾熱的氣流﹐令人皮開肉綻。
火網倏現﹐下罩的速度奇快﹐將山海之王罩在中間﹐眼看要化成一個炭條兒了
。
遠處祭台上的天毒冥神急躁地頓足﹐大叫道﹕“不可!不……”
可是火網一合﹐他叫得太晚了些。
山海之王大吃一驚﹐在火柱剛現之際﹐他想騰空而起﹐但又怕另有火柱噴出﹐
略一猶豫﹐火柱已升至頂點﹐成弧形向下罩來。
只有中心一線空隙未合﹐他得拼命﹐要在千鈞一發中穿出﹐在火網未完全閉合
前﹐升高五丈余方可有生路﹐除此之外﹐只有眼睜睜變成烤豬﹐英雄無用武之地﹐
死定啦﹐他雙足全力一蹬﹐想全力縱起。他背上有人﹐要想升高五丈余﹐再橫飄三
丈﹐確是需要全力以赴﹐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生死存亡在此一舉﹐他知道﹐自己全
力以赴定能辦到﹐只是太費勁而已。
由於用力過猛﹐地下的石板質料本不太堅實﹐數千年的歲月﹐風雨將表面化成
泥粉﹐不然怎會有枯草生長﹖地底又是空的﹐禁受不起重壓﹐轟隆一聲﹐竟然塌陷
了﹐形成了一個大坑﹐沙石向下滾墜。
山海之王人不但沒縱起﹐反而淬不及防﹐身軀隨著沙石急墜﹐糟了﹐死定了﹐
火網已在這剎那間閉合﹐向下急罩﹐逃生的機會稍縱即逝﹐一切都完了。
他向下急墜﹐輕叫道﹕“如黛﹐我們都完了。”
下墜丈余﹐下面冷氣流動﹐顯然下面有地道﹐而不是陷坑﹐他轉口叫道﹕“有
活路﹐死不了﹗”下沉至三丈﹐姑娘已掏出了龍犀珠﹐下陷的洞口﹐已被烈火封住
。腳下﹐“嘩啦噗啪”之聲不絕﹐沙石已先他們一步墜至地底。
他目力超人﹐已留意下面景況﹐那是一間地下小殿堂的進口
通道﹐五丈外殿門是整塊大石雕成﹔半掩著似乎久已無人進出﹐里面黑黝黝地
。
他雙腳一沾地﹐知道已下降了五丈左右﹐向下連拍三掌﹐消去一墮之勢﹐並試
腳下是否受力。腳一踏實地﹐便向殿門飛掠。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不怕殿內有何危險﹐沖人半掩的石門﹐反手把門掩上﹐先
把火堵在外面再說。
“兩世為人﹗”他吁口長氣說。又道﹕“這老狗把陵墓布置得寸寸生險﹐機關
消息巧奪天工﹐不知道送掉多少條的性命﹐經過多少歲月﹐方能改建這座廢陵﹐端
的鬼斧神工﹐魄力超人。”
姑娘苦笑道﹕“為了我﹐你冒萬千之險﹐我……”
“不許你說這些話。該找出路了﹐湯老狗定然躲在這死人陵墓中﹐他不會遠離
的。哼﹗他入地也不成﹐即使他到了陰曹地府﹐我也要捉住他。”
他向里便闖﹐踏入一道已碎成粉末的小門﹐眼前的景象﹐令他心中凜凜。
這是一條漫長的黑暗甬道﹐共有五重門﹐每座門下降丈余﹐門框以及門扉﹐全
都變成粉末﹐散落地面。每一道門﹐皆有一對八尺高的執斧石武士﹐分立門兩側﹐
潮濕的霉氣﹐以及陰冷的寒風﹐撲面而至。顯然﹐這是冥殿下層的寢宮﹐並未被人
發現﹐仍保持著數千年前的情景。
里面是否有機關?如有﹐該已失效了。安裝機關﹐通常有三種東西可用。一是
機簧﹐利用機簧推張之力﹔這東西如有最好的鋼鐵﹐頂多可用一百年﹐最易損壞﹐
也不易推動重物。古代沒有鋼鐵﹐倒不須顧慮。第二種是鹿獸筋皮的紋盤﹐是為原
始﹐也最為危險﹐失效的可能性最大﹔即使是以桐油泡煉的獸筋繩﹐也支持不了百
年﹔機關如失效﹐必將永遠封死﹐出困的希望微乎其微。
第三種是利用物體的重力﹐令機關沉降或滑動﹐以石插作機捕﹐可移動萬斤重
物﹐但如不移動石插﹐不會自動啟動。這種機關可放置數千年﹐但如無高手巧匠裝
設﹐必須用人管制﹐易裝難臻精巧﹐這是美中不足之處。
山海之王算定前兩種機關並無顧忌﹐但卻十分耽心﹐萬一里面設了這兩種玩藝
﹐必定失效封死﹐可就麻煩了。
後面是火海﹐天毒冥神也必定將出口封死﹐唯一的出路﹐就是冒險往里闖﹐找
出路與天毒冥神算帳﹐迫他交出鐵爪神鷹。
他藉龍犀珠的光芒﹐小心翼翼向里走去。經過了五重門﹐陰風越來越濃﹐可能
前面有空曠之處﹐火氣亦重﹐也可能到了地下暗流匯積之處了。
“如黛﹐冷麼﹖”他關心地問。
“你身體溫暖﹐支撐得住。”她虛弱地答。
“如果不適﹐請速告我。”
“謝謝你。”她黯然地答。
進了第五道門﹐果然是一處寬大的地下宮殿﹐廣約二十丈﹐高亦有三丈﹐有弓
形殿頂﹐十根兩人合抱的石校﹐分列中間﹐柱上雕刻著奇形怪狀的圖騰﹐有人首蛇
身的怪物﹐有鳥首人身的鬼神。
殿成四方形﹐柱中間是雕著龍蛇風雲的丹墀﹐原來上面砌了一層朱色方石。兩
側是數行石方座﹐像是石級﹐大概是各朝臣的坐處。壁上也雕著各種鬼神禽獸的圖
騰﹐雕工粗劣﹐十分古拙。
殿上設有龍座﹐有一座像壇一般的建築物﹐放置著一具軀體奇大的駭骨﹐右邊
放著一把四尺長﹐似鐵非鐵似銅非銅的長形大刀﹐和一把巨斧。左側﹐是一個玉石
琢磨而成的尺余長﹐蛇身人首頭上有角的怪杖。
丹墀近壇處﹐散倒著六具駭骨﹐身軀也夠壯大﹐不辨男女。所有的駭骨﹐在下
面散發著已成灰土的殘灰﹐顯然是生前的穿著物﹐連頭發亦已化了。
“這兒才是冥殿﹐還未被人發現過。”山海之王說。
“能找到門戶麼?”姑娘問。
“我對古代的宮殿形狀一無所知﹐只好搜一遍再說。”
他拾起那把長形刀﹐入手極沉﹐重量不下百斤﹐刃口不利﹐看上去不像刀﹐也
不像劍﹐不知是何物所造。
“這東西可能有用﹐正好趁手。”他自言自語。
自從進人中原以來﹐他從未找到趁手的兵刃﹐由於他神力驚人﹐劍他嫌輕﹐杖
又太長了﹐不便攜帶﹔伏鰲劍像是玩具﹐他不願使用。這次看到這把似金似鐵﹐像
劍又像刀﹐其色深綠而有光采流轉的重家伙﹐心中極喜﹐看去不大卻重有百斤﹐正
好趁手。
他一時興起﹐猛地向壇下一刀揮出。
“錚”一聲輕響﹐壇下一塊巨石碎成百十塊。他吃了一驚﹐倒抽了一口涼氣說
﹕“好家伙﹐我未注內力﹐竟有如此威力﹐神刃、神刃!”
他拔出伏鰲劍﹐劍突發龍吟﹐光華大盛﹐異象出現﹐近丈的光華恢現。這異象
﹐他在仙海逐蚊時曾經見過。
而古怪的神刃﹐亦突現異象﹐墨綠色的奇光幻出重重光幕﹐刃身隱隱傳出雷鳴
。
石刃相接﹐並無撞擊急迫的景象出現﹐只是各種光華﹐各發清鳴而已。
姑娘大奇﹐說道﹕“華哥﹐這兩把神刃相和而不相克﹐妙著哩!”
山海之王收了伏鰲劍﹐說﹕“我總算得到一把趁手的兵刃了﹐日後應付群毆﹐
正好派用場﹐上武當山正用得著哩﹐”
他又拾起那奇異小的玉杖﹐說﹕“這小玩藝不錯﹐帶著也不礙事。”便插在腰
帶了。
他大踏步向殿後闖﹐轉了幾條甬道﹐突覺澈骨寒流撲面而至﹐同時隱聞沉悶的
水聲。石道向下降﹐坡度漸陡。
“這兒如不是出路﹐就是深入地底之處﹐不是天堂﹐就是地獄。”他喃喃地說
。
“不管是天堂或地獄﹐我希望你無恙。”如黛幽幽地說。
“我們是生死同命。”他說。
氣流經過洞穴﹐溫度必定減低﹐山區里的氣候﹐七月天已是深秋了﹐平時本已
夠涼﹐從地道里經過的氣流﹐更應該冷冽啦﹗所以山海之王認為﹐如不是深入地底
之處﹐也必定是出路。
他並無把握是生路或是死路﹐所以說出生死同命的話。
如黛只覺心情一陣激動﹐竟俯首飲泣。她記起在神魔洞那段
逝去的日子。入寒水潭、誅龍犀、洞中定情……可是目前人雖依舊﹐事物已非
﹔他已不是從前的他了﹐那令她沉醉的歲月永不復來了﹐他成陌生人﹐一個截然不
同﹐只有滿腔英雄熱血﹐而缺乏兒女情懷的人。她是個重視靈性﹐幻想過多的女人
﹐對兒女情懷的需要稍多些﹔而他﹐卻沒有給她稍多關注的情感﹐令她感到十分失
望。
他終於說出生死同命的話了﹐這是奇跡。她是個平凡的人﹐一句內涵深刻情意
的話﹐便可令她心情激動﹐只感到熱淚盈眶。
可是她俯首飲泣﹐掃興的話又來了。
“如黛﹐不必耽心。這地下宮殿頂上厚度不會超過十來丈﹐必要時花上一天﹐
也可挖洞而上。從下往上挖。不必搬土方便著哩!”
她怎會耽心這些?她抹掉眼淚說﹕“我不是耽心這些。唉﹗不說也罷。華哥﹐
這兒真冷哩﹗”
“我囊中還有一塊豹皮﹐我替你披上。”
“不必了﹐我還支持得住。”
他到了一座半掩的石門邊﹐門側的兩個石武士﹐不像先前的石象﹐不是貼壁而
立﹐而是對向而站﹐石質也不象白石﹐而是像青銅的鑄象。武士的雙目﹐竟然是鑽
石所鑲﹐映著珠光﹐光彩奪目。
他用神力將門推開﹐呼一聲﹐陰風一湧而出。
他左手取過姑娘手中的龍犀珠﹐向室內照去﹐珠光一映﹐里面突然幻出陣陣五
采光華﹐璀璨奪目﹐手中珠略一晃動﹐五彩光華瞬息萬變﹐亦隨之異動。
兩人驚喜交加﹐他說﹔“咦﹗我們到水晶宮了。”
這是一座地底的天然洞窟﹐乃是萬年前水底的洞窟﹐石質是石灰岩與花崗岩疊
而成﹐軟硬各異﹐由石灰岩溶解出來的物質﹐形成各式各樣大小懸殊的鐘乳﹐粗者
可兩人合抱﹐有些幾如絡纓﹐有些晶瑩透明﹐有些五采奪目﹐映著珠光﹐幻化出五
彩光華。
由於數量極多﹐光線一再折射﹐整個洞中異彩閃爍﹐大自然的奧秘﹐令人驚歡
叫絕。
洞寬大無朋﹐共有五條岔道﹐岔道中仍有無數奇光映出﹐象是天上的星光﹐看
去深邃遙遠﹐可知那也是早年地下水通道﹐不知通往何處﹐反正定然有遙遠的出口
。
正前方﹐卻是漆黑的處所﹐傳出激流磨擦崖壁的聲音﹐定然是地下水道﹐至今
仍有洶湧的激流﹐流經另一處水道﹐不知是否可以流上地面?
除了五條通道之外﹐隱約可見散布著不少洞窟﹐有大有小﹐可能是相通的﹐也
可能是死穴。
山海之王一步步走進這地底晶宮﹐人一走動﹐珠亦隨之而動﹐但見彩色光芒繽
紛﹐映得人眼花撩亂。同時﹐人影也在異光中移動﹐似乎洞窟中有無數幽靈閃動﹐
略一眼花﹐或者心中害怕﹐便會認為是入了鬼城﹐處處鬼影晃晃﹐可能嚇壞啦﹐水
聲﹐陰風掠過細小的尖利鐘孔發出的嘯聲﹐加上陰風掠過洞穴的回聲﹐氣流從兩個
洞穴中會合的沖擊聲……這里十分喧鬧。這些聲音全是刺耳的音波﹐令人渾身綻起
雞皮疙瘩﹐神經緊張﹐恐怖的陰影罩上了心田﹐膽小朋友不心驚膽落者﹐幾稀。
姑娘膽量一向很大﹐這時也感到心中發毛﹐那些幢幢鬼影﹐那些鬼嘯一般的奇
異音波﹐撕裂著她的神經﹐渾身肌肉發緊。她本能地感到﹐這是一處不祥之地﹐潛
伏著兇險的不測之禍﹐危機在逐步接近﹐他和她正一步步走向死亡﹐走向永恆的未
知世界中。
山海之王卻漠視著一切危機﹐即使面對死亡﹐也無法令他恐懼﹐更無法撼動他
﹐他像一切山中動物一般﹐認為生命的毀滅﹐是理所當然極為平凡之事﹐任何時候
皆有死亡的可能。唯一不同的是﹐動物如面對危險﹐會驚恐地趨避﹐是否避得了﹐
不必去計較。
但他不同﹐他不會驚恐﹐反而會傾全力向死亡挑戰﹐無視於死亡的威脅。
他眺望五條巨大的石道﹐心中在自問﹕“我該往哪兒走?哪一條路可以重見天
日?”
經驗在告訴他﹕“順風向走﹐或者沿上升的孔道走﹐定然可以出困。”
順風向﹐不管是逆行或順行﹐都該可以出困﹔看來的風聲勢不少﹐定然有大的
進出入口。
經驗也在告訴他﹐洞穴孔道太多﹐風可由各處分洩逸散﹐最可靠的出口﹐該是
風源。
寒風來處﹐正是靠水潭的左面第一條孔道﹐他略一辨風向﹐便信步如飛。
他腳步極輕﹐聲息全無。孔道中除了閃避那些奇形怪狀的鐘乳外﹐一無顧忌﹐
他急步如飛﹐冒著凜冽陰風向里飛掠。
孔道左盤右折下降﹐愈來愈寬廣﹐五光十分的瑰麗鐘乳﹐也愈來愈多﹐愈來愈
密﹐人行走其中﹐像是到了一處五色玻璃世界里。
鐘乳漸密﹐他的步履也漸慢﹐一不小心﹐便有撞在鐘乳上的危險﹐因為有些鐘
乳像水晶一般透明。
繞了里余﹐他迷了路﹐始終沒有向上走的跡象﹐而四面八方都有巨大的洞窟﹐
有些比原走的孔道還大﹐哪一條是正途﹐誰知道﹐也許在盤折之下﹐又走回原處了
﹐“糟!這樣走下去﹐一百年也出不了這地道。”他說。
“哥﹐何不刻記號而進?”如黛也焦急地說。
“好﹐請帶著珠子。”
他將龍犀珠交與姑娘﹐“克嚓”一聲﹐神刀將一條海碗大鐘乳砍掉﹐刀毫不著
力。
他一時興起﹐身形加快﹐一陣好砍﹐鐘乳隨落的響聲﹐如同連珠花炮爆響。
轉折了幾次﹐果然回到了原地。第二次他向右﹐又回了原地﹐第三從另一個洞
窟開始﹐一左一右向前急走﹐他成功了。
不久﹐到了一處比先前更大的洞窟中﹐中間散處著五根巨大的水晶形柱了﹐奇
異的鐘乳更為瑰麗。
突然﹐他耳中聽到四周發出奇異的響聲﹐也像呼吸聲﹐鼻中也嗅到了刺鼻的腥
味﹐象死魚﹐也象屍臭。
左側十丈外﹐是一個其黑如墨的大洞﹐是唯一沒有鐘乳反光的洞窟﹐不知里面
藏了啥玩藝。
他心中凜然﹐沉聲道﹕“如黛﹐有怪物出現﹐不可驚慌﹐如能留意身後﹐可保
萬全。”
聲落﹐異象出現﹐四面八方鬼影徐現﹐逐漸合圍。
近三十個青灰色的高大裸體人影﹐突在四面八方出現﹐亂發披頭﹐渾身長著青
灰色的長毛﹐手指甲長有三寸﹐屈曲尖利如鉤﹐一雙內陷大眼﹐發射出慘綠的光芒
。
怪人嚙著狼齒般的巨牙﹐雙手箕張﹐沉靜地一步步迫近﹐沒有聲音發出﹐只有
沉重的腳步聲。
“咦﹗這些是人是鬼?”姑娘膽顫心驚地問。
“不知道﹐可能是人。”他答。
他徐舉神刀﹐突然大吼﹕“什麼人?裝神弄鬼﹐嚇不了人﹔誰是首領?”
沒有人回答﹐三十余名怪人逐漸合圍﹐用張牙舞爪作為回答﹐逐漸迫近﹐腥臭
之氣﹐中人欲嘔。
山海之王不在乎﹐姑娘卻叫﹕“華哥﹐這臭氣令我昏眩﹐不好……”
她頭向下一搭﹐龍犀珠墜落。
他一手接住龍犀珠﹐火速探囊取出一包祛毒歸元散﹐塞人她口中﹐一面向一根
大柱下靠去﹐想用大柱掩護身後﹐防備後面有人暗傷如黛。
藥散入口﹐姑娘悠然醒來﹐虛弱地說﹕“好厲害﹐這歹毒的臭味﹐令人昏眩而
心頭作嘔﹐五內翻騰。”
這時﹐四面暗影中﹐出現了十余頭龍首虎身的巨獸﹐發出牛鳴似的吼聲﹐也三
面亂竄逐漸接近。
空間里﹐巨翅搏風之聲大起﹐十余頭翼展丈余的巨大蝙蝠﹐烏頭蛇尾﹐上下飛
騰﹐迅速無比﹐穿洞飛掠﹐往復尖鳴聲所擾﹐令人聞之神經麻痺。十余頭蝙蝠一陣
急鳴﹐漸向內欺近。
如黛被尖鳴聲所擾﹐加上先前被屍毒一熏﹐氣血一陣猛烈翻騰波動﹐渾身一軟
﹐元氣大傷。她呼出幾口長氣﹐頭已無法支持﹐向下一搭﹐用蚊蚋也似的聲音說﹕
“哥﹐丟下我……”
“住口﹗你怎麼了?”他驚問。
“我……我不行了﹐眼前似乎有點發黑。這些聲音和臭氣﹐令我氣血欲散。”
“試行摒息﹐我斃死了這些怪物。”
“我支持不住了﹐反正是死﹐丟下我﹐你或可以沖出重圍出見天日。我帶累了
你﹐我……”
山海之王已無暇回答她了﹐怪人已接近至兩丈內﹐空中的巨短亦愈繞愈近﹐龍
首巨獸亦急躁地吼叫﹐步步迫近。
上下四方受敵﹐情勢岌岌可危。他想拔出伏鰲劍﹐但洞中太黑﹐沒有任何一線
微弱的光源﹐劍的光華不會太亮﹐沒有龍犀珠強烈﹐只好一手亮珠﹐一手以神刀拒
敵。
他背上的如黛命在須臾﹐他急怒如狂﹐猛地一聲巨吼﹐搶制機先突發難。
他先攻向右首﹐刀起風雷俱發。神刀長有四尺﹐似劍非劍似刀非刀﹐刀身直而
近尖半尺處有處尖齒形的脊牙﹐一面有刀﹐所以他認為是刀﹐但他卻以劍招使﹐也
加上了砍字訣﹐劍招中也有砍字訣﹐但極少使用﹐他既然是刀﹐便決定多用砍訣。
刀動風雷俱起﹐發出奇異的振鳴﹐先疾點而出﹐攻向最近一名怪人。
怪人身材巨大﹐高幾近丈﹐刀到他似乎甚為畏懼﹐向右一閃﹐急跨一大步﹐伸
毛臂搶近﹐五指如鉤兜胸便抓。
同一瞬間﹐另一怪人﹐也在山海之王右側撲到﹐雙手箕張﹐急沖而上。
山海之王身捷如電﹐刃口急轉﹐向左揮出﹐立即向右用刀背撞右側的人。
“克嚓”一聲﹐刀將從左撲到的怪人攔腰揮成兩段﹐“噗”一聲﹐刀背擊中右
首怪人的右肩。
兩截屍體倒了﹐沒有血水流出﹐上體仍在扭動﹐利齒挫得格支格支響。
右首那怪人被刀背一撞﹐踉蹌向左一沖﹐雙手一抱﹐一條合抱大鐘乳﹐被撞得
斷成三段﹐人絲毫未傷﹐丟下一截鐘乳﹐重新撲近。
山海之王大駭﹐驚叫道﹕“屍變﹐這些不是人……”
兩頭巨蝠突然急射而來﹐破空下撲。
四個僵屍齊向前撲﹐來勢洶洶。
三頭龍首異獸﹐齊聲怒吼﹐從僵屍頂端越過﹐六只鐵爪迎頭僕到。
如黛只覺心神一馳﹐心中暗叫道﹕“完了﹐想不到死在這些怪物之口。”山海
之王天資大異常人﹐他臨危而更為冷靜﹐靈智清明﹐毫無怯念。他知道絕不能在原
地受怪物圍攻﹐八方受敵的滋味不好受﹐唯一的生路是向一個方向主動沖殺﹐以快
捷的身法撇開左右後三方的怪物。
一聲怒吼﹐他向左折向攻出。這次他不用刀背了﹐神刀化成一道綿密刀網﹐也
像一個黑綠色的光球﹐向前疾滾。
果然被他殺出一條生路﹐砍倒了三具僵屍。
一聲雷吼﹐兩頭龍首巨獸迎面撲來﹐張牙舞爪來勢兇兇﹐腥風撲面﹐爪影迎頭
罩落。
“著”山海之王大吼﹐向左一閃﹐一刀斜截怪鰲的前爪﹐砍中了﹗“噗”一聲
﹐獸爪毛飛皮裂﹐但竟然未斷﹐卻被刀上奇大的力道﹐震得翻倒在地﹔數千斤的軀
體倒下﹐隆然有聲。
山海之王大駭﹐神刀竟砍不進怪獸的骨肉﹐一切都完了﹐大難至矣!
他向左上方飛縱﹐伸手將珠納入懷中﹐拔出了伏鰲劍。光華倏現﹐微弱了許多
。他信手一揮﹐向從後面追撲而下的巨蝠攻出。
“噗”一聲響﹐劍發龍吟﹐毛飛血濺﹐吹中了巨蝠的左方翼爪下端。
巨幅尖鳴一聲﹐向後飛退。無堅不摧可屠蚊龍的伏鰲劍﹐競未能將翼爪砍下﹕
山海之王心向下沉﹐這兩種前古異獸如用普通刀劍去砍﹐不啻以卵擊石﹐可怕極了
﹐這兩把神刃也無多大效用﹐他知道完了!
