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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 莽 芳 華

                     【第三十三章 公子插足】 
    
      寧國縣至府城九十里,竹筏從東溪下放,水流湍急,筏行似箭。東溪的上源來 
    自浙江的天目山,另一源則是來自徽州府的徽河,徽河在未匯合前叫西溪。東西溪 
    的匯合口在五河渡,下游方可航行船隻。五河渡至府城約三十餘里,至府城則稱為 
    句溪。這是說,東溪九十里水程,上游六十里只能行駛竹筏,必須到五河渡換載。 
     
      而句溪在府城沒有碼頭,不適於卸貨。句溪距城約三里左右,東門外是宛溪, 
    句溪與宛溪之間是東鄉,小徑穿過桑大爺所有的田野,除了桑大爺的莊院之外,沒 
    有其他村落。因此,鴻泰從東溪下放的貨物,不需運至城中的店舖,可直放蕪湖交 
    蕪湖的總號接收。 
     
      鴻泰在寧國縣設有一處收購棧,但該棧不付貨款,交貨人必須憑貨單至府城取 
    錢,一方面可扣運費,一方面可以免了將錢送至收購棧的風險,可謂一舉兩得,算 
    盤打得甚精,可是,卻苦了那些織戶。 
     
      自從任老大血案發生之後,寧宣曾經派人至寧國縣各處織戶遊說,要求合作。 
    織戶們二十年來飽受剝削,恨死了鴻泰,但由於上次寧宣所出的血案,把織戶們的 
    一線希望打消了,從此不敢再提與寧宣交易的事。錢固然人人所欲,但比起老命來 
    ,老命比錢的份量要重得多。 
     
      但一匹布價格相差了一倍有奇,動心的人豈能沒有?因此在任老大血案發生之 
    後,織戶們油然興起無窮希望,希望強盜們這次殺光了鴻泰的人,今後便可與寧宣 
    交易了。加以寧宣派人遊說,便有人藉口趕工不及,將布料秘密收藏起來,拒絕與 
    鴻泰棧交易,囤積貨物以看風色。 
     
      鴻泰怎能容忍這種情勢發生?任何含有反叛性的危險舉動,必須盡快地斷然加 
    以撲滅,以免禍患蔓延。不到三天,爪牙們便將四名囤積的織戶首要人物,秘密地 
    擄至秘窟中非刑拷打,而且要押至府城處置,一方面可收嚇阻的功效,一方面想利 
    用這四個人,引誘寧宣派姓任的出來攔劫。 
     
      鴻泰的主人不是笨蟲,不用猜也知道這次熊慕天捲土重來,必已請來了高手對 
    付鴻泰,姓任的如不是江洋大盜,也將是江湖上兇橫霸道名頭不小的人物,不然豈 
    敢殺了三名店伙青天白日示眾? 
     
      對方只有一個姓任的,雙拳難故四手,何所懼哉?隨便找幾個人來,便足以將 
    勝任的置於死地了。豐都四鬼在江湖名頭頗為響亮,扮成店伙保證可以成功。 
     
      筏在近午時分,便到了五河渡。 
     
      這裡是兩河交會處,河西岸有一座小村,僅有二十餘戶人家,設有渡口碼頭, 
    平時有一艘渡船往來渡客,每位渡客須收渡錢三文至五文。碼頭下游,停泊了一艘 
    烏篷船,那是鴻泰派來接運的運貨船。 
     
      兩具大型竹筏靠上了船左右,舟子與店伙開始將布匹搬上烏篷船,押上受了非 
    刑舉步維艱的四名織工,禁閉在艙內不見天日。 
     
      豐都四鬼扮成店伙,帶了兵刃分站在前後艙,監視著四周,留意一個左耳下有 
    胎記,右眼角有青痣,自稱任老大的人。 
     
      布匹不斷往艙內難,店伙們並不急於搬運。 
     
      渡船從對岸徐徐駛來,船上只有五名渡客,三個是村夫,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 
    人,和一個眉清目秀極為出色的書僮。青年人穿了一襲青衫,俊臉上掛著柔和的笑 
    意。書僮提著書麓,顯得喜氣洋洋,向青年人笑問:「公子爺,要不要找條船下府 
    城,我可走不動啦!」 
     
