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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 莽 芳 華

                     【第三十一章 霸主爭霸】 
    
      易壽尚未會意,訝然間:「咦!把染工帶來了?二哥,咱們要在此地加開染坊 
    不成?」 
     
      古祿嘿嘿笑,說:「不錯,在此地開染坊,這樣,才是名正言順地地道道的寧 
    國綢,寧州紵布。」 
     
      「這……」 
     
      「這裡人工便宜,就地加工,你知道要減少多少成本?從此地直接發貨,要減 
    少多少開支?」 
     
      「也好,本來,咱們早該將染訪建在此地……」 
     
      「染坊是建在此地,但不是咱們鴻泰的。」 
     
      「什麼?」 
     
      「那是姓熊的染坊。」 
     
      「什麼?」 
     
      「他們在蕪湖的倉房與店面,皆已籌設妥備。上下江的貨船,皆由江南船行承 
    運,上至湖廣,下迄揚州。你滿意了麼?」 
     
      「這……這……」 
     
      「我已打聽出來了,此地染紵空布的第一名手老丁,流落南京十餘年,他已經 
    回來了。」 
     
      「真的?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蠢材!姓熊的將廠房的生財工具,皆悄然裝箱秘密運 
    來,你卻在做夢,一口咬定他要開筆肆。」 
     
      易壽臉色泛青,切齒叫:「好小子,他膽大包天……」 
     
      「不是強龍不過江,他已存心和咱們鴻泰搶飯碗,如果沒有三五分把握,怎肯 
    冒險?」 
     
      「老天!咱們……」 
     
      「咱們還來得及。」 
     
      「大哥一到,咱們立即動手。」 
     
      「二哥之意……」 
     
      「咱們先下手為強,給他來一記絕戶計。」 
     
      「絕戶計?」 
     
      「把運送染工的船……」 
     
      「對,妙極了,一不做二不休,把姓熊的腦袋也給故下來做夜壺。」易壽恨憤 
    地說,不愧稱絕秀才。 
     
      「這得等下一步。現在,你趕快召集人手,事不宜遲,咱們不能讓染工船到達 
    。」 
     
      熊家的店後,建了一間閣樓,上面不分晝夜,皆派有監視鴻泰動靜的人。鴻泰 
    派人召集爪牙,怎瞞得了監視人的耳目? 
     
      三艘快船急急離開了碼頭,鴻泰的爪牙出動了。 
     
      但在半個時辰前,一艘漁舟已先下放。 
     
      宛溪下流里餘,在城東北會合句溪,流經敬亭山東稱為敬亭潭,北流二十五里 
    是油搾溝,匯合雙溪水,再往下,便是與南犄湖會合的河口。以下,便可以航行大 
    船了。 
     
