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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 血 江 南

                     【第十五章】 
    
      同一期間,府城東十餘里的丹徒鎮。 
     
      漕河從丹陽縣向北流,先經丹徒鎮,再折西流至府城南,再繞城西人江口。所 
    以乘船南湖,第一站就是丹徒鎮。 
     
      該鎮是鎮江三大鎮之一,所以設有巡檢司衙門。 
     
      從鎮東伸出一條大路,是到另一大鎮大港鎮的大道,三里外再向北岔出一條小 
    徑,兩里外有座小村叫濱江村,只有三二十戶人家,都是只有三二十畝薄田的農戶 
    ,連乞討的人也拒絕前來的偏僻窮村落。 
     
      犬吠聲大作,但沒有犬外出,天寒地凍,家家的狗洞都關閉了,犬隻能在屋院 
    裡狂吠。 
     
      幾名灰衣人,包圍了村北的一座農舍。 
     
      第一支火把點燃,第二支……有一戶農戶的院門剛打開,開門的人剛將頭探出 
    察看,便被一個灰衣人的刀嚇傻了。 
     
      「抱歉,打擾。」灰衣人和氣地說:「老伯,關好門,回房睡覺,外面有任何 
    動靜,就裝作沒聽見,千萬不要好奇出來察看,知道嗎?請進去。」 
     
      老農打一冷戰,乖乖關上門睡覺去也。 
     
      廿餘支為把,全插在地上,火把畢剝,照得屋四周一片火紅。 
     
      久久,屋內毫無聲息。 
     
      門外是寬闊的曬鼓場,有七位灰衣人雁翅排開列陣,站在場中心屹立似石人, 
    不言不動似有所待。 
     
      站在中間的灰袍人,終於忍不住,仰天發出一聲長嘯,聲震屋瓦,似乎地面亦 
    為之撼動。 
     
      「老夫以十聲數為期,數盡裡面的方老兄如果不出來、休怪老夫明火執杖用火 
    攻,廣陵園前車之鑒,方老兄大概不會忘記的。一、二、三……」 
     
      數至九,四周的人躍然欲動。 
     
      院門大開,魚貫出來了三十二個男婦,領先的身材修偉氣概不凡的青袍短襖中 
    年人,正是揚州廣陵園的主人,被稱為方大老爺的凌霄客方世光。 
     
      任何稍具常識的人,也不會估料這位揚州的富豪大老爺,居然肯躲到這種偏僻 
    的小窮村裡。 
     
      包括張秋山在內的人,都在府城附近找線索,難怪毫無著落。 
     
      章春姑娘把這老賊恨入骨髓,她擁有一群神秘萬分、武功超絕的高手,消息極 
    為靈通,也無法查出老賊的去向下落。 
     
      「方老兄。」灰袍人抱拳行禮,臉色出奇地安祥:「山與山不會碰頭,人與人 
    總會見面的。你老兄沒想到你我後會有期,後會又來得這麼快吧?」 
     
      「咦!怎麼會是你?」凌霄客大感意外。 
     
      「對,是我,錯不了。」 
     
      「晤!你不是在揚州鬼混的姓趙落魄行商,行跡可疑的人嗎?」 
     
      「不錯,所以你用詭計把在下擄至地牢,再派人送往江寧追查根底,當然,在 
    下不姓趙,姓尹。」 
     
      「姓尹,你是……」 
     
      灰袍人舉手一揮,四周卅六個人,快速地脫去外面穿的老羊皮襖,露出裡面穿 
    的灰勁裝。 
     
      觸目的是,每個人都扣了皮護腰,刀插內有一排飛刀。飛刀有兩種,八寸中型 
    和六勺柳葉刀,兩種刀各有用途,發射的手法各異。 
     
      小臂也有皮護套,各有三把柳葉飛刀。 
     
      凌霄客臉色大變,倒抽了一口涼氣。 
     
      「風蕭蕭兮,易水寒。」灰袍人悲憤地引吭長歌:「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吧 
    。」 
     