      公子爺搖搖頭說:「小韻,你以為這裡是埠頭,隨隨便便可以雇得到船麼?」 
     
      船已接近碼頭,小韻向正在上貨的烏篷船一指說:「瞧,那不是有船麼?」 
     
      「那是人家自用的貨船。」 
     
      「多給他們幾兩銀子,不就成了?」 
     
      「人家不肯的。」公子爺說。 
     
      「找他們商量商量,可好?」 
     
      「我試試看。」 
     
      上得岸來,公子爺便向碼頭的一名舟子笑道:「舟子大哥,行個方便,可好? 
    」 
     
      舟子尚未回答,站在船頭的大鬼孔乾怪叫道:「滾開!書蟲,要方便,到草裡 
    面去。」 
     
      方便,也可當作大小解講。大鬼是有意挖苦人,輕視這位公子哥兒。 
     
      公子爺並不在意,笑道:「搭個便船到府城,小生必當重謝。」 
     
      書重小韻接口道:「家公子出門,身上帶了不少金銀,給你們五兩銀子,帶不 
    帶?」 
     
      「給十兩。」公子爺說,取過小韻放在地上的書鹿,取出一個銀匣,掀開蓋, 
    黃光閃閃,白芒耀目,裡面有四錠黃金,六錠白銀,共是一百兩。 
     
      「走開!」一名舟子叫,見財不動心。 
     
      但大鬼與二鬼卻財迷心竅,暗中打定了惡毒的主意。大鬼兇睛一翻,向舟了喝 
    道:「你少插嘴!快幹活。」 
     
      二鬼向公子爺說;「十兩銀子,說定了。等咱們裝載停當,你們再上來,在艙 
    面坐地,三十里很快就到了。」 
     
      「謝謝方便。」公子爺說。 
     
      大鬼低聲向二鬼道;「你去告訴老三老四,這筆橫財四份均分,送上門的買賣 
    ,不要真是罪過。」 
     
      四十兩黃金,折銀一百六十兩,加上六十兩白銀,舉手之勞,便可有二百二十 
    兩銀子入囊,何樂而不為? 
     
      船終於離開碼頭,人比貨多,只有三二十匹用作誘餌的布,卻有五名舟子,四 
    鬼與四囚犯,加上書生主僕兩人。五名舟子中,除了艄公是真正的船夫外,其他四 
    人是高手店伙假扮的,但對操舟的功夫,並不含糊。 
     
      船行五六里,書生與書僮坐在艙面,不住低聲談笑,小書僮的笑聲極為悅耳。 
     
      大鬼獰笑著走近,在一旁坐下,怪笑著問:「笑得這麼開心,有何好笑的?」 
     
      公子爺收斂了笑容說;「笑的是這次到各地遊山玩水,想不到寧國府附近,竟 
    然找不到一處值得流連的好去處。」 
     
      大鬼搖頭輕蔑地說;「太爺我是個粗人,遊山玩水,是你們這些飽食終日而浪 
    費糧食的人,閒來無事的消遣。在太爺的眼中看來,再好的風景也只是窮山惡水而 
    已。喂!我問你,你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公子爺似乎對大鬼口口聲聲自稱太爺的無禮態度,並不介意亦無不滿,笑道: 
    「當然,也難怪你。俗語說:衣食足而後知榮辱,為了衣食奔忙,哪有閒工夫遊山 
    玩水?」 
     
      「你認為太爺這些人,活該苦一輩子窮一輩子麼?」大鬼兇狠地問。 
     
      「豈敢豈敢?小生的意思是,世間沒有不勞而獲的事,要想衣食足,得付出代 
    價。富自辛勤得,窮從不算來;賺一文花兩文的人,八輩子也休想衣食足。像你們 
    吧,一筆買賣做下來,每人賺上二三百兩銀子,足以快快活活過一兩年。但你們將 
    銀子花在貪酒戀色上,能有幾天好日子過?」 
     
