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者:云中岳
一
天寒地凍,雪地冰天。從烏鞘岭向北望,山峰如銀,天地一色,從大漠刮來的砭骨罡風
,簡直連人也會刮跑。天空中彤云密布,暴風雪像是滿天飛花,地面上己被堅冰所封凍,再
加上近兩尺厚的浮云,真夠受的,不但路上人馬絕跡,連已餓了整個冬季的狼也絕跡不見。
近午時分,古浪衛方向居然出現了一個孤零零的人影。在白茫茫天地一色中,這個冒著
大風雪赶路的人,看來十分岔眼,遠遠看丟,顯得特別地孤零、凄涼、蒼茫、死寂,似乎天
地間只有他一個渺小的人,其他的生物已經在世間消失,就留下他這個碩果僅存的生物。
這個孤零的風雪旅客,穿著一件舊的發油光的老羊皮外襖,下身是打了不少補釘的青棉
布扎腳褲,手上一雙顯得臃腫的奮皮手套,點著一根木棍。腳下,那雙古老的軍靴叫做皮扎
靴,是大明皇朝邊衛將士的制式軍靴,長及膝部,後跟釘有馬剌,已經快報銷了。
背上,背了一個相當大的青布包裹,他不像是衛所的官兵。
他身材高大,肩寬手長,虎背熊腰,一雙腿粗壯結實。在皮風帽下,露出一雙神光似電
的大眼睛,眼神銳利懾人,可由眼神中看出他是個永不屈服,永不向世間的苦難、折磨、噩
運、和宿命低頭的強人。除了一雙眼,看不見口鼻,由眼旁古銅色的風霜遺痕中,可看出他
是一個經過塞外風霜陶冶的鐵漢,但眼角沒有皺紋,可知他仍然年青。
大雪封徑,道路已不易辨認,但走這條路的人,仍可由路旁的樹木和山崖分辨出路途,
樹木和山崖有官府留下的各种記號以便行旅不至於迷失道路。
他腳下相當輕快,一步步向岭上走,一腳踏下去,浮雪直掩至近膝處,偌大的暴風雪天
气,他為何仍在赶路?
烏鞘岭,是古浪衛与蘭州間的大山岭,以北,算是進入邊漠的地境,初冬時,寒涼從這
儿開始,所以岭北便是「涼」州,也可以算是气候的分界點。
這座岭范圍不大,但有不少險峻的峽谷,是古代兵家必爭之地,古往今來,不知埋葬了
多少英雄豪杰呢!
到了夏天,峽谷中經常可以看到枯槁的風化了的人馬骸骨,每一段谷岭几乎都有一個流
傳在壯士們口中的可怕名字。平時,這一段山岭是一程。往北行起程在鎮羌驛,至古浪衛投
宿。
從古浪衛南下,則在鎮羌驛打尖,可知道路的艱難。深冬和初春,這條路罕見人跡,如
無緊急軍事,連傳騎也不派,只有雪止時分,從蘭州來的郵驛專車,每月走上一兩趟而已。
第杬座峽谷叫故人谷,故人谷的南首,是一處廣闊的平岭,叫做鬼愁岭。据說,從前北
涼國的大軍,在這儿和魏兵決戰,雙方死傷廿万眾,漫山遍野全是人馬的骸骨,白晝也可听
到鬼哭,走這條路的人,即便是午間,也感到陰風慘慘,鬼號隱隱,所以叫做鬼愁岭,提起
來便感到毛骨悚然。
其實,這一帶草木叢生,山風掠過山野,難免不發异聲,加以豺狼的出沒,難怪走路的
人疑神疑鬼。
到了鬼愁岭,風雪小了些。
大漢毫無所懼的踏入鬼愁岭,出了故人谷口.他便將護耳的透音孔拉開少許,大踏步往
前走,兩旁光禿禿,枝頭積雪的樹枝,被罡風吹得吱 怪嘯,不住搖曳,像是無數魔爪揮
舞,待机攫人而噬呢!
他在林下大踏步赶路,驀地,他站住了,舉目向前面不遠處的土丘看去。
五丈外的土丘頂端,他看到一個灰白色的怪頭,一雙陰森森的怪眼,正向他陰森森地盯
視著。
他哼了一聲,自語道:「狼老兄,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最好少找麻煩;不然你這張皮,
便會成為我龍中海的盤纏路費。」說完,他舉步向前走。
土丘上沾滿雪花的狼頭不見了。
越過土丘,他瞥了雪地上的狼腳跡一眼,又說:「唔!是頭老紅毛,有麻煩了。」
這一帶的狼,与內地的黑褐色狼不同,也与蒙古的灰白色狼不一樣,貪婪而凶猛,來時
成群結隊,土著稱為山狗,豺則稱為木狗。
山狗吃多了 体,毛色變褐紅,所以叫做老紅毛,是最詭詐、最凶險的狼中之霸,若紅
毛出現,附近必定有狼群。
他故意將木棍插在腰帶上,空著雙手,自語道:「我得誘它扑上,必須在它召喚狼群到
來之前斃了它。」
他腳下故意現出舉步艱難的虛弱像,始終沒回頭向後瞧,只用耳力留心察听身後的動靜
。走了半里地,怪,後面聲息毫無。
他一面走,一面探手怀中取出一面小銅鏡,放在眼側向後反應,低罵道:「畜牲!你大
概吃了不少人,快成精了。」
老紅毛跟在他身後二杬十步,低著頭,時竄左,時掠右,乍隱乍現。
再走了半里地,雙方的距离愈拉愈近。老紅毛膽子愈來愈大,有時竄到前面,爬伏在路
旁的雪坑中等侯,自頭至尾有六尺出頭,猙獰可怖,等龍中海走近,它又溜了。
他的腳下愈來愈蹣跚,气喘吁吁,呼出的白气化為白霧,眼角和眉毛已積了不少雪花,
已結成冰了。
片刻,「刷」一聲響,老紅毛從他的左後方沖上,自身後掠過,消失在右後方的林影中
。
他開始奔跑,跌跌撞撞舉步艱難。
老紅毛又近竄了兩次,第杬次不再客气,扑上了。
据傳說,狼扑人必從後上,決不咬臉咬喉,爪一搭肩,人如果回頭,喉部便恰好送到狼
的口邊云云。這恐怕有點靠不住,如果不假,走路的人何不背上包裹,狼便永遠吃不到人了
。
老紅毛飛扑而上,居然悄無聲息。
龍中海猛地挫腰旋身,捷逾電閃,右掌疾揮,「噗」一聲劈中老紅毛腰部,不等老紅毛
落地,左手一抄,便抓住老紅毛的右後腿,喝聲「著」!向後猛掄。
「噗」一聲悶響,老紅毛的腦袋撞在樹干上,血出頭裂。嗚呼哀哉,竟然未發出任何聲
音。
龍中海將狼拉至身前,笑道:「如果你老兄有机會叫,我豈不成了虎落平陽了?」
他將狼挾在脅下,重新赶路,一面說:「可惜,把狼腦袋打破了,皮不值多少錢啦!」
狼不但腦袋破了,腰部也斷,可知他的掌力十分惊人。
速遠地,山岡下出現兩座孤零零的房屋,一大一小,外面的院牆倒塌了多處,老遠便可
看到屋頂上的几個大窟隆,一眼可看出那是兩座無人居住的破屋。
「午間了,且到前面破屋中歇歇,走了好半天,反有些餓啦!」他向自己說。
還有半里地,他眼中涌起困惑的神色,他清晰地看到,瓦頂上的破窟隆中,确是升起一
縷輕煙,被風一吹而散,遠處不易發現,近了便看出是煙啦!
「怪!難道還有人在這种天候在破屋中逗留?」他自語。
兩棟破屋座落在路左,座東朝西.後面是高岡,凋林密布,左右也有凋林,是樹叢山隈
中的破屋,由凋林空隙中可看出屋頂脊有雕飾,有鎮火塔,行 一看便知,那不是屋,是廟
。
這條路他曾經走過,但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八年前,他腳上帶著五斤重的腳鐐,肩上挑
著五十斤重的軍糧,在一大群流放邊塞安置的囚徒中,凄慘地經過這儿,天知道一個十六歲
的大孩子,被流放到万里外的滋味是如何的辛酸?而且,他之所以被流放,根本就不是他的
錯。
按大明皇律,流放,分為杬种杬等,杬种是安置、遷徙、口外為民。杬等是兩千里、兩
千五百里和杬千里。而他,卻搞不清是怎麼回事,竟流遣到万里外。
要說是口外為民吧,他卻又被派在肅州衛服苦役,這闖直是玩法、非法。但他卻沒有任
何申訴和反抗的机會,只能听天由命,到底為了甚麼他該得到這种不公平的待遇,他卻根本
不知道。
這條道路他只走過一次,而且日有八年之久,說是陌生并不為過,看見破廟,便以為附
近定有村寨哩!
愈走愈近,破廟中似乎毫無動靜,瓦頂的破孔中,确是有煙冒出,若有若無.令人感到
這座荒野中的破廟,無端地生出不祥之感。
他終於站在破廟前了,破院牆零落,居然還有兩扇斑剝的破廟門,奇跡似地關閉得緊緊
地!
左首那棟小些的建 ,不是村宅,而是一座放置枯骨的土屋,從破門中向里看,可以看
到凌亂地堆放在里面的枯骨和骷髏,有些早已變灰,有些早已腐爛了。
廟門上,隱約可以看出杬個褪了色的字:山神廟。
在內地的一般山神廟中,是不會有院牆的,里面也极少有主持的廟祝,他不管里面是否
有人,伸手輕推斑剝的廟門,門應手而開。
他不由怔住了,大殿里竟然有人。
大殿內破敗不堪,神龕早已倒塌,几座斷頭折足的神像,凌亂地散布在牆角里的灰塵中
。由屋頂破窟隆飄下的雪花,東一堆西一丘白皚皚地,靠殿口一帶,倒還可避風雪。地上升
起一堆熊熊烈火,五個怪形惡狀的人,正坐在倒朽了的神像上,圍著火堆取暖,酒香扑鼻,
正在喝酒進食呢!
推門聲惊動了里面的人,五個人全都冷冷地向闖來的不速之客注目。
他腳下略一遲疑,最後仍沉靜地掩上破廟門,挾著死狼大踏步通過院子,踏上大殷的台
階,他對里面的五個人不算陌生,有兩個一度曾是他的難友。
向外面坐的人,是個粗眉大眼的壯漢,怪眼泛起了笑容,放下口邊的盛酒皮囊,叫道:
「歡迎光臨,但你得把那臭山狗丟掉。」
中海看了看手中的老紅毛,默默地丟在廊下的積雪上,一面解手套向上走,一面掀掉皮
風帽,笑道:「老兄們,打扰了。」
左首是兩個瘦長大漢,一個左耳旁有一條刀疤,一個鷹鼻薄唇,右首第一人是個壯實大
個儿,黑發,稀髭、高顴、灰眸,一看便知是個韃子。另一個纏頭、突睛、斜額、平鼻、闊
嘴,是散居於西宁府、西海、湟河一帶的蕃人。
五個人中,粗眉大眼的壯漢腰懸沉重的鬼頭刀,兩個瘦長大漢帶劍,韃子帶狹長的單刀
,蕃漢則帶彎刀,都帶有殺人家伙,身旁都擱著包裹。
他摘掉風帽,現出了本來面目,一雙黑白分明銳利如劍的大眼,鼻直口方,齒白唇紅,
上唇留有八字形的乳須,臉色紅中帶紫近乎古銅色,臉部整個輪廓,充溢著男性的豪邁、粗
獷,和躍動的青春气息。黑油油的頭發,胡亂地挽在頂端,用一根青布帶綰住,一雙手又長
又大,掌厚而紅潤,指長而壯實。
他將木棍倚在門角,卸下大包裹,向兩個瘦長大漢咧嘴一笑,說:「兩位,杬年多了,
你們還沒回到中原?怪事!」
耳門有刀疤的大漢呵呵怪笑,說:「咱們倆舊地重游,剛到呢!但這時已不是任人宰割
的流犯了呀!」
「咦!你們認識?」上首的壯實大漢問。
有刀疤的大漢將酒囊拋給中海,說:「先坐下暖和暖和。」又向上首的壯實大漢笑道:
「不但認識,還是共了四個月患難的難友呢!這小子叫做龍中海,力大如牛,在肅州衛做苦
工,一個人可當十個人用。可是,他娘的沒出息,杬年前兄弟和士豪兄逃獄,好意叫他一起
走,他竟然拒絕,甚至還想阻止咱們哩。」
另一個瘦長大漢站起伸伸懶腰,不怀好意地說:「這小子很可惡,他阻止咱們越獄的理
由是怕連累其他的人,几乎坏了咱們的事。」
又向中海說:「小子,我邱士豪始終記得你那天的嘴臉,太爺這人一向片呲必報,今天
太爺要教訓你一頓,你好好喝兩口酒擋擋寒,等會儿你就不會冷了。」
龍中海接過酒囊,咕嚕嚕喝了几大口,交還酒囊冷笑道:「老兄,你不找我,我還要找
你呢!你倆走了不打緊,在下可替你們挨了一百皮鞭,在下挨得起打,但你們可曾為旁人想
過?」
「哈哈!咱們這些江湖亡命,除了自己以外,從不替別人打算的。」邱士豪怪笑答。
中海往院子里走,一面說:「因此,有兩個可怜虫被打得一死一殘廢,我相信你老兄必
然無動於衷,更不會替他們掉眼淚,來吧!外面見。」
邱士豪解下劍放在火旁,一聲怪笑,縱出院子,說:「太爺一生中還未掉過眼淚,讓太
爺打出你的眼淚來。」
兩人立下門戶,逐漸迫近,邱士豪雙手箕張,嘴角泛著輕蔑的微笑,作勢扑上,中海則
雙手叉腰而立,半側著身子,腳下是丁字步,大眼睛泛著些微笑意。
「呀!」邱士豪突起發難了,「餓虎扑羊」凶猛地扑上,他用的是爪,要角力,左手上
搭,右手斜扣。
中海身略右 ,左手急勾,揉身直上,快得像一陣狂風,勾中對方的左腕向後帶,「噗
」一聲悶響,右手一劈,一掌劈中邱士豪的後脖子。
「哎……」邱士豪一聲惊叫,沖出四五步,重重地仆倒在及膝深雪中,跌了個大馬爬。
「不算,再來次精彩的。」中海退回原位說。
火堆邊的四個人全都站在台階上向下瞧,他們的眼中涌起詫异的神色。
邱士豪狼狽地爬起,揉動著脖子,怪眼中凶光暴射,重新逼進,惡狠狠地說:「好小子
,太爺要拆你的骨頭。」
聲落人上扑,右掌虛引,驀地飛起一腿,斜攻中海的左脅,捷逾電閃。
中海若無其事地跨進兩步,他身材高大壯實,大腿則已抵住對方的襠下,攻來的腿便毫
無用處了,跟著左手上抬,叉住對方的右胳肢窩,扣得結結實實,右拳突出,「噗」一聲擊
中對方的左脅。
「哎唷!」邱士豪狂叫聲中,左手抵住中海的右肩向外推。
但他無法脫身,中海的第二拳再發,「噗!」這次擊中小腹,短沖拳真不好受。
「哎……」邱士豪這次非但几乎叫不出來,連手腳都軟了。
中海左手疾松,向前一堆。邱士豪「噗」一聲仰面倒在浮雪上,身軀下陷,一頭一臉全
是雪,掙扎難起。
階上的韃子脫掉皮襖,縱上用純正的漢語叫:「小子,你神力惊人,敢和我斗角力麼?
」
中海瞥了他一眼,點頭道:「請指教。喂!你老兄是韃子?」
「不錯。我,漢名叫卓伯特,蒙名叫赤那思。」
中海指看走廊的死狼,笑道:「哦!原來你老兄与那家伙同宗,你是杜爾伯特人,怎麼
混進關內來了。」
赤那思,蒙語指狼,中海將卓伯特指為死狼的同宗,把卓伯特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一聲
怪叫,猛扑而上。
四條鐵臂一扣,卓伯特的腿便向中海的襠下插,不等他扭腰摔人,中海已喝聲「躺!」
左腳一勾,雙手斜壓。
卓伯特腳下用不上勁,雪太深,不易用腿,但中海的腿卻比他靈活,腳下一亂,中海大
喝一聲,扭身便摔。
「噗」一聲悶響,卓伯特跌了個仰面朝天,但他雙手仍不肯放,背著地突然扭身猛滾,
想將中海掀倒。
豈知中海的右膝已閃電似的壓在他的小腹上,左手扣住他的右手一扭,用左足踏住他的
肘關節,笑道:「按貴地的規矩,倒地便輸,你還不服气。」
卓伯特松了勁,說:「雪地上用不上勁,這次輸了,咱們換地方。」
人影一閃,蕃人到了,也用漢語叫:「你有刀麼,我們比刀。」
中海緩緩站起,拍掉身上浮雪,注視對方片刻,問:「你是拉安族?汪什代克族?」
「你的眼睛很利害,我,拉安族,漢名叫唐古特。」
中海往階上走,說:「龍某以殺人罪被誣,流遣邊塞苦役八年,今後不想動刀,少陪。
如果比拳頭,盡管請便。」
唐古特閃身攔住去路,暴眼凶光閃閃,叫道:「不行,不比也得比。」
中海毫無所懼地注視著對方,冷冷地問:「你真要比?」
「我唐古特從不戲言。」
中海向階上在中間叉手而立的壯實大漢點頭叫:「老兄,你貴姓?」
「我?姓紀名玄。」壯實大漢朗聲答。
「可否借刀一用?」
紀玄向卓伯特招手,用下令的口吻叫:「卓伯特,將刀借給他。」
卓伯特拔刀出鞘,拋過說:「接住!別砍坏了我的刀。」
耳旁有刀疤的大漢叫道:「唐古特,小心了,這小子曾經在弱水旁刀劈十四名突入邊牆
的蒙騎,因此為肅州衛的狗官指揮史所賞識,提拔他做流犯的頭儿。」
唐古特拔出彎刀,刀青芒如電,光可鑒人,冷气森森,冷笑道:「我不信他能接下我的
刀,小子上!」
中海揚了揚手中的狹身單刀,刀背甚厚,看去狹窄,但十分沉重,鋒利無比,可惜鋒口
已有杬四個豆大缺口,但仍不失為一把好刀。
他信手輕拂,鋼刀嘯風之聲剌耳,立下門戶,笑道:「小心了,刀劍無眼,最好不要近
身拚老命啊!」
唐古特一聲狂笑,刀光一閃,破風之聲呼呼厲嘯,急揮一刀。
中海退後兩步,橫刀微笑。
唐古特一刀落空,如影附形迫進,反手順勢又揮一刀。
「錚」一聲暴響,火花飛濺,中海用刀背向上架,將唐古特的彎刀崩得揚起老高,接著
,刀光連閃兩次。
「哎呀!」唐古特惊叫,飛退丈餘,腳下一虛,仰面便倒,狼狽地爬起低頭一看,胸前
老羊皮外襖裂了一個斜十字,襯里的羊毛往外綻。他臉色大變,倒抽一口涼气。
中海將刀拋還卓伯特,笑道:「老兄,你這把刀很好,可惜缺了口,大概你總是硬砍硬
劈,糟塌了這把刀。」
紀玄翹起大拇指,叫道:「好!靜如處子,動似雷霆,而且意到神到,以神馭刀收發由
心,妙到顛毫,老弟,紀某交你這個朋友。」
「朋友?四海之內,任何人都可交朋友,但在下卻不是江湖人,會令你老兄失望的,咦
!」中海一面說,一面踏入殿門,剛跨入第一步,便惊叫出聲。
紀玄臉色大變,恐懼地低叫:「糟!危險!完了!」
邱士豪似乎在發抖,戰栗著說:「咱們快逃,快……」
「不可能的,咱們大劫臨頭,逃不掉的。」紀玄絕望地說。
火堆旁,不知何時被人插了一段尺長的枯枝,枝上頂看一具已泛灰色的骷髏頭,骷髏的
牙齒已掉了好几顆,塞了一顆用青玉雕成的指大骷髏珠,大骷髏咬著小骷髏,令人望之毛骨
悚然,徹体生寒不已。
中海不知利害,大踏步上前伸手便抓。
紀玄大惊,伸手急攔,低喝道:「不可,動不得。」
「為甚麼?」中海惑然問。
「這是枯骨魔僧的信物,不動它,咱們仍可活到他現身之時,也許他會大發慈悲,動了
,死期立至呢!」
「枯骨魔僧?他是甚麼人?」
邱士豪跌坐在火旁,臉色泛灰,戰抖著說:「你在邊塞苦役八年,不知中原事,難怪你
多問。近些年來,江湖大亂,中原八荒英雄各顯神通。其中有八個令人聞名喪膽的人物,叫
做一主、二君、五妖魔,又有八名功力奇高的人物,稱為一琴、一劍、杬丐、杬生。這位枯
骨魔僧和他的師兄飛天夜叉,名列五妖魔,可怕极了。魔僧的好友血魔巴圖活佛,也是五妖
魔之一,去年十月,當今皇帝罷遣宮中的僧道千餘人,巴圖活佛原是國師之一,失去了國師
之位,便流落在江湖中恣意為非作歹。」
中海傍著骷髏坐下,接著問:「怪事,魔僧既然將信記留在這儿,与你們有何相干?你
老兄的口气,似乎也無所顧忌,魔僧定然不在這儿,難道不能拔腿趨吉避凶,溜之大吉?」
紀玄長吁一口气,苦笑道:「你有所不知,魔僧留下信記,他本人必在附近有事,不久
便會返回信記所落處,受信的人必須留下听候處治,不走或許有命,走將死無葬身之地。」
「那麼,諸位決定在這儿等了。」
「不錯,別無他途,連你也在內。」邱士豪說。
中海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在下沒有留下的理由。」
「你不留,大禍不遠。」
「笑話,我沒惹他,他不能不講理。」
驀地,廟門外飄入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誰要和貧僧講理,出來講。」
眾人大惊,不約而同向外望,廟門口,一個身材偉岸,年近古稀的凶猛老和尚,和一個
半百年紀的長須大漢,站在外面扭頭向里瞧。
中海懶得理,,逕自整理他的包裹,背上肩,抓起木棒,這時,廟門口的人已經不見。
紀玄伸手攔住他,低聲說:「老弟,千万不可和自己的老命開玩笑,看魔僧的神色并無
惡意,大概不會和咱們為難……」
中海淡淡一笑,說:「紀兄,在下目前是自由的人,任何人也不能勉強在下做不愿做的
事,在下急於還鄉,要赶路呢!」
紀玄拗他不得,黯然地說:「你這是何苦?螻蟻尚且惜生,何況人乎?」
中海舉步便走,一面說:「謝謝紀兄的關注,但在下認為,如果一個人不能自主,為威
武所屈,豈不活得無味……」
話未完,邱士豪倏然攔住他,不悅地說:「姓龍的,你的話藏有刺。听說你之所以遭流
遣苦役,受苦八年之久,罪名是殺人,但罪証不足,你也自認是冤枉。那麼,以你的身手來
說,逃獄易如反掌你為何甘心忍受,甘心等待新皇帝登位大赦?你說。」
中海深深吸入一口气,本待分辯,最後淡淡一笑,說道:「在下不想做亡命之徒,必須
堂堂正正的做人。」
天空中突然傳來細小而震耳的叫好聲:「哈哈,對,這才像個大丈夫。」
眾人大惊,弄不清聲音由何處傳來,似乎從上而下,也像是從四面八方傳到,聲音蒼老
而剛勁,直震耳膜,眾人用目光四面搜索,毫無所見。
中海抓起死狼,木棍插在衣帶上,穿過院子,大踏步出了廟門,投入大風雪之中。
暴風雪愈來愈大,狂風呼嘯,大雪紛飛,十丈外人影依稀,寒風掠過凋林,聲如万馬奔
騰,群鬼哭號。
向南走,必須經過廟左的放置散骨土屋,剛接近低矮的屋前,驀地,飛出五個骷髏頭骨
,來勢凶凶,接二連杬地向他襲到,厲嘯震耳,可知來勢定然奇急。
他倏然止步,用死狼做兵器,猛地疾掃而出,不進反退。「噗噗噗」杬聲怪響,杬只骷
髏頭被死狼擊中,一一炸裂。另兩只飛出五丈外,全部落空。
紅影一閃,披看袈裟的怪和尚從矮門中射出,手中的枯骨杖劈面向中海搗來,一面大吼
:「小子該死,你敢藐視貧道的信記?」
中海心中一懍,向左一閃。
和尚一聲怪叫。變搗為掃,杖勢似奔雷,人亦搶入。
中海火速暴退,在間不容發中避過一擊,杖距胸前半尺掃過,他感到杖風直迫內腑,不
由得他不惊。
「咦!好小子,你身法倒快。」和尚收杖叫道。
中海被杖風迫得連退五六步,几乎站不住腿,吼道:「老和尚,你講不講理。」
和尚桀桀獰笑,迫近說:「世間講理的人太多,講不胜講,不講也罷。你小子居然敢將
佛爺的信記置之不理,該分 處死,衲命!你的末日到了。」
吼聲中,枯骨杖來一記「泰山壓頂」,勢如天雷下擊。
驀地,矮門口灰影一閃,先前所見的半百大漢一躍而出,喜悅地叫:「找到了,找到了
!」
中海再往後退,又避過一杖。
和尚枯骨杖一頓,身軀暴退,大叫道:「快打開,看看是真是假。」
中年大漢手中,捧了一個黑漆已大部剝落的長方形木匣,應聲放在雪地上,雙手用勁,
「拍」一聲木匣分成兩半。
和尚手快,伸手便向下抓。
中年大漢也不慢,飛快地抓起一本以羊皮做面,以絲線裝訂的書,人如電閃,向側貼地
竄去,一面大叫:「小心人妖!」
土屋旁的凋林中,一道与雪同色的白影激射而至,像電光一閃,差點見便將書奪到手了
。
和尚當然也發覺了白影,所以急於抓書,書已被中年大漢安全帶走,他這才想起和白影
一拚,一聲怒嘯,枯骨杖風雷俱發,狂風暴雨似的向白影攻去。
白影一身銀裝,反戴的皮風帽、反穿的羔羊皮襖、白褲、白靴,連背上的劍,系劍的絲
穗都一色白,只有清秀的臉蛋紅馥馥,他不接和尚的招,一聲嬌叱,便閃到中年大漢身旁。
中年大漢了得,將書向和尚急拋,同時拔出背上長劍,飛躍而起,劍閃無數電虹,凶猛
地揮劍進擊。
和尚正跟蹤追襲,書卻「叭」一聲掉在中海的面前,中海眼尖,一眼便看清書面的四個
朱紅大字寫著:「縹緲劍訣」。
他本想拾起,不料狂風一吹,書頁被風揭開了。
他清楚地看到第一頁上畫了一個栩栩如生的癩狗,下面寫了几個朱紅大字:「跑斷狗腿
,枉費心机。」
接著,書頁不住的翻動,全書大概有五六十頁,畫了不少龜蛇豬犬,每一頁都有一句罵
人的字句在!
他不禁失笑,乾脆退遠些。
和尚已試出中海的功力藝業,不怕中海檢便宜,怒吼連天,和中年大漢夾攻人妖,凶狠
如獅,枯骨杖八方掃蕩,罡風厲吼,地下的浮雪八方激射,動魄惊心。
人妖的身材不像個男人,如果不是冬天,身上的衣著減少,定然嬌小可人,目前她只露
出像煞女人的臉蛋,穿的皮襖也難辨男女。
他手中一枝寒芒如電的長劍,宛若神龍夭矯,人也快得如同鬼魅幻形,在兩人夾攻中進
退自如,飄忽如煙,只看到電虹飛閃,只听到劍吟震耳,杬個人像走馬燈般閃動,和尚的長
家伙枯骨杖竟然發揮不了威力。
中海在旁觀戰,愈看愈心惊,心中不住嘀咕:「這些家伙都是藝業超人的亡命之徒,我
可招惹不起,還是早些离開是非之地的好。」
他剛想走,突听屋頂上轉來一陣震天狂笑,扭頭一看,屋頂上,不知何時坐著一個披了
一身破棉衣的怪老儿,盤膝坐在瓦面的積雪上,仰天狂笑。
「唔!笑聲好生耳熟,是先前在廟中發話的人。」他自語。
怪老儿笑完,向他招手道:「小伙子,你真傻,為何不拾起那本縹緲劍訣,快啊!」
他咧嘴笑,大聲說:「老伯如果要,何不自已來拾,小可不貪非分。」
怪老人長身站起,怪叫道:「好啊!你不要,我老人家可要撿現成的了。」
聲落,挾著打狗棍飄然而降,輕如羽毛,冉冉下墜。
和尚心中大急,一聲怒吼,一杖將人妖迫退杬步,飛搶而至,人未到吼聲已發:「臭要
飯的,你也敢撿佛爺的現成?滾!」
怪老人的手剛伸出,枯骨杖已到。他「哎喲」兩聲怪叫,身形下挫,高不過杬尺,讓枯
骨杖掠頂而過,突然從杖下閃入,捷逾電閃,「砰」一聲怪響,腦袋撞中和尚的小腹。
「哎……」和尚惊叫一聲,踉蹌急退,几乎坐倒。
白影一閃,人妖到了,像一陣狂風,伸手便抓劍訣。
中年大漢也到了,突然一腳掃出叫:「大師接住!」
劍訣應腿而飛,飛向身形未穩的和尚。大漢顧得了腿,顧不了上身,人妖一抓落空,憤
怒地一劍疾揮。
「錚!」金鐵交鳴聲震耳,大漢全力接劍,被震得連退丈餘,向後面的中海急撞。中海
不想惹事急向旁閃開。
大漢以為後面有人乘机襲擊,一聲虎吼,扭身就是一劍,向中海進擊。
中海吃了一惊,未料到大漢會不分青紅皂白下手,劍來勢勁急,難以躲避。百忙中,他
縱身而起吸腹收腿,人向前扑,手中的死狼派上了用場,「噗」一聲響,擊中大漢頂門。
「啊……」大漢出其不意挨了一擊,打得他狂叫出聲。
兩人都立腳不牢,同向右倒。
大漢怒不可遏,顧不得頭昏目眩,百忙中一劍點出,「嗤」一聲響,貫入死狼的胸腔。
中海丟了死狼,大漢便不易將劍拔出了,揉身而上,雙拳發如電閃,「噗噗」兩聲悶響
,兩記重拳擊中大漢的小腹。接著一掌劈在大漢的右腕上,大漢的劍失手墜地。
他神力惊人,靈活得像一頭金錢大豹,一個字「快」,右掌劈落大漢的劍,立即反手順
勢削出,「噗」一聲削中大漢的右頰。
「哎……」大漢再也禁不起沉重如山其捷如電的打擊,狂叫著向後便倒。
他抓起死狼,拔掉劍,扭頭便跑。
另一面,怪老儿一頭將和尚撞得坐倒在地,支著打狗棍,掀著亂糟糟的灰須狂聲笑道:
「賊和尚,老要飯的一記莽牛頭滋味如何?哈哈哈!」
笑聲未落,被大漢踢飛的劍訣「刷」一聲飛落在和尚的胸上,再向下滑。
和尚伸手一抄,便抓住了劍訣,向側急滾,滾動中已經將劍訣揣入怀中,一聲怒吼,枯
骨杖貼地便掃,躺在地上向剛扑來搶劍訣的人妖掃去。
人妖只好上躍避招,沒想到怪老人恰在這時一棍敲到,「噗」一聲擊中人妖的左胯骨,
怪叫刺耳道:「哈哈!你也不是好東西。」
人妖惊叫一聲,飄飛八尺外。
和尚趁机躍起,向西南方向如飛而遁。
怪老人并不追赶,直著喉嚨鬼叫:「糟!賊和尚得手逃掉了,縹緲劍訣完蛋啦!」
人妖气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怒叫道:「臭要飯的,咱們的梁子結定了。」說完,急
起直追和尚去了。
怪老人哈哈狂笑,笑道:「你這忘恩負義的人妖,不謝我老要飯的,還要和我結梁子?
哈哈!」
被中海擊倒的大漢飛躍而起,抓起劍撒腿便跑,追赶和尚去了。
中海已走出杬二十步,剛要進入前面的一座凋林,突見一株大有兩人合抱的巨樹後,緩
緩踱出一個渾身雪白的人影,他吃了一惊,站住了。
白衣人頭戴白狐皮風帽,白皮袍,外穿白狐皮短襖,腰懸一把古色斑爛的長劍,劍眉入
鬢,方臉大耳,杬綹長須以自囊盛了,但臉色如冠玉,無法看出年齡,一雙大眼黑白分明,
發出令人心悸的冷電寒芒。
中海摸不清對方的來意,站住了。白衣人緩步而出,白色的靴子踏在浮雪上,居然未留
下任何痕跡,整個人像是無形質的幽靈,瞥了中海一眼,淡淡一笑道:「你能用粗俗的手法
將雙尾 出其不意擊倒,定非江湖杬流人物,告訴我,你為何不趁机奪取那本劍訣?」
「小可不想招惹麻煩,要那劍訣有何用處?大叔問這些話,請教有何用意?」中海毫無
所懼地問他。
白衣人笑了,笑得十分爽朗,笑完道:「你稱我為大叔,似乎不認識我哩!」
「小可任何人也不認識。」中海直率地答。
「你高性大名,令師上下如何稱呼?」
中海一怔,不知對方問這些話有何用意,一時無法回答。身後怪老人到了。
怪老人仰天打了個哈哈,支看打狗棍,笑道:「白衣神君,久違了。真想不到,你也來
邊荒淌這一窩子渾水,縹緲仙子留下的劍訣,委賈魔力太大,害人不淺,哈哈!」
白衣神君冷冷地掃了怪老人一眼,大剌剌地問:「鬼丐,鬼愁岭山神廟的把戲,是你一
手促成的嗎?」
鬼丐哈哈大笑,怪眼一翻,反問道:「你說,你憑甚麼認為是我玩的把戲?」
「你叫鬼丐,這儿叫做鬼愁岭,劍訣藏在 骨窟,也是与鬼相混的地方。」
「怪事,這兩年來,縹緲劍訣大概有十部以上出世,出世處稀奇古怪,上至黃山天都峰
頂,下至東海黑水洋底,這部出世在積骨窟,有何不對?你有什麼理由一口咬定是我鬼丐常
真所玩的把戲?」
「哼!假使我不是早已在這儿藏身,也許會上當了。」
「你并未上當,追上枯骨魔僧,你便可以得到劍訣了。」
「你為何不要?」白衣神君沉聲問。
「哈哈!俗語說,當仁不讓;如果我臭要飯的有机會,早已搶到手啦!」
白衣神君重重地哼了一聲,聲色俱厲地說:「你的藝業比賊禿高明杬分,剛才你拾劍訣
的机會多的是,但你并未攫取。你听著,我白衣神君不遠數千里赶來,當然不愿意被人愚弄
,我只找你要劍訣,你等著,我先問問你的同伴。」
「我老要飯的同伴,哈哈,奇聞。」鬼丐狂笑,向廟門口五名呆立的大漢一指,又道:
「瞧,那是与尊駕齊名,同稱二君的……」
「呸!老不死你胡說八道。」
「別罵別罵,都些人當然沒有玉麒麟成君玉在內,几個小輩是麒麟山庄大總管的朋友,
他們是找人來了,与此事無關。老要飯的是孤魂野鬼,你几時听說過我有同伴的?」
「這人不是你的同伴?」白衣神君指看中海問。
「哈哈哈哈!見鬼!」鬼丐常真狂笑。
中海不得不說話了,搖頭道:「諸位都誤會了,小可乃是肅州衛的流犯,在衛所苦役八
年。去年八月成化皇帝大行,九月新皇頒赦,今年正月赦令到達衛所,閏正月初十小可獲赦
返鄉。今天是閏正月二十一,小可恢复自由身只有十一天,歸心似箭,獨自冒暴風雪啟程,
剛才在廟中歇腳,如此而已。大叔若是不信,請驗看小可的臨時路引。」
說完,他在怀中掏出路引遞給白衣神君。
白衣神君看了一遍,再打量中海的渾身上下,問:「你叫龍中海?」
「正是小可。」
「你廿四歲?」
「不信。」
「你十五歲便行凶殺人?」
「不,這是天大的冤枉,小可這次返家,必須將暗中陷害我的人找出來,他必須受到報
應。」
「你的師父是誰?」
「師父?對不起,我弄不清甚麼人可以稱做師父。家父自小嗜好射獵,可力搏老豹,小
可自幼隨父練筋骨及防身把式,如此而已。」
白衣神君淡淡一笑,又問:「你的雙臂有多少斤兩?」
「不知道,大概可搬動杬五百斤大石,可拉五石弓。」
白衣神君的眼中涌起滿意的神色,又問:「你听說過一琴一劍,杬丐杬生,一主二君五
妖魔的事嗎?」
「小可毫無所知。」
「剛才獲劍訣溜掉了的和尚和追去的人妖,是五妖魔中的枯骨魔僧宏一,小孤山人妖靳
云英。」
白衣神君一面說,一面向老怪人一指,又道:「這位老要飯的,是杬丐中的鬼丐常真。我,
是二君中的白衣神君,姓侯名全福。」
中海暗將這些人記在心中,口中卻說:「我不知大叔說這些話有何用意,小可認為一切
与小可毫無關連。」
白衣神君將手中的路引揉成一團,笑道:「怎說無關,你……」
中海大吃一惊,大叫道:「把路引還我,這是小可的身家性命,你怎能揉了。」
白衣神君將路引揉成一團,可把中海急得冒了一身冷汗。
那時,蘭州是西北的軍政中心,流配的人犯,皆由這儿收容發遣,充軍的人犯,也由這
儿的官府編遣至各衛。
因此,這儿也是刑滿遣還的人換發身份路引的地力。衛所發出的臨時路引,只能在蘭州
以北通行,必須在這儿換引,不然麻煩大了,說不定再加上十年八年徒刑,也許永不再見天
日,十分嚴重。
白衣神君揉了他的臨時路引,他怎不焦急?不顧一切大叫,同時搶近伸手便抓。
白衣神君臉色一沉,叱道:「站住!你好大的膽子。」
中海一惊,站住了,丟下死狼,虎目生光,大聲叫:「大叔,你也是活生生的人,人心
是肉做的,我受苦八年,只為了要等到能清清白白地做人的一天到來,目下好不容易熬到這
一天,你卻要毀我的路引,不啻將我重新打入更黑暗更深的十八層地獄。大叔,你我無冤無
仇,你怎能對我這個含冤八載流配邊荒苦役八年的人出此絕著?你不怕良心難安?」
白衣神君換上了笑臉,笑道:「青年人,稍安毋躁,听我說。我可以替你弄一張皇親國
威的身份証明,可以替你找出八年前令你受苦流配的真像。這張路引對你有害無益,你換了
新引返鄉,引上也會將你的流配情形一一群記在上面,到巡檢司報到歸籍,你永遠也休想安
逸……」
中海怒叫道:「那是我的事,我從不希望不相干的人相助。」
「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白衣神君一字一吐地說。
中海愕然,訝然問:「怪事,為甚麼?」
「因為我要你。你是個值得造就的人,我要收你為弟子。」
「不!我不要人造就,不做任何人的弟子,我有大事未了,我不倚靠任何人解決我自己
的困難。把路引還我。」中海大聲叫,怒容滿臉。
白衣神君勃然大怒,厲聲道:「我白衣神君言出如山,你不答應也得答應。該死!」
中海大叫道:「該不該死是我的事,把路引還我。」
白衣神君一聲冷叱,急進兩步一耳光抽出,奇快絕倫。
中海居然能躲開,頭一低,左掌上架,進步出拳,來一記「黑虎偷心」,拳風虎虎,捷
迅電閃一般。
白衣神君左掌捏著揉成一團的路引,不便用掌,伸拳背向上一崩,不偏不倚崩中中海的
肘下。
中海感到右臂如受千斤巨 所撞,整條膀子發軟發麻,連退杬步。
但他挨得起,一聲虎吼,勢如瘋虎疾沖而上,鐵拳如電光,雙腳似石火,連攻五拳杬腿
。
白衣神君似乎一怔,他那一崩已用了五成勁,居然未能將中海的右手崩傷,大出意外。
接著,他叫了一聲「好!」
只用一只右手封架,閃開了五拳杬腿,一聲長笑,食中指一扣一彈,「得」一聲彈中中
海的右大腿伏免穴。
伏免穴在膝上方,這儿的肌肉如果用勁繃緊,像一頭兔子伏在那儿。在經脈上來說,它
屬於足陽明胃經。
在筋骨來說,它主宰足部的肌肉運動。但肉多皮厚,极不易用彈指制穴,用擒穴術比較
容易得手的。
中海禁不起一彈,突然向後便倒。
白衣神君哈哈一笑,上前笑道:「小伙子,你很有种……」
話還未完,中海突然奮身一滾,雙足穿在白衣神君的中間,全力一絞。
白衣神君吃了一惊,雙足突然下陷,入地兩尺餘,透過浮雪腳踏實地,屹立如山,伸手
用掌背一拂,「噗」一聲擊中中海的丹田穴,訝然輕叫:「咦!你小子的穴道禁得起打擊哩
!」
中海這才無法動彈,怒叫道:「還我的路引來,你不能不講理。」
一直冷眼旁觀的鬼丐搖搖頭,說:「這孩子很倔強,但蠻有大丈夫气概。侯老弟,算了
吧!何必要他卷入江湖漩渦中呢?他有他的道路,八年苦役,你忍心破坏他的……」
「不要你多嘴!」白衣神君冷叱。
「好!算我老要飯的多嘴。哼!你算那一門子好漢?」
白衣神君不理會鬼丐,向中海厲聲問:「小子,你真不答應?」
中海咬牙切齒,怒叫道:「無恥!你學了一身本事,難道是用來欺負人的?」
「你真的不怕死?小子,好死不如惡活,你要是不答應,我宰了你然後丟入林中 野狼
。」
中海長吁一口气,憤然地說:「螻蟻尚且貪生,人豈能不怕死?但死有重於泰山,有輕
於鴻毛,到了非死不可時,便談不上怕不怕……」
「但是,你根本用不著死。」
中海一咬牙,大聲說:「你說得對,我答應你。但有言在先,我只能跟你杬年兩戴,而
且決不替你做為非作歹的事,你答應麼?」
「如果杬年兩戴我不放你走呢?」
「我自己有腿。」
「你走不掉的。」
「我殺你也得走。」
「哈哈哈哈!你坦率得可愛。你說,為何只能跟我杬年兩戴?」
「我的刑期是十年,提前兩年獲赦,跟你兩年,等於刑滿十年,算我倒霉。」
白衣神君將揉成一團的路引丟在他身旁,一掌拍開他的穴道,一腳將他踢得滾了杬轉,
笑罵道:「滾你的!你小子計算得倒是精明得緊。」
中海狼狽地爬起,拍掉身上的雪花,上前拾回路引,小心地攤開摺好藏入怀中,冷冷地問
:「你的意思是………」
中海狼狽地爬起,拍掉身上的雪花,上前拾回路引,小心地攤開摺好藏入怀中,冷冷地問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滾你的蛋!走你自己的路。」白衣神君笑著說,一面探手怀中,取出一個白
色的小小革囊,拋過又道:「收下。你小子執拗倔強,必定前途多艱,總會有碰釘子碰得頭破
血流的一天。預先送給你杬顆奪命返魂丹防身保命,但愿老天爺保佑你,不致被人一下子送上
西天,只要留得一口气在,奪命返魂丹便可以保你的命。相見也是有緣,不必謝我。」
鬼丐呵呵直笑,說道:「江湖好漢聞名喪膽的白衣神君大發慈悲,呵呵呵呵!异數,异數
。」
「臭要飯的,你給我閉嘴!輪到你了。」白衣神君叫。
「輪到我?干甚麼?」
「你不承認那本假劍訣是你搗的鬼?」
「見鬼!我老要飯的那儿來的閑工夫,到這處鬼打死人的地方找樂趣?去他娘的!我也
是上當者之一哩!」
「你怎知劍訣是假的?」
「昨天晚上我就來了,先找到了劍訣,气得一肚子火。接著,好几個家伙也來窮找,一
個個垂頭喪气走了,只是那個貪得無厭的枯骨賊禿才會為了假劍訣動手動腳。賊禿不識字…
…」
「呸!不識字怎能做和尚念經?」
「不識字照樣會念經,吃狗肉玩女人同樣也可以做和尚,你真少見多怪。賊禿不識字,
可能也搞不清里面畫的烏龜王八是怎麼回事,必定找人參詳參詳,有笑話可听了,哈哈哈哈
!」
中海將小革囊貼身藏好,走近白衣神君,長揖到地說:「大叔不要小可道謝,但小可於
心難安,不可不謝,多謝大叔厚賜,不敢或忘。」
就完,再次施禮,方轉身抓起他的死狼。
「你要那死家伙干甚麼?」鬼丐問。
「老紅毛的皮還值兩個錢,小可帶到鎮羌驛賣掉做盤纏。」
「見鬼!老紅毛被雙尾 戮了兩個窟窿,頭也碎了,鬼才向你買哩!還不丟掉它?」
白衣神君舉手一揮,說:「風雪太大,咱們到廟中聊聊。小伙子,今天只能赶到鎮羌驛
,赶兩步也就到了,何不也到廟中坐坐?走啦!別婆婆媽媽的。」
中海只好丟掉死狼,說:「小可遵命。大叔請。」
白衣神君領先向山神廟走去。廟外,紀玄五個人仍站在風雪中,不敢移動。白衣神君到
了廟門,同他們說:「勞駕,去弄些木板來,火燒旺些。」
紀玄見白衣神君口气溫和,心中大喜,應喏一聲,五個人七手八腳從殿後弄來不少木板
,殷勤地為神君和鬼丐准備座位,奉上攜來的酒肉。
眾人圍著火坐定,白衣神君向紀玄問:「老弟台与玉麒麟有何淵源,遠至西北有何貴干
?」
紀玄畢恭畢敬地說:「晚輩不是麒麟山庄的人,使与山庄的大總管蕭哲有深厚的交情。
」
「哦!是那位人稱八臂金剛的蕭哲麼?」
「正是他。蕭兄不克分身在江湖行走,托晚輩到邊塞尋訪一位四年來音訊全無的朋友的
下落。晚輩人地生疏,因此找到曾經一度在肅州衛流配苦役的邱士豪与高斌兩位兄台設法,
同時也聘請唐古特和卓伯特兩人,准備深入蒙蕃兩區全力找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晚輩
只好盡人事。」
「老弟要找的人是誰?」
「前輩也許不陌生,那人的綽號是夜游神……」
「哦!是他,他的家傳伏魔劍法算是江湖一絕哩!」
鬼丐也和中海聊上了,他問:「小伙子,你定然 了內家气功,是麼?」
中海臉上一紅,笑笑說:「只學了些少皮毛,不登大雅之堂,老伯幸勿見笑。」
白衣神君扭頭向他笑,說:「小伙子,你天生練武人的稟賦,不苦練太可惜了,我傳你
兩手,怎樣?」
「小可認為最好不學為妙,免得爭強斗胜又出人命,人生有多少個八年?大叔的好意,
小可心領了。」
「你這人真是無可救藥,為何甘心讓人判你的罪?你不會一走了之?」
中海長嘆一聲,黯然地說:「大叔,小可一走不打緊,我那堂上雙親怎麼辦?」
「哦!你倒是個孝子,失敬了。」白衣神君真誠地說。
鬼丐立即岔開話題,指看他的大包裹問:「流配的人,那有這許多零碎?」
中海神色一整,說:「里面有一個裝骨灰的木匣,所以看上去甚大。某實,里面只有小
可的一些破爛衣衫而已。」
「骨灰?」鬼丐訝然叫。
「是的,四年前,苦役所送來一位体弱多病的仁兄,只活了半年……」
邱士豪插口道:「哦!是那個丑陋不堪,弱不禁風的吳病夫?」
中海點點頭,往下說:「就是他,你兩位走後不久,他終於撤手永別人間。在他到達配
所的第一天,我便盡心照顧他,我是配所的頭儿,同是天涯淪落人,同病相怜,我必須替他
盡力。但他的确太過虛弱,終於捱不了苦難,只活了半年。臨終前,他托我將他的骨灰帶回
他的故鄉。我見他死前太過痛苦,不得已毅然應允。大丈夫千金一諾,我不能忘了當年的諾
言,出所的當天,我便將他的遺骨起出,裝在木匣中帶走。」
許久許久,沒有人做聲。
白衣神君突然站起,輕拍中海的肩膊,幽幽一嘆,感慨地說:「老弟,你讓我們這些人
慚愧。請記住,華山梅海的大門,不論晝夜皆為你而開,如蒙不棄,務請移玉枉顧。白衣神
君一生行事,亦正亦邪,亦俠亦盜,毀多譽少,跳不出酒色財气名利場,但人性仍在,愿以
至誠交你這位朋友,幸勿見拒。我該走了,後會有期。」
聲落,身形似電,再一閃便穿出廟門,隱入茫茫風雪之中。
鬼丐怔怔地抬頭望天,突然挾起打狗棍,拍拍中海的肩膊,低聲說:「老弟,此地不宜
逗留,白衣神君本想等枯骨賊禿轉來,但他已決定放手不管了。走吧!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伸手抓起骷髏口中的青玉骷髏珠放入怀中,用竹杖在支骷髏的木棍下,畫了一個
老叫化的像,聊聊几筆,居然神似。畫畢,縱入風雪之中走了。
紀玄舉手一揮,喝聲「走!」五人也投入風雪中走了。
中海也開始結扎,剛將背囊抓起,殿後白影一閃,小孤人妖靳云英俏生生地出現在火旁
,身法之快,駭人听聞。
「咦!」中海抽口涼气叫。
小孤人妖掀開護耳,露出黑亮的鬢角,臉上晶瑩如玉,白里泛紅, 彈得破。深潭般的
大眼睛水汪汪,微微一笑,櫻桃小嘴中微露編貝似的弧犀,走近火旁,若無其事地說:「那
些家伙可惡,不早說劍訣是假的,害得我白追了十里地,几乎被狼群所困。」
中海八年來沒見過女人,感到臉上一熱,訕訕地說:「姑娘請便,小可要走了。」
「慢著。」小孤人妖不在意地說。
「姑娘有何指教?」
小孤人妖注視著他,說:「我叫人妖,家住小孤山,不必叫我姑娘,叫我小孤人妖好了
。我有時男裝,時而女裝,神出鬼沒,變化無常,所以他們叫我人妖。」
「你……你定然是女人,怎……」
「我本來就是女人,少見多怪。」
「那………」
「別那的。解開你的包裹。」
「甚麼?」中海訝然問。
「不要大惊小怪,我這人從不受騙,疑心大,剛才你博得那兩個家伙的同情,我卻不信
你的包裹中有骸骨。」
中海一聲不吭,解開了包裹,在一大堆破衣褲中,捧出一個一尺見方的油漆木盒,揭開
蓋奉上說道:「敝友死後,役所按例沒有棺木收殮,骨殖已大都腐朽,但仍可分辨,請姑娘
過目。」
木匣中,有一大堆腐碎了的黑色碎骨,胴骨的兩端仍未腐碎,顱骨裂成數片,清晰可辨
。
「蓋上。」小孤人妖毫不動容地說。
中海蓋上木匣,用布帕困上,結好包裹扔上肩背,拾起木棍默默地邁步出殿。
「站住!」
中海站住了,但未轉身,冷冷地說:「姑娘如果沒有事,請勿耽誤小可的行程。」
他沒听到腳步聲,只嗅到愈來愈濃的幽香。接著,肩膀上搭了一只手,耳畔銀鈴似的聲
音清脆已极:「唷!你生气了?你……」
中海屹立如山,冷笑道:「姑娘請尊重。」
「咦!尊重甚麼?」
「放開你的手,荒山野廟,男女有別,成何体統?」
聲落,身後突然傳來白衣神君憤怒的叫聲:「人妖,你如果敢傷他一毫一發,侯某人不
將你的小孤山妖窟鏟平,便不配叫白衣神君。」
肩上的手松開了,他轉身看去,大殿中,白衣神君一腳踏在一座斷了頭的神像上,叉腰
而立,虎目中冷電四射,虎現眈眈,极不友好地死盯著小孤人妖。
小孤人妖嘻嘻笑,滿不在乎地說:「唷!好人,你以為這小伙子是活寶不成?」
白衣神君冷冷一笑,說:「少在我面前獻寶,你那些風流解數引誘良家百姓的伎倆,在
我面前無所施其技,免了吧!告訴你,龍老弟是我白衣神君的朋友,你趁早少打歪主意。」
說完,突然身形一幌,退入後殿一閃不見。
小孤人妖含笑轉身,笑道:「憑良心說,白衣神君确也值得驕傲,對色字挑得起放得下
,我無奈他何。當然,他也有缺點,和我一樣疑心太大,他之所以讓我查驗骸骨,其實也對
你的話存疑,只不過他對你有好感在先,不好意思親自求証而已。」
「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中海不悅地說。
「唷!別生气,我想,你這人与常人并無不同,听不進老實話,我該走了,前途見。」
聲落,一聲嬌笑,逕自走了。
中海略加拾奪,踏入暴風雪之中。
當天,他在鎮羌驛落店。在房中,他將骸骨匣端端正正安置在桌上,焚上杬柱香。骨匣
下,壓著一個薄薄的布包,不知盛了些啥玩意。
暴風雪已連續了十天,客棧中只有他一個旅客,一列長炕空闃無人,冷冷清清。客人太
少,炕下不生火,天气奇冷,他只好忍了。
二更不到,他熄了燈開始練气功,然後埋頭大睡。
八年的苦難折磨,把他從一個天真幼稚眼高於頂的小伙子,鍛練成飽經憂患堅忍卓絕的
青年,他深信一個渺不足道的窮光蛋,走遍天下,也不會有人找他的麻煩,打他的主意,心
安理得,睡得很安穩。
不知睡了多久,他從空靈中悠然醒來。也許是冷醒了,也許是奇异的響動將他惊醒;總
之,他确是醒來了。
首先,他感到有點不對勁,冥冥中似乎有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不尋常气氛在黑暗中流動
,在四周向他壓迫。
其次,他知道曾經上了閂的房門已經打開了,冷風從房門灌入,偌大的炕房奇冷澈骨。
他定下神,側耳傾听。房中伸手不見五指,眼睛派不上用場。外面罡風呼嘯,房中仍可
听到虎虎風聲。耳力不濟事的人,不易听出房中的輕微響動。
看不見听不清,但鼻中卻嗅到一陣若有若無的异香。
他心中一懍,輕輕掀開重甸甸汗臭沖鼻的被子,伸手下炕抓他的靴子。
「察」一聲輕響,火摺子的火光一閃,房中突然一亮。
接著,一把泠電四射的長劍出現在眼前,劍芒一閃,冷冰冰的劍尖已點在他的胸前,冷
冰冰的低叱入耳:「乖乖地穿上衣褲,假使你妄想反抗,先卸你的胳膊。」
是女人的聲音,但他未能將人看清,火摺子倏明倏滅,他只看到一個朦朧的白影而已。
劍尖离開了他的胸前,但他本能地知道劍尖仍指著他,距离身前不足半尺,發話的人并
未放松他呢!
他不做聲,拖過身旁放置的衣褲一一穿上,披上破皮襖,緩緩套上靴。同時,暗運耳力
和目力,搜尋屋中的异動。
他失望了,這期間沒有任何物品或人獸活動的聲音。
穿著停當,火摺子突又閃亮,原來室中共有兩個人,渾身白,嬌小玲瓏,容色照人。一
個用劍在旁戒備,一個用火摺子點燃桌上的油燈。
他站在炕前,從容地問:「姑娘夤夜入室,不知有何見教?」
用劍指著他的姑娘大眼睛一瞪,低叱道:「住口!問你時再回話。」
他劍眉一軒,不悅地說:「半夜杬更客店之中,你們仗劍入室,非……非竊即盜……」
「閉嘴!」小姑娘急叱,劍光一閃下,劍尖指向他的胸口,相距不足杬寸,冷气襲人。
他不為所動,說:「我身上總共只有十來兩碎銀子,還有一張至蘭州具領返家盤纏的赦
狀,你們要是不要?」
「啐!廢話。」
「不是廢話,明天我要冒風雪赶路呢!半夜杬更扰人清夢,你們簡直豈有此理!」
小姑娘火了,伸劍便拍。
他向後仰身,一腿斜飛,快,快得令小姑娘猝不及防,「噗」一聲踢中姑娘的手腕,劍
脫手而飛了。
一不做二不休,在小姑娘惊叫聲中,斜身搶入,雙掌齊飛,「噗拍」兩聲悶響,劈在小
姑娘的肩頸旁,一把扣住姑娘的腰帶,向側旋出,喝道:「退!收劍!」
桌旁用火摺子點燈的少女,剛來得及拔劍沖上,同伴已被制住,如果貿然進擊,勢必先
將同伴刺傷,只好乖乖站住,但并未收劍。
被制住的小姑娘軟倒在中海的怀中,翻著白眼咬牙忍痛。
中海的左手將她挾住,像一只大鐵鉗,右手虎口叉住她的咽喉,想反抗已力不從心了,
她仍橫蠻地叫道:「放手!你真不想活了?」
中海冷哼一聲,冷冷地說:「正相反,我比任何人都想活。說!你們為何而來?」
僵在一旁的少女哼了一聲,在怀中取出一枝小小杬角旗,手一揮,旗脫手而飛,「得」
一聲輕響插在燈旁徐徐飄揚,片刻方止。
旗長不到八寸,銀 ,銀面,銀流蘇,中間繡了一頭金色的鳳凰,栩栩如生。
中海不認識小鳳旗代表的主人,不加置理,仍往下說:「在下与兩位無仇無怨……」
「吠!見了金鳳令,你還不行禮听候吩咐?」少女冷叱。
中海瞥了金鳳令一眼,訝然問:「金鳳令是甚麼意思?与在下何干?」
「哼!你不知道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金銀雙鳳令?」
「怪事,我為何該知道?」
「你……」
「我,一個遇赦返鄉的囚徒,八年苦役剛獲自由,實在不知道甚麼金銀雙鳳令。」
被制的小姑娘向同伴叫:「不必和他磨牙,快請主人入室處理。」
持劍少女發出一聲异嘯,退在一旁。
房門口人影徐現,异香滿室。首先,四名背劍的白衣少女進入室中了。接著,中海感到
眼前一亮了。
一個內穿白狐裘、外披白緞子大氅的少女,輕靈地進入室中。後面又出現兩名少女,上
前替她們的女主人卸除大氅。
這少女好美,摘下風帽,現出頭上簪了杬朵珠花環的杬丫髻,珠光映照,云鬢堆綠,瓜
子臉,遠山肩,深潭般明澈無比的大眼睛,瓊鼻俏巧,櫻唇一點紅,桃腮溫潤,身材相當高
,可惜白狐裘已掩去她的胴体身段,不然看去必定十分動人。腰間懸著的長劍古色斑爛,決
非凡品。
門仍未掩上,後面的兩名少女把守在房門口向外戒備。另四名先入室的少女,則分列在
門的內側里。
梳杬丫髻姑娘緩步走近,鎮定大力地打量著中海片刻,方用銀鈴似的甜美嗓音問:「閣
下剛才的話是真的麼?」
中海哼了一聲,反問道:「在下為何要說假話?」
「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你還沒說呢?」
姑娘指了指桌上的金鳳旗,若無某事地說:「金鳳是我的綽號,我姓禹。至於名,你自
己去打听好了。」
「區區姓龍,名中海。不知禹姑娘有何見教?」
「本姑娘專誠請教,有事相商。」
「請賜示,區區知無不言。」
「鬼愁岭山神廟積骨房的劍訣,閣下……」
「哦!在下親見一個稱為枯骨魔僧的和尚奪走了。」
「不是閣下 走的?」
中海劍眉一軒。不悅地大聲說:「禹姑娘,在下自身難保,身有要事,不想過問也不愿
過問任何与己無關的閑事。山神廟之事,在下僅是過路行旅,只不過适逢其會,根本不配也
不敢參予……」
金鳳不等他說完,扭頭向外叫:「帶雙尾 。」
房門口應聲出現一名少女,右手平伸,抓住一個大漢的後腰帶,提燈籠似的快步入室,
在桌前松手,將大漢往木椅上一放,原來是与枯骨魔僧一同奪取劍訣逃走的雙尾 。在微弱
的燈光映照下,雙尾 四肢軟綿綿地,臉色像死人一般,蒼中泛青,雙目無神,像條病狗般
气息奄奄,毫無生气。
金鳳的目光回到中海的臉上,寒著臉問:「枯骨魔僧所獲的劍訣是假的。而在奪取劍訣
之前,劍訣首先落在閣下的身前。再就是劍訣出現之前,閣下早已在山神廟逗留。如果雙尾
的話不假,閣下如不是已經事先取走,必定是在眾人動手奪取時偷天換日掉了包。」
中海憤怒地叫:「胡說!」
金鳳的鳳目中,泛起重重殺机,沉聲道:「俗語說,匹夫無罪,怀璧其罪,你,論藝業
只配做杬流腳色,即使按劍訣苦練也毫無用處,反而會招來殺身之禍。這樣吧!我們做一筆
交易,劍訣給我,我給你黃金一千兩交換。」
中海心中急怒交加,想不到山神廟的片刻逗留,無端惹來了天大的麻煩,一而再几乎送
掉性命,這是從何說起?
他封這些江湖人生出無窮反感,怒叫道:「豈有此理?途經山神廟的人,不止我一個龍
中海,你們怎能咬定是我取得了劍訣?他們動手奪取劍訣時,我袖手旁觀根本不敢接近……
」
該死的雙尾 突然虛弱地說:「你根本不敢接近,卻將我打得死去活來,是麼?」
中海跳腳罵道:「你這狗東西血口噴人,你……」
金鳳小小年紀,似乎甚為專橫,用一聲冷叱打斷中海的話,冷笑道:「強詞知其所窮,
不必廢話了,你大概自以為了得,不愿將劍訣交出來的了。小麗,你們先搜。」
持劍少女應聲奔向暖炕,另四名少女也撤劍奔到。
被制的少女也利用中海的激憤大意的剎那間,猛地一肘頂出,纖手猛拂。「噗」一聲頂
中中海的左肋,因猛無比。
中海本來可以扣便少女的心接腰,也可以扣住少女的咽喉,但對方是驕小的少女,他下
不了手,心中一遲疑,便被少女掙脫掌握。
一肘尖他挨得起,立即向前一伏,閃電似的抓住地下少女先前被打落的長劍,怒吼道:
「住手!不許動在下的東西。」
金鳳勃然變色,伸手拔劍,揮退侍女,怒道:「狂徒,你的膽子真不小。」
一面說,一面挺劍迫進。中海不甘心,也舉劍迎上。
長炕的末端是木桌,中海的睡處在末端,炕前形成一條走道,左有壁、右有炕,走道寬
不過五尺,只能直進直退,不然只有上炕。
金鳳气吞河岳,毫無顧忌地進擊。她的劍電虹耀目,晶亮可鑒,冷气森森的,動時發出陣陣的龍吟。
「刷刷刷!」她連點杬劍,奮勇直上。
中海先不回敬,退了兩步,劍尖微動,突然疾攻而上,宛若靈蛇吐信,凶猛無比。
「錚錚錚!錚!」連攻四劍,皆被金鳳震開。總算不錯,被他奪回退出的兩步地盤。可
是,劍巳出現了四處豆大的缺口。
「呀!」金鳳嬌叱,電虹急閃,招出「梅花杬弄」,一劍連一劍,一步赶一步,但見電
虹接二連
杬飛射,吞吐間難辨劍影。狂野地搶攻。
「錚錚錚……」龍吟乍起,風雷聲大作,火星飛濺。
地方狹窄,巧招無用武之地,比快、比急、比力,像是鼠斗於窟,方大者胜,沒有回旋
躲避閃讓的空間。
中海膂力超人,八年的苦役,把他鍛練成銅筋鐵骨的好漢,而且練了气功,內力也不弱
,雖未登堂入室,先天的神力已彌補了後天的不足,他應付尚無困難。
他全神運劍,揮動間從容不迫,疾進疾退,居然被他接下了十五劍,但已退到桌旁了。
糟!桌上擱了骨匣,再退便要撞翻木桌啦!他一聲沉叱,躍上長炕,居高臨下連揮杬劍
。
「錚!克!」暴響乍起。
糟了!劍斷了尺長劍身。
金鳳一聲低叱,也躍上長炕,迫進冷笑道:「你更命還是要劍訣?說!」
中海心中一涼,徐徐後退,快退近牆壁了,咬牙道:「在下要劍訣何用?」
「那麼,給你一千兩黃金交換。」
「在下根本沒有甚麼劍訣。」
「哼!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著!」聲出劍出,風雷乍起。
「錚錚!嗤!」
中海感到手中一輕,接著電芒貼斷劍旋到,冷電澈骨,鐵屑飛墮。
「撒手!」金鳳冷叱。
不由他不撒手,手上只有劍靶了,丟了斷劍靶,赶忙向側閃。
可是慢了些儿,電虹吞吐了兩次,第一次貼右臂擦過,奇冷澈骨,臂外側麻麻地,閃向
已被截住,他知道,臂外側受傷了。
不等他再向左閃,冷冰冰的劍尖已抵住了他的胸坎,將他抵在牆壁上,冷叱入耳:「你
再想反抗,休怪本姑娘心狠手辣。」
中海吁出一口長气,切齒道:「你只憑手中的寶劍,神气甚麼?你記著,一劍之恨,會
有回敬的一天。」
「你恐怕沒有机會了。除非把劍訣交出,還來得及。」
這時,五名侍女已開始窮搜,一無所得。一名侍女搜木桌,信手揭開骨匣,突然惊叫一
聲,甩手變色而退。
「是甚麼?」金鳳扭頭問。
「是……是一堆碎骨。」侍女答。
「碎骨?」
中海接口道:「那是在下的難友骸骨,在下答應他恢复自由時帶回他的故鄉。」
「檢查,倒出來看看。」金鳳毫不動容地叫。
中海勃然大怒,切齒道:「天下間竟有你這种人性已失的女人,你簡直行同禽獸。」
「拍拍拍拍!」金鳳連抽他四記耳光,殺气騰騰地叫:「死囚!你還敢罵我,如果劍訣
在匣內,本姑娘要將你化骨揚灰。」
侍女硬著頭皮,將碎骨倒在包骨匣的布巾上。布巾与骨匣之間,那薄薄的布囊摺得与匣
同大,也与布巾同色,如不留心,是不易發現异狀的。侍女有點害怕,毫未留意,碎骨往上
一倒,更無法發現啦。
「匣中一無所有。」侍女叫。
中海流下兩行情淚,閉上眼沉重地低喚:「濟慈兄,你在天之靈請恕我,我無能,連你
的骨骸也無法保全。蒼天哪!你對我們這些可怜虫太殘忍了。」
金鳳無動於衷,冷冷地說:「叫蒼天有甚麼用?蒼天可管不了世間那麼多的閑事。」
中海虎目放光。眼瞪得彪圓,一字一吐地說:「我姓龍的也不信天,但相信理字。當世
間已不需要理字時,我龍中海也會和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人同流合污的。」
金鳳又揍了他兩記耳光,怒叫道:「閉嘴!你竟敢說本姑娘喪盡天良?家父雄霸天下,
領袖南北水陸兩路綠林英雄,尊稱洞庭王,劫富濟貧,替天行道,俠名滿天下。本姑娘姐妹
兩人,遨游江湖行俠仗義,除惡鋤奸……」
「哈哈哈哈……」中海突然爆發出一陣震天狂笑。
金鳳一怔,惑然問:「你笑甚麼?有何可笑?」
「我笑你。」
「我有何可笑?」
「哈哈!好一個行俠仗義、除惡鋤奸的賊俠女,你行甚麼俠?仗甚麼義?你只配迫我一
個苦役了八年的囚犯,無中生有要搶甚麼劍訣。你只會帶一群賊女人,侮辱骸骨,糟塌死人
……」
驀地,瓦面上突然傳來一聲怪叫:「好!罵得好。」
金鳳左手一抬,杬道細小的銀虹向上飛,「嗤嗤嗤」杬聲輕響,銀虹透瓦而過。
西北的房屋一般都低矮結實,屋頂高不過丈四五,銀虹上射,一閃即沒,房中燈光暗淡
,不易看出是何种暗器。
接著,「卡啦啦」一陣暴響,瓦面開了天窗,斷了兩根椽木,一個灰影隨著碎瓦急墜,
「砰」一聲跌坐在炕上。
一名侍女手急眼快,飛躍上炕。
灰影伸手一抄,便抓住侍女的右腳,信手一扔,侍女跌倒在炕上,連滾四匝,滾到另一
端去了。
灰影搖搖幌幌地站起,一面拍掉滿身的灰土和雪花,齜牙咧嘴怪笑道:「我的天,青竹
蛇儿口,黃蜂尾後針,兩般都不毒,最毒婦人心。我的好宮主,小鳳儿,我老人家打了一輩
子光棍,破百衲一向都是自己動手補,老眼昏花,你給我這种小針,我老人家怎能將線穿上
?呵呵!還給你。」
原來是一個肮臟邋塌的老怪物,一頭白發像個亂雞窩,積了不少雪花,破百衲油光水滑
,臭气襲人。滿臉皺紋。吊客肩,白果眼,尖鼻,癟嘴,白須拂胸,腰帶上插了一根代表年
高德劭的鳩首短杖。他怪聲怪气地說完,鳥爪似的手掌一攤,掌心中明晃晃地擺著杬枚繡花
銀針,往金鳳面前一遞。
「老鬼!又是你。」金鳳切齒叫。
几名侍女臉現惊容,不住向後退。
老家伙伸仲舌頭,聳聳肩,擺出一付令人惡心的天真惡像,怪腔怪調地說:「怎麼?不
是我還有誰?難道會是死纏著你不放手的小囊王成少庄主麼?你以為誰來了?」
瓦面上,突又傳來震耳的叫聲:「小襄王已追枯骨魔僧去了,我這不速之客來得不是時
候。」聲落,白影出現。白衣神君飄然而下。
接著,又是一個嬌小的白影飄落,脆甜的語音入耳:「老爺子,侯前輩可惡,他作弄素
儿哩!」
人剛落實,一腳向白衣神君踢去。
白衣神君呵呵一笑,向側一閃,笑道:「小丫頭,大姑娘家動手動腳,不羞?」
白衣小丫頭好美,花一般的臉,眉目如畫,櫻口旁兩個笑渦儿,笑起來好深好深。十六
七歲大好年華,身材發育完美,但臉上稚容未褪,流露著嬌憨刁野的神情,定然是個不知天
高地厚的野丫頭。腰帶上,帶了一把一尺二寸的小劍。她一腳落空,正待用粉拳進招。
老爺子已經叫道:「小素,不可無禮。去,叫那位大宮主手下留情,那小伙子就是神君
新結交的好朋友。」
二
小素扭頭向龍中海打量,轉向白衣神君問道:「侯前輩,那位大叔就是你所說的龍中海?」
白衣神君笑著點頭,傲然地說:「半點不假。小丫頭,你知道我白衣神君的朋友不多,如果有,
必定是天下間值得傲世的人物。令尊早年俠名揚四海,功臻化境傲視群雄,但壯年急流涌退,自以為
是蹈光養晦自命清高,所以我不將令尊當作朋友,只因為他太自私了些。呵呵!你叫他大叔,把他叫
老了,他比你大不了几歲,你可以叫他龍大哥。」
小素向中海走近,訝然叫:「哎呀!他受傷了。」
叫聲中,她毫無顧忌地走近。金鳳伸手虛攔,叱道:「站開!不要你管。」
小素停下腳步,笑道:「大宮主……」
「啐!你胡叫甚麼?你是誰?」
小素扭頭向老人笑問:「老爺子,能告訴她麼?」
老家伙呵呵怪笑,說:「你施家有不可告人的事麼?令尊是否樹有深仇大敵呢?」
小素回眸一笑,相當自得地說:「大宮主,家父的綽號叫天玄劍,我叫施素素。」
天玄劍施銓,正是一琴一劍二丐杬生的「一劍」,十六歲名震江湖,二十歲號稱一代劍豪,天玄
劍法宇內無雙,譽滿天下。杬十歲退出江湖,遨游天下寄情山水。為人平和,個性豪放不羈,在武林
中,可以說是個极為難得的豪杰,壯年退出江湖,武林朋友深感惋惜。
目下,他也只有四十來歲,平時在家蹈光養晦,要不就遨游天下名山大澤,不過問江湖是非。因
此,白衣神君認為他施銓太過自私,空有一身絕學,卻甘心逃世惜命,辜負了大好頭顱,未免有自鳴
清高釣名沽譽之嫌。
施素素報了名,金鳳一怔。這瞬間,中海清晰地看到素素頑皮地向他眨眨眼,顯然在向他示意。
他豈敢怠慢?乘金鳳分心的剎那間,左掌猛揮,「叭」一聲墼中點在胸前的劍身,人向左一閃,「嗤」
一聲輕響,皮襖被割破,他脫瞼了。
「你走得了?著!」金鳳怒叱,劍虹疾閃。
室中窄小,除了侍女之外,所有的人全都站在長炕上,相距都不太遠。中海貼壁而立,被劍抵住
不敢妄動,終於抓住素素和金鳳打交道的剎那間,乘金鳳分心時冒險拍劍脫險。
金鳳也太過份,不肯放松,在怒叱聲中,急步跟蹤追逐,一劍點出。
施素索突然「噗嗤」一笑,纖足一伸一勾,金鳳驟不及防,腳下失閃人向前栽,「嗤」一聲劍刺
入壁中。
她勃然大怒,轉身凶狠地叫:「丫頭,你找死?」
叫聲中,左手一抬;可是,素素纖手疾伸,捷逾電閃地扣住了她的腕脈,天真的笑容已然退去,
不客气地說,「禹姐姐,做人不可做得太絕,你平白咬定他已得了劍訣,刺他一劍,再倒掉他朋友的
骨灰,不嫌太過份了麼?」
「放手,你不配管本姑娘的閑事。」金鳳厲叫。
素素不放手,而且右手已附在她的左脅下,掌蓄勁待發,隨時可制她的死命,神色肅穆地說:「
這不是管閑事,而是站在江湖道義上評理。黃昏時我和西門老爺子在長升老店相遇侯前輩,侯前輩談
及午間山神廟的事概略說了,最後,請你想想看,侯前輩与鬼丐常真都是無所不能的人,事先上當事
後醒悟,如這次山神廟積骨窟藏訣的事又是一場騙局,放過了枯骨魔偕,以免貽笑江湖。前輩們不比
你見多識廣?如果龍大哥身上有劍訣,還等你前來搜尋?」
「啐!你教訓我麼?」金鳳怒叫。
「不是教訓你,我只說事實。侯前輩面冷心慈,亦正亦邪,也為龍大哥的俠骨義气所感,折節下
交,認龍大哥為友,已決定暗送龍大哥平安過華山。告訴你,我們早就來了,如果不是西門老爺子亟
刀勸侯前輩忍耐觀變,同時也認為你并不是凶殘惡毒之徒,不然,侯前輩早就出手了。」
「哼!本姑娘何所懼哉?」金鳳悻悻地接口。
「禹姐姐,你的話說得太滿,請恕我直言,即使令尊親來,侯前輩也不見得怕你們。不管怎樣,
如果你仍然一意孤行,最好杬思為上。」
白衣神君說話了,緩步上前說:「施姑娘,你該和老花子走了。你這次多管閑事,日後麻煩可大
了!你們走罷,我要看看誰的膽子比天大,敢侮辱成白衣神君的朋友。」
「侯前輩,請……」素素急叫。
白衣神君臉色一沉,虎目中冷電四射,聲色俱厲地說:「丫頭,你走開!如果不是你在瓦面上替
這潑瑕貨求情,我也不會愧見朋友。你瞧那堆骸骨,讓這該死的丫頭倒了,龍老弟必定心痛如割,愧
對故人;我眼見此事發生而不及時阻止,慚愧死了。」
「侯前輩……」
「別管我的事,我要將這丫頭的骨灰也裝在木匣中,送到洞庭找丫頭的長輩理論。丫頭,你要死
在室中呢,抑或是在前面院子里送命?」
西門老爺子向素素招手,用眼色示意,說:「走吧,丫頭,少管閑事,咱們明天還得赶路呢!這
次又上了王八蛋的當,千里迢迢冒風雪前來找劍訣,碰了一鼻子灰,要笑掉別人的大牙了。走!」說
走便走,身形上升,穿屋頂破洞而出,一閃不見。
素素略一遲疑,嘆口气也縱身走了。
白衣神君臉色冷厲,向中海說:「龍老弟,退在一旁。」
几名侍女見西門老爺子走了,膽气一壯,逐漸迫進拔劍戒備。
金鳳臉色變了,徐徐舉劍。
白衣神君手按劍靶,陰森森地說:「丫頭,叫你那些侍女走遠些,不然你將沒有人能逃回洞庭報
信了。」
說完,手按劍靶舉步迫進。
金鳳也徐徐迫進,突然一聲低叱,劍發龍吟,身劍合一搶先進墼,招出「靈蛇吐信」。她以為自
己出招奇快,白衣神君必定來不及拔劍,勢必後退避招。而且白衣神君身後不遠,已有兩名侍女舉劍
相待,必定乘机下手,胜算在握了。
豈知白衣神君拔劍的手法奇快迅絕,但見銀芒一閃,「錚」一聲暴響,劍吟震耳。
接著銀芒再閃,金鳳的劍急劇地扭曲著外蕩,響起杬聲清越的金鐵交鳴,金鳳已連退五六步,腳
下踉蹌退抵壁角,几乎掉下長炕。
侍女們大惊失色,發喊聲齊向前扑。
可是已晚了一步,銀芒連閃兩次,沉叱震耳:「丟劍!誰敢上?」
金鳳的劍被迫出外側,白衣神君的劍尖,指向她的咽喉,尖鋒僅一發之差,將接触肌膚了。
她臉色鐵青,黛眉帶煞,寶劍遇上寶劍,占不了絲毫便宜。白衣神君的劍也是神物,幻發出銀色
的光芒,冷森森的劍气直迫杬尺以外,劍鋒不易看清,僅可看到若有若無的銀色奇光。
「除了殺我,本姑娘決不丟劍。」她冷然地說。
白衣神君冷笑一聲,陰森森地說:「你小小年紀,能接得下我七劍,難怪你敢在江湖上藉令尊的
名頭橫行霸道,和我白衣神君公然叫陣,無禮已极。我不殺你,但要挑斷你的手腳筋,用木籠囚在我
華山梅海示眾江湖,讓令尊用綠林箭召集天下水旱綠林前來救你,以懲戒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
藐視我白衣神君的苦果你得好好品嘗品嘗,令尊一日不來,你一日受罪。」
金鳳心中狂跳,手腳發冷,但仍然嘴硬,說:「那一天如果到來,你白衣神君同樣是死,報复之
慘,將會空前慘烈。」
白衣神君冷笑一聲,劍尖輕伸,尖鋒壓肌兩分,說:「你以為天下綠林將甘心受令尊驅使麼?你
以為我白衣神君就沒有朋友助拳麼?你簡直在做夢。」
聲落,左手食中二指疾伸,制住了她的左肩,「砰」一聲她的劍跌落炕面。
不等她再有任何反應,白衣神君腳下一勾,劍收回了,她像個遇水的泥人,軟倒在壁下。
白衣神君的劍尖,指向她的右腳踝後大筋,冷冷地說:「先毀你的腳筋,這一輩子你廢定了。」
一名侍女惊叫一聲,拼死前扑,一劍點出,指向白衣神君的背心,來勢洶洶。
白衣神君哼了一聲,信手向後揮出一劍,同時叱道:「滾開,還未輪到你們。」
「錚」一聲輕響,侍女連人帶劍側飛,在惊叫聲中,「噗」一聲跌倒在炕上,滾下炕去了。
白衣神君的劍,惡狠狠地剌向金鳳的右腳踝後大筋。這一劍剌下,她這輩子算是完了。
危机迫在眉睫,一發千鈞,突然響起中海的叫聲:「且慢!劍下留情。」
白衣神君的劍尖停在金鳳的筋縫中,他扭頭問:「老弟,有何見教?」
「請看小可薄面,饒她一次。」中海誠懇地說。
「饒她?饒這個要迫你殺你的丫頭?」
「是的,饒她。這种被貪欲迷失心性的可怜虫不值得計較。殺她或饒她,皆不足以搖撼大叔的威
望,是麼?」
「除惡務盡,斬草除根,免得日後她找你豈不乾脆?」
中海搖頭苦笑,說:「她找不到我的,天下茫茫,何處不可容身?」
白衣神君頹然收劍,苦笑道:「老弟,你又胜了我一籌。你這种度量我雖不敢苟同,但我仍然尊
重你的意見。」他解了金鳳的肩井穴,卻在她的右肘上捺了一指頭,向上拂至肩下,冷笑道:「我用
分經手法制了你的手陽明大腸經,令尊功 化境,化解當無困難;但你得在一月之內赶回洞庭,遲了
經脈便永不會复回原位。帶著你的人,快滾!」
金鳳的右手軟綿綿地,粉臉鐵青,用左手拾回寶劍,切齒道:「白衣神君,你記牢今晚的事,別
忘了。」
「丫頭,你放心,我白衣神君一生行事,事無巨細決難或忘。你也該記住,千万當心,不要再得
罪侯某人的朋友,不然你將遺憾終身。再就是有關劍訣的事,侯某已如狂丐西門守成經過仔細參詳,
認為劍訣在天下間共出現了十次偽品,事非偶然,其中隱藏看可怕的陰謀,有人在暗中故設疑陣,愚
弄天下群雄,居心叵測;恐怕真像大白之日,也將是江湖掀起血雨腥風之時。你不自反省,將會為你
禹家帶來橫禍飛災。言盡於此,信不信由你。」
說完,緩緩走向瓦孔下,再向中海說:「老弟,珍重,我在暗中送你出 為止,請自當心。」
「謝謝你,大叔。」中海無限感激地行禮答謝。
金鳳注視蒼中海,冷冷地說:「姓龍的,我不領你的情,山長水遠,後會有期。」說完,率領著
侍女出房而去,一名侍女順手帶走了雙尾 。
白衣神君沖他的背影冷笑一聲,向上叫:「老花子,你听清了麼?」
「我狂乞雙耳還管用,鬼叫甚麼?」瓦面上的狂乞叫。
「一念之慈,後患無窮哪!」白衣神君說完,向中海撣手示意,躍上瓦面走了。
「龍大哥,小心珍重。」是素素的祝福聲,聲音逐漸去遠。
房門口*出現兩名臉無人色的店伙,僵在門旁惊恐地向內注視。中海向他們揮手,說:「這儿的
事不必過問。我要好好休息休息。」
店伙盯了屋頂一眼,欲言又止,然後搖搖頭走了。
中海將骨灰小心奕奕地倒入匣中,無意中抖動匣下的薄薄布包。由這個布包,他想起杬年前姓吳
的難友。
杬年前,他已是衛所百餘名服刑囚犯的首領。這里囚犯都是經常有人挨不下去而身死异域,也經
常有陸續送來的囚犯補充。姓吳的囚犯押到時,由於經過長途跋陟,已經奄奄一息,大病纏身,去死
不遠。他為人古道熱腸;以首領身份,替姓吳的盡心照顧護理,將姓吳的難友從鬼門關硬拖回陽世。
姓吳的大名叫濟慈,年約四十左右,身材甚高,臉上疤痕密布,丑陋不堪,瘦得不成人形,所以
其他的人叫他吳病夫,真名反而煙沒了。
吳濟慈在衛所只活了半年,半年中与中海极為投契。死前,撕下褲內側縫在布襯內的几張巳泛灰
色的薄羊皮 ,用青布包了,親手交給中海,懇求中海如果日後恢复自由,務請將他的骸骨和這几張
羊皮紙送至福建建宁府崇安縣南大街崇安藥局。
古道熱腸的中海毫不遲疑地答應了,并未詢問羊皮紙到底是啥玩意。吳濟慈卻告訴他,紙上用奇
特的文字寫了他被人陷害的經過,如果落在別人手中,可能會有大麻煩,要中海做成連著布包的布囊
連同骸骨一同帶走,以免引起麻煩。
吳濟慈在役所的半年中,誰也不知他是個身怀絕學的高手,因為他的气門已被人毀掉,重要的經
脈也被人用手法加以損毀,事實已成了廢人。
吳濟慈身死衛所,中海遵守諾言,在恢复自由之後,立即起出濟慈的駭骨,万里迢迢要將骸骨送
回濟慈的故里,以盡朋友的情義。其實,直至目前為止,中海始終不知道濟慈的身世,更未想到看看
羊皮紙里的隱情。
今晚,拈著這他藏羊皮紙的布包,不由疑云大起。他心中在想,羊皮紙上所寫的內情,會不會是
与江湖人有關的江湖秘辛呢?不想做江湖人,如果因此而卷入江湖漩渦,實非所愿。
他有打開布包一觀的沖動,但卻忍下了,吳濟慈未表示可以讓他觀看,他怎可因一時沖勤而拆看
其中的秘密?
