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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 莽 芳 華

                     【第五十三章 進堡在望】 
    
      杜弘手中的捕蝶網是特製的,柄長六尺,口寬尺餘,網囊長兩尺。 
     
      網底,赫然裹著一頭金絲貓。 
     
      蝶網一揮,奇準奇疾,金角鐵甲虺大劫難逃。 
     
      貓與蛇是生死對頭,入網的金角鐵甲虺在貓身上,毫不遲疑地一口咬住了貓身 
    ,貓也本能地咬住了蛇。 
     
      杜弘急搶而入,網按在壁根火焰熊熊的灶內。 
     
      貓已中毒斃命,蛇來不及破網而出,被火活活燒死,與貓同歸於盡。 
     
      杜弘丟了網,伸手抱起殘廢的主人,倒飛而出。 
     
      蛇魔剛爬起揮杖擊向殘廢主人,慢了一剎那。 
     
      杜弘向廟側飛躍一丈外,將人放下再躍回,喝道:「住手!咱們先說明白。」 
     
      蛇魔在丈外止步,蛇皮杖指出,咬牙切齒地說:「該死的東西!你竟利用一個 
    老殘廢來暗算老夫。」 
     
      杜弘拔劍在手,冷笑道:「你利用毒蛇行兇,不見得比在下光明。我知道你這 
    老兇魔仗毒蛇橫行天下,任何人近不了身,因此花了半天工夫,老天爺保佑,找到 
    了八荒人龍虞老前輩指示迷津,這才除去了你仗以殘害世人的金角鐵甲尬。玩蛇的 
    死了蛇,蛇死了,你也完了。」 
     
      「你說,老殘廢是……」蛇魔駭然問。 
     
      「八荒人龍虞老前輩,你沒想到吧?」 
     
      「哼!他活著已是多餘。老夫雖死了蛇,也足以將你兩人置於死地。說!你是 
    不是天地雙靈的弟子?」 
     
      「兩年前在夷陵州,在下去找天地雙靈討消息,前腳出門,你後腳潛入,殺死 
    了天地雙靈,他老人家的門人小華幸得乃師捨命掩護他從地追逃生。在下從巫山返 
    回夷陵州,找到小華方知他老人家慘死的經過,替他老人家報仇,責無旁貸義不容 
    辭,你……」 
     
      「老夫要將你化骨揚灰。」蛇魔厲叫,一杖點出。 
     
      杜弘側閃丈外,冷笑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誰麼?」 
     
      「你是准?」 
     
      「你是不是黑風四靈的人?」 
     
      「胡說!」 
     
      「那麼,你是七星太保的人了。」 
     
      「是又怎樣?」 
     
      「在下要知道你們找銀漢孤星的陰謀。」 
     
      「你……」 
     
      「我,銀漢孤星杜弘。」 
     
      蛇魔臉色大變,向後退,沉聲道;「小輩,老夫讓你、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 
    我的獨木橋。」 
     
      「你想走?算了吧……」 
     
      「小輩,不要以為老夫怕你,逼急了,老夫眼中認識你銀漢孤星,蛇皮杖可不 
    管你是誰。」 
     
      杜弘步步跟進,冷笑道:「除非你把其中陰謀交待清楚,招出主腦是誰,不然 
    休怪在下……」 
     
      蛇魔突然轉身飛掠,一躍三丈。 
     
      杜弘一聲沉叱,如影附形跟進,叫:「留下啦!閣下。」 
     
      蛇魔突然折回,想擺脫他的追襲,但卻沒有他靈活,反應也遲鈍了些,僅縱落 
    三丈外,他已經追到了。 
     
      走不了只好拚命,狗急跳牆,大吼一聲,大旋身來一記狠招「神龍擺尾」,猛 
    掃杜弘的下盤。 
     
      杜弘已有所準備,在杖發的剎那間,冒險斜沖而出,在相錯的瞬間,順勢拂劍 
    ,並同時大吼:「接暗器!」 
     
      劍的嘯風聲尖厲震耳,捷逾電閃,拂向蛇魔的頸項。孤星鏢劃出一道快速絕倫 
    的褐色光孤,隨劍虹破空而至。 
     
      蛇魔經驗豐富,可惜心虛影響了手腳的靈活,百忙中向下挫倒,杖順勢上抬。 
     
      「噹!」杖劍相交。 
     
      「嗤!」孤星鏢入體,切入蛇魔的右肩井。 
     
      百發百中的孤星鏢,果然名不虛傳。 
     
      蛇魔免了一劍之厄,未逃過孤星鏢可怕的一擊,右臂用不上勁,左手握杖爬起 
    向側飛竄。 
     
      杜弘衝出兩文外,折向虎撲而上,喝道:「你走不了的,閣下。」 
     
      蛇魔一咬牙,轉身作困獸之鬥,一杖搗出叫:「與你拚骨!」 
     
      杜弘左手一抄,抓住了杖尾,貼身搶入,劍化虹而至,點在老魔的胸口上,沉 
    叱道:「丟杖!從實招來,小趙是誰?丘八爺?」 
     
      蛇魔不放手,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笑完說:「年輕人,老夫年屆花甲,橫行 
    天下三十年,殺人如屠狗,生死等閒。你除了殺我,絕對得不到半句口供。」 
     
