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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 莽 芳 華

                     【第五十五章 皆大歡喜】 
    
      杜弘斷後,忍不住策馬上前向一筆勾消問:「龐兄,兩位姑娘為何要找我,你 
    們怎知小弟的行蹤?」 
     
      一筆勾消搖頭道:「有人頂替安慶棧號在南京設棧,兩位姑娘拿不定主意,希 
    望你回去商量,可是你卻一去就留連忘返,真把人急死。恰好趙姑娘派人捎信來, 
    要你在這一年中不要北遊,說是北地不安靜。為了找你,兩位姑娘找我設法,我只 
    好拜託昔日的同道留意。不瞞你說,你從南京到杭州,再從杭州北上的經過,一切 
    瞞不了我老龐。兩位姑娘一聽你竟然北上,心中一急,便道著我帶她們親自趕來尋 
    你。她們扮男裝,這一路真夠辛苦的。你大鬧磁州後失蹤,我老龐料定你必定走邯 
    鄲,所以連夜趕來,豈知卻完全失去了你的蹤跡,怎不令人焦急?咱們在邯鄲逗留 
    ,四出打聽,今早到了藺家河,正在打聽,卻碰上這幾個狗東西,還有幾個功力奇 
    高的混球,明暗俱來,兩位姑娘與侍女海韻正在後面,一下子就被迷香弄翻了。我 
    與隨行的朋友與他們拚命,想不到要糟,總算奪得坐騎逃走,打算到磁州找朋友前 
    來相救兩位姑娘,沒料到鬼使神差碰上了你,不然我老龐算是栽定了。」 
     
      杜弘長吁一氣,咬牙道:「你們是不是在藺家河西南的山區碰上他們?」 
     
      「是呀!那兒聽說經常有神秘人物出現,這幾天更是每夜有人馬出沒。兄弟, 
    邯鄲這幾天來,好像天下間的高手名宿全來趕廟會呢。咦!你怎知道咱們在藺家河 
    西南山區……」 
     
      「我知道那兒有我要找的人。」他恨恨地說,緩下坐騎仍留在後面。 
     
      一陣急趕,到了藺家河。這座小村鎮家家閉戶,緊張的氣氛令人感到不安。 
     
      一筆勾消一馬當先,後面串著五匹馬,伏鞍捆住五個男女俘虜,十分岔眼。繞 
    村而過,走上村西南至山區的小徑。杜弘在後面不住催促,救人如救火,他真急了 
    。 
     
      不久,到了群山圍繞的趙家,這座建了十餘棟大宅的莊院,竟然鬼影俱無。 
     
      「是這地方麼?」後面的杜弘問。 
     
      一筆勾消直搖頭,說:「還在西面五六里。」 
     
      杜弘察看路上的路跡,心說;「萬蠍宮並未找到朱堡主真正的巢穴,棋差一著 
    。」 
     
      穿越趙家左側的小路,進入繞山腳而轉的羊腸小徑,路跡凌亂,顯然有不少坐 
    騎在這條小徑往來。 
     
      繞過一座小山,前面突傳來一串馬嘶。 
     
      「就在前面的山腳下。」』一筆勾消叫。 
     
      杜弘策馬超越,沉聲道:「好好看住俘虜,我先走一步。」 
     
      他不管一筆勾消是否能勝任,飛騎急追。 
     
      古林蔽天,小徑一線。則繞出山腳,古林已盡,前面山坡下一字排開三個中年 
    人。路旁的一株大樹下,站著一位長眉入鬢英氣照人的四十餘歲佩劍壯年人。 
     
      他策馬忽進,心說:「他們在等候了,今天將是決定生死的一天。」 
     
      相距約在三十步外,他緩下坐騎,高叫道:「這裡由誰負責?」 
     
      壯年人緩步到了路中,惑然道:「老弟台,咱們陌生得很。請問老弟是隨哪一 
    位朋友前來襄助的?」 
     
      話不對頭,他勒緩下馬,拴好坐騎冷然向前走,說:「在下要見你們的朱堡主 
    。你老兄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但你們的人中,大概有不少人認識在下。去, 
    叫朱堡主來,咱們有話說。」 
     
      「朱堡主?你是……」 
     
      「不要反穿皮襖裝羊了,在下抓住你們五個人。」 
     
      「你抓住了我們五個人?」 
     
      「不錯,快到了,其中有飛雲神龍,九幽婆。在下不想追究過去的事。你們捉 
    了在下四個人,在下以你們的五個人交換,人交出,在下立即離開貴地,往日的恩 
    怨,一筆勾消,不然……」 
     
