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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 莽 芳 華

                     【第五十一章 搶親拒親】 
    
      這一夜,聞家損失了黃金千兩,白銀三干錠,小麥四五萬斤,損失慘重。 
     
      天亮了,運金銀的車已遠離磁州三十里。 
     
      杜弘跳下車座,向車座上的樑上狐與另一名駕車小賊揮手笑道:「祝旅途愉快 
    。司兄,後會有期。」 
     
      樑上狐呵呵笑,揮手道:「一切承情,再見。杜兄,小心珍重。」 
     
      蹄聲得得,車聲轔轔,向北走了。杜弘也掉頭重返磁州,磁州他還有大事未了 
    。 
     
      聞家的神奇大竊案轟動全城,大快人心。聞元毅是當地的土豪,官府不得不全 
    力追查,但辦案的人卻提不起勁,並不認真,神不知鬼不覺丟了那麼多金銀和那麼 
    多糧食,可能麼?甚至有人認為他想乘荒年興風作浪呢。 
     
      這一天,也就是宋家預定向喬家下聘的一天,酷陽如火,熱浪迫得人喘不過氣 
    來。 
     
      宋喬兩家的莊院皆在城南郊,距城約三里左右。官道繞過城外的淦陽驛,過了 
    淦陽石橋,便向西南斜出,繞過曹操疑塚。另一條小路則向南延伸,通過林深草茂 
    墳上起伏的疑塚區!略向東偏,是至臨漳縣的道路。雖稱為小路,但足以容三部大 
    車並駛。 
     
      所看到的第一座村莊,便是位於道路兩側的宋莊和喬莊。兩莊相距約四里余, 
    一東一西,各距道路百十步,另築小徑通向莊內,宋莊距城略近些。喬莊在路西, 
    莊西北一帶不遠,便是疑塚區。 
     
      宋喬兩家皆是專走山西的行商,但也是磁州的大地主,喬莊的族長不但是鄉長 
    ,也是南鄉的糧納,因此在州城頗有地位,列為本城豪紳。搶親這件事,本來可報 
    官由官府出面彈壓。但喬家的當事人七星聯珠喬吉齡卻不願貽笑鄉里,不肯報官, 
    認為自己可以處理,暗中召來了不少朋友,橫定了心要和神刀宋永嘉結算清楚,新 
    仇舊很一併解決。 
     
      聞元毅是幫助來家的重要人物之一,前一天家中出了大紕漏,本來主張將下聘 
    的日子延期。但其他的人卻力加反對,夜長夢多,不能因為聞家出了紕漏而更改大 
    計,所以聞元毅不得不暫且放下追賊的事。 
     
      一早,十六名夫子抬了八隻大禮盒,由八名雄赳赳的大漢押送,出了宋莊,走 
    上大路,堂而皇之奔向至喬莊的岔路口。 
     
      岔路口一字排開八名喬家的人,嚴陣以待。 
     
      押送禮盒的八個人中,摩雲手一馬當先,微笑著折入岔路口,向列陣的八個喬 
    家人接近,在十步外便哈哈大笑道:「哈哈!你們是接禮的?不敢當不敢當。上! 
    」 
     
      七個人隨後衝出,立即各找對手,一沖之下,拳打腳踢將人迫離道路,吶喊聲 
    中,十六名夫子乘機衝過,直向七八十步外的莊門衝去。只要有一隻禮盒能衝入莊 
    門,便算是成功了。 
     
      這瞬間,大道對面的樹林中,突然衝出二十餘匹健馬,馬上的騎士全是宋家請 
    來相助的人,揮動著特製的長馬鞭,叫嘯著越過大道,向莊門分兩路急衝,保護八 
    隻禮盒衝向喬莊的莊門。 
     
      小徑兩旁是樹林,第一匹健馬衝近,絆馬索突然拉緊、上升。絆馬索暗藏在小 
    徑三四寸深的塵埃下,表面上難以看到,一端捆在大樹上,另一端由潛伏在樹下的 
    人控制,一拉之下,絆馬索上升,恰好擋住去路。 
     