      「我卻不信。」杜弘冷冷地說。 
     
      「信不信立可分曉,呔!」 
     
      暴吼聲中,老魔奮力奪杖,借力向前猛撞。 
     
      杜弘驟不及防,沒料到老魔敢硬向劍尖撞,發覺不對,已無法收劍了。 
     
      劍貫入胸口,鋒尖透背而出。 
     
      老魔依然兇悍,同時一腳踢向杜弘的下陰,要拼個同歸於盡。 
     
      杜弘僅來得及本能地扭身保護下陰要害,「噗」一聲,右胯挨了一腳,暴退丈 
    餘幾乎跌倒。 
     
      劍離體,蛇魔身形一晃,胸口血如泉湧,狂笑道:「你……你信不……信?哈 
    ……哈哈……」 
     
      笑聲倏止,蛇魔終於向前一栽,在地上掙命。 
     
      杜弘慘然道:「這老魔果然可怕,死得夠英雄。」 
     
      八荒人龍爬近,坐在一旁長歎一聲道:「視死如歸,這老魔死得夠豪壯,而我 
    ,唉!慚愧極了。比起他來,我苟話了多少年,活得真是毫無意思,我為何不在當 
    年豪壯地了結這條殘命?」 
     
      杜弘苦笑道:「老前輩,話不是這樣說,苟延殘喘,只要問心無愧,便會活的 
    心安。蛇魔活了一甲子,做的全是殺人放火的事,這種人活著又有何意義。」 
     
      「哦!你認為我會活得心安?」 
     
      「老前輩是否問心無愧?」 
     
      「很難說,連我自己也難以決定自己一生的功過。像咱們這種仗劍行道的人, 
    誰能保證自己一生從不犯錯?年輕人,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八荒人龍感慨地說 
    。 
     
      「哦!是的,三代以下無聖人,這世間聖人已經死絕了。」他也感慨萬端地說 
    。 
     
      「你明白就好。」 
     
      「能活著總是好的。哦!老前輩可有鋤鍬?」 
     
      「你要鋤鍬?」 
     
      「把老魔理了。」 
     
      「廟後有一把,大概還能用。」 
     
      杜弘找來鋤頭,一面挖坑,一面向八荒人龍說:「老前輩在此隱居,不知是否 
    有人照顧?」 
     
      「照顧?誰來照顧我這孤苦殘廢的窮老頭?唉!這就是江湖人的下場。年輕人 
    ,不要學我。」八荒人龍慘然地說。 
     
      「如果有地方給你老人家安度餘年,你老人家是否肯前往安頓?」 
     
      八荒人龍一陣狂笑,笑聲依舊帶有七八分豪氣,笑完說:「年輕人,老夫什麼 
    都受得了,就是受不了人家的憐憫。」 
     
      「那兒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憐憫。」 
     
      「那是地獄麼?地獄才沒有憐憫。」 
     
      「正相反,那是世間的洞天福地。那兒有人間最難得、最高貴、充滿愛心的小 
    姑娘,照顧著許多昔日曾經名震天下的元老名宿,保全他們的名譽,以免江湖朋友 
    寒心。」 
     
      「你是說……」 
     
      「老前輩,世間真有這種人,希望你相信我。」 
     
      「那是……」 
     
      「老前輩聽說司元洞府?」 
     
      「哦!那是安慶府的天柱山,玄門弟子所稱的天柱司元之天。」 
     
      「對,那兒確是養老的好地方。」 
     
      「你認識那幾位姑娘?」 
     
      「認識,我幾乎毀了那地方,真是罪過。晚輩要追蹤仇家,無法陪你前往!… 
    …」 
     
      「我不會去。」八荒人龍斷然地說。 
     
      「老前輩,你如果不願留下,再回來還來得及。晚輩進城之後,立即替你老人 
    家安排,雇人送你老人家前往,帶足來回盤纏和晚輩手書,否則不合則回,怎樣? 
    」 
     