      壯年人一怔,說:「飛雲神龍與九幽婆,皆是凌霄客趙無極的昔日死黨,藝業 
    驚人,你把他們捉住了?你是……」 
     
      「閣下,你在玩弄什麼詭計?」他怒聲問。 
     
      「什麼,你……」 
     
      「大概你是故意作弄在下,故意阻止在下接近你們的匪巢了。好吧,在下也要 
    將你擒作人質,拔劍!」 
     
      「鏘」一聲龍吟,他首先撤劍。 
     
      對方一皺眉,搖手道:「小兄弟……」 
     
      他一聲低嘯,疾衝而上,在急怒之下,他懶得聽對方的廢話,招發「白雲出岫 
    」,逼對方撤劍。 
     
      壯年人側飄八尺,叱道:「住手!你……」 
     
      他身形似電,劍再次進攻,冷笑道:「你會撤劍的,閣下……」 
     
      壯年人火起,閃身避招,切入,出手反擊,一氣呵成,反應奇快,以內家劈空 
    掌力劈向他按劍的手臂。 
     
      劍虹折向,身形快速移位,劍花驟吐,如山掌力應劍而散,罡風散逸呼嘯有聲 
    。劍乘機吐出,攻向壯年人的右肋,快逾電光石火。 
     
      壯年人一驚,疾退八尺。 
     
      劍如影附形跟到,他的叱聲震耳:「還不撤劍?」 
     
      壯年人移位,奇快絕倫,避過一劍再次從側方切入,伸手反拍他的左肋,近身 
    了。 
     
      他也快,劍芒一轉,身形似狂風,反攻對方的左肋,劍長驅直入,劍尖迫體了 
    。 
     
      壯年人又是一驚,身形斜穿而出,扣指疾彈,指風在五尺外直射他的右肘曲池 
    要穴,認穴奇準。 
     
      他沉肘跟進,左手劍訣一拂,指風立散,劍以毫釐之差,拂過壯年人的右肋下 
    ,危極險極,鋒尖擊散護體真氣所發的銳嘯,令人頭皮發緊。 
     
      壯年人飛射丈外,臉色一變,「鏘」一聲清鳴,撤下了長劍,信手撥出接招。 
     
      「錚!」雙劍交接,劍鳴震耳。 
     
      兩人同向側飄,似乎勢均力敵。 
     
      杜弘劍尖徐降,徐徐逼進說:「你如果早些拔劍,便不至於如此狼狽了。接招 
    !」 
     
      最後一聲沉喝,豪氣干雲,用了上狠招搶攻,這次不再客氣了,招發「飛電沉 
    雷」,無畏地衝進急攻下盤。 
     
      壯年人左閃避招,立還顏色,回敬一招「借花獻佛」,徹骨奇寒的劍氣突然迸 
    發,鋒尖疾指他的腰部要害,人劍俱進。 
     
      「錚!」他架偏來劍,反手拂出反擊。 
     
      兩人搭上手,各展所學,好一場快速絕倫兇險萬狀的惡鬥,雙方每一劍皆直指 
    要害,接招反擊如同電閃,劍劍辛辣,招招致命。 
     
      不再傳出雙劍接觸聲,雙方皆以快速絕倫的詭異怪招搶攻,收發之間全憑神意 
    御劍,全憑變化之快以爭取先機,一切封架的虛招全免了。以快打快,雙方都橫了 
    心。 
     
      一筆勾消到了,另三名中年人迎出高叫道:「下馬,亮名號。」 
     
      左面的一名中年人搶出叫:「咦!你不是江湖巨寇一筆勾消麼?聽說你已經改 
    邪歸正了……」 
     
      一筆勾消跳下坐騎,訝然道:「咦!你不是君山的牧小子麼?你怎麼在此地替 
    那些人做走狗?」 
     
      「你給我少胡說八道,你來有何貫干?馬背上的人又是……」 
     
      「老夫的幾位同伴……」 
     
      「哦!你的同伴被人擒走了?」 
     
      「不是你們麼?」 
     
      「廢話!與俞兄交手的人,是你的同伴?他很不錯呢。」 
     
      「不錯,他是老夫的同伴。」 
     
      「哦,他是誰?」 
     
      「大名鼎鼎的銀漢孤星社弘。哼!你們君山四秀士的門人子弟,單打獨鬥佔不 
    了絲毫便宜。」一筆勾消傲然地說。 
     
      姓牧的大驚,奔出高叫道:「住手!自己人。」 
     
      纏鬥中的兩個人正在吃緊,不約而同撒招,各向側飄出丈外。兩人都額上見汗 
    ,以快打快極耗真力。 
     
      姓牧的呵呵大笑說:「銀漢孤星,果然名不虛傳。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 
    換舊人,咱們走眼了。」 
     