      一聲馬嘶,坐騎倒地,馬上的騎土飛躍馬下。 
     
      埋伏的人暴起,猛撲墜馬的騎士,兩人滾成一團,各展所學要將對方制住。 
     
      雙方皆不帶兵刃,赤手空拳相搏以免出人命。 
     
      埋伏的人也有二十餘人之多,對付二十餘名騎士勢均力敵。十六名夫子不與人 
    交手,盡量向莊門搶。 
     
      有五隻禮盒衝過混戰的人叢,急趨莊門。另三隻禮盒被打翻了,禮品撒了一地 
    。 
     
      第二批健馬接踵而至,向莊門狂衝,掩護禮盒急進,二十餘匹健馬來勢如潮。 
     
      路旁的大樹上一聲怒嘯,一個人影飛躍而下,撲在第一名騎士的身上,兩人飛 
    墜馬下,繼成一團。 
     
      人喊,馬嘶,亂成一團。 
     
      莊四周建了土寨牆,留有柵門出入,柵門大開,寨牆頭上站滿了喬莊的男女老 
    少看熱鬧,吶喊著助威。 
     
      剩下兩只禮盒衝過人潮,距莊門已不足十步了。第二批騎士及時趕上,保護著 
    禮盒衝向莊門。 
     
      寨牆上伏著三二十名第三批攔截的人,人影暴起,猛撲最先衝近柵門的馬上騎 
    士,兩人糾纏著墜馬,重新在塵埃中交手。 
     
      混戰中,一隻禮盒終於從滾滾塵埃中超越,到了柵門口。兩名夫子是由高手們 
    假扮的,最前面的人用腳勾倒一個想打翻禮盒的人,飛快地將禮盒奮力向莊門內一 
    丟,欣然叫:「聘禮送到,請查收。」 
     
      聲落,丟下禮盒,奇快地退出柵門。 
     
      大亂中,跟來一個青衣人,一把拖住禮盒向外急拉,大笑一聲,將禮盒拽出在 
    門外,叫道:「人棄我取,這是我的了。」 
     
      兩名假夫子大驚,同時撲上相阻。 
     
      青衣人是杜弘,用一個布頭罩住頭部,只露出五官,穿的青直掇與喬家的人一 
    樣,因此他不費吹灰之力,混近喬家的莊門,看究竟誰勝誰敗。禮盒進了門,他不 
    得不出面啦!由於臉部褪了舊膚換了新皮,他只好用布頭掩去廬山真面目。 
     
      兩名假夫子從他身後撲上,來勢洶洶。 
     
      他一聲長笑,丟下禮盒回身出手,「噗噗」兩聲悶響,一拳一腳幾乎同時將兩 
    名假夫子打倒在地。 
     
      他用一隻領先準備妥當的大布囊,不客氣地將禮物倒入囊中,向東溜之大吉。 
     
      宋、喬兩家的人,皆不知這位戴了頭罩的人是何來路。喬家的人深感意外,反 
    而掩護他脫身。宋家的人以為他是喬家的朋友,想追已力不從心。 
     
      其他七隻禮盒,已被打得七零八落,下聘的大計功虧一簣,枉費心機。 
     
      由於雙方皆有所顧忌,皆不敢使用兵刃,因此僅傷了不少人,幸未鬧出人命。 
    宋家的人恨恨地退走了,損失相當可觀。 
     
      當天,宋家一群惟恐天下不亂的人,在宋家密商下一步行動,決定下次多帶些 
    人前去下聘,一不做二不休,愈快愈好。可是,明天日值月刑日煞,後天日值重喪 
    ,迷信的人誰敢冒大不韙行事?因此不得不將預定搶親日改為下聘日。決定之後, 
    各自返家準備一切。 
     
      摩雲手走得最早,他要返城派人追查那位搶了聘禮溜走的幪面神秘人是何來路 
    ,並負責再召請武藝高強的朋友前來助拳。 
     
      已經是申牌初,日影偏西,熱浪逼人。他帶了兩名從人,各乘健馬奔向州城。 
    三里路,片刻便可進城。 
     
      離開宋莊里餘,道路經過一座高如小山方圓約兩百步的疑塚,路上行人稀少, 
    天氣太熱不見行旅。疑塚附近草木叢生,蟬聲震耳。 
     
      摩雲手一馬當先,健馬以輕快的小步前馳。剛到達疑塚下,健馬突然一顛,一 
    聲長嘶,人立而起。摩雲手驟不及防,幾乎墜馬,幸而騎術高明,居然能穩在鞍上 
    ,發出一聲吆喝,想安撫受驚的馬。 
     
