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刀客


                          
                 作者:雲中岳
              
                         自序
    
        一九六O年代,台灣与香港的武俠小說,自式微諲遞斷
    層期,奮然蛻變以新面目蛻起。正當躍然茁壯期間,文壇隨
    即出現不同的聲音。批評与贊譽各趨极端,因而掀起所謂武
    俠小說論戰風潮。當時,似乎真正執筆的武俠小說作者諸先
    進,并沒積极挺身而出,為自己的作品辯護,默默地為這片
    園地耕耘。
        筆者當年枵腹從公,与文壇并無淵源,意識中僅感覺出,
    反對与批評的聲浪中,某些人士似乎曾以文壇大師胡适先生,
    對武俠小說几句諷刺性的話作藍本,口誅筆伐作了极為嚴苛
    的批判,似欠公允。
        筆者讀史囫圇吞棗,不甚求解。但對古春秋游俠,頗心
    向往之,大史公并沒摒棄這些俠而為之立傳。這些淵源于墨
    家的游俠豪客歷史,一度曾經光芒万丈,比東方日本的武士
    早一千年;比西方的劍客早兩千年;比美洲的西部英雄早三
    千年;源遠流長,任由他們淹沒在變化有如滄海桑田的歷史
    洪流中,實在有點可惜。 
        無可諱言,歷史無情,适者生存。這一階級的豪客們,不
    得不接受自然發展率的無情淘汰,自晚唐以降,便已日漸式
    微,黯然退出歷史舞台。終极則變,明清兩代,又复以多彩
    多姿的面目出現,可惜已非本來面目,蛻變為品流复雜的三
    教九流江湖人士,在光怪陸离的環境中掙扎圖存。但筆者仍
    然相信,其中仍有一些人,依然保持有古春秋豪俠的精神与
    風骨,默默地存在于市井中,受到市井小民的尊敬,甚至崇
    拜。
        小說有千百种,良窳互見各有千秋,好坏都有其存在的
    環境背景,問題是讀者能否明智地抉擇取舍。往昔男不許看
    《水滸》,女不許看《西廂》,避免敗坏人心的時代,已經一去
    不复回,讀者有權欣賞与探索哪些作品值得品味。因此,武
    俠小說論戰,触動筆者內心深處,對古春秋豪俠的向往情怀,
    覺得該寫下一些逝去了的脈絡与傳承,供讀者于茶余飯后,意
    念飛馳在遙遠的歲月涓流中,舒解因生活而產生的緊張情緒。
        寫作動机十分單純,念生意動想到就寫,秉一枝禿筆,寫
    下一系列自認為主題不算歧异的作品。此期間,幸而苛責的
    聲音,并不比謬贊的聲浪高,聊可告慰,十分感謝讀者的支
    持与鼓勵,讓作品得以流傳。
        筆者的作品散處海內外刊行,自小短篇至百万字長篇,先
    后在報章雜志刊載,顯得雜亂無章,以致偽書充斥坊向,讀
    者与筆者同蒙其害,确有整理統籌發行的必要。
        承蒙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諸君抬愛,慨允以云中岳新式
    俠小說全集名義,作有系統地發行,深感榮幸。今后,讀者
    將不再受偽書所愚弄,可窺云中岳作品全貌。特向長春時代
    文藝出版社諸君,鼎力支持全集文行的盛情,致上衷誠謝忱。
                               一九九二、十、二十日
                                    于台灣台中市
                                      云中岳
    
    
     1
        前面江流一分為二,出現一座大洲。
        左岸,是大名鼎鼎的采石磯。上游的這座大洲,也頗有
    名气,叫老洲。
        這一段江面,上下一連串共有九座洲,老洲是最大的。目
    下洲的面積,水平時周八十里,可見其大。
        洲上生長著不少樹林,蘆葦茂密,是水禽栖息最多的一
    洲,偶爾可發現美麗華貴的天鵝在洲上栖息。
        這里,有干水上買賣的水賊藏匿,活動的股數甚多。太
    平府的巡捕,偶或也帶一些丁勇,乘船前來緝拿奸充水賊。
        船在洲東泊岸,水賊們已經乘船往江西岸躲,躲到和洲
    逍遙去也,巡捕走了再回來。
        雙桅快船逆水上航,航線時左時右搶風,速度甚快,從
    吃水程度估計,船上沒載著貨物。
        載的人還真不少,本來就是私有的自用快船,船艙比一
    般客貨船華麗得多,速度也快了許多。
        中艙有八個人,有六個人佩了刀劍。
        大江的水賊出沒無常,除了漁舟之外,其他船只多少具
    有相當程度的自衛能力,有些船只甚至備有弓箭。水上交戰,
    弓箭為先。
        “后面那艘快船,肯定是沖著咱們來的。”倚窗而坐,那
    位留大八字胡,鷹目炯炯佩了劍的中年人,向下游的一艘單
    帆小快船指指點點,“艙內最少也藏有十個人,操舟的家伙一
    看就知道不是好路數。奇怪,怎么從來沒見過這种可疑船只?
    好陌生!今晚,可能有麻煩。”
        單桅快船的速度,比雙桅快船要快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
    帆大船小,逆水行駛的破浪形象,行家一看便知操舟的人非
    常了不起。操帆控舵靈活熟練,逆水一個時辰,行駛三十里
    毫無困難。
        而雙桅快船,一個時辰行駛二十里已經不錯了。
        亦步亦趨,銜尾緊扣,跟蹤的跡象昭然若揭。
        已經是未牌正末左右,整整跟了兩個時辰了。
        “唔,确是沖著咱們來的!”另一個手長腳長,佩了分水
    刀的三角眼中年人眉心緊鎖,“這种船只很多,不靠近很難分
    辨船籍在何處。這段江面的朋友我都熟悉,似乎從來沒見過
    這些人。但不知是何來路,沖咱們而來又為了什么?好漢們
    該知道咱們這种空船,沒有油水可撈呀!”
        “不能等他們晚上坏事。”第三個長了一雙金魚眼,又厚
    又大的一張鮑魚嘴中年人,金魚眼一翻,“可別惊扰了東主,
    大意不得。”
        “你的意思……”留大八字胡的人間。
        “發現警兆,必須及早消除禍患。”金魚眼再翻,凶光乍
    現。
        “這……”
        “給他們机會。”  
        “但……如果弄錯了……”
        “不會錯的,錢老哥、”金魚眼中的凶光更熾,“一定是沖
    咱們來的,早些打發了斷是上策。夜間航行被他們撞上,咱
    們受得了,東主受得了嗎?万一有了三長兩短,咱們擔當不
    起,老哥。”
        “好!早些了斷。”留八字胡的中年人意動:“鄭兄,知會
    外面的羅兄弟,駛到洲上去。我不希望東主受惊,到洲上解
    決。”
        “好的。”三角眼中年人應喏,出艙而去。
        風帆徐轉,船沖向洲岸。
        后面的單桅船遠在里外,也隨著轉帆緊盯不放。
        船直接沖上灘岸,小快船隨即凶猛地傍著大船右側沖到,
    也半擱上淺灘,人也飛躍登岸。
        四月杪,春汛期水線甚高,這一段灘岸沒生長有青紗帳
    似的蘆葦,而是一片綠草如苗的坡度不大灘岸。大船在這里
    搶灘,已表明要在這里解決。
        一聲狂笑,大快船的艙面,站著十二個男女,在狂笑聲
    中跳上灘岸。
        小快船也有十個人,八男二女,穿一色青短打,男的精
    壯健偉,女的剛健婀娜,年約三十上下,相當出色。
        所佩的刀劍裝飾都相當華麗,但決不是作為觀賞用的飾
    刀飾劍,唬人玩意。 
        “咦!”最先躍登灘岸,那特別雄壯,鷹目冷電四射的壯
    年人,看到大船上出現的人,脫口發出惊訝的叫號:“這些混
    蛋怎么真在船上?”
        顯然他認識這些人,或者認識其中一部分人。
        他向同伴打出手勢,不是江湖朋友通常使用的手勢,而
    是只有自己人才能夠了解的手勢。
        大船下來的人,以留大八字胡的錢兄為首,十二個男女
    雁翅排開列陣,气勢懾人。
        “他娘的!真沖著咱們來的!”錢兄挪了挪佩劍,傲然瞥
    了對面的十男女一眼,嗓門特大,“一群雜碎,卻也人模人樣。
    干什么的?說!”
        壯年人鷹目的光芒不時變幻,臉色也陰晴不定。
        “混蛋!你是什么東西?”壯年人的話更霸道更神气,“這
    艘船行動可疑,是你們劫持了這艘船。沒錯,劫持。”
        “去你娘的!關你什么事?”
        “你他娘的一輩子吃玩拉撤,都与在下有關。”
        雙方嘴上都不饒人,看誰罵得順口。
        口气不對,錢兄眼中有疑云。
        “閣下在這條江上活動,似乎不認識在下是誰。”錢兄不
    再謾罵,眼中涌起殺机,“那表示你們來歷不明,在這條江上
    白混了。”
        “在下該認識你嗎?”壯年人冷冷一笑。
        “在這條江上混的朋友,如果不認識大江三龍三蚊,是混
    不了几天的。我鬧海蚊錢四海排名第二。閣下,亮名號,跟
    在錢某船后有何陰謀,何不讓在下見識見識?”
        “原來你就是什么鬧海餃,鬧到江上來的泥風。”壯年人
    故意裝出恍然与不屑的神情,猛地拔劍嗓門增大了一倍,“他
    娘的妙哉!在下要看看你是泥鰍還是蚊?”
        不由對方再發話,劍動風雷發,火雜雜人劍俱進,狂野
    地扑上了。招發長虹經天,鋒尖幻化為一道激光,真有經天
    的聲勢。
        鬧海蚊冷哼一聲,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拔劍,信手疾揮,迎
    著射來的激光硬封硬接。
        “錚錚錚”三聲暴震,火星飛濺,驀地飛出一道虹影,人
    影急速閃動,飛起了一串血珠。
        人影驟分,劍气乍斂。
        壯年人斜飄丈外,右胯血染褲管。
        鬧海蚊也掠出八尺,穩下馬步嘿嘿陰笑。
        鬧海蚊身后,踱出一個青衣布裙,簡單朴素,面龐极為
    亮麗出色的年輕女郎,年歲似乎不大。青帕裹住黑亮潤澤的
    青絲,一看便知是沒開臉的青春少女。佩的劍古色斑斕,与
    壯年人八男女的華麗劍勢完全不同。
        “像這种只配稱二流人物,也在龍騰虎躍的大江做強盜。
    混不了几天,會把命混掉的。”少女明亮的眼中,有傲世的神
    色流露,說的話也老气橫秋,极為引入反感:“你們如果交代
    不清,我們要把你們送到對岸的太平府城法辦。如果你們不
    肯束手就擒,可以拔兵刃反抗,生死各安天命。”
        搶出一個中年女人,把壯年人扶回。另一位留了鼠須的
    大漢,拔出狹鋒單刀向少女緩緩接近。
        “女人,你也夠狂了。”大漢凶狠地說:“我斷魂刀客楊彪
    只配稱三流人物,在天下各地混了二十年,混到今天命還沒
    混掉,今天如果過不了你這一關,算我命該如此吧!小女人,
    你是一流高手,大概足以將我這三流高手……”
        “足以對付你這個三流高手就是啦!”少女笑吟吟地搶著
    說:“我也不知道是否配稱一流高手,只是在劍上自問曾經下
    過苫功,運用起來得心應手而已。也的确曾擊敗過好几位高
    手名宿,你上吧!”
        纖手徐徐拔出佩劍,晶光映日芒影閃爍,是一把吹毛可
    斷的寶劍級利器,打磨得亮晶晶鋒利無比。
        “秋水神劍!”大漢脫口惊呼,臉色一變,“九華劍園三大
    名劍之一,你是……”
        “劍園主人世權公是我爹。”
        “絕劍狂客吳世權是你爹?”斷魂刀客气沮,持刀的手呈
    現不穩定狀態。
        心怯的人,胜算無望。
        早年天下七大名劍客之一的絕劍狂客吳世權,雖則十余
    年前已退出江湖,但人的名樹的影,威名仍在。
        就有人不為過气的劍客威名所鎮,大踏步出來一個中年
    人,冷哼一聲將斷魂刀客拉向身后,拔劍取代了斷魂刀客的
    位置。  
        “拾出老招牌唬人,是無法替你吳家爭光的,小女人。”中
    年人冷冷地說:“我姓沈,沈豪,也下了几年的苦功練劍,運
    用起來也是得心應手。听說劍園絕學傲視武林,你爹名列劍
    道宗師級人物,號稱絕劍,的确嚇坏了不少人。沈某不自甘
    菲薄,倒要看看什么叫絕劍。”
        一拉馬步,劍舉時龍吟隱隱,劍气陣陣涌發,空气激蕩
    有如寒濤驟發。  
        一聲輕笑,吳姑娘的劍幻化為電虹;進柑的速度無与倫
    比,劍光一動便已破空切入。  ’
        眼睛可以看到速度非常快的激光,但身軀的活動卻跟不
    上視覺反應,閃動也就出現了力不從心,甚至反而震惊遲鈍
    的現象,也就是俗稱眼睜睜等死的絕境。  
        沈豪就陷入了這种絕境中。
        他想舉劍封架已力不從心,吳姑娘的劍光無畏地從他的
    劍側貫入,僅他的頭部本能地眨眼側晃,身軀卻來不及移動。
        右胸一震,鋒尖入胸三寸。
        “呃!”
        沈豪悶聲叫,飛退丈外,馬步一亂,劍失手墜地,晃了
    兩晃向前一栽,蜷縮著掙扎發出痛苦的垂死呻吟。
        一照面一劍斃命。簡單明了。
        斷魂刀客大吃一惊,奔上搶救。
        吳姑娘冷冷一笑,收劍后退。
        搶出另一名大漢,瞥了沈豪的創口一眼。
        “沈兄……”斷魂刀客狂叫,急急撕衣取藥裹傷。
        “他沒有救了。”大漢咬牙說:“气已經從創口灌入胸腔,
    創口太深太大了!”
        鋼牙一挫,大漢拔出腰間的鐵笛。
        “九花劍園園主絕劍狂客,本來就不是什么好東西,他的
    后人必定心性更毒,變本加厲繼承狂人的血脈。”大漢厲聲說:
    “吳姑娘,你這一劍夠毒夠狠,出手便置人于死地,比你爹更
    狂更毒。這筆帳,會有人向劍園討取,但愿劍園付得起,你
    已經替劍園敲起了喪鐘。當然,這是以后的事。現在,我要
    領教一下你的絕劍。”
        鬧海蚊搶出,劍擋在吳姑娘身前。
        “不要說這种威脅性的話,閣下。”鬧海蛟沉聲說:“刀劍
    無眼,交手各安天命。那位沈老兄是在公平格斗下送命的,怨
    不了人。你……”
        “是嗎?”大漢截住對方的話,“雙方并非生死對頭,一照
    面便下毒手殺人,你還有道理?”
        “你們是水賊……”
        “放你娘的狗屁!”大漢大罵:“瞎了你的狗眼,你娘才是
    水賊,你的祖先才是水賊……”
        上面草場邊緣,出現了二個穿著長衫的佩劍人。
        “鬧海蚊,你本來就与水賊有往來,卻指責這十個男女是
    水賊,你這禍闖大了。”中間那中年青衫客說:“這十個家伙
    固然不是好東西,但絕不是水賊。”
        二個青衫客并不接近,遠在二十步外并肩屹立袖手旁觀。
        “咦!四海功曹柏老兄。”鬧海蚊臉色一變,“你……你認
    識他們?”
        “認識。”四海功曹點頭。
        “他們是……”
        “南京總理行轅的巡緝營力士。”
        鬧海蚊十二個男女,全大吃一惊臉色驟變。
        “哪……哪一個總理行……行轅?”鬧海輪連嗓門都變了。
        “還有几個總理呀?錢老兄。”四海功曹淡淡一笑,“還有
    几個人敢在南京設行轅?你應該知道呀!”
        “你……你是說,他們是鹽政總理鄢欽差……”
        “說對了,有獎!”四海功曹調侃味十足。
        目下權勢紅透半邊天的鹽政欽差,是副都御史鄢懋卿。天
    下六大鹽場,他一個人兼管了四個:兩淮、兩浙、長蘆、山
    東。
        轄區從京師山東,南抵福建,西至河南,真的跨越了大
    半壁江山,紅透半邊天,決非過甚其詞。
        這位名列四大奸惡的狗官,巡視轄境帶了妻妄同行,乘
    的大轎叫“云風大轎”,由十二名美女抬著走。每到一處州縣,
    地方官送禮就得花大筆的金錢買珍寶。
        管鹽政的欽差,本來管不到地方官,但他是御史,而且
    是欽差,就能管各處的地方官了。
        他養了許多查緝私鹽的人,按獲給酬。
        這是說,每個人緝獲多少人犯与私鹽,按比例給酬。結
    果,這些人就拼命抓,也同時吞沒,然后私販,比真正的私
    鹽販子更猖獗,十分可惡。
        這些緝私的人,單位稱巡緝營,人稱力士,或者干脆叫
    打手,最下級的人稱巡丁。
        他自己的保德,隨行的將近二百名,全是身怀奇技异能
    的高手凶梟,先后多次受到大群忠義之士行刺,動不了他一
    根汗毛。
        他有權立即將地方官撤職查辦,立即處決人犯。浙江淳
    安知縣海瑞、慈溪知縣霍与瑕,就是件了這個狗欽差,被撤
    職查辦從大堂揪下來的。巡緝營的人,有權搜查任何船只、房
    舍、倉庫、甚至官紳大戶的宅院私室。
        在江上搜查船只,是職責范圍內的事。鬧海蚊當然知道
    巡緝營是怎么一回事,當然知道這些人是如何可怕。今天、他
    把這些人誤看成水賊,犯了最可怕的錯誤。
        要命的是,吳姑娘一劍殺死了一個人!
        殺水賊當然理直气壯,殺一個普通人,也不會有后患,殺
    了巡緝營的人,麻煩大了,雖則走狗人人皆曰可殺。但那將
    是天大的禍事,無可挽救的大災難。
        “你千万不要打滅口的爛主意!”四海功曹似乎在提警告,
    “你們雖然有十二個人,也許全是些無敵高手,不難把剩下的
    九個人殺掉,但也可能有一個人能跳水逃走。”
        鬧海蚊的确是動了滅口的念頭,而且打算展開行動。
        可是,四海功曹柏宏達,是俠義道朋友中,名震江湖的
    高于名宿,他當然不允許任意屠殺公人的事發生。
        巡緝營的力士,名義上仍是公人。雖則本質上只是鄢欽
    差所豢養的鷹犬,并非真正的公人。
        “而且……”另一個青衫客向江上一指,“看!那艘單桅
    快船,是策應的船只,他們正在監視這里的動靜。你們即使
    能一舉殺光這九個人,能逃得掉嗎?能殺得光那艘策應船上
    的人嗎?”
        鬧海蛟臉色泛灰,直流冷汗。
        斷魂刀客抱起已經斷气的沈豪,仰天發出一聲長嘯。
        兩里外江面上的策應船,也以長嘯聲應和。
        “咱們走!”斷魂刀客向同伴厲叫:“山長水遠,后會有期。
    你們,將會為了今天的事,付出千百倍慘烈的代价。我們的
    人不能白死!”
        九個人向江下移動,向所乘的船走去。
        “楊兄請等一等!”鬧海蚊跟在后面,只急得冷汗徹体,
    “這是一場誤會,請……”  
        斷魂刀客不理睬,腳下一緊,九個人飛躍登船,船上的
    六名船夫立即將船推入水。
        “楊兄……”
        鬧海蚊仍不死心,跟到江邊大叫。
        “你可以到總理行轅申訴。”斷魂刀客厲聲說,“你知道總
    理行轅在什么地方。開船!”
        順水順流下放南京,策應船也降帆轉舵。
       
