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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 血 江 南

                     【第十九章】 
    
      連門子都沒有,像是一座空宅,任由對方登門入室。 
     
      張秋山與兩位姑娘,在宏大的客庭中談笑風聲,並不因為沒有人出面打交道而 
    感到不安。藝高人膽大,龍潭虎穴也唬不住他們。 
     
      內堂口,突然出現一個灰衣幪面人。 
     
      章春剛想站起撲出,卻被張秋山一把攔住了。 
     
      「是我的人。」他低聲說。 
     
      「噢!你有同伴?」章春訝然問。迄今為止,從沒見過他身邊有同伴出現,所 
    以甚感驚訝。 
     
      「雇請的。」他低聲解釋:「在揚洲,我雇了好幾個人,神偷李百祿就是其中 
    之一,他不幸死在乾清幫的混蛋歹徒手中,我一氣宰了乾清幫不少人,怪的是迄今 
    為止,一直沒看見乾清幫的人出面報復。」 
     
      幪面人站在堂口,並不接近,用手一連串打出不少怪手式。 
     
      張秋山也不與對方打招呼,也用手式打一串外人看不懂的信號。 
     
      片刻,幪面人悄然退走。 
     
      「他說些什麼?」章春不勝詫異地問:「是那一源流的手語?我看不懂。」 
     
      「是下江十六種手中,最不易懂的一種。」 
     
      「說些什麼?」 
     
      「小舟僅帶來一個人,後繼末詳。附近一個對時內,沒發現任何可疑的人出現 
    。」 
     
      「哦!只有一個代表?」 
     
      「是的,後面是否有人暗中跟來,未能斷定。這附近在一晝夜期間,鬼影懼無 
    。代表即將到來,咱們準備迎客,似乎他們已放棄來硬的,但不論什麼花樣,我陪 
    他們玩。」 
     
      「秋山,你的消息非常靈通呢!」章春由衷地說:「江湖閱歷太重要了,迄今 
    為止,我還不怎麼適應,我得好好向你學學。」 
     
      「學什麼呢?學做一個江湖女英雄?」張秋山搖頭苦笑:「天知道你那兒來的 
    這種怪念頭,我告訴你,什麼武林英雄什麼江湖豪傑,那都是自欺欺人,自我陶醉 
    的騙人行頭。而在天下千千萬萬人的心目中,卻都認為是為非作歹的豪強匪類,好 
    吃懶作奸犯科的混世男女,是人見人怕,永遠不配登大雅之堂的下流人。你一個京 
    都為大戶人家千金小姐,外出遊歷管管閒事不傷大雅,一旦成為江湖名女人,你這 
    一輩子有得哭了,小春。」 
     
      「那……你呢?你……」 
     
      「我?我有多種身份,隨時都可以搖身一變,成為某一種人,我根本無意在江 
    湖稱雄道霸。何況,世俗對男人的混世,比較能容忍些。眼前就有一個人,等於是 
    一面鏡子。」 
     
      「你是指……」 
     
      「江南一枝春。」 
     
      「她怎麼啦。」 
     
      「假使她有一天必須嫁人,她能進人何種人的家庭做別人的媳婦?那一種人的 
    翁姑肯接納一個江湖女光棍?比方說,你有兄長,你會接納她成為你的嫂嫂嗎?」 
     
      「我會把她折磨得不成人樣。」章春兇狠地說:「再說,她八輩子也休想在我 
    家進出。」 
     
      「哈哈!由不了你呀!只要你的兄長喜歡她,你能折磨嫂嫂?」 
     
      「我能,做媳婦的人固然怕婆婆,更怕小姑。」 
     
      「你還想做江湖女英雄嗎?」 
     
      「不了,敬謝不敏。」章春向他嫣然一笑:「秋山,好高興。」 
     
      「你高興什麼?」張秋山一怔。 
     
      「高興你不是江湖浪人。」章春情意綿綿地注視著他:「趕快丟下這裡的事, 
    我伴你前往蘇州就幕。我相信蘇州的寧巡撫,必定萬分歡迎你這位文武雙全的幕客 
    。」 
     
      「秋山哥是男子漢,用不著你替他籌措他的前程。」葛佩如提出嚴重抗議:「 
    他在鎮江冒風險逗留,大半原因是為了要找凌霄客方老狗,也可以說是為了你,現 
    在你卻是要他趕快丟下這裡的事,讓他覺得辦事有始無終,心中有所牽掛,這樣對 
    他公平嗎?」 
     
      「你少給我紅口白舌胡說八道。」章春暴躁地叫:「我是為了他,為他打算以 
    免惹出更大的風波。凌霄客方老狗,那值得秋山費心?江南江北,最少也有上百人 
    搜尋那老狗的下落,我不要秋山冒任何風險,這一點你應該比我還要明白。」 
     