      「尹二,尹蕭蕭。」凌霄客強作鎮定。 
     
      「總算你還知道我這號人物。」 
     
      「尹兄,不知者不罪。」凌霄客賠笑說:「兄弟的人,的確有眼不識泰山…… 
    」 
     
      「住口!尹某不是為了你無端擄劫的事而來。」尹蕭蕭厲聲說。 
     
      「尹兄既然不追究……」 
     
      「尹某是為五萬兩血腥錢而來。」 
     
      「咦!這……」 
     
      「凌霄客,挺起你的脊樑來,好漢作事好漢當,大不了三刀六眼血債血償。」 
     
      「在下聽不懂你的話。」 
     
      「五萬兩銀子,是尹某奪走的,派去接銀轉向江寧運的人,一個也沒逃掉。閣 
    下的心腹飛熊舒安,已經招出串線人。尹某已從滿城守備府,與及府、縣、監運司 
    各處循線追查,總算追出你這位出賣兩會消息,賺這種血腥錢的罪魁禍首。但有事 
    十分可疑,閣下可否加以解釋以明真像?」 
     
      「方某否認閣下的指控……」 
     
      「你凌霄客也曾是一代之豪,這點擔當都沒有?按常情,銀子不可能往上江運 
    。而且府衙與守備府之間的勾結串聯人,不是閣下的爪牙,如果尹某所料不關,閣 
    下另有主事人,這人是誰?」 
     
      「胡說人道。」 
     
      「當你們這些人,被放上練飛刀的靶垛時,就知道誰在胡說八道了,三汊河塔 
    灣村二百一十三位男婦老幼的陰靈,在九泉等候你們。他們在泉下哭泣,你們這些 
    出賣同胞領重賞在世間快活的人,將永遠得不到安寧,你這天誅地滅的漢奸劊子手 
    ,你……」 
     
      「你……」 
     
      「凌霄客方世光,你必須活得像個人樣。」尹蕭蕭一字一吐聲如雷震:「血債 
    血償,我給你公平了斷的機會。不然,我會用最殘忍、最狠毒、最無人性的手段來 
    對付你們,我要……」 
     
      「好,我凌霄客是一代之雄。」凌霄客一咬牙:「好漢做事好漢當。告變的人 
    是我,告發亂黨叛逆人人有責,我一點也不後悔我的作為,該怎辦,你畫下道來」 
     
      「主事人呢?」尹蕭蕭厲問。 
     
      「我就是主事人。」凌霄客沉聲說:「閣下,今天晚上,你說的話夠毒夠狠, 
    老實說,憑貴會弟兄那幾手見不得人的彫蟲小技飛刀術,與及江湖聲份地位,你還 
    不配說這種狂話。 
     
      尹二,你要和我公平了斷,不後悔?」 
     
      「尹某是敝會三祖九老的第二祖,當這許多弟子面前,當然一言九鼎,說話算 
    數。」尹蕭蕭平靜下來了,舉步上前,探手入懷拔出一把極為普通的匕首。 
     
      該會的弟子,平時除了暗藏的飛刀之外,肋下暗藏一把匕首,作為用兵刃交手 
    的武器,所以有人稱他們為匕首會。 
     
      凌霄客也舉步相迎,半途拔劍出鞘。 
     
      火把畢剝,火焰搖曳,寒風呼嘯,嚴寒貶骨。 
     
      雙方接近至兩丈左右止步,兩雙怪眼兇狠地投注在對方身上,眼神先作氣勢上 
    的糾纏,殺氣漸濃。 
     
      空間裡似乎流動著死亡的氣息,感覺中,可以嗅到血腥昧,雙方形之於外的騰 
    騰殺氣,以懾人心魄的聲勢向對方湧至。 
     
      匕首向前斜伸,尹蕭蕭首先踏出第一步。 
     
      長劍徐徐升起,鋒尖上升至齊眉出手定位,凌霄客也踏出第一步,劍光連拂兩 
    次,這才鄭重地立下門戶,完成出劍準備。也佈下有效的嚴密防衛網氣勢上,雙方 
    半斤八兩。 
     