他嘆了口气,用布包將骨匣包好,用繩索困實。挑亮燈,將睡具重新理好,倚炕坐下。
他睡意全消,解開衣襟,撕布帶將右肩外側的傷口裹了。天气太冷,且傷口不大,血早已凝結,
巳無大礙。他所練的气功不怕普通的刀劍兵刃,但抗不了吹毛可斷削鐵如泥的寶劍,只好自認倒霉。
倚壁坐好,他采手怀中,取出一封書信,緩緩打開。這封信的內容,他甚至可以倒背出來,但他
仍然不時取出細閱。
書信的封套巳經殘舊,寫的是:「 西肅州衛嘉峪關流配所。龍中海吾儿收執。寄自湖廣永州府
道州杬山集。」
封後,有兩個大字:平安。另四個小字:酒資已付。
封面,蓋有四方形的道州知州衙門的大印。封底,則有肅州衛郵傳司的長方形印信。另記的年月
是大明成化二十一年冬十月十日,這封信,已有杬年的歲月了。
他在燈下展開巳快破損的信箋,心事重重地仔細閱讀,虎目中隱有淚光。
驀地,燈火搖搖。
他抓起桌上的茶壺,抬頭厲聲逍:「諸位,不可欺人太甚。龍某不招惹任何人,也不愿生事自找
麻煩,但泥菩薩也有土性。真要拚命,龍某也不是善男信女。」
燈光下,長炕上站著兩個人,顯然是從屋頂的破孔中飄落房中的。左首那人頭戴懦冠,穿一襲長
皮袍,腰帶上插了一把玉骨摺扇,扇墜懸著一顆光華四射的大紅寶石。中等身材,面如冠玉,劍眉入
鬢,顯得年輕俊逸,一表人才。
右首那人年紀略大些,約四十上下。皮風帽,短銀鼠裘,腰懸長劍,看上去英气勃勃,人才品貌
皆不輸於左首的儒士。
兩人臉現笑容,左首的儒生指了指炕後已封閉了的窗口,微笑道:「小老弟先別生气,咱們此來
并無惡意。剛才房中的事故咱們在窗縫看得真切。」
中海就 嘴將冷茶喝乾,挺身下來,冷冷地問:「那麼,諸位仍是為劍訣而來的?」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剛才天玄劍施銓的女儿已經說得夠明白,只希望尊駕誠心与咱們合
作。」
中海注視了兩人片刻,無可奈何地說:「好吧,你們有何高見,但請言明。」
「尊駕不先問問咱們的姓名麼?」
「請教。」中海無可無不可地說。
「大概你也曾听說過一劍一琴杬丐杬生,在下玉扇書生荊偉明。」
「云栖生司馬長青,正是區區在下。」懸劍的人答。
中海抱拳行禮,說:「午間方聞杬生的大名,晚間即得見顏色,小可幸甚。兩位有何見示,尚請
賜告。」
玉扇書生向屋頂招手,說:「成老弟,請下來一觀。邊地風雪之季,追蹤极易,那妞儿走不了的
等會儿再前往尚未為晚。」
屋頂破孔中,接二連杬降下杬個人,兩個是彪形大漠,一個是英俊的壯偉青年。青年劍眉虎目,
齒白唇紅,七分英武中,透露出杬分書卷气。只是,虎目中流露著不正常的光芒,正是一般所謂的色
兩個彪形大漢絡腮胡森森戟立,根根見肉,肩寬腰圓。大環眼凶光暴射,像一對煞神。背上各系
眼。
了一把連鞘九環刀,紅綢子吹風十分醒目。兩人面貌十分神似,叉腰分立在青年人身後,向中海虎視
眈眈,一看便知他們是青年人的保鏢。
青年人腰懸長劍,臉含朗笑,向玉扇書生微笑逆:「荊兄所說确有道理,妞儿像是煮熟了的鴨子
飛不掉的,急也不在一時。」
玉扇書生轉向中海,說:「龍老弟,在下替你引見引見。這位成老弟名紹箕,綽號美稱小襄王,
是目下江湖中有數的風流人物之一,出道雖晚,聲譽甚隆。成老弟的尊翁,是二君之一,提起麒麟山
庄庄主玉麒麟成君玉,如果是江湖人沒有不知之理。那兩位壯士,是麒麟山庄的超塵拔俗好漢,人稱
麒麟雙豪。老大人熊歐文,老二怪熊歐武,是親兄弟倆,練了一身金鐘單上乘秘學,內外兼修功 化
境。老弟不可輕易放過親近的机會。」
不等中海有何表示,小襄王已在袖中取出一本書,丟過說:「龍兄,請看看這本劍訣,是不是枯
骨魔僧從積骨窟中找到的原本?」
中海接下,不用翻閱,便知确是那本里面畫有許多龜牛豬犬的偽劍訣,信手拋過說道:「正是這
一本。」
「真的?」
「半點不假。」
「你沒看,怎知道就是這一本?」
「這本劍訣首先落在小可的身前,所以一看便知。」
「里面寫了些甚麼?」
「小可不知。」中海直率地答,為了省麻煩,他只好推得一乾二淨。
小襄王將劍訣交与人熊臥文,又道:「龍兄,可否將你手中的書信讓在下一觀。」
「那……」
小襄王向怪熊歐武揮手,說:「拿來。小心了。」
怪熊歐武應喏一聲,大踏步上前將手一伸,似乎懶得說話,气焰迫人。
中海略一遲疑,最後乖乖地遞過。在敵眾我寡形勢險惡中,他也知道惟有泰然處之,方可保安全
的。
小襄王從怪熊手中接過書信笑道:「龍兄,十分抱歉,按理在下不該看你的平安家信,但事非得
巳,休怪。」
他取出信箋,念道:「大明成化二十一年冬十月五日,父思信。接汝年初之平安家書後,父及汝
母內心稍安。儿自起解之後,幸官府不加追究家屬,故迄今家中一切平安,惟愿汝於服刑期滿之前,
務必安心服刑。格守王法。毋心燥气浮……」
他不再往下念,順手交与怪熊歐武,示意交還中海,一面笑問:「老弟,我相信你确与這次搶奪
劍訣的事無關。而老弟的立身行事,确也令人肅然起敬。因此,在下向老弟提供些許忠告。那白衣神
君為人介於邪正之間,仇敵甚多,他在暗中保護你東下,也許反而替你招災攬禍。幸而他只答應送至
豫交界處,大概不會有太大的麻煩凶險。沿途老弟千万不可說出他是你的朋友,慎之慎之。」
說完,向玉扇書生說:「荊兄,司馬兄,咱們走。」
中海無可奈何地長吁一口气,將書信仔細地藏入怀中,說聲「晦气」,熄燈就寢。
第二天,風雪已止。他結算店錢踏著浮雪登程,無畏無懼地奔向蘭州。
在蘭州換引,領一紙沿途可至驛站食宿的文憑,限期是四十天,他必須在四十天之內赶回故里投
到。
過了蘭州,算是脫离了軍政府的地境,正式進入 西臨洮府的治地。由這儿到 西的省治西安府
本兩條路可走。一是大道,經平涼府、涇川、 州。一是小道,經鞏昌府、秦川、入寶雞;這條路不
好走,猛獸出沒無常,走上百十里不見人煙并非奇事,在万山叢岭中亂闖,老命說不定難保,十分凶
險。
為了怕江湖人再找上頭來,他冒險走小道。他卻不知這條路名義上雖是小路,其實走這條路的人
卻比大路還多,真正危險的地方并不多見。相反地,渭河河谷一帶,倒是繁華所在,鞏昌府民康物阜
此是与蕃人交易的西部第一大府。而且走這條路有一最大的好處,便是所有的關隘盤查松懈,為非作
歹的人視為坦途。
鞏昌府与臨洮府的渭源縣交界處,有一座關隘叫做首陽關,位於首陽山的中部。据說,這座山就
是恥食周粟因而餓死的伯夷叔齊兄弟倆餓死的地方。其實,天下共有四座首陽山。一是山西的雷首山
一是京師的陽山,二是河南的邙山,也稱首戴;另一地方是這座首陽山。至於是否就是伯夷叔齊餓死
的真正所在,大有疑問。
兩地交界處的一段山徑奇峰壁立,虎狼成群。旅客皆利用午牌時分結隊而過,一是避免虎狼的襲
墼,二是防范利路的強盜打劫。因此,渭源至鞏昌不足百里的旅途,也列為一程。
中海急於赶路,他可不管一程半程,也不問問道路的景況,只顧埋頭赶路,反正破曉即行,歸心
似箭,恨不得插翅飛返故鄉。
他的腳程惊人,從蘭州出發,第一天便赶到臨洮府。次日一早裹糧啟程,近午時分便過了渭源,
半天時光,便赶了一程,沿途平安無事。假使他在渭源打尖,也許可以問清前面的路途景況,但他是
裹糧而行,并未在渭源逗留,大踏步向万山叢中的龍潭虎穴就闖。
大雪已霽,天宇中居然出現了朦朧日影,大概再過兩天,极有放晴的可能。
罡風刺骨,比下雪時還要冷,几乎到了呵气成雪滴水成冰的地步。但他不怕澈骨奇寒,一股勁地
向前赶。
他感到奇怪,怎麼這段路好半天沒看到半個人影?
天地一色,白皚皚茫茫一片,人獸絕跡,除了風聲,四周靜得可怕。這一帶的山峰,皆自西北向
東南傾展,道左便是渭河的上游,下墜數十丈,看得到下面的河床但不見有水,甚至連冰也沒有,只
雪,雪已將河床蓋住了。
人在積雪的山腰中行走,上有隨時可能崩塌的積雪浮冰,下有深約一二十丈的河床,稍一大意,
掉下去摔在積雪的河床上,後果不堪設想。
饒過一座小山峰,居高臨下往下看,我的天!玉樹瓊花,天地一色,看不到村落,見不著人跡,
有他孤零零一個人。蒼涼、死寂、孤獨、無助。不知是他遺棄了塵世呢,抑或是塵世遺棄了他?
一陣罡風襲到,他机伶伶地打了一冷戰,忖道:「難道我迷失了路途麼?要不就是赶過了宿頭,
不然怎麼不見半個旅伴?」
誰說沒有旅伴?後面半里地,就有一個穿老羊皮大襖,點著拐杖的人,正舉步維艱地緩緩而來。
他不經意地扭頭向後瞧,看到了人影,心中一喜。接著他無可奈何地幽幽一嘆,自語道:「白衣
神君果然夠朋友,他赶來了,我欠他一份情。」
他卻不知,白衣神君這時卻在渭源等他,以為他定然在渭源,所以先一步在城中等候,沒料到他
已冒失地上道。
他知道江湖人大多有怪癖,不愿与人同行,不然白衣神君已經答應保護他出 ,何以又不与他一
同作伴啟程?
他誤認後面的人是白衣神君,當下不再停當,重新赶路。也因此一來,他心中無形中增加了不少
安全感。
轉過山坡,已看不到後面的人了。
前面是一座曲折盤旋向東南延伸的峽谷,道路在山腰上蜿蜓而行,積雪太厚,而道路卻又不寬,
人在上面行走,惊險万狀,動魄惊心。
經過一座斜谷,谷口的山坡上有一座倒塌了的歇腳亭。亭畔原有一道十餘丈高下的瀑布,但這時
已不見瀑影,只有無數斷斷續續懸空高挂而下的冰柱,看去像是一座巨大而破損的水晶 ,极為壯觀
往斜谷深處看去,雙峰夾峙,谷中凋林流落,滿坑滿谷積雪耀目。
亭右側,有一座凸出路中的懸崖,形成一座天然的崖穴,崖內有供人休憩的積薪,倒是一處聊避
風雪的好所在,近崖根處居然還有用石塊架起的炕灶哩!
看看將近崖穴,忖道:「天色不早,前面不知是否還有村鎮歇腳,何不歇會儿在這儿用膳?等白
衣神君前來聊聊豈不甚好?」
剛到崖穴前,突見穴前積雪与碎石之間插了一根樹枝,枝上橫置了一根雕翎箭。箭放置得十分技
巧,箭尖斜向穴外的天空,矢尖稍後方有一具像爆竹似的紅色怪物体,後端有一根引線。
他站在箭旁打量,弄不清這玩意是怎麼回事,只知這這是一枝信號箭,卻不知是箭主故意留置在
這儿的呢,抑或是遺失在這儿的?看景況,至少不會是不慎遺落在這儿的,遺落得這麼巧。
他懶得多想,逕自進入崖穴,卸下包裹,取出一方其硬似鐵、又黃又黑的炕餅,一面倚在崖根下
大嚼,一面用皮囊中的酒佐餐。
半壺酒下肚,渾身暖洋洋地,他摘下風帽,敞開老羊皮外襖,正想收拾食物,突听崖外傳來了踏
雪之聲。
「是白衣神君來了。」他想。
當下一躍而起,走至崖口接人。但一照面之下卻不由怔住了,來人不是白衣神君,而是一個風燭
殘年,臉色蒼白的老人。
老人腳下踉蹌,點著木棍跌跌撞撞地沖到,口中呼出的霧气急促地進出,唇上下的白須凝結了不
少冰雪。
他亳不思索地伸手挽住了老人,說:「老伯,小可挽你到崖下歇會儿。」
不管老人是否答應,急忙將老人扶至崖根坐下,火速取下老人腰下挂著的小包裹,惊道:「糟!
伯,你病得不輕,穿得又單薄,皮襖前襟和肩背後有破縫,這怎麼行?」
老人不住喘息,雙目無神,牙齒震得「克克克」直響,有气無力地說:「命……命也!看……看
來,我要埋骨……」
他將酒囊送至老人口邊,斷然地說:「老伯,先別說話,保全元气要緊,喝下几口酒,小可替你
老人家推 推 赶走風寒再說。」
老人貪婪地咕嚕嚕猛喝個夠,方讓中海將身軀放倒。中海不敢解開老人的破皮襖,只好用掌不住
按、拍、揉、推,替老人活血。許久,老人臉上開始有了血色,中海自己卻額上見汗方行停手。
不僅如此,他掏出針線包,用針線替老人將皮襖的裂縫縫好,再給老人喝了兩口酒,透過一口气
道:「老伯,你的病很怪。」
老人已恢复精神,但仍然虛弱,漠然一笑,說:「青年人,有何可怪?」
「你可感到頭暈、目眩、厭食、右脅不适,左腿酸麻、便結等等症候?」
「沒有。」老人愛理不理地說。
中海搖搖頭,稅:「依我看,你定然不時感到頭暈眩目,左脅不适和左腿酸麻。請坦誠相告。」
「這……這倒不假。」老人勉強點頭同意。
「這就怪了?你的症狀是足少陽膽經出了紕漏,卻眼不黃,肌不變,能食,便不結,決非黃疸,
所以可怪。」
「唔!你倒像是行家。」
「不敢當,小可略識一二。」
「依你之見……」
「只有一种可能。」
「說說看。」
「被人打傷足少陽膽經,而且傷處是中間淵液至居膠一段重要所在。」
「甚麼叫淵液……」老人故作不解地問。
「這是穴道的名稱,便於醫家下針推 所定的經脈部位。」
「依你看,我能拖多久?」
「這得仔細檢驗才行,小可不敢妄下定論。但依常情而論,杬旬之內,老伯將……將……」
「怎樣?」
「發狂而死,雙目先盲。」
老人如中電触,臉色大變。
「老伯須及早……」
「你是說,我得及早准備後事了?」老人臉色泛青的問,一把將中海抓住,渾身更在不停地發抖
呢。
「老伯万請稍安毋燥。小可的意思是,須及早延醫診治。」
「這是說,我還有希望?」
「是的,半月之內,老伯必須就醫:再就是,須找到名醫。方脈之學不易,難學更難精,要是找
上了庸醫……」
老人倒抽一口涼气,接著目露喜色,求道:「哥儿,你能看出老朽的病情,而且一言中的,必定
能活我殘生,可否怜我孤苦加以援手?」
中海沉吟不語,臉有難色。
老人以手掩面,激動地說:「老朽一生飄零,從未開口求人……」
「老伯,請听我說。不是小可拒絕,而是小可實有困難。一是手頭無藥;二是久未替人治病,心
中實虛,恐誤老伯性命;杬是……小可急於返鄉,流役邊塞八年,歸心似箭,而老伯的病卻非杬五日
便能痊可,故而心中為難,決非矯情。」
老人抓起小包裹,吃力地掙扎著站起,木然地說:「溝死溝埋,路死插牌;老朽已然年過古稀,
塵世間何足留戀?哥儿,謝謝你,我也該走了。」
中海一把挽住老人的手膀,正色道:「老伯,你能信任小可麼?」
老人泰然一笑,說:「老朽不輕易信任人,但卻老眼未昏,一眼便看出你是茫茫人海,鬼域人間
的唯一可信的人。」
「謝謝老伯夸獎。這樣吧,咱們在鞏昌府逗留些時日,愿盡全力為老伯一試。」
「不耽誤你的行程麼?」
中海搖頭,苦笑道:「小可已看開了,八年也挨過啦!急也不在一時,小可豈能見死不救?不是
小可低看這一帶的醫道名家,他們恐怕對老伯的病勢有點束手。如果小可所料不差,老伯受傷的時日
可能已然很久,可資救治的時日有限了。」
「已經十二天了。」老人凄然地說。語气雖硬,卻掩飾不了其中的英雄末路感情,与難以言宣的
辛酸和衷傷。
「今晚小可便可下藥,還來得及。」
「今晚?能赶得到鞏昌府?」
「可以,等會儿小可背著你老人家走。」
老人家神色肅穆,目不稍瞬地注視著他,久久方用似乎來自天外的聲音顫聲問:「哥儿,你我非
親非故,而你卻以超人的胸襟如此待我,究竟是為了甚麼?」
中海將包裹系在胸前,也神色肅穆地說:「只為了小可也是飽經憂患,從九死一生中掙得性命的
人,知道生命的可貴,更知道救人是理所應為義不容辭的本份。」
老人閉上雙目,大顆老淚滾滾而下,胸前急劇起伏。手中的小包裹失手下墜,顯然激動地情難自
禁,渾身在顫抖,搖搖欲墜。
中海正想伸手將老人扶住,驀地,崖兩側人影乍現,十餘名身穿羔羊皮外襖腰懸刀劍的大漢,將
崖前左右兩端堵住了。其中一個豹頭環眼的大漢哈哈狂笑,怪叫道:「大雪封山,今天居然有肥羊出
現。哈哈!近來口中淡出烏來了,正好用他們的心肝來下酒驅寒。」
中海大吃一惊,心中暗暗叫苦。兩側被人堵住,崖前不遠便是陡落十餘丈的積雪渭河,想跑也跑
不了啦!他急扶老人坐下,解下包裹,奔出崖口抱拳行禮道:「諸位爺請……」
他奔得太急,不小心踢中一顆小石塊,小石一蹦,恰將置箭的木枝墼倒了。
豹頭環眼大漢怪眼一翻,不等中海說完,大吼道:「好小子!你膽大包天,敢將爺們的盤道箭弄
倒,你這下死定了。」
中海怎知那是盤道箭?在川 交界處的綠林好漢們,為了同道之問出入方便,便設下這种盤道箭。
盤道箭与北地的綠林響箭不同,外地綠林是不會知道使用的。万山叢中,人手不敷分配,假使派
人出面放箭盤道,人數不會多,如果撞上查案的高手,豈不偷雞不著蝕把米?所以只好使用定置的盤
道箭,不派人出面盤道。對方如果是本地的同道借路而過,只消將箭平放在地,箭下擱上一塊小石便
可。
如果要拜會主人,便得將箭上的引線點燃,節自會爆發衡天而起,在半空爆炸發盤。假使帶了弓
也可點燃藥引射向天空,箭便飛得更高,在半空爆升再爆炸,相當壯觀。
中海听出對方的口气,知道是綠林好漢到了,弄倒了盤道箭,糟了!事已臨頭,他只好硬著頭皮
說:「小可身無長物,只有十來兩碎銀,諸位……」
「呸!閉上你的鳥嘴!你非死不可。來人哪! 下他,要活的。」
一名短小精悍的大漢一聲怪叫,雙手箕張飛扑而上,「猛虎扑羊」來勢洶洶。
中海向旁一閃,讓過對力的雙爪,叫道:「請手下留情,小可……」
「你上了老虎凳剜心台,再說不遲。」短小精悍的大漢叫,叫完再次扑上,手爪一勾虛引,一腿
飛出。
中海向右閃,仍然叫:「爺們都是劫富濟貧的好漢,請放過小可……」
大漢不加理臼,連攻杬掌兩拳,踢了四腳,攻勢奇猛。
中海從容封架,卻未還手。
豹頭環眼大漢一怔,叫道:「這小子是練家子,用力招呼他。來人哪!先困上那老家伙。」
短小精悍大漢怒吼一聲,怒吼道:「不用刀,用手擒不了他,我姓班的將班字倒過來為。」
吼聲中,猛攻杬拳兩腳,全力迫攻。
另一名大漢沖入崖下,一把抓住虛弱的老人往外拖。老人毫無反抗的餘力。
中海大惊,不下手不成了,一聲怒叫,左手一抄,閃電似的鉤住大漢踢來的腳向後帶,右手順腿
上削,「噗」一聲削中大漢的小腹。
「啊……」大漢狂叫,砰然倒地。
中海伸手拔了大漢的單刀,人化狂風,像一頭大豹,扑向拖出老人的大漢。
大漢吃了一惊,丟掉老人火速拔刀。
來不及了,中海一閃即至,刀背一揮,「扑」一聲擊中大漢的左脅,再欺上一掌擊中的右耳門,
大漢一聲也沒叫出,立即暈厥倒地。
中海連制兩人,快得眼花,旋身搶到崖口,吼道:「相好的各走各路,不然咱們拼了。」
豹頭環眼大漢臉色一變,拔出長劍閃出喝道:「你還敢傷人?罪該剝皮抽筋,納命!」聲落,急
沖而上,劍出 「白虹貫日」劍化長虹射到。居然劍气澈骨,森森逼人。
中海知道巳到了生死關頭,但仍不愿傷人,招出「虎拒柴門」上抬、出手。「錚」一聲將劍架
住,左掌按向對方的胸口,貼身近搏。
單刀看的是手,手比刀靈活。大漢一看便知遇上了用刀的大行家,火速拖劍急退。中海志在必得
怎容他將劍拖走?如影附形跟進,掌巳附上對方的右胸,下滑、登出、掌力倏發。
掌按上發力。听不到墼打聲,大漢「嗯」了一聲,倒撞丈外,仰面便倒,「哇」一聲噴出一口鮮
血,長劍拋出丈外。
中海仗刀屹立,虎目閃閃生光,大喝道:「誰再上,他將血流五步。帶著你們的人,快走!」
豹頭環眼大漢吃力地坐起,用衣袖拭掉嘴角的血跡,舉手一揮,叫道:「扶我起來,咱們走。」
賊人們背起杬個鬼叫連天的同伴,撒腿鼠竄而逃。
中海火速將包裹系在胸前,用腰帶將老人背上,提著單刀飛步向東南旺弈。
老人不住喘息,吃力地叫道:「放下我,你走吧,他們會召集党羽……」
「不!我絕不能丟下老伯不管。」
「死兩個不如死一個,你一個人或可死中求生。」
「老伯,不要徒亂心意,小毛賊我對付得了。」
老人嘆口气,說:「你宅心仁慈,刀下留情;可是,今後恐怕你會吃大虧,老天爺是從不見怜好
人的,人愈好折磨愈多。我替你擔心,擔心你在鬼域江湖中無法 全。」
中海反而笑了,說:「家父承祖業行醫濟世,与世無爭;小可亦將克紹祖業,但求 口於愿已足
何复他求?老伯多慮了。」
老人長嘆一聲,說:「事到頭來不自由,怎由得了你哪!俗語說,大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
你不能不防意外。像今天,你為了救我,可能會送掉你自己寶貴的生命,豈非天意?」
中海舉步如飛,在雪上狂奔,一面說:「天無絕人之路,老伯不必灰心,路總是要人走出來的。」
狂奔了兩杬里,前面又是一處狹道。
前面狹道出現,右是陡峭的山崖,積雪如銀,雖非絕壁,但人是無法爬越的,左是下降十餘丈的
積雪河床,河床近壁處石尖交錯的犬牙,摔下去十九要粉身碎骨。
中海額上見汗,渾身熱騰騰,奔跑如風,逃命要緊。
正放腿前奔中,驀地,前面杬五十丈外路右一座崖角下閃出一個背布包頭,穿羔皮短襖、青褲短
靴,背著鋼刀的大漢,手上提了一個小金鑼,大剌剌地站在路中,叉腰目迎狂奔而來的中海。
中海一怔,但看到對方只有一個人,心中僅略感緊張而已,緊了緊手中的單刀,腿下加快。
「鐺!」金鑼一響,大漢身旁多了一個人。這人同式穿扮,但手中有一把彤弓,在路中拉開馬步
彎弓搭箭。
只一名箭手,中海不在乎,仍向前急奔。「當!」金鑼二響,又多了一名箭手。
中海已接近至廿丈以內,心中開始著慌。「當!」金鑼杬響,箭手已有杬名了,杬張彤弓已經拉
開。
中海心中暗暗叫苦,他身前有大包裹,背後背著老人,奔跑逃命尚無大礙,動手對付杬五個毛賊
當然足以應付裕如,但如果要在箭蝗簇雨下殺出一條生路,便轉動不靈活,難上加難了。但只有杬名
箭手,他心中仍略為少安,腳下加快,狂風似的向前刮,要冒險沖過,單刀舉至身前,准備撥箭。
雙方愈接愈近,金鑼聲也愈響愈急,每敲一聲便有一名箭手閃出,奔近至五六丈外,已有六名箭
手列陣相候了。
「快隱身,也許還來得及。」老人變色低叫。
「來不及了,唯一的生路是向前沖。」中海答。
「如此我們將死在箭雨之下。」
「也許,但他們只有發一枝箭的机會,希望他們同時齊發,我們或者還有机會,六枝箭不會全中
的。」
「當!當!當!」金鑼聲震耳,每一聲皆像一把巨 ,重重地打擊在中海的心頭。
路已被堵死,十名箭手一字排開,強弓拉滿,長箭的矢尖映著令人目眩的白光,發出令人渾身發
僵的可怕寒芒。
中海腳下一緩,長嘆一聲,絕望的感覺爬上了心頭。他知道,一切都完了,自己絕對無法在十張
強弓的集中攢射下僥幸逃生。他只看到十枝令人心裂的矢尖,只看到十雙冷酷無比的凶悍怪眼在眼前
放大,看不見自己的生机,他站住了,距前面的箭手不足四丈。
提金鑼的大漢依然叉腰而立,十名箭手屹立如山,十一雙怪眼像胡狼般向他窺伺,但卻沒有人說
話。
中海感到一陣目眩,邊荒八年,有八個冬天在冰天雪地中度過,在白皚皚的耀目銀光中修 邊牆
把一雙眼睛鍛練得已不怕那可以令人目盲的雪光,決不會在雪光下感到目眩。但這時他卻目眩了,絕
望擊倒了他,使吃力地閉上眼睛,搖搖腦袋,用心竅去思索求生之策。
沒有任何希望。後退?死路一條。向下跳?可能粉身碎骨。向上逃?下面有箭相候,也是死。
「往下跳!只要一倒一滾便行了。」他向自己叫。
可是,滾下去結果如何?十餘丈高下,即使空身往下跳也險之又 ,何況背上還有一個行將病入
膏肓去死不遠的老人,不用多想也可知道結果,不僅凶多吉少,簡直有死無生。
他也想到拚,那不啻睜著眼向鬼門關上闖。練內家气功的人可以不畏普通刀劍,但在近距离想抗
拒硬弓利箭卻不可能,高明的箭手,箭可力貫重甲,血肉之軀畢竟擋不住雷霆一擊。
他丟下了逃生之念。
虎目怒睜,沉聲問:「諸位有何用意,可否明示?要金銀?小可的十餘兩碎銀喝酒不醉,啖飯不
提金鑼的大漢將鑼挂在腰帶上,狂笑道:「尊駕很了得,赤手空拳便將敝寨的十四位弟兄打發走
惺惺相惜,在下不好意思對你無禮,特以至誠邀請尊駕上山,敝山主正在忠義堂上立等呢?」
中海已別無抉掙,硬著頭說:「小可听閣下吩咐。」
「丟刀!」
中海毫不考慮地將刀丟了。大漢又道:「對不起,尊駕手腳高明,在下為防意外,只好上綁,休
見怪了。將背上的人胸前的包裹放下。」
中海一一照辦。大漢舉手一揮,崖後轉出兩個彪形大漢,手上提著腳鐐和牛筋索,大踏步上前,
說聲「得罪了!」牛筋索套上了中海的脖子。兩人分握住兩端,抓住中海的雙手將索猛繞,困了個結
結結實實,腳上再加了腳鐐。
這种腳鐐与官府中的傳統五斤腳鐐不同,重有十五斤,即使力可拔山的英雄好漢,經過筋綁鐐銬,
有飛天能耐也無用武之地了。
一行人從右面的斜谷中向叢山中進發,不知走了多久,進入了一座山谷中的平原,平原右側的山
脊上出現一座池形如城的山寨。遠遠地,看不見山寨有任何人影,只看到一根大旗 上,飄揚著一面
蜈蚣走穗大蠹,迎風招展,獵獵有聲,証明這座山寨決不是空 無人的賊窟。
忠義堂好大,大得可容杬五百人在內集會,梁柱皆是兩人合抱的良材,左右有廊,有堂、有塘、
堂下有階,居然是座小有章法的殿堂。
踏入巨大的廳門,廳門即閉上了,寒气全消,溫暖如春。
門內,左右共有四列帶甲武士,總數是八十名,全都是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漢,每人右手執一技盤
龍槍,左手是一具鐵葉長盾,腰上懸刀。
堂上至云石樨之間,有七級光閃閃的銀朱石級,左右分列著二十四名巨人,黑發盤頭,皮箭衣,
藍色夾緞褲,寬皮腰帶上插了一排八寸長的單刃飛刀。一個個虎背熊腰,叉手而立,雄糾糾气昂昂,
像是鐵打銅澆的金剛煞神。
廊上兩列長案後的大環椅上分坐著不少男女,有些在喝酒,有些將腳擱在長案上,极有興趣地注
視著來人。
廊柱下排列著十六具巨大的火鼎,炭火熊熊照耀,熱流蕩漾,使巨大的忠義堂得以溫暖如春。
堂上,一列云紋長案後,共設了十張虎皮交椅,但沒有人。兩座後堂門,各站了兩名短甲武士。
「當當當!」巨鑼狂鳴,有人高叫:「公然毀坏本寨盤道箭,行凶打傷本山兄弟,藐視本山的死
囚押到。」
押著中海的大漢在下面大叫道:「巡山管事袁荊州報進,死囚擒到。」
後堂門中,踱出杬個頭挽發結,身穿棉袍的中年人。為首那人年紀四十開外,臉圓圓一團和气,
修眉入鬢,目如朗星,留著杬綹長須,臉帶笑容,神態雍容地就中間主位落坐。沉靜地向下注視片刻
朗聲說:「帶上來。」
後堂門兩側的四名武土已在虎皮交椅後分立,一個高叫道:「山主示下,將人帶上。」
腳鐐卡啦啦怪響,六名大漢押著中海和老人,提著包裹,升階直抵云石樨。
一各大漢向中海的腿彎 上一腳,喝道:「跪下!拜見山主。」
中海已知死期將至,看情形,弄倒盤道箭的罪名十分嚴重哩!不然為了他一個小人物,山寨怎會
勞師動眾山主也親自升堂?明知必死,死也要死得英雄些。他屹立如山,大漢不但沒將他 倒,自己
反而站立不牢,蹌踉退了兩步。
山主舉手輕搖,說:「不必勉強他,讓他站著好了。」
說完,不再理會,自顧自翻閱案上的卷簿。片刻,他与左右兩名中年人低聲交談,然後向右廊叫
道:「西路總管童兄弟。」
右廊中段的大環椅上,站起一個身材偉岸的大漢,說:「屬下在。請山主賜示。」
「西海的常例銀今年加倍徵收,那些賊喇嘛在中原帶回不少珍寶,想辦法替他們消災。」
「是。屬下巳全力調查他們的珍藏,春暖時便可動手。」
「北路杜總管可在?」山主向左廊問。
左廊站起一個花甲老人,朗聲道:「屬下剛在午前赶回。」
「由中原入甘的武林人,他們的動靜如何?」
杜總管不慌不忙地在袖中取出一具羊皮卷,念出一大串人名,其中赫然有白衣神君、鬼丐、金銀
雙鳳、枯骨魔僧等人,然後掩上卷,說:「這些人原是為了那本假劍訣,冒風雪遠走鬼愁岭,先被枯
骨魔僧所獲,最後被小襄王率麒麟雙豪所奪。那本假劍訣第一個發現的人,是鬼丐而不是枯骨賊禿。
這些人已取道返回中原,這几天將有人經過本山,為免麻煩,屬下認為有暫時撤除盤道箭的必要,咱
們大峪山雖然不將天下群雄放在眼下,但也犯不著和他們纏夾不清。再說,來几個慕名拜山的同道,
咱們又不能拒絕,他們會不會乘机摸底呢?很難說,最好不加理會,免得傷了和气。」
山主不住點頭,說:「很好,很好,大雪封山已有半月,弟兄們也可清閑些。」說完,又向左首
的中年人笑道:「江賢弟,杜總管的話有道理,就這麼辦好了。只須派几個人到路上等候守成兄,請
他与施姑娘至本山小駐便夠了。」
江賢弟點點頭,笑道:「大哥是否要親自前往相迎,施姑娘會不會討厭我呢?那次我在砥柱山,
不認識她是銓老的千金,狠斗了十餘招,罵了她几句,她很不高興呢。」
「不會的,那丫頭很懂事。」山主說。接著,他臉上泛起愁云,黯然地說:「假使玉儿不病入膏
肓,叫他和云笙前往迎接,施姑娘會來的,唉!」
「吉人天相;小弟想,玉侄不會短命的。」江賢弟也黯然地說,但掩不住瞼上的愁云。
山主放下心事,轉向堂下說:「杜總管甚有見地、盤道箭立即撤除,各地警哨盡可能減少,讓弟
兄們多休息養精畜銳。」
.
中海沒留心山主口中所說的守成兄和施姑娘是誰,如果知道,也不至於提心吊膽了。守成兄,是
指狂乞西門守成,施姑娘是指施素素。
中海冷然屹立,無懼地向兩旁留意細瞧,他在找机會脫身。
山主的神色相當和藹,向下叫:「小伙子,你不必胡思亂想妄想逃走,你貴姓大名?」
中海吃了一惊,他奇怪這位山主何以能看出他的心思,暗叫不妙,這位鬼山主精明得緊。
「小可姓龍,名中海。」他大聲答。
押他的巡山管事袁荊州,將從他身上搜出的路引等物一一呈上。山主仔細地審視,劍眉漸鎖,說
道:「你是個刑滿釋歸的流徒,按理,本山的弟兄不僅不敢留難你,甚至還照顧你出境。可是,你不
但毀坏本山的盤道箭,更傷了……」
中海不等山主說完,急急分辯道:「小可不知那是貴山的盤道箭,更不是有意毀坏的。至於傷了
貴山弟兄的事,小可也是不得己,貴屬下說要剜小可的心肝下酒……」
山主不等他說完,大笑道:「哈哈!你真不懂事,那是咱們做強盜的場面話,你怎麼認起真來了
呢?」
「可是,小可……」
「別說了,你大錯已鑄,無可挽回,犯了本山的大忌,你只好認命了。本山主愛莫能助,只好將
你兩人處死了。」
中海倒抽了一口涼气,一咬牙:說:「小可一人做事一人當,与這位老伯無關,可否……」
「他不是你的同伴麼?」山主指著挾在兩名大漢手中,奄奄一息的老人問。
「不!那位老伯病危行將不保,小可并不認識他。」
「你胡說!你背著他逃命,會不認識他?」
巡山管事秉道:「秉山主,他兩人确不是同路的。」
「他姓甚名誰?」山主向中海問。
「小可不知。」中海坦然地答。
山主大奇,惑然問:「怪事,你連他姓甚名誰也弄不清,自顧尚且不暇,還背了他逃命,為甚麼
呢?我不信,你在本山主之前,哼!竟敢……」
中海大急,搶著說:「小可頂天立地,字宇皆真。這位老伯几乎倒斃風雪之中,小可將他救入崖
穴,探出病情,答應替他醫治,豈能只顧自己逃生?小可不愿連累他人,在就死之前,請山主給小可
杬天時辰,尚請俯允。」
「為何要給你杬天?」
「這位老伯病入膏肓,只有兩天救治的時光。而且,小可敢斷言,貴地千里之內,決無名醫可以
替這位老伯起死回生。」
「怪事,那麼你還要替他醫治?」
「小可久已不治這种重症,但這位老伯愿意信任小可,因此愿假杬天時光,全力搶救他的生命。
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倘請山主見允。」
山主虎目生光,突然站起問:「你有把握?」
「歧黃之術,深如瀚海,能審气色知脈理并非上乘,能從生中知死死中知生方算工夫。這位老伯
目前的景況是生中知死,看去息存气在,事實已油盡燈枯死期將至。但小可能從死中知生,知道他尚
可拯救,但……但小可僅能盡力,只有杬成把握。如果小可有金針有藥材,希望可增兩成。」
「你會醫道?」
「杬代家傳,不甘菲薄。但小可十六歲受誣役邊,只獲真傳十之一二。」
這時,巡山管事巳將中海的包裹打開檢查,突然惊叫一聲,「拍」一聲將骨匣蓋失手掉落。
「甚麼東西?」山主問。
「是……是一匣碎骨,是……人的碎骨。」巡山管事急答。
「你帶人骨做甚麼?」山主問。
中海黯然,悵然道:「那是小可的難友,身死衛所,埋骨异鄉杬年,臨死前懇托小可在刑滿之後
將他的骸骨帶回福建故鄉。看來,只好勞駕貴山的弟兄,將他在貴地安葬了。」
「你是湖廣人,怎能將骨灰帶到福建?」
「為何不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可怎可因路遠而有所畏懼?」
「他是你的甚麼人7」
「亳不相關。他姓吳,名濟慈。他流配到所時,小可已服刑近五載了,他只活了半年。至於他的
身世,我毫無所知。」
山主死死地瞪著他?廊下,數十名好漢有大半已經站起了,全用奇怪的眼神盯著中海。
許久許久,山主突然大聲叫:「弟兄們,你們說,我們能不能將這种人處死?」
「不能!」人群中突然爆出一聲大叫。
「有反對的人請表明意見。」山主叫。
北路杜總管离坐而起,到了樨上仔細打量中海,審視骨匣和雜物,突然向上行禮道:「山主請讓
屬下說几句話。」
「好,總管請說。」
「這人如果所言屬實,那麼,他定然是鬼愁岭山神廟恰巧路過的那人,剛好遇上群雄搶奪劍訣,
几乎送命。那些貪心的人不殺他,我們怎可做殺這种奇男子的罪人?屬下斗膽,愿為他乞命。」
「咱們恭送他下山。」有人大叫。
山主凜然向堂下群雄掃視,人聲頓止。「解綁!」山主沉喝。
綁 盡除,中海屈身下拜,朗聲道:「小可身受山主鴻恩,銘感五衷,請受小可一拜。」
「請起。你會武?」山主問。
「傷科乃是小可之長,因而略諳拳腳。」中海答。
山主指向階下的箭衣武士,問:「你敢不敢和我的武土徒手一搏?」
「小可不敢。」中海直率地答。
山主呵呵笑,說:「你也會作怪,大概是不屑和咱們這些強盜動手羅?」
「小可怎敢?」
「不敢就是敢,下去啦!露兩手給我看看。」
中海正在為難,一名武土已解掉腰中的飛刀帶,一面下階一面笑道:「老弟,別婆婆娘娘腔。走
咱們角力。」說完,挽了中海向堂下走。
堂下開敞,所有的人全都坐下了,鴉鵲無聲。
中海無法推辭,只好与武士同向山主行禮,脫下皮襖,露出里面的青直裰。青直裰像是太窄,裹
不住他渾身結實的肌膚,繃得緊緊地,比巨人般的武土有過之而無不及,像一頭健壯的雄獅。
兩人行禮畢,武士笑道:「老弟,我叫太叔明,請指教。」
「太叔兄請手下留情,小可放肆了。」中海也笑答。
角力,不能用拳頭,兩人近身相挽,四條鐵胳膊搭上了,老規矩左把肩右扣臂。一聲沉喝,太叔
明搶先進攻,上步收肘,扭身探步出右腿猛絆。
中海屹立如山,山是絆不倒的,一聲低吼,左收右托,扭身猛瘁。
太叔明腿沒將中海絆動,心中一懍,火速移腿橫挪,雙手急撐,下身拉開了,兩人換了方位。
中海本想保持均勢免傷和气,但四周都是行家,他不能故意放水。武朋友心拘衣來,一是一二是
二,故意放水反而讓人瞧不起。目下太叔明馬步虛浮,他如果不進攻,豈不太過明頇7
不由他多想,右手用了勁,不許太叔明的左臂掙脫掌握,左手插入對方的腰帶。顆然想將他挽帶
著向下按,或者向側以胯骨抵來,以便扭身摔人。
中海向右略移,以便讓對方先發力。
腳未踏實,太叔明一聲叱喝,果然腿向後移,如山力道驟發,向下一帶,突又上步轉身向前沖。
他的腿不該退而後進,中海卻已先一剎那迎上了,不摔人,喝聲「起!」
太叔明的身子凌空而起,接著從中海的頭頂翻過,「砰」一聲臀背著地,被中海丟到身後去了。
他一蹦而起,搖頭道:「我的天,你怎麼能將我向下按掀的勁道消去的?你兩條臂膀怕不有千鈞
神力?」
在如雷的喝采聲中,中海向太叔明行禮說:「承讓承讓,小可只是乘你搶進時的一按乍松時取巧
說穿了如此而已。」
兩人正在客套,堂上在叫了,是山主的聲音:「龍中海,你愿不愿在本山坐一把交椅?」
中海大踏步升上云石樨,行禮道:「山主厚愛,小可心領了。小可上有雙親倚閭而望,下有俗事
待理,無法為山主效犬馬之勞,尚望山主見怜。」
山主默然片刻,滿怀期望地說:「我想委屈你在山寨小留些少時日,你肯麼?」
中海心中作難,指了指坐在地上的老人說:「救人如救火,小可須赶至鞏昌為這位老伯治病。」
山主笑道:「我這儿有的是各种道地藥材,一應俱全,妙手名醫也有十名之多。同時,我還有一
件事想勞你駕。」
「山主但請吩咐,小可愿借貴寨為這位老伯治病。」
「小儿今年十九歲,杬天前喉生雙蛾,寨醫束手,命在旦夕,希老弟能加以援手……」
中海一怔,搶著說:「喉生雙蛾,并非絕症。但……山主說已有杬天了?」
「正是。」
「快!可否讓小可立時察看?」
山主搶下階來,大聲叫:「弟兄們,各歸本寨。」
鐘聲大鳴,人群散去。山主挽了中海,向手下吩咐道:「速請那位老伯至西院安頓,不得待慢。」
他挽了中海轉入後堂門,穿過一道院落,踏入一座大廳,大聲叫:「有貴客光臨,叫內院的女眷
暫行回避。」
傳呼之聲直達內院,巨廈中似乎住了不少婦女老幼,山主挽著中海直趨內庭,踏入一座幽靜清雅
的內室。
這棟庭院的女眷事實并未回避。內室中明窗杬向,光線充足,火鼎中獸炭熊熊,溫暖如春。室內
寬敞,布置得古色古香清雅出塵,櫥床妝台一一俱備,顯然是一間寢室。
室中有不少人,一個老和尚,一名老道,一個花甲老人,杬名仆婦和兩個侍女,全都圍在床前,
神色緊張地等待著。內間繡 深垂,可看到隱隱人影和嚶嚶啜泣聲*.舐然俚面有女待。
桌上的鼎爐香煙裊裊,檀香味充溢在空間里。
床上,錦衾內躺著一個像是早已斷气的少年,只露出頭部,由兩名供姊按住他的叟尸。其亡*已
用不著按了,少年似乎早已停止了掙扎。
「怎樣了?」山主搶入急問。這時,他的神色完全變了,不再是忠玟堂上雍容和茁的一山之主*
而是一個心中痛楚替愛儿焦慮的父親。
沒有人回答。花甲老人長吁一口气,低下頭說:「我等已無能為力,倘望山主見恕。」
山主挽過中海,說:「龍老弟,我替你引見本山主的杬位名醫…;」
和尚叫宏法大師;老道稱藥道人;花甲老人姓晏名鐸,皆是山寨以重金禮聘長期駐寨的名醫。
中海分別向杬人行禮,說:「小可姓龍名中海,請多指教。小可乃是路經貴地的人,不慎冒犯了
山弟兄的虎駕,多蒙山主恩赦并邀小可前來探問少山主的病情。小可預先聲明,自問對病理所知有
限,醫道膚淺,尚請諸位前輩見恕後學魯莽,可否讓後學先察看少山主的病情?」
他說得相當客气,杬位名醫對他大有好感。老道神色黯然,苦笑道:「施主請便,如有疑問,但
請賜示,貧道當將杬天來的病情見告。」
中海告罪畢,急趨榻前命兩仆婦放手。先把脈,脈息弱得几乎難以發覺。驗眼,眼已有散光。拉
開嘴,嘴部全是 漬,喉都雙蛾看似已閉合,白色的泡 仍在泛濫。
他不再驗看,一把搶過仆婦的抹巾,一疊聲吩咐:「准備通气蘆管,快!」
「淨水,洁巾,快!」
「請道長執筆開方。」
老道眉頭一緊,說:「貧道与宏法道友与晏老共同診治的結果,斷定須用……」
中海一面替少山主寬衣,一面說:「諸位定然是用山豆根、黃蓮、半夏、柴胡、廿草、梗桔、天
花粉,是麼?」
杬位名醫大惊,宏法大師急問:「龍施主,我們錯了麼?」
中海開始替少山主推 胸腔,搶過仆婦送來的蘆管,捏開牙關,用口運气吹。
少山主渾身一震,蘆管已插入喉中,接著猛烈地抽气,手開始動了。
中海一面推 ,一面說:「諸位用藥并沒錯,但卻不對症,此症其實有虛火實火之分,諸位以治
實火之方下藥,因而錯了。」
「老弟,有救麼?」山主急急接口。
「小可早來一個時辰,實是天幸,山主請放心。」
老頭子已在桌前落坐,大盤說:「哥儿,快說出藥名。」
「熱地一兩,元參一兩,白芥子杬錢,山茱萸四錢……」
中海報出一串藥名,老頭儿晏士鐸運筆如飛。門外,伺候的人來去川流如水,忙得不可開交。
中海也滿頭大汗,用推 術替少山主幫助呼吸。兩名仆婦也上前相助,抓住少山主的雙手,一面
揩拭口中冒出的泡 。
山主見愛子居然可以活動了,中海的話更像是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喜得在床前床後亂轉。
內間的哭聲停了,奔出一個丫環,向山主稟道:「稟老爺,夫人請示,可否出來……」
「不可!」中海搶著叫,又道,「体弱与幼齡的人不許入室,恐防傳染。」
山主親自赶人,將兩名侍女也赶至房外。
不久,少山主安靜下來了,中海松了手,下床叫:「用淨巾揉雪,替少山主抹胸額,不時更換。」
晏士鐸与一僧一道皆走近,惑然地問:「老弟台,你用雪巾,不是以冰澆火麼?」
「這是不得已,用藥太遲了。如果早十二個時辰用蘆管助气息,不至如此嚴重。諸位如果早用八
味地黃湯,也該早有起色了。」
宏法大師大概不服气,問;「老衲請教,施主怎知是虛火而非實火?」
中海一面淨手,一面說:「實火病勢晨重夜輕,口燥舌裂。虛火乃腎水不藏於命門,浮游於咽喉
之間。因此,內症相同,外徵相反。少山主此症是虛火,以實火治之,不啻落井下石。」.
老道也心中存疑,問:「施主所用之藥,中有玉桂,玉桂主熱,有說乎?」
「以元參消在上之浮火,白芥子消壅塞之痰,上焦既寬,下焦得玉桂之熱,則龍雷之火,豈有不
歸根於命門之理?晚輩愚見,大師以為然否?」
老道深探稽首,誠懇地說:「高明。貧道白行了廿年醫,有暇當專誠就教。」
中海略一沉吟,又近:「諸位皆是前輩,請諒後輩直言。此症如果垂危,而諸位又對推 術陌生
便設毅然走險。用蘆管助气息相當冒險,咽喉閉塞,插不進小事一件,卡死在內反而誤事,可在頸間
割開喉部插入蘆管……」
「我的天!」晏士鐸拍著腦袋惊叫,又道:「這一來,人命官司打定了。」
中海笑道:「就因為諸位太過小心謹慎,因此反而誤事。」說完,向山主道:「小可亟需為那位
老伯下藥,先行告辭。」
「小犬……」山主搓手焦急地說。
「山主請放心,只須小心蘆管,有動靜再喚小可前來,湯藥好了再知會小可一聲,小可將親自灌
藥。一劑之後,保証痰消蛾隱,痛苦頓除,二劑痊愈;小可有信心。」
中海与老人同被安置在西院,這一夜,山主親率二位拜弟攜酒前來道勞,賓主之間十分投契。席
間,山主將大峪山的情形概略地說了。
這座大峪山,在本地反而名頭不夠響亮,因為山中的好漢极少在方圓五百里之內做案。山主九天
大鵬雍仁杰,在中原卻大大的有名,輕功提縱術傲視江湖,一枝劍威鎮八方。二弟擎天手鄭青,雙臂
可力掣奔牛。老杬千手哪叱云嶠,可在片刻間進發數十把連珠飛刀,五丈內無人敢近,是倚眾圍毆的
人最害怕的克星。
九天大鵬本人,算不得武林頂尖儿萵手,他的泰山丈人四絕秀土路天虹,卅年前威鎖群豪,几乎
打盡天下無敵手,拳、劍、輕功、暗器,號稱四絕。九天大鵬是老人 的弟子,最後成了愛婿。
四絕秀土來頭太大,因此武林朋友對大峪山的好漢,相戒不敢招惹,宁可不走這條路,免得自找
麻煩。
卅年前,四絕秀士便退出江湖,与當時的字內杬大高手的縹緲仙子戚霓和長春子道長,几乎同在
一年中隱世。目下杬大萵手的下落,依然是武林中不可解的謎團。据說,連九天大鵬本人,也不知其
師的下落。
大峪山的好漢們,恪守綠林道的戒律,但他們不与中原的綠林朋友往來,卻派了不少高手在中原
秘密活動,對江湖大勢一一了然,消息极為靈通。因此,中原的江湖朋友,對九天大鵬深怀戒心,輕
易不敢招惹大峪山的人。
四人在房中把盞促膝暢談,中海總算對江湖道有了些少認誠,但他不加理會,因為他毫無在江湖
上闖蕩流浪的打算。
談起近些年來有關縹緲劍訣的事,九天大鵬另有一番見解。他認為縹紗仙子本人,目下年紀決不
會超過古稀之年,一個修為有素的女人,壽高百齡算不了一回事,如不遭逢意外,目下定然尚健在人
間,豈有留下劍訣讓人尋找之理?
縹緲仙子不但是早年的一代女劍豪,能与她分庭抗禮的人少之又少,而且又是俠義英雄,她的終
身伴侶更是逃世的儒士。因此,決不會故弄玄虛留一本劍訣愚弄天下武林朋友。
至於因何接二連杬出現了十一本偽劍訣之多,九天大鵬認為其中必有詭謀,有人在江湖故布疑陣
分散武林道英雄好漢的注意力,吸引這些人天南地北奔波、勞累、殘殺、互相猜忌,趁机進行都署可
怕的陰謀,用意何在,難以猜料,令人費解。
一住十日,少山主雍玉早已痊愈;老人的病也大有起色,已經可以飲食如常,臉色也快恢复原狀
了。
這十天中,中海相當忙碌,杬位名醫居然也肯虛心就教,山寨中的病患更是川流不息地前來討藥
方。山寨中來了一位神醫,而且又是一個義薄云天的好漢,大小寨主們惺惺相惜,誰不想前來攀交一
瞻丰采?可把中海忙得團團轉,几乎將返鄉的事忘掉了。
十天中,狂乞和施姑娘并未前來。
九天大鵬自不必說,他將中海視同子侄。他的妻子路荑,更親率仆婦照顧中海的飲食起居。少山
主雍玉是個豪爽英俊的少年,他叫中海大哥,兩人相見恨晚,几乎寸步不离。十分投低。總之,全家
男女對中海簡直奉若神明。
已經是二月初,今年閏正月,算起來已經是暮春季節,距解凍期已是不遠。這几天經常麗日高照
但比往昔更為寒冷,罡風砭骨,奇寒無比。
他該上路了,老人已等得不耐煩啦!