    
        十二個男女的臉色都不正常,吳姑娘更是粉臉泛青。
        九華劍園地屬池州府,是鹽政總理管區。
        九華劍園在江湖朋友心目中,是劍術宗師的山門圣地,聲
    威遠播。劍園的子弟,也是亦正亦邪令人害怕的人。
        高手名宿或者是魔頭凶梟,奈何不了劍園。但一旦由官
    府出動,劍園便注定了煙消火滅的厄運。
        民心似鐵,官法如爐;連綠林大盜的山寨,也禁不起官
    府進剿,一座位于城郊的庄院,怎禁得起官兵攻打?
        四海功曹三個人,神色不安地向他們接近。
        鬧海蚊本來就是大江水上的黑道之豪,曾經是私梟的頭
    頭,但并不走私鹽,僅走私其他有价值的貨物。
        四海功曹卻是俠義道的風云人物,与黑道人物是天生的
    對頭,雖則也与一些有風骨的黑道人士有往來。
        “你就是九華劍園絕劍狂客的女儿?”四海功曹苦笑,“巡
    緝營的快船,將會很快到達池州,務必要赶快赶回去應變,還
    來得及。”
        “柏前輩,晚輩并無下毒手殺人的念頭……”
        “問題不在是否殺人。”四海功曹向鬧海蚊說:“你們不知
    道這是定下的圈套,鏟除大江附近豪強的陰謀嗎?”
        “柏兄的意思……”鬧海蚊悚然而惊。
        “大江兩岸的仁義大爺你知道吧?”
        “三眼功曹林柏森!”鬧海較當然知道,他是領導大江兩
    岸黑道好漢的大豪,“他的功曹綽號,与柏兄的功曹不一樣,
    他只管江湖好漢的功過,而你老兄卻是管……”
        “不談功過。老實說,誰也不配稱功曹。”四海功曹感慨
    地說:“綽號是捧出來的,林柏森不敢管四大奸惡的事,所以
    与巡緝營維持相安局面。他在尚義小筑也躲得十分秘密,連
    袁州嚴家的一幫一會也奈何不了他。而你們,卻經常暗中幫
    助大江的好漢,成了巡緝營的眼中釘。他們一直就在暗中布
    局,制造鏟除你們的借口。這次事故,本來就是事先安排好
    了的。”
        “哎呀!”十二個人皆臉色大變。
        “這一次他們如果失敗,下一次或者更下一次,早晚你們
    會中計上當的。我敢保証,他們已經向尚義小筑施壓力,不
    許三眼功曹的黑道群雄聲援你們,要一舉鏟除九華劍園的潛
    在勢力。赶快走吧!希望你們還來得及應變。”四海功曹嘆了
    口气,“很抱歉,在下愛莫能助!”
        三人沮喪地走了,鬧海蚊立即登船啟航。
        
    
        逃走的人逃得快,打擊也來得快。
        計划早就訂妥了的,打擊真有如雷霆。
        九華劍園并不在九華,而在池州附近。
        率領巡緝營主力的人,來自南京總理鹽政行轅,而且有
    的鎮撫(南京的錦衣衛掌理刑案衙門)的將爺偕行。
        池州府的官吏成了縮頭烏龜。噤若寒蟬不敢出面干預。
        一把火將劍園化為瓦礫場。并沒發生拒捕情事,到底殺
    死了多少凶犯,官府從來沒公布過。
        江湖朋友知道的是:九華劍園的主人絕劍狂客吳世權一
    家老少,已在兵臨別劍園的前一夜失蹤。
      
    
        同一期間.池州府對岸的白兔洲東岸,鬧海蚊錢四海的
    好友,白兔湖孫家的主人孫星羽,也被巡緝營的人殺入,抄
    沒了所有的財產。
        孫星羽─家老少,也是大劫光臨的前片刻失蹤的。
        孫家的宅院步了劍園的后塵。被一把火燒成白地。
        任何一個江湖豪強,即使他名震天下,擁有惊世的潛勢
    力,在江湖道上舉足輕重,家大業大雄霸一方,但一旦得罪
    了官方權勢人士,下場是相當悲慘的。
        暗潮激蕩,誰也不甘心。
        孫家大院的主人孫星羽,在江湖來頭甚大,綽號叫飛天
    豹子。他一度曾是大江水陸黑道群豪的仁義大爺,具有相當
    龐大的潛勢力,聲望比好朋友鬧海蚊,高出甚多,武功也高
    得多。
        那天的雙桅快船,就是這位孫大爺的自用船只。
        人都躲在暗處活動,各自調兵遣將候机報复。
        巡緝營明里的活動更積极,暗中的活動加強了十倍,出
    了重賞收買眼線,發誓要找出那天行凶殺人的十二個凶手的
    下落。
        其實這只是表面文章,骨子里的目標是劍園。
        巡緝營的威望,不允許任何人挑戰。十万火急的訊息傳
    抵仍在浙江巡視的鄢總理行館,執事人員立即派出十余名得
    力保鏢,星夜赶赴南京行轅主持緝凶大局。
        風雨欲來,緊急迫緝令下達每一鹽政分區。
        行走大江的私鹽販子叫苦連天,因為巡緝營大舉出動,几
    乎行走大江的大小船只,都受到巡江船的強行攔截檢查,運
    私鹽的船只已經几乎絕跡,生計無著。
       
    
        黃荻灣,在東流縣城北面十余里,地勢幽僻被稱為蔽地。
    江濱唯一的小漁村,居民僅四十余戶,全村沒有一棟像樣的
    房屋,絕大多數房屋都是土牆茅頂的茅舍。
        天將破曉.夜間打漁的漁舟紛紛回航泊岸,灘岸的几座
    簡陋碼頭,漁民正在忙碌;突然有五艘八槳蜈蚣收船,箭似
    的沖擱上灘岸。  
        漁夫們大惊失色,看到三四十個佩刀帶劍的人沖向百步
    外的村落,‘嚇得亂成一團,卻又不敢喊叫,一個個噤若寒蟬
    不知如何是好。  
        當然不可能是水賊了。  
        水賊絕不會搶劫江濱的窮漁村,而且其中一些人穿得十
    分光鮮,一看便知是有身分的人,不像是相當窮的水賊。
        四十余名凶神惡煞,包圍了兩家相鄰的茅屋。
        他們并不急于破門而入,完成了包圍。便各占有利位置
    相候,等候天亮光臨。  
        天亮之后,不可能有人摸黑脫逃了。
        右首一家屋后豬欄,傳出輕微響聲,隱約有物体悄然移
    動。
        ‘黑暗中,突然傳出一聲陰森森怪笑。
        “天亮后可以從前門出去。”另一個刺耳的嗓音在夜空中
    震蕩:“誰膽敢從這里扮鼠蛇溜走,我梟面人屠一定要掏出他
    的心肝來喂狗,不信可以試試。最好不要試,哼!”
       “唯我天君在此恭候。”怪笑的人停止怪笑,嗓門陰森懾
    人:“恭候送死的人。人屠,你的劊刀太利了,刀起頭落沒得
    玩啦!有人出來,讓給我消遣消遣好不好?”
        把殺人當作消遺;想從這里逃走的人哪能不怕?
        梟面人屠与唯我天君的綽號,也足以讓一流高手喪膽,這
    兩個家伙都是黑道大豪,是超拔的高于,足以震懾武功一流
    的高手名宿。  
       
