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霧中白花】
他這些話,把金眼鷹一群江湖高手驚得直冒冷汗,心中暗暗叫苦,臉色大變。
果然激怒了侍女,一聲嬌喝,白影一閃即至,一耳光抽到,捷逾電閃,好快的
身手。
趙罡站在最右側,他的身側有一張食桌,幾條長凳,他右腳一挑,一張長凳突
向侍女的下身飛砸。
侍女如果想抽中耳光,下身必被長凳砸中,一驚之下,身形倏止,纖掌疾沉,
抓住了長凳。
趙罡臉一沉,厲聲叱道:「退回去!你一個大姑娘,大庭廣眾之下動手動腳,
成何體統?好沒規矩。」
侍女竟然傲態全消,吃驚地退了兩步,臉有懼容,惶亂地避開他的目光,有點
手足無措。
虯鬚大漢勃然大怒,舉步逼進。
白衣幪面女郎突然叫道:「退回來,不許生事。」
虯鬚大漢聞聲止步,退至原處欠身道:「屬下遵命。」
侍女也丟了長凳,遲疑地退回。
白衣幪面女郎注視趙罡片刻,跟著語氣平和地說:「尊駕的眼神極為凌厲,有
令人戰慄的威力,定然是內外交修的武林高手,真人不露相。請問貴姓?」
「在下趙罡,不是什麼武林高手,而是個江湖小混混,出道僅數月而已。」他
也毫無火氣地答。
「你的膽氣可嘉。」白衣女郎笑道。
「姑娘誇獎了。」
「你想向我霧中花挑戰,以便揚名立萬?」
「正相反,在下不想招惹任何人。但如有人威脅,在下也不甘束手。」
「你是他們一夥的?」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結伴而已。」
霧中花沉靜地頷首再三,突然舉手一揮,率領侍女與虯鬚大漢,從容下樓而去
。
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淚沾裳。其實,三峽全長七百里,巫峽僅占一百六
十里。
巫山共有十二座峰頭,所以稱巫山十二峰。
西起巫山縣,東迄巴東以西二十里,位於湖廣四川交界處。
十二峰皆在北岸,近江一面所能看到的僅有九峰,因此稱九見三不知。
巫山是神孟塗的居所,也是帝女的仙居。後人穿鑿附會,在神女峰下建了一座
神女詞。
除了專程雇船前來游巫山謁神祠的騷人墨客外,往來的船隻不在巫山靠岸,因
此遊客稀少,罕見人跡。其實,巫山並沒有可游的勝境,只有一些原始山峰而已。
神女襄王的神話故事臉炙人口,天下知名。
神女詞其實並不在神女峰,正確說來該在飛鳳峰麓。
這座神女詞據說是楚懷王游於高唐,夢與神遇,後來方建現於巫山之南,號為
朝雲,但又有說建於唐儀鳳元年,宋宣和四年改名為凝真觀。
神女的傳說也人言人殊,一說是赤帝之女名瑤姬,未行而卒,葬於巫山之陽,
故稱巫山之女,也就是楚襄王夢中的主角。
一說瑤姬是西王母之女,稱雲華夫人,助禹驅神鬼斬石疏波有功,因而立飼祭
之。
雲雨會襄王的故事,香艷淒迷傳誦干古,後來變了質走了樣,居然把倚門賣笑
的娼妓稱為神女,瑤姬天上有知,當為之搖頭三歎。
薄暮時分,船抵巴東。
巴東,是座小得不可再小的縣城,沒有城牆,南倚巴山,北背大江。
江對面是舊縣城,目下已成為廢墟,僅有十餘戶人家。
船靠在城東的巴東碼頭,船上的人不打算進城,驛站附近有店可以投宿,但他
們在船上過夜。
船雖不大,但分為前後艙,後艙用布慢分開,一邊安頓玉狐,一端是飛虎和銀
扇書生的宿處。
兩個情敵彼此監視著,誰也休想吃天鵝肉。其他的人在前艙安頓,船夫們則在
前後艙面露宿。
巴東不是宿站,碼頭上頗為冷落,五六艘輕舟靜悄悄冷清清的。
秋末水枯,江水清澈,江流洶湧,寒氣襲人,如不穿夾衣,必定冷得發抖。
距巫山僅半日至一日水程,沿途平安無事,眾人仍不敢大意,晚間必派人輪流
警戒。
此次同行共有十二名高手,實力相當雄厚。領隊人是金眼鷹,飛虎則負責對外
連絡。
銀扇書生水性高明,船也是他凌家的,因此水上照料的責任,便落在他的肩上
。
他帶了十名水中好漢,其中有大名鼎鼎的水上英豪。
其他七位朋友中,金眼鷹對一個名叫酒癡慕容俊的中年人執禮甚恭,稱之為俊
公或叫慕容前輩。
這位酒癡整天喝著葫蘆裡的酒,酒葫蘆一天到晚不離身,相貌平庸,陰陽怪氣
,一天說不了三句話,即使是金眼鷹找他有事商量,他也愛理不理擺出櫃人於千里
外的一副面孔。
因此,船上的人除了金眼鷹之外,誰對這酒鬼都沒好感。
至於趙罡,卻是最受歡迎的人。
他為人和氣,有說有笑,所以頗得人緣。
當然,飛虎和銀扇書生卻將他視作眼中釘,表面上敷衍,心中恨之入骨。
自從酒樓上發現霧中花之後,玉狐對趙罡可說極為迷戀。
那次霧中花咄咄逼人,所有的人皆恐懼萬狀,不再是英雄而是大狗熊,皆在霧
中花的面前失去了丈夫氣。
而趙罡卻不同,表現得像個大丈夫,竟敢諷刻霧中花,夷然無懼,神態從容。
就憑他這份豪氣,就足以令玉狐傾心了,何況他的才貌並不比飛虎差。那次他
們並未等到廬山一聖古松真人,明珠客船上百位旅客中,沒有這位惡名昭著的邪魔
。