      「這個……」 
     
      「那兒有些人,還是你老人家的故交呢。先別管你老人家是否願意留下,與老 
    朋友小聚總不是壞事。」 
     
      八荒人龍終於心動,說:「好吧,我願意走一趟,但……」 
     
      「老前輩不放心?」 
     
      「我老殘廢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那就一言為定,明天你老人家便可首途。」 
     
      一個時辰後,他帶了包裹找到安遠車行磁州分行的負責人,以一百五十兩銀子 
    高價,全權委託車行將人送至安慶他所開設的棧號。有錢可使鬼推磨,車行爽快地 
    答應了。他立即雇了一乘小轎,將八荒人龍接至棧店安頓,交給八荒人龍一包衣褲 
    ,一封手書,二百兩銀子,一切停當方告辭揚長而去。 
     
      他買了一匹坐騎代步,馬不停蹄晝夜兼程奔向八十里外的邯鄲城。入幕時分, 
    到了車騎關,二十里外便是京師與河南的交界處,乘夜急趕。 
     
      他希望追上那位叫梅七的人。梅七在永濟橋約會朋友,也許能追上呢。 
     
      同一期間,三批車馬連夜趕到磁州。喬家那位姓俞的人,已在淦陽石橋相候, 
    領著車馬繞城而過,連夜北行,風塵撲撲奔向邯鄲。 
     
      次日一早,五匹健馬馳出磁州北門,五騎士只有兩位男的,其他三人皆是男扮 
    女裝的冒貨,包中皆藏有刀劍,飛騎急趕行色匆匆。 
     
      磁州城仍在亂,杜天磊大鬧磁州揭發太行山賊的事,鬧了個盡人皆知。但除了 
    樑上孤之外,誰也不知杜天磊是何來路。 
     
      三更初,杜弘到了碧草岡,道旁有座三家村,居然有一家小客棧。客棧兼賣茶 
    水小食,天氣太熱,三更初店門仍然大開,兩名店伙與一位老大娘,坐在店前的大 
    樹下乘涼,用草扇驅趕嗡嗡叫,飛舞著的蚊蚋,在暗淡的燈光下窮聊天。 
     
      店伙聽到馬蹄聲,站起來說:「喝!趕夜路的客官真不少,看看是否可招一筆 
    生意上門?」 
     
      坐騎接近至六七丈外,店伙亮聲叫:「咳!客官,歇歇腳力喝杯水,錯過這座 
    村,就沒有這家店,前面二十里地沒有歇腳的所在,歇歇啦!」 
     
      杜弘勒住坐騎,笑問:「伙計,這是什麼村?到邯鄲還有多少腳程?」 
     
      「這裡是碧草岡,到縣城還有一二十里。」 
     
      「呵呵!不是說前面二十里沒有歇腳的所在麼?」 
     
      「對呀!城門已關,哪有歇腳的地方?」 
     
      杜弘下馬,將組繩搭上栓馬樁,笑道:「好,說不定在下要在你這兒落店。先 
    來兩壺酒解渴,弄三兩盤小萊下酒。」 
     
      「客官請裡面坐,小的這就替客官張羅。」 
     
      面巾、茶水、草扇都送上了,店伙笑道:「用酒解渴的客官,都是行家,小店 
    的二鍋頭勁兒足,保證客官滿意。」 
     
      「很好,先來兩壺。哦!邯鄲城有位丘八爺,聽說過這號人物麼?」 
     
      「丘八爺?這……好像沒聽說過。」 
     
      「還有位叫小趙的人?……」 
     
      「小趙?縣城裡最少也找出一二十個叫小趙的人。姓趙的多得很,城外有大趙 
    鎮,小趙村,趙家岡,趙樹,都有姓趙的人,年輕的都叫小趙。」 
     
      「哦!邯鄲是戰國時代趙國的都城,姓趙的人多,不算稀奇。大趙鎮的趙宣威 
    ,是不是也叫小趙?」 
     
      另一名店伙將酒菜送上,接口道:「除了他那些豬朋狗友,誰也不敢叫他小趙 
    ,不稱他趙爺,準有天大的麻煩。」 
     
      「哦!他有這麼厲害?這是說,仍舊有人叫他小趙羅?」杜弘不動聲色地問。 
    他已從店伙的語氣中,感覺到厭惡和不滿。趙宣威在磁州也極為囂張霸道,在本地 
    不得人緣乃是意料中事。 
     
      「要是不厲害,十年前怎配稱小霸王?客官,聽口氣看臉色,你不會是來找朋 
    友的人,聽小的勸告,不要去招惹趙家的人,尤其是不要去招意大趙鎮的人。」 
     
      杜弘一面目斟自酌,一面笑問;「呵呵!你是說,大趙鎮的人像瘟疫,惹不得 
    ?」 
     
      「那倒不至於嚴重列這種程度。」 
     
      「那又如何解釋?」 
     
      「芸芸眾生,少不了人多口雜良莠不齊,有上智亦有下愚,十個指頭也有長短 
    ,人哪能都是聖賢?大趙鎮人丁旺,少不了有些子弟不成材,他們自己打打鬧鬧無 
    所謂,外人介入那就會成為眾矢之的。胳膊往裡彎,有理無理都會袒護自己人。客 
    官,你明白了麼?」 
     