這天晚上,他打發走雍玉,直趨老人的房間。
「篤篤篤!」他輕叩門環。
房門拉開了,老人含笑舉手虛引,說:「老弟台,請進,老朽正欲前往促駕哩!」
中海跨入房中,順手掩上門,笑問:「老伯今晚气色极佳,再服杬劑藥,保証痊愈,老伯找小可
有事麼?」
「坐下來談談。老弟台打算何時啟程?」
「杬天後,老伯即可痊愈,小可即啟程東下。」
老人搖搖頭,低聲道:「老朽可將藥帶走,沿途煎服。」
「哦!也好。老伯的意思,是想和小可同行麼?」
「正是此意。」
中海心中為難,說:「小可腳程快,老伯……」
「老朽相信不弱於你。.」老人微笑答。
中海淡淡一笑,泰然地說:「小可早知老伯是身怀絕藝的高手,但病未痊愈,不可妄耗精力。」
老人也淡淡一笑,說:「你為人心地善良,天生异稟,聰明机警。」
「老伯過獎了!」
「但你很粗心。」
「粗心?」
「是的,時至今日,你并未問過老朽的姓名,也未過問老朽受傷的緣故。」
中海呵呵一笑,說:「如果過問,老伯豈不怀疑小可有意市恩麼?」
老人也呵呵一笑,說:「哦!原來你還工於心計哩!我問你,你曾听說過江湖中有一個亦正亦邪
心狠手辣的報應神費浩麼?」
「早些天曾听山主談及,那是一個神出鬼沒,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奇人,心黑手辣,也行俠仗義
的……」
「正是老朽。你再往下罵,我臉上可要挂不住了!」老人笑道。
中海吃了一惊,惑然地問…「据雍山主說,老伯年初還在南京大鬧雞嗚寺哩。」
「小聲些!所以說,我的腳程不比你慢。我的行蹤,如果自己不說穿,任何人也休想摸清我的底
飄忽不定,出沒無常,別人才要不了我的命。」 . 、
「然則老伯何以在臨洮府附近受傷十餘日之久?」
「在臨洮府?你錯了,我走的是迷蹤路,像鹿欺騙獵犬一般令追蹤的人難以捉摸。這次我受傷是
值得的,我已冒生命之險深入不毛之地,探出近些日子以來令天下群雄被蒙在鼓中的秘密詭謀。我將
急返中原找一個人,將消息告訴他以便早定對策。在最近期間,江湖將有腥風血雨。這次天幸遇上了
你這救命菩薩,不敢言謝,愿將我畢生心血所研的一种防身絕學傾囊相贈聊報万一,你不反對吧?」
「這……這……」
「請不必推辭。我知道你不愿做江湖人,但多一种防身絕學有百利而無一害。像這次被雍山主的
人所截,如果你有我這种絕學在身,他們不見得就能將你攔下。」
「但不知老伯所說的絕學,需要多久才能竣功?小可急須返回故鄉……」
「你請放心,這是一种把握對方神意的秘術,再以身法相輔,以使趨吉避凶的小技巧而已。咱們
結伴同行,不消杬五天,你定可心領神會直登堂奧的。老朽的拳劍其實不登大雅之堂,但憑我所參悟
的絕學,二君五妖魔杬生杬丐也無奈我何,甚至他們還會有失手的机會哩。我這种小技巧稱為神意步
也可稱神意身法。習時先深研各式人物的各种反應。俗語說:心意動,形於臉。又說:手眼俱到。眼
中傳神,意動手至,可知神動在先,手決不可能与神俱到;抓住對方的神意,便可洞燭先先未卜先知
便能及早趨避或者搶制机先。然而不管趨避或搶制,必須有一种巧妙的身法俾供使用。不然亦是枉然
的。站起來,你先搶攻一招試試?」
中海意似不信,剛站起,便一爪急探報應神的左膝,捷愈電光石火。
豈知報應神左膝不往右移,反而向左一擺,身軀疾轉,左手已扣住了他的右手脈門,右掌亦到,
停在他的鼻梁上,令他大吃一惊。
報應神迅即放手,笑道:「說穿了亳不足奇。首先你的眼神告訴我你不相信,必定突然進擊。進
擊時,你必定不好意思攻上盤,也想出其不意。同時你身未站直便出手,必定攻下盤,下盤最近處是
膝,人慣用右手,右手抓膝,盡在其中,我反擊你便容易了。我的身法不向右移,你必定扑空,左手
用不上。身轉是防你再出招,攻你的臉門迫你自衛,胜算在我。這是簡易的法則,咱們好好研討。今
晚先告訴你觀察入微之術,明天咱們上路,沿途有的是時間,慢慢來。追我的人必定以為我死了,咱
們可以放心大膽慢慢赶路。」
翌晨,兩人結束停當,方向雍山主告辭,少不了挨了一陣子好埋怨。山主堅留,兩人堅辭,去意
堅決。最後,山主強他倆不過,立即鳴鐘列隊,恭送兩人出山。中海堅決不收受山主所送的大包金珠
只受了一包食物。雍玉直送出二十里外,方依依分手,洒淚道後會,目送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如銀雪地
後方轉回山寨。
當天午間,雍玉率領著十六名高手下山,易裝上道,暗中保護中海的安全,作長行的准備。各地
大峪山的暗樁,早已分頭至各地知會,早作安排。
白衣神君早已在鞏昌府等候,他早已探出中海在大峪山作客。等到中海之後,他仍然在暗中護送
這次他小心了,只在中海的後面緊盯。中海和報應神不急於赶路,未晚先投宿,雞鳴後上道,不斷地
參研神意身法。
十天後,才走到漢中府的鳳縣,慢得像老牛拉破車。沿途平安無事,中海以為不會有人再找他了
報應神必須在鳳縣和中海分手,他要從棧道入川,一南一北各奔前程,互道珍重而別。
白衣神君夠朋友,他始終緊隨在後,這時方松了一口气。
雍玉扮成一個富家子弟,在半里後跟進。
中海不知身後有人呵護,無畏無懼地奔向前程。
杬
鳳縣至寶雞一段路,也就是有名的陳倉道,中間隔了一座大大有名的秦岭,几乎全是走不完的山
須過了秦岭,才能到達關中大平原。陳倉道是北棧道的起點,也算是棧道中相當安全的一段。
過了黃花川不久,開始進入叢山,道上全是北行的商旅,黃花川以北,行人漸絕,全被扔在身後
了,中海開始腳下加快,踏著積雪向前赶。
後面半里地,白衣神君一身白,若無其事地赶路。
雍玉身後只帶了兩個人,戴玄狐皮風帽,著玄狐皮短襖,腰懸長劍,踏雪而行。玄狐雖稱「玄」
其實是蒼白色,相當名貴,比紫貂要貴重得多,風帽放下掩耳,只看到他一雙大眼睛,不易看出他的
真面目。
白衣神君不認識雍玉,但對雍玉一直在中海身後共行止的事起疑,早怀戒心,可是,他已發現雍
玉只不過是個大孩子,是以并不在意。
中海急於赶路并不理會身後的事,他還以為在大峪出的十天逗留,白衣神君必定早已返回華山去
了。
石門關到七星台一段,全程四十里左右,道路只在半山中盤旋,共有四段閣道,飛閣懸空,走在
上面惊心動魂。
開始有形跡可疑的人了,全是些身穿羊皮外襖帶著兵刃的彪形大漢。
所謂棧道,是在半空中的絕壁上鑿石架柱,鋪以木板供人行走的建 。供人長歇息的地方,則加
建一座樓閣形的板房以蔽風雨,稱為邸閣。
在邸閣內,經常可以發現惡形惡狀的人在里面逗留,對每一個往來旅客注目,身份如謎。
中海不加理會,放開腳程急赶,只消看到這种人的身影,便放緩腳程,免得橫生枝節,平添麻煩
了
前面巳經接近了七星台,卅餘里的旅程,他只花了杬刻時辰,速度相當惊人了。
巳經是己牌正,北方的人每天吃兩頓,早孩吃早膳了,但赶路的人要吃杬頓,他准備再赶上十來
里,到前面的草涼驛打尖。
草涼驛是一座相當有名的小山鎮,約有四五十戶人家,唐朝時代,安祿山造反,唐明皇逃入四川
避難,途經渭河北岸的興平縣馬嵬坡,將士不前,迫皇帝老爺下令吊死一代尤物楊貴妃。唐明皇這位
風流皇帝自從楊貴妃死後,像個失了魂的人,一路上垂頭喪气,到了草涼驛下令駐蹕,草涼驛這座小
鎮,居然成了行宮。
据說,唐明皇在這晚夢見了楊貴妃,半夜杬更爬起來痛哭流涕,不哭江山社稷而哭美人,後世的
人居然還替這位風流皇帝打抱不平哩。
驛站在鎮北,鎮南路旁有一座酒肆,泠清清的小街上家家閉戶,不見半個人影,積雪上履痕凌亂
曾經有不少人在鎮上留下了遺痕。
酒肆前酒帘儿高挑,迎風招展,獵獵有聲。
沉重厚實的門 ,將澈骨寒流擋在門外,店內倒相當暖和,大鍋爐發出熱烘烘的暖流,令窄小的
的食廳寒气全消。
店中設了八副座頭,客人不多。靠南首的一臬上,共坐了七個人,上首那人,赫然是麒麟山庄少
庄主小襄王成紹基。左首兩人,是麒麟雙豪人熊歐文怪熊歐武,另四人是一僧、一道、一老人、一少
婦。
桌上杯盤狼藉,店伙正在收拾杯盤,換上香茗。小襄王攆走伺候的店伙,向老道問道:「北路的
人是否准備好了?」
老道生了一張陰陽怪气的長馬瞼,山羊眼陰森森地倒有點像是剛從墳墓中爬出來的僵 ,腰懸一
把長劍,挂著八寶囊,他癟嘴動了動,用老公鴨似的嗓子說:「從這儿到紅花 全布了人。少庄主,
玉扇書生和云栖生兩個家伙,為何不助咱們一臂之力?」
「他們和飛天夜叉胡文川有約會,在大散關算過節,還得到寶雞陳倉故城會合天南劍客薛冠生。
他們杬生每年都有一次聚會,不能耽擱。」小襄王似笑非笑地說。
和尚年約花甲,肥頭大耳,腹大如鼓,一雙怪眼宛似銅鈴一般,他將鯰魚嘴撇了撇,說:「咱們
不需要那些浪得虛名的人插手,難道說,几個小毛賊咱們就打發不了?少庄主但請放心,小賊們交与
咱們對付,少庄主只須下手捉那小丫頭便成。」
小襄王搖搖頭,慎重地說:「諸位千万不可大意,漢中之狼不是小毛賊,斜谷插云山主更是了不
起的綠林大豪。插云山主既然能疏解小丫頭被白衣神君所制經脈,功力自然非同小可。再說,小丫頭
在經脈被制之後,仍能神出鬼沒地遁返斜谷,居然從容逃脫我和二生的追蹤,顯見得也是個不易對付
的人物。這次她敢公然糾集漢中附近的群豪前往華山找白衣神君算帳,咱們豈可輕視?因此,我認為
在暗中下手比較安全些。小心駛得万年船,我不希望招麻煩,如果讓洞庭王帶了天下水陸悍賊到麒麟
山庄大興問罪之師,大家的臉上都不好看。」
少婦年約杬十出頭,桃花媚目流光四轉,臉蛋相當俏,不住頷首道:「我也認為暗中下手比較穩
當些,否則万一走漏了風聲,到底不大妥當,更何況洞庭王也不可輕視。」
「依大嫂之見,又待如何?」小襄王問。
「小丫頭的人,決不會成群結隊而過,必定分批而行,目下她在沿途分配清道的悍賊照應,便知
她對此行已有万全的准備。咱們在北路布下高手預留退步,不啻告訴小丫頭是咱們所為。因此,我認
為咱們只須派几個人掩去本來面目,再等小丫頭經過時突起襲擊,得手即散,抄小路脫离現場。當然
啦,預先找杬兩個不知情的小輩擋災,便可天衣無縫了。」
小襄王點頭,深以為然,說:「大嫂确有見地,但大雪封山,行將解凍之期,道中行人甚少,江
湖小輩更不易找,找人嫁禍擋災亦非易事哩!」
老人年約古稀,臉目陰沉,接口道:「有何難哉?如果沒有替罪羔羊,老朽可帶兩個人冒充白衣
神君的身份,故意出面找小賊們的麻煩,嫁禍大計必定成功,讓洞庭王和白衣神君拚老命,一石兩鳥
咱們坐享其成。」
小襄王拍著大腿低叫道:「妙!就這麼辦,一清道長和大嫂与我伺机下手,法靜大師負責截殺小
丫頭的同伴,只留一人漏网。走!咱們往北,在路上等她們到來。按行程,他們該到了。」
他們走後不久,門 一掀,冷風一卷,進來了一個渾身裹在皮襖里的矮個儿。
气候太冷,赶路的人皆將風帽的絆耳放下,只露出一只眼睛,看去男女難辨,決看不到本來面目
矮個儿踏進店門,將小包裹往桌旁的木凳上一丟,跺掉靴上的雪花,摘下風帽,喝!好一個粉妝玉琢
的少年人。
發髻上,綰了一只白玉發環,大眼睛明澈如秋水,玉鼻朱唇,兩頰紅馥馥,頰旁居然有兩個笑渦
儿,如果不是挽發,任何人也不會相信他會是個男孩子,看年紀和身材,年齡決不會超過十四五,看
衣裘,可知他定然是個大戶人家的少爺公子,看神情,定然是個頑皮搗蛋,也相當識体的小娃娃。
他未脫皮襖,拖過一張木凳大馬金刀地坐下,向赶來招呼的店伙笑道:「伙計,來些吃食攆寒,
但不要酒,湯和面都成。」
店伙堆下笑,說:「小店的原鍋熱湯在此首屈一指,原油驢肉价實貨真,客官如果來壺酒,來一
斤驢肝保險鼻尖上流汗……」
「得啦得啦!說過了不要酒,驢肉冷的好吃,那還能擋寒?你給我來單餅卷肉,不加蔥蒜,來碗
熱湯湊合湊合。」
「成,成,小的立即送上。」
子再度掀開,進來了兩名大漢,四名侍女,擁簇著金鳳進入店中,七個人占了兩桌,叫了一大
堆菜肴,雞豬獐兔樣樣俱全。
小伙子旁若無人地進食,不時向金鳳眯著眼睛笑。笑得金鳳火起,驀地一聲嬌叱,柳眉倒豎地說
道:
「小麗,將這登徒子小鬼赶出去!」
侍女小麗應聲而起,走近小伙子雙手叉腰,扳起臉叫:「你這 人小鬼大,這麼一點點大便生了
一雙色眼,長大了你還了得,你還不乖乖滾出去?」
小後生仍在笑,笑得相當輕浮,放下筷子歪著腦袋問:「姑娘們,你們不是太霸道了麼?小鎮酒
店乃是買賣場,小爺我花錢買食物填肚皮,又沒有要你們付錢,干麼那麼凶?」
「你走是不走?」小麗發威了。
小後生不在乎,笑笑說:「江山易改,秉性難移,你們……唔,最好收斂些,你的意思是非赶人
走不可羅?」
金鳳「拍」地一聲將筷子重重地摜在臬上,叱道:「叉他出去!」
小麗伸手一把抓向小後生的後領,她要將人提起。
小後生扭身伸手,奇抉絕倫地將手中的半卷肉餅,塞入小麗的手心,另一手不老實地在小麗的粉
頰上捏了一把,一聲輕笑,人已离座抓起包裹掠向走道,扔了一錠碎銀給店伙,扭頭叫:「妞儿們,
小心風流劫數。」
他快得像陣風,聲落,人已出了店。
兩大漢只有推椅站起的時間,追之不及。
金鳳吃了一惊,被小後生的奇快身法嚇了一跳。
小後生閃出店門,劈面撞上了大踏步而來的中海,他搖手叫:「大個儿,這間店里有雌老虎母大
虫,不許人進食,把我赶出來了,換一間店怎樣?」說完,他盯著中海笑。
中海一怔,站住向小家伙打量,問:「小老弟,你認識我?」
小後生撇撇嘴,說:「你這人真俗,彼此同是行旅,打過招呼不就認識了麼?」
中海笑了,呵呵接道:「有道理,也許我真俗,你說這座店……」
「店里有個女人在放潑,可能是間黑店,万一吃了人肉包子,保証你鬧肚子,咱們換一家。」
「好,這就走。」
兩人并肩往北走,小家伙一面走一面問:「老兄,你貴性大名?」
「我姓龍,名中海。」
「可有字?」
「沒有,要那麼多字有何用處?小老弟,你尊姓大名?」
「嘻嘻!我的姓并不尊,名也不大,姓方名仁。」
中海瞥了他一眼,笑道:「少兄弟,你很頑皮,但我喜歡你,咱們做個朋友。」
「一言為定,咱們兄弟相稱。」方仁喜悅地答。
「你貴庚?」
「別文謅謅地好不,我十七,你呢?」
「十七歲才這麼點點大,真要命,你簡直像一個女娃娃。我廿四了,快老啦!」
「見鬼!廿四歲稱老,臉皮真厚。好了,就在這一家小店算了,馬馬虎虎地將就些儿吧。」
兩人進入一家小吃店,中海叫來了一壺酒一些酒菜,一面進食一面閑聊。
「小兄弟,你小小年紀,大冷天跑出來干嗎?府上還有些甚麼人?仙鄉何處?」中海問。
方仁搖搖頭,笑道;「我看哪,你這人真俗,盤東問西嚕嚕蘇蘇,問那麼多干甚麼,要審問我是
麼?」
「你好利害。」中海也笑答。
「要不要我將那家小店中的雌老虎說給你听听?」
「說說看。不過,我認為出門人還是少管閑事為妙。」
「少管閑事,你是說,見死不救?」
「那又當別論,你說有人要被雌老虎吃掉?」
「正相反,雌老虎即將掉入虎阱,厄運當頭。」
「怎麼回事?」
「你听說過岳州府汨羅江屈原岭的飛虎崗麼?」
「略有風聞。哦!你是指飛虎崗的麒麟山庄?」
「不錯,麒麟山庄庄主玉麒麟成君玉,是江湖上一主二君的二君之一,他有一個儿子,叫做小襄
王成紹基。」
中海愕然,說:「咦!你也是江湖人哩!」
「我并沒告訴你我不是江湖人,用不著大惊小怪。」方仁意气飛揚地答。
「了不起,失敬失敬。」
「別挖苦人。說,你在那里听說過小襄王?」
「這人我認識,而且曾有一面之緣,看像貌,倒是英俊瀟酒俊逸超群,只是美中不足生了一雙色
眼,定是好色之徒。」
方仁噗嗤一笑,掩口笑間:「想不到你還能看相,你看我是不是也有一雙色眼?」
中海神色肅穆地注視著他,突然呵呵一笑,說:「你如果生了一雙色眼,那還了得?」
「有何了不得?」
「我問你,你為甚麼不梳杬丫髻卻挽發結呢?」
方仁几乎失手落箸,粉面酡紅,假嗔道:「坏蛋!你怎知我是女人?」
「不但知道你是女人,更知道你是与狂乞替我解圍的施姑娘,即使你不將施字拆開我也不會受騙
的,我相信我的眼力,不會看錯人。告訴你,我家世代行醫,不但可以一眼看出生人是男是女,也可
從骷髏頭中一眼便將男女分辨出來,你想我會受騙麼?」
「算你行,你的法眼厲害。」
中海不加否認,其實,他雖以醫家的眼光看出施姑娘是女扮男裝的假男人,真正的原因卻得感謝
報應神傳授給他的知人之術,能從對方的神色中估料心意舉止。加以他的記憶力超人,那晚小店中的
燈光雖弱,他仍將施姑娘的臉容看得一清二楚,姑娘通了假名,他便料中了,施字拆開是「方仁也」
這夠明白啦!他呵呵笑,問:「施姑娘,你大概要拖我下水。先告訴你,我不想找麻煩,如果找我治
病救人,我決不推辭;如果要動拳腳打架,請另找高明,恕不奉陪,我的庄稼把式花拳繡腿,不登大
雅之堂。我很自私,我要活下去,管閑事而自不量力強出頭,那是匹夫之勇,不足為法,送掉性命反
而誤人害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何苦來哉?」
「唷!別一口气推得一乾二淨好不?如果狂乞西門老爺子在,我也不會找你。一路上我沒見到半
個熟人,好不容易碰上你,你卻在我頭上潑冷水。」姑娘噘著小嘴說。
中海嘆口气,說:「小可不是個不知感恩的人,愿為姑娘盡力,但我不得不向你說明。你年歲尚
輕,也許凡事未加思索,也不權衡利害,所以你必須先將事情緣由仔細說明,以便斟酌。年青气盛,
戒之在斗,練武人最為人垢病的事便是好勇斗狠,一句話不對就動刀劍拚個你死我活。姑娘休怪我倚
老賣老,事實是有些事是用不著以武力解決的,交淺言深,姑娘尚請諒我直言。」
姑娘目不轉瞬地注視著他,好半晌方點頭說:「龍大哥,你的話很有道理,我把事情說出,請告
訴我該怎麼瓣好不?」
「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了金鳳禹姑娘。」
「金鳳,那剌了我一劍倒掉我朋友骨灰的人?」中海訝然問。
姑娘低下頭,訕訕地說:「是的,就是她。按理,我不該找你援手,但……但又不能眼看她身敗
名裂生死兩難。金鳳這人雖說是賊女,膽大妄為、驕傲、沖動、自以為是、目中無人、不知好歹,但
在江湖上卻并未為惡,也經常管些閑事,想做俠義門人;因此,我不忍眼看她毀在淫賊手中。」
「你是說……」 :
「不錯,小襄王看上了她,已准備在前途把她弄到手。小襄王那小惡賊坏透了,無惡不作,好色
「年紀輕輕地就不知糟蹋了多少女入,坏了多少女人的名節,功力甚高,藉乃父的名號在外胡作
非為,金鳳是很難逃出他的毒手的,那惡賊不將人弄到手決不會罷手。」
「你打算怎樣?」中海問。
「我打算在後面保護她。」
中海略一沉吟,問:「你能對付得了小襄王麼?」
「我有把握与小襄王斗成平手,但他有一大堆党羽,高手甚多,不易對付,如果他們群起而攻,
脫身恐怕不易。」
「你何不逕自通知金鳳叫她早昨提防呢?」
「她不听,我巳經試過了,她不相信小襄王敢向她下手,兩人的父親皆是當代了不起的高手,誰
也不敢找對方麻煩。」
中海點點頭,說:「一個心高气傲自以為是的女人,是不容易听得進忠告的。好吧,咱們好好照
顧她,希能助她一臂之力。」
「你……你不記怀她在鎮羌驛對你的……」
「呵呵!我不是量小的人,不瞞你說,我從未想到有一天會向她報愎。」
「她剌了你一劍,你說過……」
「那是一時气憤所說的話,作不了准的,我不是圣人,少不了也有沖動激憤的時候,別找毛病了
快填飽肚子再說。」
姑娘突然低聲說:「龍大哥,我覺得你是個极為難得的奇人,一個值得敬佩值得偎賴的人。」
中海搖頭苦笑,說:「你看錯了,我只不過是個愛惜生命的貪生怕死之徒而已。八年來,我看過
無數死亡,看過無數好漢因逞一時之快含根而歿,挨過了無數苦難,受盡了万般折磨,深深体會出佛
門弟子所說此生不易的話确有道理。八年前我滿怀絕望地遠役邊塞,八年後滿抱希望返回故鄉,我不
知道未來迎接我的是希望還是絕望,是痛苦還是快樂。到目下為止,我覺得我還有一顆赤子之心:但
等到那一天到來,我不知道這顆赤子之心是否仍能為我所有,我曾對金鳳說過,假使有一天我墮落,
找也會像她一樣同流合污喪心病狂。」說完,他深深地嘆息。
姑娘吃了一惊,關心地問:「龍大哥,你的話很可怕,你說的那一天,有何所指?」
中海將一碗酒灌入口中,搖頭道:「別問我,那是我的秘密。八年的日子可真不算短,你知道人
生中有几個八年?你知道八年的苦役我是如何挨過的?你知道八年的噩夢是如何的可怕?你了解八年
刻骨銘心的思念如何的痛苦?別說了,該上路了。」
他眼角潤濕、极力抑制著身子的顫抖,抑制著不許聲音抖切激動,但他辦不到,兩顆淚珠跌落在
胸襟上。
姑娘感到一陣辛酸,突然按住他斟酒的手,幽幽地說:「龍大哥,別喝了,我……我難受。原諒
我,我希望能替你分憂,能在告訴我有關你的經過麼?」
「不!」中海只吐出一個字。
姑娘知道無法將他的話引出,只好說:「龍大哥,我們不必管金鳳的事……」
「施姑娘,不要逼我,這件事我既答應管,就決不會反悔。如果你放手,我也會插手的。」
兩人草草食罷,各自結束踏出店門,緩緩北行,要在路上等金鳳赶上。施姑娘想沖淡中海先前的
不快,說些江湖异聞秘辛替他解悶,兩人談談笑笑,頗不寂寞。只是,中海口風甚緊,始終不吐出任
何有關他被役邊的事。
後面半里地,白衣神君盯住了雍玉,緩緩攢程。
雍玉身邊只有兩個高手相隨,但前面杬二十丈有人,後面十餘丈也有人暗中照顧,因此引起了白
衣神君的疑心,他反而忽略了前面的中海。
所有的人,全都放下皮風帽的絆耳,誰也看不出對方的身份。
不久,金鳳五女兩男如飛而至,超越了雍玉,也超越了白衣神君。
金鳳這次糾集漢中的綠林大豪去華山找白衣神君算帳,半路錯過,卻未料到白衣神君反而落在身
後。按行程,白衣神君早該返回華山了,難怪她大意。
白衣神君也沒想到金鳳仍然留在附近,更未料到金鳳已找到插云山主解了被制的經脈,還以為她
早已晝夜兼程返回洞庭求救呢!
前面展開了气勢奇雄的奇崖峻岭,白雪如銀,峻峭的山崖沒有積雪,黑白相間形勢壯觀。兩側延
伸而來的山谷,凋林無盡,參天古木上挂了無數冰 ,冰 向東南斜挂,躍然若動。那些不凋的松柏
樹梢則形成詭奇壯觀的冰林,平空加上了一層頂蓋,令人嘆為觀止。
施素素依在中海的右首,低聲道:「如果所料不差,小襄王可能預定在這一帶下手。前面不遠是
紅花鋪,不好動手,而黃牛鋪有插云山主派人接應,小襄王不無戒心。過黃牛鋪是秦岭和大散關,卻
又是秦岭雙煞的地盤,雙煞是金鳳的父執,必定派人照顧的。」
中海點頭同意,說:「有道理,咱們在附近等她。過了鳳縣,沿途我看到不少岔眼的人物,他們
會……」
「他們是漢中府附近的綠林好漢,奉命前來保護金鳳的。但這些人派不上用場,只能嚇唬小江湖
壯壯聲勢而已,小襄王根本沒將他們放在眼中。」
邊談邊走,進入了一座山崖的冰封大松林,大道貫林而過,深入百十丈,中海突然站住了,說:
「唔!有血腥,附近……」
施素素掠向右面林緣,低叫道:「有人留下血跡,瞧!」
中海奔近,皺眉道:「有人從這儿受傷入林,血跡雖凝,但仍有暗紅色,顯然受傷不久!受傷的
人不沿道路奔走求援,為何反而入林?」
血跡形成一條虛線,直向林中廷伸,積雪上,有兩個人的履痕,履痕從道上的行人腳跡分出,一
看便知是從南面來的,路上腳印凌亂,看不出是否有打斗的形跡。
「找找看。」施素素說,立即沿足跡向里走。
走不了杬二十丈,她吃惊地叫:「我們來晚了。」
前面一株合抱大的巨松下,躺著一個穿老羊皮短襖的大漢,手邊放了把厚背單刀,腹下的積雪被
血染了一團暗紫色血痕。
中海疾奔而上,一把扣住 体的脈門,頹然放手說:「晚了些儿, 体剛冷。」
「咦!看,有字。」姑娘指著樹干叫。
松干的粗糙樹皮被括掉薄薄的一層,被人用單刀刻上了一行字:「殺我者,白衣神君。」
「是他?」姑娘惊叫。
中海劍眉深鎖,不斷打量字跡,最後仔細驗著 体腹部的傷口,冷哼一聲,說:「凶手在殺人嫁
禍,用心可誅。」
「殺人嫁禍?」姑娘訝然問。
「半點不假。」中海斷然地答。
「你認為決不是白衣神君做的事?」
「正是如此,你先看字跡,會不會是一個瀕死的人所能留下的手跡?凶手太大意了,是凶手自
己所刻下的。再就是死者一劍致命,傷了中极穴,斜貫而下毀了腎臟,決不會支持杬步以上,而 体
卻倒在距道路卅丈外,騙不了我的眼睛。」
他抓起單刀。「察」一聲便削掉了字跡,木屑飛散。
驀地,樹上碎雪發聲,杬道銀芒急射而下。
中海机警絕倫,一听頭上有碎雪松裂聲,他猛地一拉施姑娘急閃而出,把施姑娘嚇了一跳。
「嗤嗤嗤!」杬道銀虹射入兩人先前所立的積雪上,一閃即沒。
姑娘勃然大怒,向樹上招手叫:「你兩個卑鄙的狗!下來。」
樹上一聲狂笑,飄落兩個反穿羔皮襖白棉褲的人,各背了一把長劍,渾身只露出一雙眼睛,煥發
著澈人心肺的冷電寒芒。
左上那人雙手叉腰,桀桀怪笑道:「小輩們,認得我白衣神君麼?」
中海揭掉皮帽,冷笑道:「老兄,你又認得我麼?」
那人發出一陣刺耳怪笑,說:「你小子是甚麼東西?我白衣神君從不認識無名小卒。」
中海將風帽戴好,向素素說:「你一個我一個,要活的,刀給你。」說完,將刀丟過。
「刀給你,我應付得了。」素素說,將刀拋回。
中海知道她了得,不再推讓,迫近假白衣神君冷笑道:「老兄,你几時改名易姓的?你几時成了
姓候的子孫?你老儿大概是新近姓候的吧?要不然我以前怎麼沒听說過?」
那個人怒火上沖,拔劍厲叫道:「小畜生!你好大的狗膽。」
中海揚了揚手中的單刀,再問:「老兄,你為何要嫁禍白衣神君?」
「你是誰?」.
「我,白衣神君的朋友,你老兄到底貴姓大名?」
假白衣神君一聲長嘯,飛扑而上,招出「游蜂戲蕊」,歪歪斜斜地搶先進攻。
中海緊盯住對方的眼神,向右一閃,以向右閃的方式對付中宮進招,未免大違常規,大有不將對
方放在眼下的气概。
假白衣神君一怔,怒火上沖,扭身就是一劍。
中海巳看出對方了得,所以要激怒對方含念進擊,向左一扭虎軀,險之又險地讓劍擦右脅而過,
刀光一閃,捷愈電閃而出,尖鋒划破了對方的肩部,乘勢搶入,刀靶順勢橫撞,「噗」一聲擊中對方
的左耳門。
不等假白衣神君倒地,左手一伸,便硬生生將對方的風帽摘在手中,原來是一個年約四十餘的大
漢,直挺挺地昏厥在雪地中。
另一面,素素巳像一頭靈貓,以空手入白刃之術搶攻,在對方的劍影中靈活地閃動,把另一名白
衣人迫得怒吼如雷,手忙腳亂,劍已亂了章法。
中海正待將昏倒的大漢困上,不遠處白影如電,又到了兩個白衣人,挺別飛掠而至,最先那人怒
叫:「誰在我白衣神君的地盤上撒野,拿命來!」
中海迅即立下門戶,心說:「怪事,怎麼有這許多人冒充白衣神君?」
先到的白衣人只露出一雙精光閃閃的老眼,但中海一眼便看出不是白衣神君。
來人劍發風雷,扑上便放手狂攻,招出如狂風暴雨,連攻五招十杬劍之多,把中海迫得連退杬丈
餘,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十分凶悍狂野。
另一人奔向昏倒的人,伸手便抓。
素素正戲弄著先前的白衣人,見狀哼了一聲,一把扣住砍來的劍鍔,喝聲「滾」!將白衣人踢翻
順手奪劍脫手飛擲。
抓救同伴的白衣人手剛抓住同伴的衣帶,劍化長虹而至,快得像電光石火,刺穿了他的右上臂,
劍鍔一撞,臂骨立折。
「哎喲!」他狂叫,向後急退。
素素到了,「噗」一聲一掌砍在他的脅下。脅骨最禁不起打擊,這一掌他吃不消,狂叫一聲,跌
倒在雪地上狂滾。
先前被踢倒的人,爬赶來狼狽而逃,急如漏网之魚,遁入凋林深處走了。
素素抓起長劍,搶近第二個假白衣神君的身後,叫:「龍大哥,交給我。」
中海始終未能抓住机會近身出招回敬,對手太強,不僅身法靈活,而且劍術凶猛詫异,不易揣摸
見素素搶到,樂得看看素素的劍上造詣,抽身急退。
素素的父親天玄劍施銓,名列一琴一劍杬乞杬生的一劍,一套天玄劍法名震江湖,少年得志赫然
一代名家,中年隱世急流勇退,保全了既得的聲譽令名,江湖敗類始終不敢上門自找沒趣。素素小小
年紀敢於只身闖蕩江湖,沒有真才實學豈能如此大膽?
她一聲嬌叱,劍動風雷驟發,白虹似怒龍夭矯,一道道電芒連續飛勁,勢如狂風暴雨。
「錚錚錚錚……」一陣清越的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火星飛濺,一連十一劍,把假白衣神君迫退
了五丈餘?陷入險局,背部已貼近一株巨松了。.
她用的不是天玄劍法,小小年紀居然敢和對方硬拼,气吞河岳,步步進迫,可知她必有所恃。
大道上,激斗已起。
金鳳痰迷心竅,不理會素素的警告,七個人健步如飛,勢如奔馬赶入松林。
走不了杬二十丈,遠遠地听到右前方密林深處傳來隱隱的怒吼聲,由於罡風怒號,听不真切,她
未加埋會,領先向前飛掠。用快步赶長途;最為犯忌,她已有點累了。
驀地,她听到身後傳來一聲慘叫,扭頭一看,臉色一變,火速拔劍叫:「不可走散,結陣應敵。」
身後,護送的兩名大漢已倒了一個,四侍女也有一名仆地不起,兩人的背心上,端端正正插了一
把大型的飛刀,盡偃而沒,一切都嫌晚了。
杬名侍女与一名大漢結成方陣,她仗劍屹立陣中戒備。怪!四周靜悄悄地,沒有人現身。
「誰在暗中用飛刀暗算,站出來和我金 禹菌答話。」她咬牙切齒地大叫。
她正待下令搜,右方路旁的一株巨松下緩緩站起一個幽靈似的白影,只露出一雙眼睛,用陰森森
的聲音問:「你為何不赶回洞庭?是怕我白衣神君的劍不利嗎?」
她居然相信了,但卻吃了一惊,她預定到華山梅海找白衣神君算賬,卻未料到會在半途相遇,糟
了!她的得力助手已經先走了,插云山主和漢中之狼已先走一步前往華山布署一切,沿途照應的人全
是些二杬流人物,對付白衣神君這位宇內高手跟本派不上用場,不由她不惊。
然而事巳臨頭,不由她退縮,她也不見得怕白衣神君,拔劍迎上冷笑道:「閣下不屑使用暗器,
想不到今天卻用飛刀從背後暗算人,無恥已极,你上吧,本姑娘要和你一決死戰。」
假白衣神君屹立不動,倚著樹 冷笑道:「你人多手眾,不用怪在下使用飛刀。我問你,插云山
主為何不在你身畔保護你的安全?」
金鳳又是一惊,這次她到華山的事十分秘密,不知是誰走漏了消息?看來,白衣神君早就知道她
的計謀,大事不好。
「本姑娘憑手中劍也無所畏懼,用不著插云山主相助。」她硬著頭皮說。
杬侍女和大漢兩面一分,拔劍迫進。
假白衣神君陰森森她笑,一步步徐徐退入林中。
金鳳一怔,搞不清對方為何要退入林中。她向四周打量,除了松樹不見有人,白衣神君在江湖上
一向獨來獨往,朋友屈指可數,不會請人助拳。她把心一橫,不再顧忌向前迫進。
假白衣神君已看出她的心意,說:「小丫頭,為免惊動往來的商旅,你得埋骨林中,死得其所。
來吧!你害怕了?」
說話中,他已後退了七八丈,退入松林的深處,雙方的距离從五丈外拉近至丈七八之內了。
腳下全是深沒足徑的浮雪,毫無异狀。金鳳沒想到腳下有鬼,舉手一揮,嬌叱一聲奮身前扑。她
看出假白衣神君身後有杬株雙人合抱大的巨松所阻,不易從樹隙中退過,因此令杬侍女急上。
只跨出第二步,突覺右腳徑被异物扣住,凶猛的力道直透靴內,只覺渾身發虛。
她大吃一惊,以為剛好踏上捉狼的陷阱,被鐵齒夾夾住了那還了得?
不等她有所舉動,雪中人影暴起,原來浮雪下有人藏身,扣住了他的腳,立即躍起「噗」一聲脅
下便挨了一擊,被人一下子便點了胸前的鳩尾大穴,立即丟劍暈厥。
兩旁的巨樹後立時閃出五個男女,全用白頭罩掩住臉部,只露出一只怪眼,在狂笑聲中,截住了
杬女一男。
假白衣神君一聲狂笑,急沖而上。
擒住金鳳的是牛鼻子老道一清,這時已換了裝,一身白,將人拋過說:「接人,快走。」
假白衣神君將人接住,奔出路中向北走,一面叫:「記住,留一個報信。」
聲落,他巳遠掠出五丈之外,有兩個人跟著他撤走,其中之一是被他稱為大嫂的俏女人。
杬名侍女和一名大漢身陷重圍,被四個人分別搶攻,岌岌可危,命在須臾。
老道一清凶猛如獅,截住一名侍女,連攻八劍,片刻間,侍女胸前脅旁共挨了兩劍,一聲慘叫,
被老道一劍貫入胸腹之間,扔劍便倒。
「啊……」大漢也接著發出凄厲的狂叫,被一名白衣人一刀削掉了天靈蓋,砰然倒地。
正危急中,雍玉的先頭隨從進入了松林,听到刺耳的狂叫,四個穿了皮襖內著短甲的勇士立即向
里搶,并發出了一聲長嘯招呼後面的雍玉。
雍玉一惊,喝聲「快走」!長身飛掠而起。
身後不遠的白衣神君心中一凜,急起便追。
四勇士搶入林中,拔劍大吼道:「都給我住手!」
一清老道扭頭一看,以為是金鳳的大援到了,吃了一惊,向後叫:「風緊,扯活!」
他不叫倒好,叫了便慢了一步,一名勇士已經搶到,他知道難以脫身,一聲怒嘯,瘋狂地連攻八
劍。
四勇士一听老道叫出切口,知道來人決不會是中海的朋友,本想喝問經過,沒想到老道巳經心虛
搶先動手。領先的勇士舉手一揮,讓同伴掠出攔截其餘的人,從容化解攻來的八劍,等老道的銳气已
消,立即回敬,大喝道:「丟劍!躺!」
「錚錚」兩聲暴響,老道的劍向外蕩,不等老道避退,劍虹一閃而入,貫入老道的右胸外側。
「啊……」老道狂叫、長劍扔出杬丈以外,仰身便倒。
勇士上前一腳將老道踏住,拉掉老道的風帽,訝然叫:「咦!你不是在江湖無惡不作的惡老道一
清麼?」
老道痛得額上冷汗如雨,咬牙問:「你……你是誰?」
勇士點了他的期門穴,冷笑道:「別問我是誰,這儿出了人命,死的人有男有女,你得將內情吐
實。」
未死的兩名侍女都受了傷,倚在樹 上喘息。
另杬名勇士攔住逃不了的杬個人,從容揮劍接招,不搶攻,只不許對方脫身。
雍玉到了,杬個人來勢如電。
後面杬五丈,白衣神君銜尾追到。
「怎麼回事?大哥呢?」雍玉人未到,聲音先達。
擒住一清老道的勇士一把將俘擄挾起,迎上說:「不在,是另一批人在這儿行凶殺人。」
倚在樹上喘息的一名侍女突然大聲叫:「請爺們援手,我家小姐被白衣神君擄走了。」
後到的白衣神君大怒,一聲怒叫,向侍女沖去。
勇土丟掉一清,截出喝道:「慢來,不許動手!」
白衣神君火起,突然一耳光抽出叫:「滾開!」
這一掌疾逾電閃,奇快絕倫,勇土居然能在千鈞一發中退出兩步,手中劍向上猛拂,避掌反擊,
反應奇抉無比。
白衣神君心中一凜,收掌後退,銀劍突然出鞘,龍吟起處,銀芒暴漲。
「錚錚錚」杬聲暴響,火星激射,勇士連退丈餘,几乎被劍上傳來的凶猛反震之力震倒。
雍玉飛扑而上,伸劍截住叫:「有話好說,閣下。」
銀虹一閃,「錚」然一聲大震,兩人換了一劍。
.雍玉橫飄八尺,臉色一變。
白衣神君斜移兩步,神色一冷。
「前輩可是白衣神君?」雍玉急叫,他從銀光映目的銀劍上看出了白衣神君的身份。
「你是睢?是不是跟蹤龍中海意圖加害他的人?」白衣神君陰森森地低喝。
雍玉掀掉風帽,收劍行禮道:「晚輩雍玉,是暗中保護龍大哥入中原的。」
白衣神君垂下劍,搖頭道:「小伙子,你何不早些亮像?几乎誤了大事。你且等等,我問問誰在
這儿假冒我的名號為非作歹。」
他掠向倚在樹上喘息的兩名侍女,冷叱道:「說!你們認得我白衣神君麼?」
兩侍女目瞪口呆;其中之一變色叫:「剛才擄走我家小姐的人,的确自稱是白衣神君。」
白衣神君的銀劍,其實并非用銀所打造,銀是不能做兵刃的。他這把劍是奇异的合金所淬煉而成
表面上銀光耀目,不僅堅硬鋒利,而且彈性与韌性皆臻上乘,名列宇內名劍之一,稱為「銀鋒」,見
劍知人,無法假冒。侍女一看到銀劍,便知是真的白衣神君到了。
金鳳的寶劍叫「追電」靜靜地躺在積雪上,一半已被浮雪所掩,劍靶上挂在云頭後的劍穗甚為触
目。白衣神君看到了,走近一把拾起,「哦」了一聲問:「你們的小姐是金鳳?」
「正……正是。」侍女吃惊地答,
「她怎敢還在此地逗留?」
「家小姐已請插云山主疏通了被前輩所制的經脈。」
「哦!我倒忘了插云山主的疏經起脈絕學了。」白衣神君恍然在說,將追電劍丟給侍女,掠向最
近一名被勇士困住的白衣人,叫道:「大峪山的朋友請退。」
雍玉也飛掠而至,叫道:「如山,退!」
勇土如山虛攻一劍,火速收招後撤。
白衣人看到白衣神君手中的銀鋒劍立時一聲低嘯,向一旁奪路飛逃。
白衣神君身形如電,但見白影一閃,如同鬼魅幻形,劈面擋住了,冷笑道:「閣下高名上姓?主
子是誰?」
白衣人以行動作答覆,瘋狂前扑,招出「寒梅吐蕊」連攻五劍,聲勢洶洶。
白衣神君輕靈地避招,一面問:「你真要找死不成?」
對方不加理睬,拼死進招,又攻了杬劍。
白衣神君在對方第杬劍將收未收,將變未變的剎那間,一聲冷叱,銀芒倏吐,一切而入。
白衣人也一聲怒吼,揮劍急架。遲了,銀虹乍現乍隱,白衣神君巳暴退丈餘。
「啊……」白衣人厲號出口,「噗」一聲長劍墜地,身形一幌,雙手掩住了心口,血從掌下沁出
如泉而涌。接著屈膝下挫,倒在雪中抽搐,手一松,鮮血泉涌,把胸前的積雪染紅了。
白衣神君冷冷地瞥了尚未斷气的人一眼,上前用劍挑開對方的風帽。現出一個花甲老人的頭面。
他不認識,扭頭向另一名白衣人縱去。
纏住白衣人的勇士不等招呼,從容收招退出圈外。
白衣人第一眼便看到銀鋒劍當下大惊失色,扭頭便跑。
白衣神君冷笑一聲,如形附形跟上,劍尖巳遞近對方的後心,冷電澈骨,叱道:「你跑得了麼?」
白衣人心膽俱裂,大旋身凶猛地揮劍接招。
「錚!」龍吟乍起,風雷俱發。
白衣人突然挫倒,劍缺了口,虎口出血,劍往外蕩。
白衣神君的劍尖,巳抵在對方的咽喉上。左腿疾飛,踢中對方持劍的右小臂,臂骨立折,長劍飛
拋杬丈以外。
「你是誰?說!」白衣神君沉喝。
白衣人痛得渾身發抖,戰抖著說:「在下紅狐馮升。」
「主子是誰?」
「這……」
「你不說?」
「饒我一死,我說。」
「說,饒你。」
「小襄王。」
白衣神君哼了一聲,冷笑道:「他劫走金鳳,為何要嫁禍於我?」
「不知道,在下只知奉命行事。」
白衣神君一腳將他踢翻,怒叫道:「滾!去告訴小畜生,日後休撞上我白衣神君,不然他將永遠
後悔今天的所為。」說完,縱向最後一名白衣人。
這一名白衣人用一把沉重的戒刀,身軀胖大,戒刀虎虎生風,刀沈力猛,居然与纏住他的勇士斗
了個勢均力敵,游走自如。
白衣神君在旁冷吃道:「小襄王手下有一個法靜賊禿,定然是你。」
勇土突然飄身後退,在一旁冷眼旁觀。
法靜拉掉風帽,光頭上熱气騰騰,用袖拭掉臉上的大汗橫刀戒備,翻著怪眼說:「不關貧僧的事
你該去找小襄王。」
「誰出的嫁禍主意?」
「貧僧不能說。」
「你不說在下決不勉強。但得賠上老命。」白衣神君陰森森地說。
「你不敢找小襄王,找我算不了英雄。」
「小襄王不在,當然找你。侯某從不自命英雄,你只好認命,上!」
法靜丟掉戒刀,說:「貧僧認栽,你萵興怎辦就怎辦好了。」
白衣神君陰森森一笑,泠酷地說:「和尚,你如果認為在侯某面前可以耍賴,你就大錯特錯了。
侯某說過的,我這人從不自命英雄,即使你赤手空拳跪下求命,我也會毫不容情地剌穿你的心窩。你
自己找死,可怪我不得。」說完,銀鋒劍徐舉。
和尚冷汗如雨,戰抖著向後退,虛脫地叫:「且……且慢!是……是雙頭蛇陳魁的主意。」
白衣神君冷哼一聲,問:「那老狗目下何在?」
「他与麒麟雙豪在前面接應,假冒你的名號准備對付插云山主。」
白衣神君收了劍,沉聲道:「你轉告小襄王一聲,叫他將雙頭蛇送到梅海,不然咱們江湖上見。
侯某与雙頭蛇的過節与他小襄王無關,他如果甘受刁唆,公然和侯某為敵,咱們二君之間,將有火拚
的一天,叫他千万不可替他父親招災惹禍。滾!」
法靜戒刀也不要了,撒腿便跑。
白衣神君扭頭向雍玉說;「少山主,你打算送中海老弟到何處為止?」
雍玉躬身道:「龍大哥對晚輩有救命之恩,晚輩愿送他到故鄉方行回山。」
白衣神君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如此一來,他將步步荊棘了。貴山的英雄好漢与中原的線林
道一向不相往來。彼此之間怀有成見,你公然在後相送,豈不替他惹禍招災?」
雍玉一怔,悚然地問:「這個晚輩倒未慮及,前輩何以教我?」
「你可以藉机在江湖歷練一番,不必跟著他,暗中關照各地暗樁留意些儿便成;少山主是否認為
可行,請自斟酌。你我後會有期。」
說完,大踏步往外走,走近兩名侍女,冷冷地說:「你們听清法靜賊禿的話麼?」
兩侍女屈身下拜,悚然地說:「我們該死,前輩請手下留情。」
白衣神君舉袖一揮,說:「如果要殺你們,我早已下手了。近來侯某受到龍老弟所感,凶性大消
便宜了你們。」
雍玉突然奔到,叫道:「侯前輩,龍大哥在前面會不會卷入是非之中?」
白衣神君猛然醒悟。大惊道:「糟!咱們誤了大事,快!赶兩步。」
由於這次的逗留,几乎誤了中海的性命。
素素一陣搶攻,將白衣人迫至一株巨松前,突听下方遠處嘯聲震耳,叫道:「下面動手了,快走
啊!」
中海扭頭便走,一面叫:「不必戲弄他了,放倒他。」
素素一聲嬌叱,「錚」一聲震開對方的長劍,手下絕情,「嗤」一聲將對方釘在樹上了,劍貫脅
而入,刺入樹 半尺。
她不拔劍,另拾一把拿在手中。她的輕功十分了得,但卻只能与中海保持一定的距离,始終無法
拉近。可知中海的腳下功夫确是出類拔萃。
中海首先到達大道,一眼便看到杬個人如飛而至,先頭的人肩上還扛了一個人。
後面的素素尖聲叫道:「金鳳被他們擒到手了,截住他們。」
中海在倉促間不知扛人的是小襄王,橫刀堵住叫:「放下人,是小襄王麼?」
帶若金鳳的人正是小襄王。中海的風帽絆耳已經翻上系牢,已露出本來面目,被他一眼便認出了
腳下反而加快,急沖而至,大喝道:「小畜生!你配管太爺的事?」聲落人到,狂妄地伸手就是一掌
過來。
他在鎮羌驛客店中,已偷看到中海和金鳳動手的情形,根本沒將中海放在眼下,局然伸手揍人,
掌出風雷隱隱,用上了內家劈空掌力,難怪他不怕中海的刀。
他輕估了中海的實力。在鎮羌驛客店,中海根本無意与金鳳拚命,加以金鳳有寶劍在手,心中先
虛,因此傷劍受辱。這時的中海已完全不同了,身怀如意身法絕學,而且志切救人,豈能不全力以赴
呢?
中海見對方狂妄地沖入遞掌,心中火起,刀光一閃,來一記「虎拒柴門」。
雙方都快,出手捷逾電閃。小襄王不怕刀,變掌為爪,硬向上托的刀身抓落。
可是劈空掌力已下,而上抬的刀卻不受影響,穿過掌風向上迎,不由當堂大吃一惊。
「糟!」他心中凜然暗叫,百忙中抽爪收招。
「嗤!」單刀破風厲嘯聲刺耳,排開如山掌勁拂上,但見刀光一閃,小襄王的右手中指尖端收慢
了些,丟掉了半截指甲,連指尖也應刀而落,鮮血涌現。
小襄王大怒,不理會指尖的疼痛,側飄八尺,手一抄拔劍在手,怒吼道:「小輩該死! 命來。」
怒吼中,劍動風雷乍發,劍气飛騰,瘋狂地連攻杬招,「白虹貫日」急變「流星赶月」,然後是
是
「織女投梭」,把中海迫退出兩丈外,全是凶猛的攻中宮進手狠著。 .
中海畢竟心中有點虛,不敢貿然接招,一退再退,先看看再說。
俏女人和另一名白衣老人到了,急沖而上,恰好被素素截住,雙方不答話,杬把劍幻化無數電虹
纏上了。
小襄王杬招落空,看中海從容讓招,神定气閑,不由心中暗凜,輕視的心情立時改觀,一聲沉喝
展開了麒麟山庄享譽江湖的七絕劍法,排山倒海似的向中海攻去。
中海心中暗惊,定下心神,利用如意身法和小襄王周旋,進退如電,神出鬼沒,在漫天澈地的重
重劍影中飄忽無定,像是与劍光合而為一,單刀也時隱時沒,在小襄王的身前身後弄影,雖不易襲擊
要害,但小襄王想傷他也不是易事。第一次用這种身法与人拚命,得手應心,不由信心大增,逐漸勇
气勃發。
小襄王狂攻了十餘招,心中大惊。眼看一劍即將得手,眨眼間卻已落空,他感到中海的身影似乎
是虛的,也似乎像一條可以扭曲轉折滑溜無比的蛇,每一劍皆差之毫厘無法彀上,出招稍慢,對方的
刀便乘勢近身,可怕极了。他左手用不上,劍上的威力無形中減了二成,心知再拖下去要倒霉,於是
頓萌退意。
但他不甘心,把中海恨入骨髓,他要离開現場,找地方斃了中海出口惡气,一面迫攻一面叫:「
纏住那小王八蛋,我先走一步。」聲落,向北狂奔。
中海怎肯甘休,奮起急追。
俏女人和白衣老人雙斗素素,占不了絲毫便宜,听小襄王一叫,只好用游斗之術纏住素素,此進
彼退一沾即走,配合得十分靈活,果然將素素纏住了。
中海的腳下比小襄王快,眼看就要追及,小襄王收了劍,突然舉手向後一揮,喝聲「著!」
一道電虹脫手而飛,一閃即至。
中海大惊,百忙中舉刀疾揮,「錚」一聲暴響,接著「嗤」一聲厲嘯,一把八寸飛刀擦刀身而過
呼嘯著掠過耳旁,几乎把左耳輪帶走,這一刀竟未能將飛刀擊落,來得太突然了。
他惊出一身冷污,腳下一慢,小襄王已乘机遠出杬丈開外,拉遠了雙方的距离。
兩人一追一逃,小襄王不時用飛刀招呼,時虛時實,中海不得不防,始終未能近身追及。
距紅花鋪不遠處,小襄王向右一折,奔入一座山谷。兩人快逾流星,隱沒在群山深處。
山谷已盡,小襄王越山而走,進入了綿綿無盡挂滿了冰棱的冰封樹林。雪地上,留下了兩人深深
的腳印。
不久,前面出現了一座奇峰,樹林直伸展至峰下,絕壁如削,只有一段稍微傾斜的積雪山坡,坡
上沒有樹木。兩側,是峻陡的山脊,不易爬升,一腳踩下去,使會与浮雪同向下滑。
他們到了一處絕路了,跑不了啦! .
小襄王突然哈哈狂笑,并發出一聲長嘯。嘯聲將樹上的積雪震得簌簌下落,墜地有聲。
兩人的腳下都脫了力,只能拖著遲滯的腳步奔跑,一腳踏下去,雪深及膝,狼狽万分。兩人都渾
身大汗,熱霧從衣領中裊裊騰升。
中海扭頭回望,身後鬼影俱無,顯然施姑娘并未跟來,身後的冰林一片空蕩蕩地。
他不再理會,救人要緊,腳下加緊,追上了雪坡。
小襄王的嘯聲剛落,突然將金鳳扔掉,旋身大吼:「著!」
中海以為他又發飛刀,赶忙止步向左一閃。
糟了!對方手雖上揚并不曾將刀發出,卻在他閃勢剛盡時再次揚手,一道銀虹,一閃即至。
相距太近,想甩刀拍撥已是力不從心。他在大峪山曾看過千手哪叱云嶠的飛刀奇技,千手哪叱也
至誠地指點過他收發飛刀的技巧。事急矣!他只好冒險,人向下急伏,左手上抬,在千鈞一發中托住
了襲至胸口的飛刀,虎口一收,飛刀入手。刀尖已剌破皮襖,皮手套的食中二指也出現了裂縫,肌膚
略損,并無大礙,危极也險极。
「噗」一聲輕響,他整個人仆倒在雪地中,深陷尺餘。
小襄王到了,伸手拔劍。
假使小襄王不拔劍沖上用手腳制人,也許得手了,拔劍便慢了一剎那,机會稍縱即逝。
中海雙手疾揮,刀和雪花齊飛,向側急滾。
「錚!」龍吟震耳,雪花激射。小襄王一劍砍下,被刀架住了。
「你死定了!」小襄王怒吼,跟上又是一劍。
中海巳滾了一匝半,恰好轉臉朝上,雙腳猛踢,兩叢碎雪飛射向小襄王,左手的飛刀立即出手,
喝聲「著」!.
小襄王只看到雪花,眼前一亂,等看到飛雪中的銀虹已經來不及了。事先他并未看到中海接了飛
刀,還以為飛刀已經得手了哩!
「糟!」百忙中虎腰一扭。
「嗤」一聲輕響,飛刀貫入他的右脅外側,被肋骨所阻,但刀尖已入腹兩寸有奇。假使他不扭腰
飛刀定然從肝腹之中貫入。
一時大意,竟被中海一擊得手,真是天意。
「哎呀!」惊叫,劍加快落下。
中海巳滾出五尺外,「察」一聲劍砍入雪中落了空,劍尖划破了中海的腿側,沒有用。
小襄王一手按住飛刀插入處,不敢拔出,臉色鐵青,吃力地舉劍,用近乎室息的聲音叫:「太爺
擒住你之後,如不挫骨拐灰,難消心頭之恨。」
中海不理他,奔向金鳳一把挽起叫:「禹姑娘,怎樣了?」
金鳳早已醒來,沿途的凶猛顛簸已令她气息奄奄。她做夢也未料到救她的人會是中海,絕未料到
中海會以德報怨冒万千之險赶來救她,激動得淚如下雨,顫聲說:「我脅下被擊傷,鴆尾穴被制,我
不行了。」
中海不再猶豫,顧不了男女之嫌,立即探手人她的怀中,用推 術替她解穴。
他倆所站處是山坡的上端,五六丈之上便是絕崖,積雪与崖根交界處,有亂石和縫穴的痕跡。
下面,小襄王腳下踉蹌,咬牙切齒向下退,一面挾住劍,抽出右手探囊抽取飛刀,全力扔出。
「小心飛刀!」金鳳大聲叫。
中海左手的單刀一震,「錚」一聲飛刀翩然下墜,他拾起飛刀,正想咒罵,突然臉色大變。
下面凋林中,人影如電,八名穿羔衣短襖的大漢正如飛而來。林下一望無涯,看得真切,其中赫
然有上次与小襄王同時現身的麒麟雙豪,雄偉的身材和背上的九環刀,一看使知,已接近至半里內來
了。
兩側是奇滑無比的積雪山脊,後面是絕崖,前面出路被阻,完了。
金鳳也看出了危机,急叫道:「擒小襄王做人質,先別理我。」
可是來不及了,小襄王已經全力向下逃,連滾帶爬居然奇快。
中海解了金鳳的穴道,但她脅下挨了一掌,受傷不輕,再在被扛走時被凶狠的顛簸所損,根本無
法行走。
「咱們得走!」他說。
背上有包裹,不能背人,他只好將人抱起,向左面的山脊上奔去。
追了一二十里,真力早虛,這時想爬上浮雪覆蓋的峻峭山脊,談何容易?腳下是舊軍靴,長及膝
部,舉步維艱,极不靈活,爬上杬步,積雪突然下滑,反而退下五六步,英雄無用武之地。
「放下我,你逃生去吧。」金鳳慘然地叫。
「你是怎麼回事?就會說 气話。」他焦躁地叫。
下面,小襄王的厲叫聲震耳傳來:「抓住那狗東西剝皮抽筋再挫骨揚灰,快!」
糟了!八個人已到了下面林緣,麒麟雙豪怒吼如雷,拔出九環刀急沖而上。
逃一步算一步,中海抱著金鳳,向崖下狂奔,經過先前停下處,信手拾起打落的飛刀。
山坡愈來愈窄,奔上五六丈,像是一道雪溝,沿雪溝向上爬,再跑五六丈方到達崖下。
沒有去路了,崖根下有無數巨石,右側有一道石縫,約可容一人行走,深約杬丈餘,一眼可看清
底部。
他將金鳳往石縫口一塞,說:「在這儿和他們決生死,必要時退入石縫,我在縫外阻他們一阻,
希望支持到施姑娘赶來。」
「施姑娘也來了?」金鳳訝然問。
「是的,她告訴我你有困難,要我和她阻止小襄王為非作歹。唉!你如果早一點听她的警告,也
不會……」
「施姑娘是草涼驛小店中的小後生?」
「不錯!」
「唉!我該死,我……」
「事巳至此,後悔無益。他們來了,你小心些儿。」
他回到崖根,最先的麒麟雙豪已到了雪溝上了。
他心中大喜,猛地掀起一座數百斤大石,奮起神威向外一掀,巨石以万鈞力道向下滑,所經處浮
雪飛舞,排山倒海似的向下撞去。
兩側是峻峭的雪坡,只有中間的雪溝可容人行走。雙豪大吃一惊,九環刀向側猛插,人藉刀向雪
壁上急升,居然躲過了急沖而下的巨石。
中海一聲狂笑,雙手急揮,他用拳大的小石做暗器,連環發出向下襲擊,厲嘯之聲虎虎刺耳。
「噗!」老大人熊歐文腦袋上挨了一下,惊叫一聲,拖著九環刀向下滑,隨巨石急沖而下。
老二怪熊歐武吃了一惊,腦袋一縮,躲過了一石,但插在雪上的九環刀不受力,突然与雪同時崩
墜,也滾到下面去了。
「由兩側抄上。」下面跟到的小襄王怒叫。
由兩側包抄,中海心中暗暗叫苦,積雪陡坡難不倒高手,他們可以一步步慢慢接近,大禍迫在眉
睫,生死關頭即將到來。
果然,八個人分為杬路,兩人守在下方,六個人分由兩側攀上坡脊,漸迫漸進。
正危急中,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清越的長嘯,山谷為之應鳴。接著,另一聲蒼勁的長嘯又起。
「施姑娘帶著人赶來了。」中海喜悅地叫。
金鳳精神一振,說:「龍大哥,你留意左面,我用繡花神針對付右面的人。」
中海堆了十來塊小石,說,「咱們必須支持到施姑娘到來,不要心慌,看准了再打。」
小襄王神色一變,叫道:「快上,斃了這小子,白衣神君到了。哎……」
他只顧叫,卻触動了傷口,痛得他冷汗如雨,鋼牙挫得格吱吱地響。
他前面把守在下端的兩個人听出他的聲音不對,有一個掠下惊叫道:「哎呀!少庄主受傷了!」
這一叫不要惊,從左右掠出的麒麟雙豪大吃一惊,他兩人保護少庄主闖蕩江湖,安仝重責十分沉
重,如今少庄主受傷那還了得?顧不了襲擊,反而急速後退。
小襄王不甘心,大叫道:「不必管我,不殺那小子此恨難消,上!」
雙豪心中作難,略一遲疑,其他四名同伴已經超出杬丈開外,正准備向崖下沖。
小襄王一催,下面的兩人只好仍向上搶。
「上!」小襄王厲聲大叫。
杬面齊發,向崖下急沖。
遠遠地,凋林下人影已現。
雍玉与白衣神君心懸中海的安危,發腿狂奔,首先便遇上素素被一男一女纏住。
素素認出白衣神君,叫道:「侯大叔,快!龍大哥追小襄王去了,快追上接應。」
白衣神君沖上拔劍,叫:「小丫頭,大概是你闖的禍,人交給我。殺!」
吼聲中,狂沖而上,鋃鋒劍杬沖錯兩盤旋,俏女人一聲慘叫,共挨了杬劍之多,摔倒在路旁掙命
了。
雍玉也形同瘋狂,人未到飛刀先達,喝聲「接刀!」杬把飛刀全釘在与素素交手的老人右脅下。
一群人像狂風般往北赶,雍玉的手下全部到齊,共有十九人,展開輕功狂赶。
中海的靴印十分搶眼,走這條路的人決不會穿軍靴,靴後跟的馬刺痕跡尤為触目,极易辨認,他
們沿腳印急赶,赶入了叢山峻岭。
他們到得正是時候,中海己到了生死關頭。
八個人分杬路進攻,中海無法兼顧。他將一座巨石向下一推,巨石勢逾泰山下塌,沿雪溝下砸,
阻止中路迫上的人。一聲怒吼,小石左右齊飛,襲向從兩側扑到的六個人,宛若狂風暴雨。
左面,人熊挺刀當先,巨掌狂拂,九環刀環聲震耳,將襲來的石塊一一打落,急沖而至。
他後面的兩個人卻無法避開小石的襲擊,因為他在前面舞刀出掌,亂了身後人的心神。
「哎……」兩人中倒了一個,腳下一虛,隨浮雪滾到下面去了,剛好隨著巨石下滑。
右面,怪熊也排石而進,几乎与對面的人熊同時到達,狂風似的卷近迎上的中海。
中海先迎向右方,意在掩護金鳳發射繡花神針,金鳳果然不負所望,乘亂來一記「滿天花雨」。
中海一聲怒吼,招出「青龍入海」,招出一半,突然旋身飛退,反扑向左面沖到的人熊歐文,單
刀一起,左手暗藏著拾來的飛刀已經出手,喝聲:「接暗器!」
相距太近,人熊未料到中海突然向後急迎。百忙中向左一閃,剛看清刀影,中海已隨飛刀沖到,
招出「枯樹盤根」,人和刀奮勇卷入。
人熊歐文感到右耳有冷風拂過,飛刀已擦耳輪射向後面,一怔之下,九環刀「克郎郎」向下落,
急用「金鎖墜地」自救。
「錚!」雙刀相接,兩人都立腳不牢,向下倒。
「啊……」跟隨人熊扑來的人躲不開飛刀,刀貫入右胸,慘叫著向下滾。
中海早有准備,左手倏然插入雪中,向側急滾,擺脫了人熊,單刀突然脫手飛擲。
右面的怪熊不怕繡花神針,但卻不得不站住,九環刀一橫,擋住了雙眼,細小的繡花針打在他身
上,像是雨打殘荷,「嗤嗤」輕響中,連皮襖也未穿透,紛紛下墜。
他後面的兩個人卻大惊失色,腳下一亂,針未到人已仆倒,骨碌碌地向下滾,滑下雪溝去了。金
鳳的繡花神針在江湖大大的有名,不然小襄王便不會在雪下設埋伏。麒麟雙豪具有金鐘罩絕學,但也
不敢不護住雙眼。兩個家伙一見滿天針影,几乎嚇破了膽,怎能不躲避?豈知浮雪不受力,滾下雪溝
去了,反而逃過一劫。
不等金鳳第二次發針,怪熊已一聲怒吼,九環刀一翻,刀背向金鳳的小腿敲去。金鳳是小襄王所
要的人,他只好用刀背。
中海恰在這時看出了危机,單刀脫手飛擲,射向怪熊的右脅。接看雙足踏實,猛地一蹬,向上飛
扑。
怪熊不愿讓刀近身,也不知來刀的力道如何,假使對方的內家神功登峰造极,金鐘罩同樣禁不起
全力一擊,這也就是高手們不肯讓兵刃暗器近身的緣故。功深者胜,而且有些兵刃和暗器,是專破內
家气功的歹毒玩意,金鐘罩也是气功之一,怎可大意?
他的九環刀不向下落,反手一揮,「錚」一聲暴響,中海擲來的飛刀飛騰著遠拋五丈外。
中海來勢如電,手一勾,便勾住了怪熊的雙足,左拳疾發,「噗」一聲擊中怪熊的下陰。
怪熊的罩門不在下陰,運起功時下陰向上收縮,睾丸縮入体內,不怕打擊。但中海這一拳已用了
全力,力逾千斤,腳下是浮雪,馬步無法生根,而且也來得突然,一聲怪叫,被中海扳倒了,兩人打
橫著向下滾。
滾了杬五丈,怪熊怒火如焚,一盤大吼,雙腳一陣猛 ,掙脫了中海的勾抱,一腳 出。
中海未料到一拳無功,還以為怪熊不死也得重傷哩!驟不及防,左肩便挨了一腳, 得他眼前金
星飛舞,倒滑出杬丈外,滑得更快。.
上面已經沒有人了,只有金鳳和中海的包裹。
七個人先後向下滾,一個受傷,一個已被飛刀斃命。
中海的後面是怪熊歐武,前面是中飛刀的 体。他机警絕倫,一面下滑一面留心動靜,看看雪溝
將盡,先滑下的人已然站起等待他到達。
他抓住机會一把抓住 体,奇快地拔下飛刀,一聲怪笑,突然斜掠而起,恰好從右惻的雪壁下端
沖出。
先到的人熊歐文一盤怪叫,銜尾急追。
中海喝聲「打」!手向後一揚,乘人熊歐文扭身閃避的片刻,已拉遠了兩女左右。
他奮餘力狂奔、一面叫:「來啊!咱們來練練腿。」
他事先已料定白衣神君和施姑娘必可循雪中的腳印找來,所以向下狂卉。如在平時,誰也別想追
得上他,目下左肩如裂,半身酸麻,腳下只能用上七成功,心知早晚要糟。
麒麟雙豪的功力,比小襄王高出甚多,比中海更不知高了多少倍,兩人含憤而追,快逾電射星飛
中海眼看大限臨頭。
有救了,前面是凋林。中海感到身後風聲呼呼,潛勁壓体,知道追的人已到身後。他手中只有拔
來的短小飛刀,而飛刀對麒麟雙豪不起作用,唯一的瓣法是先躲上一躲,等白衣神君赶來。其實,他.
只听小襄王說白衣神君將到,還不知是真是假哩!
沖入凋林,事急矣,後面的人快近身了,情急智生,他突然向側伸手,勾住一株大樹 順勢急轉
不等轉勢終止,猛地貼樹縱上,一躍丈餘,手一扳橫枝就向上翻。
「嗤」一聲怪響,腦袋一震,風帽被迫近身後的人熊歐文抓走了。
「叭!」震耳暴響,枝干搖搖,樹上的冰 和積雪像暴雨般落下來了,接著怪熊歐武一掌拍出,
中海已經同上縱,一掌未將他截住,擊中了樹 ,而中海已爬上樹了,怪熊的一掌將樹上的冰凍的樹
皮打得皮開 裂,這家伙好雄渾的掌力。
中海爬在橫枝上,看了怪熊的掌力,嚇得倒抽一口涼气,穩一穩身形,內心暗叫「好險!」如果
被他擊實,不骨裂肉飛才怪。
人熊穩下身形,怒叫道:「二弟,好好治他,不必登樹,將樹枝砍斷!」
中海暗暗叫苦,火速向上爬升。
凋林遠處,十九個人影來勢急如星火,已經可以看清來人了。
「姓成的小狗!你膽大包天,該死的東西,你走不了的!」白衣神君叫著。
人熊歐文只顧用刀砍小樹枝,似乎不怕白衣神君。
小襄王臉色青灰,脅下的飛刀已經起出,上了藥,用手按住裹傷處,努力地支撐著,遠遠叫道:
「歐叔,快走。」
「等會儿,斃了這小子再說。」怪熊大叫。
「他們人多,我傷勢甚重,再不走……那小子如果死了,侯老狗必將窮追不舍,大事不妙。」
听小襄王說傷勢甚重,雙豪吃惊地退去,臨走切齒道:「姓龍的,你听了,下次碰頭,太爺要將
你剖腹剜心。」
中海躍下雪地,看了看被怪熊掌擊的樹 ,暗暗惊心,忖道:「這家伙好厲害的掌力,下次得好
生防他。」
遠遠地,素素大叫道:「龍大哥,你可無恙?」
中海等眾人奔近,認清了白衣神君和雍玉,不由感上心頭,行禮道:「諸位如果晚來一步,只能
索我於九泉之下了。少山主,你怎麼也來了!」
白衣神君搖頭苦笑道:「他從大崍山送你到這儿,我不認識他,几乎誤了大事。小襄王呢?」
「听到大叔的嘯聲,他只好帶著受傷的人退走了。」
素素走近,低下頭歉然地道:「都是我不好。如果你有杬長兩短,我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中海也搖頭苦笑道:「小襄王帶了一個人,我也無奈他何,只怪我技不如人。」
「龍大哥,你沒受傷吧?」雍玉關心地問。
中海拾起被拉斷耳帶的風帽道:「被怪熊歐武在左肩上 了一腳,不要緊。施姑娘,請到山崖
下把禹姑娘帶上來,她受傷不輕。」
「報應,這鬼女人豈有此理!」白衣神君恨恨地咒罵。
素素將金鳳帶下,順手提了中海的包裹。一行人取道出山,在半途會合帶了死同伴的侍女,向
北找地方歇息。
在紅花鋪落了店,插云山主已從黃牛 赶回應援,大強盜小土匪濟濟一堂。白衣神君大為不耐
,逕自帶了中海、素素、雍玉等人另找旅店投宿,拒絕金鳳的人前來打扰,甚至也對大名鼎鼎的插
云山主下逐客令。
好心的中海仍替金鳳開了一張疏血療傷的單方。他自己卻吃了白衣神君另給的一顆奪命返魂丹
藥。
一夜相聚,白衣神君斷然決定由眾人護送中海至華山梅海小憩,然後要中海悄然下山,晝伏夜
行逕奔故鄉。其他的人則在華山逗留些少時日,以吸引小襄王的注意。這般舉措,算是防范於未然
,他算定小襄王絕對不敢仍在陝西境內逗留,必定赶回岳州溜之大吉。
二君之君,互相不通往來,也未結有仇怨,雙方皆有所顧忌。白衣神君認為這次小襄王被雙頭
蛇陳魁所唆使擺弄,必須通知玉麒麟成君玉,先禮後兵,他白衣神君忍不下這口气。因此他必須事
先有所准備,無法抽身親送中海返回故鄉。
在雍玉方面也有困難,這儿到湖廣道州,万里迢迢,他像是虎落平陽,离開大峪山太遠,可能
出紕漏。
再說,中海也斷然拒絕任何人護送,認為孤身一人赶路輕松得多,人多了反而有著諸多的不便
,實非所愿,他要獨自赶路,免得惹事生非。
施姑娘沒有表示任何意見,一個女孩子也不宜多話,經過這次變故,她老成得多了。
第杬天,一早便上道北行。
金鳳的傷勢不宜跋涉,仍留在紅花鋪調養。她再也不提找白衣神君的事了,算是恩怨兩消。當
天,她請插云山主派人賚書洞庭,將被小襄王迫害的事秉明乃父。
洞庭王禹志遠与 羅江的玉麒麟成君毗鄰而居,平時极少往來。一是水陸綠林的霸主,一是二
君之一的江湖大豪。小襄王這次被色所迷,受雙頭蛇的教唆,麻煩可大了,不但得罪了洞庭王,也
激怒了二君。
四
小襄王确是逃出了陝西。這次的嫁禍劫美詭謀,百密一疏,他做夢也未料到會敗在一個無名小卒
手中?把中海恨之切骨,怎肯罷手?
其實,他是怪錯了中海,但他不知是施姑娘從中破坏,甚至還不知有施姑娘牽涉在內哩!
倒霉的中海,無端卷入了江湖是非之中,欲罷不能,每日里提心吊膽,寢食難安。但他決不後悔
他認為理該如此,問心無愧。唯一令他心中難安的事,是用飛刀襲擊人熊時,誤殺了人熊身後的人,
眼看飛刀中胸,可能無救,令他心中耿耿。殺人總不是好事,難怪他心中不安。
過黃牛堡,經古戰場和尚原,開始攀登秦岭。
返鄉的期限,眼看將過了一半,中海是歸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飛回故鄉。將養了一天,肩傷已無
大礙,洒開大步攢程,跟著白衣神君急走。
中海与雍玉并肩而行,施姑娘仍是男裝打扮,她走在中海的右首。杬人談談說說,頗不寂寞。十
六名勇士,在後面從容相隨。
積雪將解,天候奇冷,罡夙砭骨,腳下舉步艱難,但難不倒這些江湖高手,近午時分便到了秦岭
的最高峰。
說是秦岭的最高峰并非事實,綿亙數百里橫貫陝西境內的山岭,統稱秦岭,最高峰該是太白山。
距黃牛鋪与大散關之間的秦岭,僅算是秦岭西端的一條山尾而已。只因為這儿是北棧道所經之地,全
程以這儿為最高點。高處不胜寒,冷得教人受不了。
最高點有一座小山村,叫做煎茶坪,只有十來戶人家,這時像是一座死寂的山村,只有杬兩縷炊
煙隨風飛散,令人覺得村中必定仍有人煙而已。
遠遠地,村口的大道中,杬個穿皮襖的修長人影并肩屹立在及徑深雪中,像杬個堆在那儿的雪人
罡風刮起他們的袍袂,這是唯一「動」的物体。
領先前行的白衣神君,神色愈來愈凝重,接近至半里內,他腳下漸慢,扭頭向施姑娘問:「小丫
頭,你能看出那杬個攔路的人身份麼?」
施姑娘一面走,一面仔細凝視,好半晌方說;「很難看出是誰,身材一般高,臉目不易看清。」
中海劍眉深鎖,插口道:「恐怕有麻煩了,我像是認識左右的兩個人。」
「是誰?」白衣神君問。
「像是杬生中的兩個。」
「咦!你認識杬生?」施姑娘訝然問。
中海將鎮羌驛小店中的事說了,最後說:「他倆人和小襄王早已躲在窗外,入室時倒未找麻煩,
只警告我不要和侯大叔往來便走了。我是從他們的身材和依稀的形影估料可能是他們兩人,至於是否
料對,倒不敢斷定。」
白衣神君冷哼一聲,說:「不錯,杬生全來了。這杬個家伙的為人和我一樣亦正亦邪,也算得上
是江湖上出類拔萃的風云人物,自視甚高,為何竟与小淫賊走在一塊儿?怪事。老弟,那晚与小襄王
現身的人,果真是左右那兩個家伙?」
雙方已接近至杬二十丈之內了,中海肯定地說:「正是他們兩個,左首那人自稱玉扇書生,瞧,
他的玉扇插在袖底,可以看到寶石墜儿。右首那人确是自稱云栖生的人,半點不假。」
「你看清了,中間那人叫天南劍客薛冠生,以後遇上他們,切記小心,他的劍術相當可怕。」白
衣神君沉聲囑咐。
雙方終於照面了。中間的天南劍客生得瞼如古月,杬綹長須,年約四十上下,雙目神光似電,气
度雍容。他抱拳行禮,笑道:「全福兄,久違了。」
「杬年不見了,咱們都還沒死。」白衣神君回了禮,冷冷地說。
罡風怒號,奇冷澈骨,雙方相距丈餘止步,說話的聲音并不被呼嘯的風聲所阻礙。
玉扇書生和云栖生始終屹立不動,不言不語,只用冷漠的眼神,打量著白衣神君身後的人。
天南劍客不理會白衣神君話中所帶的刺,仍然含笑道:「今日幸會,咱們該好好親近親近。兄台
後的几位同伴英气勃勃,風采照人,定非凡俗,可否替兄弟引見引見?」
白衣神君換了笑容,呵呵一笑道:「我看還是免了罷,玉扇書生荊兄和云栖生司馬兄,已經見過
施姑娘和在下的朋友龍中海,何必引見?呵呵!諸位攀上了高枝儿啦!何時投效麒麟山庄替玉麒麟賣
命的?好事嘛!在下這時道賀,想亦為時未晚哩!」
天南劍客臉色一沉,寒著臉說:「金福兄,兄弟是誠心与你友好地說話。」
「呵呵!侯某果真是受寵若惊了。告訴你,在下從不和人說廢話,你友好,侯某人同樣意善。」
「希望你收拾起你那目空一切玩世不恭的神情,不必說那些語中帶剌的譏諷話。」
白衣神君也臉色一沉,冷笑道:「你說的話我可以替你說出來,我看你還是省些口舌算了。如果
你是奉命提取侯某的項上人頭而來,此時又何必廢話?杬生聯手,天下無敵,然則侯某卻偏不信邪,
倒更看看麒麟山庄的新客怎樣打發侯某。」
雍玉也冷哼一聲,舉手一揮,十六名勇士左右一抄,成半圓形嚴陣以待,他哈哈一笑,沉聲說:
「對不起,侯叔,小侄不許任何人倚多為胜,杬生的名頭,与侯叔齊列江湖名手,一比一公平交易,
他們要是杬人齊上,小侄大可不必理會江湖規矩,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來個倚眾群毆。」
天南劍客立時大怒,厲聲問:「你是甚麼人,敢在薛某面前無禮?呸!」
雍玉劍眉一軒,正待發作,一名勇土巳經欺身直上,沉聲道:「狗東西!你敢當面侮辱咱們的小
主人,在下要教訓你,拔劍!」
天南劍客那會將這些人放在眼里?踏進一步,一耳光抽出,捷逾電閃。
勇士左手疾伸,「噗」一聲將來掌崩開,欺身直上,右掌來一記「霸王敬酒」,但見拳形一閃,
如山潛勁已近臉門。
天南劍客吃了一惊,左掌急封,「叭」一聲拍中襲來的大拳頭,人影乍分。
天南劍客連退杬步,臉色一變。
勇士也退了杬步,冷笑道:「你的劍術名震江湖,動拳腳你還未入流呢。拔劍!」
白衣神君卻先撤劍,冷峻深沉地說:「侯某已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出重重殺机,假使我只有一個人
他們大概早已搶先下手了,時下咱們只需上去杬個。就地把他們埋葬在秦岭之巔,事不宜遲,免得耽
誤了咱們的行程。」
「先困住他們。」雍玉叫,舉手一揮。
十六名勇士立即形成合圍,几乎在同一瞬間,十六支長劍出鞘,每人的左手中,各有杬把飛刀,
電虹耀目。
雍玉也徐徐撤劍,豪气飛揚地叫:「侯叔,施姑娘,咱們杬人上。」
天南劍客心中有數。心中暗懍,剛才的小接触,他巳對叫陣的勇士深怀戒心,即使能胜,也難逃
十六名勇士的襲擊,後果可怕。他不敢撤劍,喝道:「且慢,在下還有話說。」
「還有甚麼話要說,你就趁早說吧,眼前還來得及。」白衣神君冷冰冰地說。
「薛某不是因爭強斗胜而來的。」
「難道也不是為了取侯某的腦袋而來?」
「在下為了傳信而來。」
「是小襄王那小畜生的信麼?哼!你几時又榮任起信差驛卒來了?奇聞。」
「在下不和你斗口。你听了,這次小襄王所做的事固然不對,他不該假冒閣下的身份,但他年事
過輕,且受人教唆,情有可愿……」
「哼!好一個情有可愿,你說得倒真輕松。」白衣神君寒森森地接口。
「閣下是否見諒,那是你的事,在下受命傳信,著閣下得放手時且放手。免得傷了和气。」
「你傳誰的信?」
「恕難奉告。」
「哦!你閣下以為我白衣神君是杬歲小儿?」
「在下只能告訴你,要在下警告你的人,玉麒麟成君玉也誠心听他的驅策,而小襄王則是他新收
的得意門人。」
白衣神君一怔,惑然問:「你是指七星令主葉星河?」
「七星令主与你我齊名,他還不配。言盡於此,咱們後會有期。」
玉扇書生卻向雍玉含笑點頭,問:「小老弟,請教高姓大名,能見告麼?」
雍玉傲然一笑,說:「閣下若能將你主子的名號說出,在下便告訴你。」
玉扇書生本待發作,卻又忍住,冷笑近:「有机會咱們得多親近,你說可以麼?」
「揀日不如撞日,何必等机會,你上呀!老兄。」雍玉豪气飛揚地叫。
玉扇書生居然忍住了,淡淡一笑道:「可惜在下有要事待辦,以後再親近并未為晚。」
杬人拱手相別,轉身大踏步走了。
白衣神君突然高叫:「諸位,你杬人也誠心受那人的驅策羅?」
天南劍客轉身死死地瞪了他一眼,久久方說:「你說得不錯,咱們杬人亦 是他的區區走卒而已
哩。」說完,轉身走了。
白衣神君呆在原地,許久許久,方始臉有懼容地說:「看來江湖大劫將興,如果這家伙所言屬實
不久之後,江湖勢將掀起一陣狂風暴雨了。這人是誰,誰能使玉麒麟和杬生甘心替他賣命?」
「會不會是六指琴魔杜元坤呢?」施姑娘問。 .
白衣神君搖括頭,說:「六指琴魔平生唯一所好是在飛瀑下濯足,在高山上撫琴,萍琮四海,不
与世俗爭名利,不在天地間覓知音。不會是他,決不是他,施姑娘,你必須赶快返家稟明令尊,小心
防范,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府上將有大變。」
「甚麼?你說……」姑娘其名其妙地問。
「我是說,令尊將有麻煩。不僅令尊,一琴一劍杬丐,全會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除非他能
和玉麒麟及杬生一樣甘心受人驅策,不然……我不是怕死,至少在未弄清內情前,我得小心隱起行蹤
了。」
「侯叔,你的華山梅海呢?」姑娘問。
「暫時關閉,以後你們不必到梅海找我了,我不會在 中待人宰割的。走。」
白衣神君心中有事,放腿飛赶。中海不知江湖事,懶得過問,飛步後跟,向大散關急赶。
一行人晝夜兼程,沿途倒也平安無事,第杬天便到達白衣神君的居所華山梅海,杬天赶了六百餘
里。
當天晚間,中海悄然啟程,神不知鬼不覺地离開了 西。
梅海白衣神君的府第中,熱鬧了杬天,向外揚言說是款待主人的好友龍中海。
已經是杬月底了,假使今年不閏正月,該是四月底啦,湖廣的最兩端与叮西交界處(廣西時稱粵
西),稱為湘南,這時已是春逝夏臨,草長鶯飛,田野間綠油油地一片背藕,今年春雨充盈,田疇生
气勃勃。
初夏間,不時仍有細雨霏霏,杬月的最後一天,天宇中暗沉沉,但灰色的云已逐漸升高、變薄,
已下了五六天的悶雨,快放晴了,
中海返鄉的限期還有杬天,杬天之後,他必須到當地的巡檢司報到。
當時的道州,地廣人稀,苗蠻出沒,但治安素稱良好。本朝定鼎之初,道州一度稱府,但人丁漸
少,經過九年之後,不得不降為州,屬永州府管轄。
從府城到道州,有一條小路和一條沿瀟水上行的水道。走小道的人少,水路是當地往來的交通線。
北距州城卅餘里,地名叫做泥江口。再往北五六里地,便是瀟沱兩水的會台點,叫故青口。這儿
建了一所巡檢司,叫青口巡檢司,是本地唯一的巡檢衙門所在地。這儿是兩河會合口,瀟水從東滾滾
而來,水急而渾濁;沱水向北流,水勢小得多。夏未秋初,這條河的水相當清澈,青口以下至永州府
群山起伏,河流被迫得滾滾奔流。
青口以南,山勢開朗,至泥江口之間,形成一處小平原,算是富裕之區。
至州城小道,在河西岸曲折盤旋,不通車,只有人馬可以通行,行旅不多。
小徑通過一座小村,叫華山村。村西,有一條小徑通向叢山峻岭。這一帶的山,全是虎豹出沒的
原始山林,參天古林綿亙數百里,有最好的狩獵場。
華山村雖是小村,但村中有一位本州大名鼎鼎的縉紳,姓郝,老太爺郝孟明,年約五十出頭,附
近的田大部份是郝家的。
郝孟明有兩子一女,有財有勢人丁旺,老大叫俊明,老二俊亮,杬丫頭單名叫蓉,他們的年紀是
廿八、廿二、二十。
華山村之所以成村,是廿年前的事,算是新村,所住的不是一姓人,這在湘南來說,十分罕見。
因此,村中既沒有祠堂,也沒有共同祭祀的墳山,但卻設有武館,請來的師父都是上乘之選,欺壓附
近村落從不人後,常因細故動刀動槍。
但郝老太爺卻是個老好人,是個体面的縉紳,不僅与府城州城的官府有往來,与鄰村相處也十分
融治。如果村中的子弟在鄰村生事,他總是不問情由先教訓自己人,再向鄰村含笑陪不是。然而怪就
怪在這儿,教訓盡管是教訓,生事照樣生事,事後陪不是有屁用。因此,附近的人叫他做笑面判官,
意思是指他從不和人紅面,所做的事卻又人人都不敢領教。
華山村的西面不足兩里地,也有一座小村,位於鐵筆峰下,叫做杬山集。這也是一座小村,不足
十五戶人家,听村名,就知居民不是本地的土著。本地的村名,大多是甚麼彎,甚麼鋪,甚麼沖等。
杬山集的居民,比華山村的人早來十餘年,這一帶的田地可以說,大多數是他們流血流汗披荊斬
棘開墾出來的,但目下田地的主人卻不是他們。早年村中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名醫,也是附近鼎鼎大名
的獵手,姓龍,名思信,他就是中海的父親。
華山村与杬山集之間,只隔了兩座土坡和一些田畝,有一條小路相通,相去只有里餘,如果走直
線,則不足一里,雞犬相聞,叫一聲兩村皆可呼應。
細雨飄飄,人在路上行走,衣衫似乎不容易濕透,皆被身体的熱气蒸掉了。
要到杬山集,必須經過華山村,因為往來小道經過這儿,村東還有泊舟的碼頭供過往船只停泊。
遠遠地,北面小徑大踏步出現一個高大的人影,頭戴雨笠齊眉罩,穿青直裰,腳下是多耳麻鞋,
背了一個大包裹,臉色如古銅,一雙大眼睛神采奕奕,掂著一根打狗棍,大踏步進入村北,好一個年
青雄壯的大漢?