他不敢硬沖了﹐要找退路脫身。這時光芒雖小﹐但五色的鐘乳仍可隱現﹐他發
覺凡是有鐘乳的洞穴﹐皆有異獸的身影﹐吼聲愈來愈響﹐顯然異獸已愈來愈多了。
他必須沖出重圍﹐找一個小洞窟隱身﹐避免八方受敵﹐非沖不可。
人向下一落﹐刀劍齊揮﹐砍倒了三具僵屍﹐最後的一具半片身子一倒﹐手爪掃
過他的右腿外側。
他只覺如被萬截寒冰所撞﹐身軀發僵﹐站立不牢向右一傾﹐剛撞上一頭龍首異
獸。
臨危拼命﹐他左手的伏鰲劍疾揮﹐右手刀急向後上方一翻﹐拼命砍去。
“嗤”一聲﹐伏鰲劍恰巧揮過異獸的爪根﹐毛飛皮裂﹐異獸突然收爪後退﹐受
了些許皮毛之傷。
同時﹐一刀反砍時﹐下撲的巨蝠大概知道厲害﹐巨翼一展﹐向上疾升﹐同時用
巨尾向刀上掃來。
“嗡”一聲刀嘯﹐刀砍人巨尾半寸。但山海之王也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挫倒
在地。
這一倒﹐救了他一命﹐兩頭龍首怪獸先後從身後撲到﹐從他身上越過﹐沉重的
巨尾﹐掃過他的右上臂﹐如中萬斤巨錘所擊﹐氣血一湧﹐護體神功幾乎被擊散了﹐
神刀差點兒脫手﹐險哉﹕他已到了生死關頭﹐刀挑起一具僵屍﹐向右猛扔﹐向兩頭
異獸撞去﹔咬牙忍受右腿的冰凍﹐和右臂的疼痛﹐強提真氣隨僵屍向前沖去。
異獸讓過僵屍﹐山海之王已從屍上飛掠而過﹐遠出五六丈外﹐向下一落﹐雙劍
齊飛迫退了阻路的三屍兩獸﹐從一根水晶大校旁掠過。
真不巧﹐一頭巨蝠恰好由前面撲下﹐翼爪急收﹐大鐵鉤一般的鳥嘴﹐兜頭便啄
。
山海之王急急拼命﹐向下一伏向前一竄﹐向右扭轉身形﹐奮全力一刀急掃。
“轟隆”一聲﹐沒砍中巨蝠卻把巨大的水晶柱子﹐砍了一道兩尺深的大缺口﹐
碎屑飛濺。
同一瞬間、雷聲震耳﹐似乎天動地搖﹐水晶柱子突然碎片飛射﹐接著整根大柱
裂開﹐“轟隆隆”﹐倒了。
大柱倒了﹐似乎地心的雷聲仍在震動﹐大地搖撼﹐如坐風浪之舟內一般。
人獸之間﹐似乎並未因雷聲和地動而停止生死相搏。山海之王不顧東南西北﹐
向洞壁拼命沖去。
刀劍仍兇猛地揮舞﹐飛身奪路﹐他右臂的疼痛已止﹐可是右腿的冷僵感覺愈來
愈嚴重﹐身形的飄掠大受影響。又沖近一根水晶大枝﹔三方面全有龍首異獸沖到﹐
上空兩只巨蝠﹐也凌空下撲。
他百忙中收了伏鰲劍﹐只用神刀。他發覺伏鰲劍並不比神刀犀利﹐在伯仲之間
﹐而神刀極為趁手﹐在應付圍攻而對方卻又不畏刀劍時﹐唯一之法是用神刀將對方
擊退﹐方能保持活動的自由﹐多一把小劍﹐反而礙手礙腳﹐不能用他神奇的掌力﹐
輔佐右手刀的不足。
小劍一收﹐洞中伸手不見五指﹐這可好﹐真正是生死在呼吸間了。
他目力在這黑影地獄中﹐僅可遠及兩丈﹐這就夠了﹔加上他耳力通玄﹐可彌補
目力的不足。
眼看惡獸上下齊到﹐只有水晶柱一方安全﹔他左手一扳水晶柱﹐人向柱石急沖
﹐左手一用勁﹐人繞柱閃電似滑到柱後去了。
左面的龍首怪獸也不笨。驀地扭頭轉身﹐別看它身軀笨重如山﹐但舉動極為敏
捷﹐一聲巨吼﹐貼柱截住山海之王的去向。
山海之王無法再閃避﹐人獸對進﹐快逾電光石火﹐不許他閃讓﹐何況他右腿又
不靈光﹐他一聲大喝﹐拼命一刀斜砍而出。
龍首異獸十分靈敏﹐撲下的雙爪向上一抬﹐後足硬將上軀向上抬起﹐避開一刀
。
“轟隆”一聲﹐第二根水晶柱又被砍入兩尺﹐刀厚﹐力猛﹐傷口
特大﹐碎屑激射。
這一瞬間﹐龍首巨獸雙爪搭下了。
山海之王已爭取了片刻﹐左掌一推水晶柱﹐人向右急射﹐從巨獸腹爪下冒險穿
過﹐神力一拖一點一推﹐人已掠出丈外。
巨獸不知怎地﹐突然狂吼一聲﹐滿地亂滾﹐沉重的身軀﹐撞在斷了一半的水晶
大拄上。山海之王在無意中﹐乘冒險掠過異獸腹下的剎那間﹐出手如電閃﹐刀貼獸
腹一拖。這是防身絕著﹐有點像“玉帶圍腰”的後半招。在將刀點出一推之際﹐鬼
使神差點人怪獸的臍眼中﹐臍眼是怪獸的致命要害﹐被山海之王無意中宰了一頭。
接著轟隆連聲大震﹐還未靜止的地底雷聲再發轟鳴﹐天動地搖﹐人已站立不牢
了。
山海之王突然被震動的大地摔倒﹐人急智生﹐突然左手用掌右手以刀把觸地﹐
利用地下的七八具僵屍掩住形跡﹐乘亂伏地飛竄﹐手腳並用急急向壁根射去。
真巧﹐他到了那沒有鐘乳的黑色大洞前﹔但他人在地下﹐並不知就是黑大洞。
他一直就認為這個洞有點不同﹐其中定然有不測的兇險﹐如果他事先知道是黑色大
洞﹐絕不會向這兒沖。
距洞口還有丈余﹐背上勁風已臨腦後﹐他背上是如黛﹐怎能讓怪物沾著?向左
急掠﹐翻身站起一刀向後急揮。
“撲”一聲悶響。砍中巨蝠的腦袋﹔震得巨蛹向左尖叫著飛落﹐沖倒一頭龍首
異獸。山海之王也向後挫身急退﹐右臂抬不起來了。
這剎那間﹐一頭龍首巨獸己如影附形沖到﹐洞兩旁也出現了兩具僵屍﹐同時撲
上。
他右手幾乎連握刀之力亦已消失﹐怎能應付?便伸手去拔伏鰲劍﹐心中暗叫道
﹕“完了──我葬身獸腹了﹗”
手末摸到伏鰲劍﹐卻觸到了那蛇身人首的小玉杖﹐巨獸已到﹐沒有他拔劍的機
會了。
他仰身便倒﹐順勢將白玉小杖全力扔出。背上有人﹐他不敢用背著地﹐向右一
翻﹐雙腿飛絞右面的僵屍。
這不過是閃電似的事﹐快極。
小玉杖竟貫穿了龍首怪獸頭﹐自口入從腦後出﹐仍以無窮力道向前飛射﹐連斷
三條巨大鐘乳﹐所經處如同無物。
“叭”一聲﹐擊中一條水晶柱﹐雷聲再起﹐巨大的水晶柱﹐中杖處碎如齊粉。
轟然倒下。
五根水晶大柱﹐倒了三根啦﹐龍首巨獸屍身沉重地撲到﹐恰好將左面的僵屍壓
在下面﹐同歸於盡﹐再也爬不起來了。
山海之王的雙腳﹐絞倒了右首的僵屍。僵屍並不僵﹐倒地一滾﹐右手一跳便勾
住了山海之王的頸脖。
幸而如黛已奄奄一息﹐一再顛簸﹐腦袋已垂在一旁﹐不然毛手便連她也勾住了
。
山海之王只覺頸上被一道網箍箍住了﹐百忙中將刀一推﹐僵屍剛伸出的左手齊
肩而斷。
這兒原是平坦之地﹐可是地面突然一傾﹐僵屍在下﹐山海之王在上﹐兩人滑下
了黑洞之中。
在小玉杖擊中水晶大柱的剎那間﹐雷聲狂震﹐地動天搖﹐地面猛烈地撼動。
接著各處地洞紛紛下陷﹐陷落之聲驚心動魄。
大地下沉﹐末倒塌的洞穴中﹐水聲如萬馬奔騰﹐向各處澎湃地洶湧。
這是地底宮殿的下層世界﹐地柱已倒﹐地層紛紛下陷﹐地下水洶湧四溢。
在上層宮殿里﹐石壁崩陷﹐大殿倒塌﹐不及逃出的人﹐全被活埋在內。
地面陵墓間﹐巨石有些下沉﹐有些傾覆﹐有些向溪流飛滾而下。陵墓開始下沉
﹐降陷三丈余方行停止。
地面經此一沉一動﹐面目全非。
首先出現地面的人﹐是三名中年大漢﹐渾身灰土﹐面無人色地在陵墓前額抖。
整個陵墓周圍方圓五里中﹐煙塵滾滾。近山谷溪流處﹐地面出現一個大坑﹐冷
如寒冰的惲水洶湧而出﹐直向溪流中滾滾瀉下。
幸而震動為期極暫﹐不久便恢復了平靜。
山海之王與僵屍滑入洞中﹐真夠幸運﹐這是唯一沒有崩陷的洞穴﹐沒將他們埋
葬在內。
山海之王壓著僵屍滑動丈余﹐僵屍的手愈收愈緊﹐幾乎令他窒息。他的左手﹐
叉住僵屍的嚥喉。拼全力抵住﹐不讓野獸一般的虎齒咬到他的頂門。他的一扣之力
﹐可以碎石溶金﹐可是扣住僵屍的嚥喉﹐卻毫無用處﹐觸手處堅勒而富彈性﹐無可
奈何。
他用勁將僵屍緊抵在地上﹐雙腿分開支持著重心﹐一面防止僵屍翻起﹐一面防
止地面的震動﹐以免被掀翻。頸脖上的僵屍巨肋﹐他尚可勉為支持。
神刀太長﹐兩人貼身壓在地面﹐不便使用。伏鰲劍又在左肋下﹐無法拔出﹐真
是苫也。
水聲如雷﹐不知由何處灌入﹐只片刻間﹐洞中水深五尺﹐將他們掩住了。
死中求活﹐命在須臾﹐山海之王不得不冒險﹐雙腳一振﹐上體隨水浮起﹐右手
一收﹐刀貼身上插﹐直貫入僵屍肋下﹐透腔直抵頸喉﹐再用力一推﹐將僵屍背部剖
開了﹐壓力大減。
他左手離開僵屍頸喉﹐頭一低﹐奮力一掌上推﹐終於滑出僵屍的右手。
水愈來愈深﹐寒氣襲骨﹐他心中暗叫完了﹐背後的如黛已久沒聽見聲音了。
她並未昏厥﹐只是被嗆了幾口水﹐人本虛弱﹐這時已無法出聲了。
他顧不了許多﹐將刀插在腰帶上﹐順洞向里游。
漸漸地﹐他感到洞頂距頂門已近﹐甚至有時可以觸到發結啦!
“完了﹐真的完了﹗不死在獸腹﹐也將淹死在地洞中。”他心中在狂叫﹐心有
未甘。
他已游了半里地﹐水聲已止﹐沒有流動之象。而是慢慢上漲。
他感到奇怪﹐水確在上漲﹐由浮力上猜測﹐速度不慢﹐為何還沒漲滿?早該被
淹塞在內了。他自己自信還可潛游三兩里﹐但背上的’如黛卻非死不可啦﹕他可沒
留意﹐這怪洞甚大﹐且是向斜上方延伸的﹐事實上他在隨水順洞往上游﹐他也是急
湖塗了。
游著游著﹐終於被寒水淹沒了洞頂。他大吃一驚﹐百忙中趕忙將如黛解下﹐一
手掩住她的口鼻﹐事急矣!他將她抱人懷中﹐全憑兩條腿﹐急如游魚﹐向前泅去。
死中求活﹐他不得不盡人事﹐誰知道前面有沒有出路呢?也許正向水晶宮里潛
去﹐龍王爺在等著他﹐要招他做東床附馬哩!
潛了不遠﹐他替姑娘度了一口先天真氣。他發現她的心脈跳動得極為微弱。
“完了﹗真的完了﹗”他在心里猛叫。
人潛在水中﹐不能太久﹐人畢竟不是魚﹐能支持多久?何況他仍得替她度氣﹐
心中一急﹐更不易支持。
終於﹐他感到血往經脈末梢膨漲﹐耳中嗡嗡作響﹐頭腦開始昏弦了。
且表明老花子的事﹐他也在危機一發的生死關頭中掙扎﹐命在頃刻。
他接了天毒冥神一震之後﹐人即被無儔震勁震倒。後有巨大怪蛇﹐左有亂石死
境﹐他拱命向右撲倒。一撞石壁﹐人突向下墜﹐跌下四丈下一處石窟之中﹐重重地
摔倒﹐人即昏厥。
上面的天毒冥神冷笑一聲﹐自語道﹕“這家伙差勁﹐不堪一擊﹔讓他休息一會
兒﹐再好好拷問他的來意。”
不久﹐老花子緩緩醒來了﹐他發覺自己成了囚犯﹐處身在一間密閉的石室內了
。
他撩亮了火折子﹐看清了處境﹐叫苦不迭﹐完蛋了﹐這石室只有丈余見方﹐壁
根有一條石縫透氣﹐全是三尺見方的巨石砌成四壁﹐沒有門戶﹐如何出困﹖他用烏
竹杖去撬通風縫﹐縫原寬寸余﹐他不撬倒好﹐一撬之下﹐下沉了半寸﹐將烏竹杖夾
住了。
他拼全力將杖拔出﹐再也不敢用杖搞啦﹐如果石縫閉死﹐他將被悶死在內。
火折子不能久燃﹐還得准備留為後用﹐他用杖在各處敲敲打打﹐用手向各處摸
索﹐希望能找到開啟石室的機關。
花了半個時辰﹐終於被他發現壁根的一方巨石﹐縫隙略為寬些﹐用杖一敲﹐聲
響亦異。
“找到了。”他想。
默運神功貫於指梢﹐以鷹爪功手法向石上猛插﹐人石半寸﹐尚可用勁。他運勁
扣實﹐向外一拉。
巨石應手而出﹐阻力甚小﹐他擦亮火折子﹐發現里面裝有一個獅頭石插。
“老天﹗生死存亡﹐在此一舉﹐我得冒險一試。”他心中在嘀咕﹐驀地一咬牙
﹐抓住石插向外一拔。
“轟隆隆……”壁中起了殷殷輕雷﹐整座石壁發出刺耳的磨擦聲﹐徐徐向下沉
落。
“哈哈﹗得救了﹐有生路了﹗”他大笑著闖出石室。
火折子閃亮的剎那間﹐他驚得血液全凝住了。這是一條死地道﹐長約三十丈﹐
兩側共有十間石室﹐室門是鐵葉所裹的重門﹐顯然是後人加以改建的﹐不然不會有
鐵。
鐵門皆半掩﹐整條走廊橫七豎八擺了十來具屍駭﹐有八具已成了灰色的骷髏﹐
有兩具骨頭是灰白﹐另兩具衣履尚未化落﹐散處在各人身邊的兵刃﹐皆已成了�覂K
了﹐可能死在這兒已經有許久的歲月。
他心中泛起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兒是絕地﹐不久他將和他們一樣﹐死在這兒化
成骷髏﹐再化成朽骨。
他在這十個石室內瘋狂地找尋機關﹐可是勞而無功﹐死亡的陰影已向他接近﹐
他絕望了。
許久﹐廊上傳來了天毒冥神的冷酷語音﹐不知從何而來﹐聲音充溢在整個空間
里﹕“你是誰?留下名號﹐以便將你的姓名刻在墓石上﹐千百年後將有人發現你的
大名。”
“老夫獨眼狂乞鄺昭。”
“我記下了﹐會命人將你的名號刻上。”
“你這匹夫敢不敢現身一斗?”
“你不成﹐功力相去太遠﹐殺你污我之手。”
“老夫橫行天下一甲子﹐並非無名小卒﹐要死亦應死在拼搏之下﹐你用機關困
人﹐豈是大丈夫所為?”’“如果你配與老夫交手﹐自然放你公平一決﹐可惜你只
能現世﹐不堪一擊。你白活了近百年紀﹐不知你是怎樣練的﹐你糟塌大好歲月了。
”
“姓馬的﹐你滾出來﹐你井非下三濫小賊﹐沒有理由困死老夫。出來﹗與老花
子一決。滾出來﹗”
老花子狂怒地大叫﹐暴跳如雷。
天毒冥神的語音極為冷酷﹐根本不睬他的叫陣﹐說﹕“和你這無用之人動手﹐
太失我天毒冥神的身份。你是想安靜地餓死在內呢﹐抑或要老夫放些奇毒促你早死
?”
“姓馬的﹐老狗﹐你滾出來說話。”
“老夫最後一次對你說話﹐你決定被毒死或餓死?”
“老花子要搏斗而死﹐要死得光明磊落。”
“那就讓你餓死算了﹐餓死最丟人現眼﹔清平世界﹐連狗也不會餓死﹐你最好
自碎天靈蓋拉倒﹐老夫有事﹐少陪。”
之後﹐聲息全無﹐任憑老花子如何叫罵﹐亦無任何反應﹐天毒冥神已經走了﹐
他絕望地找一處角落坐下﹐靜靜地思索如何攻破這座石囚室﹐除了找重家伙挖掘﹐
別無他途。
正在他思索之際﹐地底深處突然傳來隱隱殷雷之聲﹐地面略現浮動﹐片刻即止
。
他吃了一驚﹐以為天毒冥神又將發動機關了﹐火速站起﹐等待劇變。
可是一切依舊﹐並無動靜。他出到走道中﹐定神傾聽﹐黑暗中目力失效﹐伸手
不見五指﹐他只能用耳力。
不久﹐他進入另一間石室﹐“克勒”一聲﹐踩碎了一具骷髏。
同一瞬間﹐地底隱雷又響﹐石室在晃動﹐石縫的細屑被擠得紛紛下墜。他大吃
一驚﹐火速貼在石壁穩住身軀﹐暗暗叫苦道﹕“老匹夫心存歹毒﹐要將我活埋在此
了。”
不久一切重歸沉寂﹐但仍有些少晃動地感覺﹐頂上石屑仍在間斷地洒落﹐危急
已過。
他必須爭取時間﹐擦亮火折子﹐揀起一把�蚴p三分的砍山刀﹐縱至走道末端﹐
奮全力猛攻石縫。
刀插入石縫﹐剛運內力撬開兩刀。
“轟隆隆……”地心雷聲又響﹐這次的聲勢最為兇猛﹐大地在撼動搖擺﹐似向
下沉。
在兇猛劇烈的震動中﹐煙屑四起﹐“轟隆”﹐他進來處的石壁倒了﹐接著石室
紛紛倒塌﹐響聲震耳欲聾﹔地面下陷﹐頂上巨石下沉。他攻了兩刀的石壁﹐向下崩
塌了。
一陣勁風沖倒﹐他死中求活﹐拼命出雙掌向壁上推去﹐避免向這一面倒下﹐將
自己壓成肉泥。
他用了全力﹐加上自後卷沖而來的罡風﹐石壁倒下了他也被罡風沖飛﹐投入煙
屑四起﹐碎石如雨的黑暗地道中。護身真氣沖得開小石﹐卻擋不住大石頭﹐他渾身
血流如注﹐踉蹌著摸向洞壁﹐見空就鑽﹐最後終於力盡﹐倒在一處堅壁之下﹐被碎
石灰泥埋住了下半身﹐奄奄一息﹐只有一口氣在了。
不知經過了多久﹐他悠然清醒﹐大地寂然﹐萬籟無聲。他掙扎著撥開土石站起
﹐蹣跚著向前摸索而行。
他內外傷都不太嚴重﹐但精力全失﹐渾身是血﹐沾滿了沙土﹐烏竹杖早巳不見
了﹐兩手空空﹐有點轉動不靈。
求生之念支持著他﹐跌跌爬爬向前摸索。
經此一劫﹐上層的地下宮殿﹐大部被毀﹐大部份的通道已被阻死﹐但也重新開
了不少通道﹐只是有些可以通行﹐有些卻通向下層深不可測的深淵。
老花子摸索了幾條絕路﹐最後找到一條殘破的裂縫﹐便向前掙扎著爬去﹐一步
步艱辛地移動。
在另一端﹐南荒七煞本來陷在一處密室中﹐地層陷落﹐他們失散了﹐多少負了
些小創傷﹐也正在分頭覓路出困。
而藍衫隱士和天毒冥神﹐也同樣地被困在大殿之下﹐所有的出路皆被堵死﹐他
們正瘋狂地挖掘通路﹐要設法出困。
右左二曲﹐也在另一角落下拼命。
鐵爪神鷹五個人﹐已有兩人被壓斃在內﹐他和夜游神是一路﹐正向未知的黑暗
中爬行。
銀劍飛虹張天祿﹐走另一條夾縫向里爬行﹐他倒霉﹐剛好爬向獸窟之中。
獸窟已經七零八落﹐大部分猛獸已被壓斃﹐其余的正瘋狂地亂竄﹐各尋生路。
銀劍飛虹的左手﹐小臂已裂開了一條血縫﹐皮開肉綻﹐流了不少血。他正用右
手推開一堆大石﹐從一條縫隙中擠入。
沒有任何光線﹐全憑鼻覺摸索﹐向有清新空氣之處找出路﹐生死皆付之於天命
。
他鼻中嗅到整鼻的腥臭﹐同時也嗅到了血腥﹐他想﹕這兒定然有人被壓死了。
但腥臭之氣特異﹐他感到極為陌生﹐心中暗凜﹐腳下略一遲疑。
夾縫稍寬﹐沒有任何動靜。他悄悄地邁出兩步﹐腳下觸到些軟軟綿之物。他伸
手俯身一摸﹐摸了一手鮮血﹐卻是一具死屍﹐似乎胸開腹裂﹐冷冰冰地﹐鮮血凝結
了﹐死去很久啦﹗他不知是誰﹐但懷疑是自己的同伴﹐擦干手上的黏膩物﹐掏出火
折子擦亮了。
火光一閃﹐他心膽俱裂﹐身側出現一個身高八尺﹐渾身長毛﹐沾滿了鮮血和沙
土的怪物﹐伸出一雙樹桿的毛爪﹐突然將他抱住了。
他扔掉火折子﹐全力擊向怪物的腹肋﹐“蓬蓬”兩聲﹐如擊盔甲﹐他自己己到
了怪物的懷中﹐抱住他的毛爪﹐像兩把大鐵鉗﹐幾乎令他骨碎肉散。
他大叫一聲﹐屈身出腿﹐撐在怪獸腹下﹐拼命一蹬。
怪物發出一聲沉重的咆哮﹐向前撲倒﹐把他壓在地下﹐像倒了一座山。
他感到怪物的巨爪﹐已經收緊了﹐爪尖直扣入他的腰肋內部﹐真氣四散﹐渾身
一陣痙攣﹐骨頭吱吱作響﹐身軀裂開了﹐他也人事不省。
怪物正是巴山人猿﹐它受了重傷﹐火光一閃﹐發現了人﹐獸性大發﹐撕裂了銀
劍飛虹﹐它自己掙扎了許久﹐方爬起貼壁爬行。
不遠處─條岔道中﹐南荒七煞的老六吃血六煞﹐手提黑色弧形刀﹐正踏著亂石
浮土﹐一步步向南道上摸索而進。
他對面一條夾縫中﹐老花子也在排土報石緩緩而來﹐距通道已是不遠﹐可能兩
人要碰頭。
巴山人猿四足著地﹐貼著壁根堆積的土石﹐沿通道緩緩爬動﹐呼吸聲隱隱可聞
。
三方面對進﹐逐步接近﹐誰也看不見即將前來的危險﹐都有些兒神智不清﹐麻
木不仁了。
吃血六煞第一個先到通道﹐仍向前摸索﹔他不知道危險在他的前面﹐只知向前
走。他摸到了半倒塌的石壁﹐也發現石壁上有一條二尺的裂縫﹐裂縫中氣流向內灌
﹐顯現那兒有出路。
但他不敢浪費精神﹐裂開的石壁﹐怎能找到出口?他必須由風向來處找出路﹐
便向左一折。
他發現這是原先建就的通道﹐該有救了﹐由這兒必定可以找到門戶﹐出困之期
不遠。
爬了兩步﹐突聽身後有跺踏碎石的足音﹐便倏然站住﹐火速轉身。
“什麼人﹖發話﹐以免自誤。”
足音停止﹐沒人回答。
他徐徐伸出弧形刀﹐貼壁將身形隱起。自從七人背著一個女俘虜﹐進入這古怪
陵墓時﹐他們全都心驚膽顫﹐被人誘入石室﹐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他們知道﹐這
兒有高手隱伏﹐在等著要取他們的性命。
天毒冥神在對付山海之王和老花子﹐並接待藍衫隱士﹐無暇處置七煞﹐算他們
走了好狗運。等到山海之王擊毀地柱﹐地下宮殿沉淪﹐七煞在百忙中各自逃命﹐還
不知是何道理﹐還只道陵墓主人在計算置他們於死地呢﹗七煞把陵墓主人恨入骨髓
﹐要找機會出口怨氣。他們不知地下的石窟中﹐到底有多少人﹐反正是敵非友無疑
問。由於他們已經分散﹐地道又暗﹐恐怕是自己兄弟﹐所以吃血六煞末搶先動手。
沒有人回答﹐是老花子和巴山人猿﹐三方面相遇了。
老花子剛從壁縫里跨出一步﹐便聽到左右都有手足爬行之聲﹐驚得血液下沉﹐
趕忙縮回腳﹐貼在壁縫中向外側耳傾聽。
不錯﹐是南荒七煞之一的口音﹐咬字生硬像是外國人﹐他一聽就知不妙。論功
力﹐他有自知之明﹐接不下這些老魔三招二式﹐何況目下精力消耗極巨﹐身上傷痕
累累﹐赤手空拳﹐出去豈不是白白送死?
他匿伏不動﹐但巴山人猿卻不聽人話﹐反而聽到人聲﹐獸性大發。人猿傷勢不
輕﹐行動未免遲滯﹐正逐步向前爬﹐想支起上身撲上。
要支起已受傷的沉重軀體﹐十分費力﹐它便利用前爪摸索著洞壁借力。毛爪一
伸正伸向壁縫中﹐也恰好摸向老花子的腰肋﹐如被抓住﹐哪有命在?
在千鈞一發間﹐吃血六煞突然大吼道﹕“是陵墓主人麼?納命﹗”聲落﹐火折
子倏亮。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在殘破的地底宮殿中﹐下沉的大地形成巨災﹔大部份地底通道被毀﹐也開辟了
不少新的通道﹐象一個被搗毀了的螞蟻窩﹐幸免於劫的人畜﹐在瘋狂地尋覓出路。
這一條通道上﹐吃血六煞和老花子狹路相逢﹐巴山人猿適逢其會到達﹐人獸面
面相對了。
吃血六煞出聲喝問﹐巴山人猿自不會回答﹐它將兩腳的人類恨死了﹐作勢撲上
。
人猿的巨爪﹐伸向石縫﹐一發之差﹐便可觸及躲在石縫中的老花子腰肋了。
老花子留意著喝聲發起之處﹐沒想到壁根下伸來了巨爪﹐地道中太黑暗﹐怎想
到有巨獸潛伏呢?
就在這生死一發間﹐吃血六煞已等得不耐煩﹐他自恃功力奇高﹐不怕任何人向
他挑戰。
“嚓”一聲響﹐火摺子擦亮了。他也怕有人乘機暗襲﹐火光一現﹐便向旁拋出
。這家伙膽子夠大﹐也相當機敏。
火沼子划出一道光弧﹐拋向巴山人猿。
吃血六煞目力超人﹐火光一現﹐便看到了八尺外獰惡兇猛的巴山人猿﹐不由駭
然驚叫出聲。
火摺子拋到﹐火光乍現﹐救了老花子一條老命﹐危極險極。
巴山人猿就怕火﹐雖然火招子的火光微弱﹐它也有點恐懼﹐縮爪伏地向旁一閃
﹐一聲咆哮疾沖而上。
火光一熄﹐吃血六煞心膽俱裂﹐他沒見過巴山人猿﹐那巨大、沉重、猙獰、兇
猛、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怪物﹐嚇得他兇焰盡消﹐幾疑鬼怪出現﹐遇上了山魈木精
﹐一聲不吭﹐扭頭撤腿便跑。
老花子在壁縫里﹐也看清了人猿﹐更看清了人猿的巨爪﹐是在近腰肋處挪開的
。驚得渾身顫抖﹐手腳冰冷。他暗叫了一聲“僥幸”﹐心說﹕“老天﹗要被這畜牲
抓著﹐焉有命在﹐窄洞中相遇﹐如同鼠斗於窟﹐力大者勝﹔這孽畜可生裂虎豹﹐力
大無窮﹐非人所能敵﹔七煞幾個老匹夫﹐這次該完蛋了﹕”
耳聞厲吼聲和沉重的足音﹐愈去愈遠﹐他抹掉額上冷汗﹐向相反的方向急急逃
命。
大殿之中﹐天毒冥神和藍衫隱士忙了許久﹐清理出一重門戶﹐到了一條通道上
。天毒冥神拍掉手上灰土﹐道﹕“抱歉﹐伯升兄﹐你不該到我這陵墓中來﹐明知我
不會出山的。目下可好﹐大地震毀了我的基業﹐能否活著送你出困﹐難以逆料﹐也
許你會陪我埋骨於此。”
“也許外面並未損壞哩﹗駿兄。”藍衫隱士說。
“大殿大部震毀﹐外面豈能幸免?”