      「銀漢孤星?」與杜弘交手的俞兄訝然叫,搖搖頭又問:「你就是大鬧磁州的 
    杜天磊小老弟?」 
     
      杜弘哼了一聲說:「不錯,是我。」 
     
      俞兄收劍入鞘,笑道:「那晚你走得好快,我竟然迫你不上。」 
     
      「你……」 
     
      「我是喬家相助……」 
     
      「哦!是你,你……」 
     
      「在下俞兆瑞……」 
     
      杜弘一驚,訝然道:「老天!金筆秀士的公子俞大俠?」 
     
      姓牧的抱拳笑道:「區區牧野。那兩位是彭彥,譚尚孝。小兄弟,不要說你不 
    知道彭彥吧?」 
     
      彭彥,霧中花彭潔如姑娘的父親。但他並未見過,趕忙收劍向眾人行禮,慚然 
    地說:「晚輩無禮,恕罪恕罪。晚輩也是被逼急了,因此不問情由便……便冒失的 
    遞劍,俞前輩請見諒。」 
     
      彭彥目灼灼地打量著他,笑問:「急什麼?急著報斷魂谷的仇?潔如丫頭說你 
    答應她到君山去看蕭姑娘的侍女倩倩,你始終沒去,是麼?」 
     
      「晚……確輩委實事忙……」 
     
      「忙?上次她受了傷,你竟不送她回家。」 
     
      杜弘一臉通紅,訕訕地說:「潔如妹已經痊癒,因此……因此……」 
     
      彭彥歎口氣,搖頭道:「孩子,你不該糟蹋你自己,蕭姑娘在天之靈有知,不 
    會原諒你這種混跡江湖寄情逃世的愚行。唉!孩子,我不是責備恢。而是愛借你。 
    」 
     
      俞兆瑞大笑,拍拍杜弘的肩膀笑道:「天磊,你聽吧,他會說個沒完。潔如在 
    尊長面前,說你如何如何了不起,君山的人誰也不相信。好傢伙,你差點兒要了我 
    的命,看還有人信不信?不信就叫他和你比劃比劃。」 
     
      「晚輩……」 
     
      「呵呵!不要說,來坐,說說你被逼急的理由。」譚尚孝替他打圓場,將他拖 
    至樹下席地而坐。 
     
      一筆勾消也過來了,將丟失人的經過—一道來。 
     
      彭彥苦笑道:「大概我們要找的,是同一個人。我們剛到不久,已將老魔的莊 
    院圍住了,只是進不去,要等他們今晚突圍再行決戰。天磊,你所要找的朱堡主, 
    必定是早年橫行天下數十年的凌霄客趙無極,他不姓朱。朱,代表大明天子,早年 
    他就是武林至尊,江湖之王。」 
     
      「彭叔,你們也來找他?」他驚奇地問。 
     
      彭彥點頭慨然地說:「恐怕是的。這件事說來話長。咱們君山的人,極少在江 
    湖走動,因此與江湖朋友結仇的機會不多。在最近十餘年來,幾乎每年皆有不明來 
    歷的人潛入君山,再而三向家父行刺,失敗的人皆在事後自殺,迄今始終未留下活 
    口。對於這件事,家父百思莫解,始終猜不出誰是派遣刺客的主使人。直至三月前 
    ,三名刺客藉小舟潛至君山,向家父行刺,卻被家父擊斃一人。金筆秀土俞叔追賊 
    至湖畔,丹青秀士譚叔先一步到達毀去小舟,刺客無路可逃,作困獸之鬥,最後自 
    殺身亡。三名刺客中,潔如丫頭竟認出其中一人叫黃泉鬼判尚彪。」 
     