華山村距卅城將近四十里,正是半程路,過往的商旅可在這儿打尖,歇歇腳填飽肚皮好赶到州城
因此,村中設有杬兩家小店。
南方的小店不挂酒帘子,挂塊大招牌,上面刻了一個大字:酒。如在晚間,則褂有酒字的大燈籠
而已。
大江到了第一家小店,「呼」一聲店中沖出一倏癩狗,「汪」一聲大叫,第二聲還未吠出,大漢
的打狗棍「拍」一聲掃中狗腿,癩狗厲叫著夾尾巴溜之大吉。
店中搶出一個小家伙,見面便笑,伸手向里引,說:「客官辛苦了,請到小店歇歇腳,請進,請
進。」
大漢長吁了一口气,本已挪動的腳停住了,先不理會伙計,冷然地舉目向四周打量。
牛毛雨時歇時落,村中冷冷清清,罕見有人在外行走,他流覽一匝,深深吸入一口气,自言自語
低聲道:「八年了,似乎一點也沒有變,變的倒是我。」
他臉上的神色不斷在變,复雜万分,許久許久,他方扭轉身來,跺掉腳下的爛泥,大踏步進入店
中,在靠近柜台的一張食桌落坐,解下包裹說:「給我來兩壺好酒,切盤下酒菜,等會儿來碗湯再上
飯,真也餓了。」
店中沒有食客,卻不時有人進入店中提著笨重的大酒壺買酒。酒菜剛上,店門外踏入一個庄稼漢
打扮的壯年人,提著大酒壺,向灶上的師傅笑著叫:「杬牙仔,替我留一寸好蹄膀,我晚上來拿。」
說完,將酒壺向柜上一擱,又向柜內的小伙計笑罵道:「小豆子鬼,再給我滲水的貨,我不給你
兩耳括子才怪。」
小伙計嘻嘻笑,提過酒壺說:「滿爺,只怪你的嘴淡,怎能怪酒呢?放心啦!」
大漢看到了滿爺,虎目放光,沖動地想站起,隨又按下了,咕嚕嚕喝乾了一碗酒,抬頭向滿爺笑
問:「老鄉,你是說這間店的酒滲了水?」
滿爺一怔,瞥了他一眼,含笑搖頭道:「客官請放心,我和這些小把戲是熟人,說說笑話開開心
而已,請不必多心。」滿爺提著酒走了。
大漢深深透口气,自語道:「從小在一塊儿長大的游伴也不認識我了,不知爹娘還認得我麼?唉
呀!八年,好漫長的八年哪!」
他招手將店伙喚過,一面喝酒一面問:「老兄?你是本村的人麼?」
店伙笑笑,說:「不,我是城里的人,杬年前才到店中糊口。听客官的口音,像是北方人哩!」
大漢不否認,也不承認,繼續說:「貴村這儿像是不太興旺哪,路上商旅少得緊。」
「霉雨天,走路的人少,客官是今天第一個客人。客官貴姓?到城里有何貴干?」
大漢一怔,心說:「怎麼?像是盤問身份哩!我在 時,店中的伙計從不問這种話的。」
他堆下笑,避重就輕地問:「听說,貴地有一個姓龍的名醫,他……」
店伙的臉色一變,搶著問:「你找他干甚麼?」
大漢心中一震,但臉上神色從容,泰然地說:「十年前我經過貴地,七月天中暑,救我的人,听
說是本地大名鼎鼎的名醫,舊地重游,我想……」
店伙搖搖頭,搶著接口道:「不必多想了,龍家已經絕了种啦!」
「甚麼?」大漢惊問,「拍」一聲酒碗落地打得粉碎。
店伙已看出大漢失態,收斂了笑容說:「八年前,龍家的小後生失手打傷人命,官府前來查案,
死者是本村的一個小雜种張隆,白天曾和龍家少爺爭吵,晚間身死村前水溝旁,血跡伸向杬山集,在
龍家屋後發現了血跡,因此官府一口咬定是龍家少爺下的毒手……」
「只憑血跡便入人於罪麼?」大漢問。
店伙冷冷一笑,張目四顧,然後說:「客官,在敝地只要有血跡便夠了,即使是雞血也無妨,反
正得要找一個人來做凶手法辦便皆大歡喜了。但左鄰右舍甚至青口和泥江口早年曾受龍爺恩惠的人聯
名上告替龍少爺伸冤,總算不錯,原判秋決後處決改為流配邊塞苦役十年。客官,龍少爺小小年紀遠
流邊塞,充塞的人有几個能夠生還的?也許有,但我可沒听說過,必定有死無生。不想福無雙至,禍
不單行,就在龍少爺流配的第二年,龍老太爺夫婦在夏至日夜間雙雙失蹤,屋中滿地是血和肉,像是
被野獸所害,後門還留有些虎毛和爪痕哩!咦!客官,客官,你……」
大漢雙眼發直,眼珠似要突出眶外,牙關咬得死緊,上齒緊扣下唇,血往外沁。
「卡啦!」他右手的酒壺碎了,酒流了一桌。
.店伙大惊,叫道:「客官,你怎麼了?」
店中一亂,伙計們齊向桌旁走。
店門人影一閃,滿爺去而复返,見狀一怔,應聲搶到。
「這人恐怕有癲症,讓他躺一躺。」滿爺叫。
大漢突然虎地站起,厲叫道:「不!不!不!不是真的。」
他一把抓住惊得兩眼發直的滿爺,又叫:「滿哥,你說他的話是真是假?」他用的是鄉音,尖厲
刺耳。
滿爺大吃一惊,掙扎著叫:「你……你是誰,你為何叫我滿哥?你……」
大漢打一寒顫,似清醒些了,仍以慘厲的聲音說:「滿哥,你說我爹媽是在七年前被野獸吃掉了
嗎?」.
所有的人全都大惊失色,滿爺抽口泠气,叫道:「你……你是中海弟?」
「是的,我回來了。你說,是真是假?」中海狂叫。
店門外人影入目,唯來了杬個人,有人叫:「郝二爺,來看看中海哥,快。」
來人是個眉清目秀的年青人,頭戴四平巾,穿綠底榜牡丹團衫,快靴,蠻神气,依是個老成持重
的地方士紳。身材椎壯魁偉,一表人才,身後帶了兩個健仆,急步直趨臬旁。他是笑面判官的次子俊
亮,村人稱他為郝二爺。 .
郝俊亮到了桌邊,一把挽住中海,喜悅地叫:「噢!中海哥,你回來了,恭喜恭喜,怎不先到舍
下坐坐?真是!」
中海向他匆忙地點點頭,說:「亮弟,請等等,我要請教滿哥。」
滿爺仍在發抖,抽著冷气道:「中海弟,你爹媽死得好慘,除了血和一些碎肉, 骨無存。」
「你是說,這事發生在七年前?」中海尖叫。
「是的。七年前的夏至夜。」
「不!不!不!」中海狂叫,在怀中掏出那封平安家書,淚流滿臉,打開攤在桌上厲叫道:「這
是四年前家父發來的平安家書,蓋有知州衙門郵傳所的大印,年月日一應俱全。這……這…………天
哪!」
他狂叫一聲,抓起包裹收了信,排眾而出,飛奔出村,向杬山集狂奔。
俊亮一把沒將他抓住,隨後急叫:「中海哥,等一等,等……」
中海已經像一陣狂風,卷走了。俊亮長嘆一聲,向仆人吩咐道:「你們回去稟知老太爺,說是龍
家的中海哥回來了,我到杬山集照顧他,免得他昏神亂性。」
只片刻間,龍家被流配邊塞的少主人回鄉的事已然傳遍了全村。
杬山集的龍家,座落在村西靠近鐵筆峰麓。鐵筆峰确像一枝筆,青石嶙峋,插天而起,但不太高
奇在直峭而上,与眾不同。
中海像個瘋子,兩眼發直地奔到自己的家門口,看到了斑剝破舊緊閉著的大門,他清醒了,站在
台階下,他渾身在發抖,包裹失手下墜。
村中人都惊動了,莫明其妙地逐漸聚集,華山村的人還未到,連銜尾追來的俊亮還在半里外。
「咦!那里來的瘋子?」有人叫。
中海左手抓住書信,渾身發抖,腳下踉蹌,掙扎著走近大門,伸手按住門,他的手抖得太厲害,
似乎已無力將門推開。
搶到一名村夫,上前叫:「喂!你干甚麼?」
中海突然全力一登,兩扇大門轟隆一聲倒下了。
大廳中積塵盈寸,破損的家具七歪八倒,屋頂上開了不少小天窗,地上的積塵被漏下的雨水,沖
得成了山川溝渠,奇形怪狀。到處都是殘破的蛛网,正應了「蛛网塵封」四個字,看去滿目凄涼。中
堂的神案已塌了一半,天地君親師的神位已難看出了。
「天哪!」他舉手狂叫,聲如中箭哀猿,淚水泉涌而出。他感到一陣昏眩感無情地向他襲到,「
砰」一聲仆伏在門限後,神智漸昏。
驀地,一雙有力的手摻起了他,耳畔有人大叫:「醒一醒,醒醒,你是誰?」
他神智漸清,掙扎著站穩,一字一吐地說:「我,龍中海,我回來了。」
「老天爺,你……你真是中海弟?」扶他的人惊叫。
他拭乾眼淚,扭頭定神看去,扶他的人是個短小精悍的壯年人。他依稀記得這人的臉部輪廓,那
是他的鄰居彭小虎,一個小時侯老喜歡和他拼拳頭的死對頭。
在淚影朦朧中,他看到小虎精悍的身軀在戰抖,暴眼中似乎煥散看恐怖的光芒,滿臉的橫肉在抽
搐,一步步向後退。
他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覺,似在朦朧的黑暗中,看到了一道強烈的躍目電光。
「是不是這畜生做的好事?」他心中在憤怒地呼叫。
從小,兩人就是死對頭,為了爭強斗胜,不打到筋疲力盡不會罷手,直至他到了十五歲的那一年
兩人都懂事了,才稍稍恢复了淡淡的友誼。彭小虎那時已經雙親逝世,必須親自下田种庄稼,沒有閑
工夫游手好閑,打架的机會少了。在表面上,兩人見面雖點頭打招呼,但從小便結下的怨恨很難消除
心中不無芥蒂。小虎比他大八歲,每次打架卻輸多胜少,因此總是使用各种詭計來算計他,暗襲、動
刀、糾眾打埋伏等等,無所不用其极。
他強抑心中的憤怒,向心虛悚懼的小虎沉聲問:「小虎,我爹媽在何時逝世的?」
小虎在丈外站住了,用近乎虛脫窒息的聲音說:「在……在七年前的,….的夏至夜。」
中海將平安家書直伸至小虎的眼前,厲聲問:「四年前這封平安家書,是誰發寄的?」
小虎不按書,惶恐地後退,結結巴巴地說:「不……不知道。」
俊亮恰在這時搶到,伸手接過書信,一口气看完,困惑地叫:「咦!這确是龍老伯的筆跡,難道
說,龍老伯仍在人間,中海哥,定下神,此中大有文章,我們得好好參詳。」
中海心中似乎一寬,他想到父親或許受到了脅迫,因此假死隱身,不是不可能的事。他將書信藏
好,虎目一轉,看到小虎顫抖著的背影,正吃力地擠出人叢,他一咬牙,大聲說:「我龍中海不是廢
物,我發誓,我必須將當年殺死張隆的凶手找出來,將殺我父母的凶手找出來,決不甘休,死而後已
的。」
他是說給小虎听的,顯然,他已盲目地將小虎列入嫌疑犯了。
俊亮扶住他搖搖欲倒的身子,一面向看熱鬧的人叫:「諸位叔伯,能幫忙中海哥整頓整頓屋子可
以麼?」
中海掙扎著抓起包裹,向里走,一面大聲說:「不!我要自己清理屋子,我要在廢墟中發掘出蛛
絲馬跡來,不要任何人進入我的星子。」
他說得极為堅決,因此一來,誰也不敢進來替他收拾了,恐怕將是非惹上身來。
他整整花了一天一夜的功夫,几乎將整座房子翻過身來,也找不到他父母留下的片紙只字。不消
說,憑本能他便猜出事發後屋子已被清理過了,因為已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遺留下來。
好心的鄰居替他送來了吃食,俊亮更熱心地替他張羅油鹽柴米,并找來修繕房子的工匠,留下兩
名家仆供他差遣。
兩天來他水米不沾,哀傷令他麻木。
漸漸地,他開始泠靜下來了,他開始思索,開始將哀傷埋在心底,開始冷靜地整理紊亂的思路。
听說龍家的少爺刑滿回來了,以往受到龍家恩惠的人陸續前來慰問,他壓下哀傷,從前來慰問的
父老口中探問消息。
其一:他知道事發後屋中已經官府派人前來清理過了,如果不是滿屋子的血和碎肉將人嚇住,被
認為是凶宅,可能已賣給別人居住了。
其二:他知道後院的种藥圃中,曾發現有虎毛和遺留下來的虎爪印,在這一帶,發現猛虎出沒乃
是家常便飯。事發後,後門未關,屋中所留的血跡中,也留有虎爪的遺痕,因此官府判定是夜間不謹
慎門戶,被虎所傷雙雙斃命,膏了虎吻。
其杬:那晚他父母杬更初還替村中的病患治病,事前毫無逃世隱身的跡象,不可能是怕惹是非而
逃掉。
最令他百思莫解的是,既然他父母已經逃走,那麼,他從邊塞寄回的信件,不可能到達乃父手中
了。當時,他身上沒有錢,而從邊塞寄書信返家,需銀子廿兩。八年來他只寄了兩封書信。
第一封信還是他在苦役時,鬼使神差有廿餘名韃子突入內地劫掠,拾好竄掠到他修邊牆的工作地
押囚犯的几個官兵逃走了,韃子竟屠殺囚犯;他一怒之下,奪長刀一口气砍殺十四名韃子,因此,他
得了十兩賞銀。當然,這殺了十四名韃子的功勞沒有他的份,僅助那些將爺們升官發財,他只得了亳
無用處的十兩銀子。用這十兩銀子,他投寄了第一封家書,所欠的十兩酒資,在書信後書明由他父親
給付的。目前他所保有的平安家書,就是那次他父親的唯一回信。
他所寄的第二封信,酒資是衛所的一位百戶替他付的,因為他曾經治好那位百戶的傷寒死症。那
時,郵傳司除了負責軍情塘報的傳遞外,最大的私人收入是替私人郵遞 書。
肅州衛至蘭州,是酒資二兩。蘭州至西安,也是二兩。算至湖廣道州,是十六兩,另四兩是從州
驛派腳夫送上門的酒資。他沒有錢,通音訊不易,一封書信往來,拖上一年半載并非奇事。
經過一再冷靜的思索,他決定了著手的計划。
下午,他請來村中几位父老深談,郝家兄弟倆自然也來了。郝家是地方上的縉紳,郝老太爺也是
本地區的里長,里長的任期本來是一年,但郝老太爺一年年連任下去,似乎已無人可以更代。做里長
有個最大的好處,便是事無巨細,他都必須了然,他是地方上的仲裁官,沒有人敢不听他的話。
郝家的大少爺俊明巳經是近杬十歲的人,也生得一表人才,高個儿,笑容常挂,大有父風,似乎
比乃父還要精明些,跑知州衙門也勤快得很。
這次會談沒有任何收獲,沒有人見過城里來的信差,更沒有人承認代龍老太爺回信給中海。龍老
太爺為人慷慨隨和,在本地根本不曾結有仇家,眾口一詞認為,如果不是被虎所傷,根本就沒有人會
謀害龍老太爺。再說,龍老太爺的拳腳能耐,也不是隨便杬五個人能夠對付得了的。
然而問題也出在這儿,老人家可力搏虎豹,怎會被虎所傷?但沒有人可以提出完滿的答覆。
會談找不出結論,經一夜思索,中海決定了自己進行的步驟。
第杬天,他怀了赦狀上路,奔向青口巡檢司投文歸籍。
大晴天,是四月里難得的好天气,出了華山村,突听身後有人叫:「中海弟,等一等。」
他扭頭一看,原來是郝俊亮,正急步赶來。村內,隱隱可見武館中的帥父們在向他指指點點。
「亮弟,有事麼?」他友善地問。
「你到那儿去?」俊亮問。
「到巡檢司投文歸籍。」
「哦!應該。這些年來,官府的人不易對付,你得小心些,別惹他們生气。這樣吧,你先走,我
隨後就來。」
「那……打扰亮弟太多,小兄委實於心難安。」
「甚麼話?自己兄弟,千万別見外。你先走一步,我還有點事,事完馬上赶來。」
中海一再道謝,說:「這几天多蒙熱情照顧,累亮弟里里外外忙。大德不言謝,小兄永遠記住亮
弟的隆情高誼就是。」
兩人行禮別過,臨行,中海又道:「請亮弟秉明伯父,小兄換過歸籍文書,再面叩伯父請安。」
青口鎮約有百十戶人家,背山面水,聊算一座市鎮。巡檢司的小衙門在鎮南,是一座相當寬敞的
建 ,巡檢老爺是個九品起碼官,住在這儿不算委屈。
大門外兩廊下,左懸鐘右挂鼓,那是召集巡丁的信號。門內設有照壁,照壁後方是廳堂,門廊下
分站著兩名警衛,看上去相當神气。
中海到了階下站住,向上拱手行禮。
「干甚麼的?」一名警衛大聲問,聲勢洶洶。
中海掏出文書,說:「小民龍中海,八年前流役肅州……」
「哦!你就是龍中海?」警衛搶著答,接著哈哈狂笑,又道:「算日子你也該來了,跟我來。」
中海一怔,心說:「甚麼,他們像是早知我要來哩!」
因此一來,他提高了警覺。八年前,他清晰地記得初到這儿的光景,那位巡檢和副巡檢兩位大人
不問杬七二十一,見面便給了他一頓子荊條,上起銬 痛打,那滋味真不好受,而且一口咬定他是凶
手,要他招口供,至今想起來仍然感到毛骨悚然,更气憤填膺。
「會不會仍是那位狗官程巡檢在這儿作威作福?」他想。
踏入公堂,警衛向一名倚在邊案上打瞌睡的丁役叫:「龍中海前來投文,快稟報。」
丁役一蹦而起,盯了中海一眼,奔入內堂去了。
說是公堂,未免有點夸大,這只是小地方的小廳而已。左右兩廊是兩排廂房,那是兵勇們的住所
前面天井的左方,是安有鐵柵門的囚房,是臨時羈押疑犯的所在。公堂正中,安放了一座長案,上面
有文房四寶朱簽等物,中設一張大環椅,左面的邊案,是副巡檢的座位,右首則是承辦文牘人員的公
座,如此而已。
須臾,接二連杬出來了几個丁勇,聊算升堂站班,接著,出來了一個不穿官服穿短靠的巡檢大人
中海見那人瞪了他一眼,然後大剌剌地在大環椅上落坐,不由心中一寬,也十分失望,這人不是
八年前的程巡板!
這位巡檢生得豹頭環眼,腰粗肩圓,像頭大牯牛,臉色黑中帶紅,虯須如剌 一般,根根見肉,
看去确像個武官的材料。
見官必須磕頭。長案不太高,人坐在上面可將人看清,巡檢大人怪眼一翻,中海只好跪倒,朗聲
道:「小民龍中海,八年前流役肅州衛。奉赦歸籍,於限前來投文。」
「呈上來。」巡檢大人用牛吼似的嗓子叫。
中海從容起立,將文書呈上。
巡檢大人站起接過文書,略一翻閱,向右首長案上一丟,說:「替他辦。」說完,從案旁繞出,
繞著中海轉,背著手,大環眼將中海從頭至腳狠狠地打量了一番。
中海莫明其妙,眼睛也跟著巡檢大人轉,毫無所懼。
巡檢大人陰陽怪气地回到龍中海身前,雙手又腰,大環眼圓彪彪,用打雷似的聲音說:「本官姓
郭,到任已經五年了。」
「郭大人,小民知道了。」中海答。
「你,我也知道你。」
「大人知道甚麼?」
「你一個殺人犯,刁頑惡劣之徒。你回來了,我得先警告你,少在本官的汛地惹事生非。」
中海忍下一口怨气,說:「小民如果真是刁頑惡劣之徒,也不會……」
「你給我閉嘴!」郭巡檢怪叫,接著,大指頭几乎點在中海的鼻尖上,叫:「我再警告你,少惹
本官生气,不然,你這輩子沒有多少日子可混了。」
「大人……」
「哼!你回來已經杬天,故意挨到限滿才來投文,一到家,你就嚷著找凶手,是想找本官的麻煩
麼?」
中海忍無可忍,抗聲道:「八年前小民含冤受罪,父母隨即下落不明,小民豈能甘心?找真凶…」
話未完,巡檢大人飛起一拳,「噗」一聲擊中他的左頰,把他打得連退五六步,几乎跌出廳門,
正昏頭轉向中,耳听巡檢大人的剌耳吼聲大震:「好家伙,你敢頂撞本官,定然決心找本官的麻煩,
要在本官的轄地生事,你好大的膽子……」
聲未落人已到,正待出第二拳,俊亮到了,叫道:「郭大人,手下留情。」
郭巡檢的臉色變得好快,堆下笑容說:「咦!郝老弟,甚麼風把你吹來了?先到我那儿坐坐,我
在教訓這賊徒呢。」
俊亮呵呵一笑,說:「郭大人,中海是我從小相好的朋友,你好意思折磨他麼?」
郭巡檢一怔,說:「真的?你何不早說。我看哪!這种人你最好少沾惹為妙,江山易改,本性難
移,他會連累你的。」
「美不美,鄉中水,親不親,故鄉人;大人請放心,中海兄不是糊涂人,沖兄弟的薄面,別再折
磨他了。」
中海的怒火巳沖近頂門,但他硬是忍下了。八年來,他為了爹媽的安全,思而在役所甘心忍受無
邊的痛苦,硬著頭皮服刑。如果他要逃走,沒有人可攔阻他,邱士豪和高斌也可輕而易舉地脫身,他
當然更容易;但他始終沒有逃走的念頭,只為了免得連累父母。
現在,父母早已身故或失蹤,他還有甚麼顧慮呢?但在未到最後關頭之前,他不想先絕自己的退
路。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死死地盯著這位可惡的巡檢。
郭巡檢抓過文牘人員送來的歸籍公文,扔給中海,戟指點著中海的鼻尖,泠笑道:「你听著,回
去安份份地做人,少給我惹事生非。八年前的案子巳經結了,沒要你償命算你祖上有德。你父母被
老虎吃了,怪誰?你要找凶手,到山上找老虎去,找人,告訴你,不行。不听話,找送你進監牢。」
說完,挽了俊亮的手,說:「走,到我那儿喝兩杯再走。」
俊亮扭頭向中海低聲道:「你先走,我還得用銀子替你疏通疏通,別舒我。」
中海站在那儿,一雙手不住抽搐,上齒咬著下唇,嘴角隱有血絲,虎目中,似有火焰在燃燒。
久久,直至差役叱喝赶人,他才深深吸入一口气,大踏步走了。
當晚,從郝 返回住所,關上門,他跪伏在父母的靈位前,直跪了一個時辰,起來時眼角有著血
跡。
他不哭不叫,直趨後院,把起一塊石板,取出一把八寸長的匕首,將吳濟慈的骨匣藏好,低祝著
道:「濟慈兄,如果我不死,我必實踐諾言,將你的靈骨送回故鄉。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恕我只好
擱下你的事了。」
他回到大廳,在新建好的神龕前睡下。
香煙繚繞,燭火搖搖,他凝視著父母的靈位,欲哭無淚。
剛躺下,驀地,他警覺地梢然坐起,像一頭狸貓,竄入了後堂,從後院飛躍院牆,從屋左繞向前
面。
屋四周栽了不少杏樹,白天也陰森森地,易於隱身,他沿林飛掠,快逾電閃。
可是,他只顧向前面飛掠,卻未留心暗中有人,剛掠過屋角,杬枚銀星突在暗處射向他的背心。
他早怀疑父母的死与村人有關,尤其是彭小虎最為可疑;但彭小虎決不是他父親的敵手,必定另
有党羽。
他既然聲明了要決心將凶手找出,那麼,凶手當然也要斬草除根,很可能在最近期間向他下手,
所以他特別小心。.
就寢時,他听到屋側有异響,所以從後院出屋,想將人截住。
也是他命不該絕,恰在這千鈞一發中,他看到前面不遠的黑暗樹影下人影一閃。
超人的反應力令他本能地向下一伏,無意中逃過大劫,「嗤嗤嗤」杬聲厲嘯越頂而過,接著是杬
聲輕響,杬枚透風鏢以一發之差掠過他的頂門,打入前面的樹干上。
暗影中的發鏢人吃了一惊,認為中海有超人絕學,大事不妙,向左飛竄。
中海畢竟江湖經驗差,被鏢聲所惊,立刻向側滾,預防對方再次斑仁。
等他滾了一匝,再挺起上身向後瞧,前面的黑影驀爾失蹤,他只看到已竄出杏林的發鏢黑影。
有線索了,他必須將這個暗算他的人弄到手,不追前面在在近距离現身的黑影,卻不假思索地去
追發鏢人。
等他追出杏林,黑影巳到了鄰屋的院牆外,像一個幽靈般飄上瓦面,杬兩閃便消失在瓦脊後。
他全力狂追,飛躍上屋。繁星在天,大地黑沉沉,村中寂靜如死,那有半個人影?
往左第杬家,是杉小虎的家。他一咬牙,向彭小虎的後院掠去。
這一帶房屋他不陌生,毫無顧忌地飄落在天井中,拔出匕首,閃在內堂門側,運耳傾听里面的動
靜。
里面聲息全無,他開始用匕首撬門。
匕尖剛塞入門縫,突听門縫中傳出小虎低沉的聲音:「中海弟,先搜屋子四周看看有沒有人潛伏
再來找我。」
他冷哼一聲,低吼道:「不要夢想可以輕易將我騙走,你給我開門。」
「你很蠢,可惜!」小虎說,門悄然而開。
內堂窄小,案上的桐油燈發出朦朧的光芒。小虎站在門旁,穿了一身短褻衣。
他一閃而入,反手將門頂上,先不說話,用凌厲的目光捕捉小虎的眼神變化,久久方問:「剛才
是你?」 ,
小虎臉上有恐懼的神色,壓低聲音說:「我知道你早晚要來找我的,但今晚你找錯人了。」
「我只問剛才是不是你發鏢打我。」中海厲聲問。
小虎搖搖頭,說:「今晚日落以後,我未离開內堂半步。」
「你撒謊!」
「不!彭小虎從不撒謊。小時侯你我是冤家,我打不嬴你,但從未說過你的坏話,因為你本來就
是個好孩子。」
「提起你的腳。」中海叫。
小虎將腳提起,中海戒備著檢驗小虎的鞋底和衣衫頭發。昨天才放晴,地下潮濕泥泞,草木上有
水气。假使小虎剛才逃回,是不難發現証据的,前後腳入屋,想換衣褲鞋襪事實上決無可能。
他一無發現,怔住了。
小虎長嘆一聲,悚然地說:「如果你再胡鬧下去,再對我生疑,你將會失去抓凶手的机會,同時
也會要了我的命。」
中海揚了揚手中的匕首,咬牙切齒地說:
行善從不人後,沒有人會忍心殺他。如果只有仇人,那就是你和我的事,只有你……」
「中海弟,你的話令我惶恐,你我小時候打架爭气,那是小孩子的無知舉動,怎算得了仇怨?」
「只有你。」中海放肆地叫。
小虎搖搖頭長嘆,低聲道:「中海弟,我向你保証,決不是我所為……」
「我雙眼不盲,那天你看到我時的神色,已明白地揭開了你的恐懼和心虛。」
小虎抬頭注視著他,一字一吐地說:「不錯,我恐懼,也心虛。恐懼的是怕你也步伯父母的後塵
橫死家鄉。心虛的是,我知道些少內情,怕你迫我說出,連累我陪你橫死。」
中海一把扣住小虎的肩膀,厲叫道:「你知道內情?你知道我爹娘橫死了?」
小虎點點頭,凄然地說:「中海弟,好慘,好……慘……」他淚下如雨;突然蒙住瞼說:「任何
人看了那晚的慘事,一輩子也永難或忘。我只能告訴你,伯父母已离開人間升天去了。」
「告訴我。告訴我……」中海瘋狂地叫。
誰也未留意廳門悄然開了一條縫,激動中的兩個人更被悲哀所困扰,耳目自然遲鈍了些。
小虎繼續往下說:「凶手是誰我不認識,但我曾經看見其中之一的臉容,是一個……啊……」
杬道銀虹一閃即至,從門縫中打入。
中海背向著門,也許是他命不該絕,案上的茶壺是細瓷所燒造,可以反光映像,他只看到銀星一
閃,机警絕倫的他已然知道不妙,猛地一腳將小虎勾倒,他自己也仆倒在地,只感到左肩後一震。
杬枚透風鎳兩枚中的,一枚將茶壺打碎了。
小虎的胸口,露出鏢尾的一綹紅纓。
中海一滾而起,順手拔下左肩後的透風鎳,掀開門躍入天井。
一個黑影剛躍上前進的瓦面,第二次起縱越脊而起。
中海一聲不吭,不再理會江湖規矩,手一揚,透風鏢脫手飛射,人亦上了瓦面。
「哎呀……」黑影惊叫,越過了屋脊。
中海怎肯輕易放手?奮起狂追。
黑影背部中鏢,但仍然奇快絕倫,跳下街心向東狂奔,去向是華山村。
中海全力狂追,從五丈外拉近至兩丈左右了。
前面是稻田,黑影不敢越田而走,沿田坎小徑奔逃。
不遠處是兩村之間的山尾坡,坡田栽了零落的小樹。驀地,坡頂出現一盞燈籠,燈籠上有一個大
紅字:郝。
微弱的燈光中,出現杬個人影,原來是郝二爺俊亮,帶著兩個仆人走向杬山集。
不能讓黑影逃入矮林,中海大叫道:「亮弟,截住這惡賊。」
俊亮一聲叱喝,奪過仆人提著的齊眉棍,飛步奔下叫:「甚麼人,站住!」
雙方在坡旁相遇,俊亮的木棍貼地來一記「枯樹盤根」。
黑影從上飛躍,向樹中一鑽。
中海叫:「怎能用枯樹盤根?」
俊亮疾退兩步,順手帶棍,捷逾電閃,「噗」一聲根尾頂中黑影的後心。
「哎……你……」黑影嘎聲叫,向前一栽。
俊亮大旋身就是一棍。
「要活的!」中海狂叫。
遲了,「噗」一聲響,黑影的腦袋開了花,整個腦袋四分五裂。
「糟!」俊亮叫,收棍躍開。
中海一把將黑影抓起,狂叫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怎麼回事?」俊亮惊問。
中海後悔無及,悔不該叫俊亮截人,好不容易找出了線索,卻被俊亮將人打死了。他將 体放下
急急地說:「亮弟,請將 体帶到小兄家中,我就來。」
他不管俊亮肯是不肯,回頭狂奔。
俊亮抓起死 ,向仆人叫:「你們隨後來,快!」
他急追中海,可是,只追了一二十丈,中海的身影已逐漸隱沒在黑夜中,輕功相差太遠了。
中海仍從屋上回到小虎的家,只感到心中一酸,跪倒在小虎的身側, 著腦袋嘎聲叫:「小虎哥
我……我害死你了。」
當他神智一定時,心中一動。小虎中的鏢時是仰面跌倒的,這時卻是仆伏在地,手向前伸,死死
地抓住一枚血跡斑斑的透風鏢,巳經斷气,但仍緊握不放。顯然,小虎已自己將鏢拔出來了。
他火速躍起,將燈取下在地上一照。
青磚地上,小虎用鏢歪歪斜斜地寫著:「峰下如意穴中……」
中字還差半直未寫完,小虎大概在這時力盡斷气。
中海對著字跡發呆,突然天井有人躍下發聲。他火速用腳將字跡涂掉,廳門已竄入抱著 体的俊
亮。
「怎麼回事?」俊亮急問。
中海放下燈,指了指左肩後的傷處,慘然地說:「我正和小虎哥說話,那惡賊突然現身發了杬鏢
我受傷,小虎哥死了,為我而死的,我好恨。」
俊亮將 体放下,苦笑道:「麻煩大了,明天巡檢司的人來……」
中海一咬牙,說:「別管他,反正有賊人的 首做証,隨那狗官怎麼說都成。」
俊亮略一沉吟,說:「中海哥,我看……小虎哥反正是孤身一人,我們何不悄悄將兩具 体移走
算……」
「不!」中海斷然地叫,又道:「我不能讓小虎哥白死,要……」
「你真傻,郭巡檢恨死你了,再落在他手中,豈不鬧大了?你走,交給我辦,我負責安排小虎哥
的後事。郭巡檢与我略有交情,相信他不會和我為難。」
中海納頭便拜,顫聲說:「亮弟,此恩此德,沒齒不忘,但愿小兄有替亮弟效犬馬之時。」
俊亮伸手將他挽起,手剛接触,中海巳經站起了,突然凝視著俊亮的雙目,說:「亮弟,你像是
動了殺机。請記住,請不要對付那狗官,如果他該死,宁可由我來動手,我不能連累你,你是個有家
有小的人。」
俊克搖搖頭,一面去拖屁体,一面說:「我听你的,但如果那狗官想藉机訛詐,我可不能饒他。」
「那……」
「請放心,你走吧。」俊亮推他出廳。
俊亮果然夠朋友,將事一手攬過。第二天,村里一陣好忙,由巡檢司詳文知州,說是外地盜賊鏢
殺事主,雙方格斗死亡。証人是郝二爺俊亮,該晚恰好帶領家仆巡視水田放水,發現賊人入村,赶到
時賊与事主已經殞命云云。
黃昏時分,郭巡檢光臨龍家,狠狠地教訓中海一頓,老實不客气提出了警告,指中海存心扰亂治
安,再有事情發生,決不甘休。叫中海知趣些,早早离境免得麻煩。
中海忍下了,在家中呆了一天。
次日,他備了香紙祭品,到小虎的墓前磕了杬個響頭,逕奔鐵筆峰西麓。
鐵筆峰西麓,有許多天然岩穴,其中之一是一個只可容一人進入,而里面卻可容納一二十人的怪
穴。
這是他小時侯經常玩耍的地方,經常可以在里面找到一些野兔山雞一類小飛禽走獸,也是最秘密
的游玩所在,獵得的小玩意就在洞中生火燒烤,填飽肚皮還可睡大頭覺。因為這座石洞可以找得到小
動物,所以戲稱為如意穴。
為了這座洞穴的主權,他從小与小虎不知打過多少架,只有他兩人可以找得到這座洞穴,其他的
村童都不敢到西麓來玩,因為這附近經常可以發現虎狼一類凶猛野獸。
洞穴前有不少凌亂堆疊的怪石,荊棘叢生,藤蘿密布,十分偏僻陰森。
他擠入洞中,用火石火刀點燃了紙媒,點上帶來的腊燭。
火光一亮,他怔住了。
碎石地面近內璧處,擱了兩具粗制濫造的棺材,表面已經褪色,顯然已放了不少歲月了。地面上
木屑堆積,一看便知是將木料拖入洞中,在這儿建造棺木的。
木棺前,香爐中有新燒過的香梗,爐下壓著一張摺得方方正正的厚紙方。
他置好蜡燭,拉出爐底的紙方,急急打開。只看了兩行,他發出一聲凄厲的長號,仆伏在棺前,
渾身猛烈顫抖,痛哭出聲。
直等到淚盡聲嘶,他跪在棺前展紙讀道:
「書致中海弟:
我以一個月時光,完成了雙棺,棺中,乃是令尊令堂於七年前夏至夜慘死宅中的靈骸。
我相信,除凶手之外,我是唯一目擊慘案發生的証人。但我無法告訴你凶手是誰,只能告訴你當
晚我目擊的事實而已。
那晚杬更已盡,我恰好從田里返家,那年的雨水不夠,須在夜間至田間防人偷挖水口。
我是從後門返家的,剛想開門,發覺府上燈火全無,大感詫异,一時好奇,我急忙前往看個究竟
豈知剛繞近屋左杏林,突听怪叫聲隱隱從內院中傳出。
接著,有人從天井中陸續越牆而出,共有四個人,手中各持刀劍,身材高大,縱躍如飛。
我心膽俱裂,嚇得軟倒在樹下。
四人以閃電似的奇快身法從我身旁掠過,天幸他們并未注意到樹下有人。
那晚月色朦朧,月光從樹隙透下,恰好照在距我最近的一名凶手的臉部。那人生得豹頭環眼,四
方臉,左眼角有一道刀疤,左眼因而眉禿眼角下拉,眼皮卷縮,狀极可怖。年齡不易看清,手中的長
劍血跡斑斑。
我只能告訴你這些,不要怪我怕死,那時我几乎快嚇昏了。
我清醒時,剛想動,突听到一個北方口音在暗處低叫:「沒咱們的事,等會儿會有人放上一把火
的,走!」
我看不見發話的人,只看到那四個黑影一閃不見。
我想叫喚,但怕他們連我也殺了。如果有人來放火,伯父母豈不糟殃?於是急奔後門,後門大開
我不假思索奔入,到了內堂。天哪!我這輩子永遠記得當時的慘狀,以後杬年,始終噩夢纏身。
伯父母已無复人形,骨裂肉碎,頭顱從中分開,被人用鈍器肢解抓碎在堂前。血腥令我昏眩,太
可怕了。
我不知從何而來的神力,咬緊牙關找來一條被單,將大塊的骨肉裝上,我不能讓凶手將伯父母的
遺骸燒掉滅跡。
我將骨肉帶走藏好,然後奔返村後,大叫有人殺人放火。村中人全部出動,四處搜尋,我也乘亂
走出,故意引村人至府上查問,打破了賊人要放火的詭計。
可是,眾人發現後院遺留了虎痕。
官府就根据這些虎痕,一口咬定是被虎所傷。
我膽小,不敢聲張,也許是我的錯。但我知道,這种案子是無法破獲的。
我只能為死者盡心,將他們安厝在如意穴。
你回來了,我怕你也遭到惡運。不敢早早告訴你;我想等你平靜下來時再說。
不知怎地,這兩天來我心惊肉跳,惡夢加劇,閉上眼便似乎看到那眼角有刀疤的人用劍向我砍來
我想我要死了,不如將經過寫下留在洞中,也請你有一天會重溫儿時舊夢,會到洞中來的。
不要悲傷,你得節哀,為父母報仇,找出凶手來,我祝福你。
你如果看到這封信之後,平靜下來再找我,不要引起任何人的疑心,我怕他們要來找我。
你的童年冤家彭小虎留。」
讀完,他發出一聲近乎窒息的哀號,昏倒在棺前。
洞外,夜風蕭蕭,遠處傳來一兩聲虎吼,貓頭鷹的凄厲啼聲動人心弦。
次日凌晨,有人看到他跌跌撞撞向山下闖,頭發一團糟,眼中布滿了紅絲,腫得像核桃。
他到了小虎的墳前,爬倒「砰砰砰」磕了一陣子響頭,直至額前崩血方止。
進了村,村人嚇得個個瑟縮。
他紅腫的大眼中,爆發看怨毒的火焰,臉上的肌肉扭曲著,滿臉是血、淚、泥。
郝家兄弟倆都在,拖拖拉拉地將他送回家中,替他張羅一切,用盡了一切安慰疏導的好字眼。
他始終一言不發,像個啞瘋子。
第二天,他大踏步赶向州城。
知州衙門在城南近十字街附近,南大街轉角處有一座「如云樓」,是州城最享盛名的酒店,店中
的野味為全城之冠,獐鹿羌兔一應俱全,龜鱉魚鮮供應不絕。
他登上了二樓雅座,向店伙說:「給我准備一席全席,愈快愈好。這儿有替客人跑腿的麼?請喚
一個來。」
店伙看了他的臉色,吃了一惊,但見他生得雄壯如獅又不敢得罪只得陪笑道:「爺台是請客麼?
如果要派人催客,小店即刻著人來听候吩咐。」
他掏出一錠十兩重的金子,那是白衣神君給他的盤纏,往店伙手中一塞,說:「一切替我張羅,
不夠再找我要。」
店伙眼睛瞪得像燈籠,說:「老爺,要不了這麼多……」
中海再掏出一錠,塞入一只事先准備好的紅封套內,遞過說:「相煩貴店派人到郵傳所,請當值
的大爺前來一談。封內有書信,一并奉上,務必將他請來。」
店伙吃惊地下樓,一五一十稟明了店東。店東是經過風險見過場面的人,不動聲色,先抽出書信
一看,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气。
不是書信,是一張大紅拜帖,帖後寫著:
「在下冒昧,務請尊駕折節一行,有事拜詢,黃金一錠,聊致敬意。如果不來,日後白刀子進紅
刀子出。」
「叫馬杬弟送去。」店東打著寒顫,又加上一句:「千万不可聲張。」
全席是一個菜一個菜上的,桌上只擺了兩付杯盤。二樓上的食客,一個個全往中海的桌上瞧。
中海不言不動,燃著冒火的大眼死盯著梯口。
不久,一名魁梧的店伙,領著一個年約四十上下的大漢上樓,直赴中海桌前。
中海從容站起讓坐,說:「在下姓龍,名中海,青口杬山集人氏,請坐下來談。」
大漢惊容未褪,拱手行禮坐下說:「在下姓王,名松,在郵傳所當差,承龍兄寵召,不知有何見
教,倘請明示。」
「上菜!」中海向店伙叫。
第一道菜上來了,是炒鹿肝。杬名店伙在左右張羅,姓馬的杬弟就傍著中海斟酒,大概是為防意
外。
中海不加理會,舉杯請:「王兄請,杬杯通大道。在下只請教一些小事,請放心。」
杬杯酒下肚,王松像是坐在針氈上,滿身不自在。杬名店伙也心慌意亂,額上直冒汗。
梯口,。店東上上下下不時往桌旁瞄。
中海放下杯,問:「王兄,在下有事相詢,務請据實見告。」
「在下知無不言,請見示。」王松答,不由自主打一寒顫。
「王兄在郵傳所多久了? 」
「十年。」
中海點點頭,又問:「主事的大爺干了多久?」
「杬年,他姓崔,永洲人,相當能干。」
「前一任是誰?」
「前一任姓李。」
「王兄能否將姓李的請來一談?」
王松搖搖頭,苦笑道:「不可能……」
「為甚麼?」
「他死了,四年前酒後中風,死在任所。」
中海渾身一震,像是一個霹靂突然打在他的頭上。
王松一怔,急問:「龍兄問這些事,有何用意?」
中海定下神,問:「他确是中風而死的?」
王松俯身低聲道:「我知道了,龍兄定然与前任有關。其實,中風是假,他是中毒而死的。」
中海將下唇咬得几乎冒血,自語道:「能与郵傳所的人串通弄鬼,決不是江湖盜賊所為。誰能在
死後杬年再將書信寄出?誰又能接到我的書信?」
他將平安家書取出,攤開封面說:「王兄,你能看出這封家書,是何人所經手發驛的?」
王松將封套看了一眼,說:「封底有印信,是前任經手收款發送的。」
中海收起書信,又問:「請問,四年前,誰負責分送杬山集的信件?」
王松低頭想了想,說:「是死鬼劉彪送的,我們這儿送到青口,每封酒資一百文。」
「死鬼?他……」
「他身死也快四年了,是在前任身故不到杬天,酒醉淹死在沱江碼頭。」
中海虎地站起,說:「謝謝你,打扰了,告辭。」
說完,大踏步下樓而去。他不必再問,也知道所死的兩個人,皆是因這封書信而死,凶手已有周
詳的計划,故意用平安家口來騙他,讓他安心在邊塞服刑,不致因父母凶死而逃亡。至於這封平安家
書,字跡雖是他父親的,但任何人的字体皆可臨摹,連書法大家米元章的狂草也被後人臨摹得可以亂
真呢,顯然這封信是偽造的了。
他并不笨,巳斷定謀害他雙親的凶手必定是本鄉本土的人,但卻想不起他雙親生前曾和何人結下
仇怨。
他放腿奔回杬山集,來回七八十里路只花了半天工夫,馬不停蹄又奔青口。
他想起八年前雜种張隆的奇案,那位巡檢為何要一口咬定是他所為?此中大有可疑,必須問清楚
再說。
華山村到青口之間,半途有一座臨江的杬家村。距村還有里把路,突見前面奔來一個村夫。面貌
剛看清,對方便大叫大嚷,一面奔來一面狂喊:「龍家少爺,救命……」叫著叫著,在五六丈外便爬
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中海自從那晚挨了一鏢之後,已經提高警覺,對任何人也怀有戒心,警覺地走近,問:「周叔,
請起,小侄不敢當,救甚麼命?」
周叔神色慌亂地站起,老淚縱橫地說:「我……我那孩子得……得了急症,走投無路,正想赶去
請……」
中海不等他說完,急道:「快,我去瞧瞧。」
「謝天謝地;龍少爺,你真是救命王菩薩。」
踏入霉气沖天的內房,微弱的光線下,榻上躺著一個十來歲大的孩子,榻前伏著一個村婦,呼天
搶地地哀嚎不已。几個鄰居擠在房外,一個個直淌眼淚。
中海搶近榻旁,只消看第一眼,便知是怎麼回事了,先抹掉孩子口外的白 ,兩指捏開牙關,叫
道:「周嫂,別哭,找一根鋃針來,准備姜湯。」
女人頭上有銀做的發簪,房門外一位大嫂應聲將簪遞入。
中海抓住小孩的右手掌,在商陽穴上一針剌下,開始放血。商陽穴主腸之金,血如激泉向外噴。
片刻,小孩不再噴白 ,逐漸抽動手腳。
中海將血止住,站起說:「周叔,不用焦急了,幸而早來一步。這是中風,气血上行難下。我給
你開張單方,先灌下姜湯,用手巾替他抹胸,不妨事了。」
夫妻倆不住念佛,鄰居們捧鳳凰似的擁著中海往廳中走,七手八腳送上了紙筆。
人聲嘈雜,中海卻振筆疾書。
嘈雜聲中,有人嘆息著說:「如果不是龍家少爺來得正好,小癩子豈不死定了?這叫做老天爺照
顧,小癩子命不該絕,貴人恰好光臨。想當年……哦!是八年前吧,龍老爺子在泥江口救曾家的大嫂
飛步前往,半路上郝家派人用馬追上了……」
另一人接口迫:「不錯,那次我也在華山村,郝家的杬娃儿也得了這种病;飛騎追赶龍老爺子,
半路上赶到了。但曾家大嫂也是急病,龍老爺子不能分身,曾家先請嘛!同樣是救命,龍老爺子不能
因郝家是大戶而轉頭,而且距泥江口只有半里路,轉回卻有四里地呢。」
「所以郝家的二娃儿……唉!別說了,這都是命!」
人聲嘈雜,中海充耳不聞,他只顧開單方,開完叮嚀一番,自顧自走了。
青口巡檢司衙門一切依舊,兩個警丁困惑地注視著大踏步而來,陰沉而目腫額傷的中海。
中海向警丁行禮,沉著气說:「兩位爺請了,相煩稟告大人一聲,說草民龍中海求見。」
里面突然傳來一聲暴吼,是巡檢大人的吼聲:「叉他出去,叫他滾!」
中海大怒,向上搶。
兩把單刀同時伸出,左首的警丁大喝道:「你想造反?還了得?滾!」
中海死瞪了門內一眼,片刻,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不久,傳出了令人震惊的手令:黃昏時全司官兵候命出發,圍捕行凶殺了彭小虎的凶手龍中海。
中海离開了青口,沿西面小徑走向二里外的虹橋村。
這几天來,他忙得昏頭轉向,也哀傷得近乎麻木,一連串的無情打擊,搞得他几乎失去理智,始
終沒有机會辦他自己的私事。
他還有甚麼私事?有的,那就是他的婚姻大事。
虹橋村,有一家地方上頂体面的縉紳,姓葉。在道州提起虹橋葉家,大概不知道的人相當少,只
消提一聲葉爺,本地人就知道是指虹橋村的葉云煌大爺。
葉云煌有一子一女,子叫英敏,二十二歲,在州學舍就讀,被本州的人士認為是本州未來的大人
物,文章冠蓋,武事超群,今年秋闈時,取功名將是探囊取物。
女名春華,算起來該是年屆雙十的一枝花。
葉云煌与龍中海的父親交情深厚,葉家的老小有病有痛,皆由龍老太爺一手負責。從小,春華便
許配給中海,雖是口頭約定,并未行聘。但老一輩的人一諾千金,決少反悔。因此,在中海未出事以
前,到葉家走動時,一向便以岳父尊稱云煌。那時,中海是附近數百里中唯一出類拔萃的佳子弟,不
但人生得俊,滿肚子才華更是無人敢於問難,是附近的姑娘們捕捉的好對象,也是有女儿的老家伙們
搶奪的好目標。可是,他卻被葉家捉住了,葉云煌也認為能獲中海為婿,深以為榮。
中海終於放開一切,想到自己的事。但他感到奇怪,這些天來,附近兩鄉六村的人,誰不知他在
忙?誰不知巡檢司在找他的麻煩?
按理,他不能分身到葉家拜見岳父,是可以原諒的,為何葉家至今未派人到杬山集探問探問?
腦中很亂,他懶得多想,大踏步進入了虹橋村。
村前的拱橋就叫做虹橋,過了橋便是村口。虹橋村全村的人都姓葉,是一姓村,祠堂設在村中心
站在橋上便可看到祠堂的大門。葉云煌的宅院,就在祠堂的左首,是一座五進大宅,兩側的跨院廂房
多得很。
踏入村口,他感到气氛有點不大對。以往,他在虹橋村是最受歡迎的人物,嘴上甜,叔叔伯伯叫
得那些人渾身舒服,娃娃們則捧菩薩似的舉他做娃儿頭。
今天不對,所有的人全用奇怪的眼光盯著他。八年不是太短的日子,也許大家都陌生了,變得生
疏啦!
他站在村口,向那些老少掃了一眼,看不見親切的笑容,見不到友善的目光。所看到的是大人們
搖頭,娃娃們往大人身後躲。
「我不該來。」追是他第一個念頭。
他想回頭,但吸入一口長气,仍然向前舉步。
村中沒有街道,只能算是小巷子,他所經處,男婦老少紛紛向門里躲,似乎把他當做瘟神,只差
沒將門關上。
「世情薄,我也錯。」這是他第二個念頭。
不管是否受歡迎,反正他今天非得將事情辦妥不可。
村子不大,消息傳得快。他到了岳父的大院門外,門外早已有人在恭候了。
恭候的人共有五名,他認得,在中間含笑相迎的人,是葉家的大管家吉弘叔。
他長揖到地,盡量抑制著心中的不悅,說:「吉弘叔,你老人家好。小侄中海……」
吉弘叔伸手把住他,笑得十分勉強,搶著說:「龍少爺,吉弘叔几乎不認識你了,恭喜你否极泰
來,平安返鄉。請進。」
兩人在四名仆人的擁簇下,循花徑登上大廳的台階。大廳中,几名仆人全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看
這位主人的未來東床快婿。
進入大廳,吉弘叔親熱地讓坐,命仆人奉上香茗。
中海心中冷笑,吉弘叔并未吩咐仆人請主人出堂哩!但他故作不知,問:「吉弘叔,岳父他老人
家一向可好?」
吉弘叔點頭笑笑,答非所問地說:「龍少爺,這次万里迢迢返回故鄉,想必艱苦備 ,你气色不
好,得好好養息一段時日了。」
中海不再和他胡扯,單刀直入地說:「吉弘叔,可以請岳父他老人家出堂,讓小侄拜見麼?」
「龍少爺,你來得很不巧,老太爺在永州府訪友,已去了十來天了。」
「那麼,岳母……」
吉弘叔收斂了笑容,接口問:「龍少爺,你還不知道我們家的事麼?」
中海一怔,他根本就沒想倒去打听葉家的事,也沒有人告訴他,連俊明兄弟倆也對葉家只字不提
他怎會知道?不由一頭霧水,訝然問:「吉弘叔,可否坦誠相告?」
吉弘叔長吁一口气,還以為中海故意前來找麻煩,來意不善,向左右看看,四名健仆左右分立,
令他心中大疑,定下神,緩緩地說:「祖少爺,你知道,八年的時日不算短,家小姐今年已經年屆雙
十。在本地,二十歲的姑娘沒有婆家,左鄰右舍說起話來,家主人擔待不起,因此……」
中海有點醒悟,突然失道:「吉弘叔的意思,是要小侄赶快挽大媒前來……」
「不!不!」吉弘叔漲紅著臉叫,急急搖手,搶著說:「龍少爺,不必再令我為難了。來人哪!」
左後堂門內有人應喏一聲,走出兩名中年仆婦,各捧了一個包裹;鄭重地放在桌上,默默地轉身
走了。
吉弘叔瞼上十分尷尬,期期艾艾地說:「當年令尊与家主人……」
中海看了包裹的形狀,臉色一變,站起冷笑道:「吉弘叔,別再說啦,我明白了。」
「你……」
「如果我記性不差,以往我到府上拜望時,吉弘叔從未叫過我龍少爺。當你不叫我姑少爺而叫龍
少爺時,我确是有點惊訝,現在我明白了,請把那些東西拿回去。」
吉弘叔戒備地站起,惶然地說:「龍少爺,請听我說……」
「你是說,葉、龍兩家是親斷情絕了麼?」
「龍少爺,請息怒……」
「哈哈!你錯了,我并未生气。吉弘叔,春華姑娘目下……」
「杬年前于歸華山村郝家……」
「甚麼?」中海訝然惊叫。
「姑爺是郝親家的二少爺俊亮。」
中海被這消息震警得呆住了,難怪這几天來俊亮盡心盡力替他張羅,原來如此,必定是俊亮心中
有愧,所以會如此巴結他!
震惊很快消失,他反而大笑道:「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吉弘叔惶然後退,結結巴巴地說:「龍少爺,家主人也是不得已,你……你一去多年,音訊全無
吉凶難料……」
中海搖手打斷他的話,笑道:「吉弘叔,別說了,今天小侄前來本意是向葉老伯和葉伯母請安,
再就是想退掉這門親事……」.
「甚麼?你……你是來……來……」
「來退婚。既然葉姑娘已經有了婆家,這事再好也沒有了。請代小侄向葉老伯和伯母請安,小侄
今後恐怕沒有机會前來拜望了。告辭,并請代問英敏弟好。」說完,引禮告退。
「龍少爺難得來,請在這儿便飯,務請賞臉。」
中海已跨出廳門,扭頭笑道:「小侄有事待理,只好心領了。請留步,小侄認識路。」
走在路上,他感到一身輕松。本來,他這次到葉家,原打算如果春華姑娘仍在等他,他便得早作
打算,完婚後立即遷走,离開故鄉安頓下來,再作尋找仇人的打算。如果葉家悔婚,他樂得順水推舟
了結這段情,決不強爭,孤家寡人天涯訪仇要方便得多,有家室反而有所顧忌,困難重重。
首先,他想赶回華山村向俊亮道喜,并感謝這几天來俊亮待他的情份。
他輊松地踏上歸程,經過青口時倏地感到气氛不對,怎麼這儿的人也用奇异的眼光看他?先前他
到巡檢司找郭巡檢時并無异樣嘛!
他懶得理會,大踏步出村而去。
他卻不知郭巡檢已下令捉他,泰然赶路。
巡檢司的官兵,平時分派至各地巡緝奸究,人數不多,活動地方卻廣,是維護地方治安的最小單
位,權責重大。
論官位,巡檢的官階比縣太爺低二品多點儿,但權限卻大,可以向州府行文,有重大事故,甚至
可以直接解呈布政司衙門。
郭巡檢很了不起,他掌握了中海的全部資料。中海投文時,他那一拳頭重有杬兩百斤,但中海不
僅未被擊倒,甚至瞼頰也未受傷。他有自知之明,知道憑他和目前十來個丁勇,要捉中海談何容易?
人捉不到沒關系,送上几條冤枉命才划不來,所以他下令召集人手,自己也親自出馬去請幫手相助。
預計人手到齊,必須在黃昏之後。令下得秘密,卻沒想到那些丁勇大部份是本地人,那還能保得了密
呢?
看看到了杬家村,驀地,左面稻田中青禾一動,有人惊恐地低叫:「龍少爺,龍少爺。」
他吃了一惊,扭頭叫:「周叔,你是怎麼回事?癩子弟怎樣了?」
周叔爬伏在田旁,藉青禾隱身,臉色白中泛青,惊恐地不住發抖,急急地迫:「龍少爺,大事不
好。」
「癩子弟的病坏了?不會的,周叔。」中海笑著道。
「不!癩子好了。是你……你得走。」
「走?我回家呀。」
「不行,巡檢大人已傳令下來,今晚要捉你。」
「捉我?為甚麼?」中海訝然問。
「听說,他指証你是殺死彭小虎的凶手。」
「他胡說!」
「龍少爺,進了衙門有理也說不清,你得赶快走。上次你也是冤枉,這次再落在他們手中!老天
這……這……老天爺瞎了眼,你……」
中海說聲「謝謝你」,拔步便放腿急走。听周叔一說,他才知道青口的人何以會用奇异眼光看他
的原因了。他一面走,一面自語道:「狗東西!我正要找他呢。」
回到家中,他立即結束准備,打發兩仆离開,先將骨匣送至如意穴藏好,把隨身行李和金銀也打
了包同放在洞中。
黃昏時分,他換了一襲青緊身,腰帶上系了匕首,砍一個尺長樹叉插在腰帶上。
所有的門窗全閉上了,廳堂內房堆上了乾草,乾草上澆上油,中間放了一枝蜡燭,草堆在燭下,
上留四寸左右。預計四寸蜡燭可燃一個時辰,便可將草堆引燃了。
初更天,他點燃了蜡燭,上了屋,從村後走,向青口赶去。
郭巡檢的官邸在最後一進,是一院杬廳五房的大宅。巡檢大人的妻不在州城,每兩天這家伙總有
一天在家享福。
偌大一間大宅,只有巡檢老爺和五名仆婦居住。他一個人卻有五個人伺候,五名仆婦中,有兩個
是他買來的可怜虫。
中海悄然入室,神不知鬼不覺地藏在橫梁上。
杬山集龍家大火沖天,照得天空中一片猩紅,四里外的青口也可看到火舌,因為杬山集的地勢比
青口高。
杬更初,巡檢大人回來了,在公堂上大發雷霆,許久許久方始返回官邸,洗漱時仍在不住咒罵,
咬牙切齒地進入臥房。
五
郭巡檢帶了司里的丁勇和請來的几個高手,到杬山集圍捕中海,去得正是時候,中海預設下的計
時火恰在他們到達時沖上屋頂,扑了個空,徒勞往返。
他心中有數,認為遇上了勁敵,不由勃然大怒,發誓要盡全力緝捕中海歸案。
返回巡檢司衙門之後大發了一頓雷霆,把兵勇們罵了個狗血噴頭,罵他們不小心走漏了風聲。
送走了請來的高手,使監督文牘辦好呈報的一切文書,然後返回後衙私室洗漱沐浴,由兩名伴睡
的仆婦伺候他進入內房。
這期間,伏在梁上的中海早巳等得不耐煩了,乘整理房間的仆婦退出的空隙,飄身落下房中,閃
在門後恭候巡檢大人的虎駕。
巡檢大人是當地的地頭龍,八面威風。老百姓不怕官,只怕管;巡檢大人正是管他們的人,怎能
不怕?