      馬不是受驚,是自左眼下力射入一段三寸長的指粗樹枝,前蹄落地,隨即跌倒 
    。 
     
      摩雲手坐不住鞍了,駭然飄落左側,訝然叫:「咦!怎麼啦?」 
     
      後面兩隨從到了,勒組下馬急向前搶,驚問:「大爺,怎麼……」 
     
      路旁的一株大樹下,鑽出戴著頭罩的杜弘,背手走出大笑道:「馬受了重傷, 
    活不成了,補上一刀吧,活著比死要痛苦得多。馬與人一樣,早晚要死。」 
     
      摩雲手大驚,急拔佩劍,劍剛出鞘,只覺手肘一麻,整條膀子如中電殛,原來 
    肘內側的麻筋被一支小樹枝擊中,不輕不重力造恰到好處,劍失手掉落塵埃。 
     
      兩名隨從反應甚快,火速拔佩刀。 
     
      「哈哈哈!」長笑聲震耳。 
     
      「噗噗!」兩隨從的刀也掉了,駁然而退。 
     
      摩雲手不甘心,俯身伸左手拾劍。 
     
      杜弘疾衝而上,足尖一挑一卷,塵埃向對方的臉部飛去,像一團濃霧迎面襲來 
    。 
     
      摩雲手大駭,側射丈外。 
     
      杜弘拾起劍,信手一丟,劍飛出五六文外,掉落路旁乾涸的小溝中,說:「動 
    傢伙會出人命的,老兄。」 
     
      摩雲手感到心中發冷,驚然地說:「是……原來是你……」 
     
      「是我,杜天磊。」 
     
      「你……」 
     
      「我沒有死,你感到意外麼?」 
     
      「我……」 
     
      「你得還我公道。」 
     
      摩雲手倒抽一口涼氣,惶然道:「處死你不……不是在下的意思……」 
     
      「但你有份。」 
     
      「可是……冤有頭,債……債有主……」 
     
      「你真夠朋友。哼!你這些話,應該當著聞元毅說,他會原諒你的,但我不會 
    。」杜弘一面說,一面逼進。 
     
      摩雲手打一冷戰,向隨從叫:「上!擋住他!」 
     
      兩隨從不敢不遵,心驚膽戰地迎出,攔住去路。 
     
      杜弘仍向前逼進,獰笑道:「你也上吧,哈哈!你是嚇破了膽麼?」 
     
      兩隨從往後退.臉色發青,同聲叫:「站住!不……不要過來……」 
     
      摩雲手突然向隨從的一匹健馬飛縱,要上馬逃命。 
     
      杜弘一聲狂笑,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行動,擊倒兩名隨從,一閃而過。 
    左手一揚,兩段小樹枝破空而飛,不輕不重地擊中兩匹馬的嘴部。 
     
      健馬受驚,瘋狂地奔馳。 
     
      摩雲手慢了一步,只好回身拉開馬步叫:「不要逼我,我……」 
     
      「怕死鬼!」杜弘不屑地叫,快近身了。 
     
      摩雲手突然急叫:「你們不許走……」 
     
      兩名僕從撒腿狂奔逃命,不叫倒好,叫了他們逃得更快,生死關頭,他們已顧 
    不了主人的死活。 
     
      「你叫吧,他們不會理你了。」杜弘陰笑著道。 
     
      摩雲手臉色蒼白,大吼一聲,欺進一掌劈出,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脫不 
    了身,只好拚命自救。 
     
      杜弘不閃不避,身形略偏,手一抄,便擒住了摩雲手的脈門,腳輕輕一撥,一 
    帶之下,以掌力見長的摩雲手趴下了。 
     
      在疑塚區的中心一座大塚頂,原來及肩的野草已經割平,方圓五丈內皆已清理 
    停當。摩雲手軟穴被制,躺在烈日下像條死狗。 
     
      杜弘用一柄小刀在一旁削木樁,將臂粗的樹枝截成一尺半一段,一端削尖,一 
    面削一面獰笑道;「閣下,你得好好保全精力,釘在地上三天,精力不夠支持不住 
    的。」 
     
      摩雲手早已魂飛魄散,哀求道:「杜兄,燒了我吧,求求你……」 
     
      「你怎麼這樣沒骨氣?在下被你們針在毒太陽下曬了兩天,連哼都沒哼一聲, 
    你的英雄氣概到何處去了?」他不屑地問。 
     
      「杜兄,這不是我的主意……」 
     
      「總不會是杜某自己的主意吧?」 
     
      「這……球求你,我上有高堂父母,下有妻子兒女,我……」 
     
      「哦!哪些上無父母,下無妻兒的人,便罪該萬死?你知道杜某有沒有父母妻 
    兒麼?」 
     
      「看老天爺份上……」 
     
      「老天爺雖然不公平,但有時也公平得可愛。瞧,今天的毒太陽,與那天在下 
    受折磨時同樣炎熱。如果你認為老天爺肯接受賄賂,那就趕快向老天爺禱告吧,替 
    你下三天雨,你就死不成了。」 
     
      「求求你……」 
     
      杜弘開始打樁,獰笑道:「求我沒有用,快求老天爺吧。」 
     
      打好樁,捆好手腳,摩雲手狂叫救命,最後被一條布勒住口綁好,叫不出聲音 
    了。 
     
      杜弘拍拍手,準備離去,臨行笑道:「好好享受,不久,你那些狼狽為奸的朋 
    友,便會來與你做伴了。今晚,你不會安逸的,這裡的蟲蟻,比聞家的田莊要多好 
    幾倍呢。哈哈哈……」 
     