      「好了好了,你們不要為了我的事,吵得臉紅耳赤好不好?」張秋山不得不阻 
    止她們爭吵:「我的事我自有主張,朋友們的關心我非常感激,哦!小春,你怎麼 
    知道,江南江北最少也有上百人,搜尋凌霄客的下落?」 
     
      「甘大嫂是老江湖,她打聽出來的消息必定可靠。」章春不假思索地說:「我 
    決不輕易放過那老狗,他躲不掉的,我不信他能上天入地。那是我的事,我不希望 
    你卷人這場不死不休的糾紛裡。」 
     
      「你不知道,想找一個躲在江南江北的人,大成問題,說不定他已經遠出千里 
    外去了,甚至已經逃人蠻荒也不一定呢!」 
     
      葛佩如正想諷刺章春幾句,卻又被出現在庭口的人影所吸引。 
     
      「那是誰?」她訝然輕呼:「真像個鬼。」 
     
      站在庭口的人真像個鬼,黑袍拖地,又寬又大,戴了一頂熊皮高頂帽,灰黑色 
    的滿是皺紋面膛,深目高顴加上翻唇撩齒森森,半夜出現真會嚇破怕鬼的人的膽。 
     
      「不錯,他是半人半鬼。」張秋山說:「江湖上有三靈四鬼王.他就是四鬼王 
    之一的毒心鬼王呼延心自,一個人鬼皆怕的黑道殺手。只要你肯多花金銀,他必定 
    可以替你殺掉最強悍的仇家,價碼高得很,普通人是請不起他這著名殺手的。」 
     
      「他是……」 
     
      「他是來找我的,也就是某一方面派來的代表。」張秋山開始向庭門走:「如 
    果我答應他們的條件,毒心鬼王就歡天喜地回去收買賣的尾款;如果我拒絕,他就 
    把我的腦袋提回去,領更重更多的尾款。」 
     
      章春哼了一聲,搶前兩步。 
     
      「他是那一方神聖,請他來示威唬人的?」章春直向庭口闖:「我卻不信邪, 
    平生不怕鬼,就算是真鬼王,我也要他的鬼命。」 
     
      毒心鬼王站在門外,一直不言不動像一具殭屍,那雙陰光閃爍的鬼眼十分懾人 
    ,注視著逐漸接近的章春,目不稍瞬陰森無比。 
     
      「不可魯莽,小春。」張秋山在接近至丈五六時,伸手握住了章春的右腕,舉 
    步超越。 
     
      章春只感到渾身一熱,似乎張秋山的手有奇異的魔力,一接觸一輕握,她就有 
    身軀觸電、雙腳發軟,心跳陡然加速的現象發生,甚至有喉嚨發乾發緊的感覺。 
     
      她心中想拒絕,但雙腳卻不爭氣,手也不聽指揮,不能如願地阻止張秋山超越 
    。 
     
      「我……要……」她吃吃地說。 
     
      「那是我的事,小春。」張秋山拍拍她的手臂,泰然一笑:「先看看他的態度 
    再說,畢竟他是來談判的代表或使者,咱們得保持禮貌。」 
     
      毒心鬼王站在庭門外,距高高的門限不足八尺。 
     
      庭門雖有三座,中門大開。這是說,如果毒心鬼王不退後些,庭內的人一跨出 
    門,雙方便面面相對了。 
     
      面面相對,出手便等於貼身相搏,武功越高的人,越不希望與強勁莫測的對方 
    貼身相搏,誰知道對方懷有何種出手便置人於死的奇功絕技? 
     
      張秋山泰然自若提起衣,毫無戒心地跨越兩尺高的門坎。 
     
      相距不足六尺,雙方伸手可及,面面相對。 
     
      張秋山淡淡一笑,背手而立神態悠閒。 
     
      「你來了?」毒心鬼王終於說話了,語氣尖銳帶有幾分鬼氣「不錯,站在閣下 
    面前的雷神張秋山,是有血有肉真真實實的人而非鬼魂。呵呵!閣下要不要摸摸求 
    證?」張秋山的語氣輕鬆極了,而且笑容可掬。 
     
      「膽氣不錯。」 
     
      「閣下誇獎。」 
     
      「其實你可以不來。」 
     
      「我不是來了嗎?」張秋山一點不在意對方無比凌歷的陰森森殺氣:「不來放 
    心不下哪!閣下。而且,我相當好奇。」 
     
      「好奇?」 
     
      「對,好奇。好奇,也是像我這樣年輕人的通病,既然有人放出風聲,要與我 
    談條件,我如果不來,豈不是示怯的膽小鬼?至少,我也該知道是誰這麼看得起我 
    雷神張秋山呀!是嗎?」 
     