      絕頂高手決鬥生死相拼,絕無移步走位浪費精神的事,必須強攻硬搏攻破對方 
    的防衛網,阻遏對方的強力反攻。 
     
      要獲取勝利,攻擊永遠是唯一的制勝不二法門。 
     
      良久,良久,緊張的氣氛,終於沸升至爆炸點。 
     
      劍光匕影像閃電般接觸,破風的尖銳厲嘯懾人心魄。 
     
      一寸長一寸強,劍吐千朵銀花,絕招像長江大河滾滾而出,如網的綿密虹影, 
    將匕首籠罩在內,陡然乍合。 
     
      匕首吞吐,比劍虹的速度快了一倍,瘋狂地吞吐、閃爍、射出、揮舞……兩個 
    快速的人影沖錯、閃動、挪移、迴旋……先是各展所學急切攻擊,而後是各自製造 
    楔入、伸展的攻隙機會,一劍還一劍,一匕連一匕,每一擊皆危機間不容髮,險象 
    橫生,眼看中的,卻又變招封架,變化次次出人意外,生死間不容髮。 
     
      片刻的瘋狂糾纏,自場中心旋轉數匝,然後快速地移閃右面的火把插落處,誰 
    也不知道雙方到底攻了多少招,好一場令人心驚目眩的短暫搏擊。 
     
      在一連串驚心動魄的接觸爆響中,兩個人的急劇閃動身影陡然中分,兵刃的隱 
    隱震鳴仍然在耳,人影突又重新撲上糾纏在一起,雙方所發的勁道,比第一次,糾 
    纏增加一倍,接觸時兵刃的暴響聲浪也相對地倍增。 
     
      勢均力敵,看誰的勁道能壓倒對方,看誰能抓任致命一擊的空隙,看誰能找到 
    先中的機契。 
     
      這種近身瘋狂連續攻擊,極損耗真力,精氣神的耗損速度驚人,沒有任何時間 
    緩過一口氣補充精力,如果不是生死決鬥,絕大多數的人皆避免這種竭澤而漁的搏
    鬥,寧可用技巧來周旋取勝。 
     
      人影急劇移動中,尹蕭蕭的馬步突然失閃,多滑出尺餘,匕首的威力範圍也因 
    而退後尺余距離。 
     
      一聲沉叱,劍出現異象,有如電光一閃,挾狂猛風雷驟然吐出。 
     
      雙方的衣袍,皆出現無數裂痕創孔,而皮肉不傷,這表示雙方皆以神功護體, 
    功力相當,神功足以護體,都能抗拒對方的兵刃。 
     
      雷霹一擊,終於爆發出以神功御刃的最後局面。 
     
      以神功御刃,必須聚凝神功於一點,比單純的運功護體多耗十倍精力,才能御 
    使兵刃行決定性的一擊,也就必須抽調護體的一部分神功,投注到兵刃上,神功一 
    發,即可遠及體外殺人。 
     
      凌霄客搶得機先,劍上所發的乾罡坤極大真力有如排山倒海,威力萬鈞。 
     
      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的凌霄客,竟然沒看出這是誘人的死亡陷斷。 
     
      匕首迎著挾霹靂光臨的劍虹飛迎,硬衝。 
     
      尹蕭蕭的身軀,卻同時縮小、下挫、滑退。 
     
      三道肉眼決難在對面看到的光芒,隨匕首後面兩尺,成品字形射出。 
     
      「錚!」爆震刺耳,火星飛濺,匕首化為碎屑,向上下兩側呼嘯飛散。一發一 
    收,石破天驚。 
     
      三道光芒在劍氣一收的剎那,電光石火似的透過,形影俱消。 
     
      尹蕭蕭在兩丈外現身,一雙怪眼神光斂去,雙手呈現顫抖,雙腳也不住顫動。 
     
      飛匕遠攻,及時抽身脫離劍氣籠罩的威力圈、斷絕從兵刃反震而回的力源中心 
    ,等於是以下駟對上駟,犧牲匕首造成有利好機,表面上輸了無傷大雅,生死相決 
    ,輸兵刃受到訕笑算得了什麼? 
     
      把命輸了才叫冤枉呢! 
     