      運送染工的船,輕快地越過河口。後面,小漁舟緩緩追隨,但上面除了艄公之 
    外,神秘的搭客已經失蹤。 
     
      船艙緊閉,艙面只有六名船夫,哼著俚曲,篙聲有節拍地起落,船緩緩向上航 
    行。 
     
      距油搾溝約里餘,上游三艘快船魚貫向下急放。第一艘快船的人,在百十步外 
    便大叫道:「魚潭河泊所的公差,奉命巡江,來船向右岸靠,接受檢查。」 
     
      接著,紅旗向右揮。魚潭河泊所在城東北的三漢河口,經常派小船巡江緝私防 
    盜,所有的民船官船,皆不敢抗命。 
     
      船向右岸靠,右岸是一處蘆葦叢主的荒坡,三兩座上阜起伏其間,蔓生著一些 
    荊棘和小樹。河岸平坦,蘆葦並不密,正好泊舟。 
     
      船靠上灘岸,三艘快舟也傍左右靠上了。 
     
      五個青衣跨刀大漢,飛隼似的躍上了艙面,為首的人向惶恐的舟子叫:「叫艙 
    內的人出來接受檢查,快打開艙門。」 
     
      艙門拉開,裡面踱出三個中年人。 
     
      為首的人穿青長袍,方面大耳,留了三增長鬚,背著手含笑問:「船家,怎麼 
    啦?」 
     
      「河泊所的人要檢查。」舟子惶然地說。 
     
      中年人打量著五大漢,問:「公爺,檢查什麼?」 
     
      「你們從蕪湖來?」為首大漢問。 
     
      「是呀!」 
     
      「有多少人?可有路引?」 
     
      「且慢!」 
     
      「什麼?」 
     
      「河泊所的公爺,該穿公服。河泊所的巡河船,也不是你們這種小烏篷。你們 
    ……」 
     
      「少廢話。」 
     
      「咦!你……」 
     
      「把裡面的人全叫出來。」 
     
      「我們都出來了,就咱們三個人。」 
     
      大漢一怔,舉手一揮。另一人搶入艙內,不久急急鑽出說:「裡面沒有人了。 
    」 
     
      中年人呵呵笑道:「船上本來有十二個人,他們在南湖口登岸起旱,這時恐怕 
    已經到了府城啦!」 
     
      大漢怪眼怒睜,怒喝道:「說!那些人是不是染工?」 
     
      「是呀!是染綢緞績羅的染工,都是些藝自家傳,學有專精的染匠,還有染花 
    的特殊藝技呢。」 
     
      「你是什麼人?」大漢厲言問。 
     
      「我?搭便船的。」 
     
      「你認識熊慕天?」 
     
      「熊慕天?沒聽說過……」 
     
      「你少給我裝糊塗。」 
     
      「咦!你這人怎麼啦?火氣好大……」 
     
      「閉嘴!」 
     
      「這……」 
     
      大漢扭頭向同伴叫:「咱們上當了,把這三個混帳東西帶走。」 
     
      上來三個大漢,伸手便抓。 
     
      中年人大喝道:「住手!你們幹什麼?」 
     
      「幹什麼?哼!不久你便知道了。」 
     
      「你們是強盜?」 
     
      「呸!閉嘴!狗養的……」 
     
      中年人沉下臉,從容地說:「老兄,別出口傷人,在下不希望與你傷和氣,你 
    們走吧。」 
     
      大漢巨手疾伸,抽向中年人的左頰。 
     
      中年人手一抄,便擒住大漢的腕門一扭。 
     
      「哎!」大漢狂叫,屈腰轉身,但仍不甘受制,扭身時左肘兇狠地後撞。 
     
      可惜仍然無用,中年人左掌飛快地抵住了對方的左琵琶骨,輕輕一推。 
     
      大漢向前一栽,「砰」一聲仆倒在艙面,擋住了另一名同伴,跌得七葷八素。 
     
      同一期間,另兩位中年人一聲長笑,四手一分,便擒住了另兩名大漢,拋死狗 
    般拋過船,一名中年人大笑道:「乖乖地回去,叫你們的東家收收心。」 
     
      有人吶喊,有人拔刀。 
     
      為首的中年人大吼道:「聽著!不要命的只管上,誰動刀子,他得留下胳臂, 
    在下已經警告過你們了,你們犯不著為了一些血腥錢賣命。」 
     
      一名中年人抓起一根篙,掄篙猛掃,風聲虎虎中,想縱上船行兇的幾名大漢, 
    鬼叫連天後退回船。 
     
      「開船!」第三位中年人急叫。對方人多,很難照顧船夫,三十六著走為上著 
    。 
     
      船撐出江心,往上游急駛。 
     
      第一回合,李掌櫃吃了小虧。 
     
      第二回合,鴻泰攔截染工的毒計落空。 
     
      兩下裡扯平,還好沒出人命。 
     
      初二,店面掛上了朱漆金字大招牌:寧宣綢布莊。 
     
      染房同時開工,三十餘名師父,三十餘名學徒,二十餘名雜工,大爐大灶火焰 
    熊熊。染布的師父,皆聘自本城,都是往昔失業十餘年的名匠。染綢的手藝不簡單 
    ,由南京來的巧手師父負責。 
     
      寧宣綢布莊堂開盛筵,整整四十桌,本城的官與差到了不少。地方名流的筵席 
    設在二樓,全是本城有頭有臉的仕紳。桑大爺是上賓,為盛會生色不少。 
     
      對面鴻泰綢緞莊毫無動靜,伙計們皆冷眼旁觀。同行是冤家,三東主易壽風度 
    不夠,撕掉了請帖,到城外江邊的別墅消氣去了。 
     
      次日近午時分,施德縣來的第一批布匹到達,不運到鴻泰,逕自送至寧宣綢布 
    在。先在店舖驗收,然後出城送至染房入倉。 
     
      貨主取得了貨款,全城立即沸沸揚揚,陷入狂歡境界,人們奔走相告,喜氣洋 
    洋。 
     
      每匹紅布的貨櫃,實足制錢一萬二千文,折銀是紋銀十二兩。比鴻泰的收購價 
    ,高出一倍有奇,而且不扣運費。鴻泰每匹布要扣運費兩百丈,兩百文當時可買七 
    八升米,運費高得令人咋舌。 
     