      「如果你知道代表是老夫毒心鬼王,也要來?」 
     
      「就算是閻王爺做代表,我也會來,霸王的鴻門宴,呂太后的筵席,我雷神也 
    不拒絕參予。」 
     
      「好狂。」 
     
      「好說好說。年輕人狂不算罪過,是嗎?」 
     
      「老夫……」 
     
      「閒話少說,言歸正傳好不好?我不是來和你毒心鬼王鬥嘴的,閣下代表保方 
    神聖說話?」 
     
      「代表何人無關宏旨,老夫僅代表提出條件,老夫是全權代表。」 
     
      「在下洗耳恭聽。」 
     
      「請你離開江南,遠出千里外。你的條件是什麼,老夫有權斟酌。」毒心鬼王 
    不住地陰笑:「不過,小輩,你最好識趣些,不要獅子大開口。」 
     
      「呵呵〕我又不是獅子。我只吞我能吞下的東西。閣下唯一條件簡單明了,不 
    至今人發生誤解,我當然也乾脆,相對的條件也簡單明了,也是唯一的相對條件, 
    不至今閣下誤解。」 
     
      「什麼條件?」 
     
      「我要活的凌霄客方世光,注意,活的,不能是白癡,當然不能是啞吧。」 
     
      「哼!你很不識趣了?」毒心鬼王聲調提高了一倍。 
     
      「我怎麼不識趣了?」張秋山依然保持平靜。 
     
      「你在要求辦不到的條件。」 
     
      「怎麼辦不到?」 
     
      「誰也不知道凌霄客的下落,有太多的人找他,人不知躲到何處去了。」 
     
      「誰在找他?」 
     
      「反正有不少人。」 
     
      「長春公子也要找他?」 
     
      「不錯。」 
     
      「哦!原來閣下代表長春公子。」 
     
      「如何猜測,那是你的事,幹我這一行的人,不會承認什麼,也不會否認什麼 
    。這麼說來,雙方條件談不攏了,所以……」 
     
      「所以,你要依你和所代表的人雙方的協議,談判破裂後,由你採取自由行動 
    了。」 
     
      「不錯,你是行家。」 
     
      「你也說得不錯,我也曾幹過殺手,行家對行家,得看誰的道行高了。」 
     
      「在我這種行業裡,老夫從沒失敗過。」 
     
      「我也是,所以你我都能活到現在碰頭的一天,誰失敗,立可分曉。」 
     
      「除名的一定是你,小輩。」毒心鬼王傲然地說,猛地搶手虛空來一記金豹露 
    爪。 
     
      爪抓出,一無風聲二無勁流,似乎像在比手畫腳,而非出招殺人。 
     
      張秋山也伸右手,若無其事地向外一拂。 
     
      驀地氣流銳嘯刺耳,而且有像金屬磨擦的異聲傳出。 
     
      張秋山疾退兩步,靴後跟兇猛地撞在身後兩尺高的厚實門坎上,兩寸厚的木門 
    坎上,傳出木組織折裂聲,所受力道之重可想而知。 
     
      章春不知利害,在毒心鬼王拍手時,立即從後面搶出,想替代張秋山接鬥。 
     
      真走運,恰好擋住了兩種勁流處迸的路線,一聲驚叫,她斜摔出兩丈外,拋落 
    在門庭的外測,滾落五級庭階灰頭土臉。 
     
      毒心鬼王也飛退丈餘,退落庭階到了院子裡,鬼眼中兇光一斂,右手不住發抖 
    。 
     
      不等毒心鬼王穩下馬步,張秋山一聲怒嘯,飛撲而下,猛地一掌拍出。 
     
      毒心鬼王不敢不全力接招,已經來不及閃避了,大喝一聲,一肘硬擋來掌。 
     
      陰雷聲暴響,掌肘接實。 
     
      一聲怪叫,毒心鬼王仰面摔出丈外。 
     
      張秋山退了一步,立即如影附形跟上。 
     
      「還你一爪!」他沉叱,一爪疾沉。 
     
      毒心鬼王狂叫一聲剛仰面倒下的身軀突然重新飛起,手舞蹈反向右庭門飛砸。 
     
      「砰!」一聲大震,似乎房舍搖搖,右庭門框折門開,毒心鬼王的身軀反彈倒 
    在廊上。 
     
      張秋山身形反飛,飄落在毒心鬼王身側。 
     
      「大乾坤手!」庭內傳出驚呼:「力道萬鈞,出神入化!」 
     
      「啊!桂大叔!」葛佩如驚呼。 
     
      桂齊雲跨門而出,眼中有驚愕的表情,意似不信地狠盯著呼吸有點不平靜的張 