“外面走道窄小﹐抗力應該禁受得起﹐兄弟相信定能出困﹐駿兄對門戶定然熟
悉羅﹗“”
“這陵墓愈往下愈復雜﹐有些地方我還未摸清﹐花去五十余年時光﹐僅知道上
層一些重要處所﹐這一帶我是熟悉的﹐就怕通道全垮了﹐一切成空﹐只有死在這兒
。”
“里面有食物麼﹖”
“食物倒有。”
“咱們費些工夫﹐如地道垮了﹐咱們挖一條通道。”
天毒冥神哈哈狂笑﹐笑完說﹕“老兄﹐你知道這兒距地面有多深?”
“不會超過十丈。”
“見鬼﹗進入外廊也不止十丈。這兒是殿堂﹐山勢向南斜移﹔你從外面陵側通
路進入﹐陵下就是外廊﹐向內走里余﹐已進入南峰之下﹔老兄﹐你說距地面有多深
﹖”
藍衫隱士倒抽一口涼氣﹐說﹕“那……那咱們豈不完了?”
“不見得。當然啦﹗這里面通道密如蛛網﹐如果全被堵死﹐不完也不成。但我
相信﹐花費一些時日﹐向各處試探﹐定會出困的。”
“你還打算重整基業麼?”
“恐怕力不從心了﹐我的人恐怕全埋在里面啦?”
“到我的住處去吧﹗白鹿原是人間樂土。”
“不必了﹐我該老死在這兒。”
“為何不到江湖走走﹖”
“山海之王已長埋地底﹐世間已無我的敵手﹐何必在莽莽江湖鬼混?我該珍惜
羽毛﹐保全此生令名。”
“你錯了﹐目下江湖大亂﹐高手輩出﹐該到江湖一震雄風了﹐我不相信你是自
甘寂寞之人﹐也不願與草木同腐﹐是麼?”
“免了﹗日後再說吧﹐”
兩人賂加拾奪﹐沿通道急走。天毒冥神手中﹐有一顆雞卵大的珠子﹐發出朦朧
的青芒﹐象是磷石﹐光芒不強﹐但可分辨丈內之物。
走了二五十丈﹐共繞了五條殘破的通道﹐左折右盤﹐中間共救了五名重傷的大
漢。天毒冥神吩咐他們先到大殿休養﹐找到出路後再帶他們出困。
雖則大部地道已經堵死﹐但仍有空氣流通﹐可見這地下宮殿建造之巧﹐也定然
有特殊的通風設備。
兩人一面走﹐一面搬動土石﹐清出可以通過的道路﹐不久到了一處半倒的石室
旁。
天毒冥神正在搬動一方巨石﹐並未注意石室。藍衫隱士不經意地向室中探頭一
看﹐瞥見一道朱漆木門﹐門已支離破碎﹐可以看到門後的通道。
他忘了天毒袂神不可亂闖的囑咐﹐信步向那兒掠去﹐足一點室中石板﹐縱向破
門。
天毒冥神耳目極靈﹐身後衣袂飄風之聲﹐他倏然回頭﹐突然大叫道﹕“伯升兄
﹐快退﹗”
可是晚了﹐藍衫隱士已落下門邊﹐“轟隆”一聲﹐腳下一沉﹐兩邊石壁受震﹐
轟隆隆暴響中﹐垮下了。
天毒袂神退得快﹐可是隆然之聲此起被落﹐煙塵滾滾中﹐他只感到腳下一虛﹐
也隨著沙石墮下了坑底。
幸而他身手超凡人聖﹐提氣輕身在沙石之上墮下﹐降下兩三丈﹐突見壁間現出
一間尚算完整的石室﹐便手足齊拍﹐人已穿人石室中。
接著煙屑四起﹐上面洞壁紛紛倒塌﹐將石坑掩埋住了﹐聲勢驚人。
天毒冥神驚魂初定﹐高舉明珠沿石室的另一端通道﹐一面走一面說﹕“老段這
次准完了﹐地層已松﹐他卻亂闖﹐不死何待﹖我欠他一份情﹐該早告訴他的。”
正走間﹐前面突發現了足音。他煥然站定﹐喝道﹕“誰在那兒?”
足音倏杳﹐有個蒼老的嗓音在前面轉角處叫﹕“誰?報名。”
天毒冥神一聽便知不是自己人﹐沉聲道﹕“閣下是誰﹖為何不先報名號?”
“不適之客。你是不是陵墓主人的手下﹖”
“你是由東南角侵入陵墓的兩個人?”
“正是﹐閣下是誰﹖”
天毒冥神徐徐舉步﹐取下了背上的降魔杵﹐冷哼一聲﹐徐徐發話道﹕“你們知
道冥神佳城的規矩麼﹖”
“當然知道。”
“你們不怕埋骨冥城﹖”
“老夫與陵主馬老兄有交情。”
“為何不先一日投貼?馬陵主不認識你們。”
“見面自會知道。”
“你給我滾出來。”
“尊駕是淮﹖”
“鏊齒之殿﹐冥神佳城的主人。我﹐天毒冥神馬駿。”
人影乍現﹐轉角處現出了衣衫破碎﹐狼狽萬分的左曲老﹐站在那兒呵呵一笑﹐
說﹕“呵呵﹗駿老﹐久違了﹐別來無恙﹐太久了﹖可認得賀蘭山施威麼﹖”
天毒冥神迫近至丈外﹐屹然而立﹐冷笑道﹕“果真是不速之客﹐二十年了﹐你
的左手還沒醫好﹖”
“見笑了﹐駿老﹐再次打擾貴陵﹐恕罪﹗”
“左殘廢﹐老夫記得﹐早年你在老夫面前﹐似乎並不敢公然呵呵狂笑哩﹗你那
兄弟施猛呢﹖”
“呵呵﹐中了你的埋伏﹐永埋地底了。不錯﹐早年施某有求於你﹐不得不小心
下氣……”
“如老夫所猜不錯﹐這次你來﹐仍然有求於我。”
“實不相瞞﹐光棍眼中不揉沙子﹐正是此意。”
“是打主意再偷老夫的毒物麼?”
“咱們都老得快找閻王攀親了﹐說偷﹐你好意思?此來特專誠情商﹐借寶物一
用。”
“免談﹗你給我快滾﹐休惹我生氣。”
左曲老臉上神情曖昧﹐眼中透出陰險之光﹐淡淡一笑﹐若無其事地說﹔“駿老
﹐在下前來情商﹐何必見面即惡顏相向?
至少早年咱們曾有些少交情﹐不該如此相待﹐說不過去吧?”
“哼﹐與你這種行徑鬼祟﹐明險毒辣的人﹐沒有交情可言﹐別忘了﹐老夫曾有
一段時期﹐要取你的性命。”
“施某並未或忘﹐只是不願計較。”
“哈哈﹗計較﹕你又大言了﹐你自問接得下我三杵麼?”
“大丈夫寧斗智不斗力。閒話少說﹐我兄弟因遇上了最厲害的仇家﹐特厚顏登
門情商﹐借寶物一用。”
“少廢話﹗你快滾﹐目下地道封閉﹐連我也不易脫身﹐饒你擅自闖陵之罪﹐覓
路逃生去吧﹗”
左曲老仍無退意﹐泰然地說﹕“駿老的黃梁暗香﹐乃是罕世奇毒。施某的仇家
功臻化境﹐不畏奇毒﹐近身下手極為困難﹐故須借重黃梁暗香﹐任何時辰皆可下手
。事成﹐施某當以武林至寶玉麟丹相酬。只用一次﹐用後立即完璧歸趙﹐決不食言
。”
“哈哈﹗借給你為害江湖﹖你未免太天真了。”
“施某以至誠相懇﹐尚請俯允。”
“少生妄想。你走是不走﹖”
左曲老沒有絲毫退意﹐道﹕“駿老的黃梁暗香確是天下至毒之物﹐只消嗅入鼻
中﹐便立即昏睡﹐至死不醒。不知駿老可曾攜帶在身?”
天毒冥神拍拍懷中﹐冷笑道﹕“在這兒﹐這一輩子你別想。”他舉步徐徐迫近
﹐降魔杵前伸﹐陰冷地又道﹕“你敢說不走兩字﹐老夫要將你打成肉餅﹐走是不走
?”
左曲老惶急地退向沙石零落處通道旁﹐搖著右手道﹕“駿老請息怒﹐有話好說
﹐該有個商量……”
“沒有商量。”
“好好﹐不商量就拉倒……”他被巨石一絆﹐搖晃著站穩﹐又道﹕“駿老﹐別
欺人太甚﹐你……”
聲未落﹐他又被碎石絆倒。
天毒冥神正自鳴得意﹐先聲奪人﹐把這個一代兇魔老殘廢嚇得如此狼狽﹐該他
得意啦﹗他左手食拇指舉著珠﹐右手的降魔杵支地﹐昂然跨前兩步﹐迫近了左曲老
﹔左曲老還在掙扎著撐起﹐慘兮兮地。
天毒冥神得意已極﹐突然張口大笑﹕“哈哈……”
笑聲剛出﹐身後一堆亂石中﹐無聲無息地飛出三道淡談灰影﹐成品字形急射而
來﹐控制住三尺見方的范圍。地方太小﹐即使是發覺了﹐左閃右避上縱下伏﹐皆難
以全部避開。
這是左右二曲最歹毒的暗器﹐蘸有陰蜮血的飛電鑽。上次他兩人暗算山海之王
﹐大白天﹐山海之王也未能避開﹐可知這玩意夠厲害﹔體積不大﹐飛行時飛旋而進
﹐無一絲風聲發出﹐專破內家氣功﹐此風亦無法反震﹐聽風辨器術完全無用﹐悄悄
在身後下手﹐比聲音快得多﹐端的萬無一失。
天毒冥神做夢也未料到背後有人暗算﹐眼看毒鑽將透心而過。幸而天不絕人﹐
笑聲一出﹐降魔杵原點在一塊石角上﹐身軀一動﹐降魔杵一側﹐滑下右角﹐身軀亦
隨之一晃﹐向右一歪。
“得““嗤”兩聲輕響﹐奔背脊那枚飛電鑽﹐釘在左肩琵琶骨上﹐向下方那枚
﹐擦肋狐皮而過﹐未傷皮肉。
接著“嗤”一聲﹐左面那枚貫入對面石壁之內﹐好渾雄的勁道﹐暗算的人已用
上全力。
同一瞬間﹐亂石堆中出現了右曲老施威﹐他狂叫﹕“倒也﹗倒也!”
左曲老也一躍而起﹐向前急撲。
天毒冥神只覺琵琶骨一麻﹐渾身氣血渙散﹐大吼一聲﹐扔杵便倒。
倒下的瞬間﹐他手中的夜光大珠向左曲老扔出﹐人向亂石堆中急射。
左曲老相距過近﹐避已無及﹐珠擯左肩而過﹐驚出一身冷汗﹐只覺肩上熱辣辣
地﹐幸而未傷肌膚。
他知道天毒冥神身上之物﹐任何物件皆有奇毒﹐沾者必死﹐所以失驚。
“啪”一聲響﹐珠撞在石壁上﹐碎如粉末﹐黑暗籠罩著一切。
地下只有降魔桿﹐天毒冥神不見了﹐黑暗中﹐牆角里傳來虛弱而冷酷的語音﹕
“這是千年異種短蛇珠﹐一絲粉末入鼻﹐你們死定了。”
左右二曲心中大驚﹐但仍不死心﹐屏住呼吸循聲源撲近牆角﹐兩支佛手筆猛砸
而下。
且說山海之王和如黛的事。
他抱著如黛在寒流中潛泳﹐一只手須掩住姑娘的口鼻所以兩只手都沒空﹐而他
的右腿被僵屍所抓傷﹐屍毒雖無法侵人他的內腑﹐但仍在傷處滯留﹐冰冷地有點發
僵。這一段時間﹐一直為生死存亡而掙扎﹐他無暇運功將毒迫出體外﹐行動不靈光
。所以他實際上只能用一只半腿潛泳﹐可見十分吃力。
雖只有一只半腿﹐仍然速度奇快。他心中暗暗著急﹐如同有千萬條毒蟲在他心
坎里殘酷地爬來爬去。
他已感到血脈遲滯了﹐頭腦開始昏眩﹐耳中“嗡”一聲萬籟俱寂﹐可怕的沉靜
﹔也就是說﹐他支持不到片刻了。
在行將昏厥前的片刻﹐突然水聲驟響﹐水花四濺﹔他沖出水面﹐滑上了一段斜
坡。
他趴伏在地﹐左手仍然挽著姑娘﹐呼出一口污濁之氣﹐拼命吸入冷澈心脾的清
新空氣。他得救了﹗水仍急劇地上漲﹐片刻間又淹到他的下身。他不管如何疲憊﹐
抱起姑娘撤腿狂奔。
黑暗中﹐他終於分辨出地道是向上斜升的﹐以常情論﹐水是無法追及他了。他
一面走﹐一面沉重地叫道﹕“如黛﹐如黛﹐你能聽到我的聲音麼﹖”
姑娘的生命力出奇地強韌﹐竟未昏厥﹐只是已奄奄一息﹐略一扭動身軀﹐表示
她仍然活著而已。
他放了心﹐取出了龍犀珠﹐光芒乍現﹐看清了石洞的形狀。原來還是那黑色的
怪洞﹐他認為兇險莫測的怪洞﹔可是卻一無兇險﹐沒有絲毫崩裂的形跡。
洞向上曲折而升﹐走了三五十丈﹐分成兩條﹐右向上升﹐左稍向下降。他毫無
選擇的余地﹐唯一的路是上升﹐下降准被淹死﹔因為寒水巨流仍在沿洞上漫﹐似乎
來勢加快﹐響聲可聞了。
他向右面黑洞發足狂奔﹐走對了﹐水一到岔道﹐便流人左岔道洶湧而去。
有珠光照路﹐他強拖右腿﹐一跛一跛地急奔﹐速度仍快捷無比。
地道突然不再上升﹐分成無數岔洞﹐石色漸變﹐從黑色變為有光澤的青岩﹐再
變花崗岩﹐最後變成赤褐色﹐已可看到崩塌的慘象﹐幸而並末完全堵死。
他已無暇細察﹐只消有路便走﹐急如星火﹐他要找地方將姑娘安頓。
前面現出了倒場的石壁和石牆﹐他知道﹐已到了地下宮殿的上層﹐也就是他第
一次落下獸窟的地方了。
穿越了不少破壁﹐鑽過了不少夾縫﹐找不到一處可容身完整石室﹐他暗暗焦急
。
他耳目極靈﹐突發覺一道三寸寬的石縫中﹐傳來兵刃碰擊石壁的聲音﹐同時有
咬牙切齒之聲。
不用猜﹐那兒有人搏斗。他心懸老花子的安危﹐驀地收了龍犀珠﹐向石縫中大
吼﹕“什麼人﹐報名號。”吼聲中﹐他已將姑娘背上。
外面正是左右二曲.他倆扎向牆根﹐佛手筆齊下。豈知天毒冥神鬼靈精﹐他倒
在另一面亂石中﹐向牆根發話﹐以剩余的功力﹐立由牆根用上了借物折音絕學﹐將
音折向傳出﹐他妄用真力﹐軟倒在地。
佛手筆擊中牆根﹐沒有人﹐兩老鬼吃了一驚﹐正想擦亮火折子找人﹐山海之王
的吼聲已到。
“是那小狗﹐糟?”左曲老驚叫。
他聽出山海之王的口音﹐山海之王也聽出他的口音﹐突然大吼道﹕“原來是你
兩個老殘廢﹐你走不了。”
接著一聲長嘯﹐“轟隆”一聲﹐他將牆推倒﹐向里便撲。
左右二曲魂飛天外﹐早逃之夭夭了。
石牆倒塌﹐大地輕微地震動﹐四處皆傳出沙石墮落聲﹐一塊大石撞上了天毒冥
神的大腿。
他功力已失﹐渾身發麻﹐雖已吞下了解毒奇藥﹐但功效不大﹐不對症嘛﹗大石
一撞﹐痛得他“哎”一聲大叫。
“誰在這兒?”山海之王問﹐貼在石壁上戒備。他已聽出不是左右二曲﹐而是
一個虛弱的口音﹔“我……”天毒冥神英雄末路﹐有苦難言﹐他已聽出就是被困火
網﹐地層突然崩陷﹐跌入一個從未被發現的地穴﹐失去蹤跡的山海之王﹐心中暗暗
叫苦。
山海之王知道對方人已垂死﹐但敵我不明﹐他怕左右二曲躲在一旁﹐用飛電鑽
暗中下手﹔便說﹕“你受傷了麼?”
“我中了右曲老這殘廢狗的毒藥暗器。”
“糟﹗那老狗的暗器﹐沾有陰蜮血﹐可化骨肉。你別動﹐我有解陰蜮血的解藥
。”
他一閃而至﹐一面解革囊取祛毒歸元散﹐一面抬頭向四周戒備﹐用目光搜尋左
右二曲的隱匿處所。
他遞兩包歸元散與天毒冥神﹐壓低聲音道﹕“快﹗一包內服﹐一包以一半敷創
口足矣﹕我也曾挨了那老狗一枚飛電鑽﹐全杖這藥救得性命。”
說完﹐站起了﹐向黑暗中沉喝道﹕“老狗才﹐你躲不了﹐太爺抓住你﹐要活剝
你兩個老殘廢報一鑽暗襲之仇。”
天毒冥神接下藥﹐略一遲疑﹐但聽說是陰蜮血﹐吃了一驚﹐他是毒藥大行家﹐
當然知道厲害﹔反正也沒有解藥﹐死馬當作活馬醫﹐服下再說。
藥一下喉﹐他知道有救了﹐對山海之王這種不問對象﹐而慨贈武林聖藥的磊落
行徑﹐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一面掙扎著坐起﹐伸手剝掉狐皮外衣﹐反手至背上拔出了飛電鑽﹐敷上藥末
﹐一面用虛弱的嗓音道﹕“老弟﹐你該問清我是誰。”
山海之王已聽到遠處有衣袂飄風之聲﹐便轉頭急急地說﹕“管你是誰﹖反正人
受傷﹐我就得救你。”
聲落﹐人已飛射三丈外﹐向衣袂飄風之處追去。
天毒冥神被這短短的三句話﹐直敲入他的心軟﹐只覺渾身神經一震﹐想起一生
的行事﹐他只感到渾身冷汗直流﹐心洶湧。他呆了呆﹐脫口叫道﹕“老弟﹐且等等
﹐我……”
可是山海之王已不知到了哪兒了﹐聲息俱無。他驀地一咬牙﹐將飛鑽納入懷中
﹐半包祛毒歸元散也收好﹐坐下開始行功迫毒﹐自言自語地說﹕“我一生行事﹐可
曾想到了這三句簡單而明確的話﹖沒有﹗我欠了他一輩子的情﹐我要找到他﹐交他
這個朋友﹔得一知已﹐死而無憾﹐但願他平安無恙。”
飛電鑽被琵琶骨擋住﹐他的功力超人﹐外傷算是小意思﹐可怕的是毒。他先前
已服下了特制的解毒丹﹐一時可保無虞﹐歸元散入腹﹐內外雙管齊下﹐經他以真氣
驅藥一迫﹐功力全復﹐不久便霍然站起﹐找到他的降魔杵﹐沒人暗影之中﹐找尋山
海之王去了。
山海之王追蹤左右二曲﹐岔道太多﹐亂石塌牆阻道﹐不久便失去他們的蹤跡。
其實他在留意可容身的石室﹐並未真正要追兩個老殘廢。
不知走了多少路﹐終於讓他找到了一處倒還完整的通道﹐末端有一扇虛掩的石
門。
他心中狂喜﹐扳開門進入室中﹐順手掩上門﹐取出龍犀珠。珠光一現﹐他大喜
過望。
這是一間一無所有的石室﹐可是竟有一頭花豹在內﹐珠光一現﹐花豹一聲咆哮
﹐猛撲而上。
“有食物了﹗”他喜驚地叫﹐一掌虛按而出。
花豹半途墮地﹐皮毛無損﹐但腦部碎成糊狀﹐砰然一聲落下﹐四爪略一抽搐﹐
便無聲地死去。
他將姑娘解下﹐放在死豹旁取暖﹐轉身走出石室﹐推倒了幾座石牆﹐將進入通
道的路全行堵死﹐搬了一塊千斤巨石入室將門堵死﹐將珠擱在石上﹐開始檢查姑娘
的情況。
經過了多次兇險﹐毒侵水侵﹐驚恐一再襲擊﹐姑娘已瀕臨生死邊沿﹐除了一絲
游氣﹐和一點靈智之外﹐與死人相去無幾了。
她手足僵硬﹐已被寒冷凍成麻木狀態啦﹕他三不管先給她吞了一粒雪參寒魄回
生丹﹐將她的濕衣全褪了﹐自己也將身上的零碎卸下置在身旁﹐只剩下汗褂﹐將她
抱入懷中﹐運起他所練的奇特神功﹐一面將先天真氣向她口中度去。
足足行功一個時辰﹐右腿的屍毒全被軀出﹐渾身溫熱﹐霧氣蒸騰。
姑娘漸漸恢復溫暖﹐一線生機重回軀體﹐曾一度昏黑行將失明的眼睛﹐又恢復
了光輝。
山海之王已改用內力吹氣之法﹐抱著她雙掌以一縷真氣﹐注入她的靈台與命門
﹐推動她體內的氣血。她經脈已被制住﹐僅有一縷氣血運行﹐所以他不敢運功﹐順
乎自然緩緩導引﹐需要極大的耐心與極長的時間。
他心無旁鶩﹐閉目垂簾坐相莊嚴﹐如同一座化石﹐靜靜地行功﹐已進至物我兩
忘﹐六合歸一的化境了。
姑娘在一個時辰之後﹐已完全清醒過來﹐當她在珠光閃耀中看清了當時情景時
﹐只覺心潮澎湃﹐倩難自己憶起。
依稀﹐當年的情景回來了。
是的﹐今日的情景﹐與三年前神魔洞的遭遇﹐太象了﹐太不可思議了。
抱著她的人﹐仍是她的雲哥哥﹐他那壯實的胸膛﹐曾經是她的感情之岸﹐她曾
在這完全幸福的岸中﹐幻想過無數甜蜜的夢﹐是那麼熟悉﹐熟悉得象是她自己軀體
最重要的一部份。
在上千個漫長日夜里﹐她失去了這一部份﹐久違了﹗軀體的重要部份失去﹐人
怎能活下去﹖謝天謝地﹗她拾回了她失去的軀體了。眼前﹐是他壯實的胸膛﹐那令
她在丈內就可知道的奇異體味﹐他身上每一條肌肉﹐她都熟悉得閉著眼可指出它的
特點。
是的﹐她終於親眼地依偎在他的懷中了。這兒是她可以躲避一切危難的安全港
灣﹐是她傾訴心靈語言的幸福小天地﹐是那麼真實﹐那麼清晰﹐不會是在夢中了。
她抬起頭﹐從他的一雙溫柔文靜的修眉﹐直至他的胸膛與奇壯的肩臂﹐看得極
為仔細﹐看得那麼貪婪﹐似乎她要數清他身上的每一顆細胞﹐也象在求証他是否真
實。
千真萬確﹐他是真實的。
不同的是﹐他的頭發太亂﹐而且留有不倫不類的八字卷胡﹐而且比從前更壯實
。
確是有點不同了﹐從前﹐他是個好潔的人﹐他的黑漆長發﹐是她親手替他梳洗
挽結的﹐他的衣著是她親手浣洗的。這是她極為樂意﹐寄托無盡情意的工作。假如
沒經過太白山莊那場劫難﹐她怎會允許他淪落成叫花子一般的?他又怎能不情意綿
綿地請她親手拾奪的﹖她只感到眼前模糊﹐兩行熱淚悄悄地流向腮邊。漸漸地﹐滲
濕了她赤裸的胸膛。
她輕輕地伏在他的胸膛上﹐心中在暗叫﹕“哥﹐我們多可憐哪﹗多情自古空余
恨﹐好夢由來最易醒﹔蒼天對我們太殘酷了。我要永遠離開你了。往事如煙﹐當你
恢復記憶時﹐只能在夢中追憶我了﹐但願人死後有靈﹐我便可在冥冥中追隨你了。
”
她用僅有的氣力﹐緊緊地抱住他﹐消瘦的粉頰﹐緊貼著他的胸膛。三年多的痛
苦與辛酸﹐化成淚水泅泅而流。
熱淚象泉水般湧流﹐漸漸濕透了他的胸膛。
他從物我兩忘中歸回現實﹐心中一怔。他記憶失去之後﹐對男女之間的復雜情
緒﹐茫然不解﹐腦中象一張白紙﹐一無所知﹐無法體會她目前的感情。
驀地﹐她輕輕地顫聲呼喚﹕“雲哥哥﹐雲哥……”
呼喚聲似乎來自遙遠的天邊﹐愈來愈近﹐充滿了無盡的情意﹐無盡的思念﹐並
摻入了一絲淡淡哀愁。
他如被雷擊﹐眼前升起了凌亂的景象﹐有千萬道電光在虛無的天宇中閃亮﹐震
撼著他神經。他突然一蹦而起﹐雙臂抓住姑娘的雙肩﹐目中現出狂亂的火焰﹐脫口
大叫﹕“黛……黛妹……”
姑娘被抓得渾身發軟﹐但她忍住了﹐卻尖叫道﹕“雲哥﹐我在這兒﹐雲哥哥…
…”
他的目光﹐被她的叫聲所吸引﹐落在她赤裸的胴體上﹐落在她的眼睛里。
神魔洞的情景﹐象天宇中的一道靈光﹐突然照亮了他腦中的一處黑暗的角落﹔
象在他布滿陰霾的靈台上﹐投下了一線光影﹐這線光影﹐拉回了他已遺忘的一段記
憶﹐神智倏清。
他突然將她抱人懷中﹐激動地叫﹕“黛﹐是你麼﹖”
“哥﹐是的﹐是你的黛。”她深情地呼喚。
“啊﹗我記起來了﹐我想起來……”
“哥﹐你記起什麼﹖又想……”
“別擾亂我的思路﹐讓我細想。我記得﹐我們掉下一個奇冷徹骨的水潭……”
“那是寒水潭。”她喜悅地接口。
“後來有人用磷光石放下潭中﹐我破壁帶你進入一個地道里﹐你冷得快僵了﹐
我用真氣替你驅寒。啊﹗多象目下的情景?”