      全城騷然,暴風雨在蘊釀中。即使是白癡,也可感覺出不祥的兇兆在四周流動 
    了。 
     
      第二批貨物,來自寧國縣,是素綢、絹、和白綾,且有一部份織綿,比大名鼎 
    鼎的南京織造局產品並不遜色,敢與全國五大織造局的產品爭短長。 
     
      一連兩天,鴻泰方面毫無反應,並未採取行動,這盤棋似已輸定了。 
     
      太平縣,在府城西南兩百二十里,位於叢山深處,縣境南面就是黃山。這裡的 
    產品是五色線毯和兔褐,產品用小舟從青弋江運至蕪湖。這兩種產品不需加染,因 
    此不需運至府,逕自運交蕪湖的寧宣本舖。 
     
      四艘小舟乘急流下放,過了寒亭江口不久,江流右岸是山,左岸是桑麻遍野的 
    田畝。這一帶的田,十畝田必有桑田半畝麻田半畝。桑與麻皆是高莖作物,入藏身 
    在內,極難發現。 
     
      水勢已趨平緩。舟子顯得清閒,船順流下放,每艘船相距約十餘丈。離開了山 
    區,押運的人鬆了一口大氣,大概不會有危險了。 
     
      負責押運的是管事吳爺,帶了五名手下,他與一名手下站在第一艘小舟的艙面 
    上,目光不住打量左岸的田野,不時用手下意識地撫摸佩劍的劍把,神色並未因離 
    開山區而輕鬆。 
     
      同伴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壯年大漢,佩了一把單刀,呼出一口長氣,欣然地說: 
    「吳爺,不會有人攔截了,航程已過了一大半,最危險的險難也過了啦!如果有人 
    動手打主意,早就該露面等不到現在了。」 
     
      吳爺眉心緊鎖,心情沉重地說:「山區水勢湍急,他們怎肯下手?他們要的是 
    貨,船沉了豈不一場空?最危險的地方,不是山區而是這一帶大家認為安全的所在 
    。」 
     
      「你是說,山林中有人埋伏?」 
     
      「埋伏在山林有何用處?」 
     
      「這……」 
     
      「我耽心的是……」話未完,喜地從左岸的蘆葦叢中,箭似的鑽出兩艘梭形快 
    艇,每艇有十二名赤著上身的大漢,以黑巾幪面,佩了刀劍叉斧,那六個大漢手中 
    ,高舉著一支火焰飛騰的火把,向上急劃而來。 
     
      「哈哈哈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們接財神來了。」有人狂笑著怪叫。 
     
      舟子們大駭,船上一陣亂。 
     
      吳爺大驚,咬牙道:「他們要用火攻,快往右岸靠。」 
     
      右岸一聲尖哨,接著是一陣鑼鳴,山林中,一支紅旗高伸出樹梢,不住揮動。 
     
      「糟!右岸果然有埋伏。」手下驚叫。 
     
      吳爺心中叫苦,對方人多勢眾,而且意在焚船。如果纏上了,不僅貨物無救, 
    所有的舟子皆可能枉送性命,不由他不驚。他已無暇多想,斷然下令道:「往左岸 
    靠。」 
     
      登岸決戰,至少無辜的舟子可免池魚之災,逃入田野暫可脫身,在船上必定同 
    歸於盡。 
     
      四艘船火速向左岸靠,正落入對方的陷阱,梭形快艇破浪而至,好快。 
     
      船直衝上攤岸,擱淺了。吳爺一躍登岸,大叫道:「不必顧貨物了,你們快逃 
    。」 
     
      船夫們一哄而散,紛紛逃入田野的桑麻田中藏身。 
     
      吳爺五個人在岸上結陣,刀劍出鞘嚴陣以待。 
     
      兩艘梭形快艇並不靠岸,在江心上下巡航,艇上的人不住狂笑。 
     
      吳爺大惑不解,心說:「怪事,他們為何不靠岸動手?」 
     
      接著,他心中一懍,突向同伴們說:「糟!咱們中了圈套。」 
     
      「吳爺,怎麼啦?」一名同伴問。 
     
      「他們的首腦並不在船上,在對岸山林故佈疑陣伏兵,迫咱們……」 
     
      不遠處一座桑田中,人影急閃,接著狂笑震天,領先鑽出的一名虯髯中年壯漢 
    ,亮出沉重的鬼頭刀,飛躍而來狂笑道:「老兄,不錯,逼你們前來送死。你們自 
    刎吧,太爺留你們全屍。」 
     