    秋山。 
     
      張秋山一腳踏住了毒心鬼王的小腹,右手食中兩指遙指著毒心鬼王驚怖的雙目 
    。 
     
      「留活口!」桂齊雲急叫。 
     
      「我要他招供。」張秋山抗聲說。 
     
      「你……少做清秋……大……夢……」毒心鬼王淒歷地叫。 
     
      「我要先掏出你的招子來……」 
     
      「哈哈哈……」毒心鬼王突發狂笑。 
     
      張秋山俯身急扣鬼王的咽喉,制止鬼王咬舌自殺。 
     
      狂笑聲欲止,鬼王的雙目也向上一翻。 
     
      「糟!老桂,解毒藥……」張秋山急忙叫。 
     
      「晚了,是入口封喉的劇毒。」桂齊雲不愧稱行家,一看便知結果。 
     
      「他……他哪有餘暇服毒?」張秋山仍然不信。 
     
      「你捏開他的口看看牙齒。」桂齊雲搖頭苦笑:「其中一定有一顆或兩顆是假 
    的,也必定碎了,毒藥就藏在牙內,牙一挫就碎,劇毒人喉。」 
     
      張秋山放開扣喉的手,毒心鬼王的身軀抽搐了幾下,便寂然不動,呼吸已經停 
    止了沒有絲毫中毒而死的痛苦神情,像是睡著了。 
     
      「這傢伙夠狠。」張秋山苦笑。 
     
      「幹他這一行的人,對行規十分尊重的。」桂齊雲說:「失敗了,而又有被捉 
    的顧慮,他們會自行了斷,決不會活著招供的。即使你活捉了他,也問不出一句真 
    話,所以他才能成為天下聞名的殺手。」 
     
      「罷了!」張秋山不得不承認失敗:「老桂,你怎麼也來了?」 
     
      「遊山。」桂齊雲泰然說:「我看到你們進了這座宅,一時興起,從屋後潛人 
    看究竟。 
     
      章姑娘,你不要緊吧?摔的不輕呢!」 
     
      「還好是被餘勁震飛的,」章春猶有餘悸的說:「好可怕的迸爆真力,這老殺 
    手……」 
     
      「這老殺手可以在一丈以內,虛空抓裂一流高手的胸膛,把人心抓出來,所以 
    綽號叫毒心。」張秋山接口:「要不是我知道他的底細,一照面很可能死在他的爪 
    下。在他橫行天下賺血腥錢的卅年中,他的確從役失手,更沒失敗過。今天我知道 
    他的底細,而他卻對我所知有限而且估計錯誤,終於失敗了。」 
     
      「你們早些回城吧!」桂齊雲關切地說:「誰知道他們再派什麼更高明更狠毒 
    的人來對付你們?公然現身,你們是不是太過不智?」 
     
      「你呢?老桂。」 
     
      「我還沒上山呢!反正你們的事與我無關,沒有人會找我的晦氣。諸位,再見 
    。」 
     
      桂齊雲是由庭內走的,張秋山目送對方的背影消失,虎目中有重重疑雲。 
     
      「這位老桂很神秘。」他喃喃地說:「奇怪!他好像一直就在暗中跟蹤我們… 
    …」 
     
      「我不在乎他神秘。」章春說:「只要知道是友非敵就夠了;他救了我和小佩 
    ,這就夠了。」 
     
      「但願如此,是友非敵。」張秋山仍在喃喃自語:「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躲在城內反而安全,當然必須避免露面。 
     
      接近南關城根的一座街尾大宅內,近東院的密室門緊閉,室內銀燈明亮,火盆 
    中炭火發出溫暖的熱流,整座密室暖洋洋地。 
     
      床上,一雙男女赤裸地相擁而睡,羅裳半掩住下半身,上半身裸露在外,春光 
    滿室。 
     
      「天香,我已經盡了力。」長春公子輕撫著江南一枝春半露在外的飽滿酥胸, 
    春風一度後似乎情慾仍在:「我很抱欠,我的人手不夠。」 
     
      「你並沒盡力,永裕。」江南一枝春也伸出白嫩的粉臂,撫弄著他拖在肩旁的 
    黑油油大辮子,語氣幽怨,但軟酥酥地依然充滿魁力。 
     
      「天香,你怎麼說……」 
     
      「你沒把今尊的人留下,是嗎?」 
     
      「唉!你難道不清楚,我爹身邊那些人,是他最忠心的親隨嗎?」長春公子歎 
    了一口 
     
      氣:「我曾經請求過,但被拒絕了,他身邊需要人手,而且他的聲譽地位,也 
    不可能干預名不正言不順的事。看樣子,鬧江鱉暗中出面雇請殺手的事也失敗了, 
    毒心鬼王有去無回,恐怕兇多吉少了。」 
     