      「嘿嘿嘿……」凌霄客陰笑,劍向前遙指,劍勢仍把尹蕭蕭控制在威力圈內。 
     
      「這大概是閣下的飛劍取人首……首級絕技了,如……如此而……而已,下… 
    …下一劍,你………你呃……哎呀!我……」 
     
      「你劍上的神功,正在急劇消散。」尹蕭蕭接口:「閣下,你已經沒有出下一 
    劍的機會了。」 
     
      果然不錯,升起的劍正緩緩下降,劍上的龍吟正徐徐靜止,所煥發的閃爍異芒 
    隱去。 
     
      「你……哎呀!狗東西!你……你說過公平……一決的,但你……你……」 
     
      「你早知在下用飛刀殺人,對不對?任何可殺人的器物,用之明則明,用之暗 
    則暗,尹某是光明正大,面對面交手時擊中你的。你這混蛋專做傷天害理見不得人 
    的事,你沒有理由怨天很地。」 
     
      「你……啊……」凌霄客終於向前一栽。 
     
      尹蕭蕭一躍而上,點了昏穴挾了便走。 
     
      這瞬間,四個身法奇快的人,飛縱而上搶救凌霄客,各自發射暗器想先擊倒尹 
    蕭蕭。 
     
      側方衝出四名匕首會的人,各發一把飛刀堵截。 
     
      尹蕭蕭去勢如電,暗器跟不上他。 
     
      「啊……」四個搶救凌霄客的人,狂叫著中刀倒地。 
     
      一聲信號傳出,首會的人兩人為一組,交叉飛掠閃動如飛,飛刀接二連三漫天 
    飛舞,每個人掠走有章有法,避開正面的人,襲擊側方的目標,飛刀發則必中,展 
    開一場奇怪的大搏殺。 
     
      自始至終,匕首會的人皆不曾拔刀應戰,僅用飛刀襲擊側背的強敵,避免與正 
    面的人接鬥,完全主宰了全局。 
     
      慘號聲與急劇的犬吠聲,遠在三里外的村落也清晰可聞。好在為期甚暫,不久 
    便一切重歸沉寂。 
     
      腸胃受損,不是一天半天就可以復原的。 
     
      調養了兩天,張秋山和葛佩如總算恢復了元氣。 
     
      這天一早,章春姑娘陪同葛佩如,在雅捨東西的小溪旁活動手腳,沿溪散步向 
    谷口走。 
     
      「這地方好靜好幽僻。」葛佩如一面走一面說:「章姐,你這裡有親戚?」 
     
      「親戚?」章春一怔,接著豪爽地大笑:「我的家遠在京師宛平,有親戚在江 
    南,豈不是奇聞?」 
     
      「雅捨的主人對你好客氣,而且……」 
     
      「是朋友的長輩,當然客氣啦!」 
     
      「你好像有不少朋友呢?」 
     
      「是呀!一次經驗一次乖,以往我總是任性地獨來獨往,現在學乖了,盡可能 
    請朋友暗中照料,以免出了意外無法應變。你看這附近鬼影懼無,是不是? 
     
      「是呀!我真耽心那些狗東西們找來群起而攻……」 
     
      「放一百個心啦!這附近沒有人能悄悄地接近。」 
     
      「你的朋友在附近? 
     