      吳爺迎前兩步,劍隱肘後沉聲問:「朋友,是哪條線上的?」 
     
      「何用多問?」虯鬚人得意地說。 
     
      「是鴻泰的?」 
     
      「你認為有知道的必要?」 
     
      「正是此意。在下吳清河。你老兄貴姓大名?」 
     
      共有十二名粗壯的驃悍漢子,把他們五個人圍住了。虯鬚人仰天狂笑,笑完說 
    :「大概太爺不通名號,你們便死不瞑目了。好吧,反正你們都是要死的,告訴你 
    並無不可,讓你們在閻王面前,告我一狀便了。太爺任飛。」 
     
      吳清河大吃一驚,駭然叫:「魔劊任飛。」 
     
      任飛一陣桀桀笑,笑完說:「天目山太爺住膩了,不能來此地麼?」 
     
      「你……」 
     
      「哦!你是寧宣的保鏢?算了吧,你一個無名小輩,居然敢做起保鏢來啦!好 
    吧,太爺成全你。來來來,我輕輕給你一刀,一下子就完了,保證你不疼不癢的、 
    」魔劊一面說,一面迫近,劊刀冷氣森森,直迫鬚髮,獰笑極為可怖,像一頭向羔 
    羊拜年的餓狼。 
     
      吳清河一咬牙,劍出立下門戶,沉聲道:「姓任的咱們有商量麼?」 
     
      魔劊任飛桀桀笑道:「有,凡事不妨商量。」 
     
      「你說吧。」 
     
      「你們乖乖引頸呢,抑或是勞駕太爺硬砍?你們選吧,太爺聽你一句話。」 
     
      吳清河哼了一聲,大聲說:「好吧,在下倒要領教你魔劊十三刀的絕活,是否 
    浪得虛名。」 
     
      「呸!你配?」魔劊怒叫,火雜雜地衝進,刀光疾閃,劈面就是一記「力劈華 
    山」,刀沉力猛,聲勢驚人,但見刀光一閃,冷氣便已及體。 
     
      劍走輕靈,決不可與刀硬碰。吳清河身形疾閃,間不容髮地避過一刀,反欺至 
    魔劊身左,劍發似靈蛇,迅疾地攻向肋骨要害。 
     
      魔劊一聲狂笑,刀隨身轉,閃電似的封架,「錚」一聲崩開劍,順勢又是一刀 
    ,反應奇快,接招攻招一氣呵成,令人措手不及。 
     
      吳清河也不弱,暴退三尺,劍尖奇準地點向對方的肘部,避招反擊也是毫無暇 
    隙地同時完成。 
     
      兩招無功,魔劊勃然大怒,一聲怒叱,狂風似的搶入,第三招「乘風破浪」無 
    畏地攻擊,貼身行雷霆一擊,志在必得。 
     
      吳清河收劍側閃,刀尖以毫釐之差掠過腰胯,驚出一身冷汗,但總算有驚無險 
    ,身形疾轉,劍再次吐出反擊,身手極為靈活。 
     
      魔劊突然刀勢一頓,似是身法遲鈍反應力不從心。 
     
      反應遲鈍肌肉發僵,這是致命的缺憾。吳清河無暇多想,抓住機會進擊,劍身 
    長驅直入,點向魔刻的左肩,硬往鬼門關裡闖,睜著眼睛往陷餅裡跳。 
     
      鋒尖及體,刺中魔劊的左肩並,如中韌革。 
     
      魔劊一聲獰笑,身形疾轉,刀背一揮,「錚」一聲架住了劍,劍突然從中折斷 
    。 
     
      刀光一閃,鋒刃直薄吳清河的咽喉。 
     
      吳清河總算了得,絕望地用上了金鯉倒穿波身法,上體後仰、下躺、斜穿…… 
    可惜,仍然慢了一步,刀風厲嘯,冷氣掠胞而過,衣破胸傷,雙乳被削掉了一層皮 
    肉。 
     
      倒穿出丈外,吳清河方感到胸口一陣刺痛,真氣浮動,身軀發僵,氣血一陣翻 
    騰,力道迅速地消失,一雙腿著地支撐不住沉重的身軀,「砰」一聲摔倒在地,身 
    形無法翻轉,背部著地,跌了個天昏地黑。 
     