船夫繫好纜,搭上了跳板,艙內鑽出金眼鷹和銀扇書生。銀扇書生向一名船夫
說:「老七,你到店裡去叫桌酒席來,咱們在船上進食,不到岸上去了。」
老七是個粗豪的大漢,笑道:「大公子,這裡叫不到酒菜。屬下可以張羅一些
酒和野味來,怎樣?」
「也好,巴東這地方確是太小了。」
金眼鷹突然用肘輕碰銀扇書生的手臂,低聲道:「若天兄,先不要扭頭看,右
鄰那艘輕舟內有古怪,咱們留神些。」
銀扇書生擇手令老七登岸,假裝打量江景,在目光掃過鄰船的瞬間,已看清艙
窗大開的船艙內,坐著兩個高瘦的怪人,一穿白,一穿黑。
天生的八字用客眉,年約半百,相貌猙獰陰森,正面對面下棋,聚精會神,似
乎棋勢正陷於死纏關頭,雙方都在吃緊。
「認識這兩個怪人麼?」金眼鷹低問。
「不認識。」銀扇書生低聲答。
飛虎不知何時已踱至一旁,平靜地說;「那是大名鼎鼎的黑、白兩無常,定是
參加四寶擂台來的。」
「哦!咱們要不要去拜望他們?」金眼鷹變色問。
「免了吧!不必自討沒趣。」飛虎搖頭道。
碼頭遠處,從東面奔來一個青衣人,腳下不穩,吃力地奔到碼頭,看到這艘船
的艙面有人,不問情由便奔上跳板,直向船上衝來。
一名船夫搶出截住,大喝道:「站住!有何貴幹?」
大漢仍然奔來,叫:「快送……送我過……過江……」
船夫伸手急擋,罵道:「你瞎了眼……咦!」
大漢被手臂一擋,仰面便倒。
船夫不讓大漢倒下,一把抓住了。
大漢混身發軟,口鼻突然流出鮮血。
金眼鷹走近,驚道:「這人死了!怎麼回事?」
大漢確是死了,氣息已絕,一雙怪眼瞪得大大地,口鼻仍在流血,體溫雖在,
呼吸已經停止了。
銀扇書生當機立斷說:「先扶進去看看,從船尾丟下江。」
江湖人不能打人命官司,船上無端出了人命。麻煩得很,必須毀屍滅跡,以免
被牽連。
把屍體扶入艙內放倒,飛虎開始檢查屍體,片刻,神色肅穆地說:「這人胸口
挨了一記紅砂掌,血色的掌印清晰。下手的人掌力已臻化境,不輕不重有意縱
人逃走,而這人卻支持不住,定然是奔跑過度,終於胸肺溢血而死。」
銀扇書生斷然下令:「快將屍體丟入江中,以免麻煩。」
屍體剛滑入水底,艙面便已經傳來了船夫的低叫:「有三個人從東面奔來,來
意不善。」
金眼鷹與飛虎急急鑽出艙面,便看到碼頭上一個船夫,向奔來詢問的三大漢啼
啼咕咕,並不時用手向這艘船指指點點。
「有麻煩了。」金眼鷹抽口涼氣說。
果然不錯,三大漢已向跳板上走來。
飛虎也向跳板走,冷冷道:「我去打發他們,看他們是何來路。」
雙方相遇,飛虎站在跳板前,伸著手攔住去路,冷然目迎走近的三大漢。
為首的大漢直迫近至八尺內,雙手叉腰沉聲道:「讓路,閣下。」
飛虎也是個狂傲不可一世的人,怒火上升,冷笑問:「在下擋你的路麼?
這是路?」
「在下要上船。」大漢厲聲道。
「上船有何貴幹?船是我的。」
「船是你的?很好。剛才有位仁兄,逃到你的船上了,在下要帶他走。」
「在下的船沒有仁兄。」
「什麼?你敢否認?」
「否認什麼?在下的船剛到,哪來的什麼仁兄?」
大漢怪眼彪圓,厲聲道;「你給我滾開些!我把人找出來後,再和你算帳。」
「找不著人,又待如何?」
「你……」
「帳又如何算法?」
大漢忍無可忍,手一動,手掌來勢似雷霆,劈向飛虎的耳門要害。
飛虎也忍耐不下,怒火發如山洪,左上盤手架住來掌,揉身搶入,短沖拳快如
電閃,「噗」一聲擊在大漢的小腹上,力道如山。
大漢沒料到對方如此高明,毫無閃避的機會,「喲」了一聲,上體前屈,受不
了。
飛虎得理不讓人,右膝一抬,「噗」一聲又中胸口,這次力道更重。
大漢一聲悶哼,仰面跌出八尺外。
雙方接觸為時極暫,發生得快結束也快,另兩名大漢來不及救應,眼睜睜看著
同伴倒地。
「把他抬走。」飛虎沉喝。
兩大漢火速上前救人,同伴已經昏厥了。
兩人抬起同伴,一名大漢咬牙切齒地說:「好!你厲害!不久自會有人找你算
帳,別得意太早。」
飛虎冷哼一聲,傲然地說:「你們有多少人你都叫來好了!在下在這裡等你們
。」
兩大漢抬著昏厥的人走了。飛虎目送他們去遠,方回到艙面。
金眼鷹有點不安地說:「尚兄弟,你沒問他們的來路?」
「幾個痞棍,問什麼?算了吧。」
「萬一他們來頭大……」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放心啦!」
鄰船的黑衣人突然將頭伸出窗外,大笑道:「你們還敢放心?怎不費些工夫去
打聽對方的來歷?誠如那蠢漢所說,剛才你們是得意太早。」
「前輩的意思……」金眼鷹惶然問。
「那三個蠢夫,是無源洞洞主的役奴,你們打了他的人,保證你吃不消兜著走
。」
「誰是無源洞洞主?」
「你自己去打聽好了。」
黑衣怪人說完,縮回身軀仍然下他的棋。
無源洞,在城東三里地。
這時天快黑了,船夫老七已帶了大包酒菜返船。
銀扇書生不等老七將食物放下,便搶著問:「老七,你再去買食物處,打聽無
源洞洞主的底細,火速回來稟報。」
老七臉色一變,問道:「大公子,剛才在食店中,屬下已聽到不少有關那老魔