      他干了半碗酒,點頭道:「當然明白,這就是人多勢眾的好處。哦!到大趙鎮 
    又該怎麼走法?」 
     
      「前面半里地,向右岔出一條小路向東南行六七里外便是大趙鎮。如果進城再 
    往前,整整二十里。」 
     
      杜弘舉目向外望,那位乘涼的老大娘,不知何時失了蹤,好像不是小店的人, 
    小店的人應該經過店堂。依常情論,老大娘半夜三更坐在別人的家門口乘涼,依理 
    不合。但他並未介意,初來乍到,他沒有懷疑老大娘的理由。 
     
      另一名店伙又送來一壺酒,笑問:「客官,不管是進城或者去大趙鎮,這時動 
    身前往,抵步仍然找不到宿處,不如就在小店安頓,明早半個時辰便可到達,誤不 
    了事的。」 
     
      「也好,那就在貴店安頓了。」他點頭同意。 
     
      坐騎上了槽,他已食畢,店伙領他至東院客房。荒村小店,一切馬虎,店房甚 
    大,長炕上舖了一條草蓆,擺了六床夾被,只有他一個客人。 
     
      店伙放下他的行囊馬包,挑亮燈,說:「前院有水井洗漱,只是水不足有點渾 
    ,將就將就,後院是茅房,晚上方便請小心蠍子螫人。」 
     
      「呵呵!請放心,只有南方人才怕蠍子。」他爽朗地笑道。 
     
      剛往床上一躺,便沉昏昏沉沉倦意襲來,無可抗拒地沉沉大睡。 
     
      人影搖搖,店伙領著老大娘進入房中。 
     
      「他睡著了。」店伙泰然自若地說。 
     
      老大娘陰明一笑,說:「他想與古人媲美,也想在咱們邯鄲做一場黃粱夢。把 
    他弄走。」 
     
      「是。」店伙恭敬地答。 
     
      「別忘了稟明長上,近來有不少江湖有名人物更名換姓向這一帶趕,來意不明 
    ,將有變故發生,請長上小心留意。這三年來的心血,如果不小心,恐將盡付東流 
    ,誰知道他們是不是沖咱們而來?」 
     
      「屬下當仔細陳明。」 
     
      「好,路上小心。」老大娘小心叮嚀,出房而去。 
     
      杜弘這幾天沒好好睡過,不知酒中有藥物,睡下去便沉沉入夢,獲得了充足的 
    睡眠和安靜的休歇,對他來說,反而有好處。 
     
      他久走江湖,一向十分小心。但在一處陌生的荒村野店中,沒有提防的必要, 
    也因為疲勞過度,以致著了道兒,活該倒霉。 
     
      他終於醒來了,只感到精神奮振,疲勞盡消,渾身舒暢,睜眼便看到窗口射入 
    的一抹晚霞令室內罩上一層紅光。 
     
      目光落在窄小的鐵格小窗台,他一驚而起。 
     
      「老夭爺!」他脫口叫。 
     
      這是一間堅牢的石室,有丈五六見方,室頂壘木搭建,每根木粗如海碗密排而 
    成,有不少縫隙。小窗是圓形,約尺八見方,三根兒臂粗的鐵條為欄,只有貓才能 
    進出。一座鐵葉門,門上開了一個五寸大的小窗孔。 
     
      室中只有一張木榻,不是睡炕,之外空無一物。 
     
      身入牢籠並不會使他驚駭,令他大驚失色的是除了木榻之外,全室每一寸地皆 
    為千千萬萬的蠍子所爬滿,屋頂、窗台、牆壁,全是這種令人噁心的毒物。 
     
      在北方,蠍子平常得很,無處不在,任何角落也可找到這些小毒蟲的蹤影,頑 
    童們甚至裝在衣袋裡作為玩物,被尾鉤蟄中,並不比被大螞蟻咬一口嚴重。但有些 
    人卻受不了,尤其是南方人,挨上一下,不叫苦連天才怪。 
     
      千千萬萬個蠍子,那就嚴重了,任何人見了也心驚膽跳。如果是普通三兩寸長 
    的黑褐色蠍子,膽大的人也不至於大驚小怪,但這間囚室的蠍子,全是五六寸長黑 
    藍色的異種藍蠍,毒性極為猛烈,健壯的人挨上一下,痛昏並非奇事,甚至可以致 
    命,只消看一眼,便會令人渾身綻起雞皮疙瘩,頭皮發麻。 
     