“是的﹐那次我們……”
“後來﹐來了一頭巨獸……”
“那是龍犀。”
“是的﹐龍犀﹐我用伏鰲劍飛擲﹐將龍犀擊斃。你醒來了﹐我們……”
他激動地俯首吻她﹐她軟倒在他懷里。良久良久﹐他偎在她頰旁﹐續用奇異的
嗓音往下說﹕“啊﹗我﹐我真不該欺負了你﹐我……”
“哥﹐不是你的錯。從那時起﹐我們是夫妻﹐兩顆心合而為一。哥﹐你後悔麼
?”
“不﹐我害怕﹐心中一直有一個結纏住難解。後來﹐我記得我們有了兩顆龍犀
珠。在龍犀珠的頭甲中﹐還收服了兩頭……”
“神蝠﹐也叫吸血神蝠。”她接口。
“是了﹐我們叫它們為大蝠小蝠﹐它領我們出了神魔洞﹐我擊敗了白骨神魔﹐
以後……以後……”
“以後﹐我們到伏牛山莊﹐助芸姐報仇﹐殲伏牛五霸……”
山海之王搖搖頭﹐苦笑說﹕“我記不起以後的事了。我記得﹐我還用龍犀角做
了一把輕靈的寶劍。”
“叫龍犀劍。哥﹐你說過的﹐那是我們的定情禮物。”她羞怩地輕說﹐偎緊了
他。
“黛﹐劍呢?”他問。
“我在太白山莊被擒﹐劍已落在武當派之手了。哥﹐別怪我﹐我……”
山海之王哼了一聲﹐道﹕“武當派﹐好﹗他們將得到報應。
黛﹐不必介意﹐我會取回我們定情之物﹐親自替你佩上。”
姑娘黯然一嘆﹐幽幽地道﹕“哥﹐謝謝你﹐可惜我活不到那一天了﹐我……”
山海之王悚然一驚﹐回想到她的危機﹐急聲道。“不﹐你不能死﹐我們的生命
是相依的﹐我要用真元度命術救你。”她猛力掙扎﹐尖聲叫道﹕“不﹕我寧願早死
﹐你已經將我記起﹐我死而無憾﹐我──”
他緊抱住她﹐急聲叫道﹕“不成﹐我不許你有任何怪念頭。”
她淚如雨下﹐顫聲道﹕“哥﹐你有許多大事未了﹐不可自損萬金之軀。哥﹐答
應我臨死前的請求﹐不然我會自絕﹐免得同歸於盡。答應我不用真元度命術﹐我會
平靜地與你永別﹔直至最後一刻﹐我會輕喚著你永別人間。你如果不應允﹐我會痛
苦地嚼舌而亡﹐含恨以終。”
他一向未流過眼淚﹐這時淚如泉湧﹐抱住她飲泣。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
傷心處﹔他只覺萬念俱灰﹐痛苦得渾身痙攣。
“黛﹐黛……”他嚥哽著輕叫。
她臉上綻起稀有的微笑﹐輕問道﹕“哥﹐我還有多少時辰可與你在一起﹖”
他心痛如割﹐不忍回答。經過地道中的中毒和驚恐﹐原可活五天的她﹐已經油
盡燈枯了﹐絕不可能拖延十二個時辰了。
算起來﹐今天已過了三天﹐應該還有兩天的壽命﹐加再上藥力和人參的支持﹐
她該共有四天可活。可是經此變故﹐她透支了精力﹐只有一天可活了。在他替她用
真氣導引之時﹐已經發覺了這殘酷的事實﹐不然怎會花掉一個時辰以上的行功時間
?他不能回答﹐這殘酷的答案卡住了他的嚥喉。在他沒憶起神魔洞的往事之前﹐他
對她並無印象﹐將信將疑他自己的身份。但拉回了那段他一生中最值得懷念的往事
記憶﹐他比以住更愛她更疼她﹐他怎能將這慘痛的事實告訴她?他拼命吻她的雙頰
﹐兩人的淚摻合著﹐他顫切地低喚﹕“黛﹐別迫我﹐我受不了﹐我……我要瘋了﹐
我……”
許久﹐她已有點明白﹐平靜地道﹕“哥﹐在這期間﹐請別離開我。”
“不﹐我要放手爭取時辰﹐就是毀滅宇宙﹐亦在所不惜。
鐵爪神鷹定然還在陵墓中﹐你可在這稍候﹐我要爭取無數剎那﹐找他要玉麟丹
。”
“哥﹐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世間絕無起死回生的仙丹﹐玉麟丹絕救不了
生機已絕的人。”
“我絕不放過任何希望。”他堅決地說。
他扶她坐下﹐脫下汗褂替她披上御寒﹐自己將濕衣穿上﹐結束停當﹐將包裹打
開。
他心中焦急﹐兩個包裹全散了﹐珍寶囊的袋口松開﹐珍寶流散地面。
他取出自己包裹內的衣衫和一塊豹皮﹐在地上攤開。江湖人的包裹和革囊﹐由
於必須食風露宿﹐彬風沫雨﹐所以有一條不成文的法規﹐便是內層定然用防水油綢
包緊﹐所以不怕水浸雨淋。
他將姑娘安置在豹皮上﹐替她穿上寬大衣衫﹐要她好好躺下養神﹐神色凜然地
說﹕“黛﹐相信我﹐即使是任何不幸光臨你我的身上﹐我會無畏無懼地承受﹔千萬
不可妄生他念﹐惟有你能給我信心﹐令我有勇氣承受一切危難﹐如果你……”
姑娘太了解他了﹐槍著說﹕“雲哥﹐我等著你回來。”
他深情地吻她﹐千言萬語﹐全在這一吻之中。
他將龍犀珠納入懷中﹐將巨石靠在門上﹐用手頂住﹐人用縮骨功擠出門外﹐手
一松﹐巨石將沉重的石門頂住了。
他從亂石叢中鑽出﹐橫定了心﹐手擎龍犀珠公然現身﹐他要引天毒冥神和鐵爪
神鷹出面。
他形如瘋狂﹐但心中極為冷靜﹐右手運神刀刻石為記﹐以免迷失如黛所居的石
室。
他身形如電﹐見路即走﹐象一頭瘋虎﹐神情極為可怕。這時如果有人招惹了他
﹐那情景真夠瞧的。
不久﹐到了一處塌陷了的石室附近﹐便聽到轉角處呻吟哀叫之聲。
他飛掠而進﹐從石隙中鑽過﹐向右一折﹐便掠出轉角。珠光照耀下﹐他看到了
窄小的塌牆下﹐一頭垂死的巴山人猿﹐正掙扎著迫近了吃血六煞。
吃血六煞倒在亂石堆中﹐衣衫碎裂﹐渾身浴血﹐右手肉綻骨現﹐左大腿吊著一
條皮肉﹐正仰面支坐在地﹐用左手右足一寸寸向後掙扎後退。後面是亂石堆﹐每一
塊巨石都有三尺見方﹐而且是死路﹐怎能再退﹖巴山人猿渾身是血﹐刀創累累﹐多
處地方脫皮﹐左爪已斷掉爪掌﹐耳旁也挨了一刀﹐鮮血仍不住下滴。它用三只腿挪
動。
著沉重的身軀﹐發出微弱的低吼﹐一寸寸向吃血六煞接近﹐看象極為恐怖。
珠光一現﹐人獸稍一停頓﹐便又開始了生死存亡的接近後退﹐相距不足八尺了
。
山海之王幾乎已不認識吃血六煞了﹐這人的怪象已沒有人的成份啦?臉上除了
一雙眼之外﹐全被血和猿毛章塗著﹔假使山海之王不是事先知道南荒七煞已入陵墓
﹐也絕不會想到是他。
他的目光遲滯﹐不住呻吟﹐可見痛苦已極﹐這時正用無助的眼光﹐向山海之王
瞥了一眼﹐便又死盯著巴山人猿。
山海之王不假思索﹐一躍而前﹐橫阻在人獸之間﹐向巴山人猿大喝道﹕“退﹗
我不想殺你。”
巴山人猿急劇地喘息﹐毗牙咧嘴仍向前爬行。
“退﹗畜牲﹐”山海之王厲喝。山海之王插好神刀﹐大踏步邁進。巴山人猿一
聲低吼﹐右爪伸到兜胸便抓。
山海之王右手一伸一扣﹐扣住了人猿的毛臂﹐喝聲“滾﹗”將人猿扔翻了。
同時﹐他速即轉身﹐雙手捧起吃血六煞﹐連轉三條岔道﹐放下他說﹕“你是吃
血六煞麼?”
“是的。”吃血六煞虛脫的答。
“你可否看到鐵爪神鷹?”
“誰是鐵爪神鷹?”吃血六煞驚奇地問。
“你不知道這個人﹖”
“從未耳聞。”
“你們到這兒有何貴干?”
“咱們迷了路﹐一進到這鬼地方﹐便被人暗算誘人奇異的石室內﹐連對方是人
是鬼也未弄清。直至大地撼動﹐石室塌陷﹐我七人各自逃命失散﹐至今一個不見﹐
恐怕……”他說到這兒﹐氣已接不上來﹐只好住口調息。
山海之王按了按他的脈息﹐說﹕“你傷勢極重﹐但死不了。
按理我該救你﹐但我只剩下一顆靈丹﹐須留待救人﹐恕不割舍。你修為極深﹐
可以支持﹔如果我大事已了﹐或可再來救你﹐可是目下不行﹐而且我也找不到出路
。別了﹐願你珍重﹗”
說完﹐向右面地道中如飛而去。自經過地底的苦頭後﹐他感到生命的可貴了﹐
出生人死﹐他為的是想救如黛的性命﹐同樣的﹐他也感到如果設身處地而想﹐別人
的性命﹐也該是同樣值得珍惜的。他救了吃血六煞﹐不殺巴山人猿﹐並不是無因的
。
他在隨時有崩陷可能的地下殘墟中急走﹐逐漸向上升﹐有幾次走到原路上來﹐
似乎就在這附近兩里地盤旋﹐找不到人跡。
他不灰心﹐不再走通道﹐向石縫亂石堆鑽出﹐另辟途徑。
不久﹐他在破壁石縫中﹐先後發現了五具屍體﹐屍體的裝束和年歲﹐皆與獸窟
中出現的人一樣。他知道﹐這兒距陵墓中重要地段不遠了。
正穿過一條半塌的甬道﹐突聽到地底有挖掘沙土與搬動巨石之聲﹐不錯﹐下面
有人。
他四處找尋向下的門戶。費了不少工夫﹐在石隙土洞中找到了一條地道﹐便向
下鑽去。
既然說鑽﹐地道定然不大﹐他變成了穿山甲﹐鑽入三丈下﹐迎面遇上了一道塌
牆﹐挖掘聲清晰地在牆內傳出。
他收了龍犀珠﹐爬近了牆壁。牆並未垮倒﹐僅向一側傾斜﹐從中拉開一道縫隙
﹐巨石交錯﹐縫隙不大﹐除了老鼠﹐無法通過。
他湊近縫隙向內瞧﹐里面太黑了﹐只可看到兩個模糊的人影﹐正在搬動著凌亂
的巨石﹐要搬出一條道路。他目力雖佳﹐仍分辨不出他們的身份。
山海之王不管是誰﹐反正有人就成﹔他必須找人問出鐵爪神鷹在地面陷落之際
﹐到底在何處。
他拔出神刀﹐向一塊巨石運內勁緩緩插去。神刀雖不利﹐沒有開口的鋒刃﹐但
切玉斷金十分有用﹐加上他功力通玄﹐巨石迎刃而開。
他五指扣入石中﹐運神功向外一拔﹐用縮骨功從石洞中閃電似穿人﹐身形一定
﹐珠光乍現。
洞中人正忙得滿頭大汗﹐珠光一亮﹐驚得候地轉身。
珠光一現﹐山海之王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雙目神光電射﹐厲喝道﹕“原
來是你們﹐做得好事。”
石室約五丈見方﹐一面石壁已倒﹐上面頂壁一面下沉﹐傾斜度極大﹐成了斜頂
。在對面搬動巨石的兩個人﹐正是四煞攝魄、七煞瘟盅。他倆已清出一處缺口﹐最
後一塊巨石被移開﹐他們便可爬出石室了。
他倆在珠光初閃﹐便已轉過身軀﹐手按在黑色彎刀鞘上﹐作勢戒備。兩人身上
血跡隱現﹐泥沙滿身﹐可能多少負了些輕傷﹐但反應奇快。
在依然完好的一面石下﹐仰躺著一個曲線玲瓏﹐形如裸體的俏女郎﹐一身緋色
勁裝已經四分五裂﹐幾不敝體﹐酥胸半露﹐左乳脫穎而出﹔下裳左胯撕掉一幅﹐右
腿管自膝以下已經不見﹐右袖也齊肩失蹤﹐她如不是被泥沙弄得渾身污臟﹐酥胸玉
乳肌膚等等﹐准教人不能自恃。
她左肩染有血跡﹐青絲散亂﹐平躺在那兒﹐眼神極為凌厲。她身旁﹐放著一個
包裹和一把古劍。劍是她的﹐包裹是七煞之物﹐他那只大革囊和藍色葫蘆﹐就擱在
包袱上﹐十分岔眼。
山海之王是見到了俏女人﹐方厲聲沉喝的。這女人他認得﹐正是縹緲春鴻太叔
霓裳。
四煞和七煞﹐也看清了來人是山海之王﹐同聲大吼﹐拔出弧形刀沖上﹔七煞稍
向左移﹐想搶到包裹旁。兩人的身法和手法﹐皆疾逾電光石火﹐皆可入上上化境。
可是在山海之王面前﹐他們仍晚了一步。珠光一動﹐山海之王已經擋在姑娘身
前﹐神刀疾揮。
“叮”一聲響﹐七煞的刀斷了半尺刀尖。同一瞬間﹐刀背急蕩﹐“當”一聲暴
響﹐四煞的刀被崩得向右急蕩。
七煞刀斷之後﹐身形仍前沖﹐烏黑一閃﹐神刀又光臨他的右肩。他不敢不要命
﹐火速向左掠走。
四煞只覺虎口如裂﹐奇猛的罡風猛勁﹐將他震出八尺外﹐身子轉了半圈。
他倆已經累得象條拉了五天車的瘦馬﹐怎禁山海之王這頭怒獅的一擊?一照面
便吃了一記狠的教訓﹐驚得面色死灰。
山海之王伸腳二勾藍色的葫蘆﹐右腳運勁向地面一登﹐石裂如粉﹐現出一個半
尺深的履痕﹐將葫蘆挑入履痕中﹐一腳踏下﹐默運神功﹐注入熱流。室中有太叔霓
裳﹐他怕葫蘆的金蟲納傷了她﹐所以先發制人﹐先毀了這歹毒的小蟲兒。
可見他人在焦急之中﹐仍然心細如發。
他橫刀屹立﹐冷笑道﹕“你們身在死窟中﹐也許這一輩子已難重見天日﹐仍想
凌辱一個少女﹐你們該死。”
七煞見葫蘆被毀﹐急得要吐血﹐狂吼一聲﹐斷刀風雷乍起﹐瘋狂地猛撲而上﹐
山海之王功力比他高﹐神刀也長了尺余﹐懶得和他過招斗巧﹐一刀向對方刀影中劈
去。
同一瞬間﹐四煞在側搶到﹐一招“貼地盤龍”攻到下盤﹐刀風在三尺內可裂膽
徹骨﹐可見他的功力仍然夠深厚。
山海之王以一敵二﹐當然自信尚能應付裕如。但他大事在身﹐不願久纏﹐左手
珠光一閃﹐手上多了一把晶芒三尺﹐冷氣襲人的小劍﹐信手下拂﹐快極﹕劍光乍現
﹐四煞便知大事不妙﹐他的刀雖是武林罕見的寶刃﹐但在這種神異小劍之前﹐便暗
然失色﹐他怎敢硬碰?便收招急退。
石室雖有五丈見方﹐但一側下﹐能動手拼抬的地方太小了﹐除了在正面一招一
死拼﹐一計一落實之外﹐沒有地方騰挪閃讓﹐活動范圍太小﹐一切巧招全用不上﹐
他除了急退之外﹐別無他途。”
另一面﹐山海之王神力疾下﹐七煞知道厲害﹐不再上當﹐斜身出刀﹐但見黑影
乍斂﹐一道淡影突然直射山海之王的胸膛﹐從神刀側方射入﹐神更一招“青龍人海
”﹐下半招突向下沉。
他快﹐山海之王更快﹐神刀一振﹐“當”一聲拍中斷刀﹐把七煞震得向右飛﹐
擋向四煞。
山海之王試出兩人的功力﹐不過如此而已﹐在思鄉荒城﹐高估他們啦﹐他卻不
知﹐兩煞被困地窟﹐左沖右闖精力損耗大半﹐加上山海之王的神刃威力奇大﹐自然
無法和他一爭短長﹐地方又小﹐只能斗力﹐當然吃虧。
山海之王臉色一沉﹐冷冰冰地說﹕“你們要我砍下你們的腦袋呢﹖還是丟下兵
刃聽吩咐﹖”
“哈哈……”兩煞狂笑起來﹐四煞笑完說道﹕“小伊子﹐你未免太狂了。”
山海之王呵呵一笑﹐笑聲刺耳﹐笑完說﹕“狂不狂不久見。”突又沉聲道﹕“
太叔姑娘﹐他們曾否對你無禮﹖”
身後﹐縹緲春鴻虛弱地說﹕“不曾﹐但……但他們欺負得我好苦。”
山海之王放了心﹐迅速將刀挾在肋下﹐換上了伏鰲劍﹐沉聲道﹕“饒你們一次
﹐下不為例。”
兩煞舉刀逐步欺近﹐以連聲冷笑作為答復。
山海之王仍用冷冰冰的嗓音往下說﹕“你們的老六﹐被巴山人猿所傷﹐我救了
他﹐你們該前往找他盡兄弟的情義。我也該走了。”
“你死了咱們便走。”攝魄四煞怒叫。
“你的謊話對閻王說去。”瘟盅七煞冷然說﹐一面從懷中掏出一只小銅盒。
山海之王突然大喝道﹕“小心了﹐接著﹗”聲落﹐伏鰲劍脫手而飛﹐光華如電
﹐向前疾射。
假如是平常的長劍﹐以氣御劍術嚇不倒南荒七煞﹐可是伏鰲劍非同小可﹐任何
兵刃也不敢碰它。四煞和七煞同聲長笑﹐飛掠出洞﹐站在四丈余遠的洞口中﹐死盯
著山海之王﹐同時厲聲道﹕“這兒地方太小﹐咱們後會有期。”
山海之王收了劍﹐他的功力還不能遠御三丈之外﹐只好放過他們﹐冷笑著提起
七煞的包裹和革囊。
“還我﹐”七煞在洞口憤然大叫。
“是害人的玩意麼?”山海之王問。
“你最好別管。你沒有理由搶奪我所有之物。”
“留給你害人﹐是我的非過。”
“還給我﹐留一點情義。”
山海之王想起思鄉荒城中﹐七個兇魔維護他不許藍衫隱士插手的情義﹐心中一
軟﹐說﹕“答應我﹐絕不作為毒無辜之用。”
瘟盅七煞略一沉吟﹐擊掌三下道﹕“我答應你。”
“拿去!”山海之王伸手遞出。
瘟盅七煞一怔﹐但略一沉吟﹐便插了斷刀﹐大踏步跨人室中﹐伸手接過包裹和
革囊﹐冷笑道﹕“小伙子﹐你不怕囊中的毒物將來會用來對付你﹖”
“要怕的話﹐太爺不會還你。”
“希望我心中慈悲﹐不會用在你的身上。”
“你認為你的毒物天下無雙麼?”
“正是此意。”瘟盅七煞傲然答。
“你好好准備。”山海之王也傲然說。
“准備什麼?”七煞問。
“區區在下也有一種小毒物﹐不登大雅之堂﹔日後見面﹐在下要你再公平較量
膽識﹐各下毒藥﹐看誰不行﹐可好?”
“咱們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山海之王堅定地答。
瘟盅七煞轉身出洞﹐在洞口回頭問﹕“你說過咱們的老六已受傷了﹖”
“是的﹐尚不致命﹐但行走不便。”
“在何處?”
“在下層﹐你可沿有被刀砍創痕的石甬道找﹐是否找得到﹐恕不擔保。”
兩煞死盯了他一眼﹐方轉身走了。”
山海之王沒轉頭﹐縹緲春鴻玉體橫陳﹐胸露腿現﹐他不能回頭看。在沒有恢復
神魔洞那段記憶以前﹐他不在乎男女肉膊相見﹐但現在不行﹐他懂事了。信口問﹕
“太叔姑娘﹐能走動麼?”
“如能走動﹐怎會受人欺負﹖”她答。
“被制住了﹖”
“肩井跳被制﹐僵啦﹗”
“你怎不用真氣沖穴?”
“老怪物手法詭異﹐無能為力。”
他只好轉身﹐目不斜視地替她檢查雙肩井﹐果然發覺中制大為不同。他道﹕“
能否解開﹐我不敢言﹐但可用真氣內外齊震﹐雖不解人亦不會受傷。運氣﹐我助你
。他坐下了。”
他一手按在她的氣海穴上﹐一手按左肩井穴﹐吸氣靜口
靜行功﹐真氣徐發。
片刻﹐穴道一震﹐一升一沉即進復原。
縹緲春鴻在他解肩井穴時﹐倒無表情﹐等到他的手按在股旁環跳穴上時﹐羞得
晚霞上頰﹐閉上了秀目。
四穴俱解﹐她坐起用手掩住胸部﹐垂下螓首輕聲說道﹕“謝謝你﹐又是你救了
我﹐此思此德﹐粉身難報。”
山海之王將她的劍遞給她﹐提起神刀道﹕“別廢話了﹐走﹐我送你一段﹐可是
我也找不到出的路。”
她佩上劍﹐搖搖晃晃地舉步﹐象是兩條腿支持不住她那豐盈的嬌軀﹐她能走多
遠﹖山海之王眼角已看到她的景況﹐搖頭道﹕“你走不動﹖看來想出困太難了﹐姑
娘。”
“渾身發軟﹐我被老怪物們暗中用毒香擒住﹐已有兩天﹐穴道又制過久﹐實在
行走不便。”
“我有大事待辦﹐不能陪你。你還是在這兒歇息將養﹐比在黑暗中亂闖好多了
。”
“你不扶我一把麼﹖”
他不得不扶她﹐伸手挽起她的右臂﹐鑽出洞來。她問﹕“山海之王﹐你有何大
事待辦﹐能見告麼?”
“我要找天毒冥神和鐵爪神鷹湯老匹夫。”
“天毒冥神﹖天哪?這老魔仍在人世﹖”
“不錯﹐就在這古陵之下營窟而居。”
“恐怕不是真的吧?”
“千真萬確﹐我已和他照過面。”
“那鐵爪神鷹我倒聽見過。”
“何時﹖何地﹗”山海之王急問。
“在地陷之後﹐大概是在這兒的右首不遠。”
“你怎知是他﹖”
“七煞老怪挾著我﹐七個人從南峰下至亂石荒塌﹐便被人在怪石後擲了幾把飛
刀﹐追逐的結果﹐七個人全落入神秘莫測的奇境里﹐最後發覺竟然在地穴之中。地
陷發生之後﹐七人別散﹐生死莫卜﹐七煞和四煞走在一塊兒﹐在經過右首第五間石
室正搬石辟路時﹐聽見外面有人聲﹐有人在呼喝通名﹐自稱是鐵爪神鷹湯永安。可
是隔著兩重塌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多久以前的事﹕”
“約半個時辰。”
山海之王放了她﹐歉然道﹕“太叔姑娘﹐真抱歉﹐我得去找他﹐你自己小心。
”
她向地下一坐﹐噘起小嘴兒道﹕“你走吧﹕我的死活本來就不勞你關心﹐你我
還是對頭呢﹗謝謝你的關注。”
她一耍賴﹐可把他難住了﹐他說﹕“天﹗你不知我的事多急?”
“急什麼﹖”
“我要找湯老匹夫要玉麟丹救人。”
姑娘搖頭苦笑道﹕“鐵爪神鷹根本就沒得到玉麟丹﹐他晚到了一步。這些日子
以來﹐他在洛陽出動了三教九流的人﹐打聽玉麟的下落﹐以重金搜購玉麟﹐還道是
淪入鼠窩之手﹐妄圖僥幸獵此神物﹐凡是小型的玉麟﹐全以高價買進。如果他真的
獲得了真玉麟﹐還用費心在洛陽鬼混﹖”
“咦﹗你怎知道?”’“你這個人真怪﹐難道不知我爹爹是黑道盟主?”
山海之王只覺心中一涼﹐半響做聲不得﹐持珠的手不住顫抖﹐額上大汗如雨。
“你……你怎麼了?”她站起偎近他﹐關切地問。
他費了好大的勁﹐才在口中進出兩句話﹕“完了﹐一切都完了!”
“啊﹗你……你的神情多可怕啊?”她惶然叫。
他突然一把扣住她的左肩﹐變色地問﹕“姑娘﹐你真斷定玉麟丹不在鐵爪神鷹
身上?”
她茫然而駭地搖搖頭﹐道﹕“這是憑常情衡量﹐難以斷定。”
他猛地一頓足﹐腳下一方巨石碎裂﹐咬牙道﹕“不到黃河心不死﹐我必須找他
問清。走﹗”說完﹐挽起她的胳膊﹐一陣急走。
這次他改變策略﹐一面走一面高聲長嘯﹐整個地洞附近﹐如九天龍吟似的嘯聲
﹐此起彼落綿綿不絕。
這一來﹐果然引出了黑暗中摸索求生的人。
第一個出現在路上的人﹐是藍衫隱士段伯升﹐他以為是天毒冥神在派人找他﹐
老遠便發出嘯聲應和。
兩人的嘯聲相應﹐逐漸接近了。
這老家伙擅自走動﹐觸發了搖搖欲墜的機關﹐險些被亂石活埋﹐鬧了個灰頭土
臉﹐差點兒送掉老命﹐總算他命不該絕於這地下宮殿中。機關大部損壞殆盡﹐但也
更為危險﹐陷入之後﹐不九死一生者幾稀﹐總算他命不該絕﹐幸而不死﹐亂山塌牆
沒將他埋葬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在這死城中逃得性﹐命﹐在破落的劫後地下
宮殿里橫沖直闖﹐摸索著出路。
嘯聲在石道每一個角落振蕩﹐他心中大喜﹐還以為是天毒冥神派人找他呢﹐便
發出嘯聲相應。
同時﹐各處也有不同的嘯聲傳出﹐顯然末死的人﹐都希望找到同伴商量出困之
策了。
山海之王與藍衫隱士這一對相距最近﹐由於有回聲相應﹐雙方都未分辨出對方
的口音。
山海之王不管對方是誰﹐反正有人就成。
轉出一段還完整的通道﹐珠光下﹐對面藍影一閃﹐雙方相距已接近至三丈了。
“是你﹗穿藍衫的老鬼。”山海之王叫﹐將縹緲春鴻向後一帶﹐大踏步迎出。
藍衫隱士也看清了山海之王﹐書然剎住腳步﹐大袖一抖﹐撤出了量天尺﹐也叫
道﹕“是你﹐你怎麼沒死?”