      「我明白了!原來朱堡主所說的仇家是令尊,難怪他要選出最高明的人來做刺 
    客。」杜弘恍然地說。 
     
      彭彥拍拍他的肩膀,說:「這得謝謝你。」 
     
      「謝我?」 
     
      「要不是潔如丫頭交上你這位好朋友,便不會知道斷魂谷的事,你不是說過唯 
    一投效朱堡主的人是黃泉鬼判麼?這一來,家父便知道誰是主使人了。」 
     
      「朱堡主……」 
     
      「凌霄客在二十年前,已在江湖稱雄道霸四十年,自命武林至尊,江湖之主。 
    二十年前,家父在洛陽孟津渡口,為了爭渡的事,與他起了衝突,雙方一言不合, 
    在河岸動手,在場的有他二十餘名爪牙,三位拜弟。結果,他中了一劍仍不認輸, 
    連中三劍方倒地認栽。這一來,他的江湖威望一落千丈,無顏再在江湖立足,從此 
    退出江湖,隱世二十年無人知其下落。家父本以為他真的退隱了,沒料到他竟處心 
    積慮累次派人行刺,直置家父於死地而後甘心,二十載大恨誓在必報,卻因此不知 
    枉死了多少無辜,未免太狠太毒了。他在江湖稱雄道霸時,在河南、山東、湖廣與 
    江蘇,分建了四座莊院,從不向外公佈他的家世師承,知道他的底細的人,屈指可 
    數。他以為家父也不知他的底細,卻不知家父在三十年前曾在無意中知道他是大趙 
    鎮的人。這次知道黃泉鬼判的身份後,家父便算定是他在搗鬼了。這件事必須解決 
    ,拖下去對君山必定後患無窮,因此家父決定與他作一了斷,柬請好友前來與他當 
    面解決。」 
     
      「目下怎樣了?」 
     
      「他黨羽眾多,耳目靈通,但咱們有備而來,出其不意白晝包圍他的隱居處, 
    已經有一個時辰了。他莊中機關埋伏甚多,而且精巧絕倫,四周佈下了百毒大陣, 
    人畜難近。派人前往書約期見面,他根本不加理睬,反而將下書人扣留,沒有任何 
    人出來交代一聲。咱們準備今晚等他突圍,如今晚仍無動靜,咱們以火箭明午焚在 
    ,逼他出來生死相決。」 
     
      杜弘心中大驚,急道:「放火焚莊?老天!這怎麼可以?晚輩有四位同伴失陷 
    在內,決不可放火。」 
     
      彭彥心中為難,苦笑道:「如不放火,老魔怎肯出來?他莊中定有存糧,三五 
    十日亦可支持,而咱們卻不可能久困下去。」 
     
      「可是……」 
     
      「這樣吧,且去見家父商量商量。」 
     
      捆在馬背上的飛雲神龍突然冷笑道:「除非你們能變成飛鳥,不然休想越雷池 
    半步,莊中存有百日糧,看你們能支持到百日麼?你們放火吧,莊內不但有你們的 
    人,也有不少婦孺,火一起邯鄲的官兵出動,你們君山如何向官府交代?如何向江 
    湖朋友交代?」 
     
      杜弘哼了一聲,走近解開飛雲神龍的捆索,沉聲道:「在下放你回莊,你得替 
    在下傳話。」 
     
      飛雲神龍活動手腳,冷笑道:「在下不一定替你傳活。」 
     
      「哼!你會傳的。其一,在下要與凌霄客談談,半個時辰之後,在下進莊。其 
    二,在下於舒姑娘的莊院外,殺了流雲劍三個人,已從舒姑娘處取得各種解毒藥, 
    你們的百毒陣阻不住人,解毒藥留給彭老前輩的朋友們使用。機關埋伏根本沒有多 
    大用處,沒有人把守的機關形同廢物,砍樹架路而進易如反掌。你走吧,下次咱們 
    最好不要碰頭。」 
     