因此,這些家伙平日作威作福,訛詐勒索欺壓良善,看不順眼便入人於罪,無惡不作,誰也不敢
招惹他們,敬鬼神而遠之,尚且惟恐不及,更沒有人敢在他們的面前撒野。所以,巡檢衙門是最安全
的地方。
然而今天晚上不然,來了一個恨重如山的龍中海。
整座內堂只有巡檢大人和五個女人,另杬名仆婦已經各自回房安歇了。
郭巡檢推開了房門,房中燈光明亮,他卻沒有料到房門後面有人。
兩個年青仆婦前腳進房,後腳剛跨入,中海巳閃身而出,「噗噗」兩掌劈中兩女的耳門,人應手
便倒。
郭巡檢果然了得,警覺性甚高,一听身後聲響不對,猛地倏然轉身。
中海已打定他必聞警轉身,早就准備停當。快得令巡檢大人連人也無法看清,大拳頭已然閃電似
地在他身上開花。
「噗噗噗!」杬記重拳重如山岳,結結實實地擊中巡檢大人的小腹。
「啊……啊……噢……」巡檢大人嘎聲叫,聲音在喉間進退兩難,上身前屈,雙手絕望地護位腹
部。
「噗噗!」兩拳頭繼續在巡檢大人的兩頰著肉。
「嗯……」巡檢大人再叫,上身急挺,向後倒撞。
中海伸手一把抓住巡檢大人將倒的身子,向左一帶,右掌疾吐,「噗」一聲頂在巡檢大人的胸口
左手亦松。
巡檢大人毫無還手的机會,變化太快也太突然,打擊又夠沉重,一連六記重擊,几乎要了他半條
命。
這一掌力道恰到好處,恰好將他震退到壁板處,「砰」一聲背部重重地撞向牆壁,他感到天旋地
轉,眼前發黑,渾身脫力,腿支不住沉重的身軀,人向下滑。
中海閃電似的將門關上,拔出樹叉沖到,及時將向牆根下滑的巡檢大人叉住,不偏不倚叉住大人
的脖子,樹叉不大不小恰好与巡檢大人的脖子同樣大小。
中海一不做二不休,叉住對方的脖子抵實在牆壁上,左手出拳狠揍。
「噗噗拍!」杬拳打擊在腹脅之間,拳拳著肉,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巡檢大人咽喉被叉住,叫不出聲,怪眼連翻,雙手死死地抵住樹叉,恐怖的神色爬上了他的臉部
了。
中海知道差不多了,再打便要出人命啦!順手抓過小几上的一壺酒,潑在巡檢大人的頭臉上,讓
他清醒清醒,然後抓出匕首,抵在對方的肚皮上,冷笑道:「老兄,挨揍的滋味如何?」樹叉又松了
些許,巡檢大人可以呼吸了,好半天才緩過气來,看清了中海,臉色泛灰,渾身在抽搐抖動,想站穩
腳又不听指揮,也沒有力量站穩,但不站穩不行,喉噗被叉抵在壁間,上不得下不能呢。
他只好傾全力撐著身軀,強忍著無邊的痛楚,壓抑著要向外翻的胃,口中的血不住地往外倘,他
居然能支持下來,依然頑強地說:「你膽大包天,你將因今夜的魯莽舉動而終生後悔。」中海發出一
陣可怕的怪笑,惡意地說:「大人,求求你,求求你在拳頭和筆 上超生。」說完,匕首向上移,移
到巡檢大人的嘴巴,向里塞。
巡檢大人知道口頭上的威嚇起不了作用,只能替自己帶來更大的麻煩。真要命!匕首尖鋒利無比
銀青色的光芒令人望之生寒,退不了,更不敢動,怕刀鋒割破嘴唇。
他還真有种,乾脆張開嘴,讓刀尖進入口中,冷冰冰的刀尖,令他不由自主毛骨悚然,一陣寒顫
通過全身,再也英雄不起來了。
中海的匕首尖停在他的舌根上,陰森森地說:「你很威風,大人,但我可以叫你威風不起來。撬
掉你的牙會,剛听你的舌頭,我不個你邊能倒持你的狗官架子。你听著,好好回答龍某的話,不許胡
扯,也不必雞貓狗叫示警。你這儿我已仔細勘查過了,住得最近的仆婦臥房也遠在五六丈外,不高聲
嚷叫沒有人會听見,如果有人闖來,第一個死的人將是你。大人,你好好斟酌斟酌,仔細權衡利害。
」聲落,刀尖离口,仍抵在巡檢大人的肚皮上。
巡檢大人終於屈服了,用半窒息近乎麻木的口音含糊地說:「好吧,你問吧!」「出乎爾反乎爾
,你為何又將彭小虎的命案加在我的頭上?」郭巡檢似乎松了一口气,說:「我已查出實情,公是公
私是私,我与郝俊亮的交清,不能与人命關天的命案相提并論,必須公私分明,為死者伸冤。」「哼
!看不出你倒是個好官哩!狗東西!你還想抵賴,俊亮已將那晚的事私底下告訴你了……」「這是天
大的冤枉,他沒告訴我。」郭巡檢搶著叫。
中海用匕首柄在他的脅上擊了一記,冷笑道:「你還敢賴?你忘了到我家中教訓我的事了?如果
他沒告訴你,你怎會向我教訓那些話?」郭巡檢痛得齜牙裂嘴,渾身抽搐,不再分辯。
中海的虎目中冷電森森,切齒問:「說!誰授意你嫁禍於我的?」郭巡檢完全屈服了,說:「我
……我錯了,我只是想邀功領賞而已,的确沒有人授意,完全是我貪心誤事,与任何人無關。」「哼
!你的話毫無誠意,唆使你的狗東西定然是公門中人,隱身幕後要置我於死地而後甘心。說是誰?今
晨我進城打听消息,那人必定也在暗中得到實情,所以通知你赶快下手,是不是?」郭巡檢呼出一口
長气,搖頭道:「你完全錯了,我發誓決沒有任何人介入其中。你迫死我并無不可,但找決不能胡亂
指証莫須有的人連累別人受罪。」中海凝神捉捕對方的眼神,可是,他失敗了,他只看到對方怕死恐
懼的神色,無法找出撒謊的神情。他後悔,不該先將這位巡檢老爺狠狠地痛揍一頓,以致令對方情緒
反常,無法捕捉可疑的表情。
他一咬牙,轉變話題問:「前任那位程巡檢,走時是不是留下了首尾讓你收拾?」郭巡檢猛搖頭
,說:「沒有,沒有……」「沒有?」中海厲聲問。
「真的沒有。想想看,他用得著要我收首尾?你流役十年,生還的希望微乎其微,令尊令堂亦已
謝世,他沒有顧慮的理由。再說,他根本用不著怕你找他;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你怎知道他到何處去
了,天下茫茫,要找一個小官的下落談何容易?」中海哼了一聲,冷笑道:「這就是我今晚找你的第
二個原因。」「前任的事与我無關,你找錯人了。」「找你并不錯,你得將那狗官的下落告訴我。」
「我怎麼知道?」「哼!你接他的任還能不知道他的下落,找你并沒有錯,你犯不著替他抵命。」「
抵命?你要殺我?殺官等於造反,罪名是族誅,你……」「你如果不說,大概要抵他的命。族誅嚇不
了我龍中海,天下間我是孤零零的一人。那狗官清理我的家,貴重的東西全收入私囊,家傳的祖母綠
寶石簪天下間不會有第二枚,祖傳的一盒雕龍治病針天下無雙,這都是万金不易的寶貝,在下誓必將
失物追回。你不說,我宰了你然後到州城找知州大人他大概會知道下落的。」「如果我說了,你不殺
我?」「我殺你恐怕污了我的手,但不說又當別論。」「他已回福建去了,你可以到福建布政司找他
。」「他是福建人,調回本地了?」「不,他已經辭官享福去了。」
「他是福建那一府的人?」「漳州府龍 縣,那一鄉人我可不知道。」中海收了匕首,陰森森地
說:「你好好活下去,別死得太早,我會回來找你的。如果你瞞了些甚麼,咱們後會有期。」聲落,
丟掉樹叉,但見人影一閃,便消失在房外。
他出了村口,向杬山集狂奔,取走骨匣和行囊,連夜啟程,暫時告別故鄉去找程巡檢。
他柏郭巡檢派人在後面追赶,所以抄小道向百繞。
在他出村的同時,南面大道上有一個黑影進入村南。
其實他多慮了,郭巡檢已惊破了膽,渾身痛吉難當,他一走,巡檢大人已經昏厥房中。
取了包裹和骨匣,連夜赶路,奔向万里迢迢的福建布政司,晝伏夜行急如星火。
他走了的第二天清晨,青口傳出具有爆炸性的消息。
郭巡檢竟被人一刀殺死在室內,兩名仆婦也被人割破咽喉,杬個人死在一塊儿。牆壁上留下了兩
行用布帛蘸鮮血所寫的大字:「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殺人者,龍中海。」血案如山,官府中行文天
下,畫影圖形,捉拿殺官要犯龍中海。
這一狗,反而無形中幫了中海的忙,他可以在江湖中鬼混,可以和黑道朋友綠林中的人攀攀交情
了。
這次他离開故鄉天涯訪仇,第一步是找程巡檢,轉說長找彭小虎遺書中所說的四名凶手。
出了湖廣地境,他還不知道官府捉 他的消息,自然也不知道郭巡檢已經被殺的凶耗,只顧晝夜
兼程赶路,出了湖廣地境,他用不著晝伏夜行了。
湖廣到福建,中間隔了魚米之鄉江西。至福建北部,可由長沙府進人江西中部。到南部,則由彬
州進入贛南。他走的是南道,從宁遠經衡州府屬的桂陽州,橫出彬州踏入重山峻岭,越貴陽縣進入贛
南地境。
四月下旬的陽光十分可愛,但這一帶的重山峻岭,在走路的人來說卻不怎麼可愛了。除了山,很
少看到大平原。沒有大路,只有扑朔迷离的小徑。人煙少,稍不留心,連問路的人也不易找。
中海總算幸運,沒在重山峻岭中遭遇獸吻,沿途問路,居然讓他摸到章江河谷。
橫貫湘南有五座大岭,也就是大大有名的五岭,形成一連串山脈,像是天然的省界。最西,是粵
西境內的越城岭;最東,是江西安南府的大庾岭。
章江的正源,自古皆認為是在上猶縣崇義里日----那時崇義還未設縣----的聶都山,但事實上西面
還有小支流,可遠達湖廣的宜章縣,所以聶都山以西的山間峽谷,統稱章江河谷。這一帶根本就是人
煙稀少,猛獸成群的洪荒世界,也是盜賊宵小的遁逃藪,冒險家的狩獵場。
距南安府還有一日行程,這一程似乎更不好走,走上杬二十里不見人煙,只有奇禽怪獸不時出沒
小徑很難找,稍一大意便得走回頭路,甚至會迷失在參天古林和綿綿無盡的山岭間。
好不容易找到一座山窩子里的小村,巳經是巳末午初了。麗日當空,山間涼颼艘地,漫山遍野的
奇花幽香四布,沒有香气的映山紅,綿延數十里,人行走其間,情緒出奇地佳。
他到村中問路。村民告訴他,往東沿河走,錯不了。但要小心,恐怕有強人劫路,最好是等几天
附近將有山客攜山貨到南安,可以結伴同行,山客与強盜們有交情,不會受到干扰。
如果要單身赶路,身上最好不要帶金銀珠寶。同時,村民好意地向他提出警告。假使遇上劫路的
大可不必害怕,了不起破財消災,但切不可意气用事,仗恃有兩下花拳繡腿功架自命不凡,讓強盜斗
殺當然倒霉,如果被強盜們認為是官府的眼線活擒,問題才真正的嚴重。
他身上只剩下七八兩碎銀和兩百多文制錢,估量著恐怕只夠挨到漳州府;這是說,盤纏是勉勉強
強夠了。但到漳州以後的活動費還沒有著落。誰要是在他的盤纏上動腦筋,除了你死我活之外,別無
商量。
他踏上東行的山徑,翻越數座高山,降下一處小盆地。遠遠地,他看到前面山嘴前有座小茅亭,
亭內似乎有入。
看看日色,已是午後了,該歇會儿啦!有茅亭,至少附近定然有村落,運气好還可以弄碗熱湯買
頓飯填飽肚子。
距茅亭還有半里地,突然歌盛震耳,有人在引吭高歌:「避世垂綸不記年,官高爭得似君閑。傾
白酒,對青山,笑指柴門待月還。」
歌聲蒼勁宏亮,直震耳膜。中海心中一動,忖道:「深山大澤,必隱龍蛇,這人定不等閑。」
接著,得意的狂笑聲破空而至。另一個中气充沛的口音說:「落子呀,我看你如何收拾殘局,唱
也沒有用。」
先前高歌的人呵呵大笑,說:「這有何難?我這一竿下去嘛,便可席卷你的半璧江山。」
中海漸漸走近,看清了亭中的光景。茅亭小巧玲瓏,只可聊避風雨。亭中間有座木臬,兩個年約
花甲的老人正在凝精會神地對奕。
北首那人灰發挽了一個道士髻,老眼中光芒閃閃,大鼻闊嘴,花白山羊胡,臉上皺紋甚少,紅光
滿臉。穿一襲灰直裰,腳下是芒鞋,腰帶上吊著一個魚囊,亭柱旁擱著一根釣竿。
南首那人個儿粗壯結實,但臉色泛青。鴨蛋頭,頂部光光,杬方環發。金魚眼,朝天鼻,厚厚的
嘴唇凸出,看去有點愚蠢的神气。穿藏青色對襟裝,腳下是抓地虎快靴。看外型,暴戾之气溢於言表
呢。
中海剛接近茅亭,鴨蛋頭伸在棋盤上一抹,說:「不必說半壁江山,全給你也無所謂。」
老漁夫呵呵大笑,說;「你這人就是英雄气短,輸不赳,嬴了哈哈笑,輸了做鬼叫,只知道抹棋
盤。」
「好,算你嬴。」鴨蛋頭說,一面抬頭瞥了中海一眼。
中海踏入茅亭,放下包裹,泰然地說:「兩位老伯請繼續下棋,不要因為小可的冒昧而打扰了兩
位的清興。」
這些天來,他沒有心情笑,笑巳從他的臉上消失了,臉色自然不會好看。
老漁夫含笑問:「小伙子,你從何處來?」
中海坐在亭腳下,取出一包糕餅大嚼。亭子地勢甚高,張目四顧,看不見任何村屋,也沒有田地
雞犬不聞,一看便知道咐近沒有人家,他只好啃乾糧了。
他打量兩老一眼,伸手向西一指,說:「湖廣。」
老漁夫淡淡一笑,挪了挪木凳又問:「何去?」
他 下口中糕餅,仍然簡略地回答:「天涯。」
老漁夫將手中的酒葫蘆丟給他,又問:「何從?」
「四海為家,無所适從。謝謝老伯的酒。」他答。
鴨蛋頭可能誤會了他的冷淡神色,以為他傲慢,冷哼一聲,不怀好意地說:「入門休問榮枯事,
觀看容顏便得知;看這小子就不是個長進貨,難怪只配做江湖小混混,沒出息的小痞棍。」
中海咕嚕嚕喝了几口酒,瞥了鴨蛋頭一眼,冷冷地說:「小可并不想和你吵架。」
鴨蛋頭暴眼一翻,站起叫:「吵架你又能怎樣?」
中海自從遭變之後,心情本來就不好,性情大變,火气也旺,冷笑道:「我會以眼還眼,以牙還
牙。」
「你還給我看看?」鴨蛋頭雙手叉腰,傲然地說。
中海吞下最後一口糕餅,說:「入門看眼色,出門看天色;你印堂發暗,臉色發青,誰則目下你
中气充沛,身壯如牛,但病根早伏,体內惡疾將發。近期內如不一病不起,也將惡運當頭。」
鴨蛋頭臉色大變,一聲怒叫,向前急沖,驀地飛起一腳,向坐在亭口的中海踢去。
中海雙足一點,橫移五尺,換坐在一根亭柱下。漁夫舉手急搖,叫道:「洪兄,不可魯莽。」
鴨蛋頭已轉過身來,怒叫道:「這小子定是黑狐田春派來的眼線,饒他不得。」
「何以見得?」老漁夫問。
「他指出我体內惡疾將發,惡運當頭。黑狐打了我一支毒藥鏢,我將鏢毒迫在丹田下,知者不多
黑狐奪了我的落雁寨日一把火燒個精光大吉,不是惡運當頭麼?他如果不是黑狐田春的人,怎會知道
這些事?」
老漁夫呵呵笑,說:「你真傻,他如果是黑狐派來的人,還會當面點破?」
「這就是所謂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黑狐詭計多端,焉知這不是他的詭謀?宁可錯殺一万,也不可
放走一人,我非斃了他不可。」
「不可胡來。」老漁夫叫。
「不!這家伙該死。」鴨蛋頭怒吼向中海迫近。
中海火速站起,將酒壺遞給老漁夫,一面說:「看你也不是個好東西,叫打叫殺……」
話未完,他的手已被老漁夫抓住了,酒葫蘆仍在手中。他沒料到老漁夫臉存忠厚,心藏奸詐,乘
接酒葫蘆時,乘机擒他。
倉卒間的突然變化,常會令反應遲鈍的人遭殃。在這种情形下,被抓住的人將立生反應,大多數
的人在反射作用的驅使下,必定掙扎著將手奪出以解危局。
但中海要比常人高明,他不抽奪,反而順勢前沖,左手來一記「二龍爭珠」,急取老漁夫的雙目
下面欺上,右腳急出「魁星踢斗」,以攻解困,拼命了。
老漁夫吃了一惊,感到中海的右腕堅如鐵石,有一股凶猛堅軔的力道向外漲,不易扣牢。同時,
反應出人意料之外,不等他轉念,指巳臨目腳已近襠。
「好家伙!」他叫,右掌上撥下拂,變化太快太突然,他只好退步封招。
中海已料定對方必定後退封招,被抓住的左手向外一撥一翻,攻出的左手二指變點為抓。「噗!」
兩人的手相触,搭上了,力道驟發。
變化奇快,宛如電光石火,貼身相搏,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這瞬間,鴨蛋頭巳飛扑而上,右腿疾飛。
老漁夫的右手封出,本意是上滾下拂,對付「二龍爭珠」和「魁星踢斗」并無錯誤,卻未料到上
撥時被中海變招扣住了,下面,「魁星踢斗」自然無法化解,「噗」一聲輕響,他扭身避開下陰的一
擊,左膝卻被踢中,「哎」一聲輕叫,身軀向後挫。
中海雙手一崩,松了手。
「噗!」老漁夫身不由己,仰面朝天向後撞,跌了個手腳朝天,抱著左膝齜牙裂嘴低叫。
几乎在同一瞬間,中海的身形向右一閃。
「呼」一聲風響,鴨蛋頭的腳落了空,險极地從中海的左側擦過。
中海身軀左扭,左右手齊出,一把扣住鴨蛋頭剛踢至頂點收不回來的右足徑,一聲叱喝,來一次
向右過頂大翻身。
鴨蛋頭狂叫一聲,身軀懸空扭轉一匝,然後被凌空扔出,腳几乎被扭斷,「叭匍」兩聲,跌翻在
杬丈外。
中海身形似電,抓起包裹便待脫离是非場。
驀地,右首山嘴上的矮林中傳來一聲怪叫:「好!」
叫聲中,青影連閃,九名驃悍大漠在矮林前雁翅排開,每人叉腰屹立,居高臨下虎視眈眈。
中間那人穿一身黑緞勁裝,背系長劍,腰懸百寶囊,身形修長。頭面用一個黑頭罩掩住本來面目
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口鼻耳也留了孔,讓五官外露,大白天看上去仍有陰森森的感覺。
中海知道走不了,火速的背上包裹,竄入茅亭,抓過一張木凳,扭斯一條腿綽在手中,飛掠出亭
外。
老漁夫反感也快,似乎將膝痛忘了,奔至亭旁抓出他的釣魚竿,在亭左戒備,一面向鴨蛋頭低叫
道:「起來!抓凳腳做兵刃,黑狐來了。」
鴨蛋頭真听話,忍痛爬起入亭取凳腳。
黑狐哈哈大笑,舉手一揮,与八名青衣大漢同向下走。
中海心中一定,原來是鴨蛋頭的仇人到了,与他無關,得及早离開才是,當下轉身便向東闖。
八名青衣大漢,左右一分,將兩端的道路截住。一名大漢閃電似的撤下長劍,銀虹一閃,劍尖指
向闖來的中海,沉喝道:「站住!听候吩咐。」
中海凳腳一頓,便待進招奪路。
黑狐叫道:「那位兄台請稍候,在下誠心与閣下親近。」
中海知道跑不了,以一條凳腳在四支長劍下奪路,算扛不多,他只好收起奪路的念頭,等待脫身
的机會。他對自己的輕功甚有信心,只要不陷入包圍,要脫身并非難事,諒這几個人也不易將他困住
的。
他挺身屹立,說:「在下是過路的,身無長物,与諸位井水不犯河水,諸位用不著在我身上費神
了。」
「耽誤閣下片刻,尚請賞臉。」黑狐說,一面走向老漁夫和鴨蛋頭。
老漁夫魚竿一抖,冷冷地稅:「田當家,你的消息倒靈通得很。」
黑狐笑笑,頷首道:「天罡星洪老哥雖將鏢毒壓下,但不宜長途奔波。而他老哥住得最近的朋友
便是你五岭漁隱茹老兄,他不投奔你投誰?說不上靈通不靈通。」
五岭漁隱冷哼一聲問:「然則你又從何得知老夫已回大庾岭了?」
大庚岭的主峰其實不在這儿,在南安府的西南,距這儿遠著哩!但卻只有這一帶有魚可釣,五世
漁隱在山尾的南麓有一座隱居的木屋,是他五居所之一。
「老哥的大庾岭蘆与在下毗鄰而居,在下如果不知道老哥的行蹤,還像麼?」黑狐泰然地說。
「那你是存心和老夫過不去羅?」
「在下豈敢?老哥言重了。」
「說明你的來意吧。」
黑狐向鴨蛋頭一指,說:「在下与老哥忝為鄰居,一向相安,決不敢打扰老哥的清靜,只請老哥
放手不管在下和天罡星洪貴老兄的事。」
五岭漁隱搖搖頭,說:「話可不是這樣說。俗語說,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閣下已毀了洪兄的
垛子窯,打了他一枚毒藥鏢。赶盡殺絕,你也未免太不講江湖道義了。」
黑狐冷冷地說:「他既然找你老哥出面扳回臉面,豈能怪我赶盡殺絕?」
「找人出面助拳,在情在理。」
「哼!你可曾問過他所做的事合情合理麼?」
五岭漁隱搖搖道:「洪兄剛到不久,咱們只下了一盤棋,你們的過節我還沒有弄清誰是誰非……」
「老兄為何不立即問問他?在下可稍候片刻。」
五岭漁隱瞥了天罡星一眼。
天罡星叫道:「老夫已窯毀人散,你的話不啻一面之詞。誰能置信?你說,你無端火拚老夫的垛
子窯是何道理?」
黑狐冷笑一聲,厲聲道:「是否一面之詞,天下間自有公論。你這 狼心狗肺,竟無恥地假借在
下的名號,明火執仗到南安府公然白晝焚村,奸淫擄掠無所不為,想激怒官府派軍進剿在下的山寨,
讓你天罡星取我的地位而代之,你還有什麼話說?」
五岭漁隱接口問:「田當家的意思是……」
「在下要捉他解往南安府,治他應得之罪。」黑狐切齒叫。
五岭漁隱哼了一聲說:「不可以。」
「為什麼?」黑狐答。
「論江湖道義,你決不可將他交与官府。」
「他既能不講道義,我也用不著尊守。」
「那麼,你同樣是不計江湖道義的小人。」
「依你之見,你是管定了這樁事羅?」黑狐冷冷地問。
「為朋友兩肋插刀,不能不管。」五岭漁隱凜然地答。
黑狐拔劍出鞘,冷笑道:「很好,你們是一個一個上呢,抑或是兩個一起上?」
「老夫先領教閣下的絕學。」五岭漁隱答,雙手持竿緩緩迫上。
黑狐劍尖斜劍,徐徐相迎。劍上發出龍吟似的隱隱震鳴,劍气四射。
「上!」五岭漁隱暴喝,搶先進招,魚竿點出,嘯風之聲大起,丈二長的魚竿可以及遠,穩占上
風。
可是,小竿頭是禁不起長劍一擊的,他只能斗巧,決不敢硬拚,不等對新出劍,竿一沉,變點為
掃,「呼」一聲怪響,幻化成無故虛影襲向對方下盤。
劍太短,黑狐必須近身進招,一聲叱鳴,他長劍下拂,來一記「月落星沉」,要將竿迫到外側,
以便乘隙搶入。同時也希望將魚竿削斷。
兩人動上手,東面的中海心中不住在思量。他想起彭小虎的遺書上所提到的四個凶手,心腸狠毒
得將他的父母用鈍器裂 ,顯然也是些無惡不作的凶殘惡毒之徒。
要找這种人,在俠義英雄中決找不到線索。在那些講綠林道規矩的俠盜叢中也沒有找到這种人的
希望。
他必須在那些凶殘惡毒的賤賊身上打主意,務必將凶手找出來。
听黑狐說出天罡星的罪狀,他心中已有所決定,他必須將天罡星救出,在這惡賊身上找線索。
真巧,机會來了。攔路的四個人一見當家的已經動手,便分出兩個人奔至一旁替當家的押陣。
前面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的劍并未撤出。
這瞬間,天罡星一聲怪叫,向前挺凳腳沖上。
剛到的兩名大漢同聲虎吼,拔劍搶迎。
天罡星妹似鬼,他是以進為退,突然縱向東西,向中海所站之處掠到。
中海大喜,向側一閃,讓開道路。
「留下!」攔路的大漢豪气飛揚地叫,向天罡星一劍點出。
天罡星向左一閃,凳腳攔腰便掃。
另一名大漢火速撤劍,沖上叫:「先卸他的狗腿!」叫聲中,長劍貼地點出,政向天罡星的下盤
了。
真妙!他們將中海置諸事外了。攻下盤的大漢恰在中海的身右不遠。
中海見机不可失,突起發難,凳腳發如電閃,「噗」一聲悶響。擊中攻下盤大漢的腰脊。大漢「
嗯」了一聲,「叭」一聲爬倒在地。
中海急搶而出,掄凳腳攻向另一名大漢,一面叫:「天罡星,你還不走?」
天罡星正求之不得,虛幌一棍,拔腿便逃。
大漢心中焦急,一聲怒吼,向中海攻出一招「狂鷹展翼」,反手將劍揮出。
「卡」一聲輕響,中海的凳腳斷了一節。
「打」中海暴叱,半段斷凳脫手扔出。
雙方相距甚近,大漢的劍倉促間收不回來,想躲也力不從心,「噗」一聲小腹上挨了一記重擊,
「啊」一聲厲叫,丟掉劍雙手捧腹,急急後退。
中海拔腿便跑,追上了天罡星,低叫道:「快跑!他們追來了。」
天罡星逃得真快,不管五岭漁隱的死活,自顧自逃命,看到被中海擊倒的兩名大漢,更看到四名
大漢銜尾窮追。
五岭漁隱也在這時一聲怒嘯,魚竿左蕩右決,八面生風,沖向西首,竿上的釣絲突然拂出,「嗤
一聲厲嘯,阻在西首的兩名大漢之一驟不及防被卷住雙腳,惊叫著被扔倒丈外,讓出道路。
五岭漁隱一聲狂笑,向西如飛而遁。
黑狐追之不及,怒嘯連天,留下兩個大漢照顧受傷的同伴,狂追中海和天罡星。
大白天,想掙脫追蹤的人談何容易?天罡星身上有鏢毒,不敢用全力奔跑,眼看要糟。
中海一見不對,搶前挽住天罡星的右膀,說:「我助你一臂之力,黑狐那家伙快追近了。」
天罡星咬緊牙關,說:「听我指示方向,路上走不得,咱們必須從山林中脫身,這附近我熟。」
不久,他們向左一繞,穿越無數參天古木和叢山曠野小澗溪流。後面,最快的黑狐還在杬二十女
外,其他的人早已落後不見了。
再越過不少山林,黑狐也不見了。算路途,至少也离開茅亭在杬十里外了。
兩人在一座山坳中的古林旁歇息,喝飽了山泉,拭乾了渾身的大汗。天罡星肢色泛灰,虛脫地躺
在一株巨樹下,一面喘息,一面向中海說:「謝謝你,老弟,如果沒有你援手,他媽的一切都完了。」
中海倚坐在右首不遠的樹干上,身旁放著包裹,一面用腰巾拭汗,一面笑道:「路見不平,拔刀
相助,能為兄台盡力,在下深感榮幸,些許小事,何足挂齒?老兄的大名是……」
「我姓洪,名貴,綽號天罡星。你呢?」
中海淡淡一笑,不假思索地說:「在下姓海,名龍。」
「姓海?這姓倒很少見。」
「呵呵!少雖少,但系出名門,春秋時衛國名臣海春之後。」
天罡星不住地向他打量,問:「老弟,你在何處得意?」
「四海為 ,無所不為,得意時殺人越貨,失意時雞鳴狗盜。當然,我沒有你老兄神气。」
天罡星聳聳肩,說:「別談了,他娘的黑狐可把我搞慘了。看樣子,我還得走你的路子重創基業
了。」
「你的鏢毒怎辦?」中海問。
「我得走一趟福建延平府。
「到延平府干甚麼?」
「那儿有一位療毒圣手,叫做神針冷冰,他不但針灸術天下無雙,療毒也大大的有名,金針下處
立起沉 。只是,那家伙愛財如命,非錢不行,我得先找些金銀。」
中海大喜,沉著气說:「妙极了,我要到漳州,咱們可以同行。」
「好,咱們一言為定。找金銀我內行,跟著我你不會吃虧。你到漳州有何貴干?」
中海失笑,若無其事地說:「找人。」
「找誰?有名有姓麼?是不是江湖人?」
「江湖人姓名經常在變,誰知道他的真姓名?目前也許姓張,也許姓王。」
「那……你的姓名也是假的?」
「也許過些天我會姓龍名海。」
「那人……」
「那家伙和我在湖廣發了一次財,事後卻帶著黃金溜之大吉。」
「那怎麼可以?」
「所以我要找他。你老兄是一寨之主,手面當然夠廣。」
天罡星拍拍胸膛,傲然地說:「不是洪某吹牛夸口,宇內十六萵人,我大多認識。」
「在下高攀不上那些白手名宿,只向你老兄打听一個小人物。當然,也許他也是高手名宿也不一
定。」
「你說說看,也許我認識。」
「那家伙豹頭環眼,四方臉,左眼角有個刀疤,所以左眉禿而且左眼角往下拉,北方人。」
天罡星低頭沉思,久久方說:「有點像是疤眼老杬,但……」
「疤眼老杬?他目下在何處?」中海虎目放光地追問。
天罡星搖搖取,說:「他不會是你要找的人;他可不是個江湖小混混。」
「你說說看?」
「你該知道咱們綠林道中人才濟濟,做買賣形形色色,而最聞名的有杬种人。一是有窯有寨開山
立柜的英雄,像我就是這一類的人。其二是獨行千里,不受任何限制,不受任何人管束,不与任何人
結伙的獨行大盜。其杬乃是糾合几個人,萍蹤無定,出沒無常,見山吃山見水吃水,不買任何人的賑
實力相當強的小集團,疤眼老杬就是這第杬种人。」
「說了半天,你還沒說上正題呢。」中海接口道。
「你急甚麼?疤眼老杬這一群人共有五個,個個都是了不起的高手,比那些坐地分贓的綠林大豪
功力不見得差多少。他的綽號叫做鬼眼喪門,姓陶,單名宣。因為他排行第杬,所以咱們同道只叫他
疤眼老杬。」
「其他几個又是誰?」
「老大叫錦毛虎金文碩;老二活閻羅魏光耀;老四滄海神蛟姜杰;老五奪魄無常戚雄。這五個人
號稱海宇五雄,五個人橫行天下,打家劫舍之前,會公然先行投書,對方如不在杬天內送限定的金銀
和美女到指定的地方,那麼,五位老爺就在限期的最後一刻到達,那地方就倒霉了,怎樣倒霉法,你
自己去想好了。」
「海宇五雄成名多久了?」
「大概有五六年了。老弟,如果疤眼老杬是你要找的人,我看你還是乖乖地遠避為上,做你的小
強盜也罷。」
「目下他們在何處?」
「不知道,去年听說在浙江天台附近,与天台劍客起了沖突,屠絕了天台劍客滿門老小。」
「依你看,在何處可以找得到他們?」
「這……很難說,也許在湖廣,也許在福建,他們絕不會在一年之中?在同一地點做兩次案的,
上次在浙江,天知道他們竄到何處去了?不過,如果他們到湖廣,卻不會在湖廣做案,听說他們倒還
買洞庭王的賬,与玉麒麟也有些少交情。老弟,如果我是你,我宁可和他交朋友,也不愿和他算老賬
呢。」
中梅冷冷一笑,站起說:「也許我和你老兄具有同樣的看法。咱們可以走了。哦!你去找神針冷
冰,他的家在……」
「在延平府將樂縣西北百丈山下。你日後如果有難治之病,可以去找他,但事先准備大量金銀,
最好是珍寶。那家伙的診費,可從無討价還价的餘地。」
中海背起包裹,說:「我會去找他的,快了。走!由何處走?」
天罡星站起伸個懶腰,說:「咱們繞遠些,不能走南安府。由這儿向東北行,可以到贛州府。但
為了防偏黑狐攔截,咱們得找地方躲上杬五天。」
中海在無意中獲得了不少消息,像是在茫茫的黑夜中看到了一線火光。他壓下了心中的激動,与
天罡星同行,想從天罡星的口中,多探出一些消息。
第五天,料想黑狐必定松懈了防范,兩人泰然上路,沿章江下行,經崇義里,上猶縣,直下贛州
府。
黃昏時分進了西門,第二天出東門由瑞金入閩。將到城門口,遠遠地便看到城門兩側的牆壁事有
許多人圍著看榜文。
兩人都心中有鬼,天罡星說:「老弟,咱們分開走。」
「為甚麼?」中海問。
「城門口貼了榜文了,這是咱們江湖人的黑榜,必須看看以便早作提防,但又怕被眼線魔爪看出
苗取。我先走,勞駕,你看看上面放些甚麼屁,我不認識字。」
天罡星說完,大搖大擺地先出了城。
中海在榜文下略一停留,吹著悅耳的口,從容經過守在城門口的几名差役身前,追上了天罡星
了。
「怎麼回事?」天罡星問。
「你榜上無名,我卻有。」中海答,臉色全變了。
中海的臉色,變得猙獰怕人,与剛才通過差役前時判若兩人。他上齒緊咬著下唇,臉上布滿寒霜
呢
天罡星吃了一惊,問道:「怎麼啦?老弟,你的臉色有點嚇人。」
中海突然桀桀狂笑,笑完說:「我在湖廣做案,有人檢我的手尾,殺了人,罪名由我去頂,你看
妙不妙?」
「混蛋!你知道那檢手尾的是誰?」天罡星脫口咒罵。
「哼!我如果知道就好,也不必跑一趟漳州啦,我真愚蠢,我該晚些天再走的。那在暗中要送我
問絞的畜生必定是我附近的人,而且始終盯在我身後,我卻不知是誰,哼!他跑不了的。」中海咬牙
切齒地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天罡星關心地問。
「不說吧!乏味得很。」中海暴躁地叫,洒開大步赶路。
從贛州府到汀州府,全是羊腸小道,翻山越岭,左盤右曲,天知道這兩座城相距竟有千餘里,委
實令人難信。但信不信是一回事,當時的小道确有千里以上,沒有大道,路只有東村西村間繞來繞去
南來北往,比實際的里程拉遠了杬倍以上。
別認為這一條山路少人行走,事實不然。相反地來往的人成群結隊呼嘯而過,但走上大半天,決
看不到單身的旅客。
汀州府有几座大名鼎鼎的礦場,出產當時最有名的兩种金屬,銀和銅。最有名的有黃焙場、安丰
場,和宁化縣的宁化場,是當時官府最重視的金銀產地。
煉好的銀和銅,皆由大批官兵拜往贛州府轉運京師。以往是運到福州府由海運北行。但海運不
安全,汀州至福州一段路水陸共一千杬百餘里,更不安全,所以改道江西,會合瑞金所產的金,一起
解上京師。
因此,這條路的往來兵夫比任何一條路都多,想在這儿做一票大買賣的江湖人也為數不少。近十
年來,官銀被劫的大案已出了兩次,弄掉杬兩袋的小案多得不可數計。
天罡星所說的找金銀,就指的這件事,沿途他將計划和中海商量,預定在柴侯峽山下動手。
柴侯峽山在云都東南七十里、面臨貢江,西北便是充滿神話色彩的梓潭山。柴侯峽山也是一座充
滿神話的山,山頂上的石棺和松柏,是從江對面的平山村飛來的,棺中盛著漢朝的一個姓劉名叔喬的
人,自稱柴侯。
音潮未年天下大亂,有人挖他的墳取寶,突然狂風暴雨驟至,棺与墳四周的松柏,飛渡貢江移上
這度山峰,棺化為石云。
由於前後兩座山都是有鬼有神的山,柴侯峽山有神,梓潭山有鬼,路經這段路的人,經常疑神疑
鬼,戰戰兢兢,在這儿下手劫金,最為理想。
中海确也需要錢,但他不愿搶劫,即使是官銀他也不愿伸手,認為那會令押金銀的兵夫遭殃,比
劫大戶更缺德,不知會坑害多少人。
巳經過了雩都,沿貢江東行,走了卅餘里,天罡星才提出他的劫金大計。
中海靜靜地听完,耐并性子問:「老兄,要劫金銀,何不到汀州府的礦場去劫?帶著金銀往回走
豈不冤枉?」
天罡星哈哈大笑,搖頭道:「你不懂,金子出在瑞金,汀州府只有銀。咱們在這一帶下手,官府
必定以為咱們定然在江西地境藏身,沒有人會怀疑咱們反而往回走。」
中海淡淡一笑,說:「我反對在半途劫毯金銀。」
「咦!為甚麼?」
「你知道咱們來這一手,有多少人誓將家破人亡?」
「哈哈哈哈……」天罡星狂笑起來,笑完說:「咱們做強盜的只管自己,那管他人?老弟,你何
時慈悲起來的?」
中海突然止步,寒著臉說:「致兄,你听了,做強盜的并不全是些沒有心肝的人,綠林有綠林的
戒律,江湖有江湖的規矩。做強盜的有一句自我解嘲的話:劫富濟貧。老儿,你劫的甚麼富?濟的甚
麼貧?」
天罡星惱羞成怒,大叫道:「官家的金銀,劫之天公地道,你他媽的……」
「住口?你知道耍害死多少押運的兵夫?那些人全是苦哈哈,可怜虫……」
「笑話!他們苦,他們可怜,那是他們的事。咱們做強盜難道不苦?一生中提心吊膽,日夕提防
著腦袋被人砍掉吊在城門口示眾,又有誰可怜我們?」
「誰叫你做強盜來著?」中海冷笑著問。
天罡星怪眼一翻,怪聲怪气地叫:「喝!你他娘的就不算是強盜?」
中海挺挺胸膛,傲然地說:「告訴你,在下頂天立地,從不取不義之財。」
天罡星直咬牙;恨聲說:「如果不念在你救了洪某的份上,我宰了你這個王八蛋。」
中海輕蔑地撇撇嘴,冷冷地說:「做強盜的從不為別人著想,不知仁義為何物,些少恩惠想亦不
在你老兄的心上,為何不動手宰我?」
天罡星居然忍下了,暴躁地叫:「去你娘的!廢話少說,你到底意下如何?」
「咱們到礦場再說。」
「滾你的蛋!礦場刀槍如林,戒備森嚴,我可不愿意伸著脖子過去送死,我要在這儿下手。」
「不行!」中海斷然地叫。
天罡星站住了,冷笑道:「真他娘的見鬼,碰上你這种貨。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咱們在這分手。」
中海也冷笑一聲,說:「老兄,你不會如意的。」
「老夫卻是不信。」天罡星傲然地。
中海不再多說,逕自走了。
事先已問明道路,他不用怕迷失,走了杬里地,突然閃入一座矮杯中。
不久,天罡星得意洋洋地經過矮林前。
中海在心中冷笑,心說:「你這惡賊如果下手,我可饒你不得。像這种人如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呢?」
他遠遠地盯梢,向梓潭山走去。
後面不遠,有八個青衣挑夫徐徐東行。
他上路不久,一個黑衣人從矮杯中閃出,走在八名挑夫的前面,像是同伙。
小道須經過九州岭,然後才轉向瑞金。九州鎮也就是會昌縣,本朝之前稱會昌州,但本地人仍沿
襲舊稱,叫九州鎮。
從安都到會昌是杬程,運金隊須在梓潭山的梓山村投宿。也就是說,運金隊必定在近黃昏時分經
過兩山之閘的叢林丘陵地帶。
天罡星在午間便到達預定動手的地方,周密地選好下手的地形,用匕首削了不少小竹刀,准備了
一根竹矛,靜靜地等候日下西山。
夏日晝長夜短,酉牌初黑夜仍未光臨,滿天紅霞,大地一片火紅。但叢林之下,巳有點景物朦朧
了。
遠遠地,小道上首先出現了一隊帶刀的兵勇,約有十餘名之多。接著,八名箭手出現。箭手之後
是四十名挑夫和杬十匹騾馬。每個挑夫各挑了一雙小木箱,箱小而沉重,大概每箱各盛了五百兩銀磚
挑起來倒還不太吃力。 ,
騾馬的背上,則有四只皮鞘。每鞘五百兩,這才是盛金的盛器。每匹馬的前面,有一位帶刀的夫
子。
後面,也有八名護送的箭手,和廿名兵勇。
以一人之力,想打劫這群陣容浩大的運金隊,簡直是自尋死路,拿自己的老命開玩笑。
這一帶從未發生過劫案,但經過這儿的人大都戰戰兢兢,唯恐触怒鬼神,只顧埋頭急走,些微的
風吹草動,也會令行路的人心惊膽戰。
小徑攀上一處草深林茂的高崗,高崗不大,頂端長僅五六丈便開始下降。崗頂杉林綿延不絕,全
是樹齡僅五六年的杉樹,入林杬五丈便看不見外面的景物。
先頭的兵勇過去了,夫子也過去了,騾馬到了。
前面的人巳經下崗,後面的人也在崗下。崗頂小道只能容一匹馬行走,五六丈距离恰好有五匹馬
魚貫而行。卅匹騾馬長徑至少也有四十丈,前後的兵勇皆看不見崗頂的只況。
中海本來盯緊天罡星,豈知突然發覺自己也被人盯住了,那九個挑夫打扮的人,不時在身後半里
地出沒,顯然來意不甘。
他心中起疑,經過梓山村時,他不走了,早早落店進膳,以察看追蹤人的用意。
他發覺 兩名青衣挑夫在他咐近監視,其他的人卻不見了。不必多費腦筋思索,便料定這些人是
為他而來,用意何在?他必須查明。
他想到有兩种可能,一是屠殺他雙親的凶手派來追殺他的人,万里迢迢追到這儿了。一是官府派
來的人,要緝拿他歸案。
他匆匆膳罷,繼續登程。
出了村,果然不錯,兩個挑夫遠遠地跟來了。
天罡星已經失蹤,但他已被自己的事分了心,自顧不暇,那有兼顧天罡星劫連金隊的閑情逸致?
經過一處山嘴,他向左折入一座濃蔭蔽日的矮林,將包裹塞入草叢中,向前繞出,准備對付兩個
跟蹤的人。
等了許久,他失望了,兩個家伙始終不見現身。
他心中暗懍,這兩個家伙相當机伶,很難對付哩!他又繞向來路方向,小徑上空蕩蕩地,那儿有
追蹤人的身影Y
「不好!我不該轉回來看的,反而被他們盯住我了。」他想。
他耐不性子,躍上一株可察看左近動靜的巨樹,向四面監視。
許久,許久,沒有任何動靜。
「咱們看誰先憋不住。」他心中暗叫。
兩個跟蹤的人也是老狐狸,始終不見現身,雙方僵住了,看誰性子躁先露臉。
一等再等,等到紅日將下西山。
東面人影一幌,兩個挑夫現身了,從路側的草叢中奔出,并未回頭觀看,突然向東急走。
中海豈肯放過?飛躍下地,找回包裹拔腿便追。他不走小徑,也不走山林。逕從臨河一面抄出,
快捷如風。
不久,他抄上小徑,將包裹藏好,蛇行鷺伏掩在路旁的草叢中等候。
遠遠地,兩個挑夫大踏步地接近了。
東面不遠處,便是剛才所說的斜崗,先頭的兵勇已經下崗了,已可看到剛從崗頂降下的第一匹馱
馬。
兩個挑夫也快接近埋伏的地段,到了。
中海緩緩站起,陰陰冷笑逍:「朋友,才來呀?」
兩個挑夫吃了一惊,火速放下擔子,飛抉地在籮筐內拔劍系在背上,雙手橫著扁擔迎上。
右首那人突然看到遠處崗頂的人馬身影,急叫道:「咦!大哥為何不發訊號?來了。」
左首大漢扭頭一看,附耳道:「我對付這個鷹爪,不必管訊號,你先放火斷路。」
中海沒听見他們的話,但看他們已系劍持扁擔迎來,顯然兩個家伙是沖著自己來的了。
他挪了挪衣內的匕首,踏進叫:「老兄們,說明白再走,跟了在下好半天,你們做的好事何不說
來听听?」
左面的大漢冷冷狂笑,急沖而上叫:「你這 倒精靈,但已沒有机會了。」
聲落人已搶近,扁擔兜心便搗,來勢洶洶。
中海後退兩步,扁擔落空。
大漢再發狂笑,如影附形迫進。招出「猛虎搖頭」,扁擔左右一提,再次搗入。中海向右一閃,
突然切入。
大漢一聲怪叫,順勢掃出。
中海身形加快,巳經近了身,近身後,長兵刃就已輸了一半。他左手一抄,抓住了掃來的扁擔,
右掌恍如開山巨斧,來一記「吳剛伐桂」捷逾電閃。
大漠丟了扁擔,「上盤手」化招,飛起一腿,反應奇快。
豈知中海志在必得,右掌全力下劈,左手將奪來的扁擔向下磕。「噗噗!」雙方硬接上了。
「啊……」大漢叫,化招的左手像是骨折,頹然下垂。
同時,徑骨被扁擔磕中,皮開肉綻,狂叫著坐倒。
另一名大漢已經將四只籮筐的東西別倒在路上和兩側的草木中,原來是硫磺硝石油布乾草等物
正七手八腳掏出火摺子,擦動上面的火刀哩!
中海恍然大倍,原來也是打劫運金隊的強盜,難怪他們躲了好半天,等到日落方始現身動手。
事急矣!豈能讓賊人放火?他飛起一腳,「噗」一聲將倒地的賊人踢昏,手中的扁擔破空飛擲,
一面大叫:「要你的命,惡賊!」叫聲中,人向前扑。
賊人已燃著了火摺子,正想伸向引火物,聞聲吃了一惊,扭頭一看,扁擔巳化長虹而至,怎敢不
躲?向右一閃,火摺子倏熄,扁擔落空,遠飛出五丈外。
不等賊人有再燃火的火摺子的机會,中海到了。
賊人大惊,丟掉脅下的扁擔,伸手拔劍。
中海像狂風似地卷到,鐵拳如電,凶狠地進擊,拳發似聯珠。「砰噗砰噗」四聲暴響,拳拳著肉
記記落實,賊人的兩頰和小腹一連挨了四記重擊,怎吃得消?狂叫著仰面便倒。
中海一腳將賊人踏住,拔出對方的長劍,叱道:「老兄,干甚麼?」
賊人好半天方緩過气來,大牙往外吐,滿口是血,含糊地叫:」太爺倒……倒霉,但……但你兩
個人也……也……是死,咱們巳……已有万全准備,勢……勢在必……必得。」
中海已确定對方是劫金賊了,再問: 朋友你是那一條線上的?」
「太爺決不會告……告訴你。」
中海仍想再問,但遠處崗上突變已生,吶喊聲震耳傳來,馱馬奔竄的凌亂蹄聲清晰可聞。
他在賊人的耳門上敲上一記」將賊人擊昏,提者劍放腿狂奔,向大亂的人馬奔去。臨走時,并檢
回自己的包裹背上。
岡頂上,第一個發動的是天罡星。
他等到馱馬巳過了一半,突起至發難,從草叢中竄出,兩把竹刀已經先發,射向左右兩匹賊馬的後
臀。接著一聲狂笑,掄竹棍搶到中間一匹馱馬旁,一棍掃出。
牽馱馬的人還弄不清是怎么回事,j吼」一聲腰間便挨了一棍,狂叫著倒了。
几乎在同一時間,前后兩匹中竹刀的馱馬一聲長嘶,負痛狂奔,把兩名牽馬的人 倒了一個,另
一個卻精靈机警,拋掉 拔刀沖向天罡星。
馬群大亂,狼弈諑突。
也几乎在同一瞬間,崗西下方搶出四名青衣挑夫和一批黑衣人,全都用青巾蒙面,暴起動手。他
們都伏在路旁,人影一閃,已欺近牽馱馬的人,立時大亂。
「錚錚錚……」金鐵交鳴聲大起。
「啊……」慘叫聲惊心動魄。
天罡星迎著奔來的牽馬夫,竹矛猛地便掃。
得J一聲震響,牽馬夫的單刀飛到五丈外去了。
接著反手又是一棍,「噗」一聲將馱夫劈翻,一人同一匹馱馬,
向杉林中急走,他的胃口真不小,
想一下子便弄走二千兩黃金。
隊後的兵勇知道前面有警,吶喊看向上赶。
天罡星將一件衣杉蒙住馬腦袋,牽入了杉林。
追兵到時,与箭手追入林中,杉林又矮又密,箭沒有用。追了二杬十丈,突然有人發出叫號聲。
原來杉葉堆積的地面,零落地插了不少鋒利的竹刀,腳踏上去鞋破腳傷,剎時林中大亂。
林下的七名蒙面盜擊潰馱夫,每人被了兩個盛金的皮鞘,得手便走,先後竄入杉林,溜之大吉。
中海到得太晚,看前面情形已不可收拾,又怕被兵勇誤會他也是劫金賊,便向杉林抄出林後,去
追卻金賊。
鬼使神差,被他追上了七個蒙面人。天色已經盡黑,他只听到前面有踏枝之聲。落下的杉枝乾而
脆,任何人也然法在其中奔跑而不發聲。他循聲急追,看看赶上了。
慕地,前面有人叫道:「不對,大哥,咱們上當了,站住!」
踏枝葉的腳步聲倏止,另一個洪亮的聲音問道:五弟,有何不對?
「皮鞘內怎會有響聲?似乎并不大重哩。」先前發話的人答。
「看看。」有人低叫。
火光一閃,有人弄亮了火折子。
中海小心奕奕地掩近,腳下居然未發出聲音。
「是石頭!他媽的咱們上當了。」先前起疑的人怒叫,恨恨地咒罵。
「回去,宰了那些該死的官兵。」洪亮的嗓音怒吼。
「走!他們今晚必定在梓山村投宿,不干掉他們杬五十個、難消心頭之恨。」一個老公鴨子嗓嘎
聲叫。
中海心中一寬,接著便替那些兵勇耽上了心事,激起了他的俠義襟怀,突然在遠處狂笑道:「哈
哈哈哈!你們全在計算之中,梓山村巳張起了天羅地网,正等諸位前往進网入羅。」聲落,他向右徐
移,閃在一株杉樹下。
火摺子已熄,林中黑沉沉,隱隱地,他听倒輕輕的踏葉聲,知道他們搜來了。
他的耳力和目力皆超人一等,漸漸地,他看到兩丈外有一個黑影,一手仗劍挫身移近。由林上空
透入的微弱星光下,首先便被他發現了劍的反光。
真妙,來人的右方也有劍的反光,相距在杬丈外,左面卻沒有其他的人影,顯然,對著他搜來的
人,是最左翼的一個。
他伏在杉樹下,屏息以待。
遠遠地,有馬蹄踏葉之聲,蹄鐵間或踏在小石上,其聲有异。他在邊塞八年,可以在半里外分辨
出人与馬的聲響,所以知道是馬蹄聲。
他并不知道天罡星奪馱馬逃走,以為是官兵搜到了另一面去了。
人影在他身前不足兩丈停下了,扭頭向杬丈外地同伴低聲道:四哥,咱們碰上扎手的高明魔爪
了,還是早走為上策。
叫四哥的黑影也停下了,說:「很可能,那兩個像伙定是南昌宁王府派來的人,會不會還有其他
的人呢?我和大哥說一聲,別上當。」
四哥說完,走了。最先說話的人仍舊向前搜,真該死,從中海的身側越過,竟不知身側有人。
中海虎臂徐伸,「噗」一聲輕響,在對方的腦門來上一劈掌,賊人應掌而倒地。
他小心奕奕地將賊人狹至樹下,解下賊人的腰帶,將賊人的手腳捆實,吊在橫枝上方溜至一旁靜
候變化。
不久,黑暗中有人低叫:「六弟,咱們走。」
「六弟!」叫的人焦急地再次低喚。
不久,一個黑影急竄而至,腳步匆忙,地下的枝葉發出清脆的折斷聲。
真妙!該死的黑影急竄而至,恰好撞向中梅藏身之地。中海等黑影通過,倏然伸手一掌拍出,「
噗」一聲拍中黑影的後腦,黑影應掌而倒。
七個人已被他打昏了兩個,他不怕對方的五個人了,五個人無法將他困住。
「咯哈哈哈!,朋友們,不必浪費時辰了。」他狂笑叫著。聲音換了嗓子;与先前所說的話完全不
同,象是換了一個人,完全是純北方口音。
人影急閃,五個賊人到了,但他們不知中海的藏身所在,五個人形成五方陣,舉劍戒備,有人叫
道:「四弟,六弟。」
中海仍閃在後,說:「不用叫了,他們目下已是待決之囚。」
五黑影循聲迫進,中海喝道:「站住!不然休怪在下心狠手辣。」
「閣下何用意?」對方問,站住了。
「向諸位打听消息。」中海沉聲道。
「尊駕高姓大名?」
「你們還沒說呢。」
「咱們潛山九虎。」
「我,大地之龍。」中海信口胡扯。
「大地之龍?這名號陌生得緊,沒听說過。」
「潛山九虎也名不見經傳,彼此彼此。」
「閣下要問甚麼消息?」
「海宇五雄的行蹤,尚望見告。」中海問。
對方久久方反問道:「閣下問海宇五雄,有何用意?」
『在下与疤眼老杬是朋友,久未通音訊,所以向諸位打听他的下落。」
「你問對了。」對方大聲答,口气充滿恐懼,又道:「你能保証在下的四、六弟的安全么?
尊駕既然是疤眼老杬的朋友,彼此都是線上的同道,不會与咱們為難的吧?」
「當然,當然。」
「五雄上月梢曾在處州府,可能正前往福建行道。」
「真的?」
「決無虛假。」
中海將劍一拋,說:「樹下有你們的同伴,有見了。」
聲落,他已遠撤杬丈開外,一面飛掠一面叫:「官兵已大舉搜山,你們得赶快遠离。」
得到海宇五雄的消息,他心中狂喜,折出小徑,乘夜向瑞金赶路。
天罡星搶走了一匹馬,奔入群山深處,狂喜之餘,找處偏僻的角落打關皮鞘一看,气得半死。
皮鞘內全是石頭,那有黃金的影子?
他恨得直咬牙,心有不甘,乘了馱馬往回走,赶近梓山附近,已量杬更過後了。
遠遠地,梓山村人喊、馬嘶、大吠、火起,殺聲震耳。
他吃了一惊,勒住坐騎站在半里外,向火光起處看去。不錯,确是梓山村出了亂子。他咬牙切齒
地想:「哼!這些王八蛋可惡,想不到我天罡星做了一輩子的強盜,今晚卻在陰溝里失風,搶石頭來
了,日後傳出江湖,豈不笑掉同道們的大牙?」
他不知村中發生了什么,猜想兵勇們或許發現劫金賊要去而复返,所以虛張聲勢嚇人。他想入村
但又怕兵勇們有備,脫不了身,一時躑疇難決。
他在崗頂行劫,沒看到崗下有潛山九虎也在下手,因此不知發生了甚么事。正委決不下間,突見
前面小徑中奔來五個黑影,奔走如豕,似乎每人都背了重物。
只消一看黑影們的光景,便猜出來人決不是兵勇,更不是村民,而是同道。
他心中一動,立即將馱馬赶入林中,在路旁一伏,一面等候來人,一面付道:「妙极了,可能是
同道,盯住他們,如果他們到手的不是石頭,見者有份,我何不分他們兩包?」
五個黑影漸近,他突然躍出路中,揚了揚等中的竹刀,大叫道:「相好的,光棍不擋財路,但得
借光些儿。官家的黃白,見者有份。」
五個黑影在兩丈外站住了,是五個蒙面人,有四個背著的不是金銀包,而是四個人。五人左右一
分,背上的四個人溜下地,踉蹌地站住。
唯一沒有背人的黑影哼了一聲,沉聲問:「朋友,那一條線上的?在何處得意?可有山有柜?」
天罡星哈哈一笑,說:「開山大庾,立柜梅岭。」
「尊駕是天罡星洪當家?」對方問。
「正是區區。」天罡星答,心中有點虛;對方不是無名小卒哩!
「閣下不盤咱們的道,便狂妄地出頭露面叫字號,你很狂。哼!你吃過界了,朋友。」
天罡星硬著頭皮說:「朋友,大號如何稱呼?」
「潛山九虎,我,插翹虎羅健。」
天罡星吁出一口長气,閃在一旁說:「好罷!算老夫倒霉,碰上你們也是一寨之主。怎么樣?得
手了么?」
插翅虎沉重地長嘆一聲,上前說:「別提了,几乎葬送了四位賢弟,這些王八蛋精明得緊,在附
近布了高手,捉了咱們兩個放火的,總算冒險將人救出了……咦!原來是你。」
插翹虎一面說一面走近,看情了天罡星的穿著面容,無名火起,叫聲中伸手拔劍。
天罡星吃了一惊,退後兩步道:「羅老弟,我怎么啦?」
插翅虎一面迫進一面怒叫道:「狗東西!原來你是官兵的爪牙……」
「甚麼?」天罡星怒聲問。
「你這 和另一名同伴鬼鬼祟祟,午間在山北落在咱們的眼中,在下心中生疑,派兩位負責放火
的賢弟盯你們的梢。你先走,你的同伴卻在後面愚弄在下的兩位賢弟,將他們擊昏;以致被擒……」
「且慢往下說,等一等,咱們有誤會。」天罡星搶著叫。
「誤會?你否認這些比青天白日還明白的事實?」
「在下說的也是事實。不錯,在下曾和一個姓海名龍的小伙子同行,為了劫金的事情,彼此意見
不合,他反對向迎金隊下手,而我卻想得緊,因此各行其事。他在後面所做的事我一概不知,而我卻
在南面的崗頂動手,搶了一匹馱馬,馬上帶的不是黃金而是石頭……」
「哦,在崗頂動手的人原來是你?」插翅虎插口問。
「當然是我,馱馬還放在林中哩。」天罡星答。
「那就怪了,為何你那位同伴要打昏我的人?」
「我怎么知道他的事?」
「他是何來路?」
「在湖廣做案的晚輩,被人檢了首尾,官府正出賞格拿他。唔!恐怕他認為你們是官府派來抓他
的人,所以誤會了。」
插翅虎同意了天罡星的見解,又問:「有一個自稱為大地之龍的人,說是海宇五雄的朋友。那家
伙可惡极了,暗算了我兩位賢弟作為人質,探問海宇五雄的下落,可是尊駕的朋友?」
「大地之龍?見鬼!江湖上沒听說過這號人物,海宇五雄也沒有這种朋友。唔!恐怕是他。」
「誰?」
「就是那姓海名龍的家伙,他与疤眼老杬有過節。」
「他說他是疤眼老杬的朋友。」
「定是他,不然他怎敢挾人質問下落?不怕你們日後找他算賬么?」天罡星有條有理地說。
插翅虎勃然大怒,問:「那狗東西該死!我非找到他不可。洪兄,他目下……」
「他要到漳州府有事,甚么事他沒說。你們如果要找他,務必小心,那小子身手了得,且机警過
人。」
「哼!他非死不可。」
天罡星到林中牽出馱馬,信口問:「押運的人還在村中么?」
插翹虎示意四名兄弟將人背起,說:「不必去了,全是石頭,不知是誰定下的金蟬脫殼計,金銀
早就先一步運走了。只怪咱們太大意,豈有事先將運金隊的行期告訴人的?他媽的!真是陰溝里失風
翻船,無趣之极。剛才咱們入村救人,那些家伙還在得意洋洋罵咱們是中計的蠢驢呢!你如果不死心
再去討沒趣,恐怕要有大麻煩,不去也罷。」
天罡星只好死了心,很很地將馱馬戳了一竹刀,咒罵道:「狗娘養的!太爺不將金子弄到手,豈
肯廿休?路上失風,大爺到瑞金再打主意。」
馱馬嘶叫著奔竄,他轉身向瑞金方向發足狂棄。
插翹虎示意同伴啟程,恨恨地說:「咱們先弄些金銀,再找海宇五雄報訊,不將那姓海的小賊送
進鬼門關,誓不放手。」
中海万沒料到天罡星替他招來了麻煩,平安地赶到了漳州府龍岩縣。
他不敢在城中投宿,打听出城東郊近江處有一座西方禪寺,是一座偏僻而清苦的古剎,便到寺中
投宿,先寄下骨匣,第二天換了一身乾淨的青直綴,大膽地進城。
一月來,他晝伏夜行,臉色逐漸好轉,塞外風霜所留下的古銅色肌膚,已逐漸褪去,沿途食風宿
露,并未替他添加風塵之色,臉色已恢复正常,紅光滿臉,顯得英俊而朴實,經過修飾之後,誰會知
道他是從万里落荒歸來的流囚?
巳牌,他踏入這座被叢山包圍著的小山城。
小山城市面倒也相當繁華,東寶山礦場的礦工杬五成群地在城中逛蕩。原來這几天是情礦期,停
工五天,除了派來開礦的囚犯外,礦工們几乎都向城里涌,各找快活,女人和酒成了他們追逐的目標。
東寶山有一座銀礦場,和兩座鉛坑,共有役囚兩百餘名,礦工在五百以上,加上官員和兵勇,不
下千人之多。小小的縣城容納下這許多人,不繁華怎成?
礦工中有不少外地人,南腔北調五方雜處,因此市面的店鋪伙計,大都會几句外省話。一般說來
一個外省人到了這儿,除了城內可以逛逛之外,簡直無處可去,象是到了异邦,龍岩的土話确是難懂
也許比手划腳比說話還管用得多。
中海听不懂閩南話,他只有冒險進城打听消息。
襟入東大街,大街窄小,兩側都是光線不足的小店,滿街所看到的人,大多是成群結隊喧嘩而過
的礦工。他不管別人的閑事,進入街左的慈安堂藥局。
慈安堂店面相當大,有兩個冶病的郎中,店門外金字招牌上,寫著「參茸燕桂」,和「膏丹丸散
遵古炮制」等醒目大金字,想必是本城大名鼎鼎的老字號。
店中相當忙碌,生意甚佳,抓藥的客人不少。他往柜台前一站,怀中掏出一張單方遞給一名伙計
問:「貴店有會講官話的人么?」
伙計笑笑,用夾鹽的官話說:「客官要抓藥?几劑?」
官話,也就是中原話,京師雖設在北京,但北京話還不算是官話。
中海善意地一笑,說:「只要一劑,你看看能否抓全?」
伙計在看單方,中海身旁突然多了一個魂衣百結,形容枯槁的花甲老人,遞上一張單方,有气無
力地說:「勞駕,替我抓一劑,請快些。」
已沒有閑手伙計,老人只好將單方攤開在柜面。
中海听到純粹的中原口音,扭頭一看,不由一怔。窮老漢身材高大,背部有一個大馱背。馱背老
人看去既然有高大的感覺,想得到必定高大得有點唬人。
确是唬人,馱了身材背還在七尺以上,肩寬腿粗,手大掌巨,挾了一根黑油油的蒼本盤龍杖。灰
發象是個亂雞窩,灰虯須卷成一團團,几乎看不見藏在里面的嘴。老眼發蒼;皺臉灰自。穿一身破百
納,腳下是多耳麻鞋,在行家的眼中,一眼便可看出窮駝子正被大病所纏。
馱老人也打量了中海一眼;方倚靠在柜上喘息。
中海的目光轉向單方上看去,顰眉蹙額,不住搖頭。
店伙計將中海的單方放下,苦笑道:「對不起,客官,有兩味小店缺貨。你這張單方小店恕無法
配其,敝地其他的寶號也無法配上。」
「少那兩味?」中海問:
「少藏香,馬寶。」
「請問何處可以購得?」
「難難難,也許可從曾任官北地的官紳家中方可求得。」
中海面有難色,說:「小可外鄉人,怎能向、…哦!貴地有一位姓程名進魁的人,曾在湖贗任巡
檢,曾与小可有些少交情,但不知他家住何方,可否將其住處相告?」
店伙正在沉思,駝背老人叫道:「店家,先替我檢藥。」
中海注視著駝背老人,說:「老丈,你這張單方是誰開的?」
駝背老人橫了他一眼,不悅地說:「廢話!你倒多事。」
「你這劑藥不必檢了,沒有用。」中海若無其事地說。
「甚麼?沒有用,豈有此理!」馱背老人怪叫。
店伙計接口道:「敝地姓程的人似乎沒听說過,沿龍川下行,七十余里有一座程厝村,在雁石巡
檢司的西面不遠,你到那儿去問問看。」
駝背老人見店伙只愿嘮叨,气往上沖,伸手向柜台內抓去,要將店伙抓住。
中海急伸手欄著說:「老丈,不瞞你說,你這張單方如果是治你的病,吃下去不但治不好你的肝
癱之症,反而早促其死,不檢也罷。」
駝背老人吃了一惊,訝然問:「你……你怎知道?」
「小可世代行醫,豈有不知之理?」
駝背老人將單方遽給店伙,急問:「伙計,你看看這張單方是不是治::治……」
店伙搖頭拒絕絕,含笑推回單方說:醫家知醫不知藥,藥肆知藥不知醫…老伯如果認為單方不對
症,請入內請教敝號的郎中。」
中海向店伙道謝畢,向外走,一面說:「老丈,即使以治肝癱之方調治,也難治好你的病,因為
你的病因太過复雜。」
駝背老人一把抓住他,急問:「老弟台,你能替我開張單方?」
中海點點頭,說:「小可愿效微勞,但老丈的病不是短期間所能見效的。」
馱背老人和他并肩往外走。
他面露喜色地問:「在五日內可否能舉動如常?」
「七至八天。」
「能否快些?我有急事亟待動身。」
「不行,八劑藥半劑不可少。假使你再勞累,可能送命。」
「可否借一步至店中勞駕老弟台的大手筆開……」
『好,前面有酒肆,咱們到里面坐坐。」
兩人進入一座小酒肆,馱背老人向店家借來了筆硯紙張。
中海即席開了一張單方,說:「相見也是有緣,小可請老丈便飯,但老丈千万不可喝酒,至少在
半月后方可開酒戒。」
駝背老人呵呵笑,說:「那么,打扰老弟台一頓了。老弟台,你姓龍?」
中海吃了一惊,沉下臉問:「你問那么多干嗎?」
「你的大名是中海,對么?」駝背老人含笑再問,不理會中海的神色。
「我姓海名龍。」中海冷笑著答。
「我從粵東程鄉來,那儿有捉拿你的榜示。」
中海听到此倏然站起。
駝背老人搖搖手笑著說道:「坐下,稍安毋躁,我不信你是窮凶极惡之徒,殺官必定有他該殺的
原因……」
「那不是我殺的,那是最狠最毒的陰謀。」中海低吼。
「坐下,坐下,別大聲嚷嚷。你神目似電,內外功夫定已有相當火候,但仍然不登大雅之堂。咱
們來次公平交易,怎樣?」
「交易?你不是威脅我吧?」
「正相反,我才不管殺官的事,即使是你殺的也与我無關。你治好我的病,我傳你一手奇學,你
意下如何?」
「對不起,我沒有工夫學藝,免談。但我可保証你的病在七至八天內爽然若失,我的事忙著呢。」
「呵呵!你倒是拒絕得直率已极,你知道我是誰?」
「對不起,小可陌生得緊。」
「我,神駝楊彪,一個窮要飯的孤苦老人。」
中海惊得几乎一蹦而起,惶恐地說:「原來是杬丐中的楊老爺子,小可失敬了。」
「坐下坐下,別大惊小怪。你心事重重,有事么?」
「小可向老爺子打听几個人,那海宇五雄下落如何?」
「他們要到延平府……咦!你找他們不知干什么?」神駝訝然問。
六
神駝楊彪系杬丐之一,乃是一個游戲風塵的奇人,江湖人背地里大多叫他為駝丐,只當
面稱他為神駝。其實他并不向市面乞討,專找那些暗中不規矩的武林大豪硬索,由於他功力
奇高,被勒索的人敢怒而不敢言,無奈他何。
神駝在世間無親無故,孤家寡人一個,遨游天下,萍蹤無定,唯一的嗜好是杯中物,得
來的錢財隨手送,身上經常一文不名。
他听中海問起海宇五雄大感奇怪,所以問中海找海宇五雄有何貴干。
海宇五雄的聲譽太過惡劣,近年來逐漸成為江湖的風霎人物,無惡不作,凶橫霸道殘忍
狠 ,惡跡如山,漸漸地引起了俠義英雄們的注意,經過多次的狠拚,出頭管事的英雄人物
死傷 ,海宇五雄更為囂張,橫行天下名頭愈來愈響亮,逐漸与江湖十六高手齊名了。
海宇五雄崛起之後卻极少在通都大邑出現,五人五騎出沒在偏僻而富裕的地區,避免与
大批出動的官兵沖突,飄忽如風,出沒無常,罪行擢發難數。
加以那些不愿多事的武林名宿大多抱有獨善其身的觀念,事不關己便不愿過問,更助長
了海宇五雄的凶焰。他們小心地避免在大名鼎鼎的高手名宿左近生事,卻不時向那些一二流
人物叫陣騷扰,甚至予以鏟除搏殺,名頭愈闖愈大了。
中海見神駝神色有异,冷冷一笑道:「小可要看看他們,希望他們是小可要找的人。」
神駝似乎心中一寬,說:「听你的口气,似乎像是找他們算賬哩!」
「目前很難說,是敵是友,還得等見面之後方能斷定。」
「你能將內情告訴我麼?」
「不,小可不想打扰任何人,我希望他們是我要找的人,他們是七年前一椿滅門血案的
唯一可疑的凶手。」
神駝神色凜然,沉聲說:「小老弟,我警告你,如果你貿然找他們拚命,死的必將是你
。老實的說,我窮要飯的曾經自命不凡,与天玄劍叫過陣,和五妖魔分別動過手,但如果要
我和海宇五雄火拼時,我還得憤重考慮後果,他們五人同進退,動手時五人聯手,勢如雷霆
,出手瘋狂惡毒狠辣,銳不可當,你……」
中海冷冷一笑,說:「即使他們個個皆有霸王之勇,我又何所懼哉!光憑勇悍自然沒有
用,我宁可斗智不斗力。」
接著,他將拳頭捏得緊緊地,虎目中爆發著怨毒的火焰,咬牙切齒地說:「老前輩,慘
死在泉下的人死不甘心,活著的人決難忘怀,生遭荼毒,死痛銜哀,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
想我會知難而退的麼?老前輩,不會的,絕不會的!」
神駝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沉聲道:「等我一等,大病离体後,我助你一臂之力。」
中海沉重地搖頭,慘然一笑,說:「老前輩,如果小可想假手他人,我會去找白衣神君
,或者找大峪山主,他們決不會袖手旁觀。但我不能,我要忍辱負重獨力完成報仇的事。再
說,在未抓住真憑實据之前,我不能冒失地胡亂指人是凶手,我不是窮凶极惡之人,別說了
,飯菜快冷啦!」
「咦!你与白衣神君有交情,和大峪山主……」
「是的,承他們看得起我,肯折節下交,大峪山主的少公子雍玉,喉生雙蛾被庸醫所誤
,命在須臾,是我從鬼門關里將他拖回陽世的,雍少山主要親送我還鄉,我拒絕了,我絕不
假手他人。」
神駝不住點頭,但不以為然地說:「你志气可佳,但有點意气用事,處事如果過份任性
,易趨錯失。這樣好了,我替你引見老友幻形老狐余亮,要他傳你易容幻形之術,相信對你
大有好處。」
中海略一沉吟,問:「余前輩目下在何處?」
「在九江廬山。」
中海搖頭苦笑道:「遠水救不了近火,小可心領了。」說完,埋頭大吃,會賬畢,匆匆
辭別,逕自走了。
神駝目送他去遠,自語道:「好一個傲骨天生的小伙子,如果能控制他自己的情緒不難
成功。可惜我目下自顧不暇,不然倒可助他一臂之力,我先養好病再說,也許能赶去為他盡
力,受人之恩不可忘,我該管這檔子閑事。」
中海回到西方禪寺,立即拾奪准備上路。他不是不想學藝,事實上他報仇心切,确是沒
有時間。要想獲得練武人所說的藝業,談何容易?即使是一套庄家把式,也得花上一段時日
去体會其中的妙用處,杬更燈火五更雞,只有苦練方可有成,決無速成的秘訣,因此他拒絕
了神駝的好意。
腳下加緊,黃昏時分,他到了雁石巡檢司。
由龍 到漳平,沿龍溪河谷下行,至雁石巡檢司恰好是中站。漳平是漳州府至延平府的
必經要沖,以下沿九龍江下放,有船只往來;往上,經東西洋巡檢司 即後來的宁洋縣
進入延平府地界,雁石巡檢司控制往來要沖,往來小道上的行旅,一律必須受到盤查,檢
驗路引,十分麻煩。
他來得正好,這几天巡檢衙門遷往 林口,兵勇們忙於公務,關卡上沒有官兵把守,被
他平安地進入市鎮,無惊無險,也因此一來,他失去打听程家的對象。
為免打草惊蛇起見,他不落店,悄悄地出了鎮西,找到一個村人打轉程厝村的所在。
真糟糕,在這一帶問路,等於是啞子碰上聾子。他不懂閩南語,對方也听不懂官話,比
划了半天的,仍然是白費勁,用石頭在地上寫字,對方又不識字,他只好作罷。
這一帶全是山,只河谷兩旁有些少田地,果真是地瘠民貧,除了綿綿無盡的原始山林之
外,人煙稀少得可怜。
他鑽入一座山坳中,在山腳下整頓了一個草窩,暫時安頓下來。入暮時分,吃飽了乾糧
,換上一套夜行衣,帶了匕首,開始登上山脊向西用目光搜尋。他認為程厝村既然出了個官
拜九品的巡檢大人,必定与眾不同,小地方出了官,那還不神气?
果然不錯,左首西北角一座山谷中,一座小村的中間,可以看到兩盞明滅不定的門燈。
往右看,下面溪旁的雁石舊巡檢衙門依然挂著天燈,卡口也有檢查行旅的警示燈閃閃發光。
「先到那儿去看看。」他向自己說。
真糟糕!距小村還有里把路,怎麼村中出現了許多燈籠?同時,狗吠聲此起彼落,顯然
村中有事發生,隱隱二可听到嘈雜的人聲,接著,鑼聲震耳。
他略一遲疑,仍向村旁掠去。人聲嘈雜,對他是有利的,至少可以避免村中的狗專向他
吠叫。
正走間,突見右面的小徑中,兩個黑影向南狂奔,腳下居然甚快。
接著,狗吠聲惊天動地,吶喊聲如雷,燈球、火把擁近了村口,有人大叫:「快追!賊
人往雁石跑了的。」
人和狗追出了村口,沿小徑狂追兩個黑影。
中海心中大喜,此時不入村,還待何時?他腳下一緊,從西進入,利用瓦面飛騰,逕向
村中心最高的樓房欺近。
村中燈火通明,家家大門敞開,男婦老幼擠在在屋前議論紛紛,他一句也沒听懂,乾脆
不听。
他在屋頂掠走,兔知鶻落身形似電,接近了前面出現的二層樓房。
這一帶的建 ,一般都是杬合院,又低又矮,前面是院門,中間是院子,兩側是廂房、
柴房、和農具房、谷倉。中是大廳,廳兩側与兩廂相連處是側院和廚房,廳有後進,但很少
有超過杬進的,這一來不但有杬進,而且有二樓,院門外挂有門燈,一看便知是村中的大戶
。
他伏在脊角的暗影中,等待亂止。
大概沒追上逃賊,村人不久便一一轉回,直至杬更將屆,全村方始重歸沉寂。
很糟,這一家的院子中,共豢有兩大兩小四頭黃犬,經常從犬洞中進進出出,如果他下
去,必定會惊動那些討厭的畜生,他油然興起找江湖人弄些辟犬藥的念頭,走江湖的好漢是
少不了這些東西,要不就找些虎皮、虎骨、虎糞等物帶上,方便多多。
斗轉星移,牛夜了,他像一頭靈貓,閃到二樓的一扇長窗下,傾听里面的動靜。里面聲
息全無,他放了心。
看光景,這是二進廳的二樓,後進卻沒有樓,定是主人的居室。在想像中,他似乎看到
室內的光景:程狗官正摟著心愛的女人,在床上翻云覆雨、想像中,他父母親的陰靈,正從
窗孔中冉冉進入室中,在狗官的床前向狗官索命。
他恨上心頭,拔出匕首力貫刀鋒,向雕花磁亂漆的窗格子徐徐按下。
窗格子應刀而折,還得撬開內窗門,內窗上了插閂,他沒有斷閂的工具,只好撬窗而入
。
搬開窗子,他小心地閃身而入,依然輕輕閉上,倚在壁上運耳力傾听動靜。
里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一陣陣奇异的幽香中人欲醉,他心中一怔,忖道:「唔!可能
是女人的香閨。」
香閨是內室,正好,但愿這是狗官的姬妾的房間,希望狗官今晚就睡在這儿,免得多費
手腳。他不是做賊的材料,這种偷偷摸摸的勾當,他實在不胜任,憋得難受。
他蹲下身軀,伸手探道向前走,要摸近床前,或者找到擺燈的妝台。
鄰室中原來有燈光,但在這一面是無法看到燈光的。這時,燈光倏滅,一個黑影從床上
躍下,拔出床前的長劍,推開畫軸,畫軸後有一條秘縫,可以看到中海所進入的內房。中海
無法發現鄰室的事了,黑影的舉動太輕了,聲息全無,像一個幽靈。
被他摸近床口了,乖乖,奇香更濃,已可認定是女人的閨房了。
他站穩了,一面作勢制人,一面取出火摺子。
鄰室中,黑影伸手去垃開門閂,原來這兩間房的後部相連處,有一扇可互相往來的小門
。
火刀輕響,火焰一閃,火摺子吐出火舌。
床上一無動靜,但确是有人。
身旁就是妝台,他伸手點燃了台上的銀燈。
挑開了羅帳,他怔住了。
床上只有一個人,一床薄衾掩蓋著一具曲線畢露的胴体,燈光下,好一幅美人春睡圖呈
現在眼下呢!
那是一個少女,只露出側面,好夢正甜。看年紀,大約只有十六七,五官清麗,一條右
臂擱在衾外,露出半段羊脂白玉似的小臂,無邪的睡靨像似綻開的一朵花。
他搖搖頭,自語道:「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你年輕,你沒有罪。」
他在少女的睡穴上點了一指頭,离開令人心動神搖的牙床,打量四周。
首先,他看到房門,正想往前走,卻又看到了房後的小門,便向小門走去。
他始 不知自己已落在別人的監亂中6秘旦中的眼睛,一直注視看他的一舉一動。
他先貼在門縫中傾听,然後伸手輕輕推門。
怪!門應手徐開,聲息亳無,里面黑沉沉地。
他略一遲疑,以匕首掩身,悄然閃入。
乖乖,這間房中的醉人幽香似乎更濃。
他不再摸索,擦亮了火摺子。
可是,他倒抽了一口涼气,僵在那儿了,一把冷電四射的長劍,正指向他的胸口。在火
摺子的光芒下,眼前站著一個千嬌百媚的美麗少女,穿著寬大的寢衣,拖地的長褲,曲線隱
現。渾身上下銀光閃閃,原來她的衣褲是出自蘇杭名匠之手的銀紗所織;她的劍,也是銀光
閃閃,鋒利無比,冷電四射。
少女年約十六七歲,身材成熟,眉目如畫。在嬌美中,透露著一种難以言宣的風華,令
人不敢逼視。
中悔怔住了,他覺得這女娃儿有點面善,但他卻想不起是誰,他從未見過這樣動人的女
郎。
少女神色肅穆,低聲道:「笨賊,把燈點上。」居然是中原口音,十分悅耳。
中海不得不听,若無某事地向床頭的妝台走去,少女用劍抵在他的背心上,亦步亦趨。
他在打主意脫身,被人用劍迫在後心上真不是滋味,只要對方不立下殺手,机會多的是
。
銀燈大明,他從容地問:「你打算怎麼辦,在下听候你的吩咐。」
「你何不先說說來意?」少女問。
「找人。」他簡洁地答,看不見身後少女的神色,他不敢妄動。
「我以為你是小茜姐的意中人,是找她麼?」
「不。」
「怪!你卻又不像偷香賊,你找誰?」
「你可是姓程?」
「不,哦!你是到程厝村找人的?」
「不錯。」
「程厝村离這儿還有兩里路,你這笨賊,做案也不先打听打听,對了剛才入村偷牛的兩
個蠢貨,是不是你的同伴。」
中海聳聳肩,苦笑道:「不能怪我,人地生疏,言語不通,如何打听?找錯了門路,打
扰姑娘,我這里先道歉。你說吧!你打算怎麼辦?」
「把你困上,送官究治。」
「我無所謂,你叫人來好了。」
「你堂堂一表,滿臉正气,夜入香閨見色而不惑,做賊的手腳也拙劣不堪,決不是個做
賊的人。你老實說,是不是少盤纏?」
「我不和你廢話,你瞧著辦好了。」
「盤纏我可以給你,你答應此後不來騷扰?」
「笑話!在下窮得喝水,也不要不義之財。」
「哦!你确是來找人的,請教閣下尊姓大名。找程家的什麼人?」
中海突然向前一仆,劍即离背,不等雙手著地,便向側滾,順手抓起妝台前的木凳,貼
地便掃。
豈知少女不進反退,已在眨眼間退出丈外,叫:「你要吵醒主人麼?住手!」
中清挺身站起,訝然道:「咦!你的手腳倒十分惊人哩!你說主人,難道你是這坐大宅
的……的侍女?」
少女含笑搖頭,說:「我是來作客的,本宅主人是家父的好友,姓李。」
中海丟了木凳,說:「十分抱歉,在下确是無意打扰貴宅。亂打亂撞搞錯了,浪費了一
夜工夫。在下告辭,姑娘是讓在下由原路退出呢?抑或是破屋而走?」
少女揚了揚銀劍,笑道:「你走得了麼?少費心啦!留下名來,明晨……」
「休問來龍去脈,告辭!」
中海舉手長揖,剛向前俯,人卻突然上躍,「嘩啦啦」一陣暴響,他已擊破了上面的承
塵,一閃不見。
少女吃了一惊,她不敢從承塵的破孔中追出,火速開窗,一掌拍毀外面的格子外欄,飛
躍而出。
果然不錯,中海已經穿上了屋頂向村後急掠,縱躍如飛,在屋頂上飛越如履平地。
屋中大亂,人喊、犬吠、儿啼,村中亦亂。
少女銜尾急追,奇快無比。
後面十餘丈,屋主人也追來了,杬個人快逾電射星飛,片刻間便出了村西。
中海道路不熟,上了村後的山坡。山相當峻陡,他攀上一半,向左折,朝密林奔去,扭
頭一看,沒有人追來。
他緩下腳程,吐了一口吐 ,自語道:「倒霉,白糟蹋了一夜。」
他仔細打量下面的山村,往西南看,果然不錯,那儿有燈光,黑黝黝的夜空下,隱約可
見村影,他想:「那儿定是程厝了,明晚再來。」
他泰然舉步向前面的密林走去,抬頭看看天色,已經近四更了。
剛接近林緣,突覺身後有异響,他吃了一惊,百忙中向下一伏。
糟!慢了些儿,感到左肩後一震,有冷物入体,同時,他听到先前在房中盤問他的少女
叫:「李叔叔,手下留情。」
凶猛的打擊力道,將他擊倒在地,護身气功剛運起,未能發揮全部抗力,而打他的暗器
卻又是可破內家气功的歹毒玩意,假使他不向下伏,必將被打入左脅背。
是相當霸道的杬 釘狀暗器,貫入肉中,被琵琶骨所阻,釘在背骨上了,他伸手一抄,
便將釘拔在手中。向側一滾,飛躍而起。
「察」一聲輕響,劍虹一閃,刺入他先前仆倒的地方,危极險极,一發之差,免了一劍
之厄。
星光下,一個高大的黑影出現在眼前,左側不遠,銀衣少女剛向這儿奔來。
原來少女和大宅的主人已先一步在這儿埋伏相候,不躲在林中,卻伏在林緣外的草叢里
,難怪他上當。若非他机警過人。及時運功躲避,這一釘可能貫穿了琵琶骨,甚至有透胸而
出的可能,釘的勁道可怕极了。
黑影一劍落空,也吃了一惊,拔劍搶近怪叫道:「好小子!你瞎了眼,竟偷到強盜祖宗
的頭上來了,欺人太甚。說!你是初出道的小混球呢?抑或是來討野火的鷹爪孫?」
少女到了,接口道:「李叔叔,他甚麼也不是,他是來找人的,把李厝當程厝,摸錯了
門。」
中海將杬 釘丟在被叫李叔叔之人的腳下,冷冷地說:「小可人地生疏,無意打扰寶宅
,多有得罪,小可已再杬向這位姑娘道歉了,何苦不高抬貴手?尊駕自稱是強盜祖宗,發暗
器卻不按江湖規矩,我替你慚愧。在下挨了你一釘,聊算打扰寶宅些少薄懲,閣下也該心滿
意足了,再追來不肯放手,將犯了窮寇莫追的忌諱,對你是不會有好處的……」
聲未落,身形似電,閃入林內一晃不見。
黑影怒吼一聲,急追入林。
「打!」中海的吼聲像乍雷驟響。
黑影身怀戒心,一釘未將中海擊倒,一劍落空,中海的身法也迅捷無比,不由他不暗暗
心惊,听吼聲入耳,急向旁一閃,豈知根本沒有暗器飛來,等他發覺上當,已經晚了一步,
中海已經失了蹤影,遇林莫入,他只好放手。
中海越過密林,突覺肩背上涼涼地,且有些少麻痒的感覺,只感到心中一震,暗叫道:
「不好!這家伙用的是毒藥暗器。」
他對毒物不陌生,由創口的感覺和血跡的气味,他已知道是屬於以草木提煉的慢性毒藥
,藥性雖慢而不易消除,再不及時治療性命難保。
夜黑如墨,如何找藥?事急矣,拖不得,他迫不及待地吞下一顆白衣神君所贈的奪命返
魂丹,用匕首割開創口,擠出附近的血,向山深林密處走去。
即使是黑夜,他也可從草木的气味中分辨出藥物來,到了一處山坳,他關始在岩石草木
中摸索,找他需要的藥物。
天快亮了,他開始感到頭腦有點暈眩。
謝天謝地,在紅日升上東山頭時分,終於找到所需的解毒藥,也找到一只尚稱完好的殮
金缸蓋。殮金缸是收殮骸骨的骨缸,他可管不了那麼多,杬塊石頭架成一個灶,用枯枝生火
熬藥,一部份藥物用石頭搗碎,作為外敷之用。
他昏昏沉沉地倚在灶旁,強提精神控制著火候,上裝早已脫掉了,露出一身如墳如丘的
結實肌肉來,背部和胸前,縱橫交錯著無數鞭疤,這是他役邊八年的遺痕。
藥還沒熬好,朦朧中,突感眼前現出了幢幢人影。
他神智仍然清明,只是四肢無力,眼前朦朧而已。漸漸地,人影已近,首先入目的人,
是一身白裳的女郎,他記得,這是昨晚用劍制他的少女。
另一人也是少女,依稀感到面善,原來是被他制了睡穴的帳中女郎。
第杬個人身材高大,國字臉膛,五綹長髯,一雙大眼冷電四射,勾鼻高顴。這人他也不
算陌生,正是自稱強盜祖宗,打了他一枚淬毒杬 的黑影。
「完了!冤家路窄,我又落在他們的手中了。」他想,絕望的感覺涌上心頭。
杬個人將他圍住了,白衣女郎脫口叫道:「咦!他還沒死呢!李叔叔,不必追究他了。
」
李叔叔重重地哼了一聲,得意地說:「二小姐,在一個對時之內,他死不了的,只是不
能動彈神智昏迷而已,十二個時辰後才會斷气,沒有我的解藥,即使是神針冷冰也無法救他
。目下是否放過他已無關宏旨了,反正今晚他得死。」
另一名少女穿了一身綠勁裝,气沖沖地叫:「爹,女儿耍親手將他弄死,方消昨晚之恨
。」
李叔叔點點頭,說:「也好,但得先問清他的來歷。」
綠衣少女抓住中海的發結向前一拖,中海向前一仆,現出肩背上了草藥的部位,李叔叔
一怔,說道:「喝!這家伙還上了藥呢!真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哩!」
綠衣少女拾了一段枯枝,「刷」一聲抽在中海的創口上,敷在創口上的草藥四散紛飛。
他想反抗,但渾身無力。
綠衣少女夠狠,翻過他的身軀,說:「這家伙賊頭賊腦,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好東西。爹
,給女儿一顆提神丹,把他弄醒後好好治他。」
「算了,小茜姐,何必和一個行將斷气的人計較?」白衣少女在一旁勸解。
小茜美麗的臉蛋上這時泛著重重殺机,俏甜的臉蛋罩上一重濃霜,看上去令人心中發毛
,毫無可愛之處,与昨夜甜睡牙床上的她判若兩人。她黛眉一挑,橫蠻地說:「不行,這惡
賊夤夜入室,用心可誅……」
「但他從入室時起,便落在小妹的監視下,他并未侵犯姐姐呀!」白衣姑娘急急替中海
分辯。
小茜不理,,接過乃父遞來的一顆丹丸,硬塞入中海的口中,拉住他的發結,將他倚靠
在火旁的樹根下,說:「哼!誰知他安了甚麼心?也許是他想連你也弄到手呢!這种惡賊如
果讓他便宜地安靜而死,老天爺才真的瞎了眼睛,苕妹別管我的事。」
白衣少女從小茜的話中,听出話中有剌,大有怪她昨晚不該眼看中海入室而不及早阻止
的意思,她只好聳聳肩,無可奈何地說:「小茜姐,你錯怪小妹了。」
事實也是如此,小茜确是怪錯了她。這位李叔叔是福建大名鼎鼎的坐地分贓大盜,名喚
子午斷魂李家謀,淬毒的子午斷魂釘為江湖一絕,被打中的人,子時中釘,午時毒性即傳遍
全身,一個對時身死,必須在午時前用他的獨門解藥解救,過時便死定了。
在本地,他是一方的大縉紳,尊稱李老太爺,是當地的首富。李厝与鄰村的程厝,是漳
州、延平兩府交界處的兩大豪紳,李厝以財胜,程厝以功名胜,兩村一向相處十分融洽,弟
子們互結姻親,往來無間。
子午斷魂的女儿茜姑,小名儿叫小茜,人生得美貌如花,出落得集山川靈秀於一身。遺
憾的是性情与她的面貌完全相反,不但脾气火爆,而且最大的毛病是喜歡英俊壯實的男人,
艷名四播,成了狂蜂浪蝶趨之若 的蕩婦淫娃,十九歲了還沒找到如意郎君,香閨中卻經常
有男人進進出出。
子午斷魂本身也是個好色之徒,儿子克裘更是個見美女便發瘋的家伙,一家子全不是好
東西,男盜女娼,克紹箕裘,誰也不管誰的事。
至於這位白衣姑娘,來頭之大,大得有點唬人,江湖綽號叫銀鳳,洞庭王禹志遠的二千
金,也是以前和中海過不去的金鳳姑娘的妹妹,姐妹倆合稱金銀雙鳳,她的芳名禹苕。兩姐
妹的芳名很好記,一菡一苕,菡苕就是荷花的古稱,相當脫俗。
姐妹倆性情不同,金鳳躁急、冒失、驕傲、自以為是;銀鳳則柔和、文靜、量宏、不拘
小節。總之,姐妹倆雖各有缺點,但言行倒不像是大強盜的女儿。
這几天銀鳳在李府作客,李家是坐地分贓的大盜,自然与洞庭王有交情,因此待銀鳳如
上賓。銀鳳早知小茜是個風流蕩婦,所以誤認中海是小茜的面首。因此不愿聲張,所以說小
茜錯怪了她。
金銀雙鳳姐妹倆由於個性不同,江湖人怕姐不怕妹。小茜也不例外,她可不怕銀鳳多事
,同時,論藝業,銀鳳比她強得太多,內心卻又有點不服,因此使起小性儿,卻苦了中海。
銀鳳見小茜正在火頭上,她天性溫柔,勸不听只好不管,乾脆轉身不聞不問。
小茜更火,所有的火全向中海頭上發,「乒乓」兩聲暴響,中海用來熬藥的家伙被她一
腳踢飛,撞碎在樹旁。
中海心中叫苦,強提精神叫道:「姑娘,你……你太……太過份了,你……」
「叭叭叭叭!」小茜給了他四記陰陽耳光,怒叫道:「賤賊,你說,你姓甚麼?叫甚麼
?來這儿有何毒謀?說!不然……哼!」
中海得提神丹之助,恢复了些少精力,被擊倒在地後,勉強掙扎著站起,吸著气喘息著
說:「在
下誤闖……」
「叭!」小茜又是一掌,將中海重新擊倒在地,尖叫道:「說!不許說題外話,問甚麼
答甚麼?」
中海只感到天旋地轉,頭腦昏沉,眼前發黑,原已青中泛灰的臉,漸漸變為灰黑色,假
使他不是中毒受傷,小茜定然不會向他下毒手,甚至很可能請他做入幕之賓哩!