      在狂笑聲中,他揚長而去。 
     
      半個時辰之後,山志山明兄弟倆同被拖到,同時被釘樁捆在地。儘管山明分辨 
    ,與聞元毅那天的陰謀無關,但杜弘一萬個不信。 
     
      入暮時分,南天雙霸的老二也被捉來了。這位仁兄落了單,想先進城會晤一位 
    朋友,在石橋頭被捉來了。 
     
      後走的聞元毅幾個人,成了漏網之魚,一進城,便得到山府與摩雲手的隨從們 
    傳回來的兇訊。 
     
      幫助宋家的好漢們慌了手腳,人心惶惶。 
     
      消息傳回宋家,宋家空前緊張。 
     
      聞元毅城中的住宅,位於東門附近的一條橫街,是一棟五進八大間的大廈。今 
    晚,所有的打手均被召來,再加上五六名臨時雇來巡更放哨的當地名武師,以及二 
    十餘名健壯奴僕,提刀帶槍嚴加提防,如臨大敵。 
     
      南天雙霸住在聞家,解語花原來落腳在客棧,今晚也搬來了,人多好壯膽,多 
    一個人也多一分照應。隨她來的還有兩個人,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白羽箭甘元沖, 
    夜貓子蒲金魁。 
     
      晚膳的氣氛極為沉重,借酒壯膽,每個人都有了三五分酒意,餐廳中籠罩著不 
    祥的陰影。 
     
      三桌酒席共坐了二十四個人,臉色都不太正常。主人聞元毅六神無主,持筷子 
    的手幾乎挾菜也成問題,抖索得難以下嚥。 
     
      酒菜雖豐,但所有的人皆食不甘味。南天虹丟了乃弟,生死不明,雙霸成了單 
    霸,焦灼在所難免。他一口喝乾了杯中酒,暴跳地叫:「聞兄,舍弟失了蹤,難道 
    咱們就在此喝酒吃肉,坐等消息不成?」 
     
      聞元毅戰僳著問:「南天兄,你……你要我怎……怎樣?」 
     
      「咱們出去找呀。」 
     
      南天虹憤憤地說:「找?到何處去找?」 
     
      「就是不知道,這才要找。」 
     
      「可是,天已黑了,毫無頭緒,如何找法?」 
     
      「至少,咱們該盡力而為,坐在家中苦等,難道要等舍弟的屍體送上門來麼? 
    」 
     
      解語花苦笑道:「南天虹,你是知道的,盲人瞎馬亂闖,沒有用的,說不定姓 
    杜的正在等咱們出去,好逐一解決我們。」 
     
      聞元毅也說:「南兄,失蹤的不僅是令弟一個人,山志兄弟與摩雲手姜兄都落 
    在對方手上了,姜兄是在下的知交,難道在下不著急不成?城外方圓數十里,藏三 
    兩個人像是大海藏針,確是不易尋找哪!南兄務請忍耐,咱們明早出城大索城郊… 
    …」 
     
      「明天,哼!明天舍弟的屍體早寒了,說來說去,都是你壞事。」南天虹拍著 
    食桌忿然地說。 
     
      「咦!怎麼是我壞事?」 
     
      「本來我要你宰了那姓社的,砍頭活埋一乾二淨豈不省事?偏偏你要逞能,用 
    處置奴僕的手段對付他,被他逃掉了貽下後患。早聽我的話,哪有今天?」南天虹 
    悻悻地說,不勝忿怨。 
     
      「誰知道地撐了兩天還能逃走?過去用這種手段先後處決了一二十個人,從沒 
    ……」 
     
      白羽箭趕忙接口道:「算了吧,事情已經發生了,埋怨誰也來不及啦!目下最 
    要緊的事,是如何度過今後的難關。」 
     
      「今後有難關?」幾個人不約而同地驚問。 
     
      白羽箭冷冷一笑,說:「你們以為姓杜的就此罷手了不成?尤其是聞兄,他不 
    會放過你這正主兒的。」 
     
      聞元毅打一冷戰,「乓」一聲酒杯墜地打得粉碎,臉色泛灰,恐懼地說:「老 
    天!他……他如果來找我……」 
     
      解語花搖頭道:「今晚他不來便罷,來了咱們送他進鬼門關,咱們人多勢眾, 
    實力雄厚,他又不是傻瓜,怎敢前來送死?」 
     
      「我希望他來。」南天虹咬牙切齒地說。 
     
      夜貓子重重地放下筷子,冷笑一聲道:「怎麼啦?咱們在座的人,誰不曾見過 
    大風大浪?僅僅一個江湖無名小輩杜天磊,便把咱們這些英雄一世,曾在刀山劍海 
    打過滾的豪傑,嚇得一個個心驚肉跳,打哆嗦,依我看,咱們不用混了,乖乖地捲 
    起包袱回家安份守己,抱老婆帶孩子兼洗尿布吧,別在這裡丟人現眼活現世了。」 
     