頭的消息了,大公子要與那老魔打交道?」
「那老魔是何來路?」
「他就是鬼面山靈雍如晦哪!他在無源洞建屋而居已落腳五六年了。」
銀扇書生大駭,其他的人也多表現得忐忑不安。
飛虎臉色發白,訝然叫:「哎呀!怎會是這老魔?唉!」
金限鷹心中大亂,惶然地說:「快!咱們動身上航,早些離開為妙。」
銀扇書生卻潑冷水說:「葛兄,你以為船在小池塘裡麼?這裡是三峽呢,白天
裡行舟尚且驚心動魄,驚險萬狀,從沒聽過有人敢在三峽夜間行舟。這裡是清水灘
,有兩處大漩渦萬戶與雲沱。下是橫樑灘與東奔峽,加上一個苟便池,誰也過不了
關。你想往上走呢,抑或是向下走?」
「這……」
「快死了這條心,不要硬著頭皮往鬼門關裡闖。」
「但……但在這裡還不是等死?」
「不見得。咱們二十餘條好漢,難道就鬥不過那老魔不成?至少,咱們可以轟
轟烈烈大幹一場,怕什麼?」
飛虎接口道:「對,咱們人多勢眾,怕什麼?」
銀扇書生憤然地說:「都是你惹的禍,根本不問情由便將人打死了。」
飛虎大怒道:「這怎能怪我?誰知道他們是大有來頭的人?換了你,你會向他
們磕頭麼?屍體已丟下江,不趕入又能怎樣?你少給我……」
「你還不認錯?」銀扇書生大叫。
飛虎惱羞成怒,扭身急抓枕畔的長劍。
金眼鷹趕忙攔住勸道:「算了算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埋怨的?誰都沒有
錯,錯的是那該死的傢伙,跑到咱們船上來死。事出意外,怪不了誰。」
站在窗口的玉狐冷笑道:「是不是鬼面山靈的人,咱們還沒證實呢,首先自己
便鬧內江,像話麼?」
金眼鷹轉向半躺在壁角喝酒,毫無表情的酒癡問:「慕容前輩,請問這件事該
如何善後?」
酒癡愛理不理地說:「你們瞧著辦好了。」
「晚輩想遷至城內暫避風頭。」
「鬼面山靈是此地的主人,他就不敢到城裡行兇找你?哼!」酒癡總算多說了
幾句話。
「那……」
「你們的膽都嚇破了?那就等死吧。」
金限鷹的目光,此時落在泰然坐在一旁的趙罡問:「趙兄,你有何高見?」
趙罡掃了眾人一眼說:「鬼面山靈曾經在江湖橫行數十年,惡名昭著,暴虐殘
忍,神憎鬼厭,江湖朋友誰不畏他三五分?他真要找上咱們,想跑亦跑不掉。」
「你這不是廢話麼?」銀扇書生不耐地說。
趙罡不以為忤,往下說;「目下唯一可做的事,是派人去打聽打聽,看無源洞
洞主是不是鬼面山靈?探探他是否打算找咱們討公道?方可決定對策。」
「誰願去跑一趟?」金眼鷹問。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鬼面山靈的名號,已把這些人鎮住了,避之惟恐不及,
誰還敢自告奮勇去無源洞打聽,送上門去?
趙罡苦笑道:「要不,大家到無源洞向那老魔賠不是,請他寬恕咱們無心之錯
。」
飛虎接口道:「聽說那老魔乖戾暴虐,喜怒無常,萬一他火了不肯放咱們一馬
,那時豈不是飛蛾撲火?」
「是呀!這豈不是自找死路麼?」銀扇書生接口。
趙罡搖搖頭,語氣沉重地說:「文來武來諸位皆不採納,這就難了。意見分歧
,自亂腳步,人多嘴雜確是棘手。」
「依趙兄之見,究竟如何?」金眼鷹問。
趙罡一字一吐地說:「一是到無源洞向老魔賠不是,一是咱們同心協力與老魔
一拼。」
「依你之見……」
「諸位都是成名人物,闖過刀山蹈過劍海,名號得來不易。老魔即使有三頭六
臂,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而咱們加上凌兄的八名屬下,二十餘位年輕氣壯藝業不
差的人,沒有理由怕他。」
「我反對與那藝業化境的老魔拚命。」一名中年人站起大聲說。
「你呢?」金眼鷹向銀扇書生問。
「在下也認為不妥。」銀扇書生遲疑地說。
「你呢?」金眼鷹轉向飛虎問。
「在下也認為太過冒險。」飛虎憂心忡忡地說。
「這得問你,葛兄,你是咱們的主腦,決定權在你。」趙罡說。
「在下……」
「當機立斷,不可遲疑。」
趙罡吁出一口長氣,說:「天已黑了,再計議便來不及啦!」
玉狐慨然地說:「我去找黑白兩無常,看能不能說動他們助咱們一臂之力,聯
手對付那老魔。」
金眼鷹苦笑道:「兩無常比老魔更可怕。同時,他們不會相助,去求他們必定
落空,恐怕反而引起他們的反感,那時就悔之晚矣!」
接著,七嘴八舌開始商量了半個時辰,晚膳也忘了吃,仍然得不出一個結果來
。
天色不早,已是二更時分。
趙罡懶得過問,他覺得這群人不再是叱吒風雲的江湖漢子,而是一群可憐蟲,
平時稱英雄道好漢,急難時都成了沒主意決斷的窩囊廢。
跟著這群人鬼混,哪會有好結果?他頓萌退意,但他又不能放棄追求的大事。
他在等機會,但這機會得來非易。
他不理會艙中的吵鬧聲,倚窗外望。
下弦月早已落下西山,星斗滿天,但覺江風振衣,觸體生寒,兩岸的山林中,
傳來陣陣獸吼,好一個淒愁的夜。
左面不遠的一艘輕舟上,燈影依稀,突然傳出一陣動人心弦的蕭聲。