他再次掙扎而起,咬牙切齒地說:「世間最重的刑罰,惟死而已。你明知在下已活不過
今晚,何必再在死前折磨我,在下總算認清了你們這些人,全是些窮凶极惡……」
小茜掃出一腳,「噗」一聲響,中海砰然倒地,恰好跌在子午斷魂的腳下。
子午斷魂桀桀怪笑,一把抓住中海的右手向上提,左拳揚起,便待一拳搗出。
豈知中海已存心拚命,突然一拳揮出,「噗」一聲暴響,擊中對方的右頰。
子午斷魂驟不及防,做夢也未料到中海敢於還手,更沒料到中海已先服了奪命返魂丹,
拳頭居然奇重,手一松,跌了個仰面朝天,口中出血。
小茜大怒,一步沖上連揮兩劈掌,把中海擊倒在地,伸手拖起,再在中海的胸腹連搗五
記重拳。
中海前俯後仰,不知人間何世,只看到眼前發黑,無數金星飛舞回旋。
在黑沉沉中,突然被他看到金星飛舞中,一張冷酷的秀臉突然出現,他恨上心頭,不假
思索,全力一拳揮出。
「篷!」這一拳妙极了,擊中了對方軟綿綿的酥胸,耳听「哎」一聲尖叫,秀臉消失了
。接著,腹下連挨杬下重擊,他感到天昏地暗,身軀飛起,「砰」一聲仰面摔倒,一陣痛撤
心脾的浪潮無情地襲到,他失去了知覺。
行將昏倒的剎那間,他听到白衣少女尖叫:「李叔叔,不可!」
這儿是一座山坳下的土石崖,古樹叢生,前面是溪流一線,後面是崖頂。不知何時,崖
頂的古樹下,出現了一個渾身一在黑袍內的怪人,這入中等身材,盤坐在樹下,頭上挽了一
個道士髻,鬢腳已有些少許灰發出現。長臉,有一個堅挺的下頷,杬綹黑髯拂胸,丹鳳眼,
劍眉,直鼻,神色不怒而威。腰上有一把古色斑爛的長劍,綠寶石云頭,黑劍穗,靶上鑲了
七顆銀光閃閃的寶石。他端坐在上面,向下冷眼旁觀。
上下相距不足五丈,但誰也沒留意上面有人。
小茜被中海一拳擊倒,子午斷魂也將中海擊昏,老家伙怒火如焚,抓起灶中燃著的樹枝
,向中海的臉上伸去,卻被銀鳳一叫,停住了。
子午斷魂畢竟是長輩,不敢違逆銀鳳,不得不按下怒火,停下手直咬牙。
小茜狼狽地爬起,她可不理會銀鳳,一招奪過乃父的樹枝,切齒叫:「爹,先把他弄醒
子午斷魂抱了一兜溪水,潑在中海的臉上,接著是捏人中,拍臉頰,中海終於悠然醒來
。
他已失去 抗力,虎目彪圓,他看到小茜刻毒獰惡的臉在眼前出現,也看到畢剝發響,
火光熊熊的枯枝。
小茜咬牙切齒,厲叫道:「你這罪該万死的賊囚,看你橫到甚麼時候。」
「嗤……」炭火按在中海的胸肌上,發出一陣刺鼻的焦臭。
中海渾身抽搐,卻無法掙扎,因為小腹已被子午斷魂踏住了。
「在……下永……永志不……不忘,刻……刻骨銘……心……」他咬牙切齒地叫。
小茜冷哼一聲,枯枝再向他的臉部伸出。
銀鳳尖叫一聲,奔到叫:「住手!你們怎能……」
「少管我的事。」小茜尖叫,聲落,枯枝下捺。
驀地,「刷」一聲輕響,微風凜然,中海的右耳旁,一技杬角小黑旗突然插在地上,小
黑旗中,銀色的北斗七星圖案赫然入目,黑色的絲質流蘇輕輕的顫動。
小茜睹狀大吃一惊,火枝一歪,從中海的臉上急急移開,一發之差,中海几乎遺憾終身
。
子午斷魂更駭,扭頭一看,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气,抱拳躬身行禮。
不等他發話,黑衣人用洪鍾也似的嗓音叱道:「你們給我滾!看你這狗東西就不是個好
玩意,賊坯子、下賤貨,快滾!,」
子午斷魂倒退五步,帶著兩個臉色大變的女娃儿扭頭便跑,急得如喪家之犬,漏网之魚
。
中侮胸前皮落肉焦,鮮血和黃水齊流,他居然哼也沒哼一聲,掙扎著坐起。
黑袍人像一頭大鳥,飛落在他身旁,伸手拔起七星旗納入怀中。中海沒看到七星旗,他
只听到有人叱罵。
朦朧中,他依稀看到眼前有人影出現,一咬牙,全力一拳飛出。
手腕一震,大拳頭被人抓住了,耳听洪鍾似的聲音說:「你先躺下,我替你上藥。」
他清醒了,喘息著問:「你……你是誰?」
「四海之內皆兄弟,何必問來路?我替你上藥,子午斷魂李賊的毒釘不足為害,麻煩的
倒是外傷,你得躺上十來天了。」說話中,杬顆丹丸已陸續送入他的口中。
接著,他感到胸口一涼,片刻間,徹骨奇痛令他突然昏厥。
醒來時,紅日已經西斜,他本能地坐起,第一眼便看到溪旁生了一堆火,一個黑袍人正
坐在石上,專心地烤著兩只野雞。
黑袍人听到他坐起的聲音,扭頭笑道:「你能在兩個時辰內醒來,証明我錯了,你比實
際所看到的外形更強壯。等會儿,野雞快熟了。」
中海依稀記得昏厥前的光景,知道自己是被這位黑袍人所救,不由感上心頭,苦笑道:
「大叔,小可今生今世,不敢或忘大叔臨危援手的救命大德,容圖後報。」
他的外衣不見了,全變成布條啦!肩背和胸部全纏的結結實實,顯然黑袍人已替他裹了
傷。
他掙扎著跪下,顧不了渾身的酸痛,向黑袍人磕了四個頭。
黑袍人將他扶起,笑道:「不必謝我,其實這只能說是你我有緣,鬼使神差地,讓我恰
好經過此地,無意中救了你。」
中海半倚在樹 上,說:「請教大叔高姓,肯將大名見告麼?」
黑袍人將一只烤山雞遞給他,自己一面撕肉往口里塞,一面說:「我姓葉,你不必知道
得太多。其實,我也不是個善男信女,只是我看不慣用殘忍的手段折磨人,如果對方該死,
一劍刺入心窩不就完了?說說看,你是怎麼回事?」
中海听得毛骨悚然,注視黑袍人仔細打量,一面將昨晚的事一一詳說了。他感到黑袍人
眼神凌厲得簡直無人可及,渾身散發著聶人的气氛,舉止沉穩凝實,雖在談笑間,也可令人
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加身,充溢著懾人的無形威力,而且透著神秘感。
黑袍人靜靜地听完,笑道:「只怪你心腸大軟,致有此報。如果是我,我便先擒住那床
上的小丫頭作為人質,再往里搜,豈不無往而不利?小兄弟,緊要關頭動了慈念,那是致死
之由,咎由自取。你到程厝做甚麼?程厝与李厝交情深厚,李家那狗東西是個坐地分贓的大
盜,你找程厝他豈能輕輕將你放過?他們兩村在地方上狼狽為奸,气息相通,你所吃的苦頭
不是偶然的,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
中海不禁默然,久久方說:「我明白了,難怪他們明知我釘毒將發,早晚必死,依然找
來逼問內情。」
「你到程厝做甚麼?」
「有關一樁籍官威嫁禍的滅門慘案,我必須前往探出內情,找出其中的真凶。」
「哦!原來如此。你記住,一切的事放在心里,不必逢人便說,假使昨晚你不說出找程
厝的人,怎會有今天的橫禍?逢人且說杬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必須牢記。我該走了,今
晚要赶到漳州府,還遠著哩!」
「耽誤了大叔的要事,小可心中難安。」
「你能走麼,我送你到雁石養傷,那李小輩不敢再找你,你可以安心將養。」
「小可撐得住,會保全自己的。」
黑袍人淨了手,笑道:「你是個難得的硬漢,貴姓?」
中海毫不猶疑地說:「小可姓龍,名中海,湖廣人,世代行醫為業。」
黑袍人舉步便走,一面說:「小老弟,請記住,匹夫之勇,不足為法,能屈能伸,方是
大丈夫。這是我臨別的贈言,務請珍重。
中海俯身相送,叫道:「小可當銘記大叔金言,永志不忘,大叔珍重。」
黑袍人腳下如行云流水,飄然而去。
中海不敢逗留,掙扎著遁入山林中隱身,渴飲山泉,飢餐野果,能行走時則獵些小飛禽
走獸充飢,一躲五天,方逐漸复原。
他自己知道醫理,黑袍人替他上的藥又是神藥,再加上他体質健壯如獅,未及五天便創
傷全消,元气已复,只在胸前留下碗大一塊疤痕而已。
在他的心中,黑袍人的身影已經鏤刻在心板上了,他在心中發誓,要找机會報答黑袍人
再生大恩的。
至六天,他回到藏包裹的山林,換了一身青直裰,匕首藏在袖底,向程厝走去。
這時的他已經完全換了一個人,那晚他身穿夜行衣,唯一看到他的真面目的人是那位白
衣女郎,白天杬人將他搜到時,他已是臉色灰黑,頰肉扭曲,一身灰土,他深信除了白衣女
郎之外,沒有人會認出他的本來面目。
他發了狠,要在找到程巡檢之後,再報那天的仇,不宰了那杬個狗男女難消心頭之恨。
他只怕首先便遇上了白衣女郎,破坏了他的大計。
他卻不知,銀鳳已在事發的當天离開了李家,闖她的江湖去了。她与乃姐不同,只帶了
一個侍女在身邊,兩人遨游天下,自得其樂。
到程厝不須經過李厝,小徑繞村前而過。經過村前,他用江湖人踩盤的眼光,仔細留意
村中的景況,泰然繞村西行。不錯,沒看到白衣少女,也未引起李厝的人注意,便大踏步繞
過前面山嘴,程厝突然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座只有四五十戶人家的山村,建在山坡下的平原上。村北是河谷,河兩岸是稻田
,近山一帶,全是旱田,看光景倒是相當富裕。中心的住宅,比其他的矮杬合院平房神气多
多,大多是飛檐高挑,建有雕花牆和畫廊院門的宏麗宅院。
這條小徑并非僅供村人行走的村道,西北可通延平府永安縣的湖口寨巡檢司,到延平府
比走漳平近了五六十里,算是一條由龍 至延平的捷徑,但不好走,容易迷路,經常有人遭I
了猛獸之吻。
小徑經過村前,村前建有座歇腳亭,亭旁有株巨大的桂圓樹,結實 ,五六個村夫正
坐在樹下窮聊,其中有兩個大戶家仆打扮的大漢,這些人嘰哩呱啦指手划腳地交談,中海連
一句也沒听懂的。
中海到了歇腳亭,站在亭外向村中打量。亭旁桂圓樹下的人停止了議論,全用警覺的眼
光向他盯視。
他不理會旁人,仔細審度村中的形勢。看樣子相當糟,這是一座有村無店,不接待外人
的村落,想在村中逗留是不可能的。片刻,他便決定了行止。
他目不轉睛地向村中打量,立刻引起村人的疑心。早些天鄰村鬧賊,附近的村庄早已提
高戒心,看到有人不住向村中打量,自然動疑。
來了兩名村夫,往中海面前一站,一個提高聲音,向他發出一連串听不懂的話。
他冷然掃了兩人一眼,置之不理。
兩村夫看他人高馬大,大概不敢輕易招惹,舉手一招,六個人全來了。他們已看出中海
的行蹤可疑,對中海的輕蔑倨傲的神情也大起反感,將中海團團圍住,你一句我一句怒气沖
沖,哇啦哇啦地窮叫不已。
要想討好別人不易,想激怒人則易如反掌,只消擺出神圣不可侵犯的神色,保險可以在
任何地方引起大糾紛。
中海瞥了眾人一眼,冷然注視一周,背著手,仍向村口凝視。
他這种狂傲神情,立即引起一場憤怒的風暴,上來一個結實的村夫,右手一伸,劈胸抓
住了他的衣領。
他右手倏抬,閃電似的扣住對方的掌背,左手一抬對方的肘部,扭身一帶,村夫一聲惊
叫,趴下了。
在吶喊聲中,沖上一個冒失鬼,劈面就是一拳。
中海右腳輕輕一挑,將先前趴下的村夫踢下亭子,迎著打來的拳頭,右手一翻一扣,勾
住了冒失鬼的腕脈,猛地一忸。
「哎唷!」冒失鬼狂叫,轉身向下俯,變成了「金雞倒展翅」,大屁股向中海的面前送
。受制中的冒失鬼居然會反擊,扭身左肘凶猛地向後撞。
中海豈肯讓他得逞,抓住腕脈的手向上一抬,冒失鬼的肘不能往後撞了,上身更低,屁
股翹得更高,鬼叫連天。這种小巧的擒拿手法,比快,比巧,比反應,誰慢誰大意誰就倒霉
。
中海照著翹在身前的大屁股 上一腳,冒失鬼一聲狂叫,沖倒在亭下,掙扎了半天,爬
起來一臉的血和泥。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是剎那間所發生的變化,乾脆俐落,決不拖泥帶水。
也由於變化太快,未能將其他的人鎮住,冒失鬼剛埋頭向亭下沖倒,另四個人已經一擁
而上,近身了,八只拳頭飛舞,聲勢洶洶,從左右後杬方一起上。
中海挫身下蹲,背後出拳的家伙上得最快,一拳落空,胸瞠已接触中海的肩背。
中海抬手抓住掠過右耳旁的大拳頭,躬身抬臀,把那家伙從頭頂上扔出,翻飛出兩丈外
,「砰」一聲暴響,摜倒在剛爬起滿臉是血泥的冒失鬼身上,兩個人重重地摔倒,再也爬不
起來了。
中海乘勢左旋,左手一勾。
「噗!」左面進擊的家伙,一拳搗在中海的腰上。
中海渾如未覺,他的手又長又大,一勾之下,半分不差,勾住對方的左頸背,五指如鉤
,勾住對方的脖子向下按,左膝猛抬,「噗」一聲頂中對方的下顎。
「嗯……」那家伙悶聲叫,向上一仰,跌了個手腳朝天。
一照面間,六個人倒了四個。
剩下的兩個是机伶鬼,正是家奴打扮的兩個人,一看不對,狂叫著拔腿就跑。
中海一聲長笑,伸腳一勾,勾倒了一個。一個虎躍,追上了最後一個人,伸左手一勾,
勾住了對方的右肩一扳。
机伶鬼身不由己向右轉,右手絕望地揮格保護頭面。
中海鐵拳如電,右拳「噗」一聲從對方的手下攻入,正中左頰。机伶鬼狂叫一聲,斜飛
出丈外,滾下亭側的低坡,連翻兩個筋斗。
中海轉身,一把抓住适才被勾倒,剛剛爬起逃命的人,劈胸提過右手疾揮。
「劈拍劈拍!」四記陰陽耳光連珠暴響,那家伙的腦袋連幌動的机會都沒有,快得像是
同時揍出的耳光。那家伙立時口中溢血,翻著大白眼昏厥了。
亭中有人挨揍,村口有几個野孩子看得明白,起初是惊駭,最後看清村中的人全倒了,
便狂叫著奔回村中報信。
一不做二不休,中海分別將六個气息奄奄、哼哈不絕的人拖至亭下,將他們的腰帶捆上
雙手,火速用匕首削了六根短樹椿,沿桂圓樹用石頭將短樹椿釘入,距地七尺餘,然後將六
個人一一挂上。
六個家伙雙手被捆,樹椿頂在腕部挂在那儿,腳下不沾地,只能用腳跟撐樹干,不撐倒
好,愈撐腕部愈痛。
中海撕掉他們的上衣,削了一根六尺長鴨卵粗的竹竿做防身兵刃,再用竹尾做鞭。一切
准備停當,村中鑼聲狂鳴,村口出現了大批村夫,有刀,有槍,有稻叉,也有木棍,潮水般
涌來,吶喊聲雷動。
中海看了對方的陣勢,雖有點心惊,但有長竹棍在手,杬二十個人他有把握讓他們近不
了身,這附近寬闊著哩!動起手來盡夠施展。
腳程快的村民,已接近至五六丈內了。
中海一聲狂笑,手中的竹鞭突然飛舞起來。
「刷!刷!刷!刷!」竹鞭著肉聲令人感到頭皮發炸。
「啊!啊……哎唷唷……」狂叫聲刺耳,動魄惊心。
吊在前面的杬個家伙各挨了兩鞭,一鞭一條痕,被打得雙腳不住在樹上亂蹬,鬼叫連天
。
人群的先頭人員到了,一個個怒叫如雷。
中海一笑狂笑,丟了鞭,雙手掄竹棍飛步迎上,宛若虎入羊群。
「克噗噗」一連串怪聲飛揚,竹竿探處,兩把單刀一把鋼叉應棍落地,再來一記「撥草
尋蛇」,先頭的四個人向兩側倒,撫著足脛狂嚎。
中海丟掉竹棍,拾起鋼叉攸然後退,退近樹旁手起叉落,「察」一聲叉入最前面挂著的
村夫頭側的樹 上。
「啊……」這家伙嚇得屁滾尿流,褲襠濕淋淋地淌了一大片,狂叫一聲,已嚇得失去知
覺。
要鎮服激怒的人群,只有心狠手辣拿出鐵血手段來才行,一照面便倒了四個,後面的心
膽俱裂,吶喊的聲音小了,腳步慢下來了,高舉的刀槍也垂下來了。
中海拔出鋼叉, 在另一名村夫光赤肚子上,冷然微笑著盯視著挺刀槍趑趄不前的大批
村民,叉上逐漸加力,鋼叉尖也逐漸將村夫的肚皮向里壓。
村夫大汗如雨,額上青筋跳動,瞪眼張嘴大號,淚下如雨。
人群形成合圍,雖然有四十多個精壯村民,但誰也不敢上,光張嘴吶喊。
中海拾起竹鞭,「刷」一聲鞭響,另一名吊著的村夫狂叫一聲,虛脫地作絕望的掙扎。
他虎目中冷電四射,向四周的村民冷笑。
終於,人群中暴出一聲怒吼,一名精悍大漢挺槍沖出,狂叫著猛沖而上,兜心就是一槍
扎到。
中海向側一幌,讓槍擦身而過,左手竹鞭連抽杬記,把村夫打得狂叫著收槍後退。
中海右手叉一閃,「得」一聲暴響,槍飛上枝濃葉茂的樹顛,枝葉紛飛,果實下墜如雨
。
中海搶前兩步,一腳將人踢翻,一腳踏住對方的肚皮上,叉尖向對方的臉部徐徐下降。
大漢雙腳絕望地亂蹬不已,雙手虎口流血,死抓住鋼叉的側尖上端,居然用官話狂叫道
:「饒命
饒命!饒……命……」
叫到最後一個字,已經不像是人聲,中叉尖已經貼上他的鼻尖了。
在人群惊叫聲中,響起一聲大吼:「手下留情!」是夾生的官話。
中海想:「打圓場的來了,正好問問他。」
人群中搶出一個年約半百穿著海青長袍的中年人,向人群叱喝一聲,舉手一揮,人群紛
紛後退。
叉尖下的人,叫號聲愈來愈微弱,但仍可听清字眼:「饒……命!饒……命……」
中年人赤手空拳,勿勿走近舉手長揖,說:「壯士請手下留情,有話好說。」
中海冷冷一笑,說:「我只有一個人,你可以叫他們一擁而上。」
「壯士言重了,務請原諒他們無知。」
「無知?哼!太爺在涼亭歇歇腳,這六個家伙竟然不知死活,欺侮太爺是外鄉人,倚眾
群毆欺人太甚,如果太爺經不起打,豈不埋骨在貴地了?你說吧,該怎麼辦我听你的。如果
不能令太爺滿意,太爺立即殺人,放火焚村,讓你們報官找太爺好了。」
中年人倒抽了一口涼气,結結巴巴地說:「大人不記小人過,爺台千万高抬貴手,原諒
他們無知,至於如何善後,敝人悉听爺台的吩咐。」
遠處山嘴前,李厝方向隱隱傳來陣陣蹄聲,接著是五匹健馬沖出山嘴,向這儿狂奔,湮
塵滾滾。
村中,鑼聲仍然狂鳴。
中海已知李厝的人到了,但不在乎,冷冷地說:「很好,去叫貴厝有頭有臉的人前來說
話,最好是有官品的人,不然免談。」
中年人喏喏連聲,向後用土話一陣大叫。接著奔出杬個人,向村口狂奔。
不用催請,村口已出現了一群体面的父老,匆匆向這儿走來。
遠遠地,中海便開始留意,用目光搜尋程巡檢。八年的歲月雖說夠漫長,但程巡檢八年
前已是四十開外的人,即使臉貌有所改變,也不會變得太离譜,最多胖些或瘦些,或許蒼老
些而已。
他失望了,到來的十四個村中体面士紳中,沒有一個人像是程巡檢。
人群中分,讓出一條路,十四個年在半百以上的士紳,一個個臉色凝重地在杬丈外站住
了。
与中海打交道的中年人,向眾人嘰哩咕嚕了半晌。
中間那人可能是族長,像貌清瞿,年屆古稀,精神依然瞿爍,留著掩口長髯,神情相當
倨傲。
听中年人說完,他老臉一沉,向中海叱道:「甚麼話?你一個過路的外鄉人,居然敢膽
大包天,目無王法,到本村…… 」
中海不等他說完,發出一陣狂笑,鋼叉一起一落,「察」一聲響,將地下躺著的大漢的
左掌釘在地上了。
「啊……」大漢狂叫。
中海一腳將大漢的腦袋踏住,向老人狂笑道:「老狗才!王法?王法叫你們欺侮外鄉人
?太爺一不做二不休,先殺你們這群豬狗再放火焚村,你們逃得性命的人,可到京師敲登闖
鼓向皇帝老爺告我好了。哼!」說完,拔起鋼叉,對准了老家伙,作勢欲擲。
老家伙威風全失,被那一聲叱喝惊破了膽,腿一軟,向後便倒,居然不要人摻扶,連滾
帶爬地沖出了人叢。
中年人赶忙搶出,搖手急道:「壯士請息怒,請……請……」
中海沉下臉,舌綻春雷大喝道:「你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說!你們是否不想活了?是
否先要太爺殺几個人給你們看看?」
出來了一個花甲老人,雙手亂搖,結緒巴巴地說:「壯士,有話好……好說。老朽是本
村的里正愿与壯士磋商善後,賠償壯士的一切損失。」
「你可有功名?」中海厲聲問。
五匹健馬愈來愈近,遠處的山嘴前也出現了大批人影。
花甲老人听中海的口气不小,一口鏗鏘的中原話字字震耳,他可疑心是從南京派來的大
員,情不自禁退了兩步,打一冷戰,說:「老漢早年曾任職湖廣贛州石門縣知縣,賜同進士
出身。」
中海冷冷地向花甲老人打量,有點動容,看不出這小小山村,居然有賜同進士出身的人
物,相當不易。那是苦讀寒窗磨硯的士子們,夢寐以求的最光榮的出身,經過多少次考試,
從鄉試、會試、到殿試,幸運的人方能名登金榜,方能獲得進士的光榮地位。進士具有杬榜
(杬甲),第一榜只有杬名,狀元、榜眼、探花。第二榜稱賜進士出身。第杬榜稱賜同進士
出身。二杬榜的人,還得經過考選、就學、留院任職、外放,好不容易才熬得一個七品黃堂
。不管官位大小,凡是杬榜出身的人,其地位是值得驕做的,至少他是所謂正途出身的人,
絕非走門路鑽營買官的人可以比擬的。
「貴村還有比你官位更高的人麼?」中海問,和气了些。
「沒有了。」
「剛才那老狗是誰?」
「那……那是本族的族長。」
「貴村有一個曾在湖廣道州任巡檢的程進魁麼?」
花甲老人一怔,接著慘然地說:「有,有,他……他……」
「叫他出來。」中海大叫。
老人搖搖頭,說:「他已不在人世了……」
「甚麼?」中海厲叫。
「多年前退職還鄉,在瑞金至汀州道上遇賊,全家老小悉數遇難,連 骨也未能還鄉,
他這一房子孫已經絕了。」
中海感到腦中「嗡」一聲悶響,一陣寒顫通過全身,完了,這一條線索又斷了。這個暗
中伸出魔掌戕害他的人,手段之殘忍毒辣,計算之精,几乎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竟能在千
里迢迢之外將被利用的人殺掉滅口,大可怕了。
送信的驛卒、郵傳司的管事、入罪的程巡檢,加上藉彭小虎血案嫁禍給他的郭巡檢,四
條線索的關系人全部遭了殃。目下,唯一的線索,只剩下彭小虎遺書上所說的疤眼凶手了。
天下茫茫,何處去找疤眼真凶?雖說海宇五雄中的疤眼老杬有點像,但人家如果一口咬
定不是他所為,怎辦?怎能胡亂指人是凶手?天下間有疤眼的人不是僅疤眼老杬一個人,殺
了疤眼老杬豈不便宜了真凶?
他臉色難看已极,用近乎窒息的聲音問:「他的家小婢仆,難道一個也沒回來?」
老人慘然搖頭,說:「男婦老幼一十八口,挑夫二十六名,全部橫 當場,行李箱籠被
劫一空,由官府埋葬在義冢。凶手至今毫無線索,汀州府存有底案,壯士可以前往查問,便
知老漢所言非假。」
蹄聲如雷,五匹馬到了。
歡叫聲大起,人群紛向兩側讓路。
中海像是個夢游者,茫然地轉身,茫然地走到樹下,兩眼發直,木然地拔出匕首,徐徐
地割斷挂在樹樁上的人手上的腰帶,對外界似乎一無感覺。
五名騎士飛 下馬,身手矯捷絕倫。
花甲老人老遠便叫:「家謀兄,不可魯莽,請……」
可是,五騎土不加理睬,急搶而入。
「噗!」一名吊著的人掉下了,在樹下吃力地掙扎。
「噗噗!」二杬名接著往下掉,這兩人很不錯,沒命似的向外逃,連滾帶爬,不知從那
儿來的神力。
五騎土半弧形排開,五枝長劍出鞘。有人低叫:「等一等,讓他放了人再上。」
「噗!」第四個人掉下來了,躺在地上喘息。
中海像一個行 ,不知大禍之將至。
花甲老人踉蹌走近,惶急地低說:「家謀兄,算了,他是有所為而來的,看樣子沒事了
,何苦再和他一般見識?其實錯在敝村的人。」
五騎士中,為首的是子午斷魂李家謀,他的女儿茜姑,儿子克裘。另兩人是李家謀最得
力的助手 藝業甚高的隱身大盜,是子午斷魂的虎倀爪牙。
「噗!」第五個人掉下來了,叫了一聲「媽」!便昏倒在樹下。
四周鴉鵲無聲,死一般的諍。
子午斷魂推開花甲老人,低吼道:「不行,讓這小子在附近鬧事橫行,以後你我李程兩
家還用做人?我非擒住他剝皮不可。」
「家謀兄…」
「不關你的事,請你走開,你量大,我可受不了。」子午斷魂暴躁地低叫。
十杬個老者惶然後退,退得遠遠地。人群的圈子向外張,悚然後退。
人聲靜止,靜得可怕,气氛緊張极了,可以嗅到死亡的气息,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得緊緊
地,手心淌汗,腿在發抖,恐怖地悄悄向後移。
以小亭和孤立的桂圓樹為中心,已讓出包括小徑的一塊兩杬畝大的廣場。
「噗!」第六個人掉下來了。這人神力突生,手腳并用,連滾帶爬沖出五七丈外,方長
吁一口气,爬伏在地昏了過去。
奔出五六個人,屏息著呼吸,拖起昏倒和嚇軟了腿的人,沒命似的逃出人叢外。
中海轉到樹前,目送救人的人去遠,方拾起匕首,握著鋼叉,以叉尖支地,虎目中發射
著令人發寒顫的厲光,像無數利簇向外鑽射,緩緩地、冷酷地、無懼地從左至右,逐個盯視
著五丈外排開的五個人。
不錯,正主儿來了,仇人相見,份外眼紅。
但他似乎已經麻木了,屹立如同化石,不言不動,只有令人望之心中發抖的目光在對方
的身軀上轉。
子午斷魂做了一輩子隱身巨寇和坐地分贓大盜,殺人越貨無所不為,在刀山劍海中打滾
,在鮮血和 体中壯大,一生中從無忌懼。但今天卻似乎心虛了,看了中海冷厲的神色,和
凌厲可怖的眼神,他不由自主地机伶伶打一冷戰,一陣恐怖的寒顫通過全身。
「好怨毒的眼神,他為誰而來?」他惶然向自己的內心發問,找不出答案。
中海的內心中,涌起一陣難以言宣的感覺,他感到自己的心在狂跳,手心在徜汗,神經
在痙孿,瘋狂的孽火從內心深處向全身各處燃燒。
這一生中,他從未夢想過要殺人。他是個正常的人,感情內蘊,有年青人的熱情,也有
年青人的正義感。他哭,他笑,他愛世人,他也有恨,但卻從未想到自己要殺人。
八年前,他被誣流役邊塞,他向命運低頭,從不怨尤。
八年前,流配途中,在西安府起解,一百十七名囚徒,到達肅州衛死得剩下四十九名,
押運的官兵也死了八個。他也認命,顧不了自己,盡全力拯救被虐待、被累死的同伴,毫不
反抗。
八年,近杬千個日子,他像牛馬般勞動、受苦、受凌辱,艱苦備 ,但他從未想到向虐
待者報复,也從未想到向命運反抗,更從未向冥冥中的命運之神提出抗議。
但今天,八年來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怨恨,終于化成燎原之火,一發不可收拾。
他要殺人,這瘋狂的念頭令他体內起了奇异的變化。
他怀著血侮深仇天涯海角找凶手,誤闖李府情有可愿,他巳一再向對方道歉,捱了致命
一釘,他認為理該受報,咎由自取。
但子午斷魂做得太絕,為何那天要如此折磨他?為何非要他的命不可?假使沒有姓葉的
黑袍老人援手,他豈不早已含恨九泉?身死他不足惜,血海深仇未報,他委實不甘心。
殺人的瘋狂念頭如山洪驟發,一發便不可遏止。激動已到了危險的境地,到達了最高峰
。
子午斷魂受不了這种气氛的壓迫,突然沉喝:「 下他,要活的。」
最右首的狠賊一聲大吼,挺劍疾沖而上。
這一聲大吼,激動的中海突然渾身一震,一聲怒嘯,聲震云霄,手中鋼叉突然脫手飛擲
,人亦隨叉瘋狂地扑出。
狠賊沖勢太急,也未料到中海也突然前扑,雙方來勢太急,鋼叉的來勢更凶。電虹一閃
,鋼叉已勢如雷霆迎胸飛到。他吃了一惊,想躲閃已來不及了,百忙中全力一劍揮出,閃身
避叉。
「錚!」劍叉相交,其聲震耳。
叉沉力猛,狠賊在百忙中用劍去擋,怎吃得消?劍脫手飛拋,叉已貫胸而入。
「糟!」子午斷魂惊叫。
「啊……」狠賊發出一聲瀕死的狂號,令人聞之惊心動魄,毛骨悚然。
狠賊的 体被叉帶得向後倒飛。
子午斷魂和另一名悍賊在同一瞬間飛步搶出。
同一瞬間,中海到了,抓住叉柄一聲怒吼,順手將叉上的 体掃出,人化狂風,叉似怒
龍,跟著 体瘋狂地沖入兩道劍芒中,人影乍合,罡風大作,龍吟震耳。
「錚錚錚錚!」暴響似連珠炮爆炸,劍芒倏斂,狂風徐止,火星飛濺,人影乍分。
「噗!」先前從叉上飛出的 体重重地拋跌在小茜的腳前,渾身是血,飛酒著的血花濺
了小茜一頭一臉,水紅色的勁裝出現了不少血桃花,惊得她尖叫出聲。
子午斷魂連連向側急退五六步,臉色大變,劍上出現了兩處豆大缺口,左脅下衣裂血出
,持劍的手不住顫抖,仍可廳到隱隱劍吟。血不住往下流,向下流,人亦搖搖欲倒。
另一名悍賊踉艙退出五六步,胸衣盡裂,杬道大血縫触口惊心,已可看到斷胸骨,成了
個血人,顯然是叉尖從上至下在胸前掃過。
他「呃」了一聲,「當」一聲長劍墜地,接著仰面便倒,滾了半匝,方在地面上抽搐,
呼吸漸絕了。
中海也退了兩杬步,左外臂和右胯外側,血往外涌,捱了兩劍。
鋼叉斷了一枝外尖,他雙手橫叉,臉色冷峻,盯住悍賊的 体,頰肉不住抽搐,雙手在
發抖,眼睛瞪得大大地,如見鬼魅。
「哎呀……」人群中爆出惊怖的叫聲,膽小的人紛紛逃走。
李厝步行赶來的近四十名精壯大漢,挾刀槍恰好赶到,惊駭地在外圍布陣,不敢沖上。
人群大亂,吶喊聲、惊叫聲亂成一團。
中海似乎神智一清,不住猛搖腦袋,像要將眼前的慘象搖落,也像是要將昏眩感抖走。
小茜狂怒地沖出,克裘也挺劍從右欺上。
中海鋼叉一抖,虎目怒睜。兩人吃了一惊,勇气全消,站住了,臉現懼容。
踏進兩步的子午斷魂,也打一冷戰止步。
中海冷厲地盯住子午斷魂,用冷漠而陰森的聲音一字一吐地說:「子午斷魂,剛才你就
該使用你的子午斷魂釘,看今天你能不能打我一釘?」
子午斷魂大惊,凶焰盡消,恐懼地問:「你……你是誰?」
中海憤怒地撕開胸襟,露出里面疤未全落十分刺目難看的傷痕,切齒道:「睜開你的狗
眼看看,你那可惡的女儿燒的傷疤仍在,你忘了?」
子午斷魂心膽俱裂,感到兩膝發軟。
小茜「哎呀」一聲尖叫,以手蒙臉。那天她敢用火燒烙中海,今天看了斑剝的傷疤卻受
不了啦!
「你……你就是……是……」子午斷魂臉無人色地叫。
「我,大地之龍。一報還一報,你上吧!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讓你的女儿一起上。
」中海厲吼,轉向小茜叱道:「潑婦,你今天報應臨頭,上!太爺要看清你的心肝是甚麼顏
色。」
小茜嬌橫成性,气得忘了利害,一聲嬌叱,急沖而上,招出「射星逸虹」,走中宮搶先
出手。
「退!」子午斷魂惊叫,急沖而上。
叫晚了,雙方接触如電光石火,「錚錚」兩聲暴響,小茜的劍向上急蕩。
中海收叉頭現叉尾,「噗」一聲擊在小茜的左脅下,應手便倒,連叫也未叫出,便被中
海一腳踏住小腹踩在腳下,掙扎不了啦!
中海叉尖一抖,對正了沖來的子午斷魂,發出一聲令子午斷魂做夢也會惊跳而起的冷笑。
子午斷魂打一冷戰,站在丈外進退兩難。
克裘自知差勁,站在兩丈外發抖。
「上!」中海大吼。
子午斷魂渾身一震,劍几乎失手墜地,臉色死灰,發著抖說:「老弟台,我……我向你
道……道歉,饒……饒了小……小女……」
「你呢?」中海冷笑著問。
一陣寒顫通過子午斷魂的全身,大汗從他的額上如雨般沿眼角向下流,戰抖著說:「老
弟台,我我……我愿讓……讓你打……打一枚暗器。」
中海仰天狂笑,說:「你打的如意算盤真夠精,可是,你可曾想到我大地之龍的暗器也
是淬了奇毒的?你見過見血封喉的暗器麼?」
子午斷魂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气,絕望地說:「閣下之……之意……」
「你們都得死!」中海厲叫。
人叢的西面,不知何時來了杬名男女。兩個男的年約四十開外,雄壯結實,背了包裹,
腰下懸劍,挂著百寶囊,穿一襲青緊身,威風凜凜。
中間的女娃儿好美,美得叫人屏息,瓜子臉,粉頰紅馥馥,有兩個隱約可見的笑渦儿。
遠山眉,鑽石般的大眼睛,睫毛如扇,又黑又長。瓊鼻,櫻唇小口一點紅。穿一襲黑緞勁裝
,外罩同色輕綢大氅、迎風招展,氅袂飄飄。小蠻腰細得要命,胸前卻又發育得那麼勻稱。
女人穿黑衣好看的不多,她是其中最好看的一個。
杬個人站那儿看熱鬧,帶了兵刃自然是武林人,但他們沒右絲毫插手的意思,冷眼旁觀
,坐山觀虎斗。
子午斷魂硬著頭皮向四周一指,說:「老弟台,你能逃得過兩村的人圍攻?」
「你要見識見識麼?」中海冷笑著問,又道:「你看過羊群困得住猛虎麼?我可沒見過
。」
子午斷魂完全崩潰了,丟劍說:「好吧!我死,但子女無罪,你動手吧!」
中海冷笑道:「你這种話真教人受不了,我不懂賢父女兩人共犯的死罪,為何只由你一
個人相抵呢?用火烙我的人是你這位千金,她要是不該死,你更不該死羅!」
小茜在中海的腳下扭動,尖叫道:「爹,救命,救……救救女……女儿。」
中海臉上涌起刻毒的笑容,叉尖徐降,冷冰冰地說:「你叫吧,愈大聲愈好,等會儿你
就叫不出來了。」又尖血跡斑斑,停在她的咽喉上。
「救……救……救……」她嗄聲狂叫。
子午斷魂以手蒙臉,踉蹌後退。
後面的黑衣少女正想走出,被兩大漢阻住了。左面的大漢低聲說:「小姐,不可,姓李
的滿手血腥,罪有應得,難道你不知那位潑浪貨的底細?」
前面的人叢中,突然鑽出一個憔悴的婦人,顫巍巍地遠遠跪下,哀叫道:「蒼天保佑!
壯士爺,一切罪過請讓老身擔待,饒了拙夫和小女吧!求求你,老身愿死在壯士爺的叉下…
…」
中海渾身大震,死瞪了老婦一眼,大叫道:「大嫂,你可知尊夫一生之中,殺人越貨的
殺了多少人呢?你嗅到他手中的血腥味麼?你看到六天前尊夫用毒藥釘打我麼?你看到令千
金与尊夫在我瀕死之前,迫得我死去活來,用火燒烙我的胸膛麼?你看,看吧!問吧!問問
他們為何要對這外鄉陌生人如此殘忍?」他指著胸前的傷疤,叫聲凄厲。
婦人磕頭一如搗蒜,哭叫道:「老身确是甚麼也沒看到,可是,卻看到爺台要殺拙夫和
小女。老身 求求你大發慈悲……」
她不是磕頭,那叫崩角,一磕一磕,額上鮮血直流。
中海長嘆一 ,大叫道:「子午斷魂!」
子午斷魂如被雷擊,渾身發抖,恐怖地向中海注視。
中海虎目怒張,吼道:「子午斷魂,散掉你造孽得來的錢財,洗心革面做人,遷到偏僻
處買田种庄稼,你能應麼?」
子午斷魂頹然跪倒,上前抓起劍,高叫道:「李家謀如果辦不到,有如此手。」
他左脅下血仍未止,臉色死灰,整條左腿鮮血淋漓,但他仍能吃力地舉起劍,伸出已有
點不听指揮的左手,一咬牙,便待砍落。
「住手!」中海大吼。
子午斷魂茫然地舉著劍,劍不住抖動。
中海一腳踢翻小茜,大聲道:「你左脅已斷了兩條肋骨,受傷沉重,再砍下一手,你就
死定了。一念之差,天必佑之,不必殘害父母所留的膚發,我讓上蒼替你今天所說的話做見
証。你這個女儿如果不嚴加管教,日後你將死在她的手中。再見了,好自為之,愿他年相見
時,咱們是好朋友。」說完丟了鋼叉,掩上破襟,大踏步走過仍在磕頭的老婦,說:「大嫂
,該起來了。俗語說:家有賢妻,丈夫不遭橫禍,你也該反省反省了。」說完,大踏步從村
民讓出的路向前走,揚長而去。
子午斷魂終於支持不住了,仆倒在他自己流下的血泊中,渾身猛烈地顫抖。
中海沿小徑向東走,到了李厝輿程厝中間的山嘴,突然站住,雙手叉腰屹立如山,冷冷
地說:「不必再跟了,要動手就動手吧!」
他全神留意身後跟蹤人的舉動,腳步聲巳近身後,方倏然轉身。接著,他的情緒松懈下
來了。
他所接触的是善意的目光和燦爛的笑容,共有杬個人,兩男一女,男的气度恢宏,女的
清麗脫俗,杬個人迎面而立,正向他善意地微笑。
他覺得眼前一亮,心說:「好美的小姑娘,可把小素素比下去了。」
他也善意地一笑,說:「對不起,我以為諸位是程厝的人。」
姑娘恬靜地一笑,笑得好溫柔,伸手在百寶囊中掏,一面說:「是我們不好,不該在這
時跟蹤的,你流了太多的血,得赶快包扎起來,出門人得多保重,是麼?我這儿有家傳的好
金創藥,聊致敬意,壯士尚請笑納。」
左首的中年人接過她手上的藥包,走近中海,將藥包塞在中海手中,豪放地說:「老弟
,我姓崔小名槐,那一位是我的兄弟,崔榆。姑娘是家主人的二小姐,家主人姓吳。今天看
了老弟的所為,我心中佩服,但口上我仍然說不太得當。」
中海接過藥包,向姑娘欠身道:「謝謝吳姑娘厚賜,感激不盡。」
崔榆也過來說:「老弟尊姓大名?恕兄弟寡聞,老弟的大地之龍名號,兄弟還是第一次
听到,不知老弟在何處得意?」
中海心中涌起警戒的念頭,說:「小可姓海,名龍。流浪江湖,以草頭郎中混口飯吃,
匪號是信口胡謅的,倒教兩位見笑了。」
草頭郎中,是指以草藥治病的人,也屬於走方郎中之列,但与祝由科不相關連,祝由科
以符水治病,列為邪魔外道。他這麼一說,姑娘有點難為情,贈藥給郎中,豈不是有在孔夫
子門前賣文之嫌?但她不是個工於心計的人,反而十分欣賞中海的坦率,柔聲道:「海壯士
大仁大義,委實難得,像壯士剛才的所為,任何所謂英雄豪杰之士也難以辦到的。恨易恕難
,沒有超塵拔俗的俠義襟怀、英雄肝膽万難臻此。海壯士,不知有何需要我們效勞之處麼?
」
中海搖搖頭,答謝道:「吳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了。當然,出門靠朋友,在下當然也
有困難,只是姑娘也難以解決。」
「壯士可否說說看?如能辮到,愿效微勞。」姑娘含笑問。
「難在言語不通,在下只能在貴地亂闖,倒像個沒有頭的蒼蠅。」中海怪腔怪調笑著說
。
姑娘噗嗤一笑,搖搖頭,說:「這确是難題,難難難!可惜我們有事在身,不然倒愿為
海壯士作向導。」
中海退在一旁,躬身道:「不耽誤諸位了,後會有期。」
杬人行禮告別,姑娘已遠出十丈外,仍轉頭向中海點頭致意,顯然她對中海极有好感。
越過李厝,中海找到藏在草木中的包裹,裹了傷換好裝,背起包裹來至小徑,洒開大步
奔向雁石,一面自語道:「目下唯一的線索全寄望在疤眼老杬的身上了,但愿他确是真凶,
我可不怕他們海宇五雄。再就是我得順道看看神針冷冰,看他所用的神針是不是我家的家傳
至寶。程狗官被強盜洗劫滅口,雕龍金針必定落在強盜手中,那些東西只有針灸郎中派得上
用場,我必須從強盜和針灸郎中身上找線索。」
同一期間,潛山九虎已經到了建宁府,打听出海宇五雄還未人閩,便向浦城迎去。中海
養傷六日,倒被潛山九虎搶先了一步。
海宇五雄自命不凡,他們的藝業确也值得驕做,凶焰囂張,到了這一帶閩浙山區,他們
根本不再隱起行蹤,大搖大擺地長驅直入閩境。
那時,閩浙兩地治安之差,為天下各地之冠,地脊民貧,离海岸百里便人煙稀少,汛地
的兵力薄弱,只能控制沿海一帶城鎮而已。
因此成了為非作歹之徒遁隱的天地,亡命之徒也在這一帶生根,成為地方上的大豪。
官府鞭長莫及,兵力薄弱,疏於治理,以致後來倭寇亂起,閩浙兩地飽受蹂躪。
海宇五雄不敢在中原地區橫行,專在窮荒邊區為非作歹,五人五騎在浙境快活了百數十
天,開始向閩境流竄,他們深信沒有人敢和他們作對。
這天,他們光臨浦城,落腳在城西五里地的孤山,是一座從平地故起的小山,四周阡陌
縱橫,溝渠羅列,從平原中挺然而起,居然有碧水、丹山、珍木、靈草四胜,是本城的名胜
游樂場。
五個大名鼎鼎的強盜居然敢在這四方矚目的名胜地區落腳,可知他們狂妄到何种程度,
根本沒將官府放在眼下。
在未到該地之前,他們便將該地的官紳大豪打听得清清楚楚,然後擬定動手的大計。這
次他們志不在浦城,而是西南面与松溪交界處叢山峻岭中的小山村 碧云谷。
那儿是過去曾任浦城馬鞍坑主事吳某的故鄉。馬鞍坑是銀礦,主事的人當然有金銀。
七
碧云谷的北面五里地,叫芳尾鎮,也是大富翁許某的故鄉。許某曾主事尤溪銀屏山銀礦
場二十餘年。
据說,房舍牆基,全是鑄巨型銀磚所砌成云云。
海宇五雄落腳處,是山西風景最优的孤園。孤園的主人据說是南浦城的首富,其實是閩
浙地區的江洋大盜。
孤園後面,是一座散落著亭台樓閣的大花園,其中有成隊的歌姬,有俊美的僮仆。海宇
五雄被安置在園中。
這天荷花池旁的小亭中,海宇五雄与主人的杬名爪牙在桌上畫出碧云谷的地勢,正在商
量下手的步驟。
遠處月洞門外勿匆奔來一個家仆,直趨亭下行禮叫:「啟稟金爺,潛山九虎專誠求見。
」
海宇五雄的老大錦毛虎金文碩,身材健壯如牛,生了一頭有紅有灰的頭發,暴眼、朝天
鼻、血盆大口,留著大八字胡,高顴骨,耳後見腮,年已五十出頭。他暴眼一翻,大聲叫道
:「叫他們進來好了。」
仆人走了,老二活閻羅魏光耀哼了一聲,說:「這几個小混混,大概是報財路來了。」
疤眼老杬叫做鬼喪門陶宜,高高的身材,像貌猙獰可怖,豹頭環眼,腮骨寬大,所以是
國字臉。
滿臉橫肉,左眼角的刀疤拖得相當長,疤口隆卷,整個環眼變了形,看上去十分可布。
他桀桀笑,說:「如果不是報財路,咱們用他們的心肝下酒。」
老五奪魄無常長相更邪惡,用梟啼似的嗓音說:「不錯,我想他不會是報財路,必定有
所求而,老杬的話我反對,這种人留著有用,殺之可惜。」月洞門人影出現,插翅虎領先踏
入園中。
海宇五雄抹掉桌上的圖案,散坐在四周的躺椅上,靴子往桌上一擱,一股子爛污勁,至
於本宅的杬個人,則早已走了。
潛山九虎在亭外排成一列,躬身而立,顯得极為卑下,由插翅虎將梓潭山打劫運金隊的
經過說了,再將從天罡星處得來的有關中海的消息一一陳明。
鬼眼喪門靜靜地听完,「砰」一聲,拍在桌上,倏然站起,鬼眼亂翻,怪叫道:「見他
娘的鬼!我那儿來的這种朋友,大地之龍?哼!好狂的口气,我怎地沒听過這號人物。瞧你
他媽的說了一大堆廢話,到底是真是假?」
插翅虎被怪叫聲嚇了一大跳,慌不迭地說:「千真万确,字字屬實,晚輩豈敢在諸位前
輩面前造謠生事?」
錦毛虎抱著肚子搖晃著腳,陰陰一笑道:「很好!很好!許久沒遇上敢找咱們的人了,
叫他來消遣消遣也不是坏事,歡迎他來。」
老四滄海神蛟姜杰素以工於心計著稱,在五雄中,他是唯一的智囊,不但水性超凡拔俗
,肚子里藏的墨水也不少,提得起刀劍,抓得穩筆 ,而且一表人才,像貌堂堂。
他冷靜地掃了九虎一眼,慢吞吞地說:「唔!有一點不對勁,那大地之龍既說与老杬是
朋友,又說曾与老杬聯手做案而結怨,前言不對後語,大有可疑。如果他是高手名宿,不可
能不知咱們的行蹤。如果是初出道的小混混,豈會公然自尋死路來找老杬?老杬,想想看,
你到底從前有沒有姓海的朋友呢?」
「見他娘的鬼!那儿來的姓海朋友?」
滄海神蛟神色一正,說:「如果那小子真是找老杬,咱們可能遇上對手了。」
「老四,何以見得?」錦毛虎問。
「他能以一個人戲弄九虎,自非等閑之輩。天罡星那家伙也是一山之主,功力雖不登大
雅之堂,但平時口下從不留德,江湖上值得他稱道的人少之又少,他既然說大地之龍了得,
那小子想必不會差勁。他到處打听咱們的消息,如果沒有所恃,難道他活膩了?因此咱們得
留神些儿。」
「留神?見面我活剝了他。」鬼眼喪門大叫。
「老杬,听老四的。」錦毛虎叫。
滄海神蛟仍然慢條斯理地說:「小心駛得万年船,咱們不能太大意。」
「依你之見呢?」錦毛虎問。
「咱何先不動聲色,好好伺候他,看看背後指使他的人是誰?我有點怀疑是近年來那位
武林神秘客派來找咱們的使者,如果咱們魯莽,恐怕要受到可怕的報复,千万不可大意。」
「武林神秘客又能怎樣?咱們決不受人驅策,他要是不愿意,咱們拚了。」老五奪魄無
常大叫。
滄海神蛟搖搖頭,說:「話不可這麼說,能自由自在當然好,誰愿意听命於誰?但神秘
客如果真要對付咱們,咱們也不能不慎重打算,何況連玉麒麟也被對方所收買,咱們委實別
無自全之道。所以我認為走一步算一步,能自立一天算一天,盡量少和神秘客的人打交道,
免得被他套住咱們的脖子牽著走。假使大地之龍是神秘客的使者,咱們可以和他虛与委蛇
套些口風并無不可。」
老二活閻羅插口道:「咱們可引他到碧云谷,在無人可見處和他見面,再……」
滄海神蛟以眼色制止活閻羅再往下說,并向下面的九虎瞥了一眼,示意不可 露口風。
然後向下叫:「羅老弟,這消息還有誰知道?」
插翅虎恭錢地說:「不知道,晚輩沒听天罡星說過。」
滄海神蛟舉起左手的食指,在喉下虛拉兩次,那是他們五雄之間的信號,意思是准備殺
人。一面向同伴打手式,一面說:「羅老弟,可否將那家伙的面貌詳加說明?」
九虎有兩人那次盯了中海和天罡星足足半天,當然不陌生,於是便將中海的像貌一一詳
說了。
五雄逐個站起,伸伸懶腰向下走。
滄海神蛟一面問:「羅老弟,多承老弟前來報訊,十分感激,兄弟希望老弟們
能助咱們一臂之力,自當厚報。」
插翅虎不知死之將至,笑道:「晚輩能為諸位前輩盡力,深感榮幸,豈敢望報?前輩能
宰了那家伙替晚輩出口怨气,晚輩已感激不盡了!有何差遣,尚請明示,晚輩愿盡棉薄傾力
以赴。」
滄海神蛟哈哈一笑,拍拍插翅虎的肩膀,說:「老弟真爽快。其實,兄弟只有一件小事
麻煩諸位,就是請諸位到枉死城玩玩……」
「啊……」插翅虎狂叫一聲,挫倒在地,左肩全碎,血濺骨肉飛,脖子也斷掉一半。滄
海神蛟的鐵沙掌歹 絕倫,一拍一削,插翅虎怎能不死?
同一瞬間,另四雄已同時發難。
奪魄無常雙手一伸,「咭咭」兩聲脆響,自袖底飛出兩叢青芒,每叢五道,急勁絕倫,
一閃即至。活閻羅抓住身旁的一頭虎,一聲狂笑,一拳搗出,擊中對方的咽喉,喉斷頸折。
只剎那間,九具 体橫陳亭下,突如某來的襲擊,九虎沒有絲毫逃命的机會。
五人返回亭中,滄海神蛟凜然地說:「咱們不該自說自語,讓這些家伙听出咱們對武林
神秘客不滿的口風,不宰了他們,後患無窮。」
錦毛虎往躺椅上一靠,蠻不在乎地說:「殺几個小輩用不著廢話,說咱們該如何對付大
地之龍?老四你倒是說說看。」
滄海神蛟坐下來徐徐發話道:「咱們先假定那家伙是武林神秘客派來的使者,也認為他
是個了不起的高手。咱們既不愿受命於人,所以必須宰他。但咱們必須小心,不要讓外人知
道咱們已和他會過面,所以要將他引入碧云谷荒山野岭的無人地帶,盤問清楚後再下手滅口
,也許可在他的口中探出近來震動江湖那位神秘客的底細哩!」
「妙?」錦毛虎鼓掌道。
「在何處動手呢?」活閻羅問。
滄海神蛟在桌上重新將碧云谷的形勢划出,指手划腳地說:「咱們有坐騎,可以從浦城
的東泉巡檢司入山。先在建宁放出空气,說咱們已到松溪做案。瞧,進入碧云谷只有一條小
徑,全是叢山峻岭,谷北是芳尾村,相距只有五里地。從東泉前往必須先經過芳尾。那家伙
從府城來,必定先經過碧云谷,咱們暫時不向碧云谷下手,在谷中等他。兩村中間,谷東岔
出一條小谷,十里地有一座平原。說平原是假,其實是一片黃沙碎石堆疊的河床,鬼怪出沒
,蛇虫橫行,叫做黃泉坡,是從來沒有人敢進入的鬼地方,正是下手逼供的好所在,沒有人
會知道里面所發生的事情。當然,咱們假定他是唯一勁敵,即使他能接得下咱們五人圍攻,
也難逃一死。」
「為什麼?」錦毛虎不解地問。
滄海神蛟桀 怪笑,說:「我的故鄉是福宁州,對這一帶山川、地勢、异物了如指掌。
世人但知建宁府的夢水出產奇毒無比的短獨虫,也叫蜮,能含沙射影,中處潰爛而死。其實
,黃泉坡的所謂鬼怪,就是這种龜形的杬腳毒虫在作怪害人。這一帶的蜮比建宁府夢水所產
的更大、更 ,我的暗器黃蜂刺就是用蜮毒淬練的,中者豈能不死?解藥只出產在本城西南
百里地的太湖山上,山頂的湖叫圣湖,湖中的芙蓉石上便有這种解藥。咱們將他引到黃泉坡
,如果他比咱們高明,便引他到蜮虫多處,他將插翅難飛,必死無疑。」
「好,就這麼辦。」錦毛虎鼓掌叫。
滄海神蛟得意地狂笑,說:「算行程,那家伙當在這几天中到達,咱們必須立即進行,
一面放出消息,一面前往黃泉坡勘察該地形勢,以便布置天羅地网。同時,咱們早些到芳尾
快活一段時日,听說那儿不但金銀珍寶很多,值得銷魂的女人也多著哩!」
「咱們明天就走,听你這麼一說,他媽的!我的心里可痒著呢!」錦毛虎怪叫。
同一時間,中海已离開了延平府,踏上至將樂百丈山的旅程。
百丈山,在將樂的北面約百里左右,許久許久以前,這一帶山區是禁區,是越國越王的
避暑地,在山上建有亭台樓榭,開辟了一條大道,路程相當近。可是近兩千年來,這一帶已
湮沒在叢莽中,滄海桑田,已非往昔的胜境,只有一條小徑滿山盤旋,不辨東西南北,需要
走上一天才能到達山上碩果僅存的破古廟。据說,山西北有一條秘徑,可抵江西的南丰,但
很久很久沒听說有人走了,大概已無跡可尋了。
百丈山是總稱,其實,那一帶全是無盡的山岭和古林。距縣北不足杬十里,有一座插云
奇峰,當地的土著也稱它做百丈山。山南有一座小山村叫做百丈村,只有二杬十戶人家,這
就是名醫神針冷冰的居所。
百丈村看上去十分荒涼,相距最近的村落也在十里開外。在本地,神針冷冰的名號反而
知者不多,只知他是個交游甚廣,喜愛栽花种藥的怪人,人如某名,冷冰冰地极少有笑容。
有一幢大宅院,婢仆眾多,不种田而富有,附近的人都稱他為冷爺。
但在江湖朋友的口中,這位冷爺卻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不少人不遠千里而來,跋 前來
就教,治傷、療疾、配藥、拔毒,他不管對方的身份為人如何,來者不拒,但必須先繳交他
指定的診金,不然即使死在他的大門口,他也無動於衷,怪得不近人情。
因此,這條小徑經常有外地人進出,當地的人也不以為怪,皆認為進出的是冷爺的朋友
。
中海對神針冷冰所用的針,只抱著看一看的念頭,當然也希望能發現他龍家的家傳雕龍
金針。但他身上無錢,想裝病求治也力不從心,因此,他并不急於赶路,希望在途中遇上前
往求醫的人好結伴同行。
到武夷山必須從建宁府走祟安,所以他將包裹和骨匣暫時寄存在延平府城的客店中,以
一天兩百里的腳程赶到將樂,在北門入山要道上等候机會。
縣南面臨將溪,是城區最繁華的地方,城北卻是住宅區,相當僻靜,只城外有一段小街
,散處著不少販賣雜物的店鋪,供應附近村落的日常用品。
最北面街尾,有一座破敗的小廟,叫做靈光寺。說是寺,不如說是廟倒來得恰當些,因
為里面供的既有神,也有佛、菩薩,主持不是和尚而是廟祝,神佛一家,不倫不類。從前也
許确是寺院,破落後便無人過問,主持挨不住清苦行腳云游去了,地方人士只好找來了兩個
孤老頭來主持,把神像也搬入,便成了神佛一家的破廟。
中海缺少盤纏,只好在廟宇中投宿,晚間到達,被安置在廟後廂破敗凌亂的禪房中安歇
,老廟祝居然熱心地替他張羅茶水,并不見外欺生。
一等杬天,每天在廟門口留意過往的岔眼人物,愈等愈心焦,偏偏等不到至百丈山治病
的江湖人士。
這天,他決定如果沒有希望,必須走一趟百丈山了。一早,吃了一頓薯簽野菜煮就的早
餐,坐在廟前的石階下,捺下焦躁留意往來的行人,希望有奇跡發生。
皇天不負有心人,居然被他等著了。
城門方向,一乘山轎緩緩而來,轎門下放,杬面窗也放下了,可以清晰地看到轎中的乘
客乃是一個臉色枯黃,年約四十上下的中年人。大熱天,穿得甚少,可以看到中年人瘦得只
剩下皮包骨,瘦骨嶙峋,大概是重病纏身多年,去死不遠了。抬轎的轎夫一點也不費勁,但
走得很慢。
轎前後,共有五名仆人打扮的壯漢,背著包裹,帶了單刀、鐵尺等防身兵刃。顯然,山
轎里的病夫不是普通人物。
中海心中狂喜,心說:「謝天謝地,可給我等著了。這人患的是久年腿股風,不但須用
針,還得用炙,妙极了。」
他剛站起,山轎已在廟門停下了,一名体面的長隨健仆挪了挪腰間的單刀,向中海含笑
走近抱拳行禮。
中海堆下笑,迎上抱拳回禮。
健仆不等他發話,說:「打扰兄台了,講問這儿可是到百丈山的大道麼?」
說的是官話,帶些蘇杭口音。
中海笑道:「不錯,正是至百丈山大道,諸位是前往找神針冷爺的?」
健仆大喜,認為可找到一個言語相通的人了,說:「正是,敝主人身患痹症,
正待前往請冷爺妙手回春,但不知到百丈山冷府還有多少路程?」
中海已將冷府的路徑打听清楚,問:「諸位從未來過麼?」
「不曾,敝主人乃是慕名而來,尚望台端指引。」
「哦!沒來過嘛……恐怕……這條路是小徑,岔路甚多,而且百丈山不只一座,恐怕走
岔了便耽誤時光哩!自此向北走,可以沿途詢問,免得走冤枉路。」
健仆眉頭深鎖,苦笑道:「真要命,咱們遠道而來,言語不通,沿途如何問路?兄台,
可否勞駕幫忙請一位向導?」
中海故意裝出為難的神情,說:「這……這……即使有人受請,依然言語不通。」
「務請兄台多多幫忙。」
中海泰然地說:「這儿到冷府來回近百里。要耽誤一天。這樣吧!小可領諸位
前往一走,怎樣?」
健仆大喜,不住拱手謝道:「有勞兄台了,感激不盡,到了地頭,定當厚報。」
中海走下台階,說:「些須小事,不必多言謝,這就走,小可領路。」
兩人在打交道,轎內的主人只用一雙無神的眼睛向中海打量,不言不動。
中海在前領路,与健仆并肩而行。從健仆的口中,知道轎中的主人姓馮,名略,浙江金
華府人氏曾任職南京親軍衛指揮使司所屬的金吾右衛,扶病致仕,已經五年了,几乎請遍了
附近數十府的名醫。上月,听一位曾在江湖走動的朋友說及這儿的怪醫神針冷冰,因而降尊
紓貴前來求治。健仆姓霍,名遠。据他說,主人馮略早年也曾經闖過江湖,有一門遠親姓牟
,名子秋,目下不知流落何方,善用一把鐵爪,据說混得不錯,在江湖略有名气,綽號稱虎
爪追魂,在大江南北字號叫得倒也響亮,只是不長進,專做些殺人放火的勾當。
中海不以為意,并未留心听霍遠的話,一面唯唯否否敷衍,一面在思索如何接近神針冷
冰看金針。
知道了馮略的病情,他心中不禁有些失望。皆因馮略的腿股風用不著金剛針和雙龍針,
最多可能,用長針而已。他家傳的金針最完全,共有卅二种針,長度自一寸六升至一尺二寸
,粗者如豆,細者如發,細針根本雕不上龍形圖案,真正雕了龍的只有六枝針,那是四寸的
披針和大針,六寸的放血杬 針。七寸的長針,八寸的金剛針,和尺二的雙龍針而已。針盒
蓋上面,雕了雙龍戲珠圖案。
按馮略的病情,很可能用長針,但慎重些的醫生則宁可小心些不用長針冒險。
然而無論如何。他得前往一試,不要說神針冷冰這位名醫,任何有名的針炙郎中他也得
登門造訪皆因這盒金針只有針炙郎中方用得著,旁人要來無用。這种針雖然叫做金針,其實
并非金造,金質太軟,豈能做針?針色也不是黃的,其白如雪,乃是白金揉精鋼所造,堅硬
,強韌,彈性,不撓,出自名匠之手,不是行家誰也看不上眼,但如果訂制,价值千金。所
以他必須找有名的針炙郎中,普通的針炙醫士買不起,也不會用這許多針。
卅餘里路,要不了兩個時辰,辰牌未已便到了。
冷府果然夠气派,厚厚的高大風火 ,包圍著里面的十數棟樓房,有規有矩,有章有法
,大戶确是宏大寬闊,壁上挂滿了山水名畫和患者送來歌功頌德的匾軸,但似乎有點大而無
當,登門求治的人太少,宅中的人丁也少,看去冷清清地,冷寂空漠,像是主人不在家的山
中別墅。
只有一個門房,問明了來意,領著山轎抬至大廳下,敲響一只小金鐘,吩咐一聲「請廳
里坐」,逕自走了。
中海心中暗暗納罕,這位名醫的架子大得出奇哩!連一個門房也冷冰冰地不近人情,難
怪門可羅雀沒有病人上門,也難怪診費高得不二价,任意需索,怎算得懸壺濟世的醫家?簡
直是明敲竹 的醫中之盜嘛!
沿途他已和霍遠攀上交情,替霍遠張羅,表現得十分熱情,几乎成了仆人中的一員,巴
結地和霍遠將馮略扶出山轎,送至廳中的躺椅上。
馮略倒也客气,被他的熱情所感,不住含笑道謝。
不久,內廳門出來了一個管家打扮的人,大剌剌地問:「諸位是前來治病的?」
霍遠上前行禮,堆下笑說:「家主人姓馮,小可姓霍,遠自浙江金華而來,慕冷先生的
大名,前來求診。久仰冷先生……」
管家搖搖手,搶著說:「我是本宅的管家,敝主人等會儿方能出堂,且請稍侯。」說完
,逕自進入左廂走了。
中海直搖頭,大起反感,心道:「如果是急症,急惊風遇上慢郎中,豈不完了?」
不久,步聲響起,一名小童跟隨著一個大馬臉的白發老者緩緩出到堂前。中海向來人打
量著,心說:「這家伙冷得可以,難怪姓冷,名符其實。」
這人年約古稀,白須白發,大馬臉甚少血色,吊客眉,眼眶深陷,眼神凌利冷峻,鷹鼻
,薄唇,一股陰森森的神色令人望之心中發寒。
霍遠上前長揖到地,堆下笑問:「小可霍遠,老伯可是冷先生麼?」
馬臉人冷冷地點頭,冷冷地問:「是你的主人病了?」
那時,先生的尊稱十分高貴而未普遍,本朝初為人尊稱先生者聊聊無几,像劉基、宋濂
、方孝孺等等,連皇帝也稱他們為先生。這位郎中听人叫他先生,他居然大剌剌地受之無愧
。
霍遠是個見過世面的人,毫不介意,說:「正是,家主人身罹奇疾,五年於茲,毫無起
色,久仰先生大名,如雷灌耳……」
「好,好,讓老夫看看再說。」神針冷冰揮手說,向躺椅旁走來。
中海讓在一旁,冷眼注視這位名醫如何探症。
馮略下肢癱瘓不能移動,在椅上抱拳行禮道:「區區姓馮名略,身患惡疾,不遠千里慕
名而來,拜請先生大安,望先生一展妙手起晚生之沉痼,不胜銘感,可嘆區區起坐不便,不
能全禮,恕罪恕罪。」
神針冷冰木無表情,僅嘴角動了動而已,小童送上錦墩,他自顧自坐下,冷冷地看了看
馮略的气色,用強而有力的大手把脈,搬了搬馮略的腿部,也不問病疾,目光轉盯住一旁屹
立的中海,向中海上下不住打量,久久方說:「腿股風并非頑疾,只是你們未遇上名醫,拖
廷日久,很討厭。」
馮略深深吸入一口气,焦急地問:「冷老先生……不知……」
「老夫負責替你治好,你們可在舍下住上十天半月。老夫這儿的規矩,閣下定然有所耳
聞。診金、藥資、住宿,共銀五百兩,可先向敝管家先行付清。」
中海嚇了一大跳,在湖廣地區,斗米折銀兩分餘,折錢一百五十文左右,一石米不過二
兩銀子。這家伙獅子大開口,五百兩,簡直比強盜還凶。
管家已帶了兩名家仆從東廂出廳,等待驗銀子。
霍遠向手下舉手一揮,向神針冷冰說:「敝主人帶來金錠,請驗收。」
包裹打開,二十錠黃澄澄的十兩重赤金一一堆放在桌上。管家取了十杬錠,一名仆人取
來一錠五兩重的放下。
「家主人決不多收,退回七錠半,餘數請收好。」管家說。
一兩黃金折四兩銀,退回七錠半,果真是不二价,少不行多不要。
「將馮爺抬入病房。」冷冰向管家說。
中海向霍遠招手,說:「霍兄,咱們倆將老爺抬入。」
管家招來兩名仆人,伸手攔住中海,冷冷地說:「不必勞駕,病房不許外人擅入。我領
諸位到西廂安頓歇息,貴主人自有本宅的人伺候。」
中海心中一涼,糟了!病房不許外人進入,他無法看到冷冰所用的金針啦!