      飛雲神龍哼了一聲,扳鞍上馬。 
     
      譚尚孝在前領路,說:「我領你進去,不然你一輩子也進不了莊。」 
     
      彭彥等飛雲神龍走後,方訝然道:「天磊,你真要進去?」 
     
      「是的,晚輩非去不可。」他凜然地說。 
     
      「我陪你走一遭,水裡火裡無所畏懼。」一筆勾消豪壯地說。 
     
      杜弘直搖頭,說:「人去多了,反而令對方生疑,我必須一個人去。」 
     
      彭彥歎口氣說:「我不能讓你冒險。走,去見了家父再說。」 
     
      這是一座位於山谷中心的莊院,四周十六棟大宅院,拱衛著中間一座古色古香 
    的大樓。 
     
      外圍,是一些看似凌亂,但有章有法的小屋和亭台。 
     
      再外圍,是一圈整齊的棗林,和一圈梅林。 
     
      再往外走,是小丘散佈的荊棘荒地,然後有兩丈高的莊牆。 
     
      牆外掘了三丈闊的壕,壇外圍是一層利刺如錐的酸棗林。 
     
      莊門樓又高又大,以絞轆轤控制著三丈六尺長的飛橋。 
     
      莊門緊閉,飛橋早經拽起,莊內一無動靜。 
     
      站在四周的山頭,雖可看清莊內的形勢。但相距甚遠,不易看到莊內的活動。 
    而莊內的高樓,卻可看清莊四周的動靜。 
     
      要想攻破這種堅固的莊子,不知要付出多少代價。 
     
      莊子已陷入包圍,四角都有人嚴密監視。 
     
      君山四秀土全來了,子弟總數超過四十大關,加上四秀士的三十餘位朋友,實 
    力空前雄厚。君山子弟正在距莊門約一箭之地,砍樹搭建了五座棚屋。 
     
      杜弘在這裡,會見了君山四秀士。 
     
      他們是天琴秀士彭浩、神棋秀士牧逸、金筆秀土俞安祺、丹青秀士譚人龍。 
     
      第二代四個主要的人物杜弘已經見過,他們是彭彥、牧野、俞兆瑞、譚尚孝。 
     
      第三代杜弘只認識霧中花彭潔如姑娘,和身份特殊的彭剛。 
     
      霧中花親熱地向他打招呼,並為他引見各長輩。 
     
      天琴秀士已是年屆古稀的人,但毫不顯老,臉色紅潤,龍馬精神,對杜弘特表 
    歡迎。 
     
      丹青秀土譚人龍,也對他十分愛惜,上次要不是他與彭姑娘巫山歷險,也就無 
    法知道乃弟慘死南京清涼山的一場公案,對他好乃是情理中事。 
     
      在眾多長輩面前,少不了有一陣繁雜的禮節應酬。 
     
      杜弘對這些武林中的頂尖兒人物,懷有萬分敬意,因此也感到有些侷促,小心 
    應對不敢失儀。 
     
      霧中花對他的突然光臨,感到萬分興奮,可惜她是個晚輩,怎敢胡亂發話?委 
    實憋得難受。 
     
      杜弘必須動身入莊,因此將紫金鳳四人失陷的事說了。 
     
      當然,四老不肯讓他獨自涉險,同加勸阻。 
     
      他必須前往一行,堅決地表示如果救不出人,他不打算回來了。 
     
      人無信不立,他必須如期入莊赴約。 
     
      他並未獲得舒姑娘的大批解毒藥,只不過借此威脅凌霄客而已。 
     
      最後,天琴秀士只好應允他單身入虎穴,如果一個時辰仍不見他出莊,便縱火 
    進攻。 
     
      天琴秀土老謀深算,弓箭早就準備停當,箭上早已準備了引火物。 
     
      這時,為了觀看杜弘入莊的動靜,立即下令把守莊四角的人,搭起四丈高的木 
    架,用兩排樹幹做護板,上去兩名好手,監視莊內的動靜,也可居高臨下射殺救火 
    的人。 
     
      不許有活人。 
     
      這是老人家的命令,可知道這位武林頂尖兒高手已經動了真火。 
     
      杜弘也著手準備,百寶囊中帶了他自己的三十二枚半開鋒的孤星鏢,以及兩百 
    文普通的洪武通寶。 
     
      佩上劍,他向眾人告辭。 
     
      四秀土與君山數十名子弟,莊嚴地列隊送他動身。 
     
      彭姑娘已哭得像個淚人兒,似乎杜弘這一去,便永遠不會回來了。 
     
      九幽婆四個俘虜,擱了手腳一字排開坐在路中間。 
     
      一筆勾消赤著上身,抱著一把鬼頭刀,權充劊子手。 
     
      只要杜弘有了三長兩短,他要砍下四個俘虜的腦袋來。 
     
      已經是未牌正末之交,日影西斜。 
     
      杜弘抬頭挺胸,步履從容,無畏地舉步向莊門邁進,臉色冷肅,視死如歸的悲 
    壯情懷,令他不顧一切向死亡的陷阱裡闖。 
     
      除了他的腳步聲,死一般的靜。 
     
      天琴秀士驀地一聲長歎,點頭哺哺地說:「紫金風與尹姑娘已經是非常人,而 
    他,更是個奇男子大丈夫。如果兩位姑娘不值得他捨命相救,那他就是逞匹夫之勇 
    。」 
     