    
        天終于亮了,漁民全被赶回住宅,不許任何人在外走動,
    家家閉戶猶如死付、
        兩家茅舍的柴門同時開啟,出來了,八個刀劍插在褲腰帶
    上的人。
        屋前的晒网場中,有五個人屹立相候。
        “魚鷹丘萍,上前回話。”中間那位穿了一襲寶藍長衫,佩
    了一把古色斑斕長劍的中年人,背著手發話,聲如洪鐘,“要
    死或要活。你有充裕的時間選擇。”
        晨曦下視線良好。朝霞映射在這人身上,像一尊天神,寶
    藍長衫反射絢斕的光彩。三十歲上下年紀,正是男人一生最
    成熟歲月,劍眉虎目,一表人才,朝霞映照下紅光滿面,气
    概非凡,高大雄健英气勃勃。唯一令人害怕的是,他流露在
    外的驃悍而冷森的气勢.虎目中閃爍著令人寒栗的奇光,似
    乎他是一個冷酷無情的天神,隨時都可能把坏人或者好人打
    入地獄。
        左有一字排開的二男女,也都是气勢懾人的英雄好漢,
    一看便知足在江湖甚有地位,武功与聲望皆高人一等的江湖
    名人。 
        高高瘦瘦的魚鷹丘萍,不得不沉著地上前打交道。
        他是大江上下水上的豪霸,聲譽比鬧海餃高出甚多,必
    須有擔當,對方既已知道底細,不出來必定難堪。
        “顏老弟.你帶大批人手包圍我這處歇腳站,是不是找錯
    了對象?”魚鷹丘萍顯得鎮定從容,挪了挪腰間的分水鈞,
    “丘某……”
        “閉上你的嘴,別用這种狗屁話來敷衍我!”顏老弟威風
    凜凜、聲震耳膜,“你魚鷹丘萍不足下三濫的潑賴,你有你的
    聲望地位。我無情劍顏士杰也是一代年輕之雄,我也有我的
    身分威望,你我所說的每句話,都有极重的份量。”
        “在下所說……”
        “你說的是狗屁,哼!你与劍園子弟有深厚交情,沒錯吧?”
        “不錯!丘某与劍園子弟是有交情,并不等于丘某必須替
    劍園子弟挑冤擔債,江湖道上誰沒有几個朋友?”
        魚鷹的口气不再示弱,振振有辭:
        “老弟,五行劍沈豪的被殺,其實是事出偶然……”
        “閉嘴!”
        “該說的我一定要說。”魚鷹不理會對方的叱喝,“巡緝營
    成立迄今,你們的人神出鬼沒。大多數道上的朋友,并不知
    你們的底細。在淬然相遇中發生意外,這是十分平常之爭。只
    要不是預謀,情有可原。劍園吳家有誠意解決,愿意賠償我
    方的損失……”
        “你明明知道,這問題不在有否賠償。而是牽涉到威望,
    吳家應該當時便前往南京本營解決。兵臨劍園,吳家子弟事
    先逃逸無蹤,這是有誠意解決的表現嗎?你不必抬出朋友道
    義來強辯敷衍,我不吃這一套。目前你只有一件事可做。”
        “你的意思……”  
        “帶在下去找吳家子弟。”
        “老天爺,我怎知他們躲到何處去了?天下大得很呢!”
        “我唯你是問!”無情劍的話充滿凶兆,聲色俱厲。
        “你不要……”
        “在下不是來和你計理的,違者殺無赦!”
        “我告訴你,我魚鷹不是出賣朋友的人……”
        “拿下他!”無情劍舉手一揮。
        最有首那位手長腳長的中年人,冷然大踏步而出。  
        “你是我的!”中年人語冷如冰。
        魚鷹一咬牙,拔出分水鉤。  
        “大膽!”中年人沉喝。
        魚鷹的分水鉤還沒拔出,突然手一松,“恩”了一聲,雙
    膝一軟,再叫了一聲,扭曲的身軀向前一栽倒了下去。
        在他的手触及分水鈞柄的同時,一道肉眼難以辨識的淡
    淡電芒,擊中他的胸口七坎大穴,渾身立即發僵,力道似乎
    在剎那消失,雙腳也支撐不住身軀。
        “再留一個!”無情劍聲如沉雷,“殺!”
        四面八方沖出不少人,魚鷹的七個同伴立即陷入重圍。,血
    肉橫飛。  
        魚鷹和另一個中年人被帶走了,現場留下六具尸体。
        在鄢狗官的鹽區,巡緝營所做的任何事,包括當街殺人,
    地方官也不敢過問。  
        南京与浙江兩地,有几個縣太爺,就因為管了鄢狗官的
    隨從敲詐勒索殺人的閑事,而被撤職查辦甚至被殺的。其中
    包括淳安知縣誨瑞、被從公堂上揪下來,抑往京師打入天牢
    的。
        殺五、六個無辜平民,小事一件。  
       
    
        安慶府潛山縣西北的潛山。也稱皖山,名列道家第十四
    洞:天柱司元之天。最高的天柱峰,曾經一度是五岳中的南
    岳。
        除了天柱峰等二座主要的峰頭之外。另有二十七座有名
    的山峰,八岭五崖十二岩四原,周三百里左右。在這一帶山
    區遁世避禍,是十分理想的。
        山區的樵徑鳥道羊腸。大批人手行動不但困難,食宿不
    便,而且一動便會被有心人發現,有充裕的時間逃匿走避,人
    再多也無法搜遍山區。天柱峰在山區的東首,古跡左慈(二
    國時魏的神仙)煉丹房快要湮滅了,平時只有少數訪道人士
    光臨憑吊,沒有游客光臨。
        五個人出現在山徑中。扮成玄門方士,全穿了青道袍,負
    囊挂劍有模有樣,真像訪道的有道全真。領隊的人,就是那
    位魁偉冷森的無情劍顏士杰。
        路通白鹿洞,平時罕見人跡。修道人在此地出現,不會
    引起山居民眾的注意。路旁出現二家茅舍。那是种山人的家。
    兩個山民打扮的大漢,站在茅屋右首的大樹下,向五個假全
    真打出一連串只有他們才懂的手勢,無情劍也打出手勢,在
    茅屋前止步。  
        倆山民略一遲疑,緩步走近。
        “你們來了好些日子,竟然毫無消息,你們是干什么的?” 
    無情劍的虎目中,閃煉著不悅的懾人冷電,“其他方面,難道
    也一無所獲?”
        “回長上的話,”為首的大漢不安地欠身說:“周圍二十里
    全偵查過了。据山民說,最近一年來,附近沒有任何陌生人
    走動,更沒有人在這种烏龜也不生蛋的地方落腳。其他各組
    也盡了全力,迄今仍一無所獲.沒發現任何一個可疑人物,連
    獵戶也一一清查過了。”
        “你們真沒有用!”無情劍怒意難消,“你們還是調查的行
    家呢?全是飯桶!”
        “長上明鑒,魚鷹那家伙的口供恐怕靠不注……”大漢委
    屈分辯。
        “你們才靠不住!”無情劍怒火又升,“在兩仙姑的离魂大
    法擺布下,沒有人能夠抗拒得了,任何心底秘密,都會巨細
    無遺和盤托出。”
        “這……但咱們真的扑空了。也許……”
        “也許什么?”
        “也許吳家的人已听到消息,咱們有人走漏了風聲,在咱
    們派人潛入山區之前,吳家的子弟已遷地為良了。”
        “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咱們的行動十分秘密迅速。”
        “但是……事實……”
        “再等一天。”無情劍凶狠地說:“再查不出線索,必須斷
    然采取第二步行動。”  
        “長上……”大漢臉色一變。
        “決不能手軟。”無情劍的虎目中,涌起一陣陣無邊殺气。
        “但這些窮苦山民……”
        “可怜,是嗎?”
        “這……”
        “明天午正之前,如果仍無所獲,第二步行動會在午正生
    效,不許延宕。”
        “是……是的。”大漢倒抽一口涼气。
        “這些山民,本來就不是甚么好東西,十之九是不安份的
    暴民,甚至是逃災避禍的凶犯,多死一個就少一分禍害。傳
    話下去,明日午正開始鏟除。”
        “屬下遵命。”大漢流著冷汗回答。
        驀地刮起一陣狂風,殘葉草屑飛舞。
        天柱是最高的山峰。气候變化無常而激烈。五月初,平
    地已經春去夏來,這里仍有如晚春時節,時暖時寒,風一起
    便寒气襲人。早些天下了十余日大雨。目下仍是滿天陰。
        稱之為陰風.形容不算离譜,令人感到寒意陡增,單衣
    不胜寒。
        樹林發出風濤聲,枝葉搖搖,茅舍的柴門,被風刮得砰
    啪怪響。吸引了七個人的注意。
        柴門外,不知何時屹立著一個二十余歲,英俊魁偉的年
    輕人,一襲青衫佩了劍,風將長衫和大袖,刮得飛揚而起,人
    似若凌風飛去。
        “咦!”無情劍脫口惊呼。
        人影急動,年輕人陷入重圍。
         “你一定是劍園吳家的人。”無情劍是成名人物,見多識
    廣,看年輕人的气概風標,便猜出對方的身分來歷,直截
    了當說出此來的目標。  
        “不錯,我就是劍園年輕一代的少主人。”年輕人也直截
    了當表明身分,“我,吳志賢。”
        “你們果然在這里逃匿。”
        “不得不逃匿呀!官逼民反,不反即逃,那是無可奈何的
    事。你閣下扮老道并不像,貴姓呀?”  
       “無情劍顏土杰。”無情劍做然地說。  
        “老狗一個,你還怪神气呢!”吳志賢嘲弄地說:“你們做
    得太過份了,閣下。”
       “凶手伏法之前,咱們所做的事,都是正當的,你吳家難
    逃公道。”
        “你們這些奸官的無恥走狗,盡做些傷天害理的狗屁事,
    你們心目中還有公道?你們才真的難逃公道。”
        一聲劍吟,寶劍出鞘。
    
    2
        “映月劍?劍園三寶劍之一,這孽障真是劍園的人。”另
    一個道裝中年人,認出吳志賢的劍,“貧道要行法活擒他!”
        一聲長笑,吳志賢突然搶攻,寶光耀目的映月劍幻化耀
    目光芒,從西面那扮山民的大漢方向突圍!身形奇快。
        大漢僅有一把短匕,怎敢硬接無堅不摧的寶劍?心里
    虛,側閃躲避, 匕首虛架電射而來的劍虹。
        劍虹猛然伸長、閃動。
        大漢的右手臂齊肘而斷,斷臂仍然緊握住匕首飛起。
        “孽障休走!”老道沉叱,如影附形追隨、身劍合一破空
    發招,同時左手袖一揮,響起一聲乍雷,火焰狂噴而出,黑
    煙迎風狂涌。
        吳志賢的身影,同一剎那向下一沉,似乎平空消失了。老
    道的噴火奇術失效,吐出的十劍也落空,眼前人影消失,任
    何絕技攻擊也無用武之地。
        閃電發自地底,腳下奇光眩目。
        老道仍接劍向前沖,砰然大震中,摔倒在三丈外,立即
    發出可怖的哀號。
        雙腳掌失了蹤,齊踝而斷。
        無情劍到了,劍進射向懾人的激光。
        吳志賢正長身而起,映月劍風雷驟發。
        錚錚兩聲狂震,無情劍斜震出兩丈外几乎跌倒。
        几乎是一剎那,另二名老道的劍二方驟聚,劍气進發似
    隱隱風雷,三劍聚力雷霆一擊。吳志賢臉色有點蒼白.真力
    耗損得差不多了,怎敢硬接三劍聚擊?身影再向下一挫,再
    次失蹤。路對面野草急劇中分,像一陣狂風掠地,刮入二十
    步外的山林,枝葉簌簌而動。
        “窮寇莫追!”一名老道急叫。
        無情劍与另一扮山民的大漢旁觀者清,看出吳志賢是以
    惊人的速度挫身竄走的,同時飛躍而上狂追,聞聲不得不收
    勢止步。 
        即使追也追之不及,吳志賢已經入林.在密林中追逐一
    個武功惊人的高手,是十分危險的事,大漢斷了有小臂,還
    有左手可用,老道去了雙腳掌。這輩子算是完了,注定了成
    為廢人。重傷兩個人,情勢也不允許他們窮追。吳家子弟不
    少,來了一個人已經難以對付,再出來二、三個人,他們恐
    怕都得留在此地。七手八腳替傷者救治,一個個心中發虛。
        “這……這狗小輩的劍術,委實可怕!”無情劍臉色不正
    常,被吳志賢的劍術嚇住了。
        他的劍已有二處豆大的缺口,已成廢物,幸好人沒受傷。
    他以劍術超塵拔俗自豪,劍出無情,殺死了許多与他為敵的
    高手名宿,聲威顯赫。
        今天他碰上了高明的勁敵,只接了二劍便几乎丟命。同
    伴都是一劍便丟手丟腳的,老道的武功比他高明,道術通玄
    會吐霧噴火,卻一照面便栽了。
        “劍園吳家的劍術,號稱絕劍,在武林有崇高的地位与評
    价,當然可怕啦!”替老道裹傷的老道有余悸,語气充滿悲觀,
    “咱們除了憑人多勢眾之外。奈何不了他的。吳家躲在這种山
    深林茂的偏僻地方,咱們人多的优勢可說完全消失了。”
        “是啊!顏兄,人多不足恃。”另一扮老道的人苦笑:“人
    多他們走避,人少他們突襲一擊即走。咱們七個人那小狗一
    個人就敢出面挑戰。顏兄,再這樣下去,咱們今后不知還要
    損失多少人,而且毫無胜算。這种策略辦法行不通,不能再
    使用了。”  
        “我會改弦易轍對付的。”無情劍直咬牙。
        “如何改?”
        “請超絕的高手對討他們。”  
        “向鄢大人身邊要人?”  
        “鄢大入不會答應的,他的安全重要。”
        “那你打算……”
        “請外面的人。”
        “哦!請得動敢對付劍園的人嗎?”
        “一定可以請到。”無情劍語气肯定道:“我告訴你,想打
    倒劍園吳家以揚名立万的人多得很呢!邪道魔道貪圖重賞的
    高手名宿,也隨請隨到。”
        不久,召集散處各地人手的信號發出,先后有十八個人
    赶來會合。抬了傷者撤出山區。
    