      這一頓話份量甚重,有自尊心的人確是受不了,居然發生振衰起頹的鼓舞作用 
    。首先是解語花胸一挺,大聲說:「憑咱們這些人,足以將磁州城連地皮都翻過來 
    ,何況區區一個姓杜的小輩?誰要是害怕,可到地窖裡躲上一躲,免得丟掉老命划 
    不來。」 
     
      一名姓李名思的中年人直著嗓子叫:「沒有什麼可怕的,他如果真敢來,在下 
    第一個接待他,李某不信他有三頭六臂,更不信在下的鋼刀不利,咱們放心進食吧 
    。」 
     
      餐廳共懸了四盞燈籠,六隻燭台,燈火通明,僕役們穿梭其間斟酒上菜,即使 
    最膽小的人,也不會害怕,士氣為之大振。 
     
      「啪啪!」兩盞燈籠突然無故自墜,跌下即破。 
     
      「咦!」一名僕人驚叫。 
     
      聞元毅大怒,喝道:「今晚誰負責上燈的?怎不仔細查看……」 
     
      「啪!」又一盞燈籠掉落。 
     
      最後一盞燈籠接著悠悠下墜,燈火搖搖。 
     
      南天虹手快,飛搶而出伸手急接。手剛伸到燈籠下,突然手一麻,整個右半身 
    發僵。 
     
      燈籠未被接住,「啪」一聲燈破火熄。 
     
      解語花飛躍而起,猛撲敞開的明窗,叫道:「窗外有人……」 
     
      幾乎在同一瞬間,六隻燭台上的燭火全告熄滅,廳內一暗,伸手不見五指。 
     
      兩面各有一座大窗,前有門,後有廊。 
     
      天氣太熱,門窗都是敞開的。 
     
      聞元毅鬼精靈,蹲下往桌底一鑽,反應奇快。 
     
      幾乎在同一瞬間,原站在主人身側的一名執壺健僕大叫一聲,「噹」一聲酒壺 
    墜地,酒香四溢。 
     
      微風颯然,從另一座窗口刮入。 
     
      解語花並不想逞強,撲出後心中便開始後悔,趕忙縱至窗下時向下一蹲,先隱 
    起身形再看風色。 
     
      變生倉卒,這就可看出每個人的應變功夫和經驗的深淺程度。 
     
      有人向內間搶,有人向門口奔,有人貼壁伏下,有人貼牆隱身,只有一個冒失 
    鬼向窗外跳。 
     
      「砰!」跳出窗外的人重重地摔倒,人事不省。 
     
      僕人們驚煌地叫嚷,向通向廚下的小門急奔,有人大叫:「燈熄了,快掌燈… 
    …」 
     
      「轟隆!」凳倒了,桌也掀翻,杯盤的破碎聲震耳,酒菜撒了一地。 
     
      外面傳來了驚叫聲,全宅大亂。 
     
      餐廳中黑暗,難分敵我,誰也不敢胡亂出手,也沒有人敢出聲暴露自己的位置 
    。 
     
      躲在壁角貼壁而立的一位仁兄,突覺一隻大手摸上肩頸,本能舉手急撥,閃開 
    大喝道:「什麼人?」 
     
      「噗!」小腹挨了一記重拳,嗯了一聲,抱著小腹摔倒。 
     
      門口火光乍明,有人舉燈搶入。 
     
      聞元毅趴伏在地,嚇軟了。 
     
      南天虹失了蹤,兇多吉少。 
     
      共有四個人被打昏,皆是不相干的看家武師。 
     
      解語花夾在僕人叢中逃入廚房,倖免於難,女人早該進入廚房的,打打殺殺是 
    男人的事。 
     
      粉壁間,被人用布片蘸了場水,寫了八個大字:「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喪了膽的聞元毅手足無措,帶了兩名打手匆匆出門,撲向東大街一條橫巷,急 
    叩一棟大宅的大院門。 
     