他心中一動,頗感驚訝。
弄蕭人中氣充足,蕭聲綿綿不絕,那裊裊的旋律低徊柔婉,一連串的顫音動人
心弦,每一個音符,皆在嗚咽中跳動,淒切動人,如泣如訴。
是一曲「高唐夢」,他對這首纖麗而淒切柔婉的曲子不陌生。
他悚然僵立,神色在變。
蕭聲在天宇下縈迴,如泣如訴令人酸鼻。
第一折樂章終了,餘音裊裊。
第二折樂章徐升,他夢游似的出艙。
艙內,仍在爭論不休,和戰各執一詞。毫無結果。
他站在碼頭上,靜靜的面對鄰船緊閉著的艙門發怔。
蕭聲不絕如縷,纏綿令人不忍卒聽。
他木立良久,淚下兩行,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
蕭聲徐落,第二折樂章已近尾聲。
驀地,他竟是中魔,失色大叫:「佩君!」
蕭聲倏止,艙門拉開了。
燈影映出一個女郎的影像,披肩的長髮迎風飄飄。
由於女郎是背著燈而站在艙門中看不見面貌,僅可隱約分辨出輪廓。
相距約在五丈左右,兩丈長的跳板,與兩丈餘的艙面,看不真切。
「珮君!真是你麼?」他高聲叫。
女郎不言不動,像個幽靈。
「珮君!」他又叫,一腳踏上跳板。
女郎的身影向內移,消失不見。
裡面的燈光轉暗,傳出淒切的歌聲:「銀河潺潺往東流,天涯何處覓歸舟……
」
他踉蹌奔上艙面,疾趨艙門。
燈光熄了,艙內黑沉沉。
蕭聲已絕,只聽到水流嗚咽,船上沒有人,艙內飄來隱隱幽香。
江風迎面撲來,寒氣徹骨。
他把住艙門柱,高聲叫:「珮君!珮君!」
沒有人回答,裡面黑沉沉,似乎是空船。
他中魔似的搶入,叫道:「佩君,是我,我是天磊,我……」
火光一閃,燈光大明。
艙面的錦褥上,端坐著一位白衣女郎,秀髮披肩,直垂至腰下。
白紗掩住了眼以下的部位,只露出一雙明亮如午夜朗星的秀目。
手中握了一管斑竹蕭,纖手藏在大袖內無法看到。
一旁,一位侍女打扮的秀麗女郎舉著燈,含笑點頭,喜形於色地盯視著他。
微風颯然,艙門已被人堵住了。
但他卻渾志身外事,盯視著幪面白衣女郎發呆,嘴唇顫抖,久久方發出聲音:
「珮君,真……真是你?你……你原來還活著?」
侍女放下燈,柔聲說:「杜爺,請坐。」
他如受催眠,坐下了。
侍女向內艙招手,嬌叫道:「快給銀漢孤星杜爺奉茶。」
他如中雷爆,驚然一蹦而起,叫道:「詭計!」
侍女噗嗤一笑,說:「請坐下,有何不對麼?」
「珮君的侍女,不會叫我銀漢孤星……」
白衣女郎接口道:「不錯,蕭姑娘死後,你萬念俱灰,開始作踐自己,浪跡江
湖做一個江湖浪人,自稱銀漢孤星,遊戲風塵,邀游天下,獨來獨往,宛如神龍出
沒,不求名,不求利,浪跡天涯,名號逐漸為世人所知。最近更聲譽鵲起,被譽為
江湖上最勇敢,最機警,最神秘,最強韌的武林奇葩。」
「你是誰?」他沉聲問。
「先不要問我是誰。」
「你怎麼知道我的事?」
「當然知道。」
「你的蕭藝不比珮君差。」
「誇獎誇獎。」
「你也知道佩君那晚逝世前,所吹奏的那首高唐夢。」他閉上虎目說。
「知道。」
他長歎一聲,哺哺地說:「人死不能復生,我太糊塗了……」
「你確是太癡,不是糊塗。蕭姑娘地下有知,該含笑九泉。」
他虎目怒睜,問道:「好了!你既然有心將杜某誘來,有何用意,你就開門見
山地說吧。」
「你先定下神來,稍安毋躁,好多話我會告訴你的。」
內艙出來了另一名侍女,奉上用銀盤盛著的一杯香茗,柔聲說:「杜爺請用茶
。」
他搖搖頭,拒絕道:「我不渴。」
白衣幪面女郎笑道:「你怕我用毒茶計算你?」
「姑娘用不著在茶內暗算。在下進艙之前,你盡可先在艙內撤下迷魂毒物,因
為你早知在下會被誘來的。」
「不錯,你果然聰明。」
「在下大感困惑,委實糊塗了。」
「此話怎講!」
「姑娘的打扮,與佩君完全相同,而且知道在下與佩君的事,而這些事不可能
為第三者所知……」
「如果你知道本姑娘得到了侍女倩倩,便不足為怪了。」白衣幪面女郎說。
「什麼?你把她怎樣?」
「蕭姑娘死後,倩倩也離開了肅家,我把她安頓在雲霧谷,替我看守家園。」
「哦!她目下……」
「她很好,是個溫柔的好姑娘。」
「她確是個好姑娘,你要善待她。」
「那是當然。」
「姑娘到底有何要事,犯得著花那麼些工夫,把在下誘來?」
「其實並沒有其他用意,只希望你我今後能合作。」
「合作?」
「四寶擂台,已引起軒然大波,天下群雄,皆被這別開生面的擂台所吸引,否
則你我也不會前來巫山趕熱鬧。」
「不錯」
「因此,你我如能合作,定可揭穿主事者的陰謀。你改名換姓跟隨金眼鷹那群
人同行,未免辱沒了你。那些人不成氣候的,你不感到礙手礙腳麼?」
他淡淡一笑,說:「姑娘,在下知道你是誰了。」
「真的?」
「言多必失,我明白了。」
「我是……」
「霧中花。」
霧中花笑了,說:「你果然名不虛傳,佩服佩服。」
「我想,我不能答應你。」
「為何?」
「你的名號太響亮,樹大招風。而在下卻希望暗中辦事。恕在下無法與姑娘合
作。」
艙門外站著虯鬚大漢,大聲笑道:「閣下,你不答應也得答應,不要不知好歹
