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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 血 江 南

    內 容 提 要﹕

      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與一個人共仰慕的少婦,卻為了一個江湖黑白兩道誓共誅之的「邪惡之徒」,拋盡了眼淚,費盡了心機,歷盡了危險。換來的是真情,任何筆墨難以形容的摯爰之情。

      全書奇情、刀氣、春潮澎湃如錢塘浩蕩江湖,撼人心魄。

                     【第一章】 
    
      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 
     
      揚州,幾乎已經成為「花花世界」的代表。只要看過清朝文士李艾塘所寫的「 
    揚州畫舫錄」,就知道什麼才叫「花花世界」了。 
     
      揚州畫舫錄,寫的是乾隆中葉,揚州因鹽致富的鹽商,窮極奢侈的荒淫時代情 
    景寫實記錄;也就是乾隆皇帝下江南(六度南巡)遊玩、示威、制壓的滿清全盛時 
    期;也就是文字獄殺人最多最慘烈的時期。 
     
      而現在……現在,是康熙三十七年冬季。 
     
      現在,上距多爾褒親王下令屠城,揚州十日殺人百萬,慘絕入寰,地為之不毛 
    的血淚歷史,整整五十二年。 
     
      五十二年────揚州又有了上百萬人口。 
     
      五十二年前,全城沒有一棟完整的房屋,除了滿州兵和吳三桂的漢奸兵,沒留 
    下一個完整的活人。 
     
      殺死的人有八十餘萬,投河投井與及燒成灰的人都不算,光是屍體就有八十餘 
    萬具。 
     
      現在,揚州又成了百萬人的繁華城市。 
     
      走在街上,你已經看不見亡國滅種的歷史遺痕。瓜洲鎮的錦春園、倚虹園、淨 
    香園、趣園、九峰園……更是美不勝收;隨園、臨江宮、江都宮、十宮、鎮南王宮 
    ……修復得比往昔更輝煌。人可以殺光,但揚州依然是揚州,它永遠屹立在長江北 
    岸,嘲笑那些想毀滅它的人。 
     
      風雪漫天,呵氣成冰。 
     
      淮安府來的中型客船,緩緩泊上了東門碼頭。 
     
      連河冬日水枯,溜連停止,往來的船隻並不多,碼頭上僅泊了三四十艘各式大 
    小船隻,活動的人甚少。 
     
      柵門裡出來了幾名巡捕丁勇,首先登船查驗船上的客貨,如狼似虎喳喳呼呼, 
    似乎把所有的旅客,都當成歹徒奴才,態度惡劣得無以復加。 
     
      耽擱了老半天,並沒查出任何逃稅的私貨,也沒抓到半個有案的逃犯歹徒,這 
    才神氣地下船,允許旅客登岸。 
     
      張秋山帶了從淮安雇請的長隨,夾雜在人群中登上碼頭。 
     
      長隨李四是個壯實的楞頭楞腦大漢,背著大背囊緊跟在他後面,似乎怕把人跟 
    丟,是個頗為稱職的長隨,一張樸實面孔佈滿了歲月留下的風霜。 
     
      右鄰有另一艘不知來自何處的客船,抵埠的旅客也正在下船。 
     
      一般說來,從北面下放的客船,以江寧為終站,淮安至揚州則另有客船行駛。 
    看鄰船下船的旅客眾多,大概是以揚州為終站的客船。 
     
      人潮在柵門口匯合,右首昂然擠過來三位旅客。 
     
      「晤!好俊的女扮男裝美嬌娘。」他心中暗暗喝采。 
     
      「老弟台請。」他閃在一旁含笑拱手相讓。 
     
      皮風帽掀起了掩耳,露出光潔透紅的臉蛋,有一雙亮晶晶的明眸,留有鬃角, 
    大辮子挽藏在風帽內。 
     
      儘管這位美嬌娘穿了男施,外面罩了水湖綠夾披風,下面露出一雙鹿皮半統靴 
    ,他仍然一眼便看出是女扮男裝的女嬌娃。 
     
      其實辨認並非難事,男人絕不可能留有鬃腳。 
     
      滿清皇朝要求漢人投降的標記就是留辮子,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前額必 
    須剃光,髮根剃掉一圈,所以絕不能留有鬃腳,一看便知。 
     
      有鬃腳便表示前額與髮根都沒剃,誰敢?除非打算不留頭了。 
     
      這種留辮發式,最感到尷尬的人,是那些天生有絡腮大鬍子的所謂虯鬚大漢, 
    變成了兩截毛的怪物。所以前朝的留鬍子的風氣漸弱,乾脆把鬍子剃光以免麻煩。 
     
      美嬌娃身後,跟著一個小廝打扮的小伙子,也是女扮男裝;另一位是徐娘半老 
    的僕婦,兩人都背了包裹,手中還有大型提籃。 
     
      美嬌娃瞥了他一眼,神氣地超前昂然而行。 
     
      到了柵口,居然回頭瞪了他一眼。 
     
      他已經是二十五六歲的壯年人,高大魁梧手長腳長,臉蛋也不難看,劍眉虎目 
    頗有幾分英氣,是屬於令人一見便有好感的人。 
     
      他穿得也不寒酸,藏青緞夾袍,外加大襟馬褂,黑色六合帽,真有點文質彬彬 
    的氣質。 
     
      但看了他的身材,與及神光炯炯的星目,那點文質彬彬的氣質,便被無形中抵 
    銷了。 
     
      他感到有點好笑,這位年輕的美嬌娃,大概是昏了頭,居然擺出紈褲子弟或者 
    惡少神情向他示威呢! 
     