      魔劊一躍而上,手起刀落,同時叫:「太爺替你分為八塊。」 
     
      一名同伴大駭,飛躍而上大喝道:「接招!」 
     
      圍魏救趙,攻其所必救。單刀砍向魔劊的左腰肋,魔劊如果不閃避,必將與吳 
    清河同歸於盡。 
     
      同一瞬間,雙方的人立即展開混戰。 
     
      魔劊當然不想給吳清河墊棺材背,扭身揮刀吼道:「該死的東西!」 
     
      「錚!」劊刀撒開了單刀,刀光疾閃。 
     
      吳清河的同伴藝業差遠了,單刀脫手而飛,虎口被震裂,鮮血淋漓。 
     
      已沒有任何自救的機會,劊刀已閃電似的光臨頸部,刀過無聲,腦袋疾飛而起 
    。 
     
      刀光再閃,魔劊將對方頭砍飛,仍不甘心,第二刀再補上。 
     
      吳清河的同伴屍體尚未倒下,劊刀已從斷頸中間疾落,身軀中分,肝腸流了一 
    地,慘極。 
     
      同一期間,另三名同伴先發後出淒厲的慘號,被對方十一個人亂刀砍倒,瀕死 
    的慘嚎聲驚心動魄。 
     
      魔劊劈了吳清河的同伴,意猶未足,一腳踢破落下的人頭,奔向吳清河叫:「 
    好小子,你走得了?」 
     
      其他的人,也吶喊著追出。 
     
      吳清河只傷了胸肌,傷勢並不嚴重,僅是上身麻木,痛楚難當而已。但求生的 
    慾望,壓下了創口的無邊痛苦,激發了生命的潛能,干緊萬緊,逃命要緊,同伴的 
    慘死,令他忘了創口的徹骨奇痛,爬起亡命飛逃,速度極為驚人。在一生中,他第 
    一次跑得這麼快。 
     
      魔劊發狂般趕來,相距兩丈餘,快得像陣風,可是竟然無法拉近,追得火起, 
    也追得心中暗驚,探手入懷取出了一把鋒利的鯽魚刀。刀長八寸,圓圓的鋒刃,用 
    來剔骨十分應手。 
     
      吳清河沿江岸逃命,不辨方向全力飛逃。漸漸地,精力開始消退,創口的痛楚 
    逐漸恢復。由於失血過多,首先感到頭暈目眩,頭重腳輕啦! 
     
      「拿命來!」魔劊在後面大叫。 
     
      他感到左後肩一震,有重物入體,麻麻地。他以為挨了一刀,心中狂叫:「我 
    不能死!我得留下命報信。」 
     
      他重重地摔倒,本能地奮身急滾。要不是他一腳踏在一個小坑內,失去重心扭 
    倒僕出,鯽魚刀正好刺入他的脊心要害,小坑救了他的命。鯽魚刀在他的左背琵琶 
    骨劃過,劃開了一條裂縫,骨也受到損傷。 
     
      魔劊追到了,吼聲震耳:「太爺分了你的屍!」 
     
      刀風刺耳,冷氣襲人。 
     
      他咬牙再一滾,用盡了平生之力。噗通兩聲水響,冰涼的水吞沒了他。 
     
      魔劊站在高出水面丈餘的峽陡岸壁頂端,盯著微渾的江水,無限惋惜地說:「 
    未能分了他的屍,遺憾極了。這小於是在我魔劊手中,唯一死得全屍的人。」 
     
      一名大漢氣喘吁吁地追到,跌腳道:「任前輩,糟了!」 
     
      「糟甚麼?」他問。 
     
      「他跳水逃掉,走了一個活口……」 
     
      「住口!誰說他逃了」魔劊暴怒地叫。 
     
      「他……他不是跳水?」 
     
      「胡說!太爺一把飛刀把他打下去的,他活不了,死了才跌下去的。」 
     
      「這……」 
     
      「什麼?你不相信?」 
     
      大漢怎敢不相信?惶恐地說:「小……小的相……相信。」 
     
      魔劊拾回鯽魚刀,冷笑道:「要不相信,你下去撈屍體。」 
     
      這一帶岸陡如絕壁,可知水勢必定相當湍急,因此將江岸沖刷成了崖壁,下面 
    深不見底,屍體早就被水沖走了,誰還願意下去打撈? 
     