                 
        徐州府,南京北面的第一座大城。
        其實,這座城本身并木大,僅有九里周徑,由于位于平
    原,成了兵家必爭之地,因此城牆高有三丈三尺,寬也有三
    丈三,厚實堅牢、易守難攻。也由于交通四通八達,便成
    了商賈集中要地。
        那時,護城堤并沒修筑,黃河遠在城東北十余里。黃河
    本來是在城南的,府城原是大河北岸的大城。今年春訊(嘉
    靖三十八年),河決秦溝,奪閘河改道城北,城就成了河南岸
    的大城。百廢待舉,城外的市街正以惊人的速度复原、重建,
    街道拓寬,有了像樣的規模、本來只有三十余万人的府城,突
    然增加了十万人口,都是從外地災區涌來的工人,受雇重建
    城內城外的市街,筑堤整濠、日夜赶工,徐州成了最忙碌的
    城。
        在這里,你只要肯賣力,忠誠勤快,到處都爭相聘請,本
    城需要大批人才。商業中心在城南,白天人潮洶涌,夜間燈
    火通明。重建的市街建筑日夜赶工。六月天,在大太陽下赶
    工辛苦可知。而在道上赶路的旅客似乎更為辛苦,車馬經過
    時塵埃滾滾,步行的旅客更是倍极辛勞。
        南關大街的楚都騾車行,決提期間受損并不嚴重,目下
    一切皆已上了軌道,生意興隆財源滾滾。楚都騾車行是本城
    四大車行之一,規模坐三望二,以長程客貨運為主,不租借
    零星的牲口。本身有客貨大車四十余輛、与同等數量的小車。
    僅廄房就古了小半條街,店前的駐車場大得惊人。街尾,就
    是名胜區,小小的石佛山(云龍山)、太山。
        車行規模大,用的人手也多,各有專職,所管的事務有
    大有小。管理百余名掌鞭与二百余名車夫的管事,也稱班頭,
    共有六名之多。負責車夫掌鞭的調度、差勤,說忙并不算太
    忙,問題是必須有壓得住這二、二百名桀驁驃悍大漢的才干
    和魄力。
        六名管事中的柳思柳班頭,就具有這种才干和魄力。雖
    則他是年紀最小,年方二十六歲的人,生得俊而不秀,手長
    腳長,劍眉虎目,身材高壯活蹦亂跳。打起架來信瘋子,拳
    打腳踢摔跤斗牛門門精通,喝起高粱一鍋頭像喝水。
        但如果不惹火他,平時笑吟吟很好說話肯講理。惹火了
    他,三拳二腳立即把人擺平。
        他在楚都車行干活不到一年,在府城卻頗有名气,与三
    教九流朋友混得很熟,為人四海手面廣。有人叫他拼命三郎,
    有人叫他出山虎。
        店東神鞭李一飛也是一條好漢,對手下這位伙計頗感困
    惑。顯然每月五兩銀子的高工資,還不夠這位班頭當零錢花,
    但似乎身上的銀子制錢永遠不虞匱乏,到城里上彭城酒樓喝
    酒,酒席錢一付就是二三兩銀子只多不少,几乎是半月的工
    資。而他每月上酒樓決不少于四五次,這家伙的銀子從哪里
    來?
        盡管這位自稱是京師人氏,說一口悅耳的風陽腔京師官
    話的柳管事,一切舉動都令人生疑,但确是一個辦事的好人
    才。
        車胎店腳牙.多少沾了些江湖味。店東神鞭李一飛本來
    就是江湖闖過一段時日的人,因此雖生疑卻不計較。
        京師有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大戶人家,本籍是鳳陽,因
    此京師的官話也就混合了鳳陽腔。如果某個京師人士自稱是
    風陽人,一點也不奇怪,由于不准他們遷回故居,更不准自
    由旅行.所以每逢清明祭祖期間,他們扮成化子,打著花鼓
    走四方,目的地卻是回鄉祭祖。
        徐州府本來隸屬風陽府。洪武八年才從鳳陽分出建府。所
    以柳管事雖說自稱是京師人士,但要說他是風陽人也沒有錯,
    說他是徐州本地人也說得過去。
        因此騾車店的伙計們,并沒有把他當外地人,事實上他
    的徐州腔官話也說得非常流利。
        這是一個謎──樣的年輕人,一頭具有潛在危險性的猛虎。
      
    
        南行大官道,從南關大街向南伸展,兩里外的街尾,便
    是云龍山(石佛山)麓。官道穿越二三里長的山腳.西是云
    龍山,東是太山。兩山夾峙形成進入徐州府的關口。官道平
    均,寬闊、筆直,可容四輛大車并駛。
        兩側樹林青蔥,西面云龍山麓有不少豪門的園林巨廈,是
    游春的好地方,風景相當美,有好几條登山小徑,路口建了
    相當古朴的歇腳亭。
        申牌初,日影將接近云龍山頭,從南面來的旅客。陸陸
    續續向府城赶,車、馬、轎絡繹于途。貨馱与徒步旅客,也
    風塵仆仆滿臉倦容徐徐北行。這時,已經沒有南行的旅客就
    道了。
        柳思乘了一匹棗榴,也風塵仆仆從南面來。他是從南鄉
    的三十里外黃山集返城的。楚都騾車行的貨車在該集出了一
    點小意外。
        他上午前往處理糾紛,事畢即策馬回城,無事一身輕。
        遠遠地.便看到路旁聚集了一些人,路側小山坡也有人
    聚集,停了一輛頗為精致華麗的馬車,几匹雄健的坐騎,顯
    然有事故發生了。
        事不關己不勞心,但好奇是人的天性,任何地方出了事
    故,都會圍了一大堆人看熱鬧。
        他也不例外,策馬疾赶現場。
        在路旁的大樹下系馬,他好奇地進入山坡。
        确是發生了糾紛,似乎牽涉到三方面的人。
        勢力最單薄的一方,是一個明眸皓齒的村姑打扮少女,青
    衣布裙掩不住青春美麗少女的風華。但似乎不能算是村姑,因
    為手上有一根精美的馬鞭。這一帶的婦女很少騎馬,用不著
    馬鞭。另一方是八名粗豪的大漢,穿了青騎裝,一個個精壯
    如牛,全是些拳頭上可以站人的莽漢。其中一人耳輪破了,血
    流滿臉,行家一看便可瞧料七八分,這位仁兄必定挨了一馬
    鞭。
        近路的一方,是三女四男。三女是一仆婦、一侍女,主
    人是一身羅衣胜雪,美麗動人的少女。
        四男是騎裝大漢,一個比一個出色,高大雄偉,气勢逼
    人,不用猜,也知道是保鏢打手一類人物,站在三女的左右
    戒備,威風凜凜像四個護法金剛。  
        八個粗豪大漢,一個個臉有惊容,也一個個气憤填膺,顯
    然是唯一的輸家。
        柳思一露面,八個粗豪大漢惊容立消。
        “柳兄弟,請幫幫忙。”為首的大漢像沉船的人,抓住了
    一塊木板,“咱們有了困難。”  
        他認識這八位仁兄,寒山左家庄的長工頭頭。左家是大
    農戶,田地不知到底有多少,建了三座下院,長工有五六百
    人,可以組成一支軍隊。
        中原地區有些大地主土地之大,簡直大得令人難以置信。
    徐沛是產生英雄的地方,漢高祖和楚霸王在這,帶都是梟雄
    和英雄,他們都靠大地主的力量,組成子弟兵逐鹿天下。
        晚漢蜀劉備起兵,糜夫人嫁給劉備,海州糜家陪嫁的兵
    馬就有七千之多。糜家是大地主,兵馬都是由糜家的農奴所
    組成的。
        左家的長工,真可以組成一支軍隊。在徐州附近州縣,左
    家的田庄還不是最大的。
        左家庄距府城二十余里,鬧起事來還真有翻天覆地的力
    量。
        左家的子弟經常在府城出入,普通人家真不敢招惹他們,
    他們也不是橫行府城的豪霸。
        土霸碰上外地的巨豪,那就得看誰的能耐大了。
        眼前的情勢,左家的人顯然是輸家。
        柳思認識左家的一些人,這位長工頭頭所以向他求援。人
    不親土親,他義不容辭排解糾紛。
        他只好挺身而出,向八人走去。 
        所有的目光皆向他集中,看熱鬧的旅客讓開去路。
        “怎么一回事?”他向提出請求的人說:“我要知道經過,
    看誰是理屈的一方。”
        “我們理屈。”長工頭頭有骨气有擔當,“那位姑娘。”向
    執馬鞭怒目而視的少女一指,“那位姑娘生得美,小魏不該不
    長眼,說了几句不中听的混話,挨了一馬鞭就沖突起來了。”
        “原來如此。”他恍然:“你們沒道歉?”
        男人們人多勢眾,見到漂亮的姑娘們,口頭上快活,說
    几句輕薄話調戲,是十分正常的事。
        其實無意任所欲為,粗野男人的本性而已。有些話甚至
    是變相的贊美,只是態度上讓姑娘們受不了。
        “這……”長工頭頭苦笑。
        “還在理論,那几位。向七男女一指,恰好路過。認為我
    們是惡霸,有多為胜欺負單身旅客,不肯甘休。”
        “你們理虧,還想動手對付那位姑娘?”
        “沒有呀……”
        “气勢洶洶,是嗎?”
        “這……”
        “我明白了,理虧在你們一方。”他向少女走去,笑吟吟
    抱拳施禮,“小姑娘,這些人是南面左家庄的种地粗漢,人并
    不坏,有眼無珠得罪了姑娘,可否接受他們道歉放過他們?”
        “他們想倚仗人多要行凶呢2”少女气乎乎地道。
        “人一多,是很容易一錯再錯的。好在他們已經知錯,讓
    他們賠不是,或者賠禮,姑娘意下如何?”  
        “不行!”四個金剛似的人之一,聲如洪鐘威風凜凜,“必
    須把他們打個半死!”
        “何必呢?兄台!”他心中有點不以為然,修養有限,“他
    們已經知道錯誤,知過能改,善莫大焉,讓他們誠心向這位
    姑娘道歉賠禮,把他們打個半死。也未免懲罰過當。”
        “你想包攬是非?”
        “我哪敢?”他強忍怒火:“是非已明,所以我要左家的人
    賠禮,這并無所謂包攬。”
        “你是這些人的党羽?”
        “閣下,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城外傳鄉的人,大半是种庄
    稼的無知莽夫,不會結幫織會网羅羽翼,不會有什么党羽;不
    錯,我認識處們,畢竟是同一座城的人,見面三分情談不上
    党羽,而且我也不种地。更不可能是他們的党羽,閣下言重
    了。”
        “你不服气?”金剛冷然踏進二步。
        “我哪能不服气?你瞧你。”他冷冷一笑,“一看便知你是
    闖過天下,見過世面,佩了劍威風凜凜,一言不合便拔劍相
    斗的打抱不平好漢,我哪敢不服气?好吧!我不敢排解,你
    愛怎么辦就瞧著辦好了。你們這些英雄好漢,為了几個見了
    女人就評頭論足的材大,便拔劍宰了他們,我算是服了你。似
    乎休以為徐州府是個沒有王法的地方呢!你要听老實話鳴?”
        “你要說什么?”  
        “徐州府是有王法的地方,官兵就有兩衛之多,想造反的
    人,最好是不要在徐州府与兵作亂。”
        金剛冷哼一聲,身形乍閃,眨眼間便逼近至六尺內,伸
    手可及。
        他冷然屹立,冷冷一笑。
        “你好大的膽子,敢說這种招惹橫禍的話。”金剛的右手
    徐提,要動手了。
        “無所謂膽大,我說的是實話。”他身材并不比對方差,面
    對金剛毫無所懼,對方的气勢壓不倒他.“左家的這些村夫,
    就算落在育府里,官司上身,當街調戲婦女,也只不過關兩
    二天聊加懲罰而已。你們如果管閑事打傷了人,可就不是監
    禁三、五天所能了結的罪名呢!”
        “你是公人?”
        “我只是個在車行干活的小伙計,每月工資四五兩銀子,
    不是干公人的料,少抬舉我了。”他向后退去,表示不再多管
    閑事,“我會在附近睜大眼睛看,上了公堂我就是目擊証人,
    現在,看你們的了。” 
        金剛正要跟上,圍觀的旅客中,突然傳出一陣怪异的,鬼
    哭似的陰笑,聲音不大,但入耳清晰,今人不由自主毛骨聳
    然。大白天依然有令人感到陰森詭异,毛發森立心底生寒的
    反應。金剛吃了一惊,臉色驟變,警覺地虎目怒睜。轉身面
    對著三丈外夾雜在旅客中的一個灰發老人。
        老人其實并不老,很可能屬于頭發早白的一類人,臉色
    有點蒼白,但沒有老紋,生了一雙深陷的鷹目,唇薄顴高,半
    露出白森森完好銳利的牙齒,留的小八字胡卻是黑漆光亮,与
    泛白的頭發完全不同。這人的手杖也特殊。握手的杖頭,雕
    了一個牛頭鬼的像,四尺余長泛著灰藍的异光。穿一襲黑色
    寬大的長衫,佩的劍鞘繪了不少奇形怪狀的鬼形与异獸的切
    案。脅下懸了個包袱,确是旅客。這人仍在笑,半露的白森
    牙齒,有點像肉食獸類的撕肉利器,相當令人膽寒。
        “白發郎君東門信,你在向在下示威嗎?”金剛虎目彪圓,
    手本能地按上劍鞘。
        江湖朋友都對名列魔道,而且是色魔的白發郎君東門信,
    怀有相當程度的恐懼,尤其是家中有美麗大閨女的高手名宿,
    不論正邪黑白,都對這個色魔深怀戒心,而且恨之刺骨。
        這個色魔确是少年白發,在江湖肆虐將近十年,真正的
    年齡僅三十出頭,他那根牛頭鬼杖与泛灰的頭發,便是他的
    活招牌,十年來他不知糟蹋了多少年輕貌美少女,武功超絕
    罕逢敵手。被他盯上的年輕貌美少女,很少能逃過他的毒手
    蹂躪,是令人恨之刺骨,卻又奈何不了他的大名鼎鼎色魔。不
    過,受到蹂躪的女人,极少受到殘害,興趣一過膩了之后,他
    會大大方方加以釋放一走了之。如果受害的少女被殺,決不
    是他下的毒手;如果是自盡,他當然會理直气壯聲稱与他無
    關。所以他綽號稱郎君,不是殺女人的凶手暴徒。
        “你不是也向這些村夫俗子示威嗎?”白發郎君停止示威
    性的怪笑,鷹目盯著四金剛護衛著的美麗少女,“我白發郎君
    自信武功相當不錯;決不會自貶身价,与那些种庄稼和做工
    的村夫俗漢叫陣示威,把百十個這种蠢漢打個半死,決不會
    替我增加光彩。”  
        “有你替他們出頭,在下就找你。”金剛不再理會柳思,矛
    頭轉而指向白發郎君。
        “很好很好。那個做工的伙計沒有勇气擔當,我敢。你找
    上我,是我的光榮。我想,你們的气勢不錯,而且知道我白
    發郎君的名號,絕不是泛泛之流。怎么在江湖道上,從沒听
    說過你們這些人物?哦!那位美如天仙的小姑娘,一定是閣
    下的主人了,貴主人貴姓芳名,你閣下又是何方神圣,可肯
    見告?”
       “打發他走!”美麗的少女火爆叫道。
        一聲虎吼,金剛的劍出硝,劍气進發中,火雜雜揮劍直
    上。
        已經知道了對方的底細,而且對方的特异牛頭鬼杖,就
    是相當霸道的兵刃,鋼鑄打磨相當沉重,不但可以硬碰刀劍,
    而且比刀劍長尺余,可以單手使用,雙手使用更是霸道靈活,
    不用劍是非常危險的事。  
        任何寶刀寶劍,鋒刃必須盡量避免正面接触,沙粒大的
    缺口,得磨上老半天。世間真正削鐵如泥鋒刃不傷的刀劍,根
    本不可能存在,那只是神話中的利器,不存在于現實人生。
        但高手拼搏,兵刃不可能發生撞擊,出招的速度太快,招
    一發便不可能中途急變了。
        白發郎君冷冷一笑,一杖急封。
        金剛的猛烈攻擊是虛拍,怎肯讓鐵杖硬封硬架輕靈的寶
    劍,劍光候然回收、下沉。
        人劍一体幻化流光,從杖下流瀉而出,似乎人平空縮矮
    了三分之二,像是貼地急劇進發的電光。
        白發郎君駭然一惊,杖勢落空便心生警兆,不愧稱名動
    江湖的超拔高手,雙腳上縮飛騰上升,一記美妙的前空翻,從
    劍光的上空一掠而過,遠出兩丈外飄然落地,臉色一變。
        雙方都在走險,生死須臾十分凶險。
        杖与劍帶起的罡風,刮趨了無數草屑,人影分開后,空
    間里似乎仍遺留下隱隱風雷似的震鳴。
        “該死的!原來你們是二十余年前,頗有名气的仰止山庄
    四大金剛。十余年來貴山庄的人絕跡江湖,現在又出來現世
    了。東方未明庄主,還能重振昔日雄風嗎?”白發郎君顯得興
    奮,似乎覺得能碰上高手名宿而雀躍。“東方未明綽號叫一劍
    愁,從地堂刀法中參悟出下盤攻擊的劍招,据說足以稱無雙
    秘學,你這一劍不過如此而已,咱們放手一拼!”
        拼字聲如乍雷,牛頭鬼杖風雷暴起,豪勇地扑上了,單
    手運杖沖進搶攻。
        這家伙口說金剛這一劍不過如此而已,其實心中已感到
    寒意,剛才的反應如果慢一剎那他的腳就不屬于他的了,劍
    光掠過靴底的壓力似乎仍在呢;
        金剛以為他真的要放手一拼,迎著揮來的杖影斜身急接,
    劍光閃爍与杖對進,一接触的急劇變化將石破天惊,同時采
    取攻勢,很可能一招便分胜負。
        “錚!”杖影接触,響聲震耳。
        人影驟分,金剛震出丈外,單足一點地,突然脫力向下
    挫,穩不下馬步。  
        同一瞬間,白發郎君一聲長笑,“錚”一聲輕響,擊落一
    顆從少女手中發出的鐵蓮子,身形再起,遠出五丈外脫出人
    群。  
        “惡賊可惡!”少女咒罵聲同時傳到。
        金剛摔倒在地,立即被另一個搶出的金剛扶住了。
        一把四寸長的小小柳葉刀,插在金剛的右大腿上,斜貫
    在腿外側,兩端僅可看到半寸刀尖。
        在接触的剎那間,悄然發射肉眼難見的暗器,即使事先
    心理上已有警惕,仍然無法閃避。
        “小美女,我白發郎君訂下你了!”遠在五六丈外的白發
    郎君興高采烈高叫:“你的保鏢再多,也不可能時時刻刻提防。
    你很美,很夠女人味,我喜歡你,你是我的,我一定可以把
    你弄到手快活,你最好早些向我表示親近,我會把你當成淑
    女對待,不然……”
        少女人化流光,電掠而上。
        白發郎君哈哈狂笑,掠走如風。
        看熱鬧的人、哄而散,怕被快速奔掠的人撞及。
        忙亂中,左家八個人悄然溜走,是被柳思打手勢示意乘
    亂撤走的。
        當事人也逕自走了,沒有人再理會這位孤單的小村姑啦!
    仰止山庄的人,已追白發郎君去了。
        柳思等左家的八人八騎走后,才策馬北返府城。
        看熱鬧的一些旅客仍在現場,有几個人干脆在路旁的大
    樹下歇息。
        