      整座囚室內,皆被蠍子爬動所發的沙沙聲所充滿,尤其是在屋頂上爬行、爭鬥 
    、追逐、覓偶等等活動的蠍子,似乎隨時皆可能失足下掉,益增恐怖。 
     
      怪,就是床上沒有,甚至床腳附近半尺徑之內,也沒有蠍子走近。 
     
      他大驚而起,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除非他能凌空破窗而出,或者變成飛蟲從門孔中飛出去,不然勢難避免被毒蠍 
    所傷。 
     
      身上衣褲俱全,靴袂已脫下置放在床尾,包裹衣物兵刃都不在,糟了!經驗告 
    訴他:他已落在仇家手中了。 
     
      他拉脫一幅衣角揉成一團,向下轉擲。 
     
      真嚇人,立即有十雙以上的藍蠍,抱住了那團衣角,尾下如雨,向成團的衣角 
    進攻。 
     
      即使他有三頭六臂十條腿,也不可能驅走這千千萬萬藍蠍,開出一條路,走近 
    鐵葉門,他只能呆在床上,乖乖等候囚室的主人發落。 
     
      「外面有人麼?」他大叫。 
     
      毫無回音,外面似乎沒有人。 
     
      看到窗外透入的一抹晚霞,他暗暗心涼。至少,他被囚在此地快一天一夜了。 
    昨晚落店的情景,他記得十分清楚,店伙要他夜間上茅屋小心蠍子,目下蠍子卻成 
    千上萬困住了他,顯然,他已落在對頭手中了。 
     
      首先,他便想起了摩天嶺的朱堡主,那位能大量用毒的神秘人物,如願以償地 
    把他弄到手了。 
     
      「我要是能生火,也許有希望。」他想。 
     
      江湖人不離身的火折子已被搜走,想生火驅蠍勢不可能,木床是新制的,尚帶 
    有新木的清香,不可能鑽木取火。 
     
      「只要我能生火,只要我能生火……」 
     
      他哺哺自語,絕望地用目光搜尋生火的工具。可是,他失望了,即使他能折掉 
    床,手削牙咬可製成鑽子鑽床,但沒有枯葉乾草也是枉然。 
     
      他板起一塊床板,心中一動,想起上次在斷魂谷,用高蹺通過火場的事,立即 
    開始穿襪著靴,手指有意無意地擦過靴底旁,心中略安,那裡面的一枚孤星鏢末被 
    搜走。 
     
      他將床板向門旁一丟,蠍群可怕地騷動。事先他以為床必定侵了某一種辟蠍的 
    藥,只消將床板丟在地上,蠍群必定走避。豈知料錯了,只眨眼間,床板便被藍蠍 
    所爬滿。 
     
      又破滅了一個希望,他恍然地說:「原來是放床的地方撤了辟蠍藥物,與床無 
    關。」 
     
      他不死心,再扳起一塊床塊,猛地一撥,將十餘隻藍蠍撥入床下。那些藍蠍像 
    被火灼,狂亂地向外急爬,爬出床外進入蠍群,仍在高舉尾鉤亂刺、訂旋、滾轉、 
    抽搐,久久方行靜止。 
     
      門外,突然傳來銀鈴似的輕笑聲。 
     
      他猛抬頭,看到門洞出現一張俏麗的年輕女郎面孔,大概來了不久時刻了,正 
    以那雙明亮的鳳目,盯著他發笑。 
     
      「喂!出去談談好不好?」他裝得不在乎地說。 
     
      「咦!你不是不怕蠍子麼?」女郎笑問,避開正題答非所問。 
     
      「干干萬萬的最毒藍蠍,不怕是假。」他示弱地說。 
     
      「還有更毒更大的蠍王呢。」 
     
      「算了吧,這玩意在下認栽。」 
     
      「你不是在打算趕走它們麼?」 
     
      「在下失敗了。」 
     
      「你當然失敗,不必枉費心機了。」 
     
      「在下是囚犯麼?」 
     
      「很難說。」 
     
      「你的音思……」 
     
      「這得看了你的態度而定。」 
     
      「好吧,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 
     
      「識時務的人,永遠不會吃虧。」 
     
      「是的?在下記住了。哦!姑娘貴姓芳名?」 
     
      「你呢?」 
     
      「杜天磊。」 
     
      女郎噗嗤一笑,傳出開閂聲,鐵葉門拉開了,是個年約十七八,相當清秀侍女 
    打扮的少女,笑道:「首先你就不誠實。記住:以後千萬不可撒謊,更不可口亂編 
    姓名搪塞騙人。準備走,家小姐要見你。」 
     