。家小姐的要求,不許任何人拒絕。」
銀漢孤星冷冷一笑,向霧中花說:「在下得告辭了,後會有期。」
霧中花吁出一口長氣,冷冷地說:「你既然拒絕合作,那就休怪我……」
機警的銀漢孤星已看出不妙,雖則他猜想霧中花對他並無全然的惡意,但他必
須提防,不等對方將意思完全說出,機警地突起發難,大喝一聲,一記劈空掌遙擊
霧中花,先下手為強。
霧中花大袖疾揮,怒叱道:「大膽!」
「呔!」虯鬚大漢搶著出手,攻出一掌。
「砰!」暴響震耳,船急劇搖擺。
冷風一吹,燈火搖搖。
「咦!」霧中花訝然叫。
這些變化說來話長,其實發生於剎那間。
艙中不見了銀漢孤星,艙壁震裂了一個四尺寬的大洞。
艙壁的木板本來就不夠厚,所以一撞即破。
在三峽行走的船隻,一般說來結構都不夠堅牢,行舟的安全,在舟子而不在船
是否堅牢,完全靠舟子的經驗與技術控制行舟。
再堅牢的船,如果發生碰撞,絕難倖免,而在三峽撞上礁石的機會多的是。
因此,船不求太過堅牢,反而易於控制,船上只要有熟練的有經驗的舟子,便
可保證安全。
侍女奔近破洞,叫道:「小姐,他跳水走了。」
霧中花淡淡一笑,糾正地說:「不,他是從艙頂走的,木板落水發聲而已。好
機警的小伙子。」
艙頂,突傳來銀漢孤星的聲音:「霧中花姑娘,在下並未走。謝謝款待,咱們
後會有期,尚請姑娘守秘,感激不盡。」
等虯鬚大漢出艙面,船項已人去頂空。
霧中花制止虯鬚大漢追趕,道:「不必追,讓他去吧。這人深藏不露,藝業深
不可測,而且機警絕倫,咱們無奈他何。小心了,鬼面山靈的爪牙來也。」
化名趙罡的銀漢孤星尚未回船,碼頭上突傳出一聲淒厲刺耳的怪嘯,兩個灰影
已然出現在跳板前。
艙內,金眼鷹一群人還在喋喋不休地爭論,聽到嘯聲,飛虎臉色一變,火速吹
熄了燈火。
灰影像幽靈般出艦在艙面,兩名船夫迎面攔住叫:「朋友,留步……」
兩灰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撞而入,兩聲沉叱,手下絕情,「砰噗」兩聲悶響
,聚合的人影立即快速地分開,「噗通通」水聲如雷,兩名船夫飛落船外掉在水中
,一照面生死立決。
金眼鷹恰在此時衝出,大叫道:「且慢動手……」
領先的灰影一閃即至,五指如鉤攻出,「雲龍現爪」快逾電閃,直探胸前要害
,寒冰似的冷氣直迫心脈,勁氣澈骨奇寒。
金眼鷹反應甚快,由於事先早懷戒心,爪到便知厲害,扭身急閃駭然叫:「九
陰爪……」
飛虎及時鑽出,劍虹射到,阻止灰影追襲金眼鷹,一劍急戮叫道:「慢來……
」
灰影倏然止步,第二爪反抓長劍,接口叫:「殺人不宜慢。」
飛虎心中一震,但也憤火中燒,對方竟然敢在未摸清底細之前伸手抓劍,未免
太小看人了。他一咬牙,內力注入劍身,用上了九成勁。
手上一震,劍被抓住了。
立刻,灰影倏然鬆手,訝然側閃叫:「咦!你小輩的內功火候出奇地好,再試
試看。」
聲落人逼進,右手一伸,仍然向劍身抓去。
飛虎心中已定,膽氣一壯,大喝一聲,不退反進,硬向灰影的丹田要害刺去,
不理會對方抓劍的手。
另一灰影衝到,叫道:「交給我!」
叫聲中,手中的八角錘疾沉,快極。
「噹!」錘擊中長劍,劍錘同向下沉。
同一瞬間,銀扇書生接住了使用九陰爪的及影,銀扇一揮,猛削對方的下盤膝
蓋要害。
灰影不知銀扇的厲害,左手疾沉急抓銀扇,右手閃電似的抓向銀扇書生的左肩
。
黑夜中目力大打折扣,雙方貼身相搏,出招的剎那間便決定了生死存亡。
「哎……」灰影驚叫,左手被銀扇削掉了食、中、無名指三個指頭的前兩節。
「哎呀!」銀扇書生幾乎同時叫出,右肩被抓掉了一塊肉,衣破肌傷,血流如
注。
他感到冷流從虎口侵入,循經脈侵襲,奇冷直透內腑,氣血一窒。
灰影側跳八尺,突又撲上叫:「老夫要撕裂了你。」
叫聲中,右掌排空直入,勢如驚雷。
片刻便傳遍全身,渾身發僵,冷得發抖,已失去了抵抗力,想閃避也力不從心
,暗叫完了!
危急問,酒癡從斜刺裡衝到,一聲怪響,酒香撲鼻,酒化為一條怒龍,向灰影
噴去,叫道:「你敬酒不吃吃罰酒。」
灰影一頭一臉全是酒,駭然後退。
玉狐急竄而至,嬌叱道:「人交給我!」
「砰」有當其衝的飛虎不及退走,莫名其妙地摔倒在艙板上。
灰影卻不上當,急退八尺叫:「媚香!老大小心。上岸!」
灰影像怒鷹,飛離輕舟登上碼頭。
丟了三個指的灰影大喝道:「你們上來納命!那使用媚香的母狗,老夫今晚要
讓你生死兩難。」
銀扇書生坐倒在艙板上,牙齒震得格格響,雙手抱得死死地,渾身在發抖,用
變了嗓的聲音叫:「我……我好……好冷,好……好冷……」
玉狐用媚香偷襲,敵人沒熏翻,自己的人卻倒了,而且倒的是藝業最高的飛虎
。
枉費心機,反而打草驚蛇。
及影退上岸,一口便說出她用來偷襲的媚香。
誰也不敢登岸,被兩個灰影鎮住了。
金眼鷹扶住銀扇書生,急急地說:「你中了九陰爪,先進去躺躺,多蓋些被褥
再說。」
玉狐則急取解藥救飛虎,首腦人物皆在忙,還有誰敢上岸與灰影拼老命?