    
        兩個中年旅客坐在大樹下,目送柳思的坐騎遠去。
        那位眉心有一顆朱砂痣的中年人,臉色有點不正常。
        “仰止山庄的武學,确是神奧難測,劍是不宜用在下盤攻
    擊的,那位金剛卻運用得神乎其神。換了我,絕難躲過那一
    劍。白發郎君也的确了不起。名不虛傳。但這家伙好陰險,一
    比一,他足以從容應付一個金剛,他卻抽冷子放冷刀,真可
    怕。”中年人不但臉色不正常,說話也不時抽冷气,“以后万
    一碰上這些人,我宁可避開他們免生閑气。”
        “陶兄,這些人并不可怕。”另一個生了一個大酒糟鼻的
    中年人。一雙冷電湛湛的鷹目仍然盯住柳思遠去的人馬背影,
    “論真才實學,你我都可以和他們論短長。老實說,這些人都
    不配稱超拔的高手。”
        “當然,我們的名號也夠響亮,但……”
        “我見過最高明最可怕的人物。”
        “誰?”  
        “剛才仰止山庄的人,可說非常幸運。”酒糟鼻中年人答
    非所問。
        “白發郎君奈何得了他們?”朱砂痣中年人陶兄冷笑,“姜
    兄,別開玩笑2你看到那小姑娘追逐的身法嗎?那就是仰止
    山庄庄主,一劍愁東方未明的絕學流光遁影。身動影逝,獨
    步武林。”  
        “我是指另一個人。”
        “哪一個?”  
        “那一個。”姜兄指著遠去的柳思背影,“那個自稱柳思,
    在車行干活的小伙計。”  
        “那個人?姜兄開玩笑!”陶兄笑問。
        “我哪有心情開玩笑?”姜兄冷笑,“這個人隱身在這里,
    天知道會發生何种災禍!”
        “姜兄,你的話我听不懂。” 
        “剛才要不是白發郎君出面干預,仰止山庄的人必定一意
    孤行,那就……仰止山庄七男女,很可能灰頭上臉,甚至會
    有人丟命。”  
        “老天!這么嚴重?”
        “毫無疑問。”  
        “這個叫柳思的人?”
        “他不叫柳思,叫柳心田,心田二字加起來就是思。心田,
    也可能是他的字,思是不是他的本名,就無法斷定了。”
        二十歲以前有名,二十歲滿就可以有字。直接呼對方的
    名,是很不禮貌的事,應該呼字,名与字是兩碼子事。
        “你……你說他就是柳心田?”陶兄臉色一變。
        “應該不會錯,我見過他。”  
        “你見過他……”
        “對!我在鐵血團有朋友。”
        “陸都堂的鐵血團?”
        “一點不錯!”
        “老天!霹雷……”
        “霹雷虎柳心田,鐵血團的密諜勇將。”  
        “你沒看錯?” 
        “錯不了。”
        “咱們不要在徐州逗留,免惹是非。”陶兄打一冷戰,“我
    宁可离開鐵血團遠一點。”
        “不錯!咱們明早加快离境。”姜兄同意,站起整衣,“徐
    州某些人將有災禍了,招惹了鐵血團,注定要災禍連連,死
    而后已。咱們走吧!”  
    
    
        天下四大奸惡:嚴嵩、趙文華、鄢懋卿、陸炳。
        陸炳,目下位极入臣,大明朝唯一的二公兼三孤大臣,而
    且掌錦衣衛。
        他擁貨千万,在天下各地建了十八座巨大庄院,勢傾天
    下,所豢養的密諜稱鐵血團,每個人皆擁有錦衣衛身分的密
    令。
        他的屬下皆稱他為陸都堂或者陸堂。
        四大奸惡中。陸炳是最好的一個。
        他為世人所詬病之事,是他与第一大奸惡嚴嵩父子大小
    相同狼狽為奸.走得很近。其實嚴嵩父子很怕他。
        他的鐵血團密謀。吃定了嚴嵩父子的二大秘諜集團:黑
    龍幫、黑鷹會。  
        這個令朝野害怕的大奸,整人的手段极為凶殘。但他所
    整之人,几乎全是大的貪官污吏,以及天下巨室,動不動就
    把他們弄入錦衣衛抄家殺頭。北地,押送北鎮撫司(錦衣衛
    執法衙門);南地,押送南鎮撫司。公然法辦,不私行處決。
        他為世人稱道的是:結權要周全善類,慷慨救助一擲万
    金毫無吝嗇。嚴嵩父子与趙文華數興無辜大獄,他能居中多
    所保全。折節下交真正的正人君子士大大,不曾构陷一人。
        他曾經与嚴嵩陷死大學士夏言,其實夏大學士也不是一
    個好東西;而且夏大學士先坑害他,他找机會報复而已。
        這個人是不折不扣的奸雄,四大奸惡中,他也是唯一能
    壽終正寢的人。雖則下一個皇帝(隆慶)曾經追究他的罪惡,
    抄他子孫的家,籍沒坐贓八十万兩銀子。  
        他健壯如獅,全身火紅,兩膀有干斤神力,馬上馬下勇
    冠三軍,陰沉鷙猛,威嚴天生。因此他豢養的密諜,負責查
    察天下叛逆,每個人都必須武功謀略超拔,可獨當─面的頂
    尖人才。
        他的母親是今上(嘉靖帝)的奶媽;隊小在宮中与今上
    一起長大,君臣感情深厚。嘉靖十八年,他掌管南京錦衣衛
    南鎮撫司,從皇帝南幸,御駕駐蹕衛輝府。四更天行宮失火,
    他排闥沖入火海,將嘉靖帝背負出火場。据說他是火德星君
    投胎轉世.所以大火燒不死他。
        這個人,目下五十來歲春秋正盛,嚴嵩已垂垂老矣!嚴
    世藩把他看成天下唯一的勁敵,兩奸暗中教勁斗法。明里卻
    雙方見面言笑宴宴。
        他把一度宏大的別庄建在南昌,擺明了要監視位于安州
    的嚴府動靜。
        他的美麗姬妾到底有多少,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最
    美麗的姬妾,安羅在五處大田庄內:西湖(建有他母親的亂
    娘廟)、臨淮、揚州、南昌、承天(安陸府──嘉靖帝任國主
    時的封地)。 
        十八處大別業,都是鐵血切密諜的活動中心。
        鐵血團,對內稱鐵血鋤奸團,每一個人都是可獨當一面,
    武功超絕的密謀全才,絕對冷酷無情的殺手。天下各地那些
    油水喝得太多大肥的大官小官,各地雄霸一方為富不仁的大
    豪大戶,一提起鐵血團三個字,半夜三更也會從惡夢中惊醒
    跳起來。  
        他們也是化裝易容的專家,但名號卻不變,相貌隨時隨
    地更改,所亮的名號卻始終不變。
        姜兄說認識柳思是鐵血團的霹雷虎柳心田,陶兄將信將
    疑,原因在此。
        思与心田,的确會讓人聯想在一起。
        可是,姜兄陶兄二位仁兄,卻沒有勇气留下求証,他們
    不敢沾惹鐵血團的人。
        那些橫行天下的江湖大豪大霸,也是鐵血團盯梢追蹤的
    對象,只要他們有不軌的圖謀或蠢動,格殺令會很快地頒發
    下來。
        連嚴嵩父子的黑龍幫与黑鷹會,也對鐵血團怀有极高的
    戒心。  
        
    
        柳思掩護左家的人撤走,逕自返回楚都車行。
        他心中明白,今年他流年不利。  
        今天地不得不出頭,結果与仰止山庄的人結了怨。去年
    更倒楣,沖了太歲;今年,流年仍然不利。
        其實,他并不擔心有麻煩。仰止山庄弟子已經十几年沒
    有在江湖走動了,就算新一代的子弟出外闖蕩,以仰止山庄
    過去的名頭威望,絕不可能向一個車行并不重要的小伙計找
    麻煩。 
        他日下的身分,确是楚都車行的伙計。
        仰止山庄的人如果到車行找他,豈不貽笑江湖?  
        他曾經目擊少女扑向白發郎君的身法,以及赤手空拳与
    快速猛扑的無畏气勢,心中暗暗喝彩。
        白發郎君手中有牛頭鬼杖,左手掌心暗藏了小柳葉飛刀,
    任何一個知名的高手,也不敢赤手空拳無所畏懼地飛扑而上。
        “這小丫頭真不錯,而且很美。”這是他對那位少女的評
    价,“可惜脾气火爆,過于自負了些。”  
        但事后思量,他修正了一些看法。一個年輕貌美出身名
    門的少女,面對一個聲名狼藉的大色魔,脾气哪能不火爆?
        次日忙了一天,太平無事。
        申牌將逝,他一身輕松踏入府城。城門天一黑就關閉,斷
    絕城內外的交通。三更正夜禁,可知他申牌時分進城,今晚
    不打算出城住宿了。
        距府前街還有百十步,街有的一家店鋪搶出一個人,一
    出門便照了面,大眼瞪小眼。
        一頭泛灰的頭發,白發郎君的活招牌。
        “你沒扯謊。”白發郎君笑得像盯著雞籠的黃鼠狼,“你果
    然是楚都騾車行的伙計。”
        “他娘的!你調查我?”他粗野地、笑吟吟地叫:“府城南
    關外的人,誰不知道我是楚都騾車行的伙計?吃喝嫖賭都有
    我一份。我是城南可敬的父老們,作為教訓儿女的活榜樣,還
    用得著費力去調查?”  
        ‘我知道,所以我喜歡你這個人,這叫做……叫做什么?
    沆瀣一气?”
        “不對。叫臭味相投。”他也發出暖昧的怪笑:“我還不配
    和你這种有杖有劍的人沆瀣…气,做個爛朋友倒還馬馬虎
    虎。”
        “如果我不出面替你抵災,你會有什么結果?”
        “我不知道,反正我那時已經表明撒手不管了。”
        “他們……我是說,那些仰止山庄的男女,會打斷你的手
    腳,因為他們是英雄人物。”
        “是嗎?算我欠你一份情……”
        “對,你欠我一份情。”
        “請你上彭城酒樓喝几碗酒,聊表謝意,如何?”他搶著
    說。
        像白發郎君這种名號響亮的江湖凶魔,向一個小混混套
    交情,如果沒有特殊的要求,決不會有好事。
        “不,不夠。”白發郎君果然提出要求,“我要你替我打听
    一個人。”
        “打听一個人?老天爺!城內城外人丁不少于三十万,你
    要我汀听迤個人?” 
        “對,打听迤個人;像你這种地頭蛇,消息迤定比一些有
    頭有臉的爺字號人物靈通,所以我要你幫我打听。”
        “你說說看。”
        “一個姓陳的人,年約五十出頭,本名叫陳祥,三年前有
    人在貴地見過他。大多數人有許多假名,但很少改姓。猜想
    他仍然姓陳,名當然一定改了。”
        “徐州最少也有二万個姓陳的人……”
        “這人不一樣,他是天生的斗雞眼,武功很不錯;又狠又
    毒,綽號叫九尾蝎。蝎子一條尾巴已經夠毒了,他有九條,可
    怕吧?五年前,他還是湖廣武昌府三霸天之一。”
        “哈哈!蝎子并不毒呀。咱們這里的小孩,都把蝎子揣在
    怀里玩呢!被蟄一鉤,并不比被蚊子叮一口嚴重。好吧!我
    答應替你留意。”
        “我住高升客棧,有消息赶快通知我。”  
        “好的!”柳思爽快應允,“天色不早了,我請你到彭城酒
    樓,走吧!”
        “那是府城第一大酒樓,你真有錢?”
        “有,三、五兩銀子我付得起。”
      