      一名舟子在旁接口道:「見你的大頭鬼!咱們苦上一年,除了衣食外,只賺個 
    三二十兩銀子,哪來的三兩百?」 
     
      大鬼不耐地叫:「滾你的,去撐你的船,少來插嘴打岔。」 
     
      公子爺呵呵笑道:「每年賺上三二十兩,再刻苦些,三五十兩當無困難,辛苦 
    十年八年,豈不是個小康之家?」 
     
      「你真會說風涼話。」大鬼冷冷地說。 
     
      「人如果沒有打算……」 
     
      「去你娘的打算!你打算回府城?」大鬼粗野地叫。 
     
      「是的……」 
     
      「已走了七八里了。」 
     
      「很快嘛,順水順流……」 
     
      「前面兩三里,有一處好地方。」 
     
      「哦!是的,好像是叫……」 
     
      「叫相府潭,水深不見底,水流不急。」 
     
      「可以泛舟。」 
     
      「不,可以沉屍。」大鬼桀桀怪笑道。 
     
      「什麼?」 
     
      「人綁上大石頭,往水裡一丟,屍體便慢慢腐爛,魚蝦們有福了。哈哈哈…… 
    」 
     
      「你……你說得好可怕。」公子爺變色說。 
     
      大鬼桀桀笑,捻弄著頷下的鼠鬚,獰惡地說:「咦!有什麼可怕的?死在墳坑 
    內喂蛆蟲,與死在水中喂魚蝦,又有什麼不同?喂蛆蟲可說是浪費,喂魚蝦卻是物 
    盡其用。魚蝦肥了可以上桌,世間吃蛆蟲的又有幾個?你吃不吃蛆蟲?」 
     
      「你……」公子爺厭惡地叫。 
     
      「你真叫人噁心。」書僮小韻憎厭地說。 
     
      大鬼臉一沉,用狼嚎似的聲音說:「像你們這種平日養尊處優,浪費糧食的少 
    爺公子,喂魚蝦難道不算公平麼?」 
     
      「你怎麼說這種憤世嫉俗沒有人味的話?」公子爺驚恐萬狀地叫。 
     
      「可惜太爺沒有工夫。」大鬼頗表惋惜地說。 
     
      「你是說……」 
     
      「如果有工夫,太爺要剮出你們的心肝來下酒。」 
     
      「什麼,你……」 
     
      「因此,只好肥了魚蝦。」 
     
      公子爺已聽出不對,大驚欲起。 
     
      大鬼一聲怪笑,伸手按住他說:「坐下,時辰末到。」 
     
      「你……」 
     
      「到相府潭還有裡把路。」 
     
      「哎……你抓痛我了……」公子爺驚怖地叫。 
     
      小書僮一聲尖叫,一蹦而起。 
     
      已到了身旁的二鬼伸腳一勾,小韻「砰」一聲重新跌坐在能面上。 
     
      「小鬼,你給我安靜些。」二鬼惡狠狠地說。 
     
      「你……你們想怎樣?」公子爺戰慄著說。 
     
      大鬼笑得像頭狼,食指直點到他的鼻尖上說:「想怎樣?想你的金銀財寶…… 
    」 
     
      「都……都給你……。」 
     
      「還有。」 
     
      「我……我只帶了這點金銀……」公子爺拖過書麓,取出銀盒說。 
     
      「還有你們的命。」大鬼怨聲惡氣地說。 
     
      「老天!」 
     
      「要你們喂魚蝦,叫天也沒有用。」 
     
      「饒命!我……我不要死……」 
     
      「不要怕,人總是要死的。」 
     
      公子爺掙扎著要站起逃命,張口狂叫。 
     
      大鬼一把揪住他的髮結,按下兇狠地叫:「叫吧,叫破喉嚨,也沒有人理睬你 
    的。現在,你們給我把衣褲脫下來。」 
     
      「什麼?」 
     
      「衣褲可值好幾兩銀子,在水中腐爛多可惜?快!脫下來!」 
     
      「你……你們是強盜?」 
     
      「偶或做做強盜,人總該活下去,對不對?」 
     
      「我回家,多給你幾百兩銀子,饒了我。」公子爺驚怖地哀求。 
     
      「哈哈!太爺從不做這種傻事,如果太貪心,不會有好結果。」 
     
      「你……你不能要錢又要命……」 
     
      「太爺做案從不留活口。快脫!」 
     
      公子爺長歎一聲說:「你說過的,人如果太貪心,不會有好結果。」 
     
      「對,所以……」 
     
      「所以,你們不會有好結果。」 
     
      「該死的東西……」 
     
      話未完,公子爺一把捏住了大鬼的咽喉,食、拇兩指,正好扣在雙耳下的藏血 
    穴上,笑道;「對,該死的東西!」 
     
      大鬼竟然毫無掙扎的機會,僅渾身一震,便動彈不得,漸漸昏厥。 
     
      另一面,小韻手一撥二鬼的右腳,二鬼頹然坐倒。小韻乾淨俐落,毫不留情地 
    一指頭點在對方的七坎大穴上,一蹦而起叫:「救命!救命啊……」 
     
      正在撐船的一名船夫吃了一驚,怎麼二鬼坐下就不動了?大鬼像是在扭打中, 
    被捏住了咽喉,不能動彈情有可原,為何二鬼競毫無動靜?百忙中無暇多想,丟下 
    篙撲向小韻,要制止小韻大叫救命,以免驚動兩岸的村民。一撲之下,抱住了小韻 
    。 
     