      「哦!鬧江鱉……」 
     
      「躲到深水去了。他的揚州分幫瓦解,把張小狗恨之切骨,志在必報。」 
     
      「永裕,你與乾清幫有往來?」江南一枝春語氣一變,本能地推開在她胸前撫 
    弄的手。 
     
      「我怎麼可以與他們有往來?我還珍惜我的聲譽呢!這是神爪冷鏢告訴我的, 
    他是鎮江的仁義大爺,對每種人都得保持安全距離。」 
     
      「哦!原來如此。」她放心了,主動地拉回那只讓她到渾身舒適的手按在乳房 
    上:「鎮江分幫為何銷聲匿跡,居然不敢向張小輩尋仇,為什麼?」 
     
      「不知道。據神爪冷鏢所獲的消息,似乎是總幫方面不滿意揚州分幫,擅自做 
    出違反江湖規矩,處死神偷李百祿的事,咎由自取,為免更大的損失,所以禁止幫 
    眾進一步向張小狗尋仇報復。鬧江鱉吳分幫主雇請殺手,也是暗中出面的,冒了很 
    大的風險,萬一毒心鬼王招出他是主謀,麻煩大了。」 
     
      「毒心鬼王的信譽十分可靠,在江湖道有口皆碑,這倒不用忱心。」 
     
      「天香,有些話,我不知該不該說。」 
     
      「你說嘛!」江南一枝春膩聲說,媚目中重新湧現情慾的光芒,在對方的手百 
    般挑逗下,蛇一樣的嬌軀不安定地扭動著,迎合手的撩撥,至於願不願聽對方該不 
    該說的話,已無關宏旨了。 
     
      「你已經知道江寧來了人,為何不集中全會的精英力量,全力對付張小狗?」 
     
      「證據不全,師出無名呀!」 
     
      「他們在何處落腳?」 
     
      「我也不知道。」江南一枝春坦然說:「迄今為止,我只見到他們兩次,我不 
    能主動去找他們的,同樣地,地位比我低的人,也不可以主動找我的。」 
     
      「乾脆,你帶我去見他們,或許我可以憑三寸不爛舌,說動他們積極採取行動 
    呢!」 
     
      「那是不可能的,永裕。」江南一枝春搖頭:「總會精英正奉命陸續趕來江南 
    ,行動必須保持極端秘密,我連他們在何處落腳也一無所知,怎能帶你去見他們? 
    何況我也不敢,這是十分犯忌的事。」 
     
      「哦!這麼說,你們真的要大會江南,將有驚天動地的舉動了?」 
     
      「可能。」 
     
      「太不尋常,是什麼舉動?」 
     
      「我不可能知道。」 
     
      「與三汊河兩會結盟有關?」 
     
      「多少有些關連。」 
     
      「那……」長春公子大感失望。 
     
      「好人,你一定要談這些無趣的事嗎?抱緊我,我……」江南一枝春嬌紅色的 
    、火熱的臉龐,貼在對方的胸膛上,熱情的反應表示她將失去自制。 
     
      「不必急,心肝。」長春公子將她掀壓在下面,捧住她的臉,挑逗地不斷親吻 
    她灼熱的、性感的紅唇:「既然貴會不可能幫你有所動,你就罷了不成?就這樣輕 
    易放過罪魁禍首張小狗?」 
     
      「這……」 
     
      「哦!你好熱,好蕩……」長春公子及時加上一些甜頭。 
     
      「永裕我……」 
     
      「目前有個好機會,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我……我當然能接受。」 
     
      「那就好。」 
     
      「永格,我……我受……」她快要迷失了。 
     
      「你聽我說。」長春公子放下釣餌。 
     
      「我不是在……在聽嗎?好人……」 
     
      「這個機會是……」 
     
      沒頂在情慾中的人,會接受任何事的。 
     
      長春公子是花從能手,他能給予上起聖女,下迄青樓蕩婦最大的、最強烈的刺 
    激與快樂,願意在意亂情迷中接受他任何指使,甚至願意死在他懷裡。 
     
      章春是相當聰明的,從金山返回後,她不再重提到蘇州的事。 
     
      她心中明白,張秋山不是一個辦事中途而廢的人,雖然她認為在鎮江逗留實無 
    必要,犯不著浪費時日,追查一個不知躲在到何處藏身的人,那不是短期間能結果 
    的事,天知道凌霄客躲在何處? 
     