“我死了﹐你也活不了。”他向前迫近。
“且慢﹗聽老夫一言。”
“老鬼﹐你該聽我的。”
“不管誰聽誰﹐目下咱們都在患難中﹐必須設法合力出困﹐再言其他﹔思鄉荒
城的賬﹐以後來算不遲。”
“哼﹗太爺不問思鄉荒城的事。你是天毒冥神的朋友?”
“正是﹐你問這事有何意思﹖”
“你也定然知道鐵爪神鷹的下落。”
“廢話﹗誰知道那小輩﹖”
山海之王已欺近至丈內﹐沉聲道﹕“不是廢話﹐帶我去見天毒冥神或者見鐵爪
神鷹﹐走﹗”
藍衫隱士往上沖﹐大怒道﹕“小狗﹐你在指使我麼﹖”
山海之王冷笑道﹕“你客氣﹐不是指使﹐而是逼迫你。”
“氣死我也﹐你這狂妄……”老家伙暴跳如雷。
山海之王橫定了心﹐不再拖延﹐搶著接口道﹕“你怎又不死﹖你死了﹐我找別
人帶路。”
藍衫隱士用量天尺指著山海之王的腦袋怒叫﹕“年頭變了﹐你一個乳毛未干的
重孫晚輩﹐竟敢當面無禮地侮辱一個武林老前輩﹐你該死一百次﹐你﹐……你……
你”他氣得說不下去了﹐渾身發抖。
山海之王也被焦急蒙蔽了理智﹐大叫道﹕“武林無輩﹐江潮無歲﹐別在太歲面
前倚老賣老。老烏龜活上一千年﹐仍是一個烏龜﹐變不了龍蛇……”
藍衫隱士忍無可忍﹐肺幾乎被氣炸﹐一聲厲吼﹐量天尺化成千百道白芒﹐迎面
飛射而來﹐風雷乍起﹐是風侵骨﹔他憤怒如狂地發威﹐已用了全力﹐勢在必得﹐要
一招將山海之王斃了。
山海之王也想擒他﹐墨綠色光影一閃﹐神刀在手﹐踏進兩步﹐攻出一招“生生
不息”﹐黑綠色的刀影﹐象干層巨浪﹐陣陣前湧﹐綿綿不絕。神刀似刀非刀﹐似劍
非劍﹐因一面無刃﹐且刀背多一個小脊尖﹐如當劍用﹐則有一面無法使用劍的心訣
。
他的功力已臻化境﹐即使刀背將人擊中﹐對方絕沒有逃生希望﹔連一根草在他
手中亦可傷人﹐何況刀背﹖所以他用劍招使出﹐這招是伏魔劍慧劍的殺著﹐不但可
將攻來的兵刃崩開﹐而且直攻胸腹要害。
綠白兩種光芒閃電似相接﹐先是罡風內勁的猛烈沖擊﹐勁道四射﹐潛力撕裂散
沖的響聲十分刺耳。接著兩種光影閃縮、糾纏、沖擊、振蕩……地道寬有兩丈﹐石
壁上有幾處裂縫﹐頂上也有裂痕﹐但不必耽心塌下﹔地方夠寬﹐可以放心狠拼。
兩人都是絕頂高手﹐都存心拼命﹐招式的變化迅速絕倫﹐令人肉眼難辨﹐出招
化招全憑剎那間的靈感﹐稍一延誤﹐血濺鋒刃。
響起一連串兵刃相錯﹐與連續輕觸的清越龍吟虎嘯﹐兇猛的勁道激射散沖﹐氣
流怒進﹐整段地道全是兇險之地﹔連功臻化境的縹緲春鴻﹐也幾乎立身不牢。
兩人疾進疾退﹐一再糾纏﹐大概拼了十余招﹐互不相讓﹐舍死忘生狂撲﹐危險
萬狀。
兩人的兵刃皆是神物﹐不虞損傷﹐長短相差不遠﹐僅山海之王的神刀重了三分
之二。
良久﹐“啪”一聲暴響﹐兩種兵刃終於全面相撞﹐兩人都不耐煩﹐開始硬拼。
人影先退﹐響聲方發﹐藍衫隱士向左後方飛射丈外﹐直退到壁根下﹐“叭”一
聲﹐一掌撐在石壁上﹐方將身形止住﹐石壁似乎輕微地一震。
山海之王也向他的左後方飛退﹐退了五六步﹐上身上挫﹐雙腳陷入地中五寸﹐
立地生根站住了。
兩人身形一止﹐同聲沉喝﹐再次撲上﹐重新纏在一處。
片刻﹐“啪啪啪”三聲暴響﹐兩人又斗了三招﹐再次分開。
這次藍衫隱士退了兩丈余﹐面上藍光不住閃亮﹐須發無風自搖﹐藍衫不住向外
彭漲﹐象有一種無形暗勁向外進發﹐手中的量天尺﹐不住振吟。
山海之王額上見汗﹐退了丈余﹐神刀緩緩下垂﹐徐徐降向左下方﹐斜身欺進﹐
沉聲叫“好手難逢﹐今日咱們棋逢敵手。說出他們的下落﹐可保你一世英名。”
藍衫隱士目中噴火﹐也側身欺近。一面陰森森地道﹕“老夫橫行江湖八十春﹐
從沒有人敢對老夫如此無禮。為保老夫一世英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你既然有如此想法﹐在下亦有此意。”
“納命﹐”老家伙叫。
量天尺飛旋而進﹐神刀如怒濤狂湧﹐一觸之下﹐龍吟暴起﹐兇猛狂野中搶攻﹐
人影暴進。
“啪”一聲人影使分﹐藍衫隱士急退三步。
“接著﹐”山海之王身形一晃﹐突又沖上﹐攻出一招“游龍張爪”﹐十道刀影
疾飛。
藍衫隱士一聲沉喝﹐側身左移﹐猛地一招“慧星橫空”撤出﹐“啪”一聲震開
刀影﹐身形書進﹐招化“狂風拂柳”﹐順勢拂出﹐攻向山海之王的右上臂和肩頭。
山海之王左跨一步﹐“玉門拒虎”向上一崩﹐“啪”一聲尺向上揚﹐右足搶進
﹐手肘一沉﹐“七星趕月”連攻七刀﹐刺向對方肋下。
老家伙火速撤招﹐飄退兩步﹐乘勢一撇量天尺﹐“啪啪啪啪”連接四刀。
最後一聲巨響﹐兩人同時以全力擊出﹐第一次冒出火花﹐可見力道之猛。
既有火花飛射﹐定然有一方的兵刃受損﹐量天尺尖端下五寸﹐被砍了一顆米大
缺口。
兩人的無窮潛勁一接。身形飛退。山海之王連退八步﹐最後的一步向下一挫﹐
左膝幾乎著地。神刀支地﹐上身半俯﹐兩串汗珠滴下了胸襟﹐面色略變。
藍衫隱士嗯了一聲﹐向後平滑丈余﹐再登登連退五步﹐左肩向石壁上撞去。
“砰”一聲暴響﹐肩石相撞﹐他向右踉蹌一栽﹐險些跌倒。
同一瞬間﹐“嘩啦”之聲大起﹐石屑洒落﹐接著石壁搖搖﹐先前的裂縫中﹐碎
石紛紛下墮。
頂壁上突發異聲﹐幾塊合抱大巨石﹐突然下砸﹐隆然之聲如殷雷乍起。
藍衫隱士拼全力向後飛退﹐脫出危境。
山海之王突然收珠轉身﹐一把抓住向他奔來的縹緲春鴻﹐向後飛射﹐急奔十余
丈﹐撲入一處完整的洞壁下。
洞頂下塌﹐亂石紛飛﹐洞中煙屑彌漫﹐響聲震耳。山海之王將她擠在壁根里﹐
對面石壁滾塌﹐沙石射了他們一身灰土﹐碎石擊在身上﹐密如驟雨。
縹緲春鴻被山海之王障住﹐兩人面面相對﹐擠得緊緊地﹐她似乎沒感到活埋的
危機對她有何威脅﹐卻感到被他擠壓的危險已經令她氣血翻騰。他的體氣﹐他的不
太重的壓力﹐對她來說﹐根本不可能造成一絲傷害﹐可是她卻感到心中狂跳﹐似有
窒息之感﹐在血脈賁張中﹐她突然攔腰抱住他了。
他聽出她的心跳﹐也聽到她異樣的喘息聲。他正運功抗拒身後撞來的碎石飛土
﹐還無暇去想﹐只道她在害怕﹐低聲安慰她道﹕“別怕﹐塌陷並不嚴重﹐傷不了我
們。真正可怕的是在剎那間下沉﹐沒有機會逃命。”
她嗯了一聲﹐突然沖動地抬頭﹐喘息著說﹕“但願大地在這剎那間下沉﹐把我
們埋在這兒。”
他恍然大悟﹐伸手推她一把。真妙﹐正按在她左胸上﹔她一聲嬌喚﹐不得不松
開擁抱。
他退後兩步﹐正色說﹕“你提醒了我﹐謝謝你。我是已有妻室的人﹐即使是死
﹐也必須與我的妻子在一塊兒。”
“你……你有了妻室﹖”她絕望地叫。
“正是。”
“誰?沒聽你說過。”
“九天玉鳳周如黛。”
“見鬼﹗”她潑辣地叫。
可是她的話沒有人聽了﹐山海之王已經沖入煙屑之中﹐珠光已在十余丈外﹐眨
眼間消失了。
山海之王鑽隙穿壁而行﹐終於逐段上升﹐剛鑽出一處破洞﹐突見前面黑影一閃
。
他目光銳利﹐已看出前面是兩個黑影﹐入目驚心﹐正是鐵爪神鷹和夜游神左丘
森。夜游神那身奇特的裝束﹐和掩去本來面目的面罩﹐太過顯眼了﹐不會使人誤認
。
鐵爪神鷹兩人﹐本來循嘯聲找來的﹐一看到珠光下的山海之王﹐突然驚叫一聲
﹐扭頭便跑。
昨晚在崤山別館﹐山海之王從樓上撲下﹐從天而降在高手合圍中﹐將假玉麟奪
走。鐵爪神鷹五個人﹐在旁見得極為真切﹐山海之王那高大雄華叫化子般的裝束﹐
令他心中發毛﹐他怎能不走﹖山海之王閃電似急射﹐脫口道﹕“湯館主﹐請等等﹐
在下有事相求。”
可惜﹐他的叫聲反而將兩人嚇得一哆嗦﹐溜得更快﹐這一帶塌石破牆與岔道極
多﹐雙方相距又遠﹐且一明一暗﹐身形一晃便已隱沒不見。
山海之王心中大急﹐收了龍犀珠﹐憑耳力奮起急追。可是白費勁﹐鐵爪神鷹功
力比祈連隱叟相差不太多﹐在江湖上算得上有數的高手之一﹐江湖經驗的豐富﹐不
作第二人想﹐怎會被他追到?
他一陣急迫﹐卻不知兩人躲到哪兒去了﹐似乎各處都有輕微的足音﹐但音源極
遠﹐聽去卻似乎就在附近。顯然﹐各處在暗中摸索的人﹐都被他的嘯聲引出來了。
為了求快﹐他運神目選寬闊的縫隙走﹐不久便回到了如黛休憩之處。他過門不
久﹐從另一方向推出一個石洞﹐從洞中鑽出﹐如飛而逝。
他卻沒留意﹐在室對面壁角之下﹐一座石壁剛沉下不久﹐里面現出一個奇形怪
狀的高大黑影﹐在他掠過的剎那間﹐黑影悄然從洞中鑽出﹐沖他的背影瞥了一眼﹐
便在石門邊一站。
太黑了﹐看不清巨大的黑影是人是鬼。
黑影凝立良久﹐伸手去推石門﹐手剛按上石門的剎那間﹐突然後面一外角落轟
隆一聲﹐倒了幾塊巨石﹐接著鑽出一個黑影。
後來的黑影身材中等﹐正摸索著走入石道中﹐氣流中﹐蕩漾著一縷幽香。
先前那巨大的黑影不言不動﹐直等後來的小黑影走近﹐突然伸手一抄﹐將小黑
影擒住了。
小黑影驚叫一聲﹐伸手拔劍﹔可惜太晚了﹐穴道已被制住﹐動彈不得。聽聲音
﹐竟然是縹緲春鴻太叔霓裳。
怪黑影伸手將石門一推﹐覺得沉重非常﹐試了試﹐突然緩緩推去。
“砰”一聲﹐門後的千斤巨石倒了﹐石門徐徐而開﹐巨大黑影踏入室中。
“是雲哥哥麼﹖”室內的姑娘叫。又顫聲說﹕“哥﹐我……我不行了﹐頭腦昏
沉﹐力已失。求求你﹐不要離開我﹐讓我平靜地死在你的懷里吧﹗”
巨大的黑影久久不動﹐突然將擒來的小黑影“砰”一聲丟入室中﹐用蒼勁的嗓
音問﹕“姑娘﹐你是借住陵墓的人麼?”
如黛吃了一驚﹐尖聲叫道﹕“你……你是誰﹖”
“別問我是誰。你是不是借住陵墓的人﹖”
“不是﹐我們是找人而來的人。”
“你說我們定然還有其他的人。”
“是的﹐還有一個。”
“是一個大小子﹐叫山海之王麼?”
“是的。”
“嚇﹗是你們侵入底殿﹐取去軒轅刀﹐用太古神針擊毀地往﹐致令神獸殿沉淪
的人麼?”
“你……你象是看到我們……”
“沒看到﹐但我猜測不會錯。地柱有五根﹐軒轅刀可摧四角大柱﹐但中柱惟有
太古神針可折。唉﹐你知道你們闖了多大的禍?”
“禍?”如黛驚叫。
“神獸殿中﹐困住不少洪荒異獸﹐任何人也無法抵御﹐乃是現界僅存的異物﹐
被你們毀了神獸殿﹐必將外出為禍人間。
那龍首虎身的異獸名叫契俞﹐可生吞虎豹﹐喜吃活人﹐隨寒水出困﹐想想看﹐
那多造孽﹖”
姑娘已聽出來人口音蒼老﹐定然年齡不小﹐便道﹕“老前輩﹐我們是無意的。
”
“要不是我事發之時恰在寒泉出口處﹐放下水闡沉下地殼﹐使水只能在地隙中
滲出﹐要讓它們逸出﹐這一帶的人豈不慘道鞣料?你那位山海之王﹐我已追蹤了他
許久﹐讓他發瘋吧﹗反正你們全得死在這兒。”
“老前輩不能放他一條生路麼﹖”
“除非他將軒轅刀留下﹐這神物如出現世間﹐不知將有多少人遭劫。”
“我會請他留下的﹐可惜我恐怕無法等他回來了﹐我快……”
怪黑影丟下縹緲春鴻﹐走近如黛﹐俯下身伸手把她的脈息﹐驚道﹕“咦﹗你早
該死了﹐卻仍有一線生機﹐異數﹗我給你一顆丹丸﹐可支持兩個時辰。”
一顆丹丸入口﹐姑娘渾身氣血一湧﹐精神轉佳。她說﹕“謝謝你﹐老前輩。”
怪黑影站直身軀﹐說﹕“我去找他﹐你好好將息。”說完﹐出了石室﹐將石門
掩上﹐仍將石塊如前置好。
怪黑影制縹緲春鴻的穴道﹐是極為普通的手法﹔怪黑影一走﹐她便運氣解開了
穴道。怪黑影和如黛的問答﹐她聽得十分真切﹐不知怎地﹐她只覺醋火中燒。
穴道一解﹐她到了如黛身畔﹐在她身畔坐下了。
如黛耳力尚佳。鼻中也嗅到一縷幽香﹐知道身畔已換了人﹐而且是女人﹐驚問
道﹕“你是誰﹖”
“我是太叔春鴻。”
“哦﹐你怎麼也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你不是神劍伽藍華逸雲的遺孀麼?為何不要臉地承認是山海
之王的妻子﹖”
“咦﹗你怎麼罵人?山海之王就是我的夫君華逸雲呀!”
“不要臉的賤人﹐你瘋了﹐他是我的﹐不許你錯認丈夫。”
“你胡說八道﹗”如黛惱了。
“哼﹐你的華逸雲屍骨已化灰土﹐大概你是想昏了﹐張冠李戴認人作夫﹔別人
都可以﹐山海之王不行。”
“你這潑婦豈有此理……”
“你罵吧﹗我送你早走一步﹐免得你胡思亂想。”她的手伸向如黛的頸脖﹐要
制她的死命。
如黛淡淡一笑﹐泰然地說﹕“你殺我﹐証明你愛上了山海之王﹐是麼?”
“不但是愛他﹐我已是他的人﹐是他領我到這兒來的﹐為讓你明白﹐你可摸摸
看。”她抓起如黛的手﹐領著手在身上游行。她的衣衫大部面目全非﹐已成半裸的
人。
如黛嗤嗤一笑﹐說﹕“別騙我了﹐太叔姑娘﹐你身上全是灰土﹐他沒有欺負你
。請聽我說﹐他是個頂天立地奇男子﹐假使你殺我而走極端﹐他不會饒你。世間惟
有柔情摯愛可以牽住真正的英雄﹐妒心恨念定會自誤誤人。再說﹐如果我被害死了
﹐他會瘋狂﹐絕不會放棄神刀﹐便永不會出困﹐會死在這兒﹐你將一切成空。我活
不了多久﹐願在死前替你盡力﹐成與不成﹐不敢逆料﹐你如真愛他﹐千萬不可再有
那些愚蠢的舉動和念頭。我的話句句真誠﹐出自肺腑﹐願你三思。”
縹緲春鴻渾身一震﹐突然躺在她身畔﹐激動地抱住她﹐喃喃地顫聲道﹕“原諒
我﹐小妹﹐我……我該死……我怎會有這種卑鄙的念頭?”
如黛伸手輕撫她的粉頰﹐道﹕“愛情使人盲目﹐不必自疚。
可是﹐你知道你﹐處境﹐是如何困難麼﹖”
“小妹﹐我不知道。”
“山海之王確是華逸雲﹐也就是我的夫君﹐只不過困在太白山莊事後﹐神智不
清記憶喪失﹐在外流浪三年余﹔目下他已恢復部份神智﹐了解一段往事。你的困難
有二。”
“小妹﹐是什麼﹖”
“他還有一位未婚夫人﹐更有一個為他而披發出家的青梅竹馬愛侶﹐此其一。
”
“我不會計較名份﹐小妹。”
“令尊與他有不解之仇﹐這是最大阻礙﹐此其二。”
“家父與他並無不解之仇﹐我可以勸家父洗手。”
“可能麼?身為黑道盟主﹐事不由己﹐可慮哩﹗姐姐。”
“事在人為﹐家父會洗手歸隱的。這次我繞道返回桐柏山﹐便是為了此事﹐不
幸被南荒七煞暗算擒住﹐如卜是他剛才救了我﹐後果不堪設想。”
“是他帶你來的﹖”
縹緲春鴻身上發臊﹐羞惦地說﹕“好妹妹﹐別揭我的瘡疤好不﹖我告訴他玉麟
丹可能不在鐵爪神鷹之手﹐他瘋狂地丟下我走了。”
“可憐的雲哥﹗”如黛長嘆一聲道。
“是他﹐他的臉色多可怕啊﹗我摸到這附近﹐在門外被剛才那老怪物暗中擒住
帶入室中。”
“看來﹐我真絕望了。”如黛說。
“小妹﹐吉人天相﹐不可絕望。”
且說山海之王的事。
他一陣急走﹐鑽隙穿竇急如星火﹐嚇走了鐵爪神鷹﹐也後悔不及﹐再也不敢亮
出珠光或發出長嘯了。他想在道中守候﹐守株待兔﹔可是不行﹐在他這種心急如焚
有大事在身的人來說﹐那是絕對辦不到的﹐誰知道能否將人等到﹖橫沖直撞仍難忍
受﹐伏著等待不被急死才怪。
許久﹐耳中突然聽到一縷嘯聲﹐從石隙中隱隱傳來。
“好呀﹗我不引你們﹐你們卻引起我來啦﹗”他心中在叫﹐毫不遲疑地循嘯聲
找去。
經許久的鑽尋﹐他發覺正在逐步上升中﹐嘯聲間歇地傳來﹐愈來愈清晰﹐終於
直震耳膜。他知道﹐他已到了上層陵墓﹐發嘯之人不是陵墓主人天毒冥神﹐也定然
是與主人有關的人﹐功力之深厚﹐堪稱武林罕見。
嘯聲徐斂﹐換上了沉悶的金鑼聲﹐顯然有人在敲動一面大鑼﹐在召集同伴。
他分辨出鑼聲出自一個方向﹐心中一喜﹐循鑼聲連奔帶爬﹐再次亮起珠光趕路
。
越過了不少通路和石隙與壁縫﹐突然發覺前面一道石縫中﹐有一絲光亮折向射
出﹐鑼聲直震耳膜。
他心中大喜﹐火速收珠﹐開始搬動亂石﹐開辟出路。
這是一道半塌陷的天然石壁﹐裂了許多縫隙﹐石塊是不規則的裂塊﹐搬動不易
﹐他心中一急﹐不顧一切運神刀攻向石壁﹐刀砍石如切豆腐﹐太容易了﹐一陣急砍
﹐碎石滾滾而下。他也知道危險﹐不敢太用勁﹐怕石壁再次崩陷﹐埋在里面可不是
好玩的。
深入丈余﹐發覺到了一處巨石砍成的石壁了﹐三尺見方的巨石塊﹐已多處裂開
﹐火光跳躍﹐從裂縫中透出。
他先就石縫內往里瞧﹐突然將手抵住在一塊已松動的巨石上﹐默運神力向內徐
徐推動。
“砰”一聲巨響﹐巨石內墮﹐他手執神刀﹐在響聲中穿洞而人﹐進至火熊熊的
一處大殿內了。
“咦﹗是你﹗老弟﹐你來了﹗”殿中有人叫。
“是的﹐我來了﹐諸位想不到吧?不是冤家不聚頭﹐諸位都沒死﹐可喜可賀。
”他刀隱肘後﹐踏著凝實穩健的步伐﹐一步步向人影屹立處走去。
這是一間寬大的偏殿﹐倒還完整﹐四面除了裂紋之外﹐大部份無損。
殿有二十丈見方﹐大得唬人﹐四周共有四十根兩人合抱的青石大柱﹐雕塑著形
態奇古的圖案﹐有些柱子已現出傾斜之象﹐這殿也全靠大柱而得保全了本來面目。
造殿的工程﹐其浩大的程度﹐簡直鬼斧神工﹐匪夷所思。
因柱在四周﹐距壁約兩丈﹐中間也就特別寬敞﹐高度約有三丈余﹐整個空間夠
大矣﹐每一根大柱內側皆有一根畢剝輕響猛裂燃燒的火把﹐照亮了每一處角落。
中間是一處圓形的朱紅石池般的處所﹐下深三尺﹐約有十文大圓徑﹐四周有一
級四方形石級﹐將圓形朱池框住。乍看去﹐有點象是格斗場﹐石級是作為座位之用
的。
四面共有八座高大木門﹐一看便知是後人加上去的﹐門大多都破裂了。地底下
不辨東南西北﹐但由對壁兩道稍大的朱門上看來﹐那里定是正北﹐也就是行人里面
殿堂的通路。
那兒﹐石級上排列一行石墩﹔不是殿中之物﹐而是後人雕鑿的。中間石墩上﹐
高坐著穿狐皮衣﹐下著狐皮褲的天毒冥神。兩側排列著八名高大老人﹐黑勁裝﹐背
劍掛囊﹐象八具石人屹立不動。
後面﹐是二十余名中年大漢﹐也是一色黑勁裝黑包頭﹐背劍掛囊。近左方大門
﹐是高大的鑼架﹐巨大的金鑼前﹐有兩名大漢﹐輪流用木槌擊打大鑼。右方大門旁
是鼓架﹐架旁無人。
左面大柱下﹐坐著狼狽萬狀的南荒七煞﹐吃血六煞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近西南角大柱下﹐左右二曲倚在一根大柱上﹐在低聲用耳語交談﹐冷然向天毒
真神凝望。
東北角靠近天毒冥神左側﹐鐵爪神鷹與夜游神﹐正坐在石級上閉目養神﹐不住
長長地吸氣。
藍衫隱士則在圓形朱池中﹐往來背手踱步。
正南壁下大柱之間﹐三頭千斤大熊往來緩緩繞走。兩頭猛虎象幽靈﹐輕靈地往
來巡走﹐不住齜牙咧嘴﹐卻不敢吼叫﹐且相當畏懼那三頭巨熊。
山海之王破壁達人之處﹐乃是南面第五六根大柱之後﹐他向朱池走﹐要走向對
面天毒冥神之處﹐他必須通過三熊二虎走動的地段。
火光明亮﹐他一進殿﹐天毒冥神便向他發話。而他的回答﹐卻是向眾人說的。
殿中沒有老化子﹐他的生死不明。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天毒冥神得山海之王之助﹐兩包祛毒歸元散救了他的老命﹐便摸索著往回走﹐
發覺這座偏殿仍然完好﹐便發出嘯聲召集手下。
果然不負所望﹐未死的人紛紛循聲趕來會合﹐點起了火把﹐敲起金鑼。這期間
﹐他分派人手點起火把﹐至各處召喚手下﹐同時引領進入地洞的人往這兒集中。
嘯聲的鑼聲﹐引來了山海之王﹐他破壁而入﹐是唯一未受引領而進入洞中之人
。
天毒冥神已看清了山海之王﹐高興地叫道﹕“咦﹗是你﹐老弟﹐你來了。”
他這時已精力盡復﹐口音恢復原狀﹐所以山海之王沒聽出他的口音﹐更沒想到
是被自己救了的人﹐便傲然向眾兇魔發話﹕“是的﹐我來了﹐諸位想不到吧?不是
冤家不聚頭﹐諸位都沒死﹐可喜可賀。”
他一面說﹐刀隱肘後﹐踏著堅實的步伐﹐大踏步而進。三頭熊兩頭猛虎﹐在前
面往返行走﹐他似若未見﹐直向朱紅圓池中闖。
所有的人﹐全站正身軀﹐轉首向他注視﹐略現驚容﹔皆因他臉上的神色﹐極為
冷酷而兇猛。
迎面一頭巨熊﹐剛擋住他的去路﹐突然人立而起﹐一聲巨吼﹐兩只巨大的利爪
﹐迎頭便搭。
他愛理不理地迫近﹐左手疾翻﹐勾住了大熊的左前爪﹐右腿斜飛﹐“砰”一聲
悶響﹐踢中巨熊左腰肋。千斤巨熊皮厚肉粗﹐竟也挨不起一腿﹐向左沖倒丈外﹐四
腳一陣抽搐﹐低吼了兩聲﹐便寂然不動。
山海之王沒事似的﹐仍大踏步走下了朱色池。說是池﹐是斗池﹐不是有水的池
﹐他直向天毒冥神走去。
他輕描淡寫地舉手投足﹐擊斃了千斤大熊﹐身手之迅疾﹐無與倫比﹐神態之從
容﹐令人激賞﹔所有的人﹐全都心中一震。
身後“吱呀”一聲﹐火光一閃﹐左側大門推開﹐進來了一個手持火把的大漢﹐
站在門中叫﹕“稟主人﹐又找到一個人﹐已領來了。”
“叫他進來。”天毒冥神說。
大漢向旁一閃﹐出現了鶉衣百結﹐狼狽萬分的老花子﹔他赤手空拳﹐衣上不但
灰土沾滿﹐且隱見血跡。
老花子一進門﹐便看到山海之王的背影﹐他正目不旁視﹐不理任何動靜﹐穩健
地向前走﹐已踏人朱池之中了。
“老弟﹐是你麼﹖”老花子驚喜地叫。
山海之王聞聲一怔﹐火速回身﹐看清了老花子﹐神色一弛﹐驚喜地道﹕“嗅﹐
老丈﹐你安全無恙?”