      夜市方張,街上行人如鯽,燈火輝煌,令他稍感心安。 
     
      解語花心中有數,南天虹的失蹤,已明白表示出是杜弘所為。 
     
      那天在城外聞家的莊院,共同計算杜弘的五個人中,已有三個失蹤,而且加上 
    了未在場的山志兄弟倆,餘下的兩個人,難逃公道。 
     
      聞元毅顯然已經出門避禍,她留在聞家,找安全的地方避避風頭。 
     
      天剛黑杜弘便侵入聞家,長夜漫漫,聞家成了兇險莫測的死亡兇宅,等杜弘再 
    次前來捉人,她解語花豈不成了鬼門關的嬌客?再不走便來不及了。 
     
      她背了包裹和長劍,老鼠似的走出聞家,取道奔向東大街。 
     
      她記得十字街有一家招待富商貴客的客店,好像是平安老店,那兒的住客都是 
    有身份的人,而且位於鬧區,店名平安。大概可以平安無事。 
     
      杜弘決不會想到她一個江湖女人,膽敢在平安老店投宿。 
     
      聞宅至東大街的橫街長約三百步左右,這條橫街不是商業區,附近全是大戶人 
    家的宅院,每家大宅皆有廣院花園,花木伸出牆頭,高大的院牆黑黝地,街上間或 
    有人匆匆而過,也有些婦女乘坐的轎子往來。 
     
      她提心吊膽地急走,留心前後是否有人接近。 
     
      雖說是橫街,但是街道甚寬可通車馬,不時可看到院門的明亮門燈,三五十步 
    外的人皆可看得真切。 
     
      正走間,突聽到頭頂有人叫:「解語花,算定你也該出來了。」 
     
      她如中雷殛,駭然轉首循聲搜視。 
     
      左方的院牆頭枝葉朦朧中,坐著一個黑影,雖看不清面貌,但她已從口音聽出 
    對方的身份。 
     
      「杜天磊!」她駭然叫。 
     
      「很好,你還記得我。」杜弘說,飄落街心。 
     
      她扭頭便跑,但語音附耳而至:「你跑吧,還能跑多遠?」 
     
      跑不了只好拚命,拔劍出鞘先用包裹向後猛擲,再大旋身來一記「回龍引鳳」 
    ,寓攻於守預留退步。 
     
      怪,身後鬼影俱無。 
     
      「咦!有鬼。」她驚叫。 
     
      腦後涼涼地,有人在她的後頭吹氣,有輕笑聲入耳。 
     
      她大駭,再次轉身一劍揮出。 
     
      黑影站在她身後四五步,一劍落空,差了尺餘,勞而無功。 
     
      黑影一聲輕笑,說:「真可惜,這一劍白用了。」 
     
      她一聲嬌叱,緊逼追襲,「流星趕月」狂野地逼攻。 
     
      對方赤手空拳,她不必擔心反擊,盡可全力搶攻。 
     
      杜弘以黑巾幪住口鼻以下,只露出雙目,輕笑一聲,從容不迫向側一閃,便避 
    過快速的一擊,大膽地貼劍切入,一把扣住了對方持劍的右手肘彎。 
     
      解語花心膽懼寒,出右腳猛勾他的右腳自救。 
     
      他雙腳立地生根,解語花摔他不倒,自己反而立腳不牢,向後坐倒。 
     
      「救命啊!搶劫哪!」解語花尖叫。 
     
      他一掌拍在解語花的天靈蓋上,冷笑道:「即使是青天白日,我也可以將你帶 
    走。」 
     
      解語花失去知覺,被他挾在肋下,躍過丈二高的院牆,一閃不見。 
     
      半個時辰後,他一手挾一個到了行刑的疑塚,將人向地下一丟,先制軟穴,再 
    將人弄醒。 
     
      釘在地上的三個人,被蟲蟻蚊鈉咬得不住掙扎扭動,有苦叫不出,苦不堪言。 
     
      樹樁繩索早已準備停當,他首先將南天虹在樹樁上捆好,再將解語花擺平。解 
    語花魂飛魄散。尖叫道:「杜爺,求求你……」 
     
      「求我沒有用,早知今日,你悔不當初。」他一面綁,一面恨恨地說。 
     
      「天哪!要曬死你是聞元毅的主意……」 
     
      「他今晚會來和你們做伴的,他難逃公道。」 
     
      解語花痛哭失聲,哭叫道:「求求你,不要這樣殘忍地對待我,放了我,我願 
    為你做任何事……」 
     
      「我只要你曬三天。」 
     
      「不,不,求你,我願做你的妾婢,頭……」 
     
      「杜某不是好色之徒,你不必枉費心機。不錯,你很美,天生淫賤,一身媚骨 
    ,可惜杜某沒胃口,我只要你曬三天。」 
     
      「你……你行行好,殺了我吧。」 
     
      「杜某對殺人沒興趣。這樣好了,在下被你們釘在地上曬了兩天,你們也…… 
    」 
     
      「我寧可死……」 
     
      「那你就嚼舌自殺吧,沒有人會來阻止你。哼!你們這些三流混字號人物,橫 
    行霸道心根手辣,殺人不眨眼滿手血腥,孽已經造滿了,死了雖不至於天下太平, 
    至少不會比現在更壞,你要死就死吧。」他兇狠地說。 
     