    
        天色其實仍早,夏季要酉脾時分才天黑。
        彭城酒樓在近西大街迤南近十字街的鐘鼓樓,它不是府
    城排名第一的酒樓,而是名气不小,接待的酒客品流复雜,真
    正有地位的士紳,從不光顧這里。
        正所謂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申牌時分上酒樓,算是早了些,但還有比他們更早的人。
        冤家路窄,仰止山庄的人已先到,占了二桌。四大金剛
    一桌,那少女与二個侍女是一桌。
        更巧的是,側方相連的另一座食廳,那位扮成村姑的少
    女,也和三個士紳打扮的中年人同桌進食。
        村姑裝已改為穿碎花連身水藍色衫裙,顯得靈秀出眾,气
    質非凡,流露出青春少女的風華。  
        府城內不能在大庭廣眾問鬧事,即使是生死對頭,也不
    能憤然拔劍而斗,那是极為犯忌的事。
        一登樓,兩方先到的人全向他兩人注目,在怒目而視中
    誰也不便發作。  
        柳思叫了一聲霉气,暗叫不妙。
        与一個大色魔在一起,當然不妙。
        他是酒樓的常客,店伙計熱心地領他到北窗下的一副座
    頭,交代菜式畢,先送來茶水。
        酒客不少,顯得有些嘈雜。
        八式下酒菜肴一同上桌,有一壇本地大名鼎鼎的烈酒一
    鍋頭。徐沛高梁名揚天下,一壇十斤一鍋頭,可以醉倒十頭
    牛。 
        不用杯,用碗,兩人存心較上了。
        敬過三碗酒,話匣子打開。白發郎君是者江湖,但在徐
    州往返的三五次中,并沒在這里逗留,一個過客,對徐州所
    知有限。
    
        白發即君以為他是地頭蛇,三流的小混混,不屑与他談
    江湖見聞,甚至不想提江湖事。不久,便談上了本地的動靜,
    當然有意套他口風,以了解當地的情勢。
        他心中雪亮,仰止山庄的人与那曾用馬鞭揍人的少女,皆
    拉長了耳朵有意無意地,留心他兩人的談話。
        “貴東主綽號叫神鞭,是條好漢。”白發郎君已喝了七八
    碗酒,有點蒼白的臉色,似乎不但不見紅,反而顯得更蒼白,
    是屬于肝功能不足,愈喝臉愈白的人。“貴地出英雄,碭揚徐
    沛,人杰地靈。老弟,你還年輕,也可以做英雄呀!”
        “哈哈!你看我像一塊英雄的料嗎?”他笑聲惊四座,酒
    意上涌:“不錯!至少咱們這里曾經出過真正的英雄。”
       “誰?你是說徐州雙太歲的老大,毒手喪門劉大風?。沾了
    劉邦大風歌的光,就成為英雄了?”白發放君大為不悅,自命
    不凡的人、最討厭人家捧其他的人為英雄。
        “我是指一千多年以前的楚霸王。”他向窗外‘指,指向
    高聳入云的霸王樓,“那就是他住的地方,他把國都建在這處
    兵家必多的平原大城。因此失敗了、做不成皇帝。但是司馬
    遷老先生眼光獨到;所以他是歷史上唯一有本紀的人;史書
    中只有皇帝才配有本紀。”  
        “誰是司馬遷呀?也是英雄?”
        “哦!司馬遷就是馬司遷呀!”他故意不加解釋,“是不是
    英雄,見仁見智全在你怎么看了。咱們這里不但出英雄,還
    出美女呢!”  
        “美女?”白發郎君興趣來了,那再理會寫史記的司馬遷
    是不是英雄? 
        “對!美女。”柳思向遠處西北角的一座大樓一指“瞧!那
    就是燕子樓。”  
        “看過,但沒上樓去玩。”  
        “有一個絕色美女住在里面,叫關盼盼!”  
        “好哇1帶我去看她。”白發郎君眉飛色舞。
        “她死了。” 
        “什么!死了?”
        白發郎君大表失望。
        “對,死了。她是名妓,也是名姬妾。她的丈夫張建封,
    官拜尚書鎮守徐州,替她建了這座樓藏嬌。后來張建封死了,
    她住在樓上,十五年不下樓,悼念她的丈夫。”
        “她還在樓上守寡?為何又說她死了?”
        滿樓的酒客聞言皆掩口偷笑。
        仰止山庄那位美麗的少女,咬著櫻唇笑不出來,恨恨地
    白了柳思一眼,似乎在嗔怪他在大庭廣眾之間胡說八道戲弄
    外地人。
        “她本來不死的,但偏偏就有一個人多事,寫了几首詩給
    她,把她給逼死了。”
        “有這么狠心的人把美女逼死了?”
        “是呀!那個人姓白,叫白居易。給她的詩意思是說,你
    丈夫死了,你為何不死?她一看,回了詩就絕食,十天后就
    死了,死在樓上。” 
        “那個白居易豈不要打人命官司?”
        “打官司?她是自己絕食而死的呀!何況那個白居易,連
    皇帝皇后都還賣他三分帳呢;”
        “我去宰了他!”
        白發郎君几乎跳起來,怪可愛的。
        這家伙是惡名昭彰的色魔,但從不殺死他到手的女人。
        “那姓白的也死了,死了好多好多年,都成仙啦!”柳思
    似乎對胡說八道學有專精,作弄人不假辭色,“后來有一個節
    度使時博,也坐鎮徐州,被一個叫朱溫的人攻破城池,跑到
    這座樓舉火同焚。”
        “你是見鬼啦!這樓不是好好的嗎?”
        “這是后來又后來重建的啦2別多問了,喝酒,喝酒,敬
    你一碗!”
        “后來又后來……”白發郎君喝了一碗酒,抓抓頭皮,
    “這座樓我十年前就看過了,本來就是這鬼樣子,不像是重建
    的呀!那美女關盼盼,應該死在十余年前……”
        “反正你再也見不到她啦!老的不死,小的不來,天下間
    新的絕色美女多得很呢!是不是?”
        “對!我中意的一個……”白發郎君用木箸遙指仰止山庄
    少女,一定比關盼盼更美麗漂亮。”  
        四金剛成了真的怒目金剛,推凳欲起,卻被少女以手勢
    阻止,及時制止了可能發生的暴力沖突。
        “我不像你呀!”柳思說:“你武功高強,不論是人或東西,
    中意了拿了就走,拿不到跑得也快,不會有后患。我沒有本
    事,所以不敢中意某個漂亮女人。小人物瞟人一眼,也可能
    遭到殺身之禍。對漂亮女人說句葷話,鐵定會被打破頭。所
    以說,人比人气死人呀!”
        伴同少女進食的三士紳,也怒目而視躍然欲動。
        左家的人說了几句葷話調戲少女,其中之一便被少女用
    馬鞭抽得頭破血流。
        “這世間本來就是如此,誰強誰就可以主宰弱者的生死榮
    辱。”白發郎君已有七、八分酒意,大言不慚地越說越神气,
    “像我武功高強,有本事,當然可以隨心所欲,獲取我想要的
    東西。”
        “包括女人。”柳思也像在說醉話,“你要女人,可以憑武
    功本事攫取。我要女人,只能憑勞力賺錢,用工資去換取。所
    以我實在羡慕你2他娘的,早知如此,在娘胎里我就該練武
    功,現在很可能成為雄霸天下的人物,甚至能成為西楚霸王
    第二呢!”
        “你沒希望了啦!小子。”白發郎君說,“你說的卻是真話,
    有些人的确是從娘胎里練起,沒怀孕之前,就吃一些有益胎,
    儿的神奇靈藥。所以普通人家,也有所謂胎教之說呢!你這
    一輩子不可能練成好武功了,注定了做一個小混混的命。”
        “我本來就認命了呀!”
        “你替我辦事,我不會虧待你的。”
        白發郎君指的是追查九尾蝎之事。
        “我會盡力,一有消息立即奉告。”柳思臉上有邪邪的笑
    意:“我這人頗為守信,當某些事我認為有承諾的必要,就不
    會計較對方所采取的手段如何,會盡力而為。反之,如果這
    件事我認為不該做,我是不會答應的,對方不管采用何种手
    段,我一概拒絕。”
        “你的意思?”
        白發郎君還沒了解他的話意。
        “你要我替你打听九尾蝎?”柳思放低聲音。
        “對呀!”
        “那是一個即剁碎來喂狗,狗都不吃的貨色。好人找他,
    八九不离十會要他的命。坏人找他,七八成是找他算賬的老
    伙伴。”
        “我……”
        “我不管你是好人坏人,与我無關。”
        “你好像知道九尾蝎。”
        白發郎君臉色一冷。
        “知道一些。”柳思淡淡一笑。
        “畢竟我是車行伙計,聊算是見過世面的江湖人:你白發
    郎君還不算惡毒的坏胚;我不會過問你找他的理由。晤,看
    來你有麻煩了!”
        “我應付得了!”  
         白發郎君的目光,凶狠地落在仰止山庄的人身上。
         那位挨了飛刀的金剛正緩緩站起,手中拋弄著那把四
    寸柳葉刀,殺气怒涌的虎目,狠盯著白發郎君。
        另一個金剛伸手阻止同伴离座,大概知道同伴腿傷行。
    動不便,不宜出頭討公道。
        “我來!”這位金剛接住同伴拋起的飛刀,离座向白發郎
    君接近,嘴角噙著令人莫測高深的冷笑,虎目中神光四射。
        “想在大庭廣眾間撒野,你能得到好處?”白發郎君雙手
    放在桌上,先發制人主動向金剛打招呼:“我敢,你不敢。因
    為閣下你不能落案,我能!”
        “我只是想把飛刀還給你。”金剛冷冷地說:“失落暗器可
    是有損聲杏的事。”  
        “哈哈!那是所謂真正名家高手的作風。”白發郎君大笑,
    “尤其是那些在暗器上,加了標記表示負責的高手名家,最喜
    歡賣弄這一套作風,發出去有信心收回來。而我不一樣,我
    只是一個小有名气的一流人物,信心不足,就不敢在刀上刻
    標記,所以我不會硬著頭皮拍胸膛承認飛刀是我的。”
        “是嗎?”
        “對!正是順便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所謂暗器,并不專指可以發射的鏢箭飛刀一類小玩意
    儿。任何可傷人殺人的東西,包括人的拳腳在內,用之明則
    明,用之暗則暗。你在別人后面,偷偷摸摸一拳打破別人的
    腦袋,你的拳頭同樣算是暗器,所以也叫暗算。雙方交手,任
    何物品攻擊,都不能算是暗器,你應該懂,是嗎?”
        “我懂!所以要正大光明還給你呀!”金剛右手徐舉,三
    個指頭拈住小飛刀,本來白光晶亮的刀身,漸漸變成暗紅色。
        白發郎君臉色大變,呼吸不正常了。
        柳思亦眼神一動,但神色不變。
        “純陽真火!”鄰桌一中年酒客脫口惊呼,“飛刀在奇功的
    御發下飛出,十成火候的金鐘罩也抵抗不了,速度必定目力
    難及,無從躲閃。淫賤,你的末日到了!”
        “不見得!”  
        白發郎君低叱,身形候動向下一挫。
        同一瞬間,柳思擱在食桌上的雙手一拾,食桌猛地一掀,
    酒菜杯盤飛拋。
        小飛刀插在掀倒在一側的桌面上,竟然不曾穿透。按金
    剛所發的勁道,穿透寸余厚的桌面絕無問題。
        白發郎君向下挫的身軀還不夠快,只感到背部有物划過,
    是透過桌面的兩寸長鋒利飛刀尖。
        他扑下時,食桌恰好貼著他的身軀倒下,不但擋住了金
    剛的視線,也擋住了飛刀,但透桌面的刀尖划傷了他的肌膚。
        而桌子是如何倒的,他不知道。  
        不由他多想,貼樓板向前一竄,全速脫身,樓梯一陣急
    響,飛奔下樓逃之夭夭。
        柳思左手端著酒碗,右手握著木箸,坐在長凳上傻傻地
    張口結舌,盯著側倒的食桌發愣,似乎不明白食桌是如何倒
    下的。
        所有的人皆認為是白發即君掀倒食桌脫身的。
        “我的酒菜!”
        柳思叫苦的語聲打破了緊張的气氛。
        仰止山庄七人,皆追下樓去了。
        中年酒客走近,留心察看傾倒的食桌。
        桌的底部另有一把飛刀,鋒尖也透出桌面,但僅有三分
    左右,比起金剛所發射的透桌兩小飛刀,表面上看勁道相差
    甚遠。
        “是著地的剎那間發射的,沒獲得發射的充分距离,所以
    勁道不足,這淫賊已經是非常了不起了。假使沒有食桌阻擋,
    那位用純陽真火御發飛刀的仁兄,性命可能不保。”中年酒客
    是行家,所說的估計相當正确,“如果沒有食桌阻擋,這淫賊
    也非死不可。”
       “兩敗俱傷,真傻!”曾經扮村姑少女的一位中年同伴,也
    在一旁察看。
        “老兄,你不感到可疑嗎?”中年酒客問。
        “有何可疑?”少女的中年同伴問,“在下看不出,有何可
    疑的地方。”  
        “淫威既想以飛刀回敬,為何又扳倒食桌,阻擋自己發射
    的飛刀’?他這种高手,是不可能犯這种的錯誤?”
        中年酒客提出疑問。
        听中年酒客一直把白發郎君稱為淫賊,可知必定厭惡已
    极。
        “任何一個高手,也可能有計算錯誤的時候。何況情勢急
    迫,變化之快如電光火石。想傷人又想自保,犯錯誤在所難
    免。”
       “唔!也有道理。”中年酒客伸兩指起出一把飛刀。  
        此時店伙計已七手八腳前來整理善后。
        “這個人。”少女的同伴也拔出另一把飛刀,指指已另覓
    食桌重新叫酒菜的柳思背影,“似乎不是淫賊的同伙;也許也
    是臭味相投的淫賊。”  
        “他是楚都車行的伙計,在本城小有名气,与淫賊無關。”
    中年酒客是本地人,替柳思辯護,“淫賊是入暮時分進城的,
    從風陽來。”
        “兄台是……” 
        “在下姓徐,徐良。”中年酒客說。
        “哦!徐州徐家的活報應徐大爺,久仰久仰!在下姓湯,
    湯輝。”  
        “這淫賊在敝地一露面,家有美貌大閨女的人都心中不
    安。”活報應苦笑,“在下有二個女儿,不得不留意他的舉動。
    老實說,這淫賊如果在本城撒野,敝地真沒有人克制得了他,
    委實令人憂心仲仲。剛才那位仁兄……”
        “他們是仰止山庄的人。練成純陽真火的那位,是仰止山
    庄四大金剛之一。”  
        “哦!難怪。”  
        柳思在遠處角落的一桌,叫來了酒菜埋頭進食。
        樓上人聲嘈雜,酒客越來越多,沒有人再注意他,他也
    不理會其他的人。
        他當然知道本城的話報應徐大爺,但毫無瓜葛;他一個
    小伙計,哪配与本城的爺字號人物套交情?
        匆匆食罷,他會了帳悄然溜走。
        曾經扮村姑的少女,是唯一留意他一舉一動的人。
    