      丹青秀士吁出一口長氣說;「以凌霄客的為人來說,杜小哥恐怕兇多吉少。」 
     
      「咱們已盡了力,現在,咱們只好作最壞的打算了。」天琴秀士歎息著說。 
     
      「爺爺,我們怎辦?」彭姑娘含淚叫。 
     
      「等待。目下我們要做的事,只有等待。」天琴秀士一字一吐地說。 
     
      杜弘站在高高拽起的飛橋前,大喝道:「銀漢孤星社弘前來拜會趙老前輩,這 
    是迎客之道麼?快放下飛橋。」 
     
      絞盤響動,飛橋徐徐放下了。 
     
      莊門未開,在門樓上突然飄下一個中年人,搶至橋頭冷笑道:「閣下,你得通 
    過我這一關。」 
     
      聲落,拍拍手表示要徒手相搏,一步步迎來。 
     
      橋寬丈二,不易施展,閃避時如不小心,便會跌落橋下,等於是鼠斗於窟,力 
    大者勝。 
     
      杜弘大踏步上橋,雙方相對而進,在橋中段碰頭。 
     
      雙方保持風度,抱拳施禮,立即拉開馬步。對方立即出手搶攻,反掌吐出,如 
    山內力倏發,攻向杜弘的胸口。 
     
      杜弘立下的門戶是「雙盤手」,這是封得最嚴密的架式,可應付任何方向攻來 
    的招式。 
     
      他左掌虛擺化招,右步探進,恰好迎著中年人第二招「小鬼拍門」,中年人右 
    拳變掌,已切入拍向他的腰腹,力道如山,快速絕倫。 
     
      杜弘志在速戰速決,不閃不避,上撥的左掌閃電似的撤回下收,右掌翻掌上探 
    。 
     
      快!貼身相搏,誰反應快誰便佔上風,上下一抄之下,便抓住了中年人攻腰腹 
    的右掌,大喝一聲,左扭、挫腰、絞手、轉體。 
     
      中年人被巨大的力道掀翻,驚叫一聲,斜飛丈外,水聲如雷,跌下橋成了落湯 
    雞。 
     
      莊門拉開了,但似乎不見有人。 
     
      他進了莊門,飛橋拽起了,退路已絕,他算是踏入鬼門關。 
     
      通過梅林,棗林,宅院在望,踏入了門前的廣場。 
     
      大廳開處,緩步出來了九個人。 
     
      他的目光落在第五個踱出的人身上,訝然叫:「是你?你是……」 
     
      九個人在階上雁翅排開,中間那人銀髯拂胸,一身天青色勁裝,老眼精光閃閃 
    ,不怒而威,高大魁梧,老當益壯,未帶兵刃。 
     
      站在右首第二位的,赫然是男裝的趙子玉姑娘。 
     
      她臉色陰沉,鳳目中冷電四射,不再可愛了。 
     
      他距石階三丈左右止步,抱拳向上施禮,朗聲說:「江湖晚輩武林後學杜弘, 
    約期求見,已請飛雲神龍先容,老前輩可是凌霄客?」 
     
      凌霄客冷冷地打量著他,哼了一聲說:「老夫好久沒接見年輕人了。說,你這 
    兩年來,殺了老夫多少人?」 
     
      他也哼了一聲說。「老前輩不必顛倒黑白,該說是兩年來,老前輩派了多少人 
    來殺晚輩才恰當。」 
     
      「小子牙尖嘴利。」 
     
      「這是事實,老前輩一代至尊,在晚輩面前幸勿自貶身價。」 
     
      凌霄客一怔,久久方說:「好小子,你膽子不小。」 
     
      「晚輩不是膽大妄為,而是理直氣壯不得不來。」 
     
      「說!你是來報斷魂谷之仇的?」 
     
      他淡淡一笑說:「晚輩不願提斷魂谷的事,雖則那次晚輩難以或忘。飛雲神龍 
    想必已將晚輩的話稟明了,老前輩是否肯將晚輩的四位同伴,交換貴莊的四個人? 
    」 
     