      南天虹也哀聲道:「杜兄,殺人不過頭點地,咱們認錯願向你瞌頭陪罪,請饒 
    咱們這一次吧。咱們無冤無仇,處置你完全是聞元毅與摩雲手這兩個畜牲的意思, 
    咱們……」 
     
      「你們之中,只要有一個人反對,那天在下便不至於慘受曬死的酷刑。那天你 
    們這些人中,有誰表示過反對的意思?沒有,老兄,你們站在一旁獰笑,快意已極 
    。對一個無冤無仇的人,你們竟會做出這種慘無人道絕子絕孫的事,難道不該受報 
    ?」 
     
      一切停當,他站起拍拍手中的塵土,又造:「今晚只有蟲蟻,並不難受,明天 
    的毒太陽,那滋味保證你們刻骨銘心沒齒難忘。我受得了,你們當然也受得了。」 
     
      解語花仍不死心,慘然地說:「杜爺,我們死了,對你們又有何好處?」 
     
      「你們如果把我弄死了,對你們又有何好處?」 
     
      「摩雲手認為你礙事,聞元毅咬定你是喬家的人。」 
     
      「在下已經表明態度了,你們也查出在下的底細。」 
     
      「但心中不無疑問,是麼?」 
     
      「憑心中的疑問,便可任意將人殘忍地處死?」 
     
      「這……杜爺,我一個女流之輩,你就不肯網開一面?」 
     
      他心中一軟,道:「好吧,我給你一次機會。」 
     
      「杜爺,謝謝你。」 
     
      「首先,我有話問你。」 
     
      「我知無不言。」解語花迫不及待地說。 
     
      「你們要我至喬家臥底,說是取一件物事,對付一個人,這人與物是何所指? 
    」 
     
      「人,聽說喬家請來了一個藝臻化境的高手,將在這幾天內到達。物事,是指 
    七星聯珠喬吉齡的神臂弓。七星聯珠這把弓十分可怕,白天前往搶親,至少有一半 
    的人死在他的神箭下,這就是下聘時,所有的人不敢帶兵刃的原因,不帶兵刃他就 
    不敢用弓箭,怕打人命官司。只要毀了這把弓,換一把弓威力便減少了六七成。」 
     
      「哦!原來如此。還有一件事在下不明白,你們這些人是宋家請來的?搶親的 
    事其實不需要鬧得如此不可開交。」 
     
      「這……」 
     
      「如有一字敷衍,你……」 
     
      「我說,我說實話。我是山志兄弟請來的。」 
     
      「不是宋家?」 
     
      「不是,其實,神刀宋永嘉並不想蠻幹,他根本不知山志兄弟的陰謀。」 
     
      「哦!其中還有陰謀?」 
     
      「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又道是一座槽栓不住兩頭叫驢。宋喬兩家在南郊有 
    財有勢,山家兄弟視之如眼中釘,必欲拔之而後快,希望未喬兩家兩敗俱傷,他好 
    從中取利,明裡激於義憤全力相助,暗中挑撥兩家拚死活。」 
     
      南天虹認為已有轉機,趕忙接口道:「陸姑娘只知道山志兄弟的陰謀,卻不知 
    聞元毅所懷的陰謀更為惡毒。」 
     
      杜弘冷冷一笑,說:「你說吧,碰你的運氣,看你值不值得保全老命。」 
     
      南天虹更為興奮,急急地說:「聞元毅有朋友在太行山落草,太行山賊恨死了 
    宋、喬兩家的子弟,宋、喬每年跑三趟山西,騾隊往來太行山從未失過風。十餘年 
    來,打劫的山賊死了一兩百人,始終吞不下宋喬兩家的銀貨,因此暗中派人挑撥兩 
    家的感情,希望兩家自相殘殺。聞元毅這次準備利用槍親的機會,解決未喬兩家, 
    他已將太行山賊派來的高手藏匿在東大街的楊宅,準備搶親那天趁火打劫,一舉剷 
    除宋喬兩家,至為惡毒。」 
     
      「原來如此,你怎知道?」 
     
      「在下一到磁州,安頓在客棧,無意中在楊家發現了太行山賊的高手頭目黑鐵 
    塔包勞,暗中留了心,終於發覺了他們的陰謀。」 
     
      杜弘割斷了南天虹與解語花的繩索,也釋放了南天霓,拍活三人的穴道,沉聲 
    說:「在下放了你們,限你們今夜遠離磁州百里外,不然,我會將你們捉來曬死, 
    聽清了沒有?」 
     