      不過,他對那雙靈活的大眼,確也有相當深刻的印象,驕傲自負有幾分才華的 
    姑娘,大多數都具這種長在頭頂上的靈活大眼。 
     
      跟在後面,他嗅到淡淡的、品流極高的、頗為罕見的醉人幽香。 
     
      「是個闖禍精。」他哺哺自語:「她這鬼樣子,這副德行,走到哪裡都會出毛 
    病,甚至會引起暴動。」 
     
      揚州的風塵女人多得很,有各色各樣的粉頭,標新立異爭奇鬥艷,點綴這座充 
    滿暴發戶的花都名城。 
     
      假使有那麼一個冒失鬼把她當作粉頭來戲弄,真會引起一場災禍。 
     
      那位中年僕婦的脅下長布囊中,最少也藏有兩把劍。憑他浪跡風塵十載的江湖 
    經驗,隱藏的兵器很難逃過他的法眼。 
     
      一個成功的江湖遊蕩者,必須具有洞察危險的銳利感覺。 
     
      他不但是一個成功的江湖遊蕩者,而且是令心懷鬼胎的妖孽們聞名喪膽怕得要 
    死,而且恨之入骨的江湖十大神秘怪傑之一。 
     
      當然,張秋山這三個字,並沒有任何讓人害怕的因素存在,這是極普通的姓, 
    極平凡的名,天下間恐怕沒有一千個叫張秋山的人,絕對可以找出五百個。 
     
      江湖十大神秘怪傑中,世人只知道他們的綽號,恐怕每個人都有十幾個假名, 
    二三十種化身,所以才能保持神秘,只有當他們認為需要以真面目現身時,他們才 
    露出廬山真面目。 
     
      現在,他的身份是游幕的無聊讀書人。 
     
      游幕,也就是向做官的人混口食,或者向大戶人家串門子做食客。替做官的人 
    做幕客狗頭軍師,是那時的讀書人科場失意者的最好出路之一。 
     
      這位自以為有男子氣概的美嬌娃,武功的根底必定不錯。哪看得起一個游幕糊 
    口的無聊文土? 
     
      其實,有些游幕文士並不真窮,而是另有抱負,不想做奴才官,暗中進行反清 
    復明的工作。 
     
      但自從明末遺老相繼者死之後,後繼無人,後生晚輩欲籍游幕發展抱負的志士 
    ,幾如鳳毛群角了,游幕反而成了謀取富貴的進身之階。 
     
      總之,有不少人對這些軟骨頭游幕文土深痛惡絕,那些志在反清復明的江湖志 
    士,尤其對那些軟骨頭文人,抱有強烈的敵意。 
     
      尤其是勢如風起雲湧的秘密幫會組織,幾乎把知識份子看成仇人,認為這些文 
    人極不可靠,任何時候都可能轉變成滿人的奴才狗腿子。即使不至於變成漢奸奴才 
    ,也起不了多少作用,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人與人之間,見面的第一印象十分重要,第一眼看對方不順眼,爾後便很難產 
    生好感。 
     
      他心中明白,這位美橋娘,對他的第一印象惡劣得很,他最好離開得愈遠愈好 
    。 
     
      進入城門,街上行人並不多,風雪交加,街廣人稀,但美嬌娘主姆三人,早已 
    失去蹤影。 
     
      擠入第二條橫街的名旅舍淮揚老店,已是薄暮時分,酒店的忙碌景況,驅走了 
    他腦海中的胡思亂想。 
     
      三更初,一個鬼臉似的黑影,悄然登上南城的鎮淮樓。飛升三丈高的樓簷,從 
    樓牌後探索片刻,取出一節小竹管。輕靈地飄落,消失在城根的一條小巷內。 
     
      是一個穿了發白夜行衣的夜行人,戴了發白色繪有鬼面孔圖案的頭罩只露出五 
    官,走動時腳下無聲。似乎像個有形無質的妖魔鬼怪,來去匆匆出沒如鬼影幻形。 
     
      他在一盞幽暗的門燈下,取出管中的紙卷打開,上面寫了兩行字:「戊辰迄康 
    午四更正,要事須面告。乙丑,百祿。」 
     
      他丟掉竹管,將紙折妥納入百寶囊。 
     
      城中心的鐘鼓樓,正傳出三更三點的鐘鼓聲。 
     
      他眼中,出現獵食猛獸般的光芒,輕哼一聲。 
     
      「就是明天。」他自言自語:「但願還未得及。可是,這希望十分渺茫,他落 
    在可怕的仇敵手中了。」 
     
      黑影一晃,像是乎空消失了,好快的身法。 
     
      破曉時分,南關一家藥室的後院秘室內,聚集了十餘位精壯大漢。 
     
      這是一間藥室,空間裡流動著濃濃的藥味,也散發出令人寒慄的殺氣。 
     
      一個遍體鱗傷的中年人,倚坐在壁根下。老羊皮襖沾滿紫黑色的血跡,虛弱的 
    軀體因寒冷不住顫抖,紅紫的腫臉有不少傷瘋,但一雙紅腫的雙目依然放射出堅定 
    的冷芒。 
     
      十餘名大漢佩了刀劍,或坐或立神情相當愉快。 
     
      兩個滿臉橫肉的大漢,分左右蹲在傷者兩側,一個大雙手中有一把作飛刀用的 
    八寸尖刃刀,鋒利的刀尖不時在傷者頸部和耳根游動,臉上有餓狼似的獰關。 
     
      「留在鎮推樓園後的竹筒留書,昨晚被人取走了。」大漢陰笑著說:「魚已吞 
    下了餌,馬上……不,明晚,就可以起鉤了。因此,也就是送你上西天的時候了, 
    已經用不著你啦!」 
     