      說完,舉步踱入,走得甚慢,碎步一寸寸向前挪。地上的藍蠍似已通靈,一陣 
    騷動,紛紛向兩側爬開讓路。 
     
      他搖搖頭,苦笑道:「天下間不怕蠍子的女人,確是罕見。女人豢養了千千萬 
    萬蠍子,更是駭人聽聞,在下少見多怪了。」 
     
      女郎走近,伸出纖纖玉手說:「請隨我來,干萬不可亂走。」 
     
      他接住侍女柔若無骨的手掌,隨後向門外走去。出了門,侍女收回手說:「杜 
    爺,請記住,不可胡亂走動,不然悔之晚矣!如果你想乘機逃走,千萬打消這愚蠢 
    的念頭,不但全宅處處有兇險,而且宅外百步內寸步難行,希望你相信。」 
     
      「在下怎敢不信?呵呵!即使你真是虛言恫嚇,在下也不敢懷疑。」他鬆了一 
    口氣無可奈何地說。 
     
      室外是一棟大宅的後院,院中亂石參差,花草雜亂無章,腥風觸鼻,一塊大石 
    頂端,棲息著一隻長約一尺,尾部特長的褐色大蠍,尾巴高舉,尾鉤伸縮不定,虛 
    懸在頭部上方,擺出了攻擊的姿態,顯得極為猙獰可怖。 
     
      「這就是蠍王?」他問。 
     
      「這是最小的。你知道,人也是一樣,小的最為頑皮,性情莫測多變,你得小 
    心不要觸怒它。」 
     
      「承告了。哦!你家小姐專養這種毒物不怕噁心?」他試探地問。 
     
      「如果你從小便與這些毒物相處,你也不會感到噁心害怕的。這些蠍子並不醜 
    惡,你不驚動它,它是不會主動攻擊你的。」 
     
      「受人驅使,又當別論,是麼?」 
     
      「那是當然,如果它們一無是處,養來何用?你知道三十個人專門負責繁殖蟲 
    類,以填飽它們那永遠感到饑餓的肚腹,是多麼勞民傷財的辛苦事麼?」 
     
      「我想,你這兒人手可真不少。」 
     
      「不多,約有六七十名。」 
     
      「你家小姐姓朱?」他旁敲側擊開始探口風。 
     
      「你何不自己去問?」侍女口風甚緊。 
     
      「不久便可知道了。」他只好停止試探。 
     
      晚霞滿天,到了一處廣大的院落,他看清了四周的形勢。這是一座廣大的宅院 
    ,座落在小山環抱之中,不用猜,他也知道必定位於邯鄲的西面二十里以上。 
     
      邯,山名;鄲,意思是盡。邯山至此而盡,所以地名稱為邯鄲。古邯山已不可 
    考,有說府城西面六十里的聰明山是古邯山;一說邯鄲西面三十里的堵山是邯山; 
    又說城東南五六里那座小山是邯山。共實聰明山是紫山的東面別峰,堵山也是紫山 
    的南支。邯鄲的地勢是山列西境,平野綿亙東原,身在小山環抱之中,當然知道身 
    在西境了。 
     
      宅院甚大,似乎人丁甚少,僅不時看到一兩個老僕與僕婦打扮的人,埋首在花 
    樹叢中修剪花枝捕捉害蟲,整座宅院靜悄悄,十分幽靜安詳。 
     
      穿越重門曲廊,最後到達一座月洞門,侍女站在門外,向門內一名十二三歲的 
    小侍女說:「芳芳,人交給你了。」 
     
      芳芳含笑打量他片刻,笑道:「杜爺,請隨我來。」 
     
      他跟在後面,暗中打量著四周的形勢,笑問:「小芳姑娘,如果在下一走了之 
    ,你打算怎樣?」 
     
      小芳扭頭噗嗤一笑道;「我會說你好走,再見。可是,你不會走。」 
     
      「你不阻止我?」 
     
      「咦!我為何要阻止你?這不是我的事,我只負責領客人去見小姐,客人的去 
    留我無權過問。」芳芳毫無機心地說,踏上雅室的臺階。 
     
      所上站著一名丫環,年僅七八歲,推開虛掩的雕花木門,微笑道:「杜爺請進 
    ,小姐在花廳相候。」 
     
      花廳不大,名符其實,四周全是花,清香撲鼻。堂上是一張雕花書案,沒有文 
    房四寶,擺著兩只插著鮮花的大花瓶,和兩隻小巧的花籃。中間是一隻金倪爐,檀 
    香片發出陣陣異香,一縷輕煙裊裊上升。 
     
      案後的錦墩上,安坐著一位穿翠綠色衫裙的年輕女郎,明眸皓齒,風華絕代, 
    一雙令人想做夢的鑽石明眸,含笑口迎來客。身後有兩名秀麗的侍女,用羽扇輕輕 
    替女主人扇涼。 
     