老花子向他走去﹐急問道﹕“尊夫人呢?”
“還好﹗請退在一旁﹐我找他們一決。”他的神色又變冷。
老花子看清了他的臉色﹐凜然止步。
天毒冥神身後兩扇大門﹐突然依然而開﹐出現了兩名大漢﹐大漢身後﹐出現了
龐然巨物。
左側門口﹐老花子第一次所見的巨大毒蟒﹐伸首滑行而來﹐在天毒冥神身前﹐
盤成了蛇陣﹐巨大的四角大頭﹐伏在中心﹐黑色的三尺長信﹐不住伸縮。
右側門口﹐出現了兩頭巨大無比的人熊﹐高有八尺﹐體重在三千斤以上﹐下身
似熊﹐黑褐色的五寸長的柔軟長毛﹐閃閃生光。頭部極似大猩猩﹐銅鈴巨眼閃爍著
光芒﹐長相之獰惡﹐無以復加。膽小朋友乍見之下﹐不被嚇死也得大病三年。兩頭
人熊人立而行﹐一步步走近天毒冥神身邊﹐在左右蹲下﹐不住向四周的人張嘴齜牙
示威。
天毒冥神徐徐站起﹐將降魔桿倚在石墩上﹐說道﹕“華老弟﹐請在一旁稍候﹐
老朽須打發這幾位朋友。”
山海之王被天毒冥神誘入火陣﹐正一肚皮怨氣沒地方出﹐見了他只覺怒火上沖
。但他必須找鐵爪神鷹要玉麟丹﹐不願和他多說﹐在朱池中心一站﹐沉聲道﹕“天
毒冥神﹐不必貓哭老鼠假慈悲﹐以掩飾你的險惡居心﹔在下有大事待辦﹐等會兒再
算帳並末為晚。鐵爪神鷹你下來﹐咱們有事相商。”
鐵爪神鷹怪眼一翻﹐哼了一聲說道﹕“咱們非親非故﹐一無交情﹐閣下找湯某
有何用意﹖”
山海之王臉上的冰雪漸漸溶解﹐道﹕“在下以至誠相求館主﹐相信館主定然明
白﹐就是玉麟丹之事。”
“哼﹗玉麟已被你取走﹐怎又向老夫嚕蘇﹖”
山海之王臉色又變﹐厲聲道﹕“你用假玉麟騙人﹐多少人因而喪命﹐你該滿足
了。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該放明白些﹐為了你的假玉麟﹐誤了在下的大事﹐按理
我不會饒你。”
鐵爪神鷹未為所動﹐自尊心令他不願在少年人面前低頭﹐冷冷地道﹕“玉麟丹
老夫已經交出﹐尊駕不該無理要求。”
山海之王面罩重霜﹐說道﹕“在下自知如此強求﹐於理不合﹐但為了救人﹐在
下只好甘冒不韙做一次為後世唾罵之事。
姓湯的﹐你下來﹐咱們在這兒了斷﹐看誰是玉麟丹的得主。在下自知理屈﹐決
以右手應敵﹐如用上左手或雙足攻招﹐立即自斃於此。湯館主﹐在下恭候了。”
鐵爪神鷹氣炸了肺﹐這小子未免太狂妄了﹐竟敢大言僅用一手攻招﹐未免將人
看扁啦﹗一聲冷哼﹐他撤下了鐵爪﹐向上跨出一步。
天毒冥神舉手亂搖﹐止住鐵爪神鷹﹐向下叫﹕“華老弟﹐且聽……”
山海之王以一聲沉喝打斷他往下說﹐厲聲道﹕“住嘴﹗不關你的事﹐如果你以
主人身份架梁﹐下來﹐四個時辰將近半日﹐斃了你綽有余裕。”
他說得十分狂傲﹐目中無人﹐毫無商量余地﹐實在令人下不了台﹐泥菩薩也會
被氣碎。可是天毒冥神不知怎的﹐毫無生氣之象﹐說道﹕“老弟﹐我知道你行﹐咱
們有機會較量﹐不打不成相識﹐等會兒我要交你這位血性朋友﹐可否讓我替你們先
排解?”
“不須排解﹐有了玉麟丹﹐萬事皆休。”山海之王斷然地說﹐伸左手環指著左
右二曲南荒七煞等人﹐又道﹕“甚至這些人﹐處處與華某為難……”
“還有老夫。”藍衫隱士岔入接口。
山海之王輕瞥了他一眼﹐說道﹕“是的﹐還有你﹐你卑鄙的程度﹐更為高上一
籌﹐比起南荒七煞﹐你該慚愧。奇怪﹐你仍有臉在這兒說話﹖玉麟丹到手﹐一切恩
怨一筆勾銷﹔不然的話﹐今天咱們全死在這兒並無不可。”
藍衫隱士大怒﹐突然飛撲而下。
山海之王右手一伸﹐神刀斜指﹐厲聲說﹕“老匹夫﹐這次要讓你活著﹐便是華
某該死。”
藍衫隱士量天尺斜伸﹐在丈外站住﹐厲叫道﹕“你本來就該死﹐今天教你如願
。”
兩人拉開架式﹐向左徐繞﹐覓機進擊。
天毒冥神大叫道﹕“伯升兄﹐千萬沖兄弟薄面……”
藍衫隱士惡狠狠地打斷他往下說﹐怒叫道﹕“馬兄就別管了﹐反正終會被困死
在殿中﹐兄弟絕不能在死前受人侮辱﹐今天有他無我。”
說完﹐奮起前沖﹐一聲厲叱﹐攻出百十道尺影。
山海之王不能往下拖﹐他走險招全力一拼﹐刀尖向左下方便降﹐刀使劍招﹐他
用上了幻形十八劍﹐第一招“如虛似幻”
出手﹐奇大的吸力向右後拉﹐無數刀影從量天尺右側﹐突然炙熱的勁流﹐以至
剛的神威吐出數道刀影。
藍衫隱士大吃一驚﹐他感到量天尺被一道軟綿綿而又無法抗拒的吸力﹐帶得向
左下方一栽﹐脫出了目標﹐逸向對方的身右側下。而同一瞬間﹐右方雄勁無匹的至
剛熱流﹐一湧而至。
他知道遇上了罕見的高手了﹐這才是少年人的真才實學﹐至柔至剛神奧莫測﹐
兩種力道治於一爐﹐運用由心﹐以意克敵﹔這將是他生死存亡的關頭了。
他身軀下沉﹐擺脫無窮的至柔吸力﹐右旋自救﹐一道潑水不入的尺網護住右半
身﹐全力崩架那剛猛的淡淡刀影﹐苦修百年的神功並發。
響起一連串的龍吟虎嘯﹐量天尺形成的尺網愈收愈小﹐愈降愈低﹐最後“當”
一聲暴響﹐人響乍分。
藍衫隱士像個醉漢﹐挫低身軀晃動著後退﹐“登登登……”步履沉重﹐連退九
步﹐地下留下了十個深淺不一的履痕。他站定了﹐身軀仍在晃動﹐臉上藍光閃亮﹐
暴筋跳動﹐眼珠似乎要脫眶而出﹐深深吁出一口氣﹐量天尺緩緩下垂﹐著地後再徐
徐上升。
山海之王飄退八尺﹐身形一止﹐屹立如岳峙淵亭﹐額上沁出汗珠﹐神刀仍垂在
左足足前﹐右足徐舉踏進一步﹐左足已隨著滑出﹐向前迫進﹐沉聲道﹕“好﹐第一
招你接下了﹐還有八招﹐等著吧﹗接得下我九招﹐你將是武林第一高手﹐足以稱霸
江湖。”
藍衫隱士心中一沉﹐第一招他已感吃力﹐再接八招他怎支持得了?但事已至此
﹐不容他退縮﹔反正已下了拼死之念﹐能否接得下已無關宏旨了。他也向前邁步﹐
道﹕“少年人﹐你這招不過如此而已。”
兩人逐步接近﹐行將生死一拼。
左右二曲被兩人的兇狠猛烈搶攻﹐驚得毛骨悚然﹐一招的接觸﹐雖然看不清何
纏斗的﹐但由那刺耳的罡風銳嘯﹐與一連串交錯撞擊所發的虎嘯龍吟﹐証明他們在
這片刻糾纏中﹐各出了百十計兇狠的絕招。
兩老鬼的功力﹐在武林中大名鼎鼎﹐佼使出群﹐一向目無余子﹐但看了兩人的
生死拼搏﹐悚然而驚﹐自問不是任何一人的敵手﹐再不溜豈不太傻?加以兩人曾暗
算了天毒冥神﹐這老兇魔怎肯干休﹖寧願死在地道中﹐也不能在這兒﹐三十六著走
為上著﹐唯一的上著不能放棄。
兩老鬼一打眼色﹐便待向山海之王進入處沖出﹔那兒有兩熊兩虎﹐擋不住他們
。
兩人突然向那兒飛射﹐快逾電閃。
天毒冥神一聲叱喝﹐盤著的大蟒突然向上一彈﹐像一道飛虹﹐凌空急射而去。
四頭猛獸同聲巨吼﹐齊向上撲。
兩老鬼佛手筆左右飛點﹐人突向上急升﹐二熊二虎倒斃了兩頭﹐人已撲近洞孔
。
由於這一阻滯﹐身形一升一降﹐不免去勢受挫﹐慢了點兒﹐洞口僅三尺見方﹐
又不能同時鑽出。
他們更未料到巨大的毒蟒一彈之下﹐速度竟如閃電般掠過十余丈空間﹐太不可
能了。
左曲老剛鑽出洞口﹐身後已響起了乃弟右曲老的慘叫。
他回頭一看﹐只覺膽裂魂飛﹐巨蟒已咬住了右曲老的右腿﹐拖翻在地。
右曲老的左手佛手筆臨死拼命﹐拼全力扎入了巨蟒鼻孔之中。他們的頭也向下
一搭﹐毒貫心脈﹐立時嗚呼哀哉。
左曲老一聲不吭﹐脫手扔出一枚飛電鑽。
巨蟒被右曲老的佛手筆貫人鼻孔﹐一擊之力何止千斤?
鋼鐵也被貫穿﹐何況鼻孔是他的弱點﹖痛得他大口一張﹐甩出一尾。
飛電鑽一閃即至﹐似乎無聲無影﹐不偏不倚射人蟒口之中﹐直人嚥喉。
巨蟒被飛電鑽射入喉中﹐陰蜮血毒立生奇效﹐它一陣翻該﹐把地下的右曲老和
未死的一熊一虎﹐加上已死的兩頭獸屍﹐全壓成了肉餅。
“轟隆”一聲﹐還擊斷了一條大石柱。
左曲老已沒入暗洞之中﹐逃命去了。
天毒冥神眼看巨蟒在作垂死掙扎﹐心中大痛。
這瞬間﹐朱池中惡斗又起﹐在毒蟒飛越上空的剎那間﹐山海之王與藍衫隱士再
次交手。
山海之王攻出第二招“驚濤駭浪”﹐兇猛無比的攻勢﹐將藍衫隱士直迫至石級
旁﹐方脫出糾纏﹐雙方分開。
池中﹐遺下了藍衫隱士的兩幅袍角﹐藍光閃閃。
山海之王退至池中心﹐方穩住退勢。
藍衫隱士左足踏上了石級﹐膝蓋著地﹐右腳欲見顫抖﹐量天尺支著身軀﹐臉上
的藍色肌肉﹐在急速地跳動抽搐﹐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
“第二招你也接下了。”山海之王木然地說。他臉上汗光晶瑩﹐面無表情﹐神
目內視﹐莊嚴肅穆如同化石﹐每一根神經都靜止了﹐每一顆細胞都凝結了。
藍衫隱士極力調勻呼吸﹐緩緩支起身子﹐慢慢地站穩了﹐顫抖漸止﹐徐徐舉起
量天尺﹐拖著沉重的步伐﹐緩慢地向山海之王走去﹐沉聲說道﹕“你是老夫一生中
﹐第一個所遇的高明勁敵﹐兩雄相遇﹐誓不並立﹐咱們今日能在這古陵下相遇﹐誠
乃人生一大快事。”
“是的﹐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山海之王冷酷地道。
兩人逐步對進﹐四周的空氣似乎都凝結了﹐觀戰的人不但手心淌汗﹐心已提至
口腔﹐緊張得不敢喘口大氣。
藍衫隱士竭力抑制止右手的顫抖﹐量天尺已不再顫動。
高手拼搏﹐信心與勇氣乃是制勝的靈魂﹐誰能臻於六合歸一的超人境界﹐誰便
可以獲得生命。藍衫隱士在定靜安慮上﹐首先便自陷困境﹐顯見得信心早失﹐只能
鼓起余勇﹐作生死存亡的掙扎了。
他知道﹐接下了兩招﹐真力已耗掉一半﹐接得極為勉強﹐在枉死城城門中﹐他
已徘徊了多次﹐甚至已踏入了一條腿﹐如不及時拔出﹐兩條腿都要進去了。
接近至五六丈了﹐量天尺直舉﹐軒轅神刀直垂﹐兩人的起手各有千秋。直舉防
得緊密﹐攻得迅速﹔直垂攻得詭異兇猛﹐防則輕靈神奧﹐但不是正道。
兩人肩不動刃不搖﹐將在閃電似的剎那間進招攻擊了。
人影一閃﹐天毒冥神到了。
也就在這電光石火似的瞬間﹐兩人已進步出招。
山海之王這一招是第三招﹐招名很絕﹐名叫“一線生機”’卻是極兇猛霸道的
一招﹐能逃出這一招的人﹐少之又少﹐可奪天地之造化﹐神鬼莫測。
招剛出﹐驀地沖來一道如山猛勁﹐從兩人中間斜刺里襲到﹐天毒冥神掌杖並施
﹐從中插入。
兇猛如狂濤的勁道﹐要將兩人的兵刃迫開﹐降魔桿兩面分張﹐同時響起天毒冥
神的一聲沉喝﹕“請住手﹐”
可是慢了絲毫﹐神刀與量天尺剛好相接﹐罕見的兇猛勁道﹐並未能搶救兩人的
猛襲。總算天毒冥神的內力駭人聽聞﹐舉世罕見﹐仍在千鈞一發中﹐將兩人的身形
阻了一阻﹐沒讓他們再進半步﹐招式乍斂﹐僅雙刀相交。
一聲輕微吟候揚﹐神刀與量天尺互相吸住了。
降魔杵竟被兩人所發的無窮潛力﹐震得退出圈外。
天毒冥神長嘆一聲﹐沉聲道﹕“兩位並無深仇大恨﹐何必擠個兩敗俱傷?”
沒有人要聽他的話﹐一刀一尺正用性命交修有內家真力﹐作生死存亡的一拼﹐
大有孤注一擲之概。
神刀逐分右移﹐逐分迫進﹔兩種兵刃皆無振鳴發出﹐但兇猛的內力正藉兵刃向
對方狂攻。
比內力﹐較拼招式大為不同﹐更為兇險﹐更為可怕﹐沒有取巧的機會﹐全憑一
生的精深修為﹐作無形的生死相拼。表面上看﹐似乎平平無奇﹐沒有任何驚險﹔事
實上正好相反﹐必有一方真氣爆散﹐力竭身亡方可分開﹐這是武林中甚是忌諱的事
﹐不至最後關頭﹐不願如此冒險﹐犯不著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而且比拼內力﹐即
使偶然吸住﹐也不願全力相較﹐在接觸的剎那間﹐用引字訣各自錯開﹐同向左側方
飄掠﹐即可避免吸住。再者﹐武林中有一條不成文的法規﹐非同輩的人﹐不可以拼
內力﹐除非晚一輩的人願意而主動迫攻。正如今日的拳壇一般﹐重量級的拳手﹐絕
不能向輕量級的小個兒叫陣。
山海之王神功庶發﹐乍寒乍熱的神奇內勁﹐加上他的無窮神力﹐片刻便主宰了
全局﹐刀尖逐分右移﹐從對方的肩外側徐徐移至肩膀﹐漸指向肩井了。
他雙足微挫﹐臉上冒出汗珠﹐俊目中神光如電﹐右臂上的肌肉如墳如丘﹐堅定
如鑄﹐整個人成了鐵鑄的金剛﹐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反觀藍衫隱士﹐卻大相逕庭﹐臉上藍光徐斂﹐漸漸泛上了灰白色﹐大汗淋漓﹐
渾身騰起陣陣輕霧﹐持尺的手微顫﹐腳下浮動﹐在逐分左移﹔能移動雙腳﹐他的修
為確是不等閒哩﹗天毒冥神愈看愈不對。藍衫隱士是他的朋友﹐山海之王是他的救
命恩人﹐任何一方死傷﹐都不是他所願意看到的﹐可把他難住了。
他踏進一步﹐降魔杵徐舉﹐凜然地道﹕“我馬駿不能作左右袒﹐只好以百載修
為﹐替兩位冒險排解﹐請兩位手下留情。”
他默運神功﹐降魔杵緩緩上升。
光華一閃﹐晶芒耀目﹐山海之王左手撤下伏鰲劍﹐三尺劍芒伸縮不定﹐指向天
毒冥神﹐用冷酷的語音﹐平靜而一字一吐地道﹕“天毒冥神﹐你如果想搗鬼﹐華某
接下了﹐來吧﹗”
天毒冥神一怔﹐吁口長氣平靜地說﹕“老弟﹐老朽對你毫無敵意。”
“差點兒被你用火網化成飛灰﹐這就是毫無敵意。”
“老弟﹐那是老朽御下不當﹐阻止無及。”
“當在下化為飛灰之時﹐我會相信你的。”
“老弟﹐你不念臨危援手的情義﹐但老朽卻不敢忘恩﹐我欠你太多。”
山海之王冷笑道﹕“你是老糊塗了?咱們這是第二次見面﹐你對誰說情義二字
﹖你的詭計免了吧﹐”
“在地道之中﹐左右二曲兩個老匹夫﹐用詭計射了我一枚暗器﹐暗器中沾有陰
蜮血﹐你給了我兩包解藥﹐這段情義永存。老朽不是忘恩負義之徒﹐你想我會聯手
襲擊你麼?你錯了﹐老弟。““哦﹗那人是你?”
“正是老朽。”
“救了你我真錯了。”
“你要是知道是我﹐會慨然贈藥麼﹖”
山海之王頓了一頓﹐冷笑道﹕“不一定。”
天毒冥神臉上泛起了微笑﹐道﹕“我知道你會的﹐你不是氣量小落井下石的人
﹐憑你的風標氣概﹐我不會雙目如盲﹐老朽聞人多矣﹐不會錯的。”
“你這次就錯了。”山海之王的語氣極冷。
天毒冥神漠然與笑﹐降魔杵再次舉起﹐一面說﹕“老朽自問不錯﹐如果錯了﹐
算我命該如此﹐願以百劫余生﹐為兩位化責。湯有何過節﹐等會兒再行商量。玉麟
丹之事﹐老朽負責一解﹐老弟如下手﹐請便。”
他目不旁視﹐降魔杵逐漸接近了刀尺相交處。
山海之王左手的劍芒﹐已指向天毒冥神的脅下﹐相距不足三寸﹐只消向前一推
﹐即可要他的老命。
天毒冥神恍若未見﹐仍向雙刃相交處搭去。
階上的八名老人﹐突然飛掠而下。
“退回去﹐我管教不嚴﹐不可再誤了。”天毒冥神木然地沉喝。
八老人倏然飄遲﹐八支出鞘一半的長劍歸鞘。
山海之王緩緩轉首﹐目光落在天毒冥神莊嚴肅穆的臉容上﹐目不稍瞬﹐冷電四
射。
“叮”一聲脆響﹐降魔杵往兩刃相交處搭下了。
光華倏隱﹐山海之王收了伏鰲劍。
三刃相交處﹐突然發出暗勁激蕩的嘶聲。天毒冥神道﹕“請兩位收勁。”
藍衫隱士右膝幾乎著地﹐臉容可怖﹐神刀的尖鋒﹐距他的嚥喉不足兩寸﹐命在
須臾﹐他怎能先撤勁﹖只急得渾身發冷。
山海之王突然發話道﹕“天毒冥神﹐玉麟丹之事你負責?”
天毒冥神沉靜地說﹕“老朽不為沒把握之事﹐不能肯定地答復你。但如果在湯
館主身上﹐老朽不惜任何代價﹐必將此物交與老弟。”
鐵爪神鷹大踏步走下池中﹐開口道﹕“玉麟丹之事﹐諸位請容稟。”
山海之王喝聲“開﹗”退後兩步﹐身形略一踉蹌﹐隨即冷然屹立﹐沉聲道﹕“
湯館主﹐在下須救之人﹐生命垂危﹐刻不容緩﹐尚請館主割愛相贈﹐日後必當圖報
。”
鐵爪神鷹擺頭道﹕“玉麟丹確不在手中。”
這句話象一聲焦雷﹐轟得山海之王烏天黑地﹐腦門一陣劇震﹐眼前直冒金星。
“當”一聲﹐神刀落地﹐他渾身顫抖﹐手腳都冷了。
遠處的老花子急射而來﹐扶他一把驚叫道﹕“老弟﹐你靜靜﹐定下神。”
山海之王大叫一聲﹐一把抓起神刀﹐目中掛下兩行清淚﹐一把推開老花子﹐縱
到鐵爪神鷹面前﹐尖叫道﹕“你說什麼﹖”
鐵爪神鷹閉上雙日﹐淒然地說﹕“實不相瞞﹐時至今日﹐我仍未打聽出玉麟丹
落在何人之手﹐下落不明。”
“你撒謊……你……”山海之王瘋狂地叫。
鐵爪神鷹用抖切的嗓音往下說﹕“我不該貪心﹐在洛陽費盡心機搜求﹐玉麟丹
未到手﹐卻招來了家破人亡慘禍。其實玉麟丹有否其物﹐是否如傳聞所說﹐可以升
仙成道起死回生﹐大有疑問。退一萬步說﹐即使得了這不祥之物﹐卻家破人亡﹐能
活上千年﹐又有何意義﹐在下不能令馬前輩為難。為表明心跡﹐願自絕於尊駕之前
﹐以了此一場恩怨。”
說完﹐突然雙目一張﹐向天毒冥神凜然道﹕“馬前輩﹐因晚輩之事﹐致令仙府
遭逢浩劫﹐晚輩百死莫贖。可否應允晚輩之請﹐日後追取喇嘛三聖僧與祁連隱叟之
命﹐尤其是金毛吼那畜生﹐他們不死晚輩死不暝目﹐九泉含恨。”
說至最後的恨字﹐左手已按上了左胸下﹐真力倏發。
山海之王比他快﹐神刀一閃﹐已敲中他的右肩﹐將他的真力卸掉了。
“啪”一聲輕響﹐鐵爪神鷹掌上發出的余力﹐擊中他自己的胸骨﹐身形向後急
挫五步﹐臉色一變﹐“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噗”一聲坐倒。
山海之王閉上俊目﹐虛脫地說﹕“對不起﹐我找錯了人﹐但是我是急了……不
得已……”
話未完﹐他倏然轉身﹐大踏步走向進來的小洞﹐步履踉蹌﹐象一個衰老的老人
﹐高大雄壯的軀體﹐似乎已無法承受絕望所加給他的沉重負荷﹐這片刻間﹐他似乎
蒼老了五十年。
天毒冥神閃身攔住他的去路﹐亮聲道﹕“老弟﹐不可絕望﹐如有困難﹐老朽願
盡綿薄。”
山海之王將他撥開﹐黯然地說﹕“如果是要害人﹐我會找你這天毒冥神﹐可惜
我要救人﹐找你不啻問道於盲。”
天毒冥神急退兩步﹐仍擋住他說﹕“我天毒冥神不全是害人的人﹐也可救人。
告訴我﹐我或許可以盡力。”
山海之王站住了﹐淒然地說﹕“一個女孩子﹐被陰司惡煞派手法所制住─…”
“九陰絕脈手法﹐化解不難﹐老弟﹐你也該辦得到。”
“已有近二十日之久﹐怎能辦到?”
“哎呀﹗你說是近二十日﹖”
“是的﹐近二十日了。”
“九陰絕脈只能拖九天﹐怎麼……”
“用藥物拖下了﹔加以她本質異於常人﹐故能拖如此之久。本來仍可拖四天﹐
可是經地底宮殿的驚恐﹐只有十二個時辰可活……不﹗生機消逝極快﹐隨時皆有喪
失生命的可能性﹐我恐怕她拖不了四個時辰。”
“人呢﹖”
“在下面一間石室中。”
“帶我前往一觀。”
“不必了﹐即使能找到出困的門戶﹐也來不及了。沒有玉麟丹﹐任誰也救不了
她。”
“老弟﹐我可用毒藥暫保她的元氣。”
“謝謝你了﹐要毒藥﹐白骨神魔就有一顆﹐我不能用。”
說完﹐虛弱地走了。
獨目狂乞一言不發﹐默默地跟隨他舉步。
天毒冥神舉手一招﹐一名老人掠到獻上一個小革囊。他納入懷中﹐向南荒七煞
喝道﹕“你們可走了﹐有生以來﹐我不曾發過慈悲﹐你們今天異常僥幸。”
追生大煞冷然一笑道﹕“姓馬的﹐咱們走著瞧就是。”
天毒冥神冷酷地道﹕“老夫即將重出江湖﹐隨時恭候﹐只要我能活著出去﹐會
遇上的。送客﹐”
過來兩名大漢﹐伸手虛引﹐往西南一座木門走去。
南荒七煞並末移動﹐追生大煞道﹕“姓馬的﹐你不帶咱們出陵?”