    3
        當要做某件事,或者准備做某件事時,必須計算得十分
    精确,才會獲得預期的效果;柳思就是這种計算精确的人,他
    時時刻刻都在准備應付意外。
        他有隨時應付意外的理由,這与他在短短的八年期間,所
    經歷的冒險生涯有關。他的冒險生涯与江湖闖道者差不多,大
    半日子在生死門進出,在血腥暴力中浮沉。
        有時,也与血腥暴力無關。
        四年前,他曾經一時興起,跑到西番邊地蘭州衛(當時
    九邊之一,屬陝西布政司。衛,指軍政府),應征做水鬼。
        那是報洪汛的奇特組織,每個人皆是水性超塵拔俗的高
    于。
        黃河汛期以春汛最為可怕,春雨加上冰雪融解,水性极
    為猛烈,成為最可伯的孽龍,任何一處地方決堤,死的人畜
    將成千上万,甚至數十万。
        因此黃河下游的防洪工作,必須及早准備,數千里流域,
    數百万搶救堤防的人兢兢業業嚴陣以待。
        但千千万万人不能日夜列陣候命,所以預警工作必須周
    全,水鬼便應運而生。
        通常,蘭州水位警戒線超出一寸,潼關以下一段河面,水
    位則升至一丈,增加一百倍。那是從河套以下一段河流所匯
    集的水量,加上渭河的水量所形成的現象。
        蘭州的警戒水位每升上一寸,便會派出十至五名水鬼,身
    上綁上四只羊皮气袋,帶了充足的食物与水囊.背袋中有水
    位標記的四十支標簽。往河里一跳,順水漂流,十天半月便
    可漂潼撞關。人一進水便沖散了,各奔前程。
        潼關是第一站,必須以精妙的水性近岸。岸上有候報站,
    沿岸有百十個人排開晝夜等候,輪值注意洶涌的河面,接到
    簽發布警訊,嗚鑼告知各地水位的強度。
        水鬼不上岸,沿岸漂流,將標簽向岸上飛投,隨即再往
    下游漂。此后每一座州縣(河南岸近河的州縣)皆如法炮制。
        通常,水鬼漂至徐州便可登岸了。如果無法登岸,很可
    漂至淮安,甚至會漂入大海。最短的歷程是一月,最長的很
    可能二月出頭。
        想想看,那是何种可怕的光景?
        在凶猛的滔滔濁浪里漂流兩個月,每天吃干糧,隨時都
    可能被漂流物撞昏,被游渦所吞噬,被水怪做點心,全身被
    泡得像浮尸。
        登岸之后,憑符牌可以免費至各驛站食宿,迢迢數千里,
    徒步返回蘭州領錢,准備第二年再漂流。
        那根本就不是人干的活計,但待遇還真不錯。每年失蹤
    死亡的淘汰率約在十之四左右,极為惊人,真正的賣命行當。
    生死是個人的事,与血腥暴力無關。
        這制度好像維持至滿清中葉,以后便用不到人了。
        年輕人喜歡冒險,他就是這种人。  
        一個缺乏雄心壯志,僅抱著好奇玩命興趣闖蕩的人,通
    常會產生周期性的倦怠,或者有一陣子休眠逃避期,所以呆
    在騾車行安分守己并沒与現實脫節,沒找一處山明水秀的地
    方躲起來睡懶覺。日夜還得在江湖連續冒險玩命的生涯,他
    對冒險玩命生涯樂此不疲。
        二十六歲了,他還沒打算成家安頓下來,
      
    
        他計算得相當精确,在天黑城門關閉的同時,飛快地搶
    出城,把在后面盯稍的人擺脫了。  
        當然,他知道城困不住某些人。那些高來高去的武林高
    手,根本就不在乎偷越城關被抓住殺頭。但至少,盯梢的人
    不可能立即跳城追蹤他了。
        其實,他毫不介意有人跟蹤,只是不想在倦怠休眠期間
    受到打扰,不希望生無謂的閑气。
        惹上了麻煩,就得隨時防范意外發生。
        他并不知道追蹤的人是何來路,反正這些人對他并沒构
    成威脅。  
        他并不在車行食宿,在南關的一條小巷子,租了一間小
    屋栖身,早餐后才向車行報到。  
        他知道白發郎君曾經向人打听有關他的底細,這個色鬼
    不難應付,何況那家伙自顧不暇呢。  
        三更天,他离床穿衣,出客廳點亮了菜油燈,小小的客
    廳閃動著朦朧的幽光。
        每天晝夜各一次練先天真气,風雨不改。不管任何奇功
    秘技,或者普通的拳腳,一天不練,必定停止進步;三天不
    練甚至有退步的可能。
        一個沒有進步的江湖闖道者,是闖不出什么名堂的,只
    配与差勁的對手周旋,丟命的机會卻多得很。
        气行三周天,他的五獄朝天式坐姿,有了奇异的變化,雙
    手徐徐外張,掌心向上,掌心的勞宮穴先出現一星銀灰,徐
    徐增大,肌肉時脹時縮,銀白的中心,隨擴大而呈現不斷波
    動的漣漪。幽暗的菜油燈,火焰本來是暗紅色的、靜止的,這
    時開始以波浪形搖晃,由暗紅變為白綠色。
        盛夏炎熱,三更天熱浪末退,但小廳似乎因菜油燈的火
    焰變色、搖晃,似乎气溫正逐漸下降,感覺中熱浪已不复存
    在,反而有陰涼的气体流動。他全掌已呈現銀灰色,肌肉的
    漣漪擴動逐漸加快,一圈圈波動起自掌心,一圈圈向外流涌。
        而他的頭上昆侖頂,隱約有一團海碗大,若有若無的光
    影或霧影,時隱時現,時脹時縮,与掌心的漣漪幻出的波動
    銀光,律動是一致的。  
        他全身似乎有怪异的气旋流動,他成了某种怪异力場的
    中心。
        半個時辰過去了,他分張的雙手絲紋不動。  
        廳后進是小小的天井,傳出輕微的衣抉飄風聲。按理,他
    根本不可能听到天井的輕微聲息。
        他不但听見了,坐式也恢复原狀。五岳朝天坐式是玄門
    弟子的打坐方式。禪門弟子須盤膝或金剛坐式,而且頭部須
    正或微垂。所以從外表觀察,玄門弟子采順乎自然、開放、吸
    取;禪門弟子正好相反,內斂、自閉。
        “喝!你小于練得好勤。”后面走道傳來洪亮的叫聲:“故
    人夜訪,何以待客?”
        他整衣而起,挑亮燈火。  
        “廚下有酒有剩菜。”他說:“要不,明天請你們上彭城酒
    樓。呵呵!諸位,別來無恙。請坐。”
        來了三個人,一個比一個雄壯,年在四十上下的男人顛
    峰歲月,穿了華麗的綢長衫,倆佩劍一佩刀,气概不凡,人
    才一表。
        三人落座,他用桌上的茶壺里冷茶待客,
        “從京都來?”他含笑問,“陸都堂可好?” 
        “不大好,酒色過度。”上首那位爺搖頭苦笑,“都堂這一
    年來很少外出行走,坐鎮京都嚴防嚴家父子蠢動。人一疏懶,
    再好色好酒,那禁得起旦旦而伐?我們從京都來,往安陸別
    業傳信。你怎樣?近來可好?該靜极思動了吧?我真搞不懂
    你這小子,一個叱 風云的英雄好漢,居然自貶身价,隱身
    市井胡混,要休息也該找高樓大廈婢仆如云享福呀?你有的
    是錢。”
        “孫老哥,別誘惑我好不好?”他笑吟吟緊盯著對方:“听
    你的口气,你絕不是路經徐州,心血來潮,半夜三更來找兄
    弟敘舊的。”
        “不錯,來找你,專程。”孫老哥鄭重地說。
        “有事?”
        “請你回去。”
        “笨了吧:孫老哥,好馬不吃回頭草。”他也正色說:“我
    這人缺乏定性,在鐵血團呆了一年多,在我來說,已經破了
    例啦!”
        “老弟,誰不知你离開鐵血切的原因!你對陸都堂陷害豪
    強的事,一直就不以為然……”
        “你錯了,我從不反對以暴制暴。”他淡淡一笑道:“這世
    間,以良制暴早巳行不通,以暴制良反而成了天經地義的事。
    碰上一個以暴制暴的人,也是人生一大快事,所以我能在鐵
    血團呆了將近兩年,揮刀干淨利落。人各有志,孫老哥,不
    要勸我,我不會回去的,請替我向者弟兄們問好。”
        “可是……”
        “你們有了困難?”
        “這……”
        “嚴家父子不足為害,你們毫無顧忌。”
        “鄢鹽政使。”
        “他?笑話。”柳思大搖其頭,“陸都堂輕咳一聲,鄢老奸
    會嚇─大跳。鄢奸把打手狐犬全帶往江南耀武揚威,不敢留
    人在京都自討沒趣。嚴家父子的一龍一鷹,也盡量避免進出
    京都。”
        “最近不一樣啦2老弟。”
        “怎么不一樣?”
        “一年前,鄢奸用重金聘到一個人,留在京師出頭露面,
    折辱了咱們不少人。”
        “誰?”  
        “那條龍,八表狂龍。”
        ‘兩年前一鳴惊人的龍天霸?”柳思臉色略變,“這家伙驕
    傲自負,自以為天老爺第一他第二,怎么可能接受鄢奸的聘
    請做打手?”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呀!如果你回鐵血團,一定可以壓
    一壓那混小子的傲气,咱們沒有人對付得了他。”
        “我也對付不了他呀!他是龍,我是虎,虎哪能對付得了
    龍2天生強弱是早就注定了的,老哥。”
        “你算了吧!至少,幫我們揍他一頓,幫我們出口气,如
    何?”  
        “免談!一到京都,我哪脫得了身?”柳思一口拒絕。
        “不必回京都。”
        “你是說……”
        “鄢奸在大江的巡緝營,毀了九華劍園,絕劍狂客一家遁
    走了,雙方目下正你追我赶熱鬧得很。巡緝營正打算找人搜
    殺絕劍狂客,很可能把坐鎮京都的八表狂龍弄到大江一帶主
    持其事。你到南京等候,一定可以等到他。”
        “算了!老哥。”柳思無動于衷,“你們犯不著私人間斗气,
    由陸都堂出面逼鄢奸,把這條龍赶离京都,一句話就可以了。”
        “你真怕那條龍?”孫老哥改用激將法。
        “犯不著和他結怨。”柳思不上當,“据我所知,那家伙人
    并不坏,只是少年得志,气傲天蒼,專向高手名宿挑戰,心
    狠手辣而已。我和他沒有利害沖突,犯不著揮刀為了你們的
    事去和他拼命。陸都堂一句話便可解決的事,你們為何反而
    要勞師動眾……”
        “算了算了!”孫老哥不再激他,“其實,那小于對咱們构
    不成威脅,咱們不想在公的方面整他,只想在私下給他一點
    難看而已。你不回去,咱們就不算專程來找你啦!算順道拜
    訪好了。你挑得起放得下,急流勇退,丟下优厚的待遇离開,
    無牽無挂的。咱們的弟兄,誰不羡慕你呀?哦!打算還呆多
    久?”
        “不一定,但快了!”柳思信口道:“在這里休養反省,還
    真有髀肉复生的感覺。”
        “如果有意重新操刀,別忘了回來和咱們轟轟烈烈并肩
    干。鐵血團很可能与一龍一鷹有所沖突,屆時咱們真需要你
    這把刀了。”  
        “呵呵:休們与一龍一鷹真干上了,也許我會替你們操刀
    助威。”柳思大笑,“老實說,我對你們用雷霆手段對付那些
    大豪大霸,實在興趣缺缺;那些大豪霸中其實也有好人。”
        “于心不忍,所以你要离開?”
        “我還能說什么?”柳思笑得勉強,“即使被抄沒的大奸大
    惡,我也有自己在助封為虐的感覺。”
        “我了解。”孫老哥亦不想多談,“迎春花在山東,好像在
    濟宁州一帶游蕩,听說不怎么如意,沮喪寂寞……”
        “她那种女人永遠不會沮喪寂寞。”柳思搶著說:“她喜歡
    江湖浪女的生涯,她的興趣是多方面的,多彩多姿有聲有色。
    你們落腳何處?要不要玩几天?”
        “住在高升老店。”孫老哥离座,“一早就走,赶路要緊,
    無法叨扰你一桌酒席,想起來委實不甘心。哈哈!天色不早,
    該告辭了!” 
        “你呆在這鬼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另一個中年人也离
    座:”咱們在京都……”
        “去你的,我也曾在京都混呀!”柳思拍了對方一掌。“你
    喜歡懂情趣的漂亮粉頭,何不到南京金陵十六樓快活一段時
    日?”
        “回程咱們走水路,在南京逍遙。”
        “我知道你會。”柳思說:“你們住高升老店,最好留意些。”
        “怎么說?”孫老哥問。
        “白發郎君也在高升老店投宿。”
        “這混蛋算老几?配我們留意他!”
         “他得罪了一些人,包括仰止山庄的美麗小姑娘。晚上如
    果有事,豈不是打扰了你們的清靜?”
        “這混蛋真有种,居然敢向仰止山庄挑戰,在太歲頭廣動
    土,他的野心是越來越大了。該走了,后會有期。”
        向權威人士挑戰,是那些志比天高的年輕人。揚名立万
    的最佳途徑,不論胜負都可以提高自己的地位。
        因此許多名家高手、最討厭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初
    生之犢,─旦碰上了,修養不夠的名宿們,必定會設法除之
    而后快,不擇手段以解除威脅。
        白發郎君找上了仰止山庄的人.也很可能牽涉到這种心
    態。當然那位美麗的小姑娘,也是誘發這种心態的動机之一。
      