      「嘿嘿嘿……」傷者反常的、神經質的怪笑充塞在室裡,令人聞之大感不是滋 
    味,也有毛骨換然的感覺,這種反常的怪笑委實令人聽了感到不舒服。 
     
      「你還笑得出來?」大漢的刀尖停留在傷者的咽喉下,要發怒了:「你笑什麼 
    ?」 
     
      「如果閣下認為我神偷李百祿是笨驢,那你閣下一定是比笨驢更笨的笨驢。」 
    傷者居然能清晰地說話,對死亡毫不介意,更不在意刀尖人喉的威脅:「即使要送 
    我上西天下地獄,也輪不到你閣下出手送。」 
     
      「哼!你……」 
     
      「我神愉李百祿鬼混了大半生,甚麼鬼門道沒見過?就算我是白癡,看多了也 
    就不怎麼白癡了。 
     
      你們還沒抓住我的那位朋友,抓住了還得對證,對不對?何況你根本不是作得 
    了主的人,你的主人再膿包,也不至於自己不出面問清口供,就下令讓你們滅口, 
    沒錯吧?」 
     
      另一名大漢急急伸手,阻止同伴冒火。 
     
      「孫兄,你奈何不了這老鬼。」大漢推開同伴的刀,臉上有陰森的怪笑:「神 
    偷李老兄,你是偷遍大江南北的名人,專偷大戶的好漢,但並不是真的亡命,我相 
    信你不是不明利害的渾人。」 
     
      「別抬舉在下了,老兄。」神偷無所謂地笑笑,笑容怪怪的:「誰都知道我神 
    偷李百祿不是甚麼好東西,更不是甚麼好漢,所以一落在你們手上,就一切聽你們 
    擺佈,這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 
     
      「但你一直不透露你那位朋友的底細。」 
     
      「我再三告訴你們,我的確不知道他的底細,想透露也力不從心,除了你們把 
    他捉住盤問之外,我不可能告訴你們更多的消息,逼死我也沒有用。」 
     
      「你替他調查揚州十位名人富豪的根底,居然不知道他的底細,你要我相信嗎 
    ?」 
     
      「你不信,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我這種人朋友品流複雜,那能有閒工夫去一 
    個個查根底? 
     
      老實說,這位朋友的姓名是不是真的,恐怕大有問題,天下間叫張三的人,沒 
    有十萬也八萬。 
     
      他給我三百兩銀子酬勞,我犯得著去查他的根底?這種事平常得很,三兩銀子 
    就有人去干,我又沒發瘋,豈肯多問根底自斷財路?」 
     
      「你不是肯為三百兩銀子發瘋的人……」 
     
      「你錯了,老兄。」神偷苦笑:「我神偷雖說呈偷遍大江南北,其實真能偷到 
    大批財物的日子有限得很。 
     
      大戶人家保嫖護院一大堆,中等人家那有人將三百兩銀子擺在床頭等人來偷? 
    別說三百兩銀子,三兩銀子也不易弄到手呢!你以為做小偷很容易是不是?你去偷 
    偷看?」 
     
      「哼!你不要逞能耍光棍……」 
     
      「你們就是聽不進老實話。」神偷感慨地說:「該怎辦,你們瞧著辦好了,反 
    正我神偷走定了亥時運,被你們這群來路不明意圖莫測的高手們弄來,早晚會下地 
    獄做冤鬼,只能怨我李百祿命該如此。你就把我剁了算啦!」 
     
      「只要你把張三的圖謀說出,咱們絕不食言放你一馬,你……」 
     
      「難在我不知道,總不能胡說人道亂招。等你們把張三捉住問他真正的圖謀、 
    你們不把我剁了餵狗才怪。」 
     
      「哼!你不會亂招的,是嗎?」 
     
      「所以我才會被你們整治得只剩下半條命呀!老兄,你們到底是何來路?」神 
    愉反而探口風。 
     
      「哼……!」 
     
      「反正我是死定了,做糊徐鬼我的確不甘心。你們不怕我這即將被你們宰割的 
    人向外透露口風吧?」 
     
      「等時候到了,敝長上自會讓你死得明白的。」 
     
      「貴長上是揚州保嫖護院頭頭吧?」 
     
      「你說是嗎?」 
     
      「不像。」神愉肯定地表示。 
     
      「為何?」 
     
      「揚州的所謂保護神,是尚武門的門生神拳快刀賈七爺賈永興,是個威震江北 
    的火爆澤球,他不會玩弄陰謀詭計,做事唯恐人不知,嗓門大得很,而且……」 
     
      「而且甚麼?」」 
     
      「你們這幾位仁兄,任何一個人的武功,都比賈門主高明,賈門主恐怕還不配 
    替貴長上提鞋,所以……」 
     
      「你不傀稱成了精的老江湖。」 
     
      「誇獎誇獎!閣下是……」 
     
      「咱們是地底下冒出來的。」大漢獰笑:「你認為貴友張三,會在這三天之內 
    ,應你留字的要求,到鎮淮樓與你見面嗎?」 
     
      「老實告訴你,我不知道。」神偷不住搖頭:「事先雙方已經約定好了,我將 
    調查結果寫好放在竹簡內,他何時去取與我無關,彼此今後不再見面碰頭。 
     
      其實,我只看過他化裝易容後的面貌,日後即使見面碰頭,也不可能認出他是 
    張三,他不可能仍然以我所見過的張三面目亮像。不必多問了,我所知道的只有這 
    麼多。」 
     
      「你甚麼都不知道。」大沒變了臉,兇狠地說:「這麼說來,你對我們,已經 
    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 
     
      「恐怕是的。」神愉鎮定地,以充滿英雄氣概的口吻說。 
     
      「你知道結果的。」 
     
      「當然,在江湖混了幾天的人,都會知道結果,閣下的口氣已經夠明白了。」 
     
      「你閣下倒是看得開。」 
     
      「看不開又能怎樣?我即使能胡招一些你們希望聽的情節和理由,來苟延一些 
    時辰,到頭來結果仍是一樣,反而多吃些不必要的苦頭,因為張三一定會被你們眾 
    多的人手捕獲的,我的謊言胡招將換來慘酷的折辱,對不對?」 
     