      也許已經遠出千里外去了。 
     
      她不知道張秋山的目標並不在凌霄客,只憑女性的直覺來估計動向。 
     
      這幾天,她把自己打扮得像個淑女,完全拋棄了武林女英雄的氣質,盡量展現 
    女性的風華,伴同張秋山遨遊鎮江的名勝,以便吸引有心人出面。 
     
      找不到藏匿的人,公然遊蕩便會激使藏匿的人失去耐性,不會長期忍受強敵逗 
    留的威協,便會冒險出面拔除眼中釘肉中刺的。 
     
      葛佩如也改換了打扮,恢復少女應有的風華,渾身綻放出青春少女的氣息,與 
    淑女打扮的章春別苗頭。 
     
      她正向成熟的途徑邁進,吸張秋山的注意。 
     
      有兩位嬌艷的女郎伴同遊山玩水,在確是人生一大樂事。 
     
      目標鮮明,他們像是荒野裡茫茫黑夜中,一盞明亮的燈,或者是一枝火把,吸 
    引那些夜間活動的蟲類、飛蛾、嗜光的生物。 
     
      這天一早,三人雇和了小舟游焦山,登上焦仙嶺望海門山(雙峰山),逛遍觀 
    音廟、心經石、羅漢廟、霹瀝石、海雲廟、石屏等名勝,然後游桃灣、青玉塢,讓 
    潛藏在那兒的歹徒心驚順跳。 
     
      那時,焦山仍是開放的名勝,遊人皆可自由往來,直至後來的乾隆皇帝下江南 
    (十六年),焦山建了行宮,這才受到管制。 
     
      揚州的三汊河行宮,是當今皇帝康熙所建的,所以三汊河附近列為禁區,卻沒 
    料到塔灣村成為天會與小刀會結盟的地方,塔灣村大屠殺也就成了駭人聽聞的慘案 
    。 
     
      但官方並沒把這件事公佈,反而嚴密封鎖消息,這畢竟是不光彩的醜聞,禁區 
    內有反抗組織存在,未免影響朝廷的威信。 
     
      章春一直就情緒低落,把死纏住張秋山的葛佩如恨得牙癢癢地,無法與心愛的 
    人獨處,情敵如影隨形,難怪她情緒低落。 
     
      同樣地,葛佩如也把她看作眼中釘,像防賊一樣步步提防,不讓她有張秋山單 
    獨相處眉來眼去的機會,也在打主義扔開她。 
     
      末牌後,他們到墨寶亭,花了十兩銀子賄賂守亭人,欣賞王右軍遺世墨寶陀羅 
    尼經幢,和華陽真選的痙鶴銘真跡拓本。 
     
      華陽真逸到底是誰? 
     
      是王曦之?顧況、陶景宏?迄今仍是文壇迷案。 
     
      銘刻在石崖上,崖已崩摧了數百年,留下的銘文余字不到四分之一,快要無跡 
    可考了。 
     
      張秋山並非附庸風雅,他確是有意前來瞻仰墨寶的,十年來,他曾經三次游幕 
    ,一個幕客當然得懂文墨,事實上他的文才比他的武功並不遜色。 
     
      有許多幕客,真才實學比東主要好得多。大多數游幕的文士,本身具有秀才或 
    舉人身分。 
     
      逗留了半個時辰,葛佩如雖然曾經讀過書,但距可以欣賞這種古文墨寶境界遙 
    之又遙,總算還能定下心流覽一番。 
     
      章春卻對這些古董興趣缺缺,看了一半就感到索然無味,獨自出亭在附近走動 
    。 
     
      太冷天,年關歲尾,遊客罕見。亭右不遠處有一處亂石堆,據說是陀羅尼經石 
    舊跡,石已因年深日久而崩毀成石塊,不時可以從碎石中看到殘留的字影。 
     
      有一個穿了羔皮大襖的中年人,正在石堆中神態悠閒地找尋有字的石塊。 
     
      她信步走近,也裝作搜幽探秘的雅客。 
     
      「怎樣了?」她低聲問。 
     
      「碧桃灣夏家鬼影俱無,人全跑光了。神爪冷鏢不敢再來,那些私梟消息十分 
    靈通,這期間規矩多了,只有不知情返航回來的人進出,沒有可疑的人逗留,無法 
    在這裡找出線索。」 
     
      「得加施壓力了。」 
     
      「不能打草驚蛇,要在耐心。 
     
      「哼!我才懶得過問你們的事呢。」 
     
      「可是……」 
     
      「我要盡快趕往蘇州,這裡已經沒有我的事了。」 
     
      「公爺已經三番兩次派人催請你們動身赴蘇,早點走吧!這裡的情勢已受到有 
    效控制,你又何必賴在這裡搗蛋胡鬧?萬一出了意外……」 
     
      「你少管我的事好不好?」 
     
      「那我就要管姓張的小伙子。」 
     
      「你敢?哼!」 
     
      「呵呵!你知道我敢,要是不相信,我就證明繪你看。」中年人笑吟吟地說, 
    轉身向墨寶亭走去:「你把他說得是宇內無雙天下第一的高手,我卻不信邪,給他 
    三記破山拳,看他會不會比山堅強?」 
     