      「一點不錯。不談這些,小佩,我沒差你什麼了,對不對?」章春鄭重地說。 
     
      「章姐,你的話是什麼意思?」葛佩如訝然問。 
     
      「你在廣陵園救了我,這次……」 
     
      「章姐,就算你這次沒有救我,我也不認為你欠我什麼。」葛佩如正色說:「 
    是秋山哥到廣陵園救你的,我只不過……」 
     
      「總之,不管你怎麼想,我但求心安,我認為欠你的已經還清了。」 
     
      章春真像一個還了債的人,身心都輕鬆了。 
     
      「好吧!你怎麼說,那是你的事。」 
     
      「現在,我可以毫無歉疚地提出要求。」 
     
      「要求?要求什麼?」葛佩如又迷惑了。 
     
      「我要你早膳後,我送你進城回到你娘身邊。 
     
      「咦!你……」錯楞的神情,又加上驚訝。 
     
      「我在要求你離開秋山。」章春站住了,目灼灼地盯視著吃驚的葛佩如:「不 
    需多作解釋,你明白我的意思,是嗎?」 
     
      葛佩如無所畏懼地以眼還眼,毫不退縮。 
     
      「拐彎抹角說了老半天,原來是這個意思。」 
     
      葛佩如鳳目一翻:「你休想!相反的,我要和秋山哥一起離開你,我要和他在 
    江南遊歷……」 
     
      「你想得真美,哼!小丫頭,你知道我可以阻止你,甚至……甚至殺掉你。你 
    最好放乖些,做一個聽話的小女孩,趕快返回滄海幽城,等你長大以後再來江湖遊 
    歷,找另外的人陪你。」 
     
      「我一輩子沒聽說過這種荒唐的事,你憑什麼代我籌謀做這做那的?」葛佩如 
    跳起來叫:「你阻止不了我,你更殺不了我。你除了在年齡上,比我大上三兩歲之 
    外,你那一點比我強?居然敢說這種大話,真好笑。」 
     
      章春忍不住笑了,看小丫頭像頭髮威的貓怪好玩的。 
     
      「就因為我比你大三兩歲,所以我可以正大光明的,找伴侶結伴遨遊而不至於 
    挨罵。」 
     
      章春得意洋洋地笑著說:「而你,別人怎麼說?你這麼一點點大……」 
     
      「我已經十六歲了……」 
     
      「十六歲也不能算大,懷春未免嫌早了些吧?」章春漸漸說出諷刺不雅的話了 
    :「秋山就沒把你當成女人看,只把你看成一般愛哭愛鬧的男孩女孩,你在他身邊 
    是個累贅,是個……」 
     
      「閉上你的嘴!」葛佩如火爆地叫。她想起和張秋山相處的情景,的確感到有 
    點沮喪失望。 
     
      張秋山確是把她當作小女孩看待,無拘無束像對待兒時跟在後面的小玩伴,忽 
    略了她的性別。 
     
      而對章春,不論是說話或舉止,都保有一份彬彬有禮,甚至溫柔熱切的感情, 
    保持適當的距離和禮貌。 
     
      這是成年男女之間必要的禮貌的。 
     
      令她更感洩氣的是,張秋山注視她的目光,和注視章春的神情完全不同。 
     
      她心中明白,張秋山用看成熟女人的目光看章春,而用看小女孩的目光看她。 
     
      她愈想愈歪,愈洩氣,想到在廣陵園歷險時,章春那以蟬紗披蓋住的透凸玲瓏 
    、令女人也感到心中怦然的身體,難道相差僅三兩歲,就有如此不同的差異。 
     
      能趕快長大,該多好。 
     
      「你除了用……用你那嚇死人的身子勾引秋山哥之外。」她放肆地叫:「你才 
    是懷春的女人,你……」 
     
      她有點急切中詞不達意,前言後語的意義連串不起來,用詞也沒有淑女的應有 
    忌諱。情急而理不直氣不壯,而又屈居下風的人,通常會出現這種急不擇言的狼狽 
    現象,近乎放潑罵街,什麼話都可能衝口而出,百無禁忌。 
     
      章春也冒火,氣得滿臉通紅。 
     
      「我撕爛你的嘴!」章春怒叫,伸手抓她的紅馥馥,因又羞又惱而泛紅的臉頰 
    。 
     
      她腦袋一晃,避開一抓,立即還以顏色一耳光拍出,怒火比章春更旺。她當然 
    知道這一掌不可能中的,左手雲龍現爪,同時往章春懷裡探,速度加快了一倍。章 
    春的身手與經驗,都比她高明得多,扭身移位招發如封似閉,上面封住了一掌,下 
    面擋開了一爪,同時起腳挑她的右膝,用腿反擊妙到顛毫,上下齊出快逾電光石火 
    ,封招反擊一氣呵成,反應超人。 
     