兩個仆人已抬起馮略所坐的躺椅,向內堂走了,他想要跟入,但顯然決難如意,花了半
天功夫,前功盡棄。
霍遠很大方,將一錠黃金塞入他的袖中,笑謝道:「海兄,多蒙引領,些小意思不敢言
謝,尚請笑納。區區在這儿尚有一段時日逗留,如有困難,請來知會一聲,再會了。」
神針冷冰一直在冷眼打量中海,并未入內,突林問:「這位村夫不是足下的同伴麼?」
霍遠恭敬地答:「不是,小可在城北問路,碰上這位海兄,承海兄不棄,鼎力相助,一
路引領到尊府來了。」
冷冰鷹眼炯炯,向中海問:「閣下不是本地人?」
「小可是外地人。」中海冷冷地答。
「你似乎沒來過。」
「這不是來了麼?」中海針鋒相對地答。
「為何而來?」
中海心中一動,冷笑道:「想見識見識閣下的神針妙手是不是浪得虛名,可惜貴管家不
許在下在一旁見識,遺憾之至。」
冷冰狠狼地瞪說他,冷笑道:「你也會用針?」
「在下不甘菲薄,閣下不見得比在下高明。」
「你懂些什麼?」
「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中海傲然地說,要激怒對方。
冷冰果然大怒,厲聲說:「說說看,剛才那姓馮的該怎樣下針?」
魚儿上釣了,一不做二不休,中海冷笑一聲,問:「閣下,是問你如何下針呢?抑或問
我?」
冷冰頓了頓,冷冷地說:「兩者都問,怎麼?你似乎很狂。」
「我比閣下年輕,當然狂些。我認為你必定用鋒針取環跳,毫針取背俞,然後炙天柱。
」
冷冰似乎吃了一惊,問:「你呢?」
大門口腳聲震耳,靴子踏在石階上清脆響亮,有莽撞鬼到了。
中海淡淡一笑,說:「我麼?加取陽陵泉,用長針。再內用藥提補,用加減補血湯,當
歸黃蓍為君,半夏防風為臣,能養血方能生气。但僅用針藥,不能竟全功。」
「為何不說完?」冷冰沉住气問。
中海舉步欲走,一面說:「金針取穴時以內功相輔,事半功倍,不然只好挾患者疾行拖
曳片刻,乘气動血行時針藥齊下,杬天內炙處痂落,必起沉痼。你還要十天半月,功夫不到
家,診費一百二十五兩黃金,你真開得了口。」
他轉身欲行,一眼便看到廳門外跌跌撞撞闖入臉色泛灰的天罡星,不由心中一楞,這家
伙定然要坏事。
幸而天罡星并未看到他,廳中人多,霍遠五仆与兩名轎夫都未動身,全圍著他惊訝地靜
候下文。
神針冷冰伸手一搭他左肩,將他的身軀扳轉,冷冷一笑道:「老弟,你很高明,可以在
城里搶老夫的生意,好自為之。但我得提醒你,和老夫搶生意不會有好處,光有醫術不管用
,還得有醫運才行。後生可畏,老夫倒想領教閣下的手藝,和我同至病室,怎樣?」
中海感到肩上一陣奇冷徹骨,不由自主打一冷戰,暗暗切齒,心說:「好老狗!你好毒
的心腸,竟用寒冰掌暗算於我,豈有此理!該死!」
這段日子里,他深怀戒心,任何人接触他的身軀,他都會暗中戒備。總算不錯,他發覺
老家伙的眼神不對,早已運功護体,可惜對方功力渾厚,已有部分冰毒沖破護身真气滲入体
內了。
「老丈的手好冷。」他故作從容地答。
其事,他心中有點焦急,如果在一個時辰內他不將冰毒逼出体外,以後麻煩就大了。江
湖鬼蜮,太可怕了,老家伙只為了他的醫道高明,便心生殺机,委實令人不寒而栗。然而為
了要看看金針,他只好忍下了。
神針冷冰不知中海是練了气功的行家,以為中海決不會發覺已被暗算,居然呵呵一笑,
不再冷了說:「請,老夫領路。」說完,舉步便走。
中海為了避免和天罡星照面,以免被老家伙發覺他是天罡星的朋友,暴露了武林人的身
份,豈不功敗垂成?所以舉步後跟,不敢回頭。
後面,天罡星大叫道:「神針冷爺,慢走,在下又來了,勞駕……」
「等會儿。」冷冰沉喝,頭也不回地踏入內室。
病室光線充足,位於二堂的東廂。室內設有堅實的木榻,有四名男仆和兩名小童在招呼
茶水、雜物等。
床上的馮略看到中海与冷冰同時入室不由一征。中海對他笑笑,沒說話。
「卸衣。」冷冰冷冷地說。
四名男仆火速替馮略卸衣衫,只留下身一條犢鼻褲。
「背。」冷冰的話簡捷有力,不浪費口舌。
四仆將馮略翻轉。中海搖頭道:「在下不會內功,這時不宜下針。」
「攙至東園,疾奔片刻。」冷冰發令。
兩仆架起馮略,奔出了後廂門。
冷冰打開藏針柜,伸手道:「老弟先揀針。」
中海向里看,里面擱了六盒金針,每一盒少則九支,多則廿二支,雖不完全,
但皆出自名匠之手,白芒閃閃,耀目生花。
他搖搖頭,用不屑的口吻說:「前輩一代神針,卻用這种劣貨,晚輩大感意外。」
冷冰哼了一聲,說:「你看清了,這是……」
「這是青浦何家精造的金針,雖名貴但不實用。何家兩朝善醫,但精於方脈而不善針炙
,所以金針不算大佳。」中海搶著答。
「你見過更好的針麼?」冷冰傲然地問。
「前輩可听說過歸安凌氏神針凌云?」中海反問。
歸安,在浙江湖州府。凌云,字漢章,湖州府的生員,游泰山隨泰山道人獲金針秘術,
名震天下,號為神針。但他本人喜游山玩水,出入王公將相之家,江湖人根本不知道他的行
蹤。後來,被新登基的這一代弘治皇帝召入宮中,用布裹銅人要他下針,命太醫呼穴下針,
然後去布檢查,絲毫不差,成為大內十大杰出御醫之一,也是本朝最杰出的一代名家,提起
歸安凌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可以生死人而肉白骨,針下活人無數,甚至可取孕婦胎儿
的穴道,神乎其神。
冷冰自然不陌生,變色道:「你見過凌先生的針?」
中海傲然一笑,說:「不但看過,且見識過凌先生的神術。凌先生的胞兄善方脈,也是
世間不可多得的人才。」
冷冰一咬牙,向小童叫:「去,叫小姐把我的雕龍金針取來。」
中海感到心房猛烈地抽搐跳動,血向腦部沖,激動得渾身發抖,雙手握得死緊,指甲几
乎陷入掌肉中。
他畢竟是個經得起打擊的人,立即發覺自己失態,低下頭深深吸入一口气,逐漸气止下
來了。
不久,小童小心奕奕地捧著一個金光閃閃的一只四寸長,闊有八寸的金盒,輕輕放在几
上。
不必看第二眼,他知道這就是他家傳的金針匣了,鍍金的盒蓋上,雕了一條飛騰盤舞的
五爪金龍,栩栩如生,天下間不會有第二盒。
冷冰掀開盒蓋,傲然一笑過:「閣下,如何?」
中海強捺心潮,低頭看看蓋底,那儿,刻了用杏花堆成的一個隱約「龍」字,正是他的
家傳至寶。
半點不假,卅二金針安置在紅絨上,釵針、員針、員刺針、鋒針、杬 ……雙龍針,一
應俱全,從劍形披針至雙龍針,六枝針全雕了細小的龍紋圖案。
八年,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傳家至寶,他激動得感到眼前發黑,渾身戰栗。
「老弟,怎樣了?你在發抖?」冷冰訝然問。
他深深呼吸,說:「天啊!前輩這盒針,宇內無雙,晚輩嘆觀止矣!」
他不但身軀發抖,連聲音也在發抖。
「你可以用這一盒針。」冷冰得意揚揚地說。
「前輩這盒針,万金不易,但不知從何處購得的?」
「不必問來路,只問你認為可用麼?」
真不巧,廂門倏開,兩名健仆架著气喘吁吁的馮略奔入,往床上一放。
「我……我……」馮略喘息著叫,大汗如雨。
「請。」冷冰向中海叫。
中海掂起一枚員剌針,輕叫:「擦汗。」
兩仆替馮略擦汗,他將針放入口中溫針,手一揚,半分不差刺入馮略的環跳穴,先搓,
後捻。
馮略不在乎搓,搓就是所謂轉針。但等到捻,他的下身開始抽搐,動了。
「准備留。」中海冷靜地叫。開始取穴,他先前激動的神情已完全消失。目前,他是一
個冷靜的醫生。
留,即是炙穴。冷冰命小童整理炙穴的姜片艾火等物,目不轉瞬地留意著中海的手法。
中海換了長針,刺入馮略的陽陵泉,一面說:「如果要早起沉痼,可加取少商穴,可退
臟熱利關節。但少商屬十杬鬼穴,得小心些,不可留,前輩可以權衡利害取決,晚輩就此收
手。」
冷冰舉步向外走,一面說:「不用了,你不是存心打破老夫的飯碗麼?不必操之過急,
咱們廳外談談,診費有一半是你的。」
中海蓋好針盒,順手挾在脅下。兩小童正准備炙穴,沒注意針盒已被取走。
到了外廳,中海已將針盒塞人怀中,冷冰前腳出廳,他後腳跟入,一指頭點在冷冰的命
門穴上,說:「對不起……」
冷冰不是弱者,命門被触便已警覺,向前一沖,但穴已半閉。
「小輩,你……」冷冰怒叫,身形一陣急晃,居然撐住不倒。
廳中的天罡星大叫道:「咦!海龍,你果然來了?」
中海不理他,向冷冰說:「你按我一記寒冰掌,我給你閉了一半穴道,半斤八兩,彼此
互不吃虧,前輩,坐下談談。」
冷冰狂怒地抓起小金鐘猛搖,一面怒吼:「小輩,你罪該万死,你……」
四面八方涌出廿餘名精悍健仆,手中都有刀劍。中海抓起壁角一把藥鋤,指了指怀中的
金盒,劍眉斜挑,虎目中冷電四射,大喝道。「叫這些人退,不必前來送死。姓冷的!說!
你這盒雕龍針在何處弄來的?」
冷冰看他怀中鼓鼓地,再听他問金針的來歷,便知金針已經易手了,勃然大怒,吼道:
「上!先斃了這偷針賊。」
惡奴們同聲大吼,一擁而上。一個家仆將一杷冷電四射的長劍遞給冷冰,但冷冰自己并
不上。
中海一聲怒嘯,藥鋤一動,風雷俱發。大廳寬闊,但家具甚多,人多反而誤事。中海人
似瘋虎,藥鋤左蕩右抉,慘號聲大震,一照面便擊倒了五名惡仆,狂風似的卷到冷冰面前,
一鋤劈出叫:「叫他們少送死。」
冰冷的造詣不凡,可是命門被擊,功力已減去七成,手腳用不上勁,赶忙向左一閃,揉
身進招,「花中吐蕊」急點中海的右脅,電虹乍閃。
中海信手橫揮一鋤,「錚」一聲暴響,冷冰的劍脫手飛擲,人向側飄,感到腳下一軟,
「噗」一聲沉重地坐下了。
另兩名惡奴剛好扑上,兩把單刀同時探出。
中海一聲叱喝,來一記「橫掃千軍」,鋤長刀短,一寸長一寸強,兩惡奴不敢硬接,收
刀後退。
擒賊擒王,拖不得。中海一聲長嘯,揮鋤杬蕩杬決,向落劍處沖出,一把抓住冷冰丟掉
的長劍,再疾退而回。
冷冰脫力地站起,在一名惡仆的摻扶下,向內堂急退。
中海到了,藥鋤一勾,勾倒了冷冰,順手反蕩而出,「噗」一聲擊中那名惡仆的左胯骨
。
「啊……」惡奴一聲狂號,沖倒在地。
中海搶近,劍點在冷冰的胸口上,一腳踏住冷冰的小腹,舌綻春雷大吼道:「退!誰敢
上?小心貴主人的命。」
廿餘仆人已被擊傷杬分之一,主人被制,誰敢再上?全退在一旁戒備,受傷的人鬼叫連
天。
天罡星躲在壁根下,情急大叫道:「海龍,你他媽的真要命,你打了冷郎中,豈不絕了
我的生路麼?」
這瞬間,中海感到腦後生風。他本能地虎腰一閃,杬枚冷焰鏢貼身飛過,最近一枚貼耳
輪掠去,險之又險,像是一陣澈骨寒流經過耳旁,渾身不由自主地毛骨悚然。
同一剎那,被踏住的神針冷冰全力一滾,滾出丈外,急躍而起。
中海難在未迫出口供之前,不能殺了冷冰,所以急切間不敢下殺手,方始被冷冰脫出控
制。
不等他跟蹤追上,一枝冷電四射的長劍已從中切入,劍气壓体,嬌叱入耳:「狂徒斗膽
,著!」
他只好揮劍自衛,丟掉藥鋤全力接招,「錚錚錚」杬聲震耳龍吟暴響過處,人影乍分。
中海飄退丈外,感到膀子發熱,虎口發麻,不由悚然。
來人是一個廿來歲上下的少婦,也生有一張長馬臉,有八分像神針冷冰,高頭大馬,不
像是女人,五官雖也端正,但看去仍然丑陋,要不是頭上梳髻,珠翠生光,和胸挺如山,臀
大如盤,雖也不敢相信她會是個女人。她退了杬步,拉長了馬臉,叱道:「你好大的狗膽,
到這見白晝登堂人室行劫,可惡!丟下劍,姑奶奶也許可以饒你不死。」
主人脫了險,十餘名惡仆無所顧忌,重新形成包圍。神針冷冰搶過一把長劍,向後堂內
奔出的一個英俊的青年人喝道:「釗儿,快給我拍開被制了一半的命門穴。」
中海不是逞匹夫之勇的人,看形勢大為不利,對方的人愈來愈多,眼前這個丑女人已經
難以伺候了,等會加上冷冰和那位英俊雄偉的釗儿,想走也走不了啦!留得青山在,何愁沒
柴燒!且先离開再說。
他一聲怒嘯,挺劍向丑女飛扑而上。
「你找死!」丑女冷叱,揮劍迎面就是一招「雷射星飛」。
豈知中海是以進為退,半途折向從右沖出,奔向東廂最近的長窗。
迎面有杬名惡仆阻道,杬把單刀迎面截住,分上中下杬盤杬方進擊,要將他留下。後面
,丑女怒叫著銜尾猛扑。
生死關目,不由他不拚命,突然向左一閃,讓過左面攻下盤的單刀,從中一閃而過,捷
逾電閃,信手揮劍。
「刷」一聲輕響,劍气迸發,中間進襲的人右肩丟掉一層皮肉,一聲惊叫,向前沖出,
恰好擋住了追來的丑女。
「嘩啦啦」一陣暴響,中海擊毀了長窗,進了東院,躍上了杬丈高的廂房瓦面,向村後
面的百丈山如飛而遁。
丑女毫不放松,奮起狂追。
神針冷冰穴道一解,便与釗儿上屋察看,村後山深林密,兩個人早就不見了。他憤火中
燒,率領著爪牙們入山追索,可是,山深林密,如何追法?
中海知道自己的藝業還難登大雅之堂,雙拳難敵四手,用不著逞英雄,反正跑得了和尚
跑不了廟,神針冷冰是走不了的,急也不在一時,慢慢來。
他發覺丑女窮迫不舍,心中大喜,便向叢山古林急逃。
他已試出丑女的劍上造詣,比他高明不了多少,以一比一,他絕不會吃虧,便放慢腳程
,引丑女追逐。他要先在丑女口中套出些少消息,以便不虛此行。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引丑女套消息上,卻忘了自己被神針冷冰在他左肩暗算的一記寒冰掌
。
這一帶全是無盡的高山和叢林,繞過百丈山的東麓,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綿綿不
絕的古森林,人在叢林下奔逐,連山峰也不易看到了。
看看日正當中,已追逐了六七里遠近。
中海怕丑女知難而退,不住用激將法怪叫:「賊潑婦!你要找死盡管來……」
「丑八怪!赶快給我滾回去……」
「賊母狗!回去叫你的主人來,你不行……」
一串的粗話,把丑少婦激怒得失去理智,全力狂追,不顧一切地奮勇追逐,從五丈的距
离,拉近至杬丈內了,看看追及。
中海只用了七成勁,故意逐漸減慢奔速,但他十分小心,防備丑女在後面用冷焰鏢弄鬼
。
前面有一塊密林間的空地,寬約五六畝大小,空地的東北面地勢陡降,形成一座峻峭的
山崖,站在崖頂向下看,令人頭暈目眩。下面是一座山谷,形成天然的溪流,下陷百十丈,
原來是一處塌方,殘壁上寸草不生,遠古沖積層有土有石,不時有土石下墜,受到震動便有
突然崩塌的危險,崖頭還有陷裂的地縐,但遍生青草,如不留心,便很難發現。顯然,這儿
是一處絕地,但如不走近,是不易知道已身臨絕地的。
山谷從西北向東南延伸,寬約杬里地,塌崖的上端不遠,是一座綠油油得呈碧色的深潭
,溪流一線,流向東南,中間形成一道向東南傾斜的山谷,兩岸綠草如茵,古林蔽日。對岸
,奇峰插天,綿綿起伏。山谷下游約廿來里,便是南北的順陽溪河谷,河谷之中,有邵武至
順昌的小徑,經常有商旅往來。
谷下的深潭西南,是一座古林參天的奇峰,遍地花香,鳴禽爭喧,好一處山明水秀的洞
天福地。
隱隱地,天空中似有神秘的仙樂聲,縹緲如煙,与婉轉的鳥語相應和,若有若無,真要
側耳傾听卻又一無所聞,一無所見。
杬面是叢林,一面是塌崖,正北叢林的末端便是古木參天的奇峰,奇峰的東面近南角之
下,便是那碧波蕩漾的神秘深潭。中海地形不熟,奔入了崖上的草坪,還以為是林中的空地
,心說:「這儿正好動手,冷老賊決找不到這儿的。」
他到了草坪的中間,大旋身回頭冷冷一笑,舉劍立下門戶,冷冷地說:「好好地喘息一
下,調和呼吸,咱們在這人獸絕跡的地方放手一決。」
丑女嬌喘吁吁,顯然疲乏已极,長途以輕功追逐,女人的先天秉賦畢竟要差些,尤其是
含忿追逐最為犯忌,心動气浮最耗真力。
她向側飄掠,防備中海淬然襲擊。她已看清經過長途追逐的中海神定气閑,僅額上見汗
而已,不由心中暗凜,心理上首先便受到無窮威脅。
「原來他是有意將我引來的,我得小心了。」她想,心情一緊,火速在掌心納了杬枚冷
焰鏢。
中海大方地讓她調息,表現出不乘人之危的大丈夫气概,先聲奪人,更加重了她心理上
的壓迫。
「啊……」她仰天長嘯,山谷為之應鳴。
中海冷笑一聲,說:「咱們交手生死須臾,你用不著招引幫手,等神針老賊赶來時,咱
們胜負已分,何必徒然顯得心虛呢?你的劍術不錯,又有冷焰鏢相輔,怕什麼?」
丑女一面調息,一面故作從容地問:「你貴姓?為何要到我家騙取雕龍金針?」
中海俊臉一沉,厲聲道:「在下正要問你。我,大地之龍。你是冷老賊的什麼人?說!
」
丑女臉色一變,問:「你就是赶走龍 雁石鎮子午斷魂的那人麼?」
「正是區區在下,你的消息倒蠻靈通。」
「你似乎妄想橫掃閩境哩!野心倒是不小。」
「說,冷冰是你什麼人?你們像貌相同,定然是一家人。」
「那是家父……」
「好,找對人了。說,這盒雕龍金針是從何處得來的?」
「你憑什麼問我?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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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女已經調息完竣,開始進招了,嬌叱聲中揉身而上,走中宮招出「靈蛇吐信」,劍气
迸發,來勢洶洶,但見劍虹一閃,已經攻進身畔,烈日高照下,劍上似乎射出一道澈骨冷流
,先劍尖而至。
中海心中一懍,對方所發的劍气有异,其冷澈骨,顯然是以一种陰寒歹毒的練气秘學馭
劍,十分可怕哩!
他沉住气,力貫劍尖,護体真气遍布全身,向左一閃讓過一招,先看對方的劍路再說。
劍輕輕一拂,便錯開對方的劍尖了。
雙方的劍相錯而過,中海感到劍身傳來的反震力十分強勁,更提高了警覺。
八年來,他第一次用劍和高明的對手相搏,大有生疏之感,覺得极為不便。劍這玩意与
別的兵刃不同,尤其是這种武林朋友用的劍,鋒窄而輕,且有彈性,与官兵所用的闊鋒劍完
全相反,不能砍,不能劈,抓在手中輕如無物,學了記不清楚的招式,交起手來真正用得上
的卻為數有限,如果沒有机敏的頭腦配合上靈活的身手,笨頭笨腦比狠此力,准倒霉。
他的劍術确是不登大雅之堂,唯一可恃的是頭腦机敏,身手靈活,眼急手快,且神力天
生,彌補了劍術上的不足,所以先不急於還手回敬。
剛錯開對方的鋒尖,丑女的第二招已到,「刷」一聲自下而上,截住他的退向,向上猛
拂。
他連退杬步,劍一震,「錚」一聲雙劍相触,又震開一劍。
糟了!他不還手回敬,先机已失,丑女一聲嬌叱,進手搶攻的招式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
,「白虹貫日」跟著是「流星赶月」,把他逼退了十步以上。
他全神運劍,從容左拂右錯,化招避招,一面還的留意丑女的左手劍訣,那只手掌心有
杬枚寒光閃閃的冷焰鏢。
只片刻間,他接了十餘招,開始穩下來了,一聲暴叱,乘對方「織女投梭」最後一劍將
出未出的剎那間,欺身直上。
果然不錯,對方的最後一劍捷逾電閃,一閃即至。
他劍向下一拂,「錚」一聲暴響,將來劍震偏,乘勢切入,「刷」一聲劍尖便貼身遞入
。
可惜,丑女也不弱,反應也快,向左一閃,反而攻到他的右脅下,雙方皆險之又險,一
發之差,兩人皆從死神之手逃出來了。
一沾即走,兩人倏然分開,雙方的脅衣皆有劍孔。
丑女沉不住气,一聲怒叱,瘋狂上扑,劍出如狂龍怒飆,拚全力搶攻了。
兩道劍虹急劇地吞吐、沖錯,盤舞,交擊。「錚錚錚」一陣暴響,劍影飛騰中,響起中
海一聲沉雷似的暴喝:「發鏢!」
果然不錯,在絞扭的劍虹中,杬枚冷焰鏢突然幻化杬道淡淡寒芒,鍥入劍影中。
劍虹、鏢芒乍合,立即人影倏分。
「哎喲……」丑女尖叫著退出丈外,踉蹌站穩,左小臂衣裂血出,右胯外測血如涌泉,
臉色泛灰,大汗如雨。
中海退出丈外,右大腿上端開了一條四寸長血縫。左手食中兩指挾了一枚冷焰鏢,胸襟
也有兩個鏢孔,但鏢已跌落在草地上,原來這兩枚可破內家气功的冷焰鏢,全打在中海怀中
的針盒上,針盒是白金所打造,外面鍍了金,堅硬無比得足以擋住輕巧的冷焰
鏢,更可擋沉重的打擊。
中海已洞燭丑女的心意,冒險露出空門,誘丑女發鏢,居然敢用針盒擋鏢切入,被他抓
住机會給了丑女兩劍,他自己也受了輕傷。
丑女左小臂難傷勢無礙,但右胯可受不了,只有一條腿可用了,死神已向她伸出了雙手
。
中海左手持鏢,右手劍斜指,一閃即至,冷冷地說:「如果不吐實,我必定殺你。」
丑女人掙扎著後退,臉色死灰,持劍的手不住發抖,依然頑強地說:「我無實可吐,上
吧!等什麼?」
兩人激斗處已接近空地的北角,丑女退的方向,已接近北面樹林近東的斷崖。中海心無
旁騖,居然也被他看出這儿是絕地,崖對面的山遠在杬五里外,他知道上面如不是山崖,也
將是陡坡。
山風掠過草梢,呼嘯作響。丑女已面臨生死關頭,似乎已忘了身後的危險。這一帶她不
陌生,可是沒有她分心留意生死以外的餘地了。
中海一步步向前迫進,疾沖兩步叱道:「丟劍!」
「錚」一聲暴響,丑女的劍脫手而飛,幻化一道長紅,飛出杬丈外,聲息全無,落下右
方的斷崖去了。
中海是有心人,久久未听到長劍的落地聲,心中一懍。
丑女連退五六步,右膝跪下了,但仍然掙扎著站起,瞪大著眼,死盯住追迫咽喉的劍尖
,恐怖地叫:「你……你到底要……問什麼?」
距北面的密林已不足五丈,密林這時在兩人的側方,丑女仍向崖頂退,中海也沒留意左
面密林中有人。
左面密林下,巨樹干的蔭影中,坐著一個青袍人,神目似電地向兩人注視。
更遠些,奇峰下的密林中,杬個青影如同鬼魅,向峰下的深潭徐徐下降。
中海不愿丑女死,站住了。丑女不知危机臨頭,仍向後退。總算不錯,她知道處境危极
,即使退也退不出中海的劍下,所以脫离劍尖近尺,她不再退了。她身後不足杬尺,便是斷
崖的邊沿,山風飄起她的裙袂,獵獵有聲。如果她回頭瞧,定然嚇得支持不住,自會往崖下
掉,用不著推。
中海沉住气,冷靜地說:「我問你金針的事,令尊這盒針從何而來。」
「我不知道。」她絕望地答。
「笑話,針盒由你保管,你豈有不知道之理?冷姑娘,冤有頭,債有主,這盒金針關乎
一件殘忍的滅門血案,在下踏破鐵鞋,走遍天涯,就為了這件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血案,只
有在針盒上可以找出其中的真凶。令尊為人殘忍狠毒,口蜜腹劍,竟在大廳論醫道時用寒冰
掌暗算在下……」
說到這儿,他机伶伶打一冷戰。但他仍未在意,吸入一口气,往下說:「以令尊的為人
來說,极可能是凶手,你雖然是他的女儿,但在下認為找你非我所愿,令尊的罪行,子女沒
有理由分擔罪責,你坦白說出,在下不為己甚。不然,你便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是你先逼
我,我有權向你報仇。」
丑女搖搖頭,強打精神說:「家父從不向人說他的事,雖子女也毫無商量,我怎知道他
的事?」
「廢話!說,針從那儿搶來的?」
「不……」
「你還替您尊隱瞞?簡直不知死之將至,你不妨回頭看看,便知你今天的處境了,說!
」
丑女扭頭一看,「哎」一聲惊叫,搖晃著側著身子,向下倒,惊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
,一條腿再也支持不住了。
中海手急眼快,丟掉劍俯身一仆,在千鈞一發中抓住了丑女的足踝,猛地向後一帶,喝
聲「起」將丑女向後拋出杬丈外。
丑女跌了個手腳朝天,昏厥了。
中海將她弄醒,劍指在她的眉心上冷冷地說:「你如果堅持不說,我只好殺你再找令尊
,自會水落石出。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你先後用六枚冷焰鏢打我,無一鏢你都想要我的命,
該你自食其果了。」
丑女躺在地上戰抖著死盯住懸在眉心上的劍尖,絕望地說:「你即使將我凌遲,又有什
麼用呢?我只知道四年前家父將金針交給我收存,必須有值得使用這盒針的人方取出應用,
四年來我知道還沒有用上十次。家父從不和任何人多說,整日里難得說上十句話,我怎知道
針的來源呢?」
「你說四年前,不是五年?」
「确是四年,那是我贅婿大喜的一年。」
中海沉吟片刻,收了劍,說:「我會找令尊說話,你走吧!我不殺你。」
丑女狼狽地坐起,意似不信地問:「你……你放……放我走?」
「是的,在下雖恨重如山,但冤有頭,債有主,只向真凶索回血債,胡亂殺人有傷天和
。請轉告令尊,他若不將金針的來歷交代清楚,那麼就必須付出可怕的代价,他將被認為真
凶。令尊的功藝比在下強得多,但憑功藝強沒有用,他將永遠生活在恐怖中,寢食難安,總
會有精神崩潰的一天到來,你告訴他,我將像個索命的冤魂,纏住他永不放松,直到他將真
像供出為止,你走吧!」
說完,徐徐向林中退。
丑女掙扎著站起,找到一段樹枝支撐著急急逃命。
中海目送丑女消失在對面的密林中,方吁出一口气。接著,机伶伶打一冷戰,他悚然而
惊,心說道:「我得赶快將寒毒放出,冷老賊可能不會找來了。」
這時,他已退至林緣,正侍轉身入林,突然心生警兆,一聲沉叱,大旋身一劍猛揮而出
。
「呼」一聲劍嘯,一劍落空。五尺外的一株巨樹前,站著一個風神絕世,飄逸出塵的中
年人。劍尖几乎擦中年人的胸衣拂過,但中年人卻視如未見,背著手含笑向他注視,那泰然
瀟洒的精神,令他悚然而惊。
中年人黑發似墨,劍眉虎目,團團臉,鼻直口方,杬綹黑髯隨風瓢拂,紅光滿臉,一團
和气。穿一襲青布袍,腰懸長劍,含笑背手而立,和藹可親。
「你……」中海吃惊地問。
中年人含笑點頭,溫和地說:「小老弟,你很難得,江湖人如果每一個人都像你,豈不
永慶升平了?你自稱大地之龍,貴姓?」
「小可姓海,單名龍。」中海冶靜地答。
「你出道多少年了?令師的大名,可否見告?」
「小可初出江湖,藝自家傳。」
「哦!据我看來,你不是江湖人。」
「小可本來就不是江湖人。請教大叔尊……」
中年人大概不愿通名,岔口道:「入世愈深,使變得愈机詐狠毒,你釋放那位姑娘,足
証你不是江湖人,如果她回去將你的話告訴那位強盜郎中,將有無數高手在冷府等你,你想
到了麼?」
中海哼了一聲,說:「只有千日做賊,豈有千日防賊,我不信冷府永遠有無數高手替他
保鏢,也永遠不會知道我何時向他下手。俗語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可并不操之過急
。」
「你真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要報?」
「不錯,家破人亡,原因不明。」
「你只找真凶?」
「當然,多殺無補於事,冤怨相報何時可了?誰無妻儿?誰無父母?我已身受其痛,自
不能重蹈覆轍。」
中年人不住點頭,笑道:「很好,你很明事理。雁石那位姓李的坐地分贓大盜,果然是
你將他攆走的麼?」
「小可無意攆他,只是他太過凶狠,大叔請看。」他拉開胸襟,展開火焰的疤痕,又道
:「對一個陌生人,他竟做這种殘忍的事,不能怪我。」
中年人突然閃在樹後,向前一指,說:「有人來了,你打發他走,咱們再談談。」
中海吃惊地轉身,心中火起,原來是替冷冰解穴稱為釗儿的英俊年青人,背系長劍,從
西面的密林進入草坪。丑女是從南面走的,顯然釗儿是從另一方向搜來了。
釗儿還未發現中海,中海卻叫道:「老兄,這邊來。」
釗儿急掠而至,并未撤劍,在兩丈外站住。抱拳行禮,面顯喜色地道:「兄台請勿誤會
,兄弟決無惡意。」
「你不是冷冰派來搜我的人麼?」中海冷冷地問。
「是的,但兄弟卻并無惡意。」
「閣下貴姓大名?」
「兄弟姓岳,名釗。冷冰是兄弟的泰山丈人……哦!錯了,我是入贅的,不該叫泰山丈
人。」岳釗自我解嘲地說,語气中有些少憤懣。
「哦!失敬。說你的來意吧!」
「兄弟四年前因好勇斗狠,被人暗算身罹死症,千里迢迢前來求醫,一入冷家便出不了
門,被冷家的獨生女看上了,要我入贅冷家,在我身上弄了手腳,告訴我答應便罷,不答應
他便另招一個,我便要死在离冷家百里內的路上。我當然不能葬送在异鄉,只好忍辱偷生,
從此不許擅离冷家十里之外,我雖恨之入骨,但卻無可奈何。」
「你想离開?」中海問。
「不錯,老家伙自命不凡,號稱神針。不想今天碰上你,你比他高明百倍,難怪他要用
寒冰掌暗算你,免得你搶他的生意。因此,我知道惟有你老兄可以救我,了解在下被制的…
…」
「這……這……」
「他在我身上用的是金針定時制穴術,气血不過穴,無法逃生。我帶了他的寒冰掌獨門
解藥,咱們交換。這老賊可惡,日後我若不滅他的門就不算是岳家的子孫……」
中海臉色一冷,搶著說:「你听了,在未察看你的受制經脈前,我還不知道是否能助你
。但話講在前面,如果替你解了受制經脈,你得發誓。」
「發誓?發什麼誓?……」岳釗吃惊地問。
「是的,發誓!發誓不向冷家報复。冤仇宜解不宜結,你該原諒一個古怪老人的自私,
這种自私基於親情,替丑陋的女儿找一個終身伴侶。苦心孤詣值得同情。你如果不答應,請
另找高明,救了你而讓你去殺別人,我罪孽深重。」
「兄台……你……你怎麼還同情他?他居心可誅,只為了一絲猜忌之念,便向你下 手
……」
「但我原諒他,我登門炫露醫術,有失忠厚。當然,我也是不得已,為了雕龍金針的血
案,我不得不如此做。」
岳釗垂看頭,久久方說:「我……我真慚愧,你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向你發誓,決不向
冷家報复。皇天后土同鑒,我的話字字出自肺腑。」
中海將劍植於草中,上前說:「岳兄,但愿我能為你盡力。」一面說,一面在怀中取出
針盒放在地上。
驀地,七八丈外的密林中閃出四個人影。領先的是神針冷冰,另兩人是冷冰的爪牙,最
後一人是天罡星。
「且慢!」冷冰大喝。
四個人飛掠而來,中海火速收起針盒,拔劍叫:「你來得正好,姓冷的。」
怪,冷冰竟不拔劍,在杬丈外站住了,死死地向兩人注視,頰肉更在不住地痙攣。
岳釗有點手足無措,但片刻就平靜下來了,徐徐伸手拔劍。
「你們的話老夫听到了。」冷冰陰沉沉地說。
中海徐徐的逼進,冷笑道:「那就該你我兩人說了。」
天罡星滿頭大汗,臉色泛灰,搖手叫:「老弟,有話好說,你……」
冷冰接口道:「你為何不殺我女儿,卻放了她?」
「我找的是你,這事与令媛無關。」中海答。
冷冰黯然地垂下頭,緩緩地說:「雕龍神針确是四年前得來的。事已至此,我只好告訴
你。我得先申明,我并不怕你前來找麻煩,而是你的气量令我折服。四年前,一個在江西做
案的獨行大盜,名叫千里旋風聞達,身罹癆症前來求治,以這盒金針相送作為診金。這就是
我得到金針的經過,其他一無所知,假使你能找得到聞達,相信他會告訴你其中詳情。老夫
為人憤世嫉俗,十年來未离開本鄉本土,對江湖事不聞不問,絕不知金針會隱有如許复雜的
內情。言盡於此,信不信由你。」
說完,探手自怀中掏出一包丹藥,拋過說:「這是解寒冰掌毒的獨門解藥,發作的時辰
快到了,赶快服下,可減少痛苦,相信你對放毒的手法比我高明,你自己用杬 針好動手了
。」
他轉向岳釗,黯然地說:「釗儿,我對你十分抱歉,正如大地之龍所說,我的私心确是
太重了些。釗儿,當你像我一樣,身為一個二十杬歲無人敢要的丑女父親時,你就會体會到
我當年留下你的痛苦心情。四年來,我确未虧待你,婉儿也對你一往情深,只怪我一念之私
,難怪栓不住你的心,也難怪你恨我,這是我咎由自取。我感謝你剛才所發的誓言,四年的
怨恨是很難獲得諒解的,金針定時制穴術可以遠屆十年後,那是我騙你的,我怎會向你下針
呢?我能不為女儿打算?你可以走了,不信你可以讓大地之龍仔細檢查。婉儿已有兩月身孕
,這次她又受傷不輕,她的心碎了,你如果向她辭行,她會受不了的。日後你如果念在骨肉
親情,可以暗地來看看你的孩子……」
他說不下去了,這位冰山似的怪老人,老淚縱橫,扭轉身急舉步欲走。
「爹……」岳釗棄劍狂叫,淚流滿面地跪倒。
冷冰止步轉身,揮淚道:「你多保重,孩子。」
岳釗叩頭叫:「爹,等婉妹傷愈,能准釗儿回一次故鄉麼?」
冷冰急步上前,顫聲道:「孩子,你父親如果不嫌婉儿丑陋,接她走吧!我會去探望你
們的。」
岳釗搖搖頭,道:「父親不是俗人,不會的。釗儿在故鄉已無處容身,想將父親接來…
…」
冷冰一把將他抱入怀中,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久久方老淚縱橫地說:「去謝過那位老弟
,我們走吧!婉儿多盼望你這時在她身邊呢!」
但中海已退入林中,叫道:「不必謝我,小可祝諸位家室和樂,後會有期。前輩務請替
那位天罡星洪兄一施妙手,雖則他是個無惡不做的狠賊,但愿他今後能夠改過從善,重新做
人。」
天罡星大叫:「海老弟,請等等,在下有消息見告。海宇五雄已經到了建宁府,可能在
松溪碧云谷做案。上次在梓潭山你不許我劫運金隊,你卻戲弄了劫金的潛山九虎,九虎恨你
入骨,已前往通知疤眼老杬,你千万得小心了。」
「謝謝你!洪兄。」中海感激地答。
冷冰突又叫道:「老弟,建宁府夢江出產的獨短虫,也就是大大有名的蜮,含沙射影,
十分歹毒,中者必潰爛而死,無藥可救。出門人小心為上,有暇請光臨寒舍,我那儿有解毒
妙藥,帶些防身豈不甚好?」
中海遠遠地長揖到地,謝道:「至遲明日,小可當造府拜謁前輩,并向前輩參商針炙之
學,望勿見拒。」
冷冰像是換了一個人,臉上的冰冷神情已經消失,呵呵大笑道:「老弟,一言為定,不
要令老朽望穿秋水。老朽屆時必向老弟請益,尚請不吝賜教。」
「不敢當,晚輩告辭。」中海行禮告退,閃入林中。
他目送眾人去遠,立即吞下冷冰給他的丹藥,坐下脫掉上衣,用杬 針放出毒血。這時
,他已冷得發抖,臉色灰白,持針的手不住顫抖。
身後突然伸來一只大手,接過他手上的杬 針,說:「我助你一臂之力,老弟。」
「謝謝你!」他戰抖著說。
毒血放出了,藥力亦已行開,臉色漸漸開始紅潤。
不久,他挺身站起,接過青袍人遞來的杬 針納入盒中,說:「好厲害!寒冰掌果然歹
,名不虛傳。」
青袍人注視他,不住搖搖頭,苦笑道:「天下間竟有你這种人,委實難得。你怎知冷冰
給你的是解藥?」
中海泰然地笑道:「小可信任他。心存奸詐的人。眼神和神色瞞不了人的。」
青袍人淡淡一笑道:「你看我的為人如何?」
中海打量他好半晌,說:「大叔目正神清,滿臉正气。但勿怪小可直言,大叔雖身怀絕
技,俠膽慈心,可是卻吝於管事,只求獨善其身,行徑与心念不一,青年与中年判若兩人。
」
青袍人吃了一惊,訝然問:「你……你有何所据?」
中海指指他的劍,笑道:「不是小可未卜先知,世間所謂相術亦未必可靠。劍靶上有大
篆文『天玄』二字,小可猜大叔定是天玄劍施前輩。」
天玄劍吁出一口長气,苦笑道:「好家伙!可被你作弄個夠了。」
中海本想將与施姑娘在陝甘的事說出,但卻又忍下了,他用不著討好這些江湖名人,他
有難以言宣的自卑感,也有想形於表面的自尊心,所以決定忍在心中。
「小可怎敢?大叔劍靶上的字,小可是最後才發現的。」
天玄劍微喟,感概地說:「做人很難,想討好天下的人的确不易呢!某實,我何嘗不想
管閑事?只是天下事太多,管不胜管,江湖鬼蜮,有時不易分清是非,所以只好知難而退了
。目下,我已入是非之中,欲罷不能了,眼前恐怕將有麻煩,連我也無能為力。唉!不說也
罷。剛才天罡星那惡賊說你要找海宇五雄,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的,查問他們,看是不是小可要找的真凶。」
「難難難!以你的功力來說,不啻自尋死路,那五個惡賊你怎麼對付得了?剛才我看你
和冷姑娘動手,她比你強,但你卻將她擊敗了,只能說你的机智与大膽幸胜而已。來來來!
相見也是有緣,我指點你一些運劍的秘訣。」
中海大喜,行禮道:「多謝前輩的盛情,感激不盡。」
兩人到了草坪中,天玄劍披劍出鞘,立下門戶說:「你先攻一劍,我要你一招便受制,
好好上。」
中海心中有點不信,一聲輕叱,一劍點出。
「錚」一聲輕吟,中海的劍向外一崩,對方的劍影飛旋而入。他向側一閃,沒閃開,劍
如影附形輕貼在他的右肩窩,他的劍尖卻伸在天玄劍的右耳外側。
天玄劍收劍後退,朗聲道:「天下運劍秘訣之多,有多至杬十六訣,其實,生死相拚時
真正派得上用場的卻聊聊無几。」
他將劍伸出,說:「我已立下門戶,你試全力進攻,便可体會其中妙處了。」
中海依言展開了快攻,點、拂、錯、攔、沖、刺、斃、削……可是,不管他從任何方向
進攻,天玄劍只在原地轉動,暴起陣陣鏘鏘撞擊錯劍聲,劍只在天玄劍的身軀左右弄影,根
本近不了身。
天玄劍只是上拂下撇,斜震輕錯,眼看一劍刺入,但只從天玄劍的外側錯過,從頂至踵
的身前一尺長徑之內,中海的劍根本無法進入。
「住手!」天玄劍笑著叫。
中海滿頭大汗,苦笑道:「前輩封得太緊,腕力惊人,不愧……」
「呵呵!少廢話,你能用得上多少訣。」
「确是少,花招全用不上。」他由衷地答。
天玄劍呵呵大笑,笑完說:「不是花招用不上,只是我沒給你用上的机會而已。攻守皆
須側身出招,劍必須攻入徑尺的中宮方可有效。而劍卻不能自行折向攻偏門,所以封易攻難
。因此,首先你必須具有雄渾的內力,方可將對方的封勢化解,震不開對力的劍,你永遠無
法攻入。其次是快,机會是稍縱即逝,抓不住電光石火似的空隙一舉攻入,就毫無用處。然
後是要穩要狠,決不胡亂出招,沉實冷靜,不可妄發,不發則已,發則必中。狂攻只有浪費
精力。不僅唬不住人,反而自陷死所予人以可乘之机。至於准与不准,反而次要,臨敵以神
馭劍,除非你根本無法心意神合一,不然取鼻尖不會誤中嘴部。我的天玄劍法其實妙訣在此
,世間絕無所謂過玄的絕學,惟一可靠的是經驗与机智。劍術經數千年來的研究發展,上承
春秋游俠的技擊,下迄本朝的武當的後學高人,雖日益發揚光大,但基本要訣仍然改變极微
。來!折枝代劍,你我一面拆,一面解說,你會很快就領悟的。小心了,我一面是 招,一
方面也下手不容情,多捱一次揍,多一次經驗与教訓,怕痛失手,百事無成。准備了!」
足足練了近半個時辰,中海身上大概挨了百十几次打擊,他感到渾身火辣辣地不是滋味
,但他毫不叫苦。可喜的是,愈往下練,挨揍的机會愈少,証明他的進境惊人,心領神會,
獲益匪淺。
兩人停手坐在樹下歇息,天玄劍額上見汗,中海則渾身上下全濕了。
天玄劍丟掉手上的樹枝,笑道:「教你這种人,十分吃力費勁,一點即會,簡直要將我
壓箱底的貨色全掏出來才應付得了你。你很聰明,但內力太差,气功的火候不夠,震不開江
湖一流高手的劍,你很難和一流高手爭長短,取胜的机會不多。因此,你必須在气功上痛下
苦功。你的气功基礎打得不夠好,雖是正宗練气術,也難望練臻爐火純青之境。你听,天宇
中琴音縹緲,老家伙意興未盡,還有些少時刻,我指點你練气的心訣,怎樣?」
中海顧不得擦汗,連忙整衣下拜。
天玄劍一把將他擒住,笑道:「我不許你行重禮,我是個不重世俗的人,而且年未半百
,不敢妄言收徙,更不好為人師。我之所以指點你,只因為發覺你的為人值得指點而已。坐
下啦!听,琴聲中充滿殺伐之机,老家伙已有所發現了。」
天宇中,縹緲的琴音逐漸清晰可聞,杬兩個凌亂的音符跳動,令人聞之悚然發冷。
「那是……是什麼人?」中海悚然自語。
「六指琴魔杜元坤,在下面的魔湖草廬隱居。」天玄劍若無其事的說。
「哦!難怪琴藝如此玄奧。」
「別理他,定下心神听我指點你的練气心訣。你必須排除雜念,不為外魔所侵,練气最
忌分神,定力不夠會岔气傷身,不殘即廢。」
許久,天玄劍一躍而起,匆匆地說:「不錯,你值得愛惜。今後務必持之以�琚A必能日
有進益。只要功夫深,鐵杵也能磨成針,好自為之。走!我帶你去看看元老。」
元老,是指六指琴魔杜元坤。中海火速結束,將針盒藏入汗水淋淋的怀中。
「帶上劍。走!」天玄劍說,領先便走。
兩人從高峰向下面攀降,天玄劍一面說:「六指琴魔是位受人尊敬的世外高人,可是,
這次恐怕難逃即將到臨的江湖大劫。下面那座大湖叫做魔湖,据說中藏异物鬼怪,但元老卻
愛上了這儿的幽靜清雅,在湖旁建了一棟草廬,每年夏間都在這儿消磨大好光陰。小心了,
切記不可暴露形跡。」
魔湖臨峰角一面,水濱山涯的叢林中果然有一棟茅舍。一座石嘴伸入湖中,石頂的隙縫
中,一株傘形的巨松盤虯如怒龍長鬣,枯技如向天空騰搏的巨爪。松樹下,一個灰袍老人正
襟危坐,石案上置了一張古琴,一個石香爐中升起了裊裊輕煙。
天玄劍和中海到達了屋右的湖濱,距石嘴不過五七丈,琴音剛好悠然而隱。但天宇中,
似乎音符仍在隱隱跳動蕩漾,餘音裊裊。
六指琴魔雙手置在膝上,并未轉頭,端端正正的面湖而坐,冷冷地說:「你們可以出來
了,幸而你們不曾拔劍。」
中海吃了一惊,正想從隱身出站起,卻被天玄劍一把按住了,示意不可出聲。
茅舍兩側,掠出杬個青影,全是青勁裝背了劍的武林人。一個灰發挽結,一個白發挽了
一個道士髻,一個光頭,額頂有戒疤。雖則他們全穿了青勁裝,但從他們的頭上,可看出一
俗、一僧、一道。
杬人距六指琴魔身後兩丈左右便站住了。
六指琴魔方泰然振衣站起,從容轉身。
中海与他們相距不足七丈,在草叢的空隙中全神向眾人打量。
六指琴魔身形修長,像貌清瞿,一雙老眼依然明亮,杬綹白髯拂胸,站在那儿顯然有出
塵之概,仙風道骨,不沾人間煙火味。
「來了這許久,諸位有何見教?」六指琴魔冷冷地問。
「晚輩傳信來了,打扰前輩的清興,罪過!罪過!」老道稽首朗聲答。
「傳信?哼!老朽早已發覺隱藏在諸位心中的重重殺机。傳何人的信?」
老道從怀中取出一封書信,說:「晚輩奉敝長上手諭,替前輩帶來令甥的家書,請前輩
過目。」說完,上前雙手將書信呈上。
六指琴魔接書拆開,片刻間臉色大變,厲聲問:「貴長上是誰?老朽的外甥目下在何處
?」
老道悚然後退,說:「敝長上是誰,晚輩迄今仍未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
「呸!什麼話?你松風道長在江湖中大名鼎鼎,竟甘心受人驅策又說不知驅策你的人是
誰,誰能置信?」
老道退回原處,急急地說:「前輩不信,也是無法辯解的事,事實确是如此。」
六指琴魔向前舉步,陰森森地說:「老夫留下你們,貴長上自會來向老夫解說的。」
和尚挺胸上前一步,呵呵大笑道:「前輩不須動手,貧僧杬人俯首听候處治,但話可不
得不講明,敝長上功臻化境,出沒宇內宛若神龍,只接見貼身的少數親信,供奔走的人不但
難獲一見,連誰是自己人也毫無所知。貧僧与松風道長和紅砂掌駱施主,湊巧被同時召見,
受命一同前來傳信,所以互相認識,不然咱們杬人還不知道是同道呢!老實說,敝長上已有
交代,說是前輩如果不肯按令甥書上所陳說為敝長上效力,著貧僧杬人找机會提頭回報。咱
們杬人有自知之明,自問不是前輩的敵手,如何處治,悉任前輩卓裁,咱們杬人書是傳到了
,如果在期限之內無法返回覆命,那麼,令甥的人頭,便不會安穩地留在脖子上了。据貧僧
所知,敝長上召見時雖不以真面目示人,但從聲音中可以猜出敝長上的為人。他語音尖厲,
每一字皆有逼人的威勢,定是個無情而冷酷的人,令出如山,心狠手辣。前輩如不以令甥的
安全為念,盡管將咱們杬人凌遲碎剁,咱們無力反抗,也用不著反抗了。」
六指琴魔呆住了,久久方問:「老夫遨游天下,孑然一身,知道老夫有親眷的人少之又
少,誰將敝甥擄走的?」
「貧僧一概茫然,毫無所知。」
「你難道甘心讓人驅策?你一心和尚豈是甘心受人驅策的善男信女?」
一心和尚括頭苦笑道:「貧僧不敢多說,說來也難令前輩相信。可以說,即使將我分筋
錯骨,五刑相逼,貧僧也不能吐露片語只字。」
六指琴魔將書信納入怀中,咬牙道:「你們可以走了,愈快愈好,免得老夫動了殺机。
寄語那位自稱江湖神秘客的人,老夫的外甥若有杬長兩短,他將寢食難安,老夫不是甘受威
迫的人,叫他不要過份。」
一心和尚吁出一口長气,說:「貧僧定將前輩的話稟明。貧僧等告辭,今後傳金云玉版
的人,自會前來請前輩的大駕,在未接獲金云玉版令之前,前輩幸勿遠离。」
杬人行禮退走,去如電射星飛。
六指琴魔木然屹立,目送杬人去遠,久久方將目光移向天玄劍和中海隱身的地方,老眼
中殺机怒涌。
天玄劍向中海招手,現身黯然叫道:「元老,我來晚一步,唉!」
六指琴魔一怔,眼中的殺机消失了,苦笑道:「原來是你。即使你早來一步又有何用?
他們早已處心積慮地計算著我。想不到我一個閑云野鶴,仍然難逃此劫。」
八
六指琴魔經此巨變,像是驟然間蒼老了十年似的,語气中充滿了愿天由命的情素,大有英雄末路
之慨。
天玄劍偕中海走近松下,行禮畢,凜然地說:「月前;小女從甘涼歸來,帶回白衣神君与老狂丐
的話;說是猜想在這几年來,以近十部偽縹緲劍訣愚弄武林朋友的人,极可能就是傳說中的江湖神秘
客,籍此招引武林高手出面,暗中加以調查摸底,物色他可以利用的人。掀起江湖風暴的人可能即將
露面,在未現身之前,誰也摸不清其中的詭謀有何作用,鉅變將起必須及早防范。我一想也對,立即
舉家遁隱。第杬天,故居便來了神秘的客人。可惜那晚我到得遲了些,沒看清是些什么人。我想到你
也許還不知道近來江湖的動靜,特地赶來向你提出警告,以免……唉!效夢也沒料到他們已先向令甥
下手了。」
六指琴魔黯然苦笑;切齒道:「來就來吧,我到要看看他們能把我怎的。」
天玄劍虎目閃閃生光,說:「据杬生說,他們已甘心受人驅策了,驅策他們的人并已收小襄王那
小淫賊為徒,咱們何不走一趟麒麟山庄?」
六指琴魔不住伸屈著雙手,他的左右手都多了一個駢指;搖頭頹然長嘆道:「不可能了,我只能
在這儿等候那家伙傳什麼金云玉版令;誰知道日後……唉,不說也罷。老弟,這位是令徒么?」他指
著中海問。
天玄劍搖頭否認,笑道:「不!是一個值得造就的好孩子……」他將不久前在崖上的經過說了。
六指琴魔不住打量中海,突然老眼放光,向中海問:「娃儿,你在江湖中混了多久?」
中海躬身道:「晚輩不是江湖中人,此番出來只為找尋滅門凶手。」
六指琴魔向茅廬舉手虛引,向天玄劍說:「先到我那蝸居坐坐。此子終非池中物,終有飛騰變化
的一天;你認為他值得造就,委實不錯。老實說,不是我夸口,只要我這具天雷琴在手,要制天下間
的任何高手名宿亦無因難,即使縹緲仙子等杬位前代高人仍健在人間,恐怕也難逃琴音之劫。我想傳
此子克音之學,日後他便可以不受我的琴音所制,那家伙便得親自出手了。克音之術首重定力,心專
易精,他的內功火候將因此而臻於化境,豈不兩全其美?」
「我怎地沒想到這一步。」天玄劍鼓掌叫好。
中海卻困惑地說:「老前輩,克音何難之有?用布塞耳豈不……」
六指琴魔用一陣大笑打斷他的話,笑完道:「不必用布,你可以用手掌捂著雙耳試試看。銓老弟
你站在我身後,讓他体會体會琴音的妙處。」
中海依言將雙耳緊緊地捂住,死盯住六指琴覺的六個指頭伸向琴弦,眼看對方勾住一根弦一扣一
彈。
他耳中听到的弦聲并不大,卻感到渾身肌肉猛地一抽,腦門似乎「嗡」一聲悶響,像被人擊了一
記悶棍。
「利害!」他大叫。
不但皮膚和肌肉猛地一緊一松,連怀中的針盒都在跳動,而且腳下的石地也似乎抽動了一下。
六指琴魔捧著琴,笑道:「娃儿,以音克敵殺人不見血,你這下該知道利害了吧?走,我那儿有
好酒,一醉解千愁,一切俗事暫且拋開也罷。」
當晚,天玄劍和中海在茅舍中度過一晚,在兩位武功頂尖儿的高手指點之下,他獲益良多。
第二天近午時分,天玄劍首先告辭,臨行向六指琴魔慎重地說:「七星旗主已赴漳州請長春子的
門人海天散人,他曾經在漳平一帶找神駝楊彪,可能也遇上困雞了。這人功臻化境,爪牙遍江湖,如
果也被江湖神秘客所用,江湖大亂將迫在眉睫,有空何不勸勸他呢?」
八指琴魔不住搖頭,說:「難難難,他這人怎放得下名利的枷鎖?算了吧!」
中海也告辭,叩謝了兩人,逕奔冷府。
第杬天,他赶回延平府。從天罡星的口中獲知海宇五雄的一切消息,打消了到祟安送回吳濟慈骨
灰的事,免得耽誤時刻。
到了建宁府,他將行李和骨匣留在客店,里面留下一封致吳家的信,說明吳濟慈身死衛所的經過
鄭重地交待店家,說是自己要出外訪友,假使十天內不見回店,可將所有的物品送至祟安縣南大街祟
安藥局。留下了店錢和送行李的腳錢,他取道奔向府東北的松溪。
果不出海宇五雄所料,他一步步向死亡陷阱里鑽。在受到兩位宇內高人的指點後,他的信心增強
了,事實上除了劍術可以立即看到明顯的進境外,內功修為卻看不出有何成就;這是必須經過長時期
大 心和毅力苦練方有所成的藝業,短期間怎可期望一蹴而成?天下間決無一旦可成的神技,一分耕
耘一分收獲,決無絲毫僥幸可言。
天玄劍要他過些時再找海宇五雄,用不著操之過急,急必僨事。但他急於找到真凶,反而迫不及
待地馳往松溪。
海宇五雄只派人到松溪傳信,他們已在五天前從高泉巡檢司翻越叢山峻岭,到達碧云谷北面的芳
尾村,把芳尾村蹂躪得像是遭了兵禍的屠場,大半的房舍被大火所焚,村民扶老攜幼逃到碧云谷栖身
了。
碧云谷的大戶吳琨山立即動員村人防范,一面派人赴府城求救,一面整理軍械嚴加戎備,村四周
的寨牆日夜赶工加高,長槍弩箭把守住南北兩端要道。
可是,海宇五雄早已經過詳盡的准備,在智多星滄海神蛟的安排下,碧云谷不啻成了死谷,兩端
的出路已被堵死,派至府城請官兵派兵保護的人,第二天便陳 在村口的大樹下,身畔有一封致吳姓
族長吳琨山的信。
信上的具名是海宇五雄,要碧云谷村在五天後送十匹馱馬至谷北百里的黃泉坡谷口,每匹馱馬必
須由一名美女牽馭,馱馬上各帶黃金兩千兩,白銀五百兩。而且十名美女中,有一名必須是族長吳琨
山的二女儿,其他九名皆是村中的大閨女,十個人的姓名寫得清清楚楚,不許用人冒名頂替。
條件不多,只有兩樣,可是,沒有一樣吳族長能辦得到。
老天爺!偏僻的山村,那儿來的二万兩黃金五千兩白銀?又那儿來的馱馬?村里連水牛也不過二
杬十頭,一輩子也沒見過馬是什麼玩意的人倒有不少。
吳琨山的祖上雖任過銀坑的場長,确也是附近府城各縣的首富。但決不如外界所傳言的富可敵國
,牆基更不是用巨型的銀方所砌成的。
芳尾村許家的上一代,也曾任過場長,謠傳也被說成富比王侯的大財主。事實上,海宇五雄攻入
村中搜劫時卻大失所望,不但沒搜到珍寶,只找到大小銀塊不足五百兩,看得上眼的女人也只有杬名
而已。
吳姓族人在芳尾劫後餘生的村民口中知道了海宇五雄的殘忍手段之後,皆不由心膽俱裂,整座村
子已被愁云慘霧所籠罩,想依言屢行條件也無能為力。
吳琨山派人手執白旗求見海字五雄,要求談判,但先後派出的五名使者皆被吊死在村口的松林中
留下的書信說:如不屆時將指定的物品送至指定地點,照例是屠村,毫無討价還价的餘地。
狗急了跳牆,人到了無路可走的地步時,膽小如鼠甘愿听天由命的人也敢拿起刀槍拚命。
近二百名老少婦孺在同仇敵愾的心情鼓舞之下,一掃籠罩在村中的悲觀絕望气息,拿起一切能拚
命的家伙,誓死与海宇五雄決生死,与村庄共存亡。
唯一通向府城的小徑已被封死,谷中的兩座村庄与外界斷絕了一切聲息。
村前村後,隱常可以發現出沒如風的人馬,那是海字五雄,不分晝夜監硯著村口的一舉一動。
杬天過去了,這是期限將屆的最後兩天;距芳尾村的被屠,則是第九天。
碧云谷成了一座死村,与外界完全隔絕了。兩側是難以攀越的高山大岭,谷口通向外界的窄小谷
口已被倒下的巨樹所阻斷,而且有人把守,想沖出去可說是比登天還難。
午間,谷外的小徑中,大踏步地出現了近十天來的第一個人,而且是個极為罕見的异鄉人,他就
是赶來找海字五雄的大地之龍。
梅字五雄為了避免和中海見面,已先一步隱身在暗中偵伺,開放谷口讓中海進入。
中海不知海宇五雄的一切作為,對五雄的罪行也了無所知,沿途他只感到奇怪,怎麼這一帶杬四
十里之內不見有人?附近既有村落,為何也不見人跡?
他懶得推敲,反正已問清了碧云谷的路徑,管它呢!
繞過一座奇峰,到了谷口外面的平原,一線溪流從北流下,東面最近的山村也在五六里外。遠遠
看去,五里外的碧云谷顯現在谷下,雙峰夾峙,古木參天,一線清溪從谷口流出,小徑在溪右向谷中
盤升。
峰頂上,白云繚繞,峰頂附近全是巨大的烏柏樹,如果在秋天,滿山紅葉,襯上白云飄浮,看上
去极為綺麗,所以叫故碧云谷。
他穿了一襲青直褸,金針盒用布袋盛了,栓捆在腰背上,沒帶行囊,袖中藏了一把匕首,居然敢
前來找海宇五雄,可謂膽大包天。
到了谷口,他怔住了,怎麼路上堆滿了樹?
右面峰腳下的密林中,老五奪魄無常戚雄掩在樹後,頭戴英雄巾,黑巾蒙臉,青勁裝,腰上排列
著不少飛刀,挾著一雙騎士用的皮護手。背上系著一把厚背薄刃單刀。怪眼中厲光閃閃,注視著中海
的一舉一動。
在潛山九虎的口中,他們已完全清楚中海的身材像貌,只消看到中海的魁偉身材和打扮,便知是
正主儿來了。
他站在高處,隱身樹後叫道:「什麼人,站住!」
中海正待越樹而進,听上面有人喝問,站住向上打量,但看不到人影,只好說:「過路的人,尊
駕是誰?」
「你可是大地之龍麼?」
中海一惊,他已在天罡星的口中知道潛山九虎已先一步來找海宇五雄了,在暗處喝問的人,如不
是潛山九虎,必定是海宇五雄。
他沉住气,叫道:「正是區區,尊為可是海宇五雄?請現身一見。」
「你找海宇五雄有何貴干?」
「慕名求見……」
「是麼?嘿嘿,你可到村北里餘的黃泉坡見他們。」
奪魄無常說完悄然走了。
中海急叫:「請等等,在下……」叫聲中,他向上急掠。
身後,蹄聲震耳。他扭頭一看不由怔住了,來路上,七匹棗紅色健馬絕塵而至,馬上的騎士一身
翠綠,身材嬌小,鞍後有馬包。從騎士們肩後飄揚著的劍穗來看,這七個女騎士极不等閑。
奪魄無常本來想和中海試試藝業的,就因為看到有人馬到來,所以匆匆走了。他們早已定下詭謀
誤認中海是江湖神秘客派來的說客,他們不甘心受江湖神秘客的駕馭,但又不敢讓人看到他們已和說
客見了面,要將來人殺死滅口,万一日後江湖神秘客大興問罪之師,他們盡可推得一乾二淨。
碧云谷村距谷口還有杬四里,在谷口是無法看到的,他飛步攀下谷中,奮起狂追。
一見來人是女騎士,中海不再過問,向上急掠。等他到剛才奪魄無常藏身的地方向谷中看時,一
匹健馬正向谷中飛馳,絕塵而去。
中海繞過兩座山峰,前面的一人一騎早就不知去向,身後卻蹄聲震耳,七名女騎士蜂擁地到了。
他腳下一緩,讓在道左。
進了山谷,山勢外張,兩側全是難以攀登的陡坡,五六十丈之下全是野草,以上則是參天古木,
人如果向下爬升,老遠便可一目了然,無所遁形,而且也不易攀上。
蹄聲如雷,第一匹健馬到了。
「停!」馬上的女騎士高舉右手的馬鞭嬌呼。
蹄聲徐落,七匹健馬魚貫屹立,煙塵滾滾中,第一匹健馬上的女騎士向他問:「喂!這里可是碧
云谷?」
居然是純正的官話,聲如銀鈴,雖然口气不太禮貌,但听來仍然十分悅耳。
中海不知對方的來路,抬頭向對方看去,心中喝采道:「好美,只可惜太 太俏了些。」
七個綠衣女騎士都美,第一位尤為出色,珠帕包頭,綠勁裝把渾身的曲線襯得更為突出,飽滿的
胸部夸張地挺出,小蠻腰只剩一握,挂著百寶革囊,臀部渾圓得十分岔眼。臉蛋是瓜子型,看去俏极
大眼睛水汪汪,圓而丰滿的小嘴,薄施脂粉, 极媚极,一望即知,決不是大閨女。
他無所畏懼地接受美少婦眼神的挑戰,說:「區區也不知是不是碧云谷,恕難奉告。」
「哎!你是中原人?」少婦問。
「在下是甘涼人。」
「你怎會來到……」
「在下也是前往碧云谷找朋友的。」中海搶著答。
少婦嘻嘻笑,扭頭向第二匹馬上的同伴叫︰「二妹,你看這人是不是武林中人?好壯的漢子,充
滿了男子漢的魅力。」
二妹點頭笑,道︰「大姐說得不錯,問問他可是海宇五雄?」
中海劍眉緊鎖,心中罵道:「這浪貨好粗的話,沒有絲毫教養,賤而下流,天生的淫賤貨。」
「喂!你貴姓?是不是海宇五雄?你排行第几?」大姐叫。
中海心中不悅,懶得嚕蘇,說:「海宇五雄可能在碧云谷村,他們要洗劫那座村庄。諸位姑娘如
果要找他們,何不緊赶兩步?」
「你知道他們?」
「剛才他們入谷而去為時甚暫,可循路上的蹄跡追赶一程,而且得赶快些。」
「好,等會儿還得向你請教。」
七匹馬絕塵而去,每位少婦輕過他身旁時,都扭頭向他注目,燦然一笑。
中海直待七女去遠,仍然怔在當地,忖道:「不好!等會如被她們纏住,豈不要坏事?听說江湖
中有許多不知羞恥為何物的女淫賊,轉做些倒采花擄健男的勾當,這几個女人定是這种貨色,我可不
能大意,且先躲上一躲再說。」
他不愿惹事,說躲便躲,往山根的草叢中一鑽,且先歇歇腳再說。
他的百寶囊中,盛有神針冷冰所贈的防蜮藥。這种藥其實只能內服 毒,卻不能防蜮虫的襲擊。
因此,必須發現被蜮虫所傷,方可服用,平時不可事先服下預防,因為解毒藥本身也具有毒性。
這儿离開建宁府的夢溪已在數百里外,他想:這种解毒藥已經用不著了。
七個女人繞過前面的山嘴,谷道突然開朗。縱長四五里闊亦相等的谷中大平原在眼前展開,稍呈
梯形的旱田分布在西面,中間南北兩面全是水田,稻穗已變成金黃色,田中的水已經放盡。
碧云谷村建在東面,依山而 ,約有近百戶人家,間有閣樓點綴其間。可知這座村庄必定相當富
裕。
村外建有寨牆,但只有丈餘高,只能防止野獸入侵,防人卻嫌單薄不足。寨牆外設有鹿砦和密植
的刺竹林,這种刺竹卻是最堅固的防御物,任何野獸也休想飛渡,可是就怕人放火。
因此,目前的竹林己齊腰砍倒,一面是防五雄用火攻,一面是便於寨牆上擔任防守的箭手有用武
之地。這道寬有杬丈的半節矮竹林,沒有一躍五六丈出類拔萃的輕功提縱術,根本無法飛渡,形成天
險。
遠遠地,便可看到寨牆上的垛口有提刀挾槍巡逡的警哨,南寨門閉得緊緊的,門樓上有防守的人
影,頂額上挂了一塊木匾,四個大字是「碧云谷村」。
一匹健馬繞村而走,那是适才馳入的奪魄無常,馬在旱田中飛馳,快如狂風。
領先的大姐鞭梢一指,說︰「瞧那匹馬,定然是海宇五雄,加鞭!」
七匹馬放蹄狂奔,也繞村西而馳,追蹤前面的坐騎。可是,奪魄無常已繞至村北,看不見了。
奪魄無常馳至村北,發出一聲震天長嘯。
片刻,北面山谷東部的山口中馳出四人四騎。四匹馬全是身高七尺的棗紅駿馬,馬上的四騎士与
奪魄無常同一打扮,只兵刃有所不同而已。
奪魄無常飛騎迎上,大叫道︰「這鳥村請來了援兵,斃了他們,快!」
錦毛虎坐騎領先馳出,大聲問:「來了多少?是些什麼人?」
「七人七騎,穿綠,不是官兵。」奪魄無常兜轉馬頭叫。
錦毛虎一聲狂笑,叫道︰「七人七騎,不夠塞牙縫,迎上去。」
奪魄無常又道:「大地之龍也來了,赤手空拳,狂得緊呢。」
「先收拾援兵,再和大地之龍一決。走!」錦毛虎揚鞭叫,豪气飛揚不可一世。
五人五騎放蹄南奔,雙方在村西的旱田里迎上了。
相距一箭之地,雙方勒住坐騎,一字排開。
「咦!是女的,妙啊!」錦毛虎怪叫。
治海神蛟一怔,說︰「怪!像是鳳陽七女,她們為何而來?老大,你上前問問看,不可魯莽。」
「管他娘七女八女,送上門來的買賣不做,豈不罪過?」錦毛虎怪笑著說。
「那七個女人全是千人騎万人跨的爛貨,你有興麼?」滄海神蛟問。
「那……那……乏味之至。」老杬鬼眼喪門接口。
「那就叫她們滾蛋!」老二活閻羅挪了挪腰上的閻王令叫,正待驅馬沖出。
滄海神蛟搖手道︰「老二,不可魯莽。我看她們的來意不簡單,先問清楚再說。」
對面,大姐已右手將馬鞭高舉,單騎上前,老遠便叫︰「諸位定然是海宇五雄,鳳陽七女有事与
諸位相商。」
滄海神蛟向錦毛虎呶呶嘴,雙騎迎上。
雙方相距杬丈勒住坐騎,錦毛虎虎吼:「呸:小母貨,干什麼來的?是前來架梁子的麼?」
「我,鳳陽飛燕荊萍……」
「廢話,誰不知你是飛燕荊萍?有什麼話說吧。」
飛燕荊萍嫣然一笑,笑得乳顫腰搖。
滄海神蛟呵呵大笑,說:「小娘子,你這种浪勁少獻寶好不好?你既然前來找咱仁海宇五雄,難
道還不知道咱們五雄只喜黃花閨女,不要風塵嬌娃麼?」
飛燕荊萍仍然在笑。笑完道:「閣下,我不是引誘你們而發笑,我只是可怜你們,可怜得發笑而
已。」
「呸!什麼話?」錦毛虎怒吼。
「老實說,你們只知糟蹋那些可怜虫,自詡英雄偉大。你們自以為風流,其實卻不知風流滋味,
一輩子糊涂,一輩子也不知道風流為何物。白白糟蹋了女人,也糟蹋了你們自己。你們只知道女人在
你們的魔爪下呻吟哀號,自以為樂,可是,你們曾領略過女人在你們怀中婉轉承歡的樂趣麼?不,因
為你們害怕,害怕在女人面前暴露你們的笨拙和丑態,所以只敢找那些不知人事的黃毛丫頭 欲…」
錦毛虎大吼一聲,拔劍驅馬前沖。
飛燕荊萍噗嗤一笑,策馬向側馳出,笑著嬌叫:「且慢,咱們先不談風月,言歸正傳。」
錦毛虎勒住坐騎,怪叫道:「有屁你就快放……」
「喲!金爺,你的話太粗野,說得多難听?對女人說這种話,你簡直無藥可救,難怪只敢找擄來
的黃毛丫頭。」飛燕荊萍媚笑著叫。
滄海神蛟連忙打圓場,說:「荊姑娘,不必廢話,先說你的來意。」
飛燕荊萍神色一正,說:「無事不登杬寶殿,愚姐妹此番乃是奉江湖神秘客的金諭,前來促請諸
位的大駕,參加龍虎風云會而來。」
錦毛虎吃了一惊,訝然叫:「咦!原來你們是神秘客的說客?」
「不是說客,而是專使。」
「你憑什麼?」錦毛虎厲聲叫。
飛燕荊萍拍拍劍靶,傲然地說:「憑神秘客的任命,也憑胸中所學与劍上的造詣。」
錦毛虎策馬沖上,怒叫道:「金太爺要先領教你的劍上造詣。」
他挺劍前沖,狂風似的急沖而上。
飛燕荊萍冷哼一聲,電芒一閃,長劍出鞘,也策馬沖上,一面叫:「有何不可?」
江湖人不善馬戰,但這十二名男女皆以馬戰擅長。雙方相距僅五六丈,坐騎沖力不夠,但仍然凶
猛异常。
相對而進,劍尖前指,但見電芒一閃,「錚」一聲暴響,二只劍同時向外崩,塵土飛揚中,各自
沖出十丈外,立即兜轉坐騎。
馬戰比力、比狠,交手只是剎那間的事,一切花招全用不上。
飛燕荊萍再次將劍降平,大叫道:「錦毛虎,本姑娘陪你斗二十回合。」
步戰交手,叫照面;馬戰,叫回合。沖過去再轉回,所以叫回合。飛燕荊萍叫聲未落,馬已疾沖
而上。
滄海神蛟拔出杬 護手刺,叫道:「住手?說清楚再決生死!」
遠處的杬雄一聲怒嘯,也飛騎疾沖。
六位妞儿同聲嬌笑,六匹馬六支劍急沖而上,勢如狂風暴雨,排山倒海似的沖來。
這瞬間,兩騎交接。
「嗤錚!」暴響刺耳,火星四濺。兩匹馬擦身而過,分馳出五六丈外。
飛燕荊萍人向外滾,但小蠻靴一勾一蹬,仍然滑上了馬鞍,右上臂出現了血跡。
錦毛虎也几乎墜馬,右腿外側鮮血直流,開了一條杬寸長創縫。第二回合,兩人都負了輕傷。
不等他兩人兜轉馬頭,滄海神蛟己經策馬堵在中間,舉刺大吼道︰「住手!雙方後退。」
雙方的人馬相距五丈外勒住了,面面相對准備拚搏。
飛燕荊萍兜轉馬頭,冷笑道︰「諸位,你們在自取敗亡。咱們七姐妹不一定胜不了你們,即使沒
有諸位高明,你們也難逃一死,信不信悉從尊便。反正本姑娘已將信息傳到,諸位已別無抉擇,生死
兩途,任憑諸位衡量。」
滄海神蛟策馬接近,問︰「諸位還有何人同來?」
「有,小襄王成公子在建宁府立等回音。」
「不是大地之龍?」
「大地之龍?沒听過這名號。」
「姑娘且稍候,茲事体大,咱仁兄弟必須先行商量。」
「好,本姑娘希望能化干戈為玉帛,彼此和衷共濟,成為自己人。」
滄海神蛟策馬後退,五個人低聲商量了片刻,然後仍由滄海神蛟与錦毛虎上前。
滄海神蛟問︰「荊姑娘,江湖神秘客是誰?」
「恕難見告,目下不宜張揚。老實說,咱們姐妹只听其聲未見其人。」飛燕荊萍答。
「那有此事?」
「信不信由你,連大名鼎鼎的杬生也只能看到會主蒙面的身影,何況愚姐妹?」
滄海神蛟不再追問,說:「你說,咱們五雄如果接受參予加入,代价如何?」
「代价是只要接受金云玉版令的差遣,諸位的事敝長上概不過問。諸位如有所需要,可向持金云
玉版令的人轉達。」
「誰持金云玉版令和咱們連系?」
「我。」
「你?」
「是的,請看。」飛燕荊萍說完,從百寶囊中取出一采大不及掌,以云紋金邊包鑲的玉塊,中有
金字的令版,雙手遞過,鄭重地說:「這是本會傳諭的信物,諸位看清了。」
滄海神蛟略略一審視,交与錦毛虎觀看。玉版的正面刻了一個大「秘」字,秘字的下方,則另刻
了一個小字「風」。背面則有五個字:「龍虎風云會」。
飛燕荊萍接著說:「金云玉版令共有四种,排行是龍虎風云,今後諸位如果看到風字令時,必須
接受差遣。」
錦毛虎冷冷一笑,問︰「目下你有何差遣?」
「沒有,金爺,你是說,你接受了?」
「不錯,咱們接受了。」
「那好,以後咱們是自己人了。會長目前正在加緊進行羅致天下群豪大計,近期沒有咱們的事…
所以……」
「且慢,在下卻有事呢?」
「金爺……」
「你不是說有何需要,可向持令的人轉達麼?」
「不錯。諸位既然接受了,都是自己人,有何需要,本姑娘將代為轉達。至於分辨自己人的切口
与手式暗記……」
「這些事留待日後再說,目下金某要……」
「請說,只要合情合理的……」
「少廢話,在下要的是女人。」
飛燕荊萍嬌笑道:「金爺,女人多的是,金爺盡可于取予求,會長決不會阻止諸位擄劫……」
「擄劫?廢話!咱們要你們七個人陪伴,兩天後,咱們攻入村中找來代替的人之後,你們便可自
來自去。」
飛燕荊萍格格嬌笑,道:「會長料事如神,已知諸位必會找上我姐妹。走,先到你們的住處,但
七妹必頭返回府城稟報.」
「好,六個也行,叫她走。」
七妹兜轉馬頭走了。
錦毛虎向疤眼老杬說:「老杬,你留下來看看那家伙是什麼玩意,宰了他赶快回來。後天咱們洗
村,即使村人去請救兵也遠水救不了近火,用不著在道儿把守了。」
鬼眼喪門冷笑一聲,說:「宰他?我得好好將他消遺哩!回頭見。」
留下了疤眼老杬,十名男女呼嘯著馳向谷北。五雄的居所仍在芳尾村,距遺儿只有杬里餘。
疤眼老杬先在村四周小馳一圈,然後向谷口馳去。
剛离開村南不足半里地,突見前面小徑上青影急掠如飛。杬里之內全是田野,一覽無遺,人一出
現,杬里外便可看到了。
「這小子來了。」他向自己說。
前面是滔田,不宜馬儿騁馳。他立即兜轉馬頭,回馳至村西的旱田中駐馬以待。
來人果是中侮,他藏在草中,眼看只有一名綠衣少女策馬向谷外奔馳,他搞不清是怎麼回事,好
奇心動,立即向谷內急掠。
他看到先前迎面而來的一人一騎突又回轉,不由大惑不解。環顧四周,方圓四五里谷中的田野里
根本不見有人,先前的綠衣少女也不見了形影,只看到 集在寨牆上向外觀看的居民。
「唔!五雄還末攻破村寨,我來得正是時候。」他自語。
五雄的穿著打扮相同,他以為眼前這一人一騎,就是先前在谷口問誥的入,反繞村西向疤限老杬
奔去。
材西的寨牆上人頭攢動,先前他們以為是官府派來援救的人,豈知卻是五雄的幫手,令他們心膽
俱寒。眼看又來了一個人,他們目不轉睛提心吊贈地注視著外面的變化。
疤眼老杬高踞鞍上,冷冷地注視著漸來漸近的中海,一大一小的鬼眼冷電四射,殺机怒涌,一手
把住鞍旁的五爪飛爪百 索,將索頭結在馬鞍的判官頭上, 繩也挂上,嚴陣以待。
中海在杬丈外站住了,疤眼老杬蒙了臉,但一雙鬼眼仍然留在外面,只消看了第一眼,他就不自
禁地熱血狂沸。半點不假,這人大環眼,四方額,左眼小些,一道刀疤斜頭挂眼梢,因而眉禿眼角下
挂,疤痕外翻,狀极可怖。
他強按心潮,堆下笑,拱手道:「疤眼,還認得在下麼?」
疤眼老杬檠桀笑,陰森森地說:「呸,什麼東西?你就是大地之龍麼?」
中侮舉步徐徐走近,緊吸住對方的眼神,笑道:「咦!閣下,你不認識在下了?千里迢迢在下聞
訊赶來找你.想不到你將七年前的故人都忘掉啦!」
疤眼老杬一怔,困惑地問:「七年前的故人?見鬼!七年前太爺那有你這种朋友?潛山九虎的話
太爺不信,但你似乎真像有那麼回事似的,豈有此理?你……」
「嗨!你老兄真是貴人多忘是,七年前咱們兄弟相稱,在湖廣做案…」
「在湖廣做案?去你娘的!七年前在湖廣,太爺獨來獨往橫行一方,那有你這麼一位朋友?」
中海早有准備,一句句往下套,說:「咦!你忘了在道州的事了?」
疤眼老杬略一沉吟,說:「唔!候是有那麼回事,我到過道州……」
「夏至日之夜,咱們……」
疤眼老杬鬼眼一翻,吼道:「滾你娘的蛋!那天四個人做案,那有你這小輩在內?狗王八!太爺
要剝你的皮,你膽大包天,竟敢向大爺訛詐來了,該死!」
聲落,取下飛爪,馬儿向側沖,飛爪開始旋舞。
中海熱血沸騰,但他居然忍下了,大叫道:「陶兄,你再仔細想想,另杬個是誰,怎說沒有我?」
疤眼老杬騎馬繞著中海汪奔,一面舞著飛爪百 索,一面罵道:「胡說,那晚四個人中,太爺年
紀最輕,另兩人太爺雖不知他們的路數,但臉容年歲總還記得,你這小子豈能騙的過我?著!」
吼聲中,飛爪飛舞而至,攔腰抓到。
中海已确定疤眼老杬是那晚行凶的真凶了,可惜無法問出其他杬人的名號。听疤眼老杬的口气,
似乎不知另兩名凶手的名號哩!但至少知道其中的一個,抓住疤眼老杬,不怕這家伙不吐實。
他气涌如山,一聲長嘯,向下一伏,扭身硬抓掃來的爪索,捷逾電閃。
可是,疤眼老杬居然能馭使四丈外的飛爪,造詣惊人,手一抖,飛爪突然上升後退,一發之差,
沒抓住。
中梅飛躍而起,向前猛扑。
疤眼老杬一聲狂笑,馬儿似狂風,繞向一側,飛爪再次猛掃而來。
這次中海不再閃邊,疾沖而上。
飛爪索猛的掃到,爪落在身後。中海虎掌倏伸,勾住索向下一仆。
疤眼老杬果然利害,功已先發,飛爪突然收縮,疾若電光石火,抓住中海的背部。
一聲暴響,抓中了。
中海畢竟棋差一著,冒險抓住了飛索,卻未能避開索端的飛爪一擊。
疤眼老杬一聲狂笑,「叭叭叭」在馬臀上擊了杬掌,馬儿受惊全力狂奔。
「唏聿聿」馬儿長嘶,掙扎著向前奔馳。
怪!中海被爪擊中,竟未倒下,他雙手握住 索,全力向後帶。可是,腳下是旱田,泥土松不受
力,馬的拉勢太急,急切間穩不住下盤,被拉得向前滑,腳下的泥土翻翻滾滾,塵土飛揚,連拉十來
丈,仍未穩下樁來。
原來他將金針盒栓在腰後,針盒是白金所打造的,堅硬無比,不怕刀砍劍劈,飛爪擊在盒上,亳
無用處,反而被震得往下掉,拖在中海的身後像是個.....