      「我可要惱了。」她搶出劈面攔住。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中年人笑說:「對岸傳來消息,有興趣聽嗎?」 
     
      「有關嗎?」 
     
      「也許。」 
     
      「請講吧!吊人胃口嗎?」 
     
      「長春居士並沒返回上江,鬼鬼祟祟在揚州瓜洲出沒,神出鬼沒極端詭秘,意 
    圖難測。」 
     
      「哼!他在暗中支持他的兒子,長春公子大概已經逃過江了。」 
     
      「他用不著逃。」中年人搖頭:「他既沒公然宣告與你們為敵,也沒有利用藉 
    口號召同道興師問罪,江湖人所知道的是你們雙方意氣用事,牽涉到男女間的情愛 
    糾紛,所以不想介入。假使他不公然向你們叫陣,走到大街上,你們也不能向他挑 
    釁,你們的一切指控都缺乏直接證據,不怕引起武林朋友公憤?所以他根本不需逃 
    走,當然他也不能以任何名義公然向你們襲擊,以免影響他的聲譽。」 
     
      「他目下……」 
     
      「仍然躲在鎮江附近,查不出來。至於他為何要躲,就令人莫測高深了。他久 
    走江湖,應該知道什麼情勢對自己有利。」 
     
      「他怕我們暗中剝他的皮。」章春恨恨地說。 
     
      「也許。但據調查所知,他有更強力的靠山,一直不曾動用,僅唆使呼風喚雨 
    神爪冷鏢這些地頭龍出面弄鬼。這些一方豪霸,比起天下風雲人物,又算得了什麼 
    貨色?長春居士父子,就是天下聞名的風雲人物;呼風喚雨神爪冷鏢,只能算是鎮 
    江的豪霸,只配搖旗吶喊。 
     
      他在用下駟對會你們上駟,有何用意頗令人費解。」 
     
      「曾經有防範準備嗎?揚州可是最重要的地方,可不能有絲毫漏洞呢!」 
     
      「已有萬全準備,屆時如果仍有不知死活的人,膽敢越雷池一步,一律就地處 
    決,絕無例外。」中年人臉色一沉:「我得提醒你。」 
     
      「提醒什麼?」 
     
      「張秋山也無例外。」 
     
      「什麼?」 
     
      「記住,我已經提醒你了。好好玩吧!我該走了。」 
     
      「且慢……」 
     
      中年人呵呵一笑,快步走了。 
     
      章春正打算攔阻,張秋山恰好揩葛佩如踏出亭門。「他怎麼啦?小春。」張秋 
    山指著中年人的背影問,一面急忙步走近。 
     
      「沒什麼。你知道呼風喚雨的人躲在哪麼?」章春轉移話題。 
     
      「是的,碧桃灣與青玉塢明處都有。」張秋山說:「消息不會有假,怪的是毫 
    無動靜。 
     
      看樣子,除非我們擺出霸王面孔,才能把他們逼出來了。」 
     
      「總不能逐家嫂尋呀!」葛佩如不以為然:「我們畢竟不是強盜,也不能扮捉 
    強盜的官兵。」 
     
      「逐屋搜查也是白忙一場。張秋山苦笑:附近的民宅漁戶,有地窯和船,我們 
    那有充裕的時間窮搜。好在我們的目的是示威嚇唬,過不了多久,就有人受不了啦 
    !受不了就會憤而挺身而出拚命。人手少,想搜地頭蛇談何容易?目的已經達到, 
    該回城了。」 
     
      「我總覺得長春公子那幫人,出動狐群狗黨明暗雙管齊下計算我們,與凌霄客 
    方老狗無關。」章春一面走一面說:「既然老狗已經躲起來了,短期間找不到他的 
    ,以後再找他並未為晚,他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所以,我認為不必浪費時間 
    找他。」 
     
      「你放心,他會來找我們的。」張秋山肯定地說:「他不是一個輸得起的人。 
    長春公子是否與他有關,相信不久自有分曉。」 
     
      雇來的代步舟,是一艘圓艙蓬兩面空的烏蓬,有兩個船夫。這是近岸的代步舟 
    ,假使是渡江舟,船稍大,且多一位船夫。 
     
      烏蓬泊在碼頭上,船夫在艙內假寐,碼頭靜悄悄,共有十餘艘各式小船泊在一 
    起。 
     
      岸上,最少也有三個人監視這艘船,任何人走近登船,皆難逃監視者眼下。 
     
      但他們忽略了水下,船在浪中浮擺不定。 
     
      太冷天,呵氣成冰,怎麼可能有人從水下接近? 
     