      她移步進招,海底撈月要撈住章春的粉腿。 
     
      一陣快速的攻拆,三照面便攻拆了十招以上,令人眼花撩亂,你來我往各展所 
    學緊迫攻擊,逐漸打出真火,逐漸增加招式的勁道。 
     
      爭風吃醋,是不講理性的,挨了對方一下,也必定咬牙切齒給對方一下重的來 
    扯平,就這樣,一下比一下重,火也就愈來愈旺。 
     
      片刻間,兩人手上已用上了內力,從普通的爭論、口角、動手,而演變成不是 
    你就是我的惡鬥,不勝不休的局面。 
     
      距離雅捨已在兩里外,不至於驚動雅捨的人,章春是有意引小丫頭出來談判的 
    ,談判的內容不足為外人道,所以不希望驚動其他的人。 
     
      兩人反臉動手,這是談判破裂必然的結果,不知內情的人看到,也誤以為她們 
    在較技,識趣地不加過問。甚至避開,看女人拚搏是犯忌的事。 
     
      各攻了百十招,拳掌發出已可聽到風雷聲了。 
     
      啪啪兩聲急響,急劇閃動的人影忽然中分,這是重掌著肉聲,力道相當重。 
     
      章春斜飄出丈外,伸左手撫摸左右肩,這一掌打得她有點眼冒金星,惡向膽邊 
    生。 
     
      剛要暴怒地衝進,卻又煞住腳步怒氣全消。 
     
      葛佩如右胯骨挨了一掌,被拍得向左前方衝出丈二左右,穩不住馬步,右腿一 
    軟,向前一裁,雙手撐入小溪旁的薄冰內,冰裂水濺,冰冷的水濺了一頭一臉。假 
    使再衝出一步,很可能一頭栽入溪中了。「嘻嘻嘻……」意春化怒為笑,笑得花枝 
    亂抖高興極了。 
     
      葛佩如狼狽地爬起,忙亂地恨恨拭除臉上的水。 
     
      「我也要把你打進水裡去。」她憤憤地向章春逼進:「你笑早了些,你……」 
     
      「這次要洗冷水澡,讓你清醒清醒。」意春也向前退進,忍住笑:「讓你明白 
    你根本不配和我競爭,早點死了這條心。」 
     
      雙方手上都用了真力,都準備把對方迫進小溪裡,眼看已接近至出招最佳距離 
    ,兩人都站住了。 
     
      山谷內風聲小了許多,但仍可聽到一陣陣風掠密林的呼嘯聲。 
     
      一種嗚嗚然、有節奏性間的怪聲,夾雜在風聲中,從小溪對面傳來,若有若無 
    ,綿綿不絕間歇地傳入耳際,聲調比風聲略高,不知到底是何種聲音,反正不是風 
    所造成的。 
     
      兩人發現了這種聲音,定神好奇地傾聽。 
     
      不聽倒好,這一分心傾心,似乎聲調有一種吸引神意的魔力,聽了就非聽不可 
    ,愈聽愈想聽朦朦朧朧,片刻便有點神智恍恍,想睡又不願躺下,想抗拒又不願意 
    顧從,逐漸陷入迷離恍惚境界。 
     