      小韻右肘閃電似的撞出,正中船夫的鳩尾要穴,驚惶地叫:「救命!救……命 
    啊……」 
     
      「砰!」船夫直挺挺地倒下了。 
     
      第二名船夫大喝一聲,撲上一掌劈出。第三名船夫也到了,衝上猛勒公子爺的 
    喉部。 
     
      「砰砰!」兩名船夫幾乎同時摔倒。 
     
      後艄的三鬼四鬼同聲怒嘯,掀開艙板取出鋼刀,飛躍而起,凌空越過艙頂,瘋 
    狂揮刀下撲。 
     
      公子爺將已失去知覺的大鬼放下,整衣站起,向凌空撲來的三鬼咧嘴一笑,說 
    :「你也來了?好啊!」 
     
      鋼刀似天雷下擊,光臨頂門。 
     
      他向側一閃,右手一揮,便扣住了三鬼握刀的右手脈門,左手一掌拍在三鬼的 
    右肋下,說:「躺!閣下!」 
     
      三鬼的腳尚未沾地,便重重地軟倒在他腳下。 
     
      另一面,小韻一聲清叱,飛起一腳,踢中四鬼的右肘。四鬼如中雷殛,肘骨立 
    碎,鋼刀脫手飛落江心。 
     
      「噗噗噗噗!」掌劈在四鬼的左右頸根上,聲如連珠,有骨折聲傳出。 
     
      小韻的右掌快得令人目眩,四劈掌份量不輕,粗心大意的四鬼右肋骨折,已經 
    是半廢人,哪能躲閃?一聲慘叫,仰面躺倒。 
     
      說快真快,自發動至結束,只是片刻間的事,艙面上,橫七八豎躺下了七個人 
    。 
     
      船漂入相府潭,扭轉、打旋、順水漂流失去主宰。艄公已驚軟了,蜷伏在後艄 
    發抖,不住念菩薩保佑。 
     
      唯一能支持住的最後一名船夫,是鴻泰的店伙中,地位甚高的打手,挺刀把守 
    在艙門口,猶圖作困獸之鬥,心驚膽跳地向微笑著逼近的小韻叫:「站住!再進一 
    步,咱們就拼個你死我活。」 
     
      小韻吃吃笑,再踏進一步點手叫:「來呀!看你是否死不了。」 
     
      船夫不敢揮刀進攻,臉色可怖,問:「你們到底是何來路?亮名號。」 
     
      「我家公子不是說得明明白白,我們是搭便船返回府城的麼?」 
     
      「你們不像遊山玩水的書生士子。」 
     
      「那又是什麼?說呀!」 
     
      「你們定是江湖人。」 
     
      「什麼叫做江湖人?」小韻裝傻問。 
     
      「江湖人你都不懂?」 
     
      「你是說,江底下湖上面的人?」 
     
      「你……」 
     
      「我家公子在學捨,練得一身好武藝,跑馬射箭長槍大戟,無所不能,十八般 
    武藝門門俱精,馬上馬下號稱無敵。你幾個毛賊,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簡直是 
    活得不耐煩了。」 
     