      三人直趨碼頭搖醒了船夫,立刻起航。 
     
      本來,游焦山不必從府城雇船,既費時又不經濟,可以在象山碼頭雇小艇前往 
    。 
     
      頂風逆水上航,不是什麼寫意的事。 
     
      章春的水性差勁,躲在艙內休息。 
     
      透過兩面空的能蓬口,可看到後艙操槳兼舵的中年船夫。向前看,一名船夫按 
    雙槳,張秋山則與葛佩如並肩站在艙面,江風凜冽振衣,碎浪拍擊船身,水珠撲上 
    艙面,船急升急沉,不徐不疾地破浪飛駛。 
     
      她心中感到不是滋味。看葛佩如娩著張秋山的手膀偎依在一起,那親呢的情景 
    ,令她心中暗恨。 
     
      「我得沒法把這小潑賤扔掉。」她心中暗叫。 
     
      她心中明白,有葛佩如在旁,將是最可怕的威協,儘管張秋山的言行舉止,完 
    全把葛佩如當作小妹妹看待,似乎並沒產生情感方面的問題。 
     
      但葛佩如似乎正以驚人的速度成長,穿起衣裙,完全是個嬌滴滴的小美人,青 
    春活潑的氣息極為動人,更具強烈的吸引力。 
     
      她的心,除了容納張秋山之外,容納不了任何人,更容納不了競爭者。 
     
      「有一天,我會殺了她!」她心中的吶喊聲更強烈了,眼中湧上了殺機。 
     
      風從船頭吹來,她的目光,突然落在船頭堆放的零星雜物上。 
     
      奇怪,雜物中露出半只緞繡的荷包。 
     
      的確是荷包,屬於女性的荷包,綠底,繡五色鴛鴦,但只能看到一半圖案。 
     
      是不是從前雇船的女眷,遺落在船上的荷包? 
     
      按理,不可能,船夫早該將這值幾個錢的飾物吞沒,那有可能亂擱在雜物堆裡 
    ? 
     
      再仔細一看,左側還有一個,型式、顏色、圖案……完全相同。 
     
      不可能有這麼巧的事,也不可能有某一個女人,隨身攜帶個完全相同的荷包, 
    而又同時遺失在船上,此中定然有某些不可測的事發生在這艘船上。 
     
      是在府城碼頭雇的船,來時根本沒有其他的乘客乘坐過,更沒有這種貴重的女 
    性荷包遺留。 
     
      重要的是:大戶人家的高貴女人,不可能坐這種小代步烏篷。 
     
      感到詫異,鼻中突然嗅到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香味,當然不是她衣裙上的蒸衣 
    香味。 
     
      「客官,風浪太大。」前面操漿的船夫,突然扭頭向站在艙面的張秋山和葛佩 
    如和善地說:「請進艙坐下吧!站在外面危險。」 
     
      「不要緊。」張秋山含笑拒絕。 
     
      她感到倦意襲來,來勢洶洶。 
     
      「秋山,看,雜物堆……堆裡的荷……荷包……」她霍然心動,向外伸手一指 
    全力大叫,且作勢站起向艙外搶。 
     
      「砰!」她突然立足不牢摔倒。 
     
      艙外的張秋山回頭注視,看到了半露的兩個荷包,起初還不知道是啥玩意。 
     
      她摔倒的聲息,與最後的荷包兩字,令張秋山渾身一震,臉色大變。 
     
      「快走!」張秋山大喝,右手急揮。 
     
      剛感到有點倦怠,剛覺得不對的葛佩如,身軀突被張秋山拂中,驚叫一聲,飛 
    出丈外。 
     
      在轟然大震水花飛濺中,沉沒在滾滾濁流裡。 
     
      冷水一浸,葛佩如剛要陷入昏迷境界,立即神智急清,嗆了兩口水,恢復了神 
    智,本能地向上浮升。 
     
      風高浪急,等她升上水面,已被衝至下游五六十步外了。時屆劇烈退潮,江流 
    十分湍急,一沉一浮之下,衝下五六十步平常得很。 
     
      浪將她衝至峰顛,她看到烏篷正以全速向上游急劃,去勢奇疾。 
     
      「秋……山……」她狂叫,想向上游,卻發現真力難以恢復,手腳用不上勁。 
     
      她的水性超塵撥俗,生長在東海的海島滄海幽城,水性當然了不起,但真力難 
    復,英雄無用武之地,劇烈的退潮把她反往下游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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