      第一個飛躍過溪,循聲找尋聲源的是葛佩如。 
     
      章春略一遲疑,出現茫然眼神的明眸向虛空茫視,接著晃了晃腦袋,也一躍過 
    溪。 
     
      張秋山與僕婦甘大娘,沿小溪旁的小徑向谷外走。 
     
      章春的這位僕婦姓甘,所以張秋山稱她為甘大娘。 
     
      甘大娘年屆花甲,但朗健不現老態,只是臉色陰沉,不善言笑,比在揚州那位 
    章二的僕婦陰沉得多。 
     
      張秋山心中雪亮,這位名義上是僕婦的甘大娘,內功修為已臻化境,其實是章 
    姑娘的貼身保漂。 
     
      章姑娘在她面前,說話相當客氣,不可能是真正是僕婦。 
     
      「章姑娘要我及早動身前往蘇州,認為鎮江不安全,她的心意很感激。」他對 
    甘大娘說:「只是,我在這裡還有要事待辦,暫時不能離開……」 
     
      「是凌霄客的事嗎?」甘大娘冷冷地問。 
     
      「一部分是……」 
     
      「家小姐的朋友,正在全力追查他的下落,這件事你不必費心,家小姐發誓一 
    定要把這個人找出來。」 
     
      「我只希望從他身上,追出另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練了九幽大真力的人。」 
     
      「晤!潛蚊地魔韓騰蚊,或者飛龍天魔陳伯剛。」 
     
      「嚷!大娘知道這些人?」 
     
      「知道。」 
     
      「大娘對江湖秘事相當熟悉呢。」 
     
      「略有所知,這老魔與凌霄客有關?」 
     
      他將那晚火焚廣陵園,救江南一枝春,被兩個幪面人在碼頭猝然攻擊,其中一 
    人帶走了江南一枝春;另一幪面人攻了他一掌,反而震落河中逃掉的經過,概略地 
    說了,那人的掌力,確是九幽大真力所發。 
     
      至於那人是不是潛較地魔或飛龍天魔,他無法斷定。 
     
      「我希望從這些老魔身上追出飛龍天魔的下落。」他最後說:「所以,我不想 
    早早前往蘇州。」 
     
      「家小姐的朋友,會替你追查的。」 
     
      「章姑娘朋友很多?」 
     
      「不少就是,張爺,家小姐對你十分認真,她從沒喜歡過異性的朋友。我承認 
    家小姐有點驕傲任性,但她是一個好女孩。」 
     
      「我知道,她是個好女孩。」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辜負她。」 
     
      「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 
     
      「張爺,我的意思夠明白,不要假裝糊塗。」甘大娘語氣相當托大:「你從揚 
    州不辭而別匆匆過江,幾乎把她急瘋了,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這個……」 
     
      甘大娘突然止步,鷹目炯炯四顧。 
     
      這裡,也就是兩位姑娘吃醋大打出手的地方。 
     
      「甘大娘,怎麼啦?」他訝然問。 
     
      「我沒見到警哨的信號。」 
     
      「信號,這裡派有警哨?」 
     
      「那邊。」甘大娘向溪對面的一處山坡樹林一指:「他們應該向我發出有警或 
    安全的信號。」 
     
      「晤!不對,瞧,地面的凌亂痕跡。」 
     
      「曾經發生打鬥。」甘大娘吃了一驚,一躍三丈餘,好高的輕功。 
     
      溪寬僅兩丈左右,能在原地起跳,一躍三丈餘,可說已到達體能的極限,練了 
    三二十年輕功的高手名宿,能在原地起跳遠及三丈,一百個人中找不出三兩個,超 
    越三丈,一千人中也找不出三兩個來。 
     
      張秋山吃了一驚,這才知道自己走了眼,甘大娘的武功造詣,比他所想像估計 
    的程度高出許多。 
     
      他並不急於過溪找警哨,仔細察看地面的凌亂足跡,這才一躍過溪。 
     
      雪化後的草木叢生地面,形成薄凍層,人畜經過,不難找出蹤跡,一個行家, 
    決不至於疏忽任何可疑的徵候,尋蹤覓跡他有豐富的經驗。 
     
      遠出百步外,他眼中有重重疑雲。 
     
      甘大娘出現在他身邊,留心他的舉動。 
     
      「警哨遭到不幸了?」他突然抬頭問。 
     
      「是的。」甘大娘的臉色很可怕。 
     
      「怎麼死的?」 
     
      「針中心坎?」 
     
      「針中心坎?太不尋常,是嗎?」 
     
      「是的,兩位警哨皆是超勇士高手,居然被人面對面用針形暗器,奇準地擊中 
    心坎,怎麼可能呢?」 
     
      「也許下毒手的人比他們高明……」 
     
      「不可能。」甘大娘斬釘截鐵地說。 
     
      「理由何在?」 
     
      「警哨奉到嚴令,如非生死關頭,或者必須現身,方可離開潛伏處,而在離開 
    藏身之前,務必先把警訊傳出,這兩個警哨居然大搖大擺,從潛伏處走出來被人殺 
    死的,豈不可怪?」 
     