      芳芳領著杜弘上堂.欠身道:「上稟小姐,杜爺駕到。」 
     
      「有請。」女郎含笑答。 
     
      杜弘直趨案前,抱拳施禮道:「在下杜天磊,姑娘好。」 
     
      女郎向客位上的錦墩抬手示意,笑吟吟地說:「杜爺請坐。」 
     
      「謝坐。請問姑娘貴姓芳名……」 
     
      「賤妾姓舒,小名碧。」 
     
      「幸會幸會。舒姑娘……」 
     
      「我知道你有許多疑問,請不必操之過急。小翠。奉茶。」 
     
      後堂門應聲出來一名侍女,手捧金盤送上兩杯香茗。茶色碧綠,清香撲鼻,杯 
    外緣有凝結的水珠,一看便知杯內的飲料必定清涼凜冽。 
     
      「杜爺請用茶。」侍女奉上金盤說。 
     
      杜弘信手取了其中的一杯,說聲謝謝,一口便喝了半杯,只覺涼意直入咽喉, 
    齒頰留香,似乎暑氣全消,渾身清涼舒泰,不白讚道:「好美的大有空明之天絕品 
    碧玉露,姑娘真是神通廣大,佩服佩服。」 
     
      舒姑娘嫣然一笑道:「想不到杜爺卻是行家,名不虛傳。哦!你不怕我在杯中 
    下毒?」 
     
      他呵呵笑,泰然自若地說:「姑娘不需此時在茶中弄玄虛,無此必要,是麼? 
    」 
     
      「名道理,可知杜爺是深明事理的人,因此,我希望這次清淡淡小晤,彼此能 
    坦誠相敘。先說我的身份,你聽說過毒蠍三娘的名號麼?」 
     
      「哦!是十年前退隱的舒夫人余氏三娘,她……」 
     
      「那是家母。」 
     
      「失敬失敬。」 
     
      「當然我並不因為家母是江湖上的一代女魔頭,而感到自卑。」 
     
      「在下瞭解姑娘的心情。」 
     
      「謝謝。杜爺你的身份……」舒姑娘一面說,一面將一枚制錢置於案上。那是 
    他威震江湖的孤星鏢,錢上的星形鏢記暴露在眼下。 
     
      他一笑道:「在下杜弘,匪號是銀漢孤星。」 
     
      「江湖上最勇敢、最機警、最神秘、最強韌的好漢子,了不起的武林奇葩。」 
     
      「姑娘誇獎了,在下慚愧。」 
     
      「此次前來邯鄲,有何貴幹?磁州那些小混混們有眼不識泰山,活該下地獄。 
    」 
     
      「姑娘該已知道,在下是尋人而來。」 
     
      「趙宣威是一個張牙舞爪的紈胯子弟,不去談他,我要知道的是丘八爺,你找 
    他有何貴幹?」 
     
      杜弘根本不知道丘八爺是何來路,僅猜想那位仁兄可能是朱堡主的重要爪牙, 
    只希望在丘八爺身上,找出朱堡主的下落。但他更懷疑舒碧是朱堡主。那次摩天嶺 
    脫險後,在旋風坑茅屋對方留下的帶香氣花箋,箋上的字跡十分秀麗,分明是女人 
    留下手澤。他胸海中靈光一閃,有點恍然,朱堡主定然是女人,更可能是這位毒蠍 
    三娘的愛女。他心中緊張,但神色絲毫不變,笑道:「有個叫小趙的人,派了兩個 
    兇手在磁州向在下行刺,招出主使人叫丘八爺,因此在下要找這人來問問,看他為 
    何要派人行刺在下。」 
     
      「哦!原來如些。你不認識丘八爺?」 
     
      「要是認識,在下也不會盲人瞎馬般亂闖了。」 
     
      「我相信這是實情,你一個人確是無能為力。以我來說,人手三百餘,偏布字 
    內尋蹤覓跡,三年來除了知道他丘八爺三個字外,其他毫無所知。」 
     
      「你是說……」 
     
      「你認識彩蝶周倩?」舒碧另起話題問。 
     
      杜弘心中猛跳,話上正題了。當年斷魂谷脫險生還的五個人,彩蝶是其中之一 
    。 
     
      「不僅是認識,且曾是共患難的朋友。」 
     
      「在摩天嶺鐵嶺堡斷魂谷共患難?」 
     
      「是的。但斷魂谷的事雖已傳出江湖兩年,仍然無人相信真有其事。」 
     
      「我相信。」 
     
      「姑娘……」 
     
      「彩蝶已是我的一位得力助手,不久你可以看到她,她對你推崇備至。」 
     
      「哦!這兩年一直不知她的下落,她……」 
     
      「她很好,我已經派人去叫她來了。杜爺,我希望你能合作。」 
     
      「合作?」他訝然問,頗感意外。 
     
      舒碧的鳳目中,湧起令人心寒的冷電,恨聲道:「四年前,有三個功力奇高的 
    人,夜入毒谷行兇,殺了十三名守谷子弟,劫去家父一生心血手著的百毒真銓上下 
    兩集。」 
     