      「很對,幸而你沒用謊言招供。」大雙向持刀在一旁虎視耽耽的同伴舉手一揮 
    :「孫兄,你可以送他上路了。念在他是條好漢,給他個痛快。」 
     
      「好。」孫兄獰笑著揚小刀走近:「他將痛快得一無痛苦,保證乾淨俐落。」 
     
      鋒利的刀刃,劃向神偷的咽喉。 
     
      神愉冷冷一笑,閉上了雙目。 
     
      冰冷的刀氣掠喉而過,奇寒澈骨。 
     
      神愉的笑容但住了,睜開了雙目。 
     
      「閣下不是手軟吧?」神份的語音僵硬。 
     
      「還沒到時候。」大漢孫兄將小刀放入飛刀插,退至一旁:「你目前死不了, 
    還得留下你和張三對證,等該送你上路時,我保證我的喪門飛刀準得你死也瞑目。 
    」 
     
      神愉眼神一動,但立即哼了一聲閉目假寐。 
     
      恰好冷風乍起,有人匆匆入室。 
     
      「怎麼了?」先前盤問的大漢,向臉色不正常闖人的另一名大漢沉聲問,沒留 
    意孫兄說了些什麼話,更沒留意神愉的眼神變化。 
     
      「屬下無能。」人室的大漢惶然說:「沒找到任何蹤跡或腳印。屬下在人影消 
    失的方向,仔細地察看了所有的每一條街巷……」 
     
      「你們這些混蛋!飯桶!大漢憤怒地大罵:「四個只會吹牛的所謂的江湖高手 
    ,分別在鎮淮樓四周不足百步處埋伏守候,眼睜睜讓一個人取走了看守物來去自如 
    ,居然有臉說來人沒留下任何蹤跡腳印,你要我相信嗎?混蛋加三級。」 
     
      「屬下……」 
     
      「你不是說是被鬼取走的吧?哼!」 
     
      「那人來去的確快得像鬼影幻形,剛看到模糊的形影,眨眼間就不見了,誰也 
    沒料到他片刻也不停留。長上又再三交代,只許跟蹤不許當場捕拿……」 
     
      「跟不上就該動手呀!你們是死人?」 
     
      「連形影都難以分辨,如何跟蹤?屬下……」 
     
      「算了,羅管事。」坐在窗下的一名中年大漢打圓標,地位似乎比罵人的大僅 
    要高些:「第一步棋咱們並不指望必可成功,第二步才是重點。顧自忠。」 
     
      「小的在。」被罵的大漢恭敬地欠身答。 
     
      「瓦面上雪薄,蹤跡難隱,難道真沒留下絲毫痕跡?踏雪無痕決不可能支持百 
    步,對不對?」 
     
      「回五爺的話。」大漢哭喪著臉說:「那人影真的來去如風,是不是用踏雪無 
    痕絕頂輕功無法估計,附近瓦面與街巷,的確找不到蹤跡腳印。」 
     
      「晤!這個叫張三的人,似乎相當難纏,咱們第二步圍捕的棋,恐怕得出動兩 
    倍人手才能成功。你們去休息吧!我得去向長上請示,走!」五爺向左右的大漢揮 
    手示意,領了兩名大漢匆匆出室走了。 
     
      神愉在閉目假寐,但室中的動靜他一清二楚。 
     
      淮揚老店是金字招牌老字號,設備齊全格調高尚,但落腳的旅客並不那麼整齊 
    ,固然有達官貴人投宿,也有品流複雜的牛鬼蛇神。 
     
      反正只要有錢付得起昂貴的食宿費,穿是體面些,就可能像大爺般住進來,骨 
    子裡到底是何身份,是那一方的神聖龍蛇,並不重要。 
     
      張秋山當然體面大方,連雇來的隨從也另辟上房住宿,真有大爺的排場,店伙 
    們對他極有好感,他出手賜賞一給就是一兩銀子,所以店伙把他看成財神爺。 
     
      那年頭,一斗米只要兩百文錢。一兩銀子,市值足有千二百文左右,物價非常 
    平穩便宜,真有太平盛世的富裕景象,每一文康熙通寶都可派用場,身上有百十文 
    制錢,便已算相當油水足了。 
     
      所以,神愉說三百兩銀子不易偷得到,三百兩銀子可是一大財富呢!真可以買 
    幾十畝良田,所以願意為三百兩銀子賣命的人多的是。—。 
     
      次日一早,風雪未止,他把雇請的長隨打發返回淮安,打算在這裡雇請南遊的 
    隨從,在揚州還有一些時日逗留,身邊不宜有人跟隨。 
     
      返回三進院上房,突然在通向東院至二進院的廊口,被一個從東院走廊衝出來 
    的店伙,迎面快速的撞上了,力道相當兇猛。 
     
      真糟!他本能地立地生根硬撞。 
     
      既然扮無聊文士,豈能與莽夫對撞而不吃虧? 
     