另一名及影怪叫道:「他們不上來,咱們再下去,見一個殺一個,決不讓半個
人活命。下去!」
碼頭對面不遠處,踱出冷靜從容的銀漢孤星,一面走一面說:「你們不要下去
了,在下陪你們玩玩。」
兩灰影一驚,轉身怒目而視。
握著八角錘的灰影哼了一聲,厲聲問:「你是誰?敢管老夫的閒事?」
「不錯,正是管閒事的。我叫趙罡。」
「你知道老夫是誰。不過,在下勸你趕快離開的好。」
「你小子膽大包天,老夫要扯爛你那個狗腦袋。」灰影一面說,一面舉步場錘
迫近。
「天色太黑,在下不想與你們纏夾,早早打發你們走路,以便咱早些安歇。咱
明天還得趕路呢!因此,為了省事,在下要用暗器打發你們,小心了!」
「有多少破銅爛鐵毒霧迷香,全抖出來吧,老夫接了。」
雙方對進,相距尚在兩丈外,銀漢孤星沉喝:「打!打!打!」
灰影向側一閃,一錘振出護身。
「啪!」錘擊中一枚暗器,暗器碎成粉末,原來是一顆小石。
第二顆擦身飛走了。
「哎唷!」灰影驚叫,第三顆小石得手。
「噗!」八角錘墜地,灰影抱著手肘悚然而退。
斷了三指的灰影搶出,訝然叫:「老大,怎麼了?」
「中了小子一石。」老大餘悸猶在地說。
「中了一石?」
「是的。這小子的手法駭人聽聞!」
銀漢孤星在兩丈外,用手拋弄著十餘顆小石,叫道:「你們如果再不走,下一
擊將會出人命,信不信由你。你們最好相信,在下不是虛言恫嚇的人。」
「我們走。」灰影拾起八角錘恨聲叫。
兩灰影一走,船上的人並不因強敵已去而高興,惶惶恐恐如同大禍臨頭。
金眼鷹接回銀漢孤星,惶然地說:「趙兄,咱們這可糟了,恐怕今晚在劫難逃
。」
銀漢孤星沉著地問:「強敵不是已經走了麼?怕什麼?」
「等會兒鬼面山靈來了……」
「拼吧,怎樣?」
「趙兄,你能對付得了那老鬼?」
「恐怕不行。但大家齊心協力,不各自為戰,以咱們十餘人之力,擋住他並非
不可能。如能支持到天亮,老魔投鼠忌器,必定不敢在碼頭上行兇。」
「可是……」
「葛兄,再這樣下去,咱們將死無葬身之地。」銀漢孤星微慍地說。
「但……」
「老魔可能爪牙甚多,隨後而來的人,必定一批比一批強,如不早定應敵之策
,後果不堪設想。你既然拿不定主意,唯一希望那就等老魔大發慈悲吧。」
玉狐冷笑一聲說:「趙罡,我們走。」
「走?」銀漢孤星問,頗表意外。
「對,走!我們到驛站旁的客棧投宿,不要在此地與他們同歸於盡。」
玉狐一說走,立即勾起眾人早存於心,但不好出口的逃走念頭,一位中年人說
;「不錯,咱們走吧!到城內投宿,總比在碼頭上安全得多。」
銀漢孤星苦笑道:「老魔定已摸清咱們的實力,必定有所顧忌,諸位如果各奔
前程,他正求之不得呢!目下咱們是合則尚有希望,分則必死無疑。生死皆決於諸
位是否齊心協力,必須拿定主意了。」
暮鼓晨鐘,驚不醒癡頑愚漢。
第一個帶了行囊離開,接著第二個人也匆匆登岸走了。
第三個離開的人,是銀扇書生的船夫,生死關頭,連親信也靠不住了。
銀扇書生未加制止,他自己也想溜走呢!
銀漢孤星知道大勢已去,無可挽回,歎口氣說:「闖蕩江湖的人如此愚昧無知
,前途多艱乃是意料中事。」
接著,金眼鷹與飛虎上岸去了。
銀扇書生急了,向船夫們說:「好吧,咱們也走!你們趕快收拾,跟我到城裡
找地方安頓。」
說完,向玉狐問:「王娘,你也跟我走吧!」
玉狐向銀漢孤星問:「趙罡,你走不走?」
「我不走。」他斬釘截鐵地答。
「你要留下與老魔相抗?」
「是的。但我將是最後與老魔交手的人,他必定逐一收拾離開的人,等他光臨
,該是時候了。」
「你……」
「林姑娘,你最好也留下。即使要死,也會死在最後,何必早死!」
「你真知道老魔的打算?」
「不是真知道,而是按理猜想。」
「這……」
「留下吧!姑娘,不可自誤。」
玉狐一咬牙說:「賭一次運氣。」
「不用賭,在下必定是贏家。」他笑著說。
只有一個人未走,是酒癡慕容俊。
他與酒癡兩人,佔據了前艙。
玉狐不敢獨自住在後艙,打開與前艙相通的門壯膽。
三更夭,遠處突傳來一聲慘號,聽起來極為刺耳。
素不激動的酒癡,竟然倏然挺身而起。
艙中不舉燈火,銀漢孤星只能從聽覺中知道酒癡已經起身,發話道:「老魔必
有不少爪牙,這時方開始發動,他似乎並不急於將咱們一網打盡,五更天方輪得到
咱們呢。」
酒癡在艙角問道:「你聽到聲音麼?」
「那是鄰船的黑白無常他們二位,這盤棋快結束了。」
「哦!等待真不是滋味。」
「閣下如不想等,何不上去把那兩個爪牙解決掉?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個,如
何?」
「你是說……」
「碼頭上有兩個人,監視著咱們的動靜。」
「真的?」
「不會有假,人伏在左面的貨堆旁。」
「敵暗我明……」
「這樣吧!你故意出到艙面走動,吸引他們的注意,在下去解決他們。」
「好。可是,你怎樣逃過他們的眼下。」
「在下自有道理。」
不久,酒癡提著酒葫蘆出到艙面,他則溜至後艙,滑入水中走了。
玉狐心中緊張,也不安地出艙來留意岸上的動靜。
「啊……」驛站方向,傳來了驚心動魄的慘號聲。
叱喝聲跟著隱隱傳來,縣城方向已有人動手相搏。
玉狐心中發冷,走近酒癡緊張地問:「慕容前輩,你……你怕麼?」
酒癡哼了一聲說:「你這句話問得太怪。」
「這……」
「你認為我酒癡活在世間,真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玉狐默然,久久方說:「前輩不落發出家逃世,委實令人費解。」