      「哦!令堂所養的責蠍,竟阻不住來人?」 
     
      「家父與家母並不住在一起,家母的萬蠍宮當然不會有人敢前往送死。」 
     
      「哦!令尊是……」 
     
      「家父不是江湖人,他老人家研究天下奇毒,純粹是為了個人興趣,毒谷本身 
    只收集毒物豢養、培植,因此來人可以來去自如。」 
     
      「百毒真銓上面記載了什麼?」 
     
      「記載天下各種毒物的毒性、解法、採集、培養與提煉、克制等等方法,可說 
    集天下至毒之大成,可以為禍天下,也可以造福天下。劫走百毒真銓算不了什麼, 
    他們不該殺那些守谷子弟,十三條人命,必須血債血償。家父家母嚥不下這口怨氣 
    ,因此派人潛伏天下各地,耐心地找尋兇手。」 
     
      「找到了麼?」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們不動聲色,有的是時間和耐心。各地的人潛 
    伏甚久,記下每一地的江湖動靜,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被我們找出了蛛絲馬跡。 
    上次摩天嶺的事傳出江湖……」 
     
      「無人肯信。」他搖頭道。 
     
      「我們相信,曾經跑了一趟摩天嶺,找到了未被燒燬的遺毒,證實那是家父百 
    毒真銓上,一種叫一步斷魂沙的奇毒,那是用七種礦毒加上兩種采自毒海魚體內的 
    毒質摻和提煉而成。這九種毒物本身已具有致命的毒質,摻和提煉後毒性更猛百倍 
    ,而且來源不虞缺乏。唯一可循的線索,便是出產該兩種毒海魚的地方,不消半年 
    工夫,便查出大批收買該種原是廢物毒魚的人,操的是京師口音,主事的人稱為八 
    爺。再查當地錢莊該八爺與人兌換制錢的單據,寫的是丘西歧。雖事隔兩年餘,當 
    地的漁民仍可清楚地記得他們的相貌。恰好我循摩天嶺東行大道查訪,也發覺邯鄲 
    夜間經常有神秘的江湖人出沒,因此縮小了潛查網,全力追查邯鄲的可疑線索。」 
     
      「哦!難怪你們的路旁小店,半夜三更還在招待旅客。」他恍然地說。 
     
      舒碧淡淡一笑,頗為自負地說:「不僅是路旁的幾家食店客棧徹夜招待旅客, 
    邯鄲附近大小道路不論晝夜,皆有人暗中監視,詳記來往邯鄲江湖人的動靜,因此 
    三年工夫沒有白費,已經有了眉目。」 
     
      「你是說與大趙鎮有關?」 
     
      「不錯,但咱們所要找的人不在大趙鎮,而在城西二十里的藺家河。那位丘八 
    爺住在城西北三里的鄉村,曾經多次到過趙鎮,與趙宣威頗有交情,在城中都是頗 
    有地位的人。從城西小徑至藺家河,必須經過二義墓。二義墓長眠著程嬰與公孫杵 
    臼,是本城的勝地。咱們潛伏該地的人,夜間經常發覺有輕功高明的人往來。更發 
    覺北面從郎杓來的小徑。多次發現丘八爺神秘的往返。一年多以來,咱們不動聲色 
    ,極小心地暗中留意,總算找出他們的巢穴了。」 
     
      杜弘大喜,說:「舒姑娘,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請說。但鐘不敲不響,鼓不打 
    不鳴,話說在前面,在下不能隨你們的人一同行動,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僅是要 
    對付的人彼此一致而已。不瞞你說,兩年來,在下為了偵查那位……」 
     
      「朱堡主,但他不姓朱,姓趙。」舒丘含笑接口。 
     
      「對,朱堡主。在下找他,他也找我,我逃脫他多次的追殺,而我卻對他一無 
    所知。現在,大概你不是朱堡主了,咱們可以交換意見採取行動。」 
     
      「咦!你……」 
     
      「我起初認為你就是朱堡主呢。現在我要將我所知道的事告訴你……」他將在 
    洛陽失去黃泉鬼判,在疑塚蛇魔自殺未獲口供的事一一說了。 
     
      舒碧大喜,興奮地叫:「是了,蛇魔與陰山鬼王,是半年前到達郎村丘家的, 
    咱們找對人了。杜兄,我答應你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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