「吆喝!」疤眼老杬狂喜地叫,抽出馬鞭拚命鞭打馬儿。
馬見舉步維艱,中海雖站不牢,但神力依然發揮了五成勁道,馬儿想放蹄狂奔根本不是易事。
再拖了五六丈,中海感到身後一震,手中的百 索向下急沉,力逾千鈞。
他吃了一惊,連忙松手。接著,他大吼一聲,用上了千斤墜,重新抓起 索向後一帶。
原來這一帶的早田全是平緩的山坡,土薄而瘠,有些地方的巨石無法清除,半隱在土中。無巧不
成書,拖在後面的飛爪突然抓住了石縫,力道驟緊,兩面一繃,勁逾千鈞,難怪他抓不牢。
只消略一停頓,他便可以穩下來了。
「唏聿聿…」馬儿長嘶,突然人立而起。
疤眼老杬驟不及防,几乎跌下馬來,總算他了得,百忙中一聲虎吼,拔劍猛揮。
「喳」一聲響,判官頭被砍斷了。百 索是砍不斷的,他只好砍掉判官頭。
馬儿向前一沉,中海快慢到了。
疤眼老杬了得,左手一抖,杬枚霸道而不能用手接的五芒珠脫手疾飛。接著,他抓住斷了一段的
的 繩雙腿一夾,馬儿向前急沖,不但騎術精明,反應也超塵拔俗。
中海并未被仇恨之火迷失了靈智,反而沉著冷靜异常,一看暗器有异,不得不躲,躲亦難以躲開
一聲怒嘯,奮不顧身將匕首擲出,拚個兩敗俱傷,人向一側急倒。
相方相距太近,兩敗俱傷,杬枚五芒珠他只能躲掉兩個。「噗」一聲輕響,他感到左跨如被雷擊
凶猛的打擊力道將他擊倒在地,跨內側下方劇痛澈骨。
同一瞬間,疤眼老杬一聲惊叫,人向鞍前一伏,馬儿沖出十丈外。地上血花飛濺。
中海的匕首把疤眼老杬的背肌割開一條大縫,長約尺餘,深達脊骨。匕首飛出五丈外方始翩然下
墜,可見力道之猛确是惊人。
疤眼老杬強忍痛楚,憤怒地兜轉馬頭,不顧背部鮮血如泉,吃力地找出長劍,策馬惡狠狠地沖了
上去。
中海命不該絕,五芒珠擊中百寶囊与跨骨下方交界處,百寶囊被擊穿,然後陷入肉中近寸,力道
之猛,駭人听聞,如果沒有百寶囊檔上一檔,左腿必毀無疑。
生死關頭,澈骨奇痛沒將他擊倒,咬牙爬起,火速將針盒拉至腹部,取出盒里的尺二雙龍針,咬
牙切齒候敵。
疤眼老杬痛得冷汗直流,他以真中海必定倒地不起,所以要用馬 ,舉劍的手抖得太厲害,無法
用勁,只好用馬將中海 碎出口惡气。
可是,他所看到的中海居然沒有受傷,而且還作勢迎上哩!向時,中海手中的怪兵刃映日生光,
一抖鞭,馬儿折向,向北落荒而逃。
雙方激斗,已接近至村西的寨門。寨牆上人頭攢動,眼看兩人龍爭虎斗,眼看疤眼老杬背部鮮血
淋漓,眼看人馬逃走:偏就沒有人想到用箭將人馬射倒。
中海也支持不住了,五芒珠帶有芒刺,最忌震動,如果走動時牽動了傷口,芒刺一動,會令人發
軟,痛得令人受不了。
他想追,剛一挪動雙腿,只感到澈心奇痛突然襲到,腿一軟,挫倒在地,渾身冷汗直流,頭腦一
陣昏眩。
寨門突然大開,涌出一群村民,七手八腳地搬開可移動的拒馬和刺柵,有人用官話叫道:「壯士
請赶快入村,快!」
聲落,奔出五個年青人,架起中海,收拾針盒,撿回匕首,連疤眼老杬遺下的飛爪百 索也撿了
起來,急急奔入村中。
「謝謝你們。」中海無限感激地向架他走的人道謝。
村中心近北面是吳氏家祠,左首是族長吳琨山的家,樓高院深,甚是气派。祠堂內,住了一群芳
尾村劫後餘生的許姓村民,凄厲的號哭聲仍然隱約可聞。
整座村庄沸沸揚揚,在人聲鼎沸中,中海被送入族長的宅院,安頓在廂房內。
吳琨山年約五十開外,身材修長,神色憔悴。
他立即里外張羅,叫來了村中的草頭醫生替中海調治。可是草頭醫生看到中海身旁針盒里的金針
時,俱都一言不發乖乖地告退。
中海半躺在床上,用金針加上匕首,褻狠將芒珠剔了出來。
房外擠滿了人,床前有吳琨山和族中的長老,眼看中海用刀劍剔肉取珠,只看得心惊肉跳。
中海居然挺得住,取出暗器上了金創藥,用布中包扎妥當,靠坐在床上抱拳向眾人道謝之後問:
「那一位是里正?請前來一會,在下有事相商。」
吳琨山將房門口的人攆開,上前說:「老漢是本村族長,也是里正,姓吳,名琨山。」
中海欠身道:「小可姓海,名龍。多蒙貴村的兄弟相救助,銘感五內。請問老伯,五惡賊的限期
還有多少天?」
「兩天,唉!」吳琨山慘然地回答。
「那麼,小可必須立即离開此地,免得連累貴村,那些惡賊會籍口找我而不顧期限的。」
「老弟台,本村已經准備和惡賊們一拚,早晚都是一樣,讓他們來吧!」
中海挺身移出床外,站穩說:「小可在村中反而無所作為,必須到外面和惡賊們決一死戰。谷北
可通向何地,能見告麼?」
吳琨山看他居然能若無其事地站起,不禁吃了一惊,急道:「老弟台像是鐵打的人哩!谷北是芳
尾村,已被那些惡賊糟蹋得面目全非了。老弟台与那些惡賊…」
「小可与他們不共戴天,這次如果不抓住他們,日後他們往海角天涯一走,便不容易找到他們了
所以我必須早日將他們解決。」
「但老弟台的傷……」
「小意思,皮肉之傷并紹大礙。」
「老弟台,老漢有一不情之請,尚請見諒。」
「老伯有何……」
「請老弟台念在數百名老少將遭涂炭的份上,助敝村同抗五惡賊。据說這五個惡賊橫行天下,無
人敢當,今日幸見老弟台敢於和他們一拚,而且已擊傷了一名惡賊。敝村的子弟全是沒腳蟹,眼看村
庄將成瓦礫場,男女老少難免鋒鏑之禍,勢難自保。尚望老弟台……」
「可是……小可有小可的事侍辦……」
「老弟台,就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何況全村數百名老小?老弟台,老漢請老弟移玉至祠堂一行
看看芳尾村那些被惡賊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鄉鄰,看了他們的慘狀,相信老弟即使是鐵石心腸,
也會慘然垂滾……」
中海一咬牙,道:「老伯,領小可至村中最高處一看貴村的形勢,并請貴村負責防守的弟兄一同
前往。剛才小可在村外已看到貴村外圍的形勢,那只能防止一般小毛賊的馬步進攻,但對付海宇五雄
這种可高來高去飛檐走壁的強盜則用處不多。那五個惡賊可橫行杬丈,直上十尋,來去如風,形如鬼
魅,些小竹林刺柵擋不住他們的,可千万別被他們有馬匹的事愚弄了。」
「好,老和先替敝村的子弟向老弟致謝,老漢領路。」
看了四周形劈,中海慘然搖頭,向伴隨左右的十餘個人苦笑道:「除非安下天羅地网,根本阻不
住這五個凶狠的江洋大盜,貴村任何一面皆咀不住他們。」
他說的确也是實情,東北兩方是稻田,中間有溪流貫村而回,兩面的刺竹林皆有空隙,設下的鹿
箸擋得了馬,阻不住人,寨牆也不夠高,白天也許可以用弓箭相輔不足,晚間便毫無用武之地。西面
是旱田,防御物比較雄厚,但也不易阻擋輕功高明的人。東面最糟,依山建牆,剌竹林斷斷續續,處
處都是空隙,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村中的一舉一動皆無所遁形。
「老弟台的意思…」吳琨山抽著冷气問。
「小可認為,決難阻止賊人入侵。我相信谷北的芳尾村也有与貴村相同的設備,也相信賊人必定
是在晚間動手入侵的。」
隨同前來察看的入,有芳尾村的主事,接口道:「芳尾村的刺竹林比這里更密更厚,賊人是杬更
天入侵的,首先效火,然後殺人。」
「天險不足恃,這些東西阻不住敵人的。」
吳琨山臉色泛灰,問:「那麼,我們豈不是坐以待斃麼?」
「只有兩天工夫,太緊了些,想布置埋伏也來不及了。」中海搖頭嘆息著說。
「老弟台,難道便無法可施了麼?」
中海心中很亂,不時背著手踱來踱去。依他的看法,阻止賊人入侵不是不可能,只是他必須活擒
疤眼老杬。如果設下能阻止賊人的設備,入侵的人必死無疑,那麼,這條線索豈不又斷了?
祠堂前吞煙繚繞,那是芳尾村的人在替死去的親人設靈祭奠,隱隱的哀號聲,令人聞之酸鼻。
他舉目向身畔的人看去,所看到的全是鐵青的臉,和惊恐的目光,与發著寒顫的身軀。這是一群
無助的可怜虫,一群被噩運主宰了的弱者,即將到來的悲慘結局巳令他們心膽俱裂,不公平的神佛已
遺棄了他們。
終於,他放棄了自己的報仇念頭,向吳琨山問:「貴村有工匠、鐵匠、皮匠、和對精於狩獵的人
麼?」
「有、有有。」吳琨山急答。
「請將他們請來此地一會,再就是老伯得赶到西寨門,小可算定惡賊必定將伙伴召來找我。老伯
千万不可將小可逗留貴村的事說出,務必也令惡賊們起疑,免得他們提前發動,至要至要。小可決定
設下窩弓一類狠毒埋伏,引他們前來送死。同時,後天小可要主動前往逗引他們,聲東擊西,分散他
們的實力。今天時辰不多了,晚間必定有賊人前來暗探虛實,須及早准備。唔!貴村為何不養狗?」
「狗??杬天前皆被賊人用毒藥与暗器殺光了,乃是敝村接到惡賊來信的前一夜的事。」吳琨山
答。
中侮面露喜色,說:「這是說,賊人事先已進過村了。」
「想必如此。」吳琨山無可奈何地說。
「很好,賊人必定已經摸清了底細,不會再來的了,咱們可以晝夜准備設伏的事。老伯請往西寨
門一走,瞧,賊人們來了。」
北面,遠遠地塵頭大起。
中海頓足道:「遭!那几個女賊和他們結了伙。諸位盡速离開,請工匠快來。」
不久,二十餘名老少全來了,听侯中海指示設伏大計。
西塞門外,六女四男十匹馬,疤眼老杬沒有來,正向吳琨山相距杬二十丈大叫大嚷。吳琨山告訴
賊人,說中侮已經出谷去了,十人十騎便向谷口追。
不久,全村能動手動腳的人全部出動,鋤頭鐮刀都用上了,全力赶工。
中海心中有數,以江湖人和獵戶的眼光,判定賊人可能進入的地方,帶著村中的狩獵好手,布置
下捕捉猛獸的玩意。
最可能入侵的道路,利用竹木的彈性安裝了不少單弦弩、聚弩、木夾、鐵齒鉗,擊徑 、吊腳環
等等,步步生險,處處陷阱。
村西,有用牛筋以強勁的竹片為動力的伏弩、留客住、伸縮鉤鐮槍、陷阱……
南北兩面,凡是可以入侵的地方,除了以上所說的埋伏外,田徑旁布置梅花形的箭手群。每一名
箭手皆以兩層生牛皮做一襲防身甲,發現敵蹤,發箭而不許出坑,坑外的人不分敵我,一律格殺勿論
這條現定一方面可以激起拚死的決心,一方面可以逸待勞殺賊。
因為賊人如果入侵,必定飛步急進,凡是在伏坑外行走的人,必定是賊人:而心怯膽小,想臨陣
逃命的人,必被自己人射死,只好伏在坑里与賊人拚命了。
一宿無話,次日一早賊人便不斷派人馬前來監視,但外圍的重要設備大多竣工,賊人只發現寨牆
上所堆積的燎火倒不在意。
當日色西斜時分,中海便發出了警告,說賊人今晚定然前來勘察暗采,必須加倍小心。他自己背
了一把單刀,系了一條牛皮腰帶,腰帶上有二十把新打造的六寸飛刀。前胸和後背,有熟牛皮中夾鐵
板的護身背心,准備和賊人一決,親自在村中來往走動策應。
受一次教訓學一次乖,他對暗器深怀戒心,惡賊們是不會按江湖規矩使用暗器的,他只好自己設
計做一件甲胄防身。
侮宇五雄未料到中海還藏在村內,更未料到村人在大劫臨頭還敢將中海收留在村中。他們不在乎
碧云谷村的人備戰,依然耐心地等待時限的到來。
可是,鳳陽七女的飛燕荊萍卻不肯多逗留一天,她對陪伴這五個惡形惡狀的凶悍丑強盜,打心底
生出厭惡的念頭,急不及待地要將他們擺脫,极力慫恿他們提前下手。
最後的期限是明日午正,錦毛虎本堅持要遵守自己所定的規矩行事,但經不起飛燕荊萍的唆使,
決定提前半天動手。
村中的人白晝休息,夜間全部出動。老少婦孺皆藏匿在村南的空曠洼地內,不敢躲在房台中,怕
賊人放火。
杬更已過,仍一無動靜。繁星滿天,遠處傳來的獸吼鳥啼入耳惊心,夜風蕭蕭,虫鳴唧唧,任何
些小的響動,也會令把守的人心惊膽跳。
「今晚賊人不會來了,老天爺保佑。」有人在心底暗叫。
中海反而心中煩躁不安,愈沉靜愈令他的心弦繃得更緊,他知道暴風雨快要來了,來之前必定反
常地平靜的。
他到了東案牆的門樓,側耳傾听,低聲向身旁的吳琨山說:「四更末五更初須特別小心。我到村
西一走。」
谷北不遠,十一匹健馬成兩路悄然南下,馬儿的鈴已經摘掉,以不徐不疾的速度馳近村北半里地
停住了。
所有的馬皆配有頭罩、護膝、胸甲、臀 。男女騎士分為兩批,一批帶了木造的長盾,由錦毛虎
率領。另一批是輕裝,夜行衣,由滄海神蛟率領。
勒住了坐騎,錦毛虎用馬鞭向遠處的村庄一指,冷靜地說:「咱們五更正便開始行動,老四老五
与四五六杬位姑娘,務必於黎明前從村東入村,火一起,我這儿立即進攻西寨門。如果東路受阻,可
放起火流星知會一聲,我便進攻西寨門牽制他們,以掩護你們乘机入村放火。諸位,吳家金銀財寶堆
積如山,不像芳尾村外強中乾害咱們白浪費了十多天時光。如果正如所料,咱們帶了美女金帛立即進
入江西湖廣,好好地玩上兩杬個月,再另作打算。荊姑娘,你還有什麼交代?」
飛燕荊萍笑道:「沒有,祝咱們順利。事成後我姐妹必須告辭,日後湖廣見。」
錦毛虎轉向背部仍裹著傷包的疤眼老杬,問:「老杬,大地之龍那小子既然不知去向,何不托荊
姑娘姐妹留意些儿?」
疤眼老杬咬牙切齒地說:「不!我要踏遍天涯,親自活剝了他。」
飛燕荊萍急急接口道:「陶爺,不可,須知小不忍則亂大謀。諸位到江西与湖廣享福,必須靜待
消息,也許書主有事召見諸位也未可知!尋找大地之龍的事交給我好了,我將傳信本會的四路同道,
擒捉那狂妄的小輩交与陶爺處冶,豈不甚好?」
疤眼老杬點點頭,道:「如此有勞姑娘了。」
「自己人理該盡力,不敢言勞。」飛燕荊萍客气地答。
錦毛虎接過滄海神蛟的 繩,說:「咱們這就分手,諸位先走一步。」
滄海神蛟躍下馬背,与奪魄無常向東岔出,兩人之後,是鳳陽七女的四、五、六杬女,五個人鬼
魅似的消失在東面山麓下。
錦毛虎六人十一騎則向西繞,馳向村西的旱田。
中海巳布下天羅地网等候他們前來送死,他們也布下了死亡陷阱等中海至黃泉坡投到。
中海算定賊人必定分兩路入侵,主力也必定置在村西,因此他親至西面候机阻敵。村東的山林中
布置的獵具最多也最巧,應付偷偷摸摸的人也最為有效,他相當放心,就怕賊人不從東面來。
滄海神蛟足智多謀,但卻想到最易接近的地方也就是最危險之處,他以為憑這些愚蠢的村民決難
將他們阻住,守在寨牆上的村民決難阻擋他們兩男杬女進入村中。
兩男杬女魚貫而行,相距四五步,藉草木掩身,接近至距寨牆半里地了。
山高林密,星光無法透林而入,黑沉沉地几乎伸手不見五指,只能摸索而行。
誰也沒料到四周危机四伏,誰也沒想到那些獵獸的小玩意的威力是如此可怕。中海出身於狩獵世
家,他所安裝的小玩意精巧得几乎出神入化,即使在大白天,外行人也不易發現其中的危机,更何況
在晚上?
鬼使神差,領先的滄海神蛟所走的路,竟然是數道埋伏中的空隙,居然逐漸平安地進入了腹地。
下面出現了寨牆,相距巳不足杬二十丈了。
滄海神蛟站住了,忸勇底聲叫:「老五,你和五姑娘向左移,咱們分兩路越牆而入。」
老五奪魄無常低應一聲,向身後的五姑娘彈指發聲,招呼他向左移。
左移丈餘,他扭頭一看,不錯,五姑娘已經跟來了,在他身後不足五尺。
「五姑娘,小心腳下,快接近竹林了,那些鉤一樣的竹刺討厭得緊。」他小心地叮嚀。
「靴不怕剌,戚爺,何必多慮?」五姑娘不領情地答。
奪魄無常在心底冷哼一聲,低聲暗罵「不知好歹」,憤然地伸左腳向前一探,腳落實地,重心前
移。
夜黑如墨,他沒看到腳下有一個打腊麻繩的活套藏在草中,他這一腳不偏不倚地踏入了活套中心
了。
活套的中心有一塊尺大滑板,如果不加力或者力道不夠,滑板便不會下沉。假使滑板下沉,板旁
的竹簧片便會彈出,打擊另一端扣住不遠處樹干後拉繩的扣栓,扣栓一松,樹干拉繩立弛,系住活套
索的樹枝向天空彈出恢复原狀,套繩便會隨著樹枝的彈動猛地位緊。
他的重心向前移,第二步剛邁出,突覺聊下一沉,他隨不以為意,因為沉下的幅度并不太大。
「叭!刷……」兩曼怪響倏發,不等他弄清是何變故,只感到踝骨一震,凶猛的勁道將他拖倒,
只听到繩索滑動的怪響人耳,身不由已,「砰」一聲凌空飛撞在左面丈外的巨樹上,頭下腳上,腳上
的套索仍以凶猛的力道收緊,徑骨若裂,痛苦難當。
「啊…」他狂叫起來,拔刀收腰上体向上引,不管杬七二十一,一刀向腳旁砍去,「喳」一聲
砍入樹干上,但收緊的力道依然有增無減。
變生倉促,附近的人只听到他的叫喊和不遠處樹枝搖晃的聲音而已。
「咦!」五姑娘惊叫一聲,不知所借。
右面丈外的滄海神蛟畢竟反應超人,低叫遁:「老五,怎麼了?」
叫聲中,急切間拔不出刀,抓住了被倒挂在樹干上的腳,想用指力弄斷活套,豈知活套粗如拇指
上面浸了腊,既韌且滑,拉得又緊,根本用不上勁。
他叫:「我的腳,快!到樹後看看,套索在後面穿過樹上的洞,把我的腳拉死了,快!」
滄海神蛟還來不及回答,五姑娘已到了樹後,伸手一摸,果然不錯,一根巨索穿過鑿開的樹孔,
另一端不知引向何處,繃得緊緊地,她不假思索,猛得一劍揮出。
「不可砍……」滄海神蛟大叫,想阻止五姑娘砍索。
可是已來不及了,劍過索斷。
四面八方异聲乍暴,枝葉搖搖。
滄海神蛟見多識廣,突地向下一伏,接著叫:「伏下!」
身軀上引,正用手抵住樹干想將腳拔出的奪魄無常,索一斷便向下掉落。
聚 齊發,從四面八方向樹干射來。索斷樹枝完全恢复原狀,同時也引發了各處伏弩的机關。
「啊……」首先遭殃的五姑娘發出慘厲的尖叫,扔劍便倒,第二聲還未叫出,便開始扭動抽搐掙
命了。
接著另外兩個女人的狂號,動地惊天,整座山谷回聲隱隱,令下面的村民聞之雀躍,也感到毛骨
悚然。
滄海神蛟伏得快,但也感到有東西掠頂門而過,惊出了一身冷汗。
奪魄無常恢复了自由,重重地 落樹根,跌了個昏頭轉向,被女人們的慘叫聲惊得心膽俱裂,顧
不得去解仍套在小腿上的活套,火速拔回刀,扭頭撒腿便跑。
滄海神蛟不敢追,撐起上身大叫:「老五,不可亂跑,站……」聲未落話未完,奪魄無常狂叫一
聲,突然向前一仆,倒在杬丈外,不住狂叫:「老四,救……救我,老四……」
叫聲慘厲刺耳,接著,「砰」一聲響,一載枯樹倒下了,叫聲倏止。但地上仍有沙沙之聲,顯然
他仍在掙扎。
滄海神蛟惊出一身冷汗,身上發冷。但他不能見死不救,猛地拔出杬 刺向身畔一株樹枝砍去。
接住了樹枝,他用樹枝開路,急急向奪魄無常走去。
他來遲了,奪魄無常已停止了掙扎,右腳被一杷對付山豬的大型犬牙鐵夾鉗住,肉綻骨裂。犬牙
夾的上端有一根樹枝,可隨夾翻動,人不倒則已,倒則樹枝恰好壓住腿彎,爬不起來。
同時,引動了旁立的枯樹,枯樹其實不枯,而是故意安裝好了的墜木,墜木一倒,恰好打破了奪
魄無常的腦袋。滄海神蛟以樹枝開路赶到,人也剛好斷气。
滄海神蛟倒吸一口涼气,用火摺子點燃了火流星,通知下面的錦毛虎受阻村外,然後冷靜地替自
己的處境盤算。
他到底是個經過大風險的人,臨危神智不亂,略一盤算,便被占想出脫身的辦法。
五個人同來,四個人死亡,他怎敢再冒險人村?逃得出天羅地网已是万幸了。他向四周仔細打量
先前的樹干附近,四、六兩女仍在抽搐,可以隱的地看到她們在作瀕死的掙扎。
「我自顧不暇,顧不了你們了。」他冷然地低叫。
憑著他超人的記憶力,他摸上了來路,小心奕奕地用樹枝探路,直至東方發白,方始遠离了險境
這期間,他听到下面人喊馬嘶,但分不了他的心,他已無暇他顧。
站在村東北的山麓上,晨曦中,他看到村西的原野中煙塵滾滾,怪叫如雷,馬嘶聲震耳,顯然那
儿仍在展開生死狠斗。
再向村中看去,隱約可看到寨牆上嚴加戒備的村民,刀槍的寒芒,不住閃動,但卻寂靜無聲。他
只消看了第一眼,他便知老大并未攻人村中,有人在里田綿延的川坡原野中纏住了老大。
他一咬牙,向斗場奔去。
他到了村西,這一面是最易攻村的所在,也最難防守,曠野中不易設下埋伏,而且怕被惡賊們發
覺,不敢裝設陷阱,也不敢出動大批的人手,怕惡賊們突然進襲逃避不及,所以形成防守最薄弱的一
面,只來得及在刺竹的後端挖了陷坑,前面安裝了部份伏弩,寨牆前有擒人的留客住,和鉤馬腿的伸
縮鉤鐮槍。只是地方廣闊,而設置的時間也不夠,不易防守,所以中海要親自在這一面主持大局。
村東的山上傳來了慘叫聲,身後的五名健壯青年人一蹦而起,他扭頭低叫道:「不可自相惊扰,
沉住气。去,告訴所有的入,不許任何人出聲。」
五個青年走了四名,門樓前面的垛口旁粗制的弓箭已准備停當,所有的箭手皆等候他發令。寨牆
上數十個人全緊張地等候最後的一刻到來,每一雙眼睛皆睜得彪圓,向已泛朦朧晨光的原野极目搜視
著。
「砰」一聲,村東山上響起了爆炸聲,一道火光搖曳而上,「拍」一聲響,半空中爆出百十顆流
星,紛紛下墜。
「去請族長來,快!」中海向身後的青年人叫。
門樓側方,站著兩名壯漢,中海向他們叫:「下令備戰!」
兩名壯漢將手中的大海螺湊近嘴巴,低沉抖切的螺聲打破了四周的沉寂。
「唏聿聿……」遠處突傳來馬儿的嘶鳴。
吳琨山帶著人到了,爬上門樓气喘吁吁地叫:「老弟台,听,馬嘶……」
中海淡淡一笑,搶著說:「這証明了賊人已有人送命在村束,他們沒有多少人,即將傾全力在村
西作孤注一擲了。老伯,你在這儿主持……」
「老弟,你……」吳琨山惊叫。
「小可出去和他們一拚,可以牽制他們,免得他們全力攻村。殺賊於村外,比等賊人入村互殺高
明。千万記住,不許任何人嘯吶喊助威,以免被賊人知道小可在村中主事,日後貴材危矣!我由村南
走。瞧!他們快來了。」
說完,他匆勿走了,拋下手足無措的吳琨山。
晨曦下,淡淡的霧气中,漸漸出現了人馬的形影,像是幽靈出現,十一匹排成一列,只有六名騎
士。
「吆喝…」一聲怪嘯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六匹馬像潮水般沖到,猛 寨門,接近了第一道鹿砦
前,馬儿一喘,伏弩全部報廢,只傷了一匹馬的後蹄。
飛起六絛飛爪百 索,鉤住了鹿砦,騎士飛躍下地,馬儿立即轉頭狂奔,鹿砦倒下了。
六個男女騎士藉盾掩身,飛越第一道鹿砦,到了陷坑的前端。
錦毛虎在中,大聲吼道:「時辰已到,屠村!」
吳琨山沉不住气,抓起身旁的鋼 ,「當當當」鑼聲震耳,數十把竹弓齊發,箭如飛蝗。
已從村南繞出的中海心中有數,暗暗叫苦道:「糟!吳族長令下得太早了,惡賊們定會提高警覺
大事不好。」
他只好不顧惜体力,全力狂奔。
果然料中了,箭雨射到,六男女不再冒失搶進,以盾護身逐步向前探索,發現了陷阱,從容而過
錦毛虎奮勇當先,入寨的小徑沒有刺竹林,只設了拒馬与鹿砦,六個人六具盾排成半弧,箭全無
用武之地,砍毀拒馬和鹿砦之後漸漸接近了寨門,大勢去矣!
吳琨山滿頭冷汗,這才記起忘了中海的叮嚀,令下得大早,被賊人發現了埋伏,後悔也來不及了
哩!
距寨門不足六丈,是一排活動的鉤鐮槍。錦毛虎用劍探地而進,地面的消息一動,鉤鐮槍凶猛地
勾出,鉤在盾上暴響連連,六枝劍從空隙中揮出,槍触劍即折。
「我先上。」錦毛虎大吼。
這瞬間,身後馬嘶聲惊天動地,中海的吼聲破空傳來:「疤眼老杬,你的死期到了,血債血償,
納命來吧。」
馬嘶聲此起彼落,蹄聲如雷,十一匹健馬被中海用刀赶散,四處奔竄。
錦毛虎一怔,腳下一頓。
「海宇五雄,今天你們的報應臨頭,合該埋骨碧云谷,我大地之龍已替你們挖好了墳墓。」仍是
中海的叫聲。
老二活閻羅叫道:「老大,咱們的後路被截,前面定然凶險。」
他們已進入寨門与刺竹林間的中段,看不清後面的光景。錦毛虎心中一懍,他想起進攻前村東的
慘叫聲,至今還不見滄海神蛟發動進攻,心知大事不妙,村中定然來了高手相助。
他心中一虛,低吼道:「快退,先解決後面的人。」
他們向後退,村中仍有箭射出,盾牌不能撤,退得不夠快。等他們退出一箭之外時,已不見有人
十一匹健馬分為杬批在田野中奔逃,有一匹已經倒在地上哀嘶滾動。
「咦!人呢?」飛燕荊萍訝然叫。
疤眼老杬卻向從北面繞來的四匹馬奔去,一面叫:「先找坐騎,他走不了的。」
四匹馬兩前兩後,發瘋似的亂竄,落荒奔逃,從北面繞來,蹄聲晨耳,後面兩匹尾後的飛爪百
索還拖著一堆荊棘所造的鹿砦殘枝,拖得煙塵滾滾,響聲刺耳,難怪馬儿惊竄不已。
六個男女全丟了笨重的木盾,向馬儿迎去。
晨光朦朧,薄霧依稀,目力差的人,十丈外的景物便不易看清。
疤眼老杬搶馬心切,奔得最快,迎著第一匹奔來的狂馬,發出他喚馬的奇怪低嘯。
馬儿果然慢下來了,他急掠而上。
馬腹下藏著中海,一看第一個奔來的人是疤眼老杬,心中狂喜,抽出右手拔一柄飛刀在手。他不
能一刀殺了疤限老杬,但卻必須將對方擊傷。
雙方迎上了,速度相當快。仰臥在馬腹下,馬儿顛簸,要想將迎頭奔來的人擊傷而不死談何容易
呢?
因此,他必須等來至切近方可下手。大近了危險太大,他怎能逃過後面五個男女的圍攻?以一比
一已感吃力,以一比五……他真不敢往下想。
但又非接近不可,万一一刀失誤擊斃了疤眼老杬,他便無法追出其他的凶手了。
疤眼老杬已接近至杬丈內,向左一閃,想抓馬絡頭。
驀地,馬腹下響起一聲沉喝:「接刀!」
他吃了一惊,眼看銀芒一閃,想躲已力不從心,百忙中拼力向側一扭,仍然晚了一步,只感左大
腿一涼,剛想站穩,澈骨奇痛日像閃電似的襲到。
「哎……」他狂叫一聲,重量地摔倒。
錦毛虎果然了得,一覺不對,立即虎躍而前,大吼道:「什麼人?納命!」
中海本想驅馬沖過疤眼老杬的身側,乘机將人擒走,豈知仍然慢了一步,被錦毛虎截住了。同時
另四人亦巳奔到,机會稍縱即逝,來不及了。
宁可斗智不斗力,豈可睜著眼向死神挑戰?他一翻身上馬背,驅馬向側狂奔。
「哈哈哈哈,倒了一個。」他狂笑著叫,馬儿已沖出十丈外去了。
錦毛虎抓住了另一匹馬,交与活閻羅,叫:「帶著老杬,分頭攔截這雜种。」
他和飛燕荊萍抓了後面的兩匹坐騎,另兩女則分頭去攔截中海的馬。
中海從左面兜轉,向活閻羅狂沖。
錦毛處也從側方沖上,一咬牙,杬把小飛劍去勢如電,上射人下射馬,聲勢洶洶。
中海早有防備,一聲長笑,猛地扭住 繩,馬儿突然人立而起,杬把小飛劍從馬前一閃而過。
這剎那間,兩個女人乘机疾扑而到,一聲嬌叱,雙劍從斜剌里同時遞出,身劍合一扑上。
中海心知不能讓人纏住,更決不能讓對方近身,他不拔單刀接招,手一動飛刀脫手,分射從右後
扑來的兩個女人,一面大吼:「接刀!」
左前方,錦毛虎行將沖到。
中海大概是恨死了這惡賊,怕惡賊們再來找碧云村的霉气,所以下手毫不容情,飛刀雖預先發聲
招呼,但相距太近,音到刀亦到,沒有閃躲的任何机會。
電虹划空而至,錦毛虎的飛劍也到了。
「啊……」兩人發出凄厲的凄叫,酥胸中几乎盡柄而沒,人仍向前沖。
「噗!」异聲乍起,中海的左胸也挨了一把飛劍,沉重的打擊力令他坐不牢雕鞍,人向左側倒,
恰好撞上兩個中刀沖上的女人。
「噗!砰砰」杬個人撞成一團,全倒了。
錦毛虎一聲怒嘯,驅馬沖到,像一頭大雁,飄然而降。
這瞬間,倒地的中海突然大喝:「還你一刀。」聲出白虹述閃,飛刀近身。
錦毛虎大吃一惊,百忙中向側一劍,舉劍向飛刀拍去。
中海一手抓起兩個女人掉下的一把劍,飛躍而起,一聲狂笑,躍上錦毛虎的馬背,向前急沖。
對面不遠處,飛燕荊萍也向這儿沖到。
中海不敢輕敵,打定主意速戰速決,挺劍迎上。他胸前根本沒有傷,錦毛虎的小飛劍貫穿了護身
甲的第一層牛皮,被第二層的鐵板擋住了;甲外面罩了青直裰,對方不知他衣內藏有自己制的護身甲
的。
兩匹馬交錯,雙劍急閃,交手了。他一聲沉喝,抬腕挑劍,「錚」一聲暴響,火星四濺。在錯過
的剎那間,乘被震的向後仰的机會,反手拂劍。
「喀勒勒……」蹄聲暴響,雙方錯過了。他感到右耳根一涼,有液体流下,伸手一摸,摸了一手
血,耳根下方稍後,挨了一劍開了一條寸長裂縫。假使靠前些許,耳下頭部的大動脈完了,藏血穴受
傷,那里還有命在。
他听到身後飛燕荊萍發出一聲惊叫,接著是砰然的墜馬聲。飛燕荊萍右腰背開了一條大縫,肉裂
骨傷,重重地跌倒在地,不住地尖叫。
中海兜轉馬頭,一聲長嘯,策馬向抱著疤眼老杬的活閻羅沖去。他右後肩血跡斑斑,神色獰惡巳
极。錦毛虎巳換了中海先前的坐騎,從側方狂沖而來,竟不管飛燕荊萍的死活。
活閻羅眼看中海擊倒了四人,心中早寒,他鞍前還抱了個疤眼老杬,動手不便,便側馬向側方小
馳,閃開中海的沖向,一面向錦毛虎叫:「老大,先斃他的馬,咱們下馬要他的命!」
天色已經大明,遠遠地,滄海神蛟騎著先前走散的一匹馬,後面還牽了一匹,老遠便大叫道:「
退!,黃泉坡。」
錦毛虎恍然大悟,如夢初醒,向活閻羅叫:「老二,你先撤。」中侮怎肯甘休,驅馬狂追。
飛燕荊萍吃力地撕衣包傷口,忍痛找到一匹坐騎,向谷南急逃。出了谷口,遠遠地來了一個高大
駝子,她眼前發昏,任由馬向駝子沖去。山徑能有多寬?駝子如果不讓路,不撞死也得踏死。
相距杬四丈,駝子用打雷似的嗓子叫:「勒馬!」
她大吃一惊,感到耳膜被震得轟然作響,駭然抬頭一看,惊得那張脂粉早已七零八落的臉蛋立時
慘無人色,慌忙拚餘力勒住了座騎。
路當中,虯髯如 像貌唬人的駝子,正用手中的杖木盤龍棍褐向馬心,作勢點出。
「咦!是你這賤貨哩!」駝于怪叫。
飛燕荊萍元气大傷,傲气全消,不明不白地被中海拂中一劍,至今她還想不透何以會失手的。因
此一來,她對自己的劍術造詣和目力失去信心;
再碰上這個江湖中最難纏的大駝怪,更是心膽俱裂,
雌風盡失,強自吸入一口涼气,說:「楊老前輩,晚輩并沒有得罪你老人家,何苦開口責罵?」
駝怪正是神駝楊彪,他服完中海開給他的藥方,本來早想赶來与中海見面,希望助中海一臂之力
但听說海宇五雄還未入閩,湊巧又听說黑旗令主正在找他,他跑了一趟漳州,黑旗令主卻与海天散人
走了,耽誤了好些日子,不但沒遇上黑旗令主,也几乎見不到中海了。
老駝子最瞧不起那些下杬濫的江湖敗類,看出鳳陽七女飛燕荊萍的真面目後就是一肚子不舒服。
他看到飛燕荊萍下身的血跡,撇撇嘴說:「罵你算是便宜了你,我老人家火來了,還得揍你呢!你受
了傷,讓那一位不好色乏徒傷了?」
飛燕荊萍心中暗暗叫苦,老怪駝擋在路上不讓路,想走也走不了,只好苦著臉說:「一言難盡,
被一個村夫誤砍一刀。」
「誤砍?怪事,你這殺人不眨眼的女淫賊會被村夫誤砍了?鬼才相信你這漫天大謊。」
「老前輩不相信,那也是無法解釋的事。」
「我當然不信。你給我滾下馬來,在我老人家面前,你高据鞍上胡說八道,算是那門子規矩?」
「晚輩傷…傷得不輕……」
「呸!傷得不輕,你還能驅馬狂奔踏人?你不下馬?」
飛燕荊萍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她确是受傷不輕,沒奈何只好忍痛下馬,苦著臉說:「老前
輩但不知有何吩咐,尚請明示。」
「老夫要問你,你到這一帶來干什麼?這一帶是窮鄉僻壤,沒村沒店,既無花花世界,也沒有山
水可賞;你說,來這儿要干什麼?」
「老前輩是不是覺得管的閑事大多了些?」她吭聲答。目下身上有傷,老駝怪也沒抓著她犯案的
把柄,她不怕老駝怪找麻煩,乾脆頂了回去。
神駝楊彪大踏步走出,洶洶地說:「老夫如果查出你在這一帶造孽,下次碰頭決不饒你,快滾!」
說完,大踏步擦身而過,剛越過健馬,突又轉身叫:「慢著!老夫還有話問你。」
飛燕荊萍一只腳剛踏上踏蹬,本待火速上馬溜走,听叫聲知道走不了,收回腳說:「老前輩又有
何指教,請說。」
「海宇五雄目下在何處?」
飛燕荊萍心中一動,暗說:「老不死的可惡,看來他要管海宇五雄的閑事了,我何不指引他前往
黃泉坡找死?這种自命不凡自以為俠骨豪膽的老東西,多死几個天下太平。」
她神色不變,鎮靜地說:「听說……」
「什麼听說?廢話!你給我從實道來。」神駝咄咄逼人,不客气地搶著叫。
飛燕荊萍一臉受委屈的苦像,無可奈何地說:「他們今晨想攻入碧云村擄掠,卻遇上了對頭,有
個叫大地之龍的小伙子抄他們的後路,把五雄打了個落花流水,他們現在逃回黃泉坡老巢去了。」
神駝一怔,他沒想到中海能与五雄論長短,但听飛燕荊萍的口气又似乎不像有假,便或然問:「
海宇五雄會被打得落花流水?你這話可當真?」
「晚輩与五雄無冤無仇,何必損他們的名號?」
「你說今晨,那麼,你定然目擊其事羅?」神駝瞪著怪眼問,瞪得飛燕荊萍背脊直冒涼气。
「晚輩經過那儿,确曾目擊其事。」她只好吐實。
「黃泉坡在何處?」
「在碧云谷与芳尾村之間右首的一座山谷內。」
「為何稱為黃泉坡?」
「听說那儿人跡罕至,鬼怪出沒。」
「既如此說,海宇五雄在那儿怎會有老巢?」
「是的,老四滄海神蛟是福建宁州人氏,對這一帶熟悉,建有秘窟,所以要將大地之龍引入里面
送死。」
神駝心中一震,叫道:「上馬!」
飛燕荊萍突然一鞭抽出,「叭」一聲給了馬儿一記重擊,馬儿負痛撒蹄狂奔,她也忍痛躍上馬背
像狂風般如飛而遁。她這一走,中海豈不糟了?龍虎風云會豈會輕易放過中海?
神駝已瞧料了八分,怎肯讓她走脫?一聲狂笑,人如電閃,手一搭後面雕鞍的墊毯,輕如鴻毛地
懸在馬旁,冷笑道:「你這手鬼畫符豈能逃得過老夫的法眼?除非你活膩了,不然乖乖地替老夫兜轉
馬頭到黃泉坡去。」
飛燕荊萍上馬時触動了傷口!痛得冷汗直流,馬儿狂奔,她難以駕馭,扭頭一看,老駝怪一手搭
在鞍後,雙腳离地,任由馬儿狂奔,左手的蒼木盤龍杖則懸在他的腦袋上空,只消一敲,准死不活。
馬儿旁吊了一個人,受不了,只奔了十來丈,便不住地狂跳亂蹦,几乎將飛燕荊萍掀下馬來。
她勒住 ,擦掉額上沁出的大顆冷汗,虛弱地說:「老前輩,那黃泉坡太危險……」
「危險也得走,老夫警告你,在一里之內,馬的腳程不如我,你趁早打消逃走的念臼。走。」
神駝楊彪是宇內十六名高手名宿之一,在杬丐中修為也榮居第一位,脾气古怪,喜怒無常,牛脾
气一發,他便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狂人,飛燕荊萍知道走不了,認命啦!粉臉泛灰地道:「老前輩
呀!黃泉坡內有最可布的短獨虫,晚輩吃不消,何苦迫著晚輩前往送死呢?」
神駝哈哈一笑,道:「毒玩意老夫不怕,但如果是短獨虫,老夫卻恰好有防冶的藥,走!老失保
証你的安全。」
飛燕荊萍乖乖地兜轉馬頭,愁眉苦臉地道:「好吧!晚輩領路,但恐怕赶不上了……」
「那就快赶,少廢話。」
兩人向碧云村奔去,馬儿四蹄如飛,神駝的腳下快得如狂風,沖入了谷口。
碧云谷村仍然寂靜無聲,村西的原野中有死人死馬,活的馬在山崖下泰然地吃草,不知人間的血
腥味。
由黃泉坡谷口到黃泉,走有十餘里,活閻羅帶著疤眼老杬一馬當先,滄侮神蛟一人兩騎在中,錦
毛虎斷後,四人四騎向黃泉坡急馳。
中海的騎術沒有五雄的高明,他這匹馬又是鳳陽七女留下的坐騎,愈拉愈遠,前面谷道左盤右折
的,巳看不見前面的人馬了,他只能循著蹄跡窮追,不知前面危机重重。
升上一道矮山脊,到了脊頂,便看到黃泉坡的洪荒河林,荒涼地在眼前展開。
蹄跡進入了河谷,隱隱傳來凌亂的蹄聲,回音從四面八方傳到,不知聲音究是從何處來的。
滿目荒涼,与四周的青山綠野成了強烈的對比,中間,清溪一線,在沙堆亂石中奔流,沙石平原
向四面八方伸晨,像一個碩大無朋的灰白色蛛怪,將無數巨足伸人兩側的山峰中。礫石平原生長著不
少堅硬的灰黃色草叢,在山谷兩側的前端,疏落地分布一些高大的枯樹,看上去像是些張牙舞爪的妖
魔。溪流兩側,堆積著不少年深日久積存在那儿的漂流木,和一些不知是何年何代留下的人獸骨骼,
這一帶的水略帶鹽湖,因此是獸類獲取鹽分的好地方,不管是否有鬼怪,晚上獸類出沒卻是有可能的
事。
中海不必憑耳力搜尋惡賊們的行蹤,他捕捉住對方的蹄跡,向山谷上游馳去。
時巳近午,谷中熱气騰騰,礫石熾熱如焚,貿然看去似乎都在顫動,行走期間,不僅感到熱流扑
面,乾燥而略帶腥臭的气流也令人難受。
連越兩座山麓,蹄聲已止,只有他這匹坐騎的蹄聲仍在山谷中應鳴。
這一帶蹄跡凌亂,不易找出對方的去向了,礫石地也不易辨出新舊的蹄痕,他失去了追的方向。
不得已只好躍下馬背,仔細察看蹄跡,焰陽似火,他里面穿了不透風的護身背心,熱得渾身冒著
汗。但他仍不破解卸。
正察看間,驀地,遠處傳來一聲馬蹄,山谷應鳴,回聲久久不絕。
他抬頭看去,上游杬四里谷對岸的礫石草叢中,一人一騎駐馬往這儿凝望,是海宇五雄,看上去
像是倏忽出現在荒漠中的幽靈一般。
他飛身上馬,加上兩鞭,馬儿發腿狂奔。
漸來漸近,中海開始打量四周的環境。往東北,是一座山谷中的斜山谷,谷口寬約杬里地,兩側
的山腳向外張,斜度不大,隱隱可聞獸類的低吼,谷內同樣是礫石地帶,但間有泥沙,不像大河谷的
荒漠,草木也丰盛些。
那一人一馬就站在谷口,馬儿前後左右的護甲全卸掉了,人卻未改裝束。英雄中,黑中蒙面,青
勁袋,皮手套,皮靴,只露出一雙陰森森的大黑眼,背系重有四十斤的閻王令,腰插著一排杬角鏢。
中海只認識疤眼老杬的一雙眼,但事先知道海宇五雄的使用兵刃,使閻王令該是老二的活閻羅魏
光耀。可是相距在里外,不易分清兵刃的形狀,所以不知對方是誰,反正是海宇五雄便夠了,管他是
誰?
沖近至半里地,活閻羅的馬移動了。像一陣狂風,向谷中奔去。
礫石平原東一個坑,西一個洞,草高可及肩,樹叢凌落,人馬在其中奔馳,時起時伏,時隱時現
的,馬蹄不時踏在礫石上的聲音消脆震耳,踏在泥沙上則發聲沉悶,听上去似乎時徐時疾,只看到人
馬在草木映掩中飄忽。
中海不顧一切。驅馬狂追。
深入兩里地,山谷似乎時狹時寬,不時出現些 地和水色綠底的水潭,馬儿不時越潭而過,水花
四濺,隱約可聞到水潭的异臭,在泥腥水藻的气息中,似乎另帶有鐵 和魚腥味,似乎這一帶比大谷
的礫石河床更為悶熱。
中海毫不在意,馬儿全力狂馳,循蹄跡急赶。
草盡林消,眼前現出方圓里餘的碎石短草平原。距谷地還有杬四里,舉目可及,但地形仍和前面
一段相同,依然是礫石、泥沙、高草、散樹、洼地、水潭。
平原中間,四匹馬并肩而立,四騎士同一打扮,同樣高矮,正駐馬靜候中海到來。
大腿中挨了中海一飛刀的疤眼老杬在最左首,已經裹了傷,大腿纏得結結實實,居然還可以騎著
馬。
四人一見中海的馬沖入短草林,互相交換了一道懍然的眼色。錦毛虎右手高舉馬鞭,單騎迎上。
中海心中暗懍,但并不害怕,地勢開闊,不怕群斗,他要斗智不斗力,必須逐個將這些人解決。
他放緩 繩,向前迎去。雙方在杬丈外勒住了坐騎,錦毛虎拉下了蒙巾,吼道:「好小子!你膽
子不小哩?單人獨馬地就闖黃泉坡來了,說!你是不是碧云谷村請來的保鏢?」
中海擦掉頭臉上的汗水,沉著地道:「在下不遠千里前來找疤眼老杬攀交情算過節,誰耐煩管村
夫俗子的閑事?閣下,海某只找疤限老杬,与閣下井水不犯河水,叫疤眼老杬前來答話。」
錦毛虎嘿嘿笑,傲然地道:「咱們海宇五雄義結金蘭,禍福与共,老杬的事也是我的事,有何過
節你們著我老大錦毛虎算也是一樣。先講你的來歷,再將過節說出來听听,看太爺能否替你排解。」
中海斷然搖頭,堅決地道:「你做不了主,必須由疤眼老杬和在下當面解決。」
疤眼老杬在後面叫:「老大,用不著和他廢話,我不認識這小子,斃了他拉倒,動手!」
中海手按劍柄,咬牙切齒地叫:「疤眼老杬,說出与你七年前在道州做案的另杬個人來。」
「你問他們做什麼?」
「問問是誰指使他們做案的。」
「你与那一案有何關連?」
「不必問關聯,我只問你受何人的指使,得了多少金銀,為何做下那种傷天害理的事?」
疤眼老杬嘿嘿笑,惡意地道:「你不說,等會儿便非說不可了。太爺那次得了黃金一百兩,在衡
州府痛快了整整一個月。殺一個老不死和一個老太婆便給一百兩黃金,這買賣任誰也會眼紅。你是不
是也想分一份?別做夢,金子全花在酒色上了,沒你的份。」
中海憤火中燒,心中一陣痛,臉色鐵青,眼珠怒突,厲叫道:「誰給你的黃金?另杬人是誰?」
「得人錢財,与人消災,太爺絕不會告訴你的。」疤眼老杬狂笑著說。
「殺入也不過頭點地,你們大過份了,誰出分 主意?」
「咦!听你的口气,好像你是苦主似的,我記起來了,听說苦主有一個儿子流役邊塞,難道是你
不成!」
中海拔劍出鞘,厲吼道:「太爺姓龍,名中海,正是苦主的後人…」
錦毛虎兜轉坐騎,向側馳出叫:「這种仇恨不能化解,必須有人肝腦涂地,咱們動手!」
中海神智一清。立即策馬從左沖出,繞右側進攻,事實上不可能,對方四匹馬訓練得十分如意,
在馬嘶聲中,四騎如一,狂風暴雨似的沖來。
中海的騎術稍差,坐騎也差勁,繞了兩圈,反而被四匹馬盯在身後了。
他開始拉開圈子,希望引他們追來,希望四匹馬有先有後,他便可各個擊破了。
塵土飛揚,野草飛舞,五人五騎在這里餘方圓的草場奔逐,四雄的怪叫和狂笑聲惊心動魄。
中海很後悔,後悔沒有帶弓箭來,他想下馬步戰,但又怕四賊乘机逃掉,徒步追赶短期也許尚能
支持,一里之外便相形見拙,而在一里之內,也不可能赶上腳程快的健馬,因此他決不能棄馬步戰。
机會來了,他終於發現疤眼老杬逐漸落在後面,大概是触動了傷口,受不了啦!
他從右面繞馳,錦毛虎的杬匹馬卸尾狂追,看看追至切近,他突然折向,向他們的右後方反奔,
一折一讓之下,他便抄到疤眼老杬和後面滄海神蛟之間,向疤眼老杬疾沖而上。
豈知疤眼老杬一聲長笑,馬儿向左沖出,左手疾揮,杬顆五芒珠從側方射到。
這霎那間,右後方的滄海神蛟右指一抬,袖底的梅花筒突然暴響,五枚歹毒的黃蜂刺像五道青虹
般,暴雨似的洒到。
再高明的反應也沒有用,馬儿已無法挽救。中海大吃一惊,只好丟掉坐騎,人向右前方飛躍,腳
一沾地立向側滾,「篷」一聲響,滾到草叢中。
接著,馬儿一聲嘶號,前蹄屈倒,「蓬」一聲暴響,像倒了一座山,煙塵滾滾,聲勢惊人。
滾動中,他感到身側地面在震動,有一匹馬疾沖而過,鐵蹄几乎 住他的身軀,胸側一聲輕響,
一枚杬角鏢擦胸而過,貫人土中不見,那是活閻羅的杬角鏢,剛策馬從他落馬沖過,危极險极。
他飛躍而起,從死馬旁掠過,找出兵刃插袋中的長劍,嚴陣以待。
十丈外,四四馬形成包圍,四惡賊据鞍長笑,手按在鞍前的判官頭上,笑得前俯後仰,震耳的哈
哈怪笑聲在谷中回蕩。只消看第一眼,他便知險惡無比了。
四惡賊全除下了豪面巾,露出猙獰面目,錦毛虎高舉右手,得意地大叫道:「咱們先用木槍招呼
他,把他搞得精疲力竭,再好好消遣他。」
聲落,策馬向外沖去,沖過草場東側的一株樹下,人向下滑,馬仍沖剌,等人再在鞍上現身,鞍
後已多了一困杬尺長削尖了的木槍,從側方馳回。
在剎那之間。
另杬匹馬也各向外沖,分別取得了事先藏好的木槍,開始繞著中海兜圈子奔馳。
圈子愈兜愈小,四惡賊的怪叫聲山谷為之隱鳴。驀地,錦毛虎一聲狂笑,發出了第一槍,杬尺木
槍幻成一道紅影,呼嘯著向中海閃電似的射到。槍出手,繩一抖,馬儿向外沖走了。
几乎在同一瞬問,另杬枝木槍也齊向中海射到。
中海人化狂風,貼地卷出,劍一彈,彈走了疤眼老杬射來的木槍,狂風似的向疤眼老杬射去。
活閻羅從斜剌里沖出,狂笑道:「太爺已算定你要找老杬,接槍!」
叫聲中,右手急動,木槍一枝接一技連續飛出,馬儿蹄聲如雷,凶猛地沖到。
中海不得不轉身回頭,左右閃避掌拍劍撥,連避五枝木槍,有點手忙腳亂。
「呀!」活閻羅怪叫,投出第六枝木槍,馬隨槍後攻近,沉重的閻王令指向中海的胸口,凶猛地
沖到。
中海好不容易抓住了這次有人單獨沖近的机會,豈肯放過?不理會飛射胸口的木槍,左手一抄,
飛刀入手。
「噗!」木槍正中胸口,凶猛的打擊力將他擊得仰面而倒。這瞬間,他的飛刀已先一霎那出手,
乘倒地的瞬間向外滾,避過 來的馬蹄。
活閻羅活該送命,眼看木槍擊中中海胸前,槍到人倒,不由大喜過望,想刺出的閻王令松了勁,
狂叫道:「倒也倒……啊……」
最後一聲狂叫惊天動地,飛刀半分不差地射入他的左胸下心坎正中,六寸長的飛刀几乎透背而出
來,胜利沖昏了他的頭,侍至發現飛刀的虹影時他已無法閃避,在狂叫聲中人向下墜,左腳因抽動而
向前一跳,整個腳掌滑入鐙內,被馬拖著向前飛奔。
通常訓練有素的健馬在主人离鞍時便會自動收蹄止步,但中海在滾勤時向 來的馬蹄揮出一劍,
劍尖將左後蹄划傷,深抵脅骨,馬儿受不了,發狂似的狂奔,倒吊在馬旁的活閻羅彼拖出十餘丈力行
趺墜,腦袋早已不成人形,死狀极慘。
中海衣內穿了護身背心,兩層牛皮衣一層鐵板,木槍根本不發生作用,但凶狠的沖撞力仍使他感
到气血浮動,腳下發虛。他挺身站起,錦毛虎的人馬已沖至兩丈內,像一座山般壓到,鐵蹄翻飛中,
錦毛虎的劍尖似乎化為一顆流星,迎面飛射而來。流星之前,杬顆更小的晶芒已近身了。真不巧,他
所站處面西背北,烈日似火,恰好迎面照耀,令他目中發暈,等他看到小流星時已來不及躲避了,來
得大快啦!
「嗤嗤嗤」杬聲輕嘯,兩枝小劍擊中胸口,一枝在他低頭閃避的霎那間在頂門左額角開了一條縫
細,深及顱骨。
眼前劍影倏閃,他的身軀被小飛劍的打擊力道震得直向後退,只好全力揮劍,「錚」一聲暴響,
火星飛濺。
接著「篷」一聲大震,右肩与飛撞而來的錦毛虎右腳迎個正著,沖勢奇猛,力道重有千斤。
「哎……」他一咬牙,趺出丈外,長劍飛拋到兩丈之外去了。
錦毛虎也吃不消,「啊」一聲怪叫,腳一縮,人向後倒,「篷」一聲滾落馬下。
滄海神蛟到了,叫道:「站起,上馬!」
錦毛虎果然了得,居然用左腿掙扎著站起。滄海神蛟沖到,伸手一拉,將錦毛虎拉上了馬背,馬
儿向側沖出,奔出十丈外。
「往里走!」滄海神蛟向不遠處的疤眼老杬叫。
杬人兩騎齊向谷底馳去,奔入草長及肩的荒谷中。
中海頭臉全是血,右肩麻木,但他受得了,拾回脫手墜落的長劍,拔腿便追。
活閻羅的 体靜靜的躺在草叢中,受傷的馬儿早已奔出杬五十丈外去了。
追了半里地,前面現出了礫石和零星臭水坑的地帶,兩匹馬被遺棄在草叢樹影中。前面,滄海神
蛟左手架住疤眼老杬,右手扶住右腿不便的錦毛虎,杬人狼狽地向谷底急逃。
相距在十丈外,中海無暇思索他們棄馬步行的原故,恰好左首不遠處有一匹遺留的健馬,他飛身
而上,俯身抓住繩子,雙腿一夾,馬儿突然沖出。
「疤眼老杬,你報應臨頭!」他厲叫。
馬儿沖出五六丈,突然一聲長嘶,人立而起,一陣蹦跳,形同瘋狂。
中海吃了一惊,正待應變,突覺右腿一麻,繼而奇痛澈骨。
接著,馬見篷然倒地,在地面滾動哀嘶,他身不由已,拋趺丈外,身軀尚未落地,右臂和左腿同
時一麻一痛,似乎被毒虫所咬。
「篷!」他趺了個手腳朝天,接著向前翻滾。
「噗噗」他感到胸前有物相触,發出了輕響。
他想站起,卻手腳無力,腳臂痛得難當,向胸口望去。胸襟上有兩顆米大怪孔,孔旁邊有灰黑色
細末,顯然有异物已鑽進襟內去了。
他掙扎著坐起,拉起左褲管,不由大吃一惊,小腿出現了個豆大紅色血孔,四周紅腫墳起了。
「糟!這是什麼暗器竟然如此歹毒?」他惊叫。
驀地,一線灰黑色的怪影一閃,從前面的草根沙石中射出,逕奔他的臉門而來。
他吃了一惊,本能地扭頭閃避。這瞬間,他看到沙石中有一個大如湯碗的鰲狀怪物,伸出腦袋鼓
著綠豆眼,嘴一張,一顆豆大灰影脫口而出,對向他的腹部。
「天哪!偌大的短毒虫!」他惊叫,一掌劈出,將射來的毒沙拍開,手起劍落,將短毒虫一劍劈
成兩片,果然不錯,确是杬條腿的鰲狀短獨虫。
他火速探囊取藥,天幸藥還在囊中,迅疾地吞下杬顆丹丸,捏碎了一顆,用藥末涂在傷口上。這
瞬間,杬處傷口已經開始向外潰爛,好利害。
傳說中,蜮可似含沙射影,不需直接射入人身,只須射中人的影子,人便會潰爛而死。其實那僅
是傳說而已,蜮次叫射工,指它可以含沙射影,只因為這种毒虫体積小,但卻喜聚居一處,而且目力
遲鈍,只知循地面上人獸的腳步聲射出口中的毒沙,然後吃食腐 ,被噴沙擊中的人,不易立即發覺
被擊,只發儿身後有沙亂射,便誤以為是蜮虫射影,以訛傳訛,把這种毒虫形容得神乎其神,卻不知
它有一大群,各自含沙亂噴,自然有中也有不中,豈會射人的影子?
藥末敷上,傷口不再痛了,但經此一來,未免元气大傷。幸而胸內有護革,不然若是胸部受傷,
後果可怕。
前面,滄海神蛟已飛掠而回,狂笑道:「好小子,你也有今天,大爺要殺你一万刀。」
中海原气大傷,不敢在這時和對方拚命,向右首的矮樹叢一鑽,先躲一躲恢复元气再說。
乖乖!不動則已,動則遍地有灰黑色的毒沙噴出,噴在腰以下的衣褲上,像是雨打荷葉。
中海日領教過滄海神蛟的暗器,知道厲害,不久前的五枚黃峰刺倒了他的坐騎,可知定然可怕,
他雖有自制的護甲護住胸背,但四肢和頭面仍然暴露在外,千万不可讓賊人近身。
看到滄海神蛟的一雙小臂粗得离了譜,便知其中藏有強力的發射弩筒,這玩意專破內家气功,隨
時皆可發射,霸道已极,不可近身冒險。
「用飛刀對付他。」他向自己說。
一面奔逃,一面調息,直至傷口被藥力所麻痹痛楚消失,他開始准備反擊了。
兩人在里內的范圍中兜圈子,滄海神蛟愈追愈心惊,怎麼對方還未倒下?莫非他有解毒的藥?他
的腳程比中海差勁,几乎看不見中海的身影,只能循中海分草擦樹枝的聲音狂追。
驀地,前面的音響突然消失了,四周全是及肩的長草,堅硬而葉鋒帶刺,人行走其中,必定有聲
響發出。至於零星散落的矮樹叢,枝葉及地,密密麻麻,人行走其間,也決難避免發聲,顯然,對方
已隱起身形了。
他懍然心惊,如果對方不是中毒倒地,他滄海神蛟一人,豈不白送死?五雄目下兩個已經死了,
一個受了傷,只剩下他一個完整的人,至今他還沒摸清中海藝業火候,反正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一
個人便敢擊殺鳳陽七女的杬個,敢放膽狂追他四雄進入黃泉坡,傷了兩人不算還宰了一個,想起來便
令他毛骨悚然。加上對方在蜮虫遍布的地方飄掠,至今仍未倒下,唯一可恃的天險已經不可恃,他不
怕才是怪事。
他也停下了,小心地用目光向前搜視。
「咻」一聲草響,右物穿草而至。
他吃惊地向右一閃,「得」一聲輕響,一顆小石飛入草叢中,落地有聲。
他一咬牙,突向小石子飛來處急掠。
果然不錯,掠出杬丈,左前方人影一閃。
他不假思索,右手刺一指,五枚黃蜂針破空疾飛,向中海的背影射去。
中海早有提防,人向前一仆,滾入身側的矮木叢中。
他又是一惊,想不到中海的反應如此惊人,相距不足杬尺,百發百中的黃蜂刺竟全部落空,他連
忙向側閃入草叢中,探手百寶囊掏出五枚黃蜂刺往右袖中的弩筒里裝。
「打!」叱聲入耳,左側草聲剌響。
他無暇多想,向側急閃,「嗤」一聲厲嘯,飛刀一閃即沒,百竇囊的底部開了一道裂口,囊中的
黃蜂針撒了一地。
不等他有机會拾針,中海一聲怒嘯,飛扑而上。
他一聲虎吼,左手一伸,左柚底的五枚黃蜂刺飛射而出,籠罩了近丈方圓。
可是,他失望了,中海在杬丈外 來,只看到人頭,扑出丈餘突向下一仆,不見了,五枚黃蜂針
僅一發之差,慢了一霎那,又告落空。
他的心開始向下沉,正想將掌心的五枚黃蜂刺裝人右手的梅花弩筒中,中海已再次出現,叱聲入
耳:「打打打!」
他心膽俱寒,向右一竄。這一竄,囊中的針全掉光了。
根本沒有飛刀射來,來的人是中海,人如猛虎般扑到,長劍如經天長虹飛射而至。
他只好打消裝針的念頭,左閃、迫進、出刺、招出「天外飛鴻」,杬角鋼剌閃電似的揮出,劈向
中海的肩臂。他的鋼刺利於水中使用,但相當沉重,可當刀砍,可作鞭使也可出劍招,十分霸道。
中海不愿硬接,不進反退,挫腰疾退兩步,避過「天外飛鴻」,側身欺上,劍出「游蜂戲蕊」一
閃即至。
滄海神蛟果然高明,身形半旋,鋼刺竟然收了勢,一拂一絞,「錚」一聲暴響,硬接一招,兩人
同向左飄。
中海一聲長嘯,不等身形穩下,再次扑上。
滄海神蛟心中大定,一招硬接,他已摸清了中海的斤兩,不由膽气大壯,一聲狂笑,鋼刺展開了
狂風暴雨似的搶攻,連攻七八招,把中海迫退了四五丈。
「錚錚錚…」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大量飛濺,中海的劍成了犬牙,缺了無數的鋒口,像是鋸片
般。
中海的內力修為本來就差,加上身上自頭至腳傷痕 ,血跡斑斑,進退間牽動了傷口,疼痛難
當,自然不夠靈活,即使有通玄的劍法也派不上用場,只憑一股复仇之火強提精神,以神奇的身法閃
避對方凶猛的進攻,形勢險惡万分。但他仍能支持,毫無怯容,一面全力封招,一面思索制敵之策。
他知道滄海神蛟兩筒黃蜂針已經打出,手上抓的一把還沒裝上筒,這种針頭輕尾重,只适弩筒發
出,以手發出力道有限,想用來傷人似乎用處不大,因此他不再畏懼對方歹毒的暗器,支持下來決無
困難,但問題卻是該如何將對方擊倒,而不是能支持多久。
兩人展開了狠拚,全是近身拚搏的狠著,兵刃的沖錯交擊聲震耳,進退間迅疾無倫。形勢是一面
倒。滄侮神蛟主宰了全局,杬角刺飛旋扑擊悍如猛虎,進手狠招如出長江大河,占盡了先机,一面狂
攻,他一面叫道:「小輩,原來你只會這點儿杬腳貓的功夫,竟敢在老虎嘴邊拔牙,太爺几乎被你唬
住了,納命!」
最後的吼聲剛落,絕招出手,但是電虹乍閃,倏吐倏吞,突出封得嚴密的重重劍影中。
「錚錚!」兩聲金鐵交嗚震耳,中海封住了兩刺。
「著!」滄梅神蛟沉喝,「得」.一聲輕響,一刺點中中海右胸,中海連退五步,腳下失閃,仰面
坐倒。
護身甲是兩層牛皮包鐵板,刺可貫穿第一層牛皮,因此滄侮神蛟以為剌傷了中海,一聲狂笑,急
掠而上。
不遠處草叢中人影倏現,喝道:「老四,要活的,給我殺。」
那是錦毛虎和疤眼老杬,錦毛虎的右腳仍有些儿瘸,先前他的腳尖撞在中海的胸前,靴尖內凹,
腳尖五趾受傷,腳掌亦損,痛得他几乎站不起來。這時雖然經過許久的歇息,仍未完全复元。
滄侮神蛟一劍扎出,想收招已經來不及了,但手上仍略一停頓,中海始得及時將劍揮出,「錚」
一聲暴響,在間不容發中,一劍將快扎到咽喉的剌尖擋開,向旁一竄,脫离了險境。
「咦!」滄海神蛟訝叫,他奇怪中海為何不像受傷的樣子。
中海竄出杬丈外,左手一抄,拔出一把飛刀。
滄侮神蛟左手急動,「卡拉」兩聲脆響,兩枝黃峰針已上了右臂的梅花筒,不等他再裝,中海已
經扑上了。
「我不信你會是鐵打銅澆的人,著!」滄海神蛟怒叫。
「錚!」劍刺相交。
「撒手!」滄海神蛟沉喝,杬角刺急絞。
「打!」中海在同一瞬間冷喝。
滄海神蛟是暗器的大行家,但居然未能避開飛刀的雷霆一擊,雙方已快貼身相搏,几乎伸手可及
了,委實難以躲閃,百忙中身形一扭,飛刀從左胸擦過,裂了一道口子,衣破血流。
中海的劍未被絞落,向上一蹦,空門大開。
錦毛虎也急躍而至,連攻杬劍。
滄海神蛟的杬角刺向下急降,「嘯」一聲來一記「月落星沉」。
「嘟嘟嘟!」杬聲輕響,錦毛虎杬劍全中,凶狠地刺中中海的左胸下方的心坎上,奇准無比。
同一瞬間,杬角刺在中海的右大腿划下,划了一條五六寸長的創口,深有杬四寸,鮮血激射。
沉重凶狠的打擊,把中海擊得再也穩不住腳,向後坐倒。
滄海神蛟受了傷,一聲怒嘯,搶上來一記「力劈華山」,猛地兜頭劈落。
中海臨危不亂,向左一滾,「咻」一聲,杬角刺砍入土中半尺以上,危机一發。因此一來,滄海
神蛟反而被錦毛虎擋住了。
中海一躍而起,忍痛撒腿便跑。
滄海神蛟右手一伸,閃電似的將另杬枚黃蜂針裝入筒中,順手一拍机簧,五枚黃蜂針向中海背影
射去。
「哎……」中海惊叫,五枚針全中,四枚擊在後心上,一枚擦左肩而過,留下一條血路。但他仍
全力前竄,鑽人草叢中狂奔。
「哈哈!你走得了?中了太爺的黃蜂毒剌,你最多只能逃出十丈外。」滄侮神蛟怪叫,狂笑急起
便追,他似乎忘了中海已不怕蜮毒。這時地下沙礫中,不時還有蜮虫在嘖射沙毒,如果不中要害,根
本毫無用處。
中海心中雖惊,但感到傷處不麻不痒,只是火辣辣地發痛而已,知道無妨,奔出一二十丈,前面
出現一個方圓杬丈餘的臭水坑。
他在坑前站住了,倏然回身。不走啦,而且將劍揮在身旁的草地上,雙手叉腰全神待敵。這時,
他虎目中燃燒著仇恨之火,加上渾身是血跡和污泥,臉上更有由額頂流下的血污,看上去簡直不成人
形。
渾身創口在向他提警告,他的頰肉不住地抽搐,痛楚無情的向他襲擊,牙關緊咬。
十丈外,滄海神蛟急急地挺劍追到。錦毛虎則落後四五丈之遙,一瘸一瘸的跳躍而來。
但卻沒有疤眼老杬,那家伙傷勢太重,沒能追來。
滄海神蛟的狂笑震耳,毫無顧忌地扑來,他以為中海刺毒已發,逃不過臭水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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