「出家?」酒癡怪腔呵呵怪笑,笑完說:「天下間廢物甚多,出家人是廢物中
的廢物。我酒癡最瞧不起的就是那些禿驢了。要是我出家,那才是怪事。」
銀漢孤星從後面繞至貨堆旁,兩個黑影爬伏在貨籮上層,無聲無息地監視著六
七丈外的輕舟,留意著在艙面低聲談話的酒癡與玉狐,太過專注,反而忽略了身後
。
他輕靈得像是無形質的幽靈,身上只穿了一條犢鼻褲,左手帶了一把匕首,赤
腳輕踩在地面,毫無聲響發出,逐步接近了貨堆。
兩黑影一左一右,相距丈餘,一人盯視著輕舟,一人監視著附近。
他到了右首的黑影右後側,一寸寸向上爬,終於到了黑影的身後,一掌按在對
方的後腦上。
黑影頭向下一搭,聲息俱無。
他向左移,手腳並用。
左面的黑影聽到聲息,扭頭信口低聲問:「有發現麼?」
「晤!」他答,更近了。
「到底有何發現……咦!你的衣衫……」
「衣衫很好……」他答。手一伸,便扣住了對方的咽喉,掌閃電的劈向眉心。
黑影碎不及防,要害被他制住了,急伸手反扣地的脈門,要解脫咽喉的束縛,
另一手格住了他劈下的一掌,反應倒亦奇快。
但片刻之後,黑影終於昏厥。
剛將人撂下,身側突傳來極為熟悉的語音:「你伏在原地,不許異動,不然,
休怪我手下不留情。我的劍與暗器皆對正了你的要害。」
他只好依言不動,暗中留意目下的形勢,沉靜地說:「霧中花,你這是算什麼
?」
「你知道你的處境麼?」霧中花問。
「知道。」
「你仍然不肯合作?」
「人各有志,姑娘何必相強?」
「你真不答應?」
「姑娘……」
「你如果不答應,本姑娘只好毀了你。」
「為何?」
「萬一你反而投靠那些神秘人物,豈不成為本姑娘的勁敵麼?」
「在下保證……」
「我從不相信你們男人的保證……」
他不等霧中花說完,抓起身旁的俘虜向上翻,擋住了身軀,俘虜在上他在下。
「噗!」一枚小制錢打在俘虜的胸口上,原已昏厥的俘虜一無動靜。
白影如電,一閃即至。
他將俘虜猛地一推,俘虜飛起,向白影撞去。
同時,他向側竄,再向上射出,翻落在貸難的另一面,躍出兩丈外,轉身道:
「不要欺人太甚!在下耐性有限,姑娘,再見了。」
聲落人動,忿然撤走。
他大踏步從跳板上船,玉狐迎上問:「趙罡,怎樣了?」
「別提了,倒霉。」他憤然地說。
「人跑啦?」酒癡。
「人倒是捉住了……」
「人呢?」酒癡再問。
「被霧中花攔走了。」
酒癡一驚,竟似不信地問:「霧中花也來了,這麼巧?」
「她不但來了,而且一直緊盯在咱們的船後面。」
酒癡似對霧中花頗為忌憚,本能地扭頭向船後瞧。
銀漢孤星向不遠處的鄰船一指說:「她不在咱們的船上,而在那一艘船中。今
晚咱們的船泊得真妙,夾在黑白無常與霧中花的中間,難怪會出紕漏。」
「兩無常仍在下棋麼?」
銀漢孤星心中一動,低聲道:「咱們何不把兩無常拖下水?無常與山靈斗法,
有熱鬧可看了。」
酒癡不住搖頭說:「不可能的。他們都是臭味相投的惡魔,彼此又無利害衝突
,不……」
「我來設法讓他們火拚。」銀漢孤星頗有把握地說。
五更天,船頭上出現了三個灰袍入。
酒癡硬著頭皮,坐在艙面上喝悶酒。
玉狐倚在艙門旁,心神不住打冷戰。
銀漢孤星躲在兩無常的船旁,手扳船舷,只露出腦袋,整個身子隱在水下,他
猛地扣指疾彈,一枚制錢破空而飛,射向四五文外剛出現在船頭上的三灰影。
制錢出手,人向水下一鑽,無聲無息脫離現場。
三個灰袍人耳力極為銳敏,聽到銳嘯聲,大袍一揮,「噗」一聲響,制錢穿破
了大袖,飛走了。
「咦!」灰袍人大感意外地叫。
「可惡!去看看那艘船是誰的,他好大的狗膽。」為首的灰袍人以老公鴨怪嗓
門沉聲叫。
被擊穿大袖的灰袍人奔到,雙抽一抖,以輕靈的平沙落雁身法,無聲無息地落
在兩無常的前艙面,船竟然毫不搖動。
「蓬」灰袍人一腳踢破了艙門,大喝道:「還不滾出來領死?狗東西……」
兩無常已經夢入黃粱,突被破門聲驚醒,兩人不約而同抓起枕畔棒,怒豹似的
竄出艙來。
白無常一身白袍,披頭散髮,身高八尺以上,高大得像座山。
聽清了灰袍人的喝罵聲,只氣得無名孽火直衝霄漢,大吼一聲,一棒掃出,人
捧俱至!棒出罡風呼嘯,勁氣襲人,含忿出手,勢如崩山。
灰袍人尚未罵完第二句,突見白影竄出,罡風殷雷般襲到,心中一震,疾退兩
步大袖急揮。
「卡!」一聲暴響,勁流四散。
灰袍人的大袖,被打斷了一大段。
白無常得理不讓人,第二棒「老樹盤根」反掃而出,厲叫道:「打斷你的狗腿
!」
灰袍人大駭,反縱丈餘,危極險極地躲過雷霆一擊,站在跳板上撤劍叫:「上
岸來,老夫要活剝了你。哎……」
銀漢孤星貼在自己的船側水下,第二枚制錢出手,這次用的柔勁,錢破空而飛
,但並無聲響發出,計算得極為準確,灰袍人一句話沒說完,錢已擦膝蓋而過,膝
骨碎了。
叫聲中,灰袍人向下挫。
白無常到了,無常棒勢如天雷下擊。
灰袍人正忙中抬劍自救,已來不及退避,膝蓋骨已碎,腿已廢了。在抬劍的同
時,左手發出了一把飛刀。
「掙!」劍架住了棒。
可是,棒無情地下擊,劍無法擋住,「噗」一聲響,灰袍人腦袋像是炸裂了。
「噗通」兩聲水響,屍身跌落跳板下,墜入滾滾江流。
白無常也身軀一震,掩住了右肋,飛刀從肋外側射入,入體三寸以上。
「哎呀!」岸上的兩個灰祖人同聲驚叫,捨了銀漢孤星的舟,向這兒奔來。
黑無常看出同伴不對,躍上跳板急問:「老大,怎麼啦?」
「我挨了一飛刀。」白無常沉著地說。
「哎呀!要緊麼?」
「不大嚴重。」
「你快上船,我宰了那兩個******。」黑無常怒叫,飛躍登岸。