      「你……」 
     
      「我,強將手下無弱兵。」 
     
      公子爺在一旁背手而立,笑道:「我這位書僮,心狠手辣殺人如屠狗。」 
     
      小韻手一伸,傲然地說:「拿命來,閣下。」 
     
      船夫心膽俱寒,強定心神問:「拿什麼來?」 
     
      「刀,不拿刀就拿命來。」 
     
      船夫打一冷戰,恐懼地說:「謀財害命的主意,是那幾個人。」 
     
      「少廢話!」 
     
      「放咱們一馬,咱們送你們平安到府城。」船夫近乎哀求地說。 
     
      「你想得倒好。」 
     
      「在下繳刀認栽,但……」 
     
      「你憑什麼提交換條件?」 
     
      「在下……」 
     
      小韻疾衝而上,伸手便抓,毫無顧忌地硬闖。 
     
      船夫不假思索地一刀劈出,存心拚命。 
     
      人影從刀旁切入,「砰」一聲大震,船夫一刀落空,小腹挨了一腳,重重地跌 
    入艙內,捧著小腹狂叫饒命,痛得臉色泛灰,最後痛昏了。 
     
      小韻搶入,拖死狗似的將人拖出艙面,左手提著單刀,向公子爺笑道:「公子 
    爺,你心腸軟,還是讓我代勞吧。」 
     
      公子爺不住搖頭說;「不行,上次你好狠,一轉眼間,四個人你就給我宰掉三 
    個,這次不許你胡鬧。」 
     
      「公子爺,咱們花了半月工夫暗中查訪,你並未親自出馬,不知道這些畜生的 
    惡跡,所以不忍下手。如果你親自到各地探聽,不發狠才是怪事。」 
     
      「誰說我沒親自出馬查訪?」 
     
      「算了算了,走馬看花,能探出些什麼?留一個活口,其他的由我……」 
     
      「不!」 
     
      「咦!公子爺要放他們?」 
     
      「不,我想起了一個好妙計。」 
     
      「妙計,這……」 
     
      「聽說新任的知府和知縣,可能拒絕鴻泰的行賄。」 
     
      「哼!前車之鑒,他不得不謹慎,但不需多日,他就會在壓力下低頭了。」 
     
      「因此,咱們得打鐵趁熱。」 
     
      「你的意思……」 
     
      「交官府辦理,鐵案如山,看他怎辦。」 
     
      「交官府?」 
     
      「是的,交官府。艙內的四位苦主,豈肯甘心放過他們?想想看,一府兩縣皆 
    被牽入,咬出了鴻泰,這不比私底下報復嚴重得多麼?」 
     
      小韻明眸一轉,拍手道:「妙啊!公子爺,就這麼辦,聽你的。嘻嘻!這妙計 
    真毒。」 
     
      「好,你把這些人淚好,制死一手一腳的經脈,讓他們變成殘廢。我進艙解救 
    苦主,勸說他們合作。」 
     
      「他們大概肯合作的,四人離奇失蹤,他們的家屬已在衙門裡報案了。如果能 
    獲得艄公的合作,那真是鐵案如山了。」 
     
      申牌末,船抵句溪碼頭。公子爺與小韻跳上岸,飄然而去。 
     
      一名苦主忍住傷痛,沿小徑穿越桑大爺的田莊,奔入城投向位於南大街的宣城 
    縣衙門。 
     
      不久,巡捕官差紛紛出動。 
     
      全城轟動,消息不脛而走。 
     
      事出倉卒,鴻泰直等到巡捕蒞店拘拿東主到案,方知出了大紕漏,來不及掩飾 
    了。 
     
      有人作證,兇手中有四個人,確是鴻泰的店伙。碼頭上的人,也指證豐都四鬼 
    ,是隨同兩位東主前來府城的人。 
     
      四個苦主在大堂哭訴被擄劫的經過,鐵案如山。 
     
      鴻泰一口否認兇手是店內的伙計,更堅決否認豐都四鬼是請來的人,甚至否認 
    船是鴻泰的。 
     
      糟的是擒捕兇手的搭便船書生書僮不知下落,不見出堂作證,當然官府也心存 
    偏袒,這件案子只好往下拖。 
     
      豐都四鬼認了命,一問三不知,否認是鴻泰請來的人,也否認起意謀財害命。 
    至於四苦主為何被打傷囚在船上,四鬼也諉稱是受人之托,帶至府城交與一個叫趙 
    爺的人。至於委託的人與趙爺,四鬼皆一口咬定不知道,反正為了錢運送四苦主, 
    按規矩從不打聽委託人的底細。 
     
      官府貼出告示,要求搭便船的書生至衙門作證,不然難以定罪。 
     
      鴻泰人心惶惶,三位東主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次日,爪牙們紛紛外出,有些至 
    城內外暗查書生的下落,有些帶了金銀遠行,悄然上路。 
     
      寧宣的店舖毫無動靜,像是局外人。 
     
      鴻泰有的是錢,誓稱要與四苦主官司打到底,三年五載不在乎。 
     
      北郊外的一棟茅舍中,三更天萬籟俱寂,草堂中一燈如豆,清冷的幽光,朦朧 
    地照在席地而坐的三個人身上。上首,是那位假扮書生的公子爺。另兩人一是書僮 
    小韻,另一位是個一身黑衣的中年人。 
     