      南天虹苦笑道:「杜兄,在下向你透露了這些消息,還敢在磁州逗留?」 
     
      解語花吁出一口長氣,猶有餘悸地說:「咱們天膽也不敢違命,這就動身。杜 
    爺寬宏大量放過我們,我們不是沒心肝的人,容圖後報,再見。」 
     
      她急於離開,怕夜長夢多,杜弘揮手叫:「快走,免得在下轉念變卦。」 
     
      三人跌跌撞撞狼狽而遁,急急似漏網之魚。 
     
      山志山明與摩雲手聽得真切,苦於口被捆扎無法說話,只能用鼻音伊伊叫,想 
    有所表白。 
     
      杜弘解了摩雲手的系口帶,冷笑道:「閣下,你有何話說?」 
     
      摩雲手嘶啞地叫:「我……我是無辜的,我根本不……不知他們的陰謀詭計… 
    …」 
     
      「你還敢撒謊?」他厲聲問。 
     
      「我……我如果知道山志兄弟的陰謀,天打雷劈下十八層地獄。」摩雲手情急 
    賭咒。 
     
      「等在下捉到聞元毅之後,再決定你的生死。」 
     
      「杜……」 
     
      杜弘已重新綁好系口勒帶,笑著走了。 
     
      他不再返城,猜想聞元毅必定早已像老鼠般躲起來了,急不在一時,這惡賊逃 
    不出他的手掌心,暫且放下等機會。 
     
      他這次帶了劍,奔向裡外的宋莊。 
     
      宋莊戒備森嚴,犬吠聲零落。 
     
      全莊約有三十四十戶人家,全是宋家的子侄。在外有土牆寨,掘了三丈寬的護 
    在河,但滴水全無,早已乾涸了。在中心祠堂左側,建了一座更樓,掛起代表三更 
    的三盞串燈,這是全莊唯一的燈火,全莊黑沉沉,塞牆上不時可看到巡行的莊丁。 
    有人走動,反而令莊中的狗,聞聲亂吠,與夜行人有可乘之機。 
     
      杜弘從莊西的莊門樓附近飛越護莊河,神不知鬼不覺侵入莊內部。 
     
      他並不想與宋家的人衝突,只希望及時勸阻神刀宋永嘉不要一意孤行,必須放 
    棄搶親的愚蠢舉動,以免為太行山賊所乘。 
     
      首先,他得找人問問神刀來永嘉的住宅在何處。 
     
      前面一棟大廈前,有一名大漢雙手又腰往復走動,是把門的人,佩帶著單刀, 
    包頭,裹腿,配備齊全,一看便知是受過嚴格訓練的人,宋、喬兩家在外行走數十 
    年不曾失過手,自有其成功的條件。 
     
      大漢在門外往復走動,犀利的目光警覺地監視四周,卻未發現有人接近,剛從 
    門左轉身向門舉步,突覺後肩被人輕拍一掌,立即不假思索地出手急撥倏然轉身, 
    一腿猛攻,反應之快,十分驚人。 
     
      靴尖以分厘之差,掠過杜弘的腰腹前。 
     
      杜弘呵呵笑,說:「勞駕,有事請教。」 
     
      大漢先發出一聲暴喝,手按刀把駭然問:「咦!你是……」 
     
      「向你打聽一個人,老兄。」 
     
      「你……你是怎樣進來的?」 
     
      「請不必多問。」這時,附近已到了四名大漢,高舉兩支火把,守住了四方。 
     
      大漢居然沉得住氣,戒備地問:「老兄貴姓大名?請問有何見教?」 
     
      「杜天磊,要找神刀宋永嘉。」 
     
      五名大漢吃了一驚,五把單刀幾乎同時出鞘。 
     
      杜弘呵呵笑,泰然自若地說:「不必緊張,在下如果是尋仇而來,便不會如此 
    客氣。去叫宋永嘉來把話說清楚,以免自誤。」 
     
      大漢見多識廣,收刀入鞘說:「請稍後,在下進內稟報。」 
     
      「有勞了。」 
     
      大門開處,踱出三個人。領先的人高叫問:「警號是怎麼一回事?」 
     
      「二哥,社爺天磊要見爹,快去稟報。」 
     
      二哥一怔,說:「這怎麼可以?先繳他的兵刃……」 
     
      杜弘舉步向裡闖,冷笑道:「你好狂,給臉不要臉,居然要繳在下的兵刃…… 
    」 
     
      大漢心中大急,叫道:「二哥小心……」叫聲中,伸手急攔。 
     
      杜弘突然一腳疾飛,「砰」一聲將大漢踢倒,向大門搶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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