      砰然一聲大震,雙肩接觸,店伙也本能地出手猛撥,力道奇猛,右小臂毫不留 
    情地反撥在他的右肋上。 
     
      他這才猛然醒悟,這店伙不是普通的莽夫,而是練了內家真力的武朋友。 
     
      「哎呀!」他驚叫,向左飛撞而出,砰一聲撞在廊柱上了,接著反彈倒地。 
     
      店伙向前一竄,如飛而遁。 
     
      他還沒爬起,東院裡人影掠倒,香風人鼻,猛抬頭,便看到快速的人影一掠而 
    過。 
     
      是那位冒牌紈褲子弟的僕婦,身形快得駭人聽聞,而且居然沒帶起風聲。 
     
      「呀!」他訝然驚呼。 
     
      接著人影再現,紈褲子弟背著手站在他身旁,臉上有強忍的笑意,似乎認為他 
    的狼狽像個人忍俊不止,而且覺得他挨了撞是活該。 
     
      「剛才的形影到底是人是鬼?」他傻傻地問,站起拍撣身上的灰塵。 
     
      「你見到鬼了嗎?冒牌貨的嗓音悄悄甜甜十分悅耳,一回京腔字正腔圓,口氣 
    飽含嘲弄成分,晶亮的明眸表情豐富。 
     
      「青天白日,那來的鬼……」 
     
      「風雪交加,滿天陰雲,你看不到青天,更沒有白日,你是不是用錯了典?」 
    冒牌貨撇撇嘴說:「你替我把入擋了一擋,那個刺客可能逃不掉了,我得謝謝你。 
    哦!你不要緊吧? 
     
      「這點點撞痛,我還受得了。咦!你說剛才那個店伙是甚麼刺客?刺甚麼?」 
    他頗感驚訝,這位假公子昨天剛住店,怎麼就有刺客找上頭來的? 
     
      他心中瞭然,這位假公子必定是大有來頭的人。 
     
      那位僕婦,更是身懷絕技高手中的高手。以追的速度估計,那位扮店伙的人脫 
    身不易除非另有高明的人接應。 
     
      「別問你不懂的事,哦!你貴姓?」 
     
      「姓張。」他信口答,舉步便走。 
     
      他不想介入這種行刺謀殺的糾紛裡,早點脫出是非地為妙。 
     
      「我和你同乘客船從淮安來。」假公子有意無意地移動,擋住了他的去路。 
     
      「我知道。」他不得不止步:「你住在官艙的上等艙房,我在後艙。」 
     
      「我姓章,文章的章。我還有點事善後,張兄,稍後再到客房拜望,向張兄請 
    教一些事。」 
     
      「請教一些事?」他一怔:「你我素昧平生……」 
     
      「有關淮安所發生的一些事,也許你在淮安曾經有所風聞。回頭見。」假公子 
    的語氣相當霸道,含笑轉身返回東院。 
     
      「目送假公子的背影消失、他心中微動。 
     
      憑他的經驗與見識,知道這假公子對他的印象,正在逐漸轉變中,從輕視轉變 
    為產生好感,該算是好現象。 
     
      其實,他對這位姓章的假公子,第一印象並不差,美麗、大方、脫俗,只是… 
    …為何要提淮安所發生的一些事?這些事牽涉到什麼?他油然興起戒心,這是江湖 
    人的本能。 
     
      他沿走廊信步而行,就在起步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前面二進院的一道角門, 
    有人在內悄悄向外推開一條縫;毫無疑問地,裡面有人在暗中窺視。 
     
      他提高了警覺心,本能地覺得這件事愈來愈複雜,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目前,他不打算為了無謂的事節外生枝。 
     
      回房之後,他作了一些防險的準備。 
     
      假公子一直沒來三進院找他,店中的氣氛有點不對,店伙們緊張的神色,表示 
    店中出了難以控制的意外。 
     
      旅客們提出疑問,店伙們應付的法寶是一問三不知,絕不吐露絲毫口風。 
     
      住在東院的假公子三個人,在發現刺客之後外出,黃昏時分依然沒有返店。 
     
      張秋山心中有數,刺客逃掉了。 
     
      假公子不會返店,這表示心有不甘,外出追蹤去了,也表示假公子在揚州另有 
    可用作追搜的朋友或同伴,這些人可能是懂得江湖門檻的行家同道。 
     
      那不關他的事,沒有過問的必要。 
     
      掌燈時分,他在房中晚膳,外間燈光明亮,他獨自據案進食,幾味下酒菜加上 
    兩壺酒,自斟自酌十分安逸。這座院子住的都是高尚的旅客,而且今晚旅客並不多 
    ,左右鄰房都是空的。 
     
      外面風雪交加,室內依然寒氣襲人,似乎整座院子靜悄悄,每個旅客都躲在密 
    不透風的客房內,連走動聽候使喚招呼的店伙,也像貓一樣走動無聲。 
     
      罡風陣陣掠過院子,在房內聽風聲倍感淒清,眼看年關已近,是遊子思家的時 
    候了江湖浪人也有家。他,也有家。 
     
      但此時此地,他要求自己不去思家。 
     
      三杯酒下肚,腹中暖洋洋的。 
     
      這種徐沛出產的二鍋頭,是高梁撓中的極品,一口酒下喉,保證一定有熱烘烘 
    的燒灼感覺直下丹田。 
     
      他能喝,但今晚不是多喝的時候。 
     
      第四杯酒剛舉起就唇,他突然但住了。 
     
      一陣冷風入室,身後立即多了一個人。 
     
      不止是人,另有一把鋒利的刀,冷氣激骨的鋒刃,擱在他的右頸上。 
     
      只要持刀人輕輕一拖刀,他的頸側血脈一定被割斷,肌裂骨傷,說不定腦袋就 
    此分家,兇險萬分,這可不是開玩笑。 
     
      虛掩的房門外加防風的重簾,被人用行家的手法弄開,一開一閡不會發出絲毫 
    聲響,來人入侵技巧的熟練,已到神乎其技的境界。 
     
      共進來了三個人,三個以灰布幪面,僅露出一雙怪眼的不速之客,一個以快得 
    不可思議的敏捷身法到了他身後,用刀制住了他。 
     
      另兩人在桌對面並肩上站,狼似的陰森怪限緊盯著他。 
     
      「我可以坐嗎?」那位身材稍高,劍插在腰帶上的幪面人,刺耳的假嗓音問。 
     
      不管他是否答應,發話的幪面人已拖出長凳坐下了,而且伸手取走他手上的酒 
    杯。 
     
      他不住發抖。一個無聊文士碰上了刀客,怎能不發抖? 
     