      中年人面貌平庸,沒有任何特徵,臉上掛著平易近人的微笑,說:「當家的派 
    在下前來稟報,請杜爺定奪。」 
     
      「哦!有眉目了麼?」 
     
      「是的,都探清了。但那位姓古的二東主,還未能摸清他的海底。因此,當家 
    的打算親自會他一會。」 
     
      「不必了,這人終久會露出馬腳的。那兩人……」 
     
      「大東主向福,是早年出沒揚州附近的所謂江北四巨賊之一,心狠手辣無惡不 
    作的黑豹徐雲揚,作案時,必在現場留下黑豹的圖案。二十餘年前,四巨賊中,有 
    兩賊死在淮安薄氏三雄之手,另一賊逃至山東,正式落草做了泰山賊,目下聽說已 
    金盤洗手,在嶗山做了玄門弟子。黑豹徐雲揚也逃離揚州,從此銷聲匿跡下落不明 
    ,想不到卻在寧國改名易姓,做起生意人來了。三東主易壽,是早年橫行大河兩岸 
    ,建窟延州的神秘巨寇閻王西門嘉川。二十六年前血洗中牟盛家莊,夜屠原武雲鄉 
    ,都是他那群悍匪所為,名列當年字內八巨寇之一,殺人如麻,滿手血腥。」 
     
      「靠得住麼?」公子爺問。 
     
      中年人呵呵笑道:「那惡賊有一位小頭目,十年前投奔敝當家,目下仍在敝當 
    家手下奔走,他這次也來了。」 
     
      「很好,謝謝你。」 
     
      「敝當家請求立即發動,可否請公子爺示下。」 
     
      「不,府城之中,不宜明目張膽胡來,咱們到底不是無法無天的強盜。而且, 
    我已多次夜探鴻泰,發覺惡賊們的店後房棧,其實是秘室,不但警衛森嚴,而且隱 
    藏著幾個神秘莫測的高手。如果咱們不慎,有一人落在他們手中,大勢去矣!」 
     
      「依公子爺之意……」 
     
      「請上復熊當家,除了刺探與傳遞消息之外,千萬不可露面,更不可激憤動手 
    。」 
     
      「哦!這……可否釜底抽薪,先剪除各地的羽黨,先孤立他們?」 
     
      「不必,蛇無頭不行,只要除去首腦,各地的小爪牙不攻目散。」 
     
      「敝當家認為,公子爺做事面軟心慈……」 
     
      「我也知道估料錯誤,但咱們不能操之過急。目下他們請來的高手已陸續到達 
    ,不久將可看到血雨腥風,非萬不得已,不需諸位出面動手。」 
     
      中年人不住搖頭,苦笑道:「大仁大義,感化不了陰險惡毒之徒。公子爺,他 
    們不需要仁慈,只需要慘烈的報復,只有以牙還牙,才能令他們害怕。」 
     
      「當然,如不嚴懲這些亡命徒,他們是不會罷手的。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要 
    給他們一次機會。同時,我已發覺鴻泰的三位東主,舉動有點不合常情。」 
     
      「怎麼啦?」 
     
      「似乎他們皆不能斷然作主。」 
     
      「這是說……」 
     
      「這是說,另有人暗中控制他們。」 
     
      「哦!會不會是魔劊那惡賊?」 
     
      「很難說,我要查出他們的暗中主事人。」 
     
      「要不要把他們三個東主弄來?」 
     
      「先不必打草驚蛇,而且也不容易。我已打定主意,你們且靜候變化。」 
     
      「是,告辭了。」 
     
      送走中年人,小韻笑問:「怎樣,有何打算?」 
     
      公子爺呵呵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天,我去落店。」 
     
      「落店?」 
     
      「是的,準備到鴻泰去。」 
     
      「什麼,你……」 
     
      「我要設法與他們交交朋友。」 
     
      「哦!原來如此,我呢?」 
     
      「你回到表小姐身邊候機。」 
     
      「我不去,我要……」 
     
      「不行,你跟在我身邊,不但與我的身份不合,而且我管你不住,似乎你不下 
    重手便感到手癢,討厭。」公子爺笑著說,拍拍小韻的臉頰,又遭:「女孩子動不 
    動就喊打叫殺,小心日後找不到婆家。哈哈!走吧。」 
     
      宛江樓的右鄰,是城外第一家客棧,設備最佳,是城外唯一設有上房的客店, 
    提起宛陵客棧,走這條路的客人,可說盡人皆知。 
     
      傍晚時分,蕪湖來的客船到埠,客人一擁而上,碼頭上人潮洶湧。 
     
      直至人潮已散,宛陵客棧門前人影漸稀,店伙方發覺一位年輕客官,提著一個 
    包裹站在店外東張西望,似乎並不急於落店。 
     
      這位年輕人穿一襲青直掇,雄健如獅,活力充沛,渾身都是勁。臉色如古銅, 
    五官清秀,嘴角泛著笑容,一雙虎目神光炯炯。在粗獷的外表下,卻又流露出三五 
    分溫文神韻,令人莫測高深。 
     