      「兩位姑娘,也是躍過小溪之後,大搖大擺走到此地,被三個人輕而易舉背走 
    的。」 
     
      「什麼?」甘大娘大驚。 
     
      「這三個人,體形都不高所穿的鞋或靴,不是武林人的快靴或織發底軟鞋。交 
    手處留下的遺痕,是兩位姑娘留下的,這三個人根本不曾接近百步內。」「你不是 
    開玩笑吧?」 
     
      「甘大娘,我心裡急都急死的,那有心情開玩笑?憑我的經驗,不會有多少差 
    錯,我相信兩位警哨被殺死,決無打鬥的遺痕留下。」 
     
      「這……」這意味著什麼?」 
     
      「這表示他們根本不知道如何被殺,兩位姑娘也不知道如何被捉的……」 
     
      「哎呀……」 
     
      「他們都是在身不由已的情形下,糊糊塗塗被捉被殺的。甘大娘,你回去通知 
    其他的人戒備,我循跡追蹤,等候我的消息。救人如救火,我走了。」 
     
      甘大娘剛轉身,重又轉頭想詢問一些事,但這一轉身間,張秋山的身影,剛消 
    失在三四十步外的密林裡。 
     
      「啊!」甘大娘駭然驚呼:「這小後生會……會縮地神行術?要不就是我眼花 
    了。」 
     
      她當然知道自己的眼不花。 
     
      鎮江的山都不高,有些根本不能算是山,城南的山都很秀逸,組成鎮江最美麗 
    的風景區。 
     
      山叢中林木蔥籠,別墅、園林、寺窟點綴其間,春日紅男綠女絡繹於途,嚴冬 
    則空山寂寂罕見人跡。 
     
      進入一條群山中的小徑,足跡便消失在雜亂的泥濘人跡裡。 
     
      小徑有人行走,已經無法分辨是何人的足跡啦!真要尋找,得花費不少工夫。 
    而且,不可循小徑尋覓分辨,須防有人斷後窺伺,做案的人留下一兩個人斷後,是 
    正常的手法,除非捉了人就快速遠走高飛。 
     
      一個時辰後,張秋山出現在群山深處的一座小山上,山下便是進山的小徑。 
     
      山的右面三里外,另一座小山腳有一座小山村,約有五六十戶人家。他略為相 
    度形勢,越野向小山村掠去。 
     
      小山村也有一條小徑,村口居然有一家小店,販賣一些日用品,走夜路用的燈 
    籠、草鞋、敬神的香燭……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一位十四五歲天真小姑娘在照料,看到衣著華麗的張秋山進店,頗感驚訝。 
     
      「小姑娘,早啊!」他笑吟吟地說:「我好像迷了路,有糕餅賣嗎?」 
     
      「沒有糕餅。」小姑娘用生澀的官話回答:「這裡是竹助村。客官是……」 
     
      「從那邊攀山過來的。」他往來處一指:「想在山裡尋幽訪勝,愈走愈不見人 
    煙。小姑娘,山那邊那條路通向何處?」 
     
      「哦!那是到小九華的路。」小姑娘毫無戒心地說:「山裡有座幽止寺,很少 
    有人前往。」 
     
      「路不小嘛,怎麼很少有人前往?」 
     
      「偶或有人行走,幽止寺不歡迎香客前往進香。」 
     
      「哦!那就怪了,為什麼?」 
     
      「那……」小姑娘臉一紅,欲言又止。 
     
      「沒有香油錢,和尚們喝西北風嗎?為何不歡迎香客?真少見。」 
     
      「那……那是和尚與尼姑合修的寺院。」小姑娘終於說出原因。 
     
      「哦!荒唐。我要買一隻小香籃,一些香燭。」 
     
      「客官要到招隱寺進香?」小姑娘反而往北一指。 
     
      「也許。」他不置可否。 
     
      提了小香籃出店,他往北走了半里地,便消失在路旁的樹林裡,招隱寺是名山 
    的名寺,他不需前往湊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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