“老夫也無法出去。”
“你說謊﹗”追生大煞怒叫。
天毒冥神發出一聲尖叫﹐逕自鑽出洞口﹐追隨山海之王身後走了。兩頭人熊齊
發怒吼﹐站起向南荒七煞走去﹐四只鐵爪分張﹐象兩座山壓過。
除了吃血六煞﹐六個人全撤下了黑色弧形刀。
一名老人冷冷地道﹕“這兩頭異種人熊毛滑如油﹐皮豎逾百煉精鋼﹐寶刃不傷
﹐可力折尺長兒臂粗鋼棒﹐獸殿塌下也未將它們震死﹐可知厲害的程度。它在送客
﹐你們如惱了它﹐七個人大概可以讓它們吃兩天。”
七煞果然嚇住了。南荒也有人熊﹐但沒有如此龐大﹐亦能不畏刀槍﹐可生裂虎
豹﹐絕不是空言恫嚇﹐所以他們只好乖乖走路。
山海之王亮起龍犀珠﹐循著神刀所刻痕跡往下走。老花子在後緊跟﹐三丈後是
天毒冥神。更後十余丈﹐卻是曾出現在如黛所隱的石室﹐那巨大的黑色怪影。
一行人到了石室﹐山海之王站在石室門外﹐幾次伸手去推石門﹐可是又再縮手
。伸出的手﹐愈來愈顫抖﹐他感到﹐他要推的不是石門﹐而是地獄之門。
一雙大手按上了他的肩膀﹐響起了老花子沉重的語音﹕“老弟﹐勇敢些﹐要來
的終要來了﹐看開些吧﹗”
“老丈﹐我怎能放得開?我已拾回了神魔洞的一段記憶﹐這段記憶目前卻成了
一把尖刀﹐唉﹗”
“不管如何﹐你得堅強些。”
“我希望如此。”
“如黛姑娘到底能支持多久﹖”
“十二個時辰﹐但隨時可以永別人間。”
“去吧﹐伴在她身旁﹐不可洩露心中的秘密﹐讓她平安地離開你。”
“唉﹗”他以手撫額﹐吐出一聲深長的絕望嘆息。
“老弟﹐我在這兒等你。”老花子黯然說﹐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膊﹐轉身舉步。
天毒冥神攔住了老花子。輕問道﹕“鄺老弟﹐要救的人是誰?”
“他的愛妻。”老花子搖頭輕聲答。
天毒冥神走近山海之王﹐從小革囊中取出一顆手指大的金色丹九﹐塞入他握珠
的掌心內﹐說﹕“老朽不敢勸你﹐一切全憑你的卓裁。這丹丸可以保住心脈﹐在五
天之內可保無虞。”
“後果如何﹖”山海之王低聲問。
“丹丸入口﹐即無解藥﹐注定有五天的壽命﹐死後骨肉即化。”
“不必了﹐老丈﹐我不要這五天的時間。”
“白骨神魔的丹丸我知道藥性。”
“後果呢?”
“也是五天﹐但屍身僵化﹐固能保存甚久﹐但有屍變之虞﹐相當麻煩。”
“我絕不能用。”
“老弟﹐人死如燈滅﹐這一天終須要來的﹐不論遲早。能獲得五日的聚首﹐已
是難能可貴。兩種丹丸並用﹐藥力可能中和﹐毒性可滅﹐死時一如常人﹐毫無痛苦
。”天毒冥神說完﹐轉身走向老花子﹐輕聲道﹕“到我那兒去吧﹗五天後我們再來
。
俗語說﹕“閻主注定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可是﹐咱們就有奪天地造化之
機﹐可延五日。”
這些話﹐是說給山海之王聽的﹐無非是想要山海之王用丹丸將人稽延五天。
山海之王轉過頭﹐點頭痛苦說﹕“謝謝你﹐馬老前輩。”
天毒冥神掏出一顆磷光石﹐與老花子嘆息著走了。
黑影匿隱在另一處角落中﹐看清了一切﹐在暗中直搖頭﹐大概他也無法可施。
山海之王驀地一咬牙﹐將金丸放入懷中﹐顫抖著的大手﹐終於將石門推開一條
縫﹐閃身入室。
珠光下﹐他看到了兩個人。如黛已先抬起頭﹐叫道﹕“雲哥﹐你回來了……你
……你的臉色……”她駭然瞪視著他。
山海之王臉上泛青﹐頰肉不住抽搐﹐她看得心中一涼﹐嚇壞了。
山海之王轉身拉開石門﹐向續渺春鴻低沉地說﹕“太叔姑娘﹐請你出去。”
太叔霓裳緩緩坐起﹐神色慘淡。如黛卻一把拉住她﹐向山海之王說﹕“哥﹐有
些事你不方便照料我﹐讓太叔姐姐伴我吧﹐不要拒絕我啊﹗”
山海之王將珠子擱在石上﹐一步步走近。突然﹐他撲到在她身旁﹐將她緊緊地
抱住了。在感覺中﹐她已經像在他懷中冉冉上升﹐他只能緊抱住她﹐方不至於讓她
飛走。千言萬語﹐也無法道出他這時的心情﹐他的心在被撕裂﹐用低回抖切的嗓音
輕叫﹕“黛妹﹐黛……”
她感到肩頭旁漸漸潮濕﹐只感到一陣辛酸﹐珠淚也奪眶而出﹐良久﹐她幽幽地
說﹕“哥﹐是否我們該分手了﹖”
“黛﹐你叫我怎麼回答你呢﹖”他傷感地說。
“哥﹐時日無多﹐你請聽我細訴……”
“不﹐我不要聽﹐我受不了﹐我……”發狂地吻她。
縹緲春鴻只覺一陣慘然﹐悄悄地爬起﹐她是個心腸不夠硬的英雌﹐看了這生離
死別的景象﹐只覺悲從中來﹐忍不住悲酸﹐回避到隔牆﹐靜靜地淚流滿面。
良久良久﹐如帶突然渾身一陣痙變﹐呼吸不穩定起來﹐經剛才一陣狂吻﹐她感
到天旋地轉﹐眼前發黑﹐精力開始崩潰。
她伸出顫抖劇烈的右手﹐輕撫他的臉面﹐用似乎來自遙遠天際的嗓音﹐道﹕“
哥﹐我眼前已看不清你了﹐可惜啊﹗我看不見你的原來面目了。想當年﹐你不是這
般沒人照料的落魄相的﹐你的胡子……”
他倏然坐起﹐拔出伏鰲劍﹐將胡子剃掉﹐將頭發攏起挽成發結﹐收了劍﹐捧起
她的臉﹐低聲叫道﹕“帶﹐我已是從前的我了﹐看看我哪﹐沒變麼﹖”
她的眼神似乎已散﹐茫然地視而不見﹐雙手貪婪地在他臉上摸索﹐臉上泛起了
一絲笑意﹐說﹕“啊﹐這才是當年的你了﹐不﹗是我當年的雲哥了﹔雖然我已看不
清……”
他突然狂野地大叫﹕“黛﹗你說你已看不清我了麼?怎會﹖怎會﹖天﹗怎會來
得這般快﹖”
剎那間﹐她停止了顫抖﹐眼中重又泛起了光芒﹐瘦得只剩骨頭的蒼白削頰上﹐
泛上一層淡淡的紅暈。精神突然轉旺。
山海之王痛苦得咬緊了牙關﹐在心中狂叫﹕“完了﹗回光返照﹐那是人死前的
片刻清醒﹐這短暫期間一過﹐該是陰陽生死的時候了。”
她重新看清了他的臉容﹐喜極而泣道﹕“哥﹐果然是從前的你﹐我看得見了。
”
他悄悄地捉住她的右手﹐伸右手去脅下拔伏鰲劍。
她突然微笑道﹕“哥﹐你是否要你的黛妹立卻離去?要用真元度命術﹐你無法
阻止我自絕的﹐你兩手沒空﹐也不能制我的穴道。”
牆角的縹緲春鴻﹐一聽真元度命術﹐驚得尖叫一聲﹐脫口
叫道﹕“逸雲﹐一誤不可再誤﹐不可﹗”
如黛幽幽一嘆﹐接著往下說﹕“哥﹐一刻萬金﹐你不會使你的黛死後痛苦﹐是
麼﹖”
他只好罷手﹐掏出兩顆黑金色丹九﹐道﹕“既然一刻萬金﹐吞下這兩顆丹九吧
﹗”
如黛接過丹九﹐突然信手擲向牆角﹐微笑道﹕“夠了﹐人生自古誰無死﹐不必
貪戀過久﹔雖然我舍不得立刻離開你。哥﹐抱緊我﹐聽我說。”
山海之王含淚坐起﹐將她抱人懷中﹐倫然說﹕“黛﹐你說吧﹗”聲音哽嚥﹐泣
不成聲。
如黛吸入一口長氣﹐往下說﹕“哥﹐火速返回大理﹐到百花谷思雲閣接芸姐姐
出閣﹐她太苦了。美紅線甘姐姐﹐她將為你落發出家﹐你千萬不可負她。還有﹐太
叔姐姐不但愛你極深﹐而且可助你消除武林大劫﹐勸太叔盟主洗手改邪歸正﹐善莫
大焉﹐希望你善待她。我本不願將你失記憶的往事說出﹐以免日後你恢復記憶之時
﹐反而在一時刺激之下﹐走上極端。我想﹐你既然能記起我們在神魔洞的那段往事
﹐而無任何變態出現﹐我該大膽地告訴你。”
“說吧﹗黛。”
“龍吟尊者老菩薩﹐已正式收你為南海門人﹐在你投入烈火之中﹐親向爺爺替
你求親﹐爺爺慨然相允﹐卻當著天下群雄之面﹐在火場前舉行婚禮。所以你不但已
獲爺爺諒解﹐而且已是周家的孫女婿。我是你的妻子了﹐在我的墓碑上﹐可刻上華
姓。還有……”
她已現虛脫氣喘之相﹐眼神漸散﹐頰上紅潮亦漸漸消褪﹐強納一口氣﹐往下說
﹕“還有﹐如果太叔姐由能勸太叔伯父改邪歸正﹐娶她吧﹗請她讓孩子繼承周家的
香煙﹐算是我的孩子……”
太叔霓裳一聲叫號﹐向她撲來。她做夢也未想到﹐如黛不但不記仇﹐反而真的
答允成全她﹐慚愧得汗流夾背﹐一時激動﹐向她撲來。
山海之王怎能讓她撲進﹐突然站起﹐抱著如黛在室中哀傷地走動﹐淚如雨下。
如黛已將屆彌留之時﹐聲音愈說愈低﹕“哥﹐臨死的人﹐所說的話是神聖的﹐
不可令我九泉難安。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的短命可能是冥報﹐過去我們殺人太
多了。今後﹐希望你得饒人處且饒人﹐少造殺孽﹐後福無窮﹐我在冥冥之中﹐會在
你身旁照料你﹐永依你身邊。哥﹐吻……我……”
聲音漸微﹐幾不可聞。
山海之王不敢吻她﹐要是吻了。也就是分手的時候。他向太叔霓裳道﹕“太叔
姑娘﹐請助我﹐我革囊中玉瓶還有一顆雪參寒魄回生丹﹐可延片刻。”
太叔霓裳急忙奔近﹐解開他脅下革囊取出玉瓶﹐倒丹丸塞入她口中﹐再取水囊
將丹丸送下。山海之王用真氣強將丹丸迫入丹田﹐臉色成了死灰。他抱著人往來走
動﹐俯首死盯如帶漸漸合上的雙目﹐他感到手上的人已逐漸變冷﹐他自己也冷﹐眼
前一片模糊﹐宇宙已逐漸離開他了﹐時光也在消逝了。
“哥﹐吻……我……”她的聲音得丹九之助﹐提高了些。
他神魂飄蕩﹐神經已經麻木了。
“哥……我要……走了﹐黑暗降臨了﹐吻……吻我……”
他呼吸急迫﹐雙目睜得似要脫眶而出﹐慢慢低下頭﹐向她的枯唇上緩緩印去。
太叔霓裳以手掩面﹐奔至牆壁伏壁痛哭。
“嘩”一聲﹐山海之王一腳將包裹踢翻了﹐珠寶撤了一地﹔珠寶囊本已有一半
流出﹐經這一踢﹐全倒出來了﹐四個珠寶盒滾動時發出異響﹐珠寶映著龍犀珠光﹐
室中異光奪目。
山海之王一怔﹐轉首向地下看去﹐四個珠寶盒排列在他的腳下﹐金玉光芒耀眼
﹐這四個女人用的首飾盒﹐質料確是上品﹐乃是巧手名匠所精造﹐價值不菲。其中
一個﹐他已在陝州店中扭開了小鎖﹐里面有一串悲翠如意珍珠項鏈﹐他曾用一顆珍
珠﹐換了六百兩銀票買馬車付店錢。這個首飾盒翻傾在地﹐奇大的珠子滾了一地。
如帶的聲音又高了些﹐道﹕“哥﹐還有一事我幾乎忘了﹐就是那把神刀叫軒轅
刀﹐是有主之物﹐還給主人﹐他可帶你出困。哥﹐我不行了﹐吻我吧﹐我要……走
……了。”
他聽她的聲音又高了些﹐知道雪參寒魄回生丹已生效用﹐為了不忍她離開﹐他
硬起心腸不吻她。
首飾盒躺在腳下﹐他信腳將它們踢開。由於心情哀痛沉重﹐用力未免猛了些。
“叭叭叭”﹐未開啟過的三只首飾盒﹐飛出兩丈外﹐損在牆壁上﹐碎石紛飛﹐
盒亦破裂﹐盒中之物跌出盒外。
他並未向那兒看﹐抱著如帶轉身回然踱步。
“哥﹐為何不吻我?”如帶輕叫﹐幾不可聞。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再拖來不及了﹐淚如雨下將頭俯下﹐並盤坐在地﹐低頭去
吻她的枯唇﹐一面叫﹕“黛……”
首飾盒的聲音﹐驚動了伏壁哀哭的太叔霓裳﹐拭掉淚痕向那兒看去。
初一看﹐她幾疑眼花﹔再一看﹐大喜欲狂。
山海之王的嘴唇﹐在接觸前的一剎那﹐突然停住了﹐他清晰地聽太叔霓裳的尖
叫道﹕“玉麟﹗玉麟﹗天哪﹗在這兒。”
他猛地抬頭﹐一蹦而起。
牆角邊﹐碎裂了的首飾盒旁﹐珠光寶氣中﹐躺著一具掌大的玉麟﹐晶瑩奪目﹐
光芒四射﹐在珠光映射下﹐麟甲細致﹐鬣須仿佛的飛動﹐栩栩如生﹐身上還閃耀著
火焰的神火﹐不像是塗上去的﹐而是順著玉身的紅斑所雕成﹐浮凸在上﹐活龍活現
。
太叔霓裳正趴伏在地﹐伸出顫抖著的纖手﹐猛地抓起玉鬣﹐向他沖來。
“用伏鰲劍剖開。”他喜極而泣﹐大聲叫。
他急不及待﹐伸手在脅下拔出伏鰲劍﹐正待就掌上削開玉鬣。
“轟隆”一聲﹐石門突開﹐頂門的千斤巨石倒下了﹐兩人同時一怔。
石門口﹐出現一個身材高大﹐葛袍徐擺﹐銀須拂胸的老人﹔面色紅潤﹐慈眉善
目﹐眼中神光電射。
太叔霓裳一聲嬌叱﹐揮伏鰲劍疾沖而上。
老人向側一閃﹐喝道﹕“且慢﹐聽我說。”
“太叔姑娘﹐退到我身旁。”山海之王沉喝﹐又道﹕“老丈﹐有事快說。”
老人徐徐走近﹐一面說﹕“我已聽了許久﹐可否讓老朽看看玉麟是否為真品﹖
”
“哼﹗你別想。”太叔姑娘叫。
山海之王卻說“讓他就掌上看。”姑娘無法﹐攤開掌﹐用劍護住﹐只消老人一
伸手﹐休想逃出她的劍下。
老人看了一眼﹐道﹕“果然是真品﹐神山古仙所留神物。﹐“老丈請退﹐休誤
小可大事。”山海之王沉聲道。
老人淡淡一笑﹐道﹕“老朽如走了﹐反而誤了你的大事。”
“此話怎講﹖”
“玉麟腹中並非丹丸﹐乃是玄門成道至寶瑤池玉漿﹐如果你一劍剖開﹐玉漿流
出入地卻沒﹐你能收回麼﹖前功盡棄﹐你也將終生抱憾。”
“老丈﹐這……這……”
“可削掉玉麟的雲層﹐倒人女娃兒口。快﹐別耽誤了她的性命。”老人平靜地
說。
太叔霓裳應聲削掉玉麟雲尾﹐山海之王趕忙坐下﹐接過玉麟﹐將尾部塞入如黛
口中。
石室中清香撲鼻﹐令人心神為之一爽﹐靈台清明﹐萬慮俱消。
太叔霓裳仗劍卓立﹐在旁凝神戒備﹐她在緊張之中﹐忘了衣衫凌亂﹐敞胸露腿
。
老人仰首向著室頂﹐道﹕“以真氣引度之術﹐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山海之王審視玉麟﹐腹中已空﹐便扔掉玉麟﹐抱起如黛吻住她的小嘴﹐心意神
合一﹐運起神功﹐將真氣度入她口中。
驀地室外起了急掠的飛行嘯聲﹐門口出現了南荒七煞﹐老大追生大煞看到室中
情景﹐突然搶人室中。
太叔霓裳面向外持劍戒備﹐在珠光劍芒照下﹐她的左胸裸露在外﹐堅實高聳的
玉乳上﹐一點猩紅觸目驚心﹐紅者紅如丹朱﹐白者如羊脂白玉﹐極為岔眼。
她一看到室門出現了南荒七煞﹐心中一栗。山海之王正在緊要關頭﹐任何驚擾
皆可發生意外﹐對方人多﹐她怎能不驚?
她正想沖出﹐將室門堵住﹐但怪老人已倏然轉身﹐向前飄掠﹐雙手一張﹐說﹕
“諸位﹐退﹗”
追生大煞伸手撤下黑色弧形刀﹐大吼道﹕“老夫要帶那娃兒﹐老狗﹐讓開──
”
叫聲未落﹐響起了“劈啪”兩聲脆響﹐老人以極為奇奧的身法欺近他身旁﹐快
得肉眼難辨﹐揍了他兩耳光。
接著大袖連揮﹐追生大煞象被狂風所刮﹐飛退出室﹐撞在室外二三兩煞身上。
老人當門一站﹐冷冷地道﹕“沒教養的東西﹐開口傷人。快滾﹐等會兒天毒冥
神來了﹐你們將後悔莫及﹔老夫也要讓你們餓死在地下古殿中﹐免得你們出外逞兇
。”
南荒七煞嚇得打哆嗦﹐心驚膽跳。能在追生大煞已經撤下兵刃之後﹐仍能揍他
兩耳光﹐一袖將人震出室外﹐沒有絲毫還手余地的人﹐他們還沒見過哩﹐“留下名
號。”大煞厚著臉叫。
“你配?滾是不滾﹖”怪老人語氣一變﹐極不友善了。
“咱們走﹐”大煞發令了。
怪老人順手將門帶上﹐人在室外道﹕“好好安頓﹐十二個時辰後﹐老夫前來聽
取回音。”
太叔霓裳高叫道﹕“老前輩可是神刀主人?”
“老夫並非是神刀的真正主人﹐但有道義將刀留下。”
“是老前輩丟晚輩人室的﹖”
“正是﹐好自為之。”
聲落﹐石門全行閉實了。姑娘奔近門旁﹐將千斤巨石移至門上﹐小心頂住。
瑤池玉漿果然是靈丹妙藥﹐入口即起死回生﹐不久﹐如黛生機轉旺﹐氣息蓬勃
﹐人亦在昏迷中漸漸蘇醒。
山海之王已知如黛有救﹐雙手齊動﹐替如黛解去九陰絕脈手法所制的經脈﹐內
用真氣驅運玉漿﹐外用推拿八法替她疏通被久凝了的肌肉。
他不惜損耗精力﹐全力行動﹐真氣源源轉運﹐生生不息在她體內運行。
足足花去一個時辰﹐他仍末停止行動。懷中的如黛早已清醒﹐也在試運真氣﹐
緊緊地反抱著他。
太叔霓裳靜靜地坐在一旁﹐大放寬心﹐漸漸地﹐她被兩人的親熱光景﹐羞得渾
身臊熱。她不敢看﹐卻又無法將目光移開﹐終於半閉星眸﹐冥想起來﹐嘴角綻起了
笑渦兒﹐晚霞上頰﹐不知她在冥想些什麼?
又過了半個時辰﹐他知道不能操之過急﹐急了反而壞事﹐如黛久嬴之身定然受
不了﹐便緩緩停止行功。
他渾身如在水中爬起一般﹐已被大汗濕透﹐並隱聞喘息之聲﹐行功停止﹐他也
軟弱不堪了。
如黛在他嘴唇離開﹐雙掌靜止之際﹐喜悅地叫﹕“雲哥﹐雲……”
突然﹐她趕快噤聲﹐她看到了他瘦累而泛上蒼白的俊面﹐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同時太叔霓裳也放下劍﹐伸手將她輕輕抱開﹐將她放在豹皮墊上﹐蓋上山海之
王的一件外襖﹐輕聲說﹕“小妹﹐別打擾他﹐讓他調息以恢復精力﹐苦了他了。”
“太叔姐姐﹐我先前感到鬼魄已離軀殼﹐怎又醒轉了呢?”
“一切以後再說﹐總之﹐你是兩世為人。”
“好姐姐﹐告訴我吧﹐我等不及了。”
“好吧﹐我告訴你。”她便將一切變故一一說了﹐最後道﹕“要不是神刀的主
人出現﹐小妹﹐你已等不到這時了。”
如黛伸手將她拉倒躺下﹐抱住她附耳笑道﹕“好姐姐﹐如果你不發現玉麟﹐我
這條命也完了。”
“這叫吉人天相﹐我可不敢居功。”
“不管你是否居功﹐我要好好謝你。”如黛笑﹐笑得很開心。
“怎謝我﹖”
“我是這樣謝你……”她咬耳在說﹐把太叔霓裳說得芳心如小鹿亂闖﹐兩人膩
在一塊兒了。
許久﹐山海之王渾身熱霧漸散﹐大汗已干﹐臉色已轉紅潤﹐吁出一口氣﹐緩緩
站起﹐搶到如黛身邊﹐急叫道﹕“黛﹐怎樣了?精神恢復了麼﹖天哪﹗僥天之幸。
。”
如黛捉住他的手﹐微笑道﹕“哥﹐苦了你了﹐我已無妨﹐只是渾身無力而已。
哥﹐你不該說僥天之幸哩﹕”
”事實如此……”
“不﹐你該謝謝太叔姐姐。”
山海之王舉手齊額﹐俯身行禮道﹕“太叔姑娘﹐我該謝謝你﹐若不是姑娘在旁
﹐後果可知﹐請受我一禮。”
“不敢當﹐這乃是黛妹的緣份。”太叔霓裳移坐閃避答。
山海之王抬頭﹐猛地玉面飛紅﹐趕忙轉頭。
太叔霓裳一怔﹐低頭一看﹐嗯了一聲﹐趕忙拍轉嬌軀。突然﹐她感到肩背一暖
﹐一件灰布外襖輕輕地披上了肩頭﹐那是山海之王的外衣。
如黛噗嗤一笑﹐對山海之王說﹕“哥﹐玉麟在你身上帶著﹐你怎會不知﹖”
“那是金毛吼的包裹﹐四個首飾盒我在陝州打開了一個﹐另三個根本沒看過﹐
誰知里面是玉麟?”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如黛開心地說。
“天下事皆可以作如是觀。黛﹐你可感到饑餓麼?”
“有點兒。”
“我請花老丈來﹐找天毒冥神商量要食物。”他一躍並起﹐直奔石門。
“哥﹐小心南荒七煞啊﹗”
“哼﹗那幾個家伙該死。走﹗我不放心你們在這兒。一起找天毒冥神去﹐他那
兒定可找到食宿之地。”他回身說。
太叔霓裳披上外衣站起﹐低著頭道﹕“華大俠﹐那怪老人在十二個時辰之後﹐
要來取回神刀。”
“取回神刀?”他莫名其妙。
“是的。”太叔霓裳便將被擒進入石室﹐怪老頭贈藥給如黛之事﹐一一道出。
“就是剛才那位老人麼﹖”
“是他﹐沒錯兒。”她肯定地說。
“我決定將軒轅神刀物歸原主﹐以酬謝他對我們的隆情高誼。他既然是這兒的
人﹐會找到我們的﹐我可在這兒留字。”
他就壁上運金剛指寫上﹕“晚輩已赴天毒冥神之住所﹐請前輩移玉步一行﹐神
刀自當璧還。”
他用豹皮將如黛背上﹐太叔霓裳卻在收拾珠寶﹐他道﹕“太叔姑娘﹐不要那些
撈什子了。”
太叔霓裳笑道﹕“不能忘本﹐該帶著﹐這堆東西對你來說﹐意義夠重大的﹐日
後你可以懷想此日的情景啊﹗”
“太叔姐姐﹐對你的意義也夠重大的哩﹗”如黛笑。
太叔霓裳粉臉泛上紅雲﹐她笑罵道﹕“小妮子﹐你壞﹗”
三人拾撿停當﹐走出石室。山海之王領先﹐一手高擎龍犀珠﹐一手牽了太叔霓
裳的纖手﹐直趨先前的朱池大殿。
大殿中﹐除了兩頭人熊﹐沒有任何人在內。他們鑽人殿中﹐人熊亦已發現了他
們。
兩聲怒吼﹐人熊人立而起﹐疾沖而來。
太叔霓裳看了這兩頭兇猛獰惡的巨物﹐嚇得尖叫一聲﹐粉面泛青﹐驚得腿也軟
了。
晶芒倏現﹐山海之王撤下了伏鰲劍﹐遞到她手中﹐說﹕“退到洞口﹐我對付這
兩頭畜牲。”
“不﹗我要和你並肩應敵。”她神劍在手﹐不怕了。
“不成﹕那是天毒冥神的寵獸﹐不能傷它﹐我要斗它們﹐快退!”