      大漢口中不說,但心中卻暗暗嘀咕:「飛刀如果能把人射死,為何不留在屍體 
    上而落在地上?怪事。」 
     
      四艘小舟共有十六名船夫,全被殺死綁上石塊丟入江底。加上吳清河帶來押船 
    的四名手下,江底多了二十個冤魂。但在魔劊的計算中,卻把吳清河也算上了。 
     
      四艘小舟上的貨物,在兇手們的快速行動下,搬上了掩藏在岸旁蘆葦內的船隻 
    ,弄沉了四小舟,然後浩浩蕩蕩下放蕪湖。 
     
      吳清河並未死,留下了活口。這位管事的大名是清河,可知必定懂水性,不然 
    豈不名不符實?他忍痛潛下水底,往下游潛泳。胸口被涼水一浸,反而不太痛楚。 
    背部也不太痛了,他知道背部也受了傷。 
     
      他要活下去,他不能死。這意念令他撐下去,儘管大量失血令他難以支持。 
     
      不知過了多久,只知到了一處平緩的灘岸,手一觸到實地,便感到眼前一黑, 
    耳中嗡一聲響,神智失去控制,人事不省。 
     
      昏天黑地的險惡可怖噩夢消失了,他神智漸清,只覺眼前模糊,四肢百賅似已 
    崩散,不屬於他的了。 
     
      朦朧中,他耳中聽到倒還清晰的語音:「如果他能醒來,便死不了。」 
     
      有人撫摸他的額頭,說:「很不好,高燒不退,恐怕沒有希望。已經一天一夜 
    了,他連肌肉也未抽動一下呢。」 
     
      「得設法通知他的親人,不然就得報官才是。」 
     
      「他身上一無所有,怎知他是誰?裡正這幾天到府城去了,誰願跑上六七十里 
    到府城報官?」 
     
      他睜開朦朧雙目,呼出一口火熱的長氣。至少,他知道自己不是落在對頭手中 
    ,可以放心了。 
     
      「這是什麼地方?」他虛弱地問。 
     
      「哦!謝謝天!他醒了。」有人叫。 
     
      有人輕拍他的臉頰說:「這裡是黃池口,是宣城與蕪湖交界處。兄台,你貴姓 
    大名,何方人氏?」 
     
      「哦!黃池口,不是黃池鎮?」 
     
      「黃地鎮還在南面三四里。」 
     
      「這麼說,至蕪湖比至府城近了。」 
     
      「是的。你傷勢沉重,要不要送你到黃池鎮巡檢司衙門?你像是受了刀傷,我 
    們這裡的人擔當不起……」 
     
      「不必了,我死不了,可否弄一艘船送我到蕪湖?」 
     
      「到蕪湖?這……」 
     
      「在下必定重謝。」 
     
      「可是……」 
     
      「將在下送至西大街新開張不久的寧宣綢布莊,感激不盡。」 
     
      「咦!你是……」 
     
      「我是府城東大街寧宣綢布莊寧國分店的管事,從太平運貨至蕪湖,遇上了水 
    賊。」 
     
      「哎呀!你是寧宣綢布莊的管事?好,放心啦!我們送你去蕪湖。」 
     
      「千萬不可走漏風聲。」 
     
      「放心,一切我們去張羅。」 
     
      寧宣綢布莊蕪湖總店的門面,比寧國的店面規模大得多。熊幕天在蕪湖設總店 
    ,另一座分店在南京。寧國分店負責收購胚布與成品加工;蕪湖總店負責大江上下 
    沿岸各埠的批發;南京分店則負責行銷。由於熊慕天在南京另有行業,店務也不需 
    東主經常照顧,因此在蕪湖與寧國逗留的時間並不多。但開張伊始,他不得不在此 
    地逗留一些時日,以應付難關。 
     
      不是強龍不過江,熊慕天敢在寧國打天下,搶鴻泰的生意,事先當然對鴻泰相 
    當瞭解。 
     
      他對鴻泰不擇手段壓搾寧國人的卑鄙手段極感憤慨,這次開設寧宣綢布莊,以 
    打擊鴻泰,一方面是想打破鴻泰的獨佔局面,公平競爭求取合理的利潤。另一方面 
    ,是要替寧國被壓搾了十餘年靠織布為生的人,打開一條生路。與其說他志在謀利 
    ,不如說是為主持正義而挺身出頭來得恰當些。 
     
      可是,他料錯了對方的實力。由於鴻泰的局面,已撐了二十年,根深蒂固穩如 
    磐石,表面上已看不出多少痕跡。因此,他認為鴻泰只是憑籍官府的庇護,官商勾 
    結壓搾地方共享暴利,並豢養一些打手,收買一些地方痞棍欺壓良善魚肉地方,如 
    此而已。他手下有不少武藝高強的人才,對付那些地痞惡棍應該游刃有餘。再憑自 
    己的財力,走動官府送些好處,從南京方面弄到幾封京官的手書呈交知府大人,動 
    以利害,還怕官府方面不就範? 
     