      所以他抖得幾乎像是見了鬼。 
     
      「你……你們……」他的語音更抖得厲害,幾乎字音難辨。 
     
      「不要問我們,問你。」幪面人放下他的杯,語氣柔和了些:「希望你合作。 
    」 
     
      「我」 
     
      「你叫張秋山,咱們是從旅客的流水簿上查到的,來自淮安府,沒錯吧?」 
     
      「是……是的。」他總算能清晰地說出這兩個字。 
     
      「白天,你故意阻擋我們的朋友撤走。」 
     
      「甚……甚麼撤……撤走?好漢們,我……」 
     
      「你與東院那位章公子章達有何關連?看樣子,你一點也不像他的保縹。」 
     
      「章達?那……那花花公子叫章達?天啊!我根本不知道他叫章達……」 
     
      「咱們查了你的底,也許你真的不是那小子的人,但你與他同船從淮安來,多 
    少也知道一些有關他的底細,對不對?」幪面人的口吻愈來愈和氣了。 
     
      「我發誓,我……」他情急起誓:「我一點也不知道他的底細。老天爺,你們 
    ……」 
     
      「我姓朱,人稱我朱三老爺。你如果肯答應合作,我不會虧待你……」 
     
      「我明白了!」他抬著說,突然不再發抖。 
     
      「你明白甚麼?」 
     
      「徐、淮、蘇、常一帶,有十位手狠手辣,武功超絕殺人越貸,擁有眾多爪牙 
    的悍匪,號稱三虎三彪金龍四大王。」他臉上有了笑容,對架在頸側的鋒利鋼刀毫 
    不在意:「閣下叫朱三老爺,一定是金龍四大王的老三孽龍朱武了。」 
     
      「咳!你……」朱三老爺變色推凳而起。 
     
      「你們在計算章達公子。」 
     
      「周健……」朱三老爺向制住他的幪面人急叫。 
     
      「不要寄望你這位爪牙,他的刀動不了。」他泰然地說,抬右手握住架在頸上 
    的刀向前帶。 
     
      他身後的幪面人周健,突然後退,像是見了鬼,也像是被人一拳打退的。 
     
      「咦!你……」朱三老爺駭然驚呼,伸手拔劍。 
     
      「要是我是你,就不要拔劍,那會吃大虧的。」他緩緩站起,握住刀把信手輕 
    拂,從容的神情卻有懾人的魔力。 
     
      「你……」朱三老爺拔劍的手僵住了。 
     
      「你混蛋!他笑罵:「你這條孽龍興起大水,來衝我這座龍王廟,像話嗎?」 
     
      他的話不再帶有文味,粗野而充滿江湖昧。 
     
      「你是……」 
     
      「不要問我的來歷,更不要妄想盤根究底。章公子是我的朋友,你們離開他遠 
    一點,套份交情好不好?你們走吧!謝啦!」 
     
      「狗東西!你說得真輕鬆。」朱三老爺破口大罵:「原來你他娘的扮豬吃老虎 
    ……」 
     
      「吃龍,你可別說錯了。」他糾正對方的語病。 
     
      孽龍怒吼一聲,迅速拔劍順勢揮出,隔桌攻擊有如電光乍閃,深得突然襲擊的 
    其中三昧,御劍的內勁十分驚人,劍氣將下面的杯盤震得四分五裂。 
     
      後面無緣無故丟了刀的悍匪,也同時向下仆倒,雙手等張,要抱住他的雙腿將 
    他按倒擒住,配合得恰到好處,前後夾攻勢在必得。 
     
      他右腿後蹦,手中刀同時斜拂。 
     
      長凳後飛,撞中悍匪力道極為兇猛,悍匪狂叫一聲,摔倒在地掙扎難起。 
     
      「錚!刀震開了劍,火星四濺。 
     
      夾攻在剎那間瓦解,桌上的食具大遭其映。 
     
      食桌隨即飛起,猛砸第二名悍匪,擋住了撲勢,有效地孤立孽龍朱武。 
     
      刀光如電,劍網在眩目的刀山重壓下萎縮,遞不出任何招式,只能盡量縮小防 
    衛網圈自保,在狂野的刀光下發發可危,退出了房門,退人積雪的院子。 
     
      最後一聲接觸的清鳴傳出,接著是孽龍發出的一聲驚呼,刀光乍斂,劍光暴退 
    。 
     
      「砰!」孽龍摔跌出丈外再滑出,雪地上出現重物滑動的道痕。 
     
      「強龍不壓地頭蛇,在下不想在閣下的地盤裡擺威風,但也不甘受辱,閣下最 
    好識相些。」他將刀丟在孽龍身側:「你們三虎三彪金龍四大王,都是血案如山引 
    起公憤的悍匪,在這種眾所矚目的大旅店中公然行兇,後果是相當嚴重的,還不給 
    我滾?哼!」 
     