      包裹上,橫著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看長相打扮,一看便知是個浪跡江湖的人 
    ,似乎有點落魄。 
     
      一名店伙好意地上前打招呼,笑問;「客官辛苦了,從下江來?」 
     
      年輕人頷首笑道:「不錯,蕪湖來,乘剛才那艘船來的。」 
     
      「要落店麼?」 
     
      「不急,在下等朋友。」 
     
      店伙看看天說;「天色不早了,不久就要關閉城門,不如先落店再說,安頓了 
    再辦事輕鬆些。」 
     
      「好吧,先落店。哦,隔壁宛江樓酒菜怎樣?可口麼?」年輕人一面向店門走 
    ,一面問。 
     
      店伙伸手接包裹,笑道:「很不錯,該樓的酒菜,在本地可說首屈一指,保證 
    滿意。」 
     
      外地旅客落店,按律須查驗路引。年輕人在流水冊上留下名,寫著:杜弘,安 
    慶人,至寧國府,訪友。 
     
      當然,店伙計不可能發現路引是偽造的。 
     
      一天,兩天,他的朋友來了,是一位小童,領著他到城內轉了一圈。 
     
      他仍然在店中逗留,一日三餐,除了早點在客棧進食外,午晚兩餐皆至宛江樓 
    打發。 
     
      這天近午時分,他施施然到了宛江樓。店伙記得他是熟客,含笑引他登上二樓 
    憑江近窗的一副座頭落座,不等吩咐,照例送上三壺酒四味下酒菜。 
     
      樓上食客漸多,近午時分,從蕪湖來的第一班客船抵埠。 
     
      從蕪湖來的客船,每天有兩班,一大一小。大船需時兩天半,小船兩天。小船 
    要快些,但大船啟航卻早,因此大船先到半日,小船要傍晚方能抵達。表面上看, 
    似乎大船比小船要快,其實兩船的船期差了一日。 
     
      碼頭上,鴻泰的大東主向福,帶了六名精壯的打手保鏢,站在碼頭上迎客。 
     
      跳板搭妥,旅客們反常地不敢諠譁,沒有人敢爭先恐後下船。不久,魚貫下來 
    了四名中年穿勁裝佩劍的中年大漢。兩名隨從分挑四個大包裹,跟在後面下船。 
     
      打手們趕開閒人,向福領著兩名打手迎至跳板前,抱拳行禮笑道:「諸位辛苦 
    了,迎客來遲,恕罪恕罪。」 
     
      領先的中年人豹頭環眼,虯鬚根根直豎,大鼻闊嘴,壯實得像頭巨熊,抱拳回 
    禮笑道;「向兄,客氣客氣。呵呵!多年不見,你老兄發福啦!大概過得相當愜意 
    。一向聽說你在南京,接到你老兄的手書,令兄弟大感狐疑,怎麼會到小小的寧國 
    來了?」 
     
      眾人到了街口,向福說:「一言難盡,兄弟的店號確在南京,寧國兄弟設有棧 
    號,最近有了困難,因此請諸位兄弟前來相助一臂之力。」 
     
      第二位大漢尖嘴高顴,天生的一張三角臉,短眉鷹目,鼻長而尖勾,撫著八字 
    須怪笑道:「哈哈!向兄,有何困難,咱們淮揚四猛獸替你挑了,唯咱們是問,天 
    坍下來,有咱們四猛獸替你去頂,放一萬個心啦!向兄。」 
     
      淮揚四猛獸,是高郵湖白石灣海天莊的四位江湖梟雄,他們不是賊,不是寇, 
    而是黑道中佼佼出群的可怕人物。運河經過高郵湖東岸,船隻南來北往不絕於河口 
    ,海天莊前臨白石灣,後瞰運河,往來的客貨船,誰要是敢不付保護費,保證走不 
    了十里路。甚至官府運米至京師的漕船,也得意思意思,不然保證出紕漏。在江湖 
    道上,淮揚四猛獸的大名,提起便令人膽戰心驚。 
     
      他們是金蘭結義四兄弟,全住在海天莊。老大虯鬚戟立,因此綽號叫狂獅,姓 
    高名思。老二臉尖如狼,叫瘋狼夏孝。老三胸背刺了花,刺的是麒麟,因此叫黑麒 
    麟蔡仁。老四身材巨偉,細皮白肉,鼻准特長,暴牙外露,因此稱白象田義。 
     