      他錯了。鴻泰豢養的人,不僅是一些地痞土棍,而是一些江湖上名號響亮的兇 
    魔與江洋大盜。 
     
      由於他估錯了對方的實力,未能摸清對方的底,一二兩回合彼此沒吃虧,第三 
    回合終於碰了硬釘子,損失慘重。 
     
      他不該操之過急,將收購的價格提高至合理的價錢,高出鴻泰一倍以上,引發 
    了對方無窮殺機。俗語說:若要發,須在窮人頭上壓;他這個生意人竟講仁義,講 
    公平合理,豈不是自掘墳墓?這一來,豈不是等於砸破鴻泰的招牌?江湖上有兩句 
    口頭禪,說的是:破人買賣,如同殺人父母。鴻泰怎受得了?難怪要用激烈的手段 
    來對付他,鴻泰的人不是善男信女。 
     
      終於鬧出人命血案了,而且一開始就是二十條人命。 
     
      吳清河僥倖逃得性命,令能慕天大感震駭。 
     
      他不是個育採取激烈手段的人,震驚之餘,仍理智地按規矩辦事,立即報官。 
    當天,蕪湖縣的公人大批出動,首先搜查鴻泰蕪湖總店的倉庫。 
     
      四船贓物不在倉中,早已運走了。吳清河被救,昏迷了一天一夜,儘夠對方將 
    贓物運走。 
     
      熊幕天到了寧國府城,隨來的是蕪湖的工人,急報文書連夜呈送府衙。 
     
      劫船的地方,到了大批公人,府衙的推官大人親自出馬。 
     
      破船撈上岸,也撈上了十六具屍體。 
     
      鴻泰寧國分店受到徹底的搜查,可是疑兇蹤跡不見。貨倉中,也沒有贓物,無 
    法入人於罪。 
     
      全城騷動,謠言滿天飛。 
     
      鴻泰三位東主全來了,不僅一口否認,而且咬定寧宣有意嫁禍,表示要與寧宣 
    官司打到底。 
     
      但血案如山,官府自不能怪罪寧宣誣告。最後,行文天下,捉拿殺人大盜任飛 
    。 
     
      府衙的文案內,從浙江、江西、南京、湖廣等地行文捉拿任飛的案卷,不下二 
    十件之多。加上寧國府的一件,又算得了什麼? 
     
      十天之後,寧宣綢布莊門可羅雀,不再有布料送來,染訪也不得不停工。 
     
      各地的機房,以及所有的鄉村織工,皆受到嚴厲的警告,誰敢將貨賣給寧宣, 
    必定受到殘忍可怖的懲罰。 
     
      半月中,各地共出了十八宗血案,死了十九個人。這些人,皆是不育與鴻泰合 
    作,堅決拒絕不與寧宣往來的條件,仍敢冒險與寧宜交易的人。這一來,收到了殺 
    雞做猴之效,沒有人敢冒生命之險與寧宣交易了。 
     
      全城的人在戰慄,噤若寒蟬。 
     
      鴻泰依然生意興隆,只是貨品減少了些。 
     
      三天後,江邊的染訪,被一把火燒得七零八落。 
     
      運染料的船,在水陽鎮北面沉沒,死了十二個人,死亡的人數直線上升。從此 
    ,沒有人再敢承運寧宣的任何貨物。 
     
      寧宣綢布莊面臨絕境,只有一條路可走:關門大吉。 
     
      這天,熊慕天偕同掌櫃李二爺,在東門外的宛江樓上喝悶酒。宛江樓是城外唯 
    一的酒樓,平時食客甚多,近來發生一連串驚心動魄的血案,城內外人心惶惶,上 
    酒樓喝兩杯的人少多了。 
     