      「他滾不了。」院角暗影處傳出人聲,灰影乍現:「這裡有上百奇案等他了結 
    ……」 
     
      孽龍飛躍而起,猛撲衝出的灰影。 
     
      掙一聲金鳴,灰影拖著刀暴退文外。 
     
      「你薛捕頭是甚麼東西?走狗一個。」孽龍咒罵著衝上,劍出如鬧海的狂龍。 
     
      薛捕頭已無法收迴盪出偏門的刀,劍來得太快,除了等死別無他途,想閃退也 
    力不從心。 
     
      張秋山一閃即至,快得令人目眩,一腳踢中孽龍握劍的右小臂,劍急劇外湯, 
    鋒尖以分厘之差,從薛捕頭的左胸前盪開了。 
     
      「霹啪」兩聲脆響,孽龍挨了快速的兩耳光。 
     
      「滾!」張秋山沉叱,一腳疾踢。 
     
      「孽龍被踢出兩丈外,倒退至院牆根,驚得心膽俱寒,後空翻飛越院牆溜之大 
    吉。 
     
      兩名悍匪十分機警,比孽龍早一步悄然撤走。 
     
      「快留下他……」驚魂初定的薛捕頭,向張秋山大叫一聲。 
     
      「去你娘的!」張秋山破口大罵:「你叫魂是不是?你叫誰留下他?」 
     
      「你……你不幫公人辦案……」 
     
      「你就要辦我?嗯?」張秋山嘲弄地說:「那條孽龍真要拼起命來,說不定一 
    口氣砍我十七八劍,你居然要我幫你辦案,你是不昏了頭?」 
     
      「你」 
     
      「快走吧!公人老爺,孽龍黨羽眾多,說不定這些人正在趕來接應,你再不走 
    ,恐怕得把命丟在此地呢。你不走我可要走了,我才犯不著替你擋災,抓匪那是你 
    的事。」 
     
      薛捕頭打一冷戰,踉蹌而走。 
     
      張秋山突然打一冷戰,感到全身汗毛直豎,感到脊樑寒氣直透泥丸宮,感到… 
    …同時,一把因激怒而起的烈火,也從胸間進爆,他像一頭即將發威猛獸,即將張 
    牙伸爪撲向獵物。 
     
      恐懼與暴怒的情緒突然激發,是極為危險的事,反應將極為劇烈,很可能激發 
    出毀滅一切的可怕力量。 
     
      空間裡,除了颯颯的風聲,與及飄落的雪花之外,另傳出秋風掠過竹林的籟籟 
    怪育,三個巴掌大的異物在雪花中飄舞升沉,極像三隻蝴蝶在花叢飛舞,一股令人 
    顫慄的妖異氣氛,充滿了整座院子。 
     
      即將爆發的怒火,突然一洩而散。 
     
      他這些多種情緒上的極端變化,發生在極短暫的瞬息間,在外表上難免有所流 
    露,好在是黑夜間,這些變化只有他自己知道,即使站在他身邊的人,也決難發現 
    他情緒的波動與細微的神色變化。 
     
      他發出一聲奇異的輕叫,像一個見了水的泥人,松垮垮地向下挫倒,立即寂然 
    成了一具屍體似的活死人,也像是倒地的醉鬼。 
     
      三隻飛舞的蝴蝶,悠然消失在院西首的另一間客房廊口。 
     
      怪異詭秘和滾滾異育,也悄然消逝。 
     
      兩個黑影出現在廊口,穿了及地長裙,梳了它警,外裳加了一件左黑右白的怪 
    異薄綢披風,雪光映照下,一看便知是兩個女人。忘「把他帶走。」為首身材稍高 
    的女人,向跟在後面同樣打扮的同伴下令:「能一口氣把悍勇如龍的孽龍,逼得完 
    全失去反擊之力的人,必定十分了得,可能有大用,先餵他一顆護心保魄丹。」 
     
      「是的,大姐,這人真有大用。」同伴一面說,一面踏入積雪的院子向張秋山 
    走去:「真人不露像,白天看他文質彬彬,像個不怎麼落魄的秀才,想不到竟然是 
    個像獅子般勇猛的行家。」 
     
      黑影突然出現在張秋山的身旁,恰好與穿怪披風的女人同時到達,中間隔著躺 
    倒的張秋山,面面相對,似乎都不敢先出手奪人,黑夜中互有顧忌。 
     
      另一面的院口,也出現三個女人的綽約身影。 
     
      黑影也是一個女人,但穿皮背褂,長褲半統快靴,梳了雙丫富,渾身透露出野 
    氣,腰間帶了一把裝飾華麗的匕首。 
     
      她年輕、活潑、有男子氣概,一看就知道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無所畏忌天不 
    拍地不怕的野丫頭。 
     
      「你先餵他護心保魄丹。」野丫頭神氣十足地說:「人不能讓你帶走,知道嗎 
    ?」 
     
      「該死的!」穿怪披風的女人憤怒大罵:「小潑婦,你知道你在向誰大呼小叫 
    嗎產「喲!你神氣什麼?」野丫頭的嗓音又悅耳又俏皮:「難道你是甚麼天地不容 
    的惡靈妖魔,冤鬼邪煞,想活生生嚇死我嗎? 
     
      「你找死!」怪女人厲叫,怪披風一抖,右手拂出,猛地吐出一道帶有腥味的 
    罡風勁流,盪開飄落的雪花,向野丫頭一湧而至。 
     
      「你才找死!」野丫頭的叫聲更高,挫馬步一掌拍出硬接,撲面而至的罡風勁 
    流突然回頭返奔。 
     
      平空響起一聲刺耳的震爆,扶有微熱的掌勁如山洪倒瀉,勁道不算太威猛,但 
    澤雄無匹,足以將帶有腥味的罡風功流逼得回頭返奔。 
     
      女性具有這種陽罡奇勁的人,確是罕見。 
     
      穿怪被風的女人大出意外,駭然變色,被震退出文外,幾乎失足摔倒。 
     
      「咦!」另一位怪女人驚呼,一閃即至。 
     
      「二妹,怎麼了?」女人扶住同伴急問。 
     
      「手臂被震傷,這小賤婦可惡,大姐,斃了她!」受傷的怪女人尖叫。 
     
      野丫頭身後,多了三個穿翠綠衣裙,外加輕狐裘的盛裝的女郎。 
     
      「小佩,不可撤野。」為首的披狐裘女郎似笑非笑地說:「怎麼一出手就用絕 
    學示威?」 
     
      「娘,你沒看這女煞出奇不意使用七煞陰風掌打我嗎?」野丫頭大聲抗議。 
     
      怪女人大姐本來已接近至出手部位,正打算用可怕的絕學行雷霆一擊,卻被野 
    丫頭的話嚇了一跳,原來對方已經知道己方的身份,二妹吃了虧顯然不處意外,知 
    己不知彼,失敗自在意中。 
     