兩個灰袍人也恰好奔到,為首的人怒吼:「狗養的東西!你……」
黑無常大吼一聲,無常棒發似奔雷,迎面便點,先下手為強。
三人搭上手,兩劍一棒殺得天昏地黑,棋逢敵手半斤八兩,走馬燈似的追逐盤
旋,展開了猛烈的惡鬥,生死相拼全力周旋。
不久,嘯聲刺耳,兩個灰影如飛而至,每人挾了兩具死屍,狂風似的到了船頭
。
「咦!難道有架樑子的人?」第一名灰影大聲問,聲如破鑼。
夾攻黑無常的一名灰影說:「雍老,這裡一個狗東西把兄弟的老三打下江去了
。」
雍老是鬼面山靈雍如晦,瘦得像條竹竿,三角眼角客眉,缺鼻尖青面僚牙,面
貌極為可怖,丟下兩具屍體,大踏步走近叫:「住手!老夫要問問他是誰。」
兩個灰袍人收招飛退,咬牙切齒伺機進博。
黑無常憤怒地將無常棒向地面一插,堅硬的地面擋不住棒,插入兩尺左右。
「嘩啦」一陣怪響,他解下了腰中的大鐵鏈,怒吼道:「好呀!鬼面山靈,咱
們黑白無常途經貴地,哪一點沖了你姓雍的風水?竟然派人找咱們的晦氣!那該死
的傢伙打了老大一飛刀。好吧,咱們拼個你死我活,我黑無常不在乎你入多勢眾,
你們一起上好了。」
鬼面山靈一怔,訝然問:「什麼?有這麼一回事?」
白無常已裹好傷,向船頭走,厲聲道:「我白無常這一刀不能白挨,也不允許
有人打破雙無常的艙門行兇。沒話說,你鬼面山靈有多少絕招,全抖出來好了。」
灰抱人氣虎虎地說:「雍老,是他們先用暗器襲擊,老三一氣之下,這才上船
問罪,這兩個無常鬼不由分說……」
「放你娘的狗屈!黑白無常豈是用暗器襲擊的人?」黑無常怒吼。
鬼面山靈喝道:「先不必爭論誰是誰非。黑無常,你把老夫的人打下水去,便
是你的不是了。」
白無常冷笑道:「人是老夫白無常打下去的,他打了老夫一飛刀,他該死一萬
次,打下江便宜了他。姓雍的你說吧,如何還我公道,老夫等你一句話。」
鬼面山靈重哼了一聲,厲聲道:「老夫認為是你看不順眼,因此有意挑釁,你
既然有此存心,老夫成全你就是。」
黑無常狂笑道:「姓雍的,這才是你的真心話!你把巴東劃為自己的地盤,有
意向途經巴東的江湖朋友示威。你找錯人了,閣下。你是一比一公平一決呢,抑或
是叫你的狐群狗黨一起上?我接下了。」
鬼面山靈冷笑道;「憑你也配與老夫動手?你該撒泡尿照照你那副尊容。
來人哪!放翻他。」
不遠處一處小店的牆角後,應聲射出三個黑影,三把劍化虹而至,三兩起落便
掠至鬥場。
鬼面山靈哼了一聲,向後飛退。
黑白兩無常立即陷入重圍,五個人合圍奮勇進攻,一場猛烈的惡鬥於茲展開。
鬼面山靈帶了一名灰袍人,到了銀漢孤星的輕舟前,站在碼頭上叫:「船上還
有三個男女,給老夫滾上碼頭來領死。」
銀漢孤星已經上船,換了衣褲,泰然出至艙面。
艙面的酒癡還算沉著,玉狐卻嚇得不住發寒顫。
他向兩人低聲說:「目下,只有一條路可走。」
「趙罡,我……我怕……」玉狐戰慄著說。
「怕也得走。」
「我……我門……」
「置之死地而後生。」
「你的意思是闖?」酒癡問。
「闖?闖到何處去?」
「那……」
「老兇魔的實力,已被黑白無常分掉了一半,咱們唯一的生路,是毀了他。」
「可是……」
「在下纏住老魔,你們負責收拾其餘的爪牙,然後助在下一臂之力,大有希望
。」
「我們有多少勝算?」
「三比七。但如果你們對付不了他的爪牙,那就是一比九。」
酒癡怪笑道:「只要有一分希望,仍是值得。老弟,咱們那些人如果早聽你的
話,何至於如此收場?走吧!上。」
岸上,老魔的同伴已在唱名了:「趙罡,酒癡,玉狐,你三個狗男女還不下來
納命,還要請你們麼?」
銀漢孤星大踏步上了跳板,向碼頭上走,亮聲道:「狗吠聲擾人清夜,狗的主
人可惡之至。」
兩句話把那人激得怒火上沖,發狂股息沖而來。
酒癡走在銀漢孤星身後,繞出道:「交給我,這是我的。」
聲落,酒葫蘆向前一拂,漫天酒雨向衝來的入潑去,酒香四溢。
灰袍人大袖一揮,擋住了濺向臉面的酒雨,仍向前疾衝而來,歹毒的紅砂掌伸
出了。
銀漢孤星從斜刺裡衝到,正好從對方的袖底切入,一肘斜攻,「噗」一聲撞在
灰袍人的左肋要害。
酒癡不敢接紅砂掌,向側一閃。
「砰!」灰袍人前衝三四步,像山崩般倒下了。
銀漢孤星撲向鬼面山靈,豪氣飛揚地道:「閣下,這裡我負責。」
酒癡膽氣一壯,答道:「遵命,殺!」
碼頭的暗影中,一聲暗號發出,十餘名黑衣爪牙形成半弧現身,三面合圍,如
飛而至。
玉狐一聲嬌叱,揮劍衝上,左手灑出了惡毒的媚香,她終於橫下心拚命了。
鬼面山靈接住了銀漢孤星,劍吐千朵白蓮,切齒叫:「你該死一萬次!」
「錚錚!」銀漢孤星連接兩劍,立還顏色回敬了三招,一面進擊一面狂笑道:
「原來是個浪得虛名的人,你如此而已。」
鬼面山靈雍如晦憤怒如狂,突然斜飄八尺,厲聲道:「你是這些人中,藝業最
高的一個,老夫要用鴻鈞三絕劍法殺你。」
「試試看。」銀漢孤星說完,疾衝而上。
劍影漫天,罡風驟變,但見劍影一合,風雷聲急速轉劇,劍虹瘋狂地吞吐,各
展絕學行雷霆一擊。
龍吟乍起,人影乍分,飛舞的劍虹突然靜止了。
銀漢孤星側射丈外,腳下似乎不穩。
鬼面山靈連退五六步,舉劍的手出現顫動的景象。
銀漢孤星哼了一聲說:「在下高估了閣下的鴻鈞三絕劍術,果真是虛有其表,
在下失望得很!江湖傳聞,確是不可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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