      「如果老夫不肯交換呢?」 
     
      「在下就不打算出去了,要求與老前輩公平一決。」 
     
      「就憑你那幾枚制錢?」 
     
      「憑滿腔熱血,與決死的信心。」 
     
      「晤,你很豪壯。」 
     
      「老前輩誇獎。」 
     
      趙子玉往下走,神色冷冷地,一面走一面說:「斷魂谷的設計,出於我的計謀 
    ,今天你我可以作一了斷了。」 
     
      他搖搖頭說:「小弟,我已經表明態度了,不願提斷魂谷的帳。小弟……」 
     
      「不要叫我小弟!」 
     
      「趙姑娘……」 
     
      「自從你在巫山救了我……」 
     
      「你說過今後不傷害我了。」 
     
      「是的,但今天不同,你已找上門來……」 
     
      「趙姑娘,我不是上門尋仇,而是請你們釋放紫金風與尹姑娘四個人。她們的 
    大仁大義作為,趙姑娘,你已經知道她們的底細,難道你……」 
     
      「我恨她們。」趙姑娘尖聲叫。 
     
      「你恨她們?為什麼?」他不勝驚訝地問。 
     
      趙姑娘臉一紅,突然拔劍嬌叱:「拔劍!勝了我,我把你的心上人還給你。」 
     
      「我不和你動手。」他搖頭道,歎口氣又說:「我銀漢孤星浪跡天涯孤身行道 
    飄零四海,沒有什麼心上人,也不需要心上人。」 
     
      「蕭姑娘珮君呢……」 
     
      他臉色一變,冷然道:「你提她有何用意?不許你提她。」 
     
      趙姑娘一咬牙,突然挺劍衝來。 
     
      他背手而立,冷冷地說:「殺了我,你要放了她們。」 
     
      劍直刺胸口,他像個石人,冷然注視著及體的劍尖。 
     
      劍尖突然停止不進,僅刺破了胸衣。趙姑娘注視著他,手在發抖,淚水在眼眶 
    裡打轉。 
     
      「你要釋放她們。」他一字一吐地說。 
     
      趙姑娘突然丟掉劍,以手掩面顫聲說:「你……你是個行屍走肉。」 
     
      說完,扭頭便跑。 
     
      杜弘一急,伸手抓住她說:「子玉,你聽我說。」 
     
      階上的人已經不見了,整座在院看不到半個人影。 
     
      趙姑娘長歎一聲,幽幽地說:「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我帶你去見她們。」說完 
    ,舉步登階。 
     
      他長吁一口氣,跟在後面說:「是的,沒有什麼可說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 
    衷,每個人皆有各自該走的道路。你我之間,恩怨難分已經夠糟了,再摻入感情的 
    煩惱……」 
     
      趙姑娘已到了廳中,驀地轉身,神色肅穆地說:「天磊,你這樣做,對自己對 
    別人,又有什好處?你不知道這會苦了別人也苦了自己?大哥,要做一個有用的人 
    是不夠的。一個感情上沒有寄托的人,是不會有責任感的。以紫金風與尹姑娘的事 
    來說,你替她們籌集數萬資金,替她們設立棧號經商,一切尚未完全妥善,便又束 
    裝遠遊,重新浪跡江湖無牽無掛,不聞不問,你知道原因何在麼?你曾經替別人著 
    想麼?」 
     
      「這……」 
     
      「這表示你已是個心如槁木死灰的人,一顆心像飄在天空裡的一朵浮雲,無所 
    寄托,做事只憑短暫的一時熱誠,熱誠一退便回復茫然無依空虛寂滅的境界。老天 
    !蕭姐姐真害人不淺,她真應該下地獄。」趙姑娘憤憤地說,淚水終於爬下腮邊, 
    突然轉身向通向西院廊門飛奔。 
     
      他如中雷殛,站在空寂的大廳發呆。是的,多年來的浪跡生涯,他到底做了些 
    什麼值得稱道的事?及得到了些什麼?閒雲野鶴,漂泊無依,空虛的心靈沒有著落 
    處。回想前塵,他感到汗流俠背。 
     
      是啊!珮君在天之靈,豈忍見他如此消沉無依? 
     
      恨海幽魂用這種話勸過他,霧中花也用這種話勸過他。但今天,趙姑娘用這種 
    話來責備他,怪的是勸解反而沒有責備來得鮮明有力,像春雷般震撼著他的心靈。 
     
      他聽到了腳步聲,修然轉身。 
     
      凌霄客背著手,站在他身後不足八尺,沉靜地說;「你把人帶走,告訴天琴秀 
    士,叫他發動吧,老夫等候他們送死。」 
     
      「老前輩,無可挽回了麼?」他苦笑著問。 
     
      「彭浩一天不死,老夫一天拍不起頭來,無可挽回,我與地勢不兩立。」 
     
      「這是什麼深仇大憤?」 
     
      「這是奇恥大辱。」 
     
      「那麼,請問,斷魂谷不幸身死的那些人,他們與老前輩無仇無怨,難道他們 
    就活該……」 
     
      「不要和我說理。」凌霄客大聲喝止。 
     
      他長歎一聲,搖頭道:「子玉姑娘……」 
     
      「她是老夫的孫女,叫綠綠。」 
     
      「綠綠小妹理直氣壯地勸解我,責備我,可知她是個明事理的人。但老前輩… 
    …」 
     
      「你想責備我?」 
     
      「晚輩不敢,只是骨鯁在喉,不吐不快。晚輩心如槁木死灰,但仍然傷害愛護 
    我的人。而老前輩在公平決鬥下一時大意失手,記恨二十春,不僅是傷害了自己人 
    ,也連累了不少無辜。老前輩,你老人家曾經替別人著想麼?這是綠綠小妹問我的 
    話。」 
     
      凌霄客默然。杜弘抓住機會說:「今天的情勢,將是兩敗俱傷之局。老前輩, 
    死的人已經太多了,誰勝誰負,已算不了什麼了,為武林留一分元氣吧,晚輩也想 
    收心安安穩穩做一些有益世道人心的事了。」 
     