“雲弟﹐小心了﹗”她親呢地叫他﹐退到洞口。
兩頭人熊笨重如山﹐但迅捷無比﹐顯然是曾經過訓練﹐化愚蠢為靈敏了。
人熊怒吼﹐左右撲上﹐四只粗樹干般的毛爪﹐伸開來便形成兩丈寬的包圍圈。
山海之王一聲長嘯﹐人凌空而起﹐閃電似的越過人熊的面門﹐射出朱池之中。
人熊也夠快﹐一把沒抓著山海之王的雙腳﹐立即回身狂吼著撲下朱池。
嘯聲一起﹐兩扇大門倏開﹐搶入了四名大漢﹐見狀驚得面無人色﹐有兩人奔去
急敲金鑼。
兩人熊分左右沖到﹐巨爪倏張。
山海之王不敢大意﹐且先試試再說﹐一聲沉喝﹐向右一閃﹐便到了右首人熊的
左側﹐伸手斜拍一掌。
“叭”一聲暴響﹐山海之王竟被震退一步﹐人熊巨爪一蕩﹐倏然轉身右爪又到
。
左面的人熊﹐也疾沖而上﹐右爪兜頭便抓。
山海之王吃了一驚﹐這一掌他已用了八成勁﹐竟未能將人熊震退﹐豈不吃驚?
他知道﹐力拼是占不了便宜了。他展開了如幻步﹐在人熊雙爪行將及身的剎那間﹐
人影倏杳﹐他到了左首人熊的身後﹐一聲大吼﹐全力一掌拍出。
“蓬”一聲巨震﹐結結實實地擊中人熊背脊﹐他感到奇大的反震力一湧﹐連退
三步。
“這畜生好厲害﹗”他驚然叫。
人熊挨了一記重擊﹐“砰”一聲暴響﹐攔在另一頭人熊身上﹐兩頭人熊都倒了
﹐但瞬間爬起﹐轉身狂怒地急沖而來。
背上的如黛尖叫一聲﹐花容失色。
洞中的太叔姑娘一聲驚叫﹐飛掠而來。
山海之王反應奇佳﹐兩臂有萬斤神力﹐人被抓住﹐反而更為沉著﹐大吼一聲﹐
左手反逮住人熊的臂肘﹐右臂全力一抬﹐也反扣住人熊的小臂﹐奮全力一扭一損。
人熊的左爪﹐剛將近山海之王的肩頭﹐便被扭得一聲狂叫﹐右爪被扭到身後了
。
它不甘被制﹐右後爪一抬一勾一扣﹐想抓山海之王的下盤。可是已沒有機會了
﹐無儔的神刀﹐將它向下掀﹐同時山海之王已抬起右腳﹐猛地向它膝彎端下。
同一瞬間﹐響起一聲巨嘯﹐接著是一聲大吼﹕“人熊二熊退?”那是天毒冥神
的聲音。
晶芒飛射﹐太叔姑娘亦到。
另一頭人熊﹐已瘋狂地撲來﹐剎腳不住。
山海之王左腿疾飛﹐“呼”’一聲響﹐雙手一松﹐將人熊踢得向前撲倒﹐人向
旁一閃﹐從另一頭人熊爪下掠出﹐驚險萬狀。
太叔姑娘剛到﹐精神一懈﹐倚在山海之王肩下﹐粉面發青地輕叫﹕“雲弟﹐你
不該冒險。”
石級上﹐出現了天毒冥神、老花子、鐵爪神鷹﹐夜游神、藍衫隱士﹐和八老人
與十名大漢。天毒冥神的豪笑聲﹐直震殿堂﹐笑完伸大拇指叫﹕“老弟神勇﹐了不
起。天下間能以赤手空拳﹐搏騰我這兩頭異種人熊的人﹐得未曾有。升階相見﹐老
弟。”
藍衫隱士哈哈一笑﹐笑完道﹕“老朽輸得心服﹐老弟﹐老朽有一不情之請。”
山海之王攜太叔姑娘升上石級﹔抱拳行禮道﹕“兩位前輩過獎﹐愧不敢當。段
前輩有何指教﹐尚請不吝見示。”他心中高興﹐語氣謙虛了好多﹐回復了早年的神
劍伽藍逸雲的風采﹐詢洵溫文落落大方﹐與先前判若兩人﹐加上他剃掉胡子﹐那光
風霽月﹐宛如玉樹臨風的絕代風華﹐委實照人。藍衫隱士回了一禮﹐微笑道﹕“今
日之會﹐咱們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識﹐相識即成肝膽相照的朋友﹐休怪老朽唐突。馬
老兄在一甲子之意﹐武林名位之高﹐更在二僧一道之上﹐功力天下無敵。今見老弟
台神勇驚人﹐技臻化境﹔願以至誠相請﹐請二位印証神功﹐一個是昔年武林名宿﹐
一個是當代一時俊彥﹐可否讓我們一開眼界?”
天毒冥神也說﹕“老弟﹐這半天我們都在談論你﹐我們可不能令他們失望。來
吧﹗你那把怪刀﹐與我的降魔杵正好相當。”
“前輩所示﹐敢不從命?”他解下如黛﹐交與太叔姑娘﹐略加拾奪﹐便縱下朱
池。
他向石級上眾人獻刀﹐含笑道﹕“晚輩放肆﹐恭請馬前輩賜教。”
天毒冥神一掠而下﹐捧杵回了一禮﹐含笑道﹕“老弟﹐老朽失禮﹐恕罪﹐請﹗
”
兩人後退兩步﹐縱容行禮﹐再向左徐移兩步﹐緩緩出刃﹐各自抱元守一行功﹐
雙刃齊舉。
山海之王不用幻形十八劍﹐以伏魔慧劍應戰﹐兩般神刃遙遙相對﹐愈迫愈近。
所有的人﹐全都神色緊張地注視著朱池中的兩個人﹐除了火花的嘩剝聲之外﹐
寂靜無聲。
如黛輕聲說﹕“太叔姐姐﹐請扶我起來。”她為山海之王擔心。
所有的人全擔心﹐雖說高手印証﹐點到即止﹐按理並不需擔心﹐可是失手誤傷
的機會並不少。武林中因印証而死傷﹐因印証而結下深仇大怨的人﹐實在太多﹐可
見絕非簡單的事。
朱池寬闊﹐正好施展﹐兩人都是頂尖兒超塵拔俗的高手﹐舉動亦大逾武林常規
﹐皆向右方搶旁斗﹐時而左移兩步﹐刀尖始終末變方向。
兩人的身材都夠高大雄壯﹐上身微俯﹐左足微屈﹐閃動緩慢﹐漸漸換了一次照
面﹐未出擊。
“放肆﹗”響起山海之王的巨吼﹐神刀側身點進。
天毒冥神右飄兩步﹐降魔杵虛搭神刀護偃。
兩人輕描淡寫地試了三招﹐禮招一過﹐突然人影疾閃﹐風雷俱發﹔但見刀影飛
騰﹐杵影如山﹐進退騰挪人影如煙﹐暗勁潛流相觸刺耳﹐令人心魄下沉。一接觸間
﹐兩人從中心移至東首﹐再繞東迫至北面﹐兩聲暴叱﹐人影乍分。
“唰”一聲﹐山海之王仍退出南首﹐一撤右足﹐神刀突然伸出﹐身形如岳峙淵
停﹐象座石像屹立不動。
“呼”一聲﹐天毒冥神也退至北面﹐腳下不丁不八﹐斜指降魔杵﹐屹立如同化
石。
兩人首次接觸﹐片刻即分﹐各攻五招之多﹐攻拆之際﹐人影似杏﹐動如閃動﹐
但分開時人影乍現﹐卻又靜如山岳﹐點塵不驚﹐攻撲時固然危機四伏﹐生死交關﹐
靜止時也不輕松﹐那暴風雨將臨前的平靜﹐迫得人透不過氣來﹐更顯得兇險﹐更為
可怖。
兩人都神色凜然﹐呼吸似已停止﹐兩雙神目老盯著﹐要捕捉對方眼中的些微變
化﹐空氣已將要凝結了。
“接招﹗”天毒冥神輕喝﹐閃電向前撲。
兩人再次狂攻﹐這次與先前的輕快攻撲又是一番光景﹐是真力的火拼﹐修為的
狠搏﹐每一記皆兇猛狂野﹐生死間不容發﹔但見墨絲色的光華﹐與四面急舞的閃閃
金芒﹐不住扭曲沖錯﹐八方飛騰﹐上下急射。
五沖錯八盤旋﹐在罡風怒嘯﹐暗勁爆裂中﹐兩人纏斗良久﹐突然人影飄搖﹐同
向側方飛退。
“錚”一聲宏亮的金鐵交鳴乍響﹐在兩人飛退丈外﹐身形已定之際﹐方傳出兩
刀撞擊之聲﹐可見兩人身法之快﹐駭人聽聞。
兵刃第一次正面相擊﹐拉成平手﹐功力相將﹐修為半斤八兩﹐皆未搶得上風。
兩人屹立相對﹐身形絲紋不動﹐雙刀如鑄﹐身上每一顆細胞似乎都已凝結了。
可是兩人舶額上﹐汗緩緩沁出﹐渾身飄逸著陣陣輕霧﹐呼吸時起伏隱約可見了
。
山海之王踏出一步﹐第二步立刻跟進。
天毒冥神也踏出一步﹐跟進第二步﹐毫無表情地道﹕“老弟﹐剛才咱們共發多
少招﹖”
“老丈﹐你化我六招﹐反擊九招。”山海之王也木然答。
“你的眼力和反應超人一等﹐化我九招敬六招﹐你是我平生罕見的勁敵。”
“老丈﹐晚輩也是第一次遇上真正強敵。”
“連上一照面算上﹐你已攻出十一招。”
“老丈占先了﹐先發十四招。”
“老弟﹐你可用與湯館主狠拼的奇招﹐讓我一開眼界。”
“晚輩遵命。”山海之王答﹐神刀向左徐降。
“老朽有三招自參三式﹐每式可有三種奇變﹐取名為金剛三式﹐以便攻為主﹐
老弟注意了。”
“晚輩亦有九招自參劍法﹐每招無式而中含四訣﹐剛柔互濟﹐變化無窮﹐至今
未逢可接四招以上的敵手﹐願就教高明。”
“好說好說﹐請教二字不敢當﹔活到老學到老﹐咱們互相切磋。老弟﹐誰接了
你四招﹖”
“沒試過﹐但試過三招。”
“誰?”
“晚輩的同伴﹐太叔霓裳姑娘。”
“不﹗我只接了兩招。”太叔姑娘叫﹐又道﹕“如果你出第三招﹐我活不到現
在。”
藍衫隱士呵呵一笑﹐接口道﹕“我也接了兩招﹐第三招馬老兄到得恰是時候。
”
天毒冥神接口道﹕“老夫這三招自創秘學﹐天下間沒有接下兩招之人。老弟﹐
咱們可算得雙雄相遇﹐你攻五招﹐我攻兩招﹐怎樣?”
“敢不從命?”
“接不下可以撤身﹐你先請﹐先攻兩招。”
天毒冥神的口氣﹐似乎大有自信。山海之王身為晚輩﹐並沒生氣﹐他徐徐迫近
﹐沉聲地道﹕“晚輩有僭﹐放肆了。”
了字一落﹐人已閃電似撲進﹐先右後左﹐柔剛剛柔四勁突發﹐攻出第一招“如
虛似幻”。
這是單方面的攻招﹐並非生死相搏﹐但化的人﹐仍可在化招中覓機加以反擊迫
對方撤招﹐不全是防守﹐所以其兇險的程度﹐並不下於互相搶攻。
天毒冥神後撤一步﹐左掌一引﹐擺脫左方的吸力﹐降魔杵先出“毒龍出洞”﹐
桿出卻振化徑尺大杯花﹐向右斜轉﹐招變“山東大擂”﹐好快﹗從左掃到右方﹐迎
著自右撲到的萬千刀影。
“錚錚錚……”一連串的巨震﹐罡風雷電俱發﹐片刻糾纏﹐雙方旋了半圈﹐皆
末後撤﹐勢均力敵。
暴響震耳﹐罡風進裂中﹐響起山海之王的沉喝﹕“第二招﹐接著!”
人影重新轉疾﹐猛烈地沖錯﹐勁風直蕩十丈外﹐刺耳的異嘯動魄驚心。
“當”一聲暴響﹐人影分飛﹐兩人各退丈外﹐額上已現汗珠﹐往下掉落衣襟。
“厲害﹗老弟。”天毒冥神微笑著道。
“老丈果然高明﹐瀟洒從容﹐六合歸一﹐晚輩大開眼界了。”山海之王也笑答
。
“該老朽獻丑了。”
“老前輩請。”
降魔杵飛起一道金芒﹐疾射山海之王﹐等神刀上推﹐山海之王身形挪動﹐刀桿
行將接觸的剎那間﹐突然向右一飄﹐轉化無數十字交叉金芒﹐急襲中宮。
山海之王雙足徐徐逐寸後退﹐神刀舉在胸前﹐左振右抖前點下撇﹐上崩中挑舉
手暗含玄機﹐一陣急攔﹐共退後兩尺﹐竟然接下了兇猛如狂濤的一招。
“當”的一聲暴響﹐兩人齊向右後方飛退丈外。
“咦﹗老弟﹐你這招化手法深得以柔克剛的心法﹐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哩﹗”天
毒冥神訝然叫﹐舉手抹掉額上大汗。
“晚輩在取巧﹐這也是九招中的一招﹐只是蓄力未發﹐被降魔杵所制﹐也發不
出。”山海之王也抹掉大汗笑答。
“該你攻後三招。”
“放肆了。”
接著的三招﹐威力愈發愈強﹐一招比一招兇險﹐銳不可當。
第三招“一線生機”﹐天毒冥神被退到東北角。
第四招“飛電沉雷”﹐天毒冥神退到南面石級下﹐渾身見汗手上饅了。
第五招“射星逸虹”﹐星由中心向外射﹐一道墨絲淡影卻左方橫貫至右﹐象在
玩魔術﹐看不清人影﹐不知他是如何運刀的。
天毒冥神心中一凜﹐一聲沉喝﹐絕招“八方風雨”出手﹐千百道金芒向內急射
﹐以墨綠色的光華為中心﹐向內一聚﹐兩般兵刃齊發雷鳴﹐繞朱池旋了一圈﹐象兩
股猛襲的龍卷風﹐飛騰撲擊﹐如同千軍萬馬呼號奔騰。
卷旋經北面石級旁﹐勁烈的激旋氣派﹐迫得上面的人紛紛後退。
“不好﹗他們瘋了﹗”藍衫隱士驚叫﹐撤下了量天尺。
不是瘋了﹐兩人都收不住勢﹐兩般神刃狂舞﹐生死間不容發﹐急攻狂架﹐驚險
萬狀﹐誰稍慢千分之一秒﹐誰就得屍橫五步﹐除了隨勢出招之外﹐別無他途。
接理﹐兩人的功力皆已臻化境﹐收發由心本無問題﹐但就因為勢均力敵﹐所以
想收已不可能了。
正在危機一發中﹐眼看將有慘劇發生﹐殿中突然響起一聲長笑﹐一條人影從洞
中飛出﹐直撲兩人激斗之處﹐太快了﹐誰也來不及阻攔。
山海之王不知來者是敵是友﹐一聲大吼﹐先行撤招﹐他要冒萬險脫出重圍﹐他
不願由第三者加入﹐鬧個三敗俱傷﹐他這種大勇的表現﹐太不顧性命了。
“錚錚”兩聲急震﹐他刀掩左肩﹐向左面金芒一撞﹐人向前一俯﹐在著地的剎
那間﹐猛地轉身仰面揮出﹐向隨身下劈的金芒架去﹐人亦同時背脊著地﹐側射三丈
外。
“嗤”一聲﹐金芒掠過他的左肩外﹐接著“噗”一聲﹐金芒直劈人地中尺余。
他只覺左肩如裂﹐半身脫力。
他倏然站起﹐臉色泛青﹐渾身大汗﹐臉上豆大的汗珠﹐下雨般的沾落胸襟﹐踉
蹌站穩了。
天毒冥神踉蹌站住﹐降魔杵插入地中﹐兩手空空無力地下垂﹐臉上泛灰﹐山海
之王冒險撤招﹐並未還招﹐老家伙的降魔杵不能借力變招﹐差點兒失手將山海之王
左肩擊碎﹐他難過極了。
“老弟﹐我該死。”他激動地說。
“怪我﹐老前輩。”山海之王搖頭苦笑答。
“該怪我﹐我三招全用上了。”
“不﹐該怪我﹐我九招也用上了。”
丈外﹐站著身材巨大的白發須老。他笑道﹕“誰都不怪﹐勢不由已﹐人如不惜
命﹐活著也是害人害已之事。但也怪你們兩人﹐你們的功力太高﹐招術也旗鼓相當
﹐不應該妄用兵刃印証。”
老人含笑舉步﹐走近山海之王﹐拍拍他的肩膀﹐說﹕“小哥兒﹐你這一手我老
人家不贊成﹐卻使你此舉可稱大仁大勇。假使你不見機伏臥選出﹐我也無法救你。
”又伸手指著天毒冥神道﹕“你﹐偌大年紀﹐該有這種經驗﹐為何不先出聲招呼﹐
以喝聲示意雙方緩緩撤減真力﹖該打﹗”
天毒冥神苦笑道﹕“老兄﹐我確是該打﹐但我如果出聲﹐華老弟的怪家伙不將
我的腦袋砍掉才怪。說來說去﹐還是我的不是﹐老實說﹐我確是惜命。華老弟太傻
﹐傻﹐傻得可愛﹐甘願冒粉身碎骨之危﹐舍命撤招﹐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還做不
出這種傻事。老弟﹐我是千服萬服﹐來﹐咱們親熱親熱。”向前走去。
山海之王丟掉神刀﹐搶近伸出大手﹐兩人手相握﹐突又松─手擁抱。
所有的人﹐全松了一口大氣﹐兩人放開擁抱﹐山誨之王回身揀起神刀﹐雙手奉
給老人﹐說﹕“原物歸主﹐老前輩請收下。”
老人接過神刀﹐說﹕“並非老朽吝惜此物﹐但此軒轅神刀﹐乃是崤山鎮山之寶
﹔有此物在﹐山魈木精異類﹐不敢出而為害﹔更免在江湖中造殺孽﹐老朽不得不請
小哥兒留下。而且老朽可用此神刀﹐替諸位另避出困之路﹐尚請原諒。”
天毒冥神訝然問﹕“咦﹗老兄﹐你是誰﹖”
“老弟﹐別問我﹐總之﹐我比你先占此陵二十年。”
“你先占此陵?咱們怎沒見過﹖”
“哈哈﹗我只有一個人﹐此間秘道我全知道﹐我住在你寢宮之下。”
“寢宮之下?”
“是的﹐你只知道這陵墓下面有三層﹐其實有四層﹐除了神獸殿附近﹐我全知
道而且到過。”
“神獸殿?見鬼﹗”
“見鬼?你可問問小哥兒。他仗這把神刀殺僵屍﹐斃山魈﹐斗蝠龍﹐擊倒地拄
﹐你的洞府跨了﹐就是他的傑作。哼﹗你那兩頭人熊﹐比起他所斗的神獸﹐簡直不
成氣候﹐小巫見大巫哩﹗老弟。”
“你在說笑話吧?老兄。”天毒冥神仍是不信。
“你不信就拉倒。三日後﹐我來帶諸位出困﹐再見了。”說完﹐大踏步走了﹐
隱沒在洞口里。
天毒冥神怔了好半天﹐困惑地問﹕“老弟﹐他說的可真有其事﹖”
遠處的如黛笑著高聲道﹕“老前輩﹐千真萬確﹐神獸殿的怪物﹐我全見過哩﹗
”
天毒冥神抓住山海之工的大手﹐道﹕“老弟﹐我不該懷疑﹐抱歉。”
藍衫隱士收起量天尺﹐高聲道﹕“馬老兄乃是早年武林之雄﹐華小友乃是今世
雄才﹐兩位今日幸遇﹐可算得雙雄之會﹐該合稱字內雙雄﹐乃是武林一大佳話。”
“老弟﹐咱們三生有幸、我要結識你這位忘年之交﹔不許婆婆媽媽﹐你答允嗎
﹖”天毒冥神正色問。
“華逸雲高攀了。”山海之王躬身真誠地道。
“好﹐你可叫我一聲老哥哥。”
”老哥哥尚請多賜益﹐請受小弟一拜。”山海之王大拜三拜。
天毒冥神趕忙將他扶起﹐道﹕“老弟﹐沒話說﹐我不能白做你的老哥哥﹐我將
出山一行﹐全力尋覓玉麟丹的下落﹐有五天的工夫﹐我們趕快開路出困﹐不可稽延
……”
山海之王笑道﹕“不必了﹐玉麟丹已得﹐賤內已經復原……”
“什麼?你說的可真﹖”
“千真萬確……”他將經過說了。
“哈哈……這真是奇聞﹐你簡直是騎著馬兒找馬﹐鬧出這許多風波。走﹗到我
的居處歇息﹐咱們不醉不休。”
由大漢高擎火把領先﹐轉人內殿。
在一間布置精致而華麗的小殿中﹐燈火輝煌﹐堂開盛延﹐除了如黛姑娘﹐其余
的人全到了﹐共開了兩桌﹐主座上是天毒冥神﹐山海之王成了主客。
席間﹐從天南地北說到今後行止。
天毒冥神要另覓隱居洞府﹐告訴山海之王說﹐在未找到新居處之前﹐這兒留置
有人﹐隨時可通訊息﹐在尋覓居處之際﹐要替他在江湖走動走動﹐誰要有不利於小
老弟的企圖﹐哼﹗得教他們爬著滾蛋。
藍衫隱士自承錯誤﹐他要與金旗令主回家隱居﹐至於蒼龍二老之事﹐他希望山
海之王手下留情﹐同時他也先去找他們﹐勸他們罷手﹐冤仇可解不可結﹐寄望極殷
。
鐵爪神鷹已家破人亡﹐他將與夜游神踏遍天涯﹐找金毛吼﹐祁連隱里﹐喇嘛三
聖僧等兇魔﹐覓機下手報仇。
太叔霓裳則急需返回桐拍山﹐勸乃父改邪歸正。
老花子則希望與山海之王同行﹐先往洛陽會見師弟亡命花子尹成﹐再伴山海之
王夫妻倆下金陵﹐探望葉若虹主僕。
可惜﹐他們的打算大部份落空。在他們逗留三日期間﹐江湖早已風風雨雨﹐鬧
得不可開交了。當然啦﹗風風雨雨的發生﹐並非發生在最近的短短三天﹐而是從九
天玉鳳如黛姑娘被擒時始﹐起因並不復雜。
山海之王是以如黛的意見為意見﹐卻由洛陽下金陵﹐造訪葉若虹﹐而後決定是
否上武當﹐應了約之後卻走湖廣人滇省親﹐看是否能恢復失去的記憶。他也想到﹐
不管任何事皆可能遺忘﹐但對從小長大的家園和親人﹐該不會陌生的。
他對沿途襲擊的人﹐象蒼龍二老以及喇嘛僧等人﹐根本不放在心上﹐只要他們
不找上門來﹐他不會去找他們的。
眾人在殿中逗留三日﹐這三日中﹐天毒冥神將一些滋補的奇藥﹐以及山藥黃精
等食物﹐讓如黛調著服用。她慢慢地復原﹐加以人逢喜事精神爽﹐在動身時﹐她已
經復原了七成。清瘦了的她﹐並未減少她照人的光采。
唯一悶悶不樂的是太叔姑娘﹐她雖取得如黛的諒解﹐但能否可勸乃父回頭﹐她
仍無把握﹐感到前途茫茫。
三日後﹐怪老人果然前來領他們出困﹐從寒水出口的左側山麓一個洞土洞中鑽
出﹐重見天日。
眾人互道珍重﹐分道揚鑣。在他們走後不久﹐怪老人又將南荒七煞趕出洞外。
最後出來的是左曲老。
山海之王依天毒冥神所指示的方向﹐先出永寧置辦行裝﹐四人買坐騎趕路﹐因
如黛還不適於步行。
一行人沿洛河東行﹐在宜陽歇宿一宵。這小系城距洛陽不足七十里﹐本不宜駐
宿﹔但如黛不宜勞頓﹐太叔姑娘則須於此分手汝州﹐天色亦晚﹐只好落店投宿。
翌晨﹐太叔姑娘趕往汝州回桐柏山﹐可惜晚了一步。
山海之王已改了裝﹐回復他本來面目﹐黑油油的長發經如黛的巧手﹐挽了一個
精致的發結﹐用一條青繃綰住﹐加上一個白玉發箍。青繃子緊身衣﹐足登薄底快靴
﹐外穿青色扎腰長衫﹐掩住脅下的革囊和腰中的伏鰲劍。吠﹗好俊﹐人是衣裝﹐佛
是金裝﹐他不象武林人﹐倒象個學舍中的生員子弟。剃掉了須﹐現出羊脂白玉似的
臉蛋﹐大眼睛如午夜朗星﹐挺直的鼻梁﹐朱唇皓齒﹐還有兩葉遠山眉﹐洵洵溫文﹐
毫無武林朋友的特色和氣質﹔要不是他生得雄壯﹐真不象話﹐不象個大男人。
如黛又是不同﹐她換了一身綠﹐綠得生機勃勃﹐綠色的勁裝十分忿眼﹐告訴人
家她是個雌老虎母大蟲﹐登徒子下三濫的流氓小混混﹐想挨揍的盡管上。她可以公
然梳盤龍髻了﹐瞧﹗盤龍髻多神氣﹕旁邊還有一支插頭釵﹐那是金毛吼偷來之物﹐
她用上了。天氣轉涼﹐山風凜冽﹐北方的七月山區﹐已夠涼啦﹐焉能沒有披風﹖她
的披風也是綠﹐除此之外有兩點紅﹐一是她的櫻唇﹐一是風頭釵嘴下吊著一顆大紅
寶石。
老花子仍是那股窩囊勁﹐他的鶉衣是活招牌﹐八寶討米袋非必要不離身﹐這是
他的本來面目。他的烏竹寶杖丟了﹐天毒冥神卻送了他一根九合紫金彈性極佳的寶
杖﹐不但趁手﹐且可硬碰削鐵如泥的寶刀。
三人三馬在官道上趕路﹐忿眼之至﹐瞧﹐一個老花子﹐一個俊逸絕倫的年青相
公﹐加上一個花不溜丟的小娘們﹐而且是朵有刺的玫瑰花兒﹐怎麼算也算不清﹐他
們怎會走在一塊兒?邪門!
出了山區﹐且近午間﹐大太陽熱烘烘地往上爬﹐氣候又變了。三人三馬蹄聲得
得﹐沿洛河南岸直奔安樂窩。
安樂窩是“吾家先生”邵康節的故居﹐火燙後新建不久﹐是一個小集鎮﹐倒還
熱鬧。老遠地便發現街旁擠滿了人﹐不知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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