      「你們是有意衝我陰陽雙煞來的。」大姐色厲內連厲聲問。 
     
      「你少臭美!憑你兩個煞星女妖,還不配本姑娘找你們的晦氣。」野丫頭小佩 
    大聲說:「但碰上你們行兇,就不能不管。 
     
      這裡是旅店公眾活動的地方,你們竟然使用可發魔音亂人神智的暗器散魄消魂 
    掌害人,為免傷害無辜,本姑娘有權出面干預,不服氣是嗎?」 
     
      「哼!你與這個冒充斯文姓張的人有何關連?」「本姑娘不認識他。」 
     
      「那你……」 
     
      「體姑娘是後院的旅客。如果換了普通的人經過,即使不被魔音所震呆,也將 
    被暗器所洩的散魄毒所毒害。把解藥護心保魄丹留下,你們走。」 
     
      「好大的口氣,你貴姓?小丫頭。」 
     
      「你可以到櫃台上的流水簿去查。」 
     
      「原來是不敢亮名號的膽小鬼……」怪女人用上了激將法。 
     
      「本姑娘姓葛,你記住就是,我叫葛佩如,你可以在江湖上找我,近期內本姑 
    娘仍在江湖闖蕩。」 
     
      「你用什麼奇功絕學,震散了我二妹的七煞陰風掌?」怪女人進一步探口風。 
     
      「你去猜呀!要不,你可以出手試探。」葛姑娘不上當,反而激對方出手:「 
    陰陽雙煞兇名賊著,威震江湖,從來就不饒人,今晚不至於兇性驟改,面對我一個 
    野丫頭就改情變性吧?」 
     
      陰陽雙煞兩個狠女人,確是令江湖朋友喪膽的女煞星。 
     
      白天,她們的穿章打扮與常人無異;晚上出動,則穿上她們那半黑半白的怪衣 
    裙,令人一見便心膽懼寒。 
     
      她們的為人,也令黑白正邪人士側目,任性而為,睚毗必報,出手狠毒,殺人 
    如屠狗,下手不留情。 
     
      江湖朋友恨之入骨,加之心如蛇蠍,碰上了寧可忍氣吞生,避道而走,是眾所 
    公認的魔道高手。在江湖橫行十餘年,據說從沒碰上比她們更高明的敵手。 
     
      其實,江湖上高手名宿甚多,比她們高明的人她們避免把惹、當然不會碰敵手 
    ,她們都是非常聰明的人,所以一直都很幸運。 
     
      今晚,她們碰上了不怕她們的人。而且老二(二妹)被人一掌震退,封死了她 
    的絕學七煞陰風掌。 
     
      以她們的經驗估計,一個小女孩已經夠她們頭疼,在旁的三個雍容華貴的女人 
    ,又是小女孩的長輩,被此實力顯然太過懸殊,聰明人應該明時勢知利害有所取捨 
    才是。 
     
      「老娘今晚有事待辦,暫且不與你計較。」怪女人聰明地打退堂鼓,語氣兇狠 
    :「我記住你了,日後,我們會和你姓葛的了斷今晚的過節,不死不休。」 
     
      「哼!你們……」 
     
      「小佩!快退!」貴婦突然急叫。 
     
      三個貴婦幾乎同時揮舞雙袖,無傳的罡風像狂膨乍起,形成強功的風網,也像 
    在身外圍刮起一陣驚人的龍捲風,她們在風中心向後不徐不疾撤退,退向三丈外的 
    黑暗廊門。 
     
      小佩已退入三人的中心,退的身法快得驚人。 
     
      陰陽雙煞發出一聲刺耳的憤怒咒罵,兩人的披風也急劇旋舞,勁急的陰風激起 
    陣陣強勁的氣旋,護住全身,也向客房的廊上退走。罡風呼嘯,雪花狂舞。 
     
      十餘個黑影跳牆而入,院牆上還有幾個,十餘個人同時以暗器行雷霆萬鈞的急 
    襲,飛刀、袖箭、透風嫖、鐵模黎、追魂毒彈……各式各樣暗器齊飛,有些是專破 
    內家氣功的霸道玩意,勢如狂風暴雨,向所有女人集中攢射,意圖將她們一舉盡殲 
    。 
     
      張秋山躺倒在雪中,像是死人,不是暗器的目標,可能入侵的人並沒有發現他 
    ,即使發現,也不會有人向死人發射暗器。 
     
      他躺在那兒,本來就像一個死人。 
     
      十餘個黑影揮刀舞劍,一面發射暗器一面潮水似的快速衝進。 
     
      勁道足的暗器,一接近三個女人佈下的罡風勁網,紛紛斜飛或反彈,偶或有三 
    兩道特別猛烈的暗器通網而入,近身也被葛小佩姑娘劈出的神奇掌力所未落,入網 
    後的勁道已滅弱了七八成,掌力一擊便墮。 
     
      退入廓門,四女的身影立即消失了。 
     
      陰陽雙煞的披風擊落了不少暗器,也消失在廊上的暗影裡。 
     
      十餘個黑影一陣大亂,但不敢衝入黑暗的房舍,急襲無功,怎敢再冒險深入? 
     
      蘆哨急響,暴亂的人影紛紛由原路退走。 
     
      雪地裡,張秋山的身影不知何時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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