      「你的話很有些說服力。」凌霄客沉靜地說。 
     
      「不,這不是晚輩的話有多少份量,而是老前輩從未聽過有人敢在你老人家面 
    前說這種話。」 
     
      「這……我得承認你有道理。我那些人,只知唯唯諾諾。」 
     
      「老前輩以威服人,這是必然的結果。」 
     
      凌霄客談談一笑,吁出一口長氣說:「你回去告訴天琴秀士,叫他走,今後我 
    不再找他,過去的事咱們把它忘了。」 
     
      「哦!你們以往無深仇大恨?」 
     
      「沒有,他打掉了老夫雄霸天下的雄心壯志。」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樹大招風,江湖霸主的寶座,早晚會坍倒的,人不能 
    永遠幸運。也許老前輩很幸運,但恐怕不會如此享福。高高在上的人是寂寞的,覬 
    覦霸主寶座的人太多,即使骨肉之間,也難以信任不敢信任,整天在爾虞我詐危機 
    四伏中生活,那滋味真不好受。」 
     
      「好吧,別多說了,你把人帶走,把話傳到就是。」 
     
      他心中一寬,笑問:「你老人家不請他們這批遠客進來把盞言歡?不像是地主 
    哪!」 
     
      「廢話!你以為我會引狼入室?」 
     
      「晚輩敢保證他們都是最好的客人。」 
     
      「那……只要他們敢來……」 
     
      「晚輩代下請帖,如何?」 
     
      「這……」 
     
      「同時,晚輩希望與綠綠小妹相聚一些時日,希望能說服她捐些金銀出來,為 
    天柱山那些老前輩盡一些心力。呵呵!當然,她曾經設計殺我,也曾經救了我,這 
    些賬我還得找她算算。」他輕輕地說。 
     
      廊門開處,綠綠偕同紫金鳳、尹琴、侍女海韻出現門口,後面跟著一筆勾消的 
    同伴。 
     
      綠綠神色幽怨,眼眶紅紅地,訝然問:「你……你要找我算賬?」 
     
      凌霄客哈哈大笑,笑完說:「丫頭,當然是找你羅。天磊,讓她們這些丫頭好 
    好談,你跟我到書房替我寫請帖吧。」 
     
      「爺爺,清誰?」綠綠訝然問。 
     
      「請君山四秀土。」 
     
      杜弘接口笑道:「早知道是你把她們擄來,我才不會窮擔心呢。你們談談,先 
    辦正事要緊。」 
     
      紫金鳳一驚,急問:「杜大哥,你……你要對付君山四秀士?」 
     
      「呵呵!放心啦!我替他們老冤家和解。」 
     
      綠綠心中一寬,搖頭向兩位姑娘說;「你們看,他像瘋子般為了救你們,單人 
    獨劍逞匹夫之勇跑來找我拚命,見了面居然不向你們打招呼,只顧忙他的事……」 
     
      凌霄客呵呵笑,拉了杜弘便走,說:「這是男子漢的事,不要和丫頭們纏夾, 
    走。」 
     
      杜弘拉了一筆勾消的同伴,含笑走了。 
     
      尹琴盯著他的背影發怔,向綠綠說:「綠綠姐,你對他說了些甚麼?他……他 
    好像變了,好像從沒看見他如此開朗過。」 
     
      綠綠燦然一笑,說:「我罵了他一頓。」 
     
      「你……你罵了他?」 
     
      「是啊!大概他想通了。你們以往只知道勸他,對他這個癡情入魔的人,勸是 
    不夠的,勸多了反而讓他猛往牛角尖裡鑽。我也是急了,罵他是行戶走肉呢!」 
     
      「哦!原來如此,但願他真的大徹大悟了。」 
     
      尹琴如釋重負地說。 
     
      綠綠深深歎息,幽幽地說:「但願如此,說真的,蕭珮君已離開人世,但她並 
    未白活,死而無憾,真令人羨慕。走吧,我們到花廳去等他。看爺爺的神情,可能 
    這場兩敗俱傷的武林大劫,已被天磊哥消除了。」 
     
      正如杜弘所料,天琴秀士不是個記恨的人,既然凌霄客有誠意和解,當然不願 
    拼個兩敗俱傷走極端。 
     
      鐘鳴三下,雙方的人皆收起兵刃。凌霄客率領幾位趙家子弟,親自在座門迎客 
    。 
     
      雅室內,杜弘、紫金鳳、尹琴、霧中花,四個人興奮地商討日後如何將棧號推 
    展至大河兩岸事宜,如何擴建大柱山的養老院計劃。綠綠有把握向乃祖要三五萬金 
    銀,霧中花也有信心請君山的父老支持。當然他們之間也有些少爭執,但不為一己 
    之私的爭執是不難協調的。 
     
      唯一難以解決的事,是綠綠與尹琴之間的心事。紫金風與霧中花,對杜弘雖則 
    似若有情,但並不想捲入漩渦。 
     
      日後的事,誰知道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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