      他們的綽號是獅、狼、麒麟、白象。名是忠、孝、仁、義。綽號倒是名符其實 
    。至干他們的名,是否忠孝仁義,只有天曉得。 
     
      向福得意地大笑,笑完說:「有諸位前來相助,老天爺豈敢坍下來?哈哈!咱 
    們進城,至小店安頓。」 
     
      狂獅用手向江下一指說:「等一等,孟婆的船快到了,等她一起走。」 
     
      向福一怔,訝然問:「高兄,你是說孟婆孟姥姥?」 
     
      「正是她,這老虔婆脾氣火暴,不可得罪。」 
     
      「她為何前來?」 
     
      「咱們在蕪湖碰上她,她帶了一位嬌滴滴的孫女孟秋華到處遊蕩,惹事生非, 
    聽說咱們來此地有事,她也跟來了。她們另雇小舟,快到了。」 
     
      向福大喜,興奮地說:「這麼說來,咱們可能獲得她的幫助了。」 
     
      「不一定,只要你能好好巴結她,她當然不會袖手旁觀。不過,有了咱們兄弟 
    ,還嫌人手不夠麼?」 
     
      「人愈多愈好。」 
     
      「到底……」 
     
      「咱們先到酒樓坐坐,反正諸位該也餓了,兄弟留下人等孟婆……」 
     
      「你如果真需要孟婆助拳,必須親自在此相候。那老虔婆如果認為你沒有誠意 
    ,說不定反而扯你的後腿呢。」 
     
      「好吧,咱們在此等她。」 
     
      杜弘憑窗而坐,目光不住瞟向下面不遠處的碼頭。酒已干了兩壺,一陣樓梯響 
    ,簾子一掀,首先出現一個灰髮老婆婆,一雙精光四射的老眼,首先打量所有的食 
    客,方從容點著黑木拐杖入廳。身後,是一位千嬌百媚的美麗妙齡少女。紫紅色小 
    蠻靴,柳腰上佩了一把寶光四射的長劍,劍把上鑲的兩顆祖母綠寶石,發出刺目的 
    光華。眉目如畫,身材噴火,好美。 
     
      隨後進入的是向福和淮揚四猛獸。打手與隨從們四面一分,站住了要道,像在 
    放哨。 
     
      兩名打手到了杜弘的鄰桌,向佔住食桌的兩名食客瞪了一眼,大聲說:「走開 
    !把座位讓出來。」 
     
      兩食客大驚,畏縮地搬了酒菜,往杜弘桌上擁。杜弘淡淡一笑,說:「兩位兄 
    台,最好吃快些,免得惹火了那些人,吃不了得兜著走。」他雖是向兩食客說話, 
    目光卻盯著打手。 
     
      一名打手怪眼一翻,厲聲道:「狗養的東西!你話中帶刺,瞎了你的狗眼…… 
    」 
     
      「啪!」耳光聲暴響。 
     
      「哎……唷……」打手狂叫,連退五六步,「砰」一聲大震,背部撞在食桌上 
    ,「哇」一聲吐出一口血,斷牙往外掉。 
     
      「下次出口傷人,割掉你的舌頭。」杜弘冷笑著說。 
     
      樓上大亂,食客們紛紛走避。 
     
      店伙們慌了手腳,有位店伙搶出叫:「客官,你……」 
     
      向福怪眼彪圓,一把抓住店伙向後推,沉聲道:「走開!你就別管了。這混帳 
    東西打了我的人,他得後悔八輩子。」 
     
      狂獅大踏步上前.怪叫道:「向兄,交給我啦!我把他丟下街心,跌不死他算 
    他祖上有德。」 
     
      杜弘安坐不動,舉起了酒杯。 
     
      狂獅巨爪一伸,五指箕張劈胸便抓。 
     
      孟婆急跨一步,急叫:「不可輕敵……」 
     
      叫晚了,杜弘的左手一抄,反扣住狂獅的脈門,右手一揚,整杯酒化為一枚箭 
    ,射向狂獅的大嘴。 
     
      真妙,狂獅剛張口喊叫,酒直射而入,嗆得手抹腳蹦,叫聲刺耳已極。 
     
      杜弘手一鬆,「砰」一聲大震,狂獅倒下了。 
     
      孟婆到了桌旁,拐杖剛伸舉。杜弘倏然而起,左手一揮,「叮」一聲輕響,拐 
    杖一震,枝尾出現一枚制線。 
     
      「你估量估量,配不配在此行兇。」他冷冷地說。 
     
      「孤星鏢!」孟婆變色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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