      兩人佔了臨江的窗口一副座頭,偌大的食廳,只有他們兩個人。熊慕天眼眶深 
    陷,雙目充血頰肉內凹,他已有半月難以安睡了。 
     
      他一口喝乾杯中酒,咬牙切齒地說:「罷了,我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李二爺愁容滿臉,錯亂地、喃喃地轉動酒杯說:「為什麼?為什麼?人心真有 
    這麼毒?蒼天!你為何不伸出你那大慈大悲的手?」 
     
      熊慕天又灌了一杯酒,厲聲道:「不要叫天,天永遠袒護強者,他永遠站在強 
    者的一方;不管強者是些什麼人。」 
     
      李二爺慘然長歎,沮喪地說:「東主,咱們只有關門大吉一條路麼?」 
     
      「不!」熊慕天堅決地叫。 
     
      「那……你是說……」 
     
      「我豁出去了。」 
     
      「你要……」 
     
      「以牙還牙。」熊慕天激憤地說。 
     
      「我們也去找江洋大盜。」 
     
      「那……」 
     
      「你記得去年在通政使司在參議羅大人府上,所見到的那位姓杜的怪客麼?」 
     
      那時,京師與南京皆設有相同的衙門和官吏,除了皇帝只有京師的一個之外, 
    其他都是相同的,六部六科諸司,京師有南京也有。不同的是,南京的規模小。說 
    好聽些,南京的是備用人員。說不好聽,南京的官是吃閒飯的,有職無權。如果北 
    面的強敵入侵,京師吃緊支持不住,便向南退至南京,南京的備用官便可派上用場 
    。因此,說南京有通政司的一位參議大人在職,並非笑話,南京同樣有通政司衙門 
    ,官員的官品與京師的相等大小。 
     
      李二爺不住點頭說:「不錯,好一位濁世佳公子。」 
     
      熊慕天放低聲音說:「據羅大人說,他是為借五千兩銀子至安慶府開店而來的 
    。」 
     
      「好大的口氣,他與羅大人有親?」 
     
      「不知道,羅大人沒說。」 
     
      「東主提這些事,與咱們有關?」 
     
      「那位杜公子名弘,字天磊。在官場中,知道他的人並不多見,但在江湖道上 
    ,他卻是無人不知的江湖俠客,綽號銀漢孤星。這些事,是羅大人事後告訴我的。 
    」 
     
      「哦!你準備……」 
     
      「我要到安慶找他,來回十天半月……」 
     
      話未完,樓門簾子一掀,進來了桑威桑大爺,笑道:「慕天兄,十天半月意何 
    所指?」 
     
      熊慕天不得不收起愁容,離座迎客陪笑道:「桑大爺,請坐。在下想暫時離開 
    貴地……」 
     
      桑大爺坐下,長歎一聲搶著說:「慕天兄,貴店的事,委實十分遺憾。牽涉到 
    江洋大盜的事,區區幫不上忙,抱歉。」 
     
      熊慕天苦笑道:「即使桑大爺肯幫忙,在下也不敢勞駕。」 
     
      「唉!想不到他們竟敢找江洋大盜來出頭,大毒了,太狠了。哦!慕天兄,算 
    了吧,何苦與人在刀口上討口食?這樣吧,你把店面與染坊燼餘的一切頂給我,怎 
    樣?」 
     
      「頂給你?抱歉,你我交情不薄,我可不能把災星帶給你。」 
     
      「我請知府大人派兵勇保護,不怕任何人生事。」 
     
      熊慕天黯然地說:「桑大爺,你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你只怕我血本無歸,故意 
    送給我一筆費做盤纏而已。」 
     
      「慕天兄,我可是當真的。」桑大爺正色說。 
     
      熊慕天神色凜然地說:「桑大爺,在下也是當真的,我要撐下去,寧宣的招牌 
    決不取下來.計算陷害在下的人,休想安枕。」 
     
      「慕天兄,請不要固執……」 
     
      「桑大爺,擇善固執,是一種美德,來,喝兩杯。」 
     
      桑大爺卻離座苦笑道:「不,我要到對岸走走。請記住,我等你的回音,隨時 
    恭候。」 
     
      「在下深感盛情,但恐怕不會打擾桑爺了。」 
     
      送走了桑大爺,不久,聽到樓梯響,門簾一掀,又上來了一個人,赫然是鴻泰 
    的三東主,絕秀才易壽。 
     
      李二爺眼都紅了,倏然而起。 
     
      熊幕天拉住了李二爺,冷冷笑道:「坐下,沉著些。權將冷眼觀螃蟹,看他橫 
    行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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