    
        柳思忙了一整天,暮色四起時,他悠閑地离開車行,進
    入南關,踏入住處的小巷。
        巷口站著白發郎君。一臉凶相。
        “咦!東門老兄。”他心中暗笑,這家伙今天一定万事不
    如意,所以臉色難看,“臉上臭臭的、不會是出了毛病吃錯了
    藥吧!”
        “混蛋!”白發郎君破口大罵,凶狠地堵住他的去路:“受
    人之托,忠人之家;你他娘的在車行忙了一天,只料理車行
    的事,根本沒替我打听九尾蝎的事,把我的事擱在─邊。”
        “且慢且慢!”他阻止對方大吼大叫:“你這位大爺級的江
    湖英雄好漢,在見識上似乎不怎么入流,辦事更不上道。”
        “你說什么?”白發郎君要動手了,怒火快要沖上天靈蓋
    啦!
        “我說的是實話,東門大爺。”他退了兩步表示心怯:“靠
    我一個人,一雙手兩條腿,在有二、二十万人的徐州府。打
    听一個躲起來的老江湖,辦得到嗎?必須倚仗其他人幫忙,幫
    忙的人越多越好。一整天我放出風聲,先后請了二十七個地
    老鼠出動。他們每個人都可以出動十個以上的朋友相助。你
    說我沒替你辦事?他娘的!你沒給我絲毫好處,你擺出凶神
    惡煞的嘴臉相逼,像話嗎?”
        “你……”
        “好!我伯你,我也躲起來。”
        “你敢?”白發郎君怒叱。
        “為何不敢,你找得到我嗎?我……”
        白發郎君身形倏動,眨眼間便近身,一把劈胸抓住他的
    襟頭,向下一按。
        他的身材比白發郎君高半個頭,雄壯也加三成。小個子
    用抓領對付巨人,要揪住領將人往下按,那是极愚蠢的不自
    量力舉動,除非真有比巨人的体能超過一倍以上的勁道。
        白發郎君認為吃定了他,江湖大名鼎鼎的風云人物,吃
    定一個小地頭蛇,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向下挫,像是在對方的揪按勁道下崩潰。
        “我要讓你知道誰是主宰……”
        白發郎君一面用勁,一面凶狠地舉起右掌,要加以痛擊。
        柳思身形下挫,右肘一抬,肘尖恰好与白發郎君的脅肋
    齊平。
        噗一聲響,一記力道恰到好處的霸王肘,撞在白發郎君
    的左肋下,正中要害。
        一個無心,一個有意,出其不意貼身攻擊,任何身手超
    絕的高手也會上當。  
        接下來的一連串痛擊,有如暴雨打殘花,拳掌記記著肉,
    腳踢膝撞綿綿不絕。
        “嘎……呃……”白發郎君再三仆而又起,完全失去自保
    的机會,發出一連串痛苦的叫喊,最后口鼻流血,躺在地上
    四仰八叉掙扎難起。
        “你──這───”  
        看清臉上方邪笑著的柳思面孔,白發郎君似乎仍然難以
    接受被狠揍了一頓的事實,說話的嗓音完全走了樣。
        陰溝里翻船,事實不由他不接受,最初的一記措手不及
    的霸王肘,一撞之力便气散功消了,何況他根本就不曾運气
    行功。 
        “這是要提醒你,千万不要輕視地方蛇鼠。”柳思的笑容
    又邪又怪,說話的腔調也怪,“強龍不斗地頭蛇,蛇鼠被逼急
    了也會反噬。今天你挨了一頓不算嚴重的狠揍,是一次很好
    的教訓,也是經驗,日后你會感謝我的。不要再找我,‘我伯
    你。”
        白發郎君老半天才爬起來,恨上心頭,踢開了柳思住處
    大門,屋內已人去屋空。  
      
    
        高升老店在南關外,城外沒有夜禁,旅客晝夜都可以行
    走,江湖朋友把進城住店看成畏途。
        白發郎君帶著一身酸痛,狼狽出了南關門,拖著沉重的
    兩條腿走向客店,他覺得全身骨頭好像已經被打散了、這輩
    子那曾吃過這种苦頭?
        他將柳思恨入骨髓,把今天的遭遇看成奇恥大辱,被一
    個地老鼠型的小伙計,出其不意地狠揍一頓,消息傳出江湖,
    保証有人笑掉大牙。
        有苦說不出,這一頓揍是白挨了,日后見面唯一的正确
    行動,是不讓柳思開口揭他的瘡疤,不讓任何人嘲笑他,盡
    快把柳思斃了。
        他卻不替柳思想一想,小巷子沒有人行走,柳思如果也
    与他一樣心狠手辣,毫無疑問會將他弄死,甚至可以將他弄
    成殘廢示眾江湖。  
        柳思不但沒弄斷他的手腳,連他的劍和它刀也沒動手沒
    收,他卻存心要殺掉柳思,兩個人的心態完全不一樣。
        南關外大街十分熱鬧,黃昏時光,正是最忙碌的時候,車
    馬行旅摩肩接通,收工的人更是亂轟轟,誰也不留心傍在身
    旁往來的是誰。
        兩個中年人突然一左一右挾注丁他,脅下左右章門穴立
    即被制住了。
        即使章門穴不被制住,他也無力反抗,雙手已被扣牢扭
    轉制得牢牢地,制他的人手勁极為強勁可怕,似乎連他的臂
    骨也快要扣碎了。
        他本來就渾身酸痛脫力,毫無反抗的机會。
        “你們……”他大叫。
        “閉嘴!”左面的人沉此。
        他看清二人面貌,心中一涼。
        是那位扮村姑少女的三個同伴中的二個,在彭城酒樓見
    過面。
        “可恥!”他厲叫。
        一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不敢再咒罵了。
      
    
        出街口,前后不見有人。
        他感到腦門一震,便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首先嗅到馬匹的气味,以及一縷淡淡的幽香,感
    覺出有人正在捉弄他。
        強韌的牛筋索,把他捆得結結實實,是那种公人們捆死
    囚的捆法:五花大綁。只要雙手掙扎,連在頭上的脖套便會
    愈勒愈緊。
        他看出正處身在路旁,有五匹馬。
        捆他的人再檢查一遍,這才拖起他。
        沒錯,是那個曾經扮村姑,惹起麻煩的美麗女郎,以及
    在酒樓一同進食的三個中年人。
        “你們要干什么?”白發郎君咬牙切齒道:“就為了在下管
    了小小的閑事,你們就卑鄙無恥地計算我?”
        “你的案犯了。”綁他的人將他的劍与飛刀臂囊,挂上雕
    鞍的判官頭,“咱們自南京跟蹤,好不容易在徐州才跟上你。”
        “案犯了?”
        “在高郵州你做了些什么狗屁事?哼!”
        “淮揚三霸的老大追魂箭胡興盛?”
        “不錯,你污辱了他的女儿!”
        “你……你們……”
        “星斗盟。”那人冷冷道:“胡老大要活的。”
        “罷了!”他失聲長嘆,“沒想到那混蛋,居然有勾搭你們
    的神通,肯花重金請得動你們這些殺手,而我偏偏走了霉運,
    我認了。”
        天下各地有不少殺手集團,有些人數上百,有些三個小
    貓五條小狗,有些擁有龐大的實力。
        星斗盟,算是頗有名气的殺手集團,人數不多也不少,在
    殺手集團中,排名遠在十名以外。
        為了捉他,星斗盟這次出動了四個人。
        如果他事先得到風聲,四個人絕對奈何不了他。  
        假使他不是恰好被柳思打得七葷八素,兩個中年人也休
    想在街上一下子就制住他,他算是在陰溝里翻船。
        仰止山庄七個超等的高手,也奈何不了他呢!
        這四個殺手,比仰止山庄的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個身手超絕的名宿,很可能栽在一個村夫手中。
        “認命吧!閣下。”中年人開始取出另一根繩索,將他拇
    牢在馬鞍上。
        ”快!”另一個坐在馬上的中年人催促:“蹄聲漸近,那些
    人恨透了這淫賊,該已發現他被人弄走而追來,快。”  
        蹄聲漸近,地面亦為之震動。
        五匹馬剛馳出半里地,月光下,后面塵埃飛揚,甚至已
    可看到飛馳的人馬形影。
        “糟!咱們的坐騎沒有他們的好,”女郎不安地叫:“他們
    會追我們到天盡頭。”  
        “先躲一躲,他們好像還沒發現我們。”領先的中年人下
    令,“走右面的小徑。”  
        五匹馬小馳,避免發出蹄聲,進入小徑,消失在山麓的
    樹林暗影內。  
        
    
        小徑繞山麓婉蜒,樹林茂密,如銀月光透不過枝葉,在
    林下行走暗沉沉的,難辨方向,不知身在何處。
        馬匹在這种小徑中,千里神駒也得慢慢走。
        “不對!”領先的中年人突然惊訝自語道:“我怎么……怎
    么竟然昏昏欲睡?”  
        “我……我也是呀!”牽白發郎君坐騎的人,听清了同伴
    的自言自語,“是有點怪!”
       “今天咱們忙了一天,真有點困頓疲乏。”斷后的女郎說
    話透著倦意,“再夜間赶路,難免精神不濟。魏三爺,最好歇
    息半夜……”
        “晤!大概仰止山庄的人沿官道追出十里外了,”領先的
    人是魏三爺,“前面有燈光,找地方歇息。”
        隱約可看到閃爍的一星光芒。似乎并不遠。果然不錯,繞
    出林緣,便看到一座破敗的古寺,
        走近寺門前廣場,魏三爺勒住 。
        “是寺還是廟?”魏三爺在昏昏欲睡中,居然猛地神智一
    清。
        倒坍的山門,半崩的山牆,透過殘破的山門,可看到里
    面的大殿門毀窗坏。
        外面落葉盈寸,野草萋萋,荒涼破敗的景象,說明這座
    寺早就無人管理了。
        那盞小小的圓形燈籠,插在半塌的牆縫中。
        “怎么可能有燈籠?”
        第二個中年人下馬,牽著坐騎踏葉而進。
        只有白發郎君在馬上,被捆牢在鞍上失去活動自由。
        一陣怪風刮來,枯葉沙沙怪響。
        白發郎君的馬被中年人牽著,緩緩接近山門。
        他也感到倦意甚濃,但因心中气憤,也不住盤算逃走的
    良策,因此精神比較旺盛些。
        他坐在鞍上視界高廣,目力也比四個男女殺手銳利得多。
        “不要接近!”他突然大叫。
        “你叫什么?”
        中年人扭頭沉叱。
        “看清燈籠的標志!”他又提高嗓音。
        “什么標志?”
        “帶發骷髏頭!”
        “什么?”
        魏二爺牽著坐騎走在前面,總算看清了燈籠上的標志,駭
    然止步。
        白色的布制燈籠上,給了一個用墨畫的骷髏頭。
        骷髏沒有皮肉,當然沒有頭發。
        但這個骷髏,黑亮披散的頭發,有如風蓬,极為唬人。
        “攝魂骷髏!”
        魏三爺駭然惊叫,聲音走樣。慌張地挂 ,扳鞍上馬。
        “砰”右腳半跨過路,突然向下摔落,手腳略一抽搐,便
    寂然不動了。
        “砰噗……”三個人先后摔倒。
        白發郎君以腳跟猛踢馬肋,想驅馬逃走。
        不料健馬猛地一蹦,反而向前沖出,把他向下摔落。
        “畜牲……”
        他咒罵著,但也立即失去知覺。
        其實,在他們發現燈光的同時,已經受到了禁制。距破
    廟兩百步左右,安裝了慢性的迷魂藥物。
    
    
        攝魂骷髏鄧八荒,宇內七大惡魔之一,帶發骷髏頭,就
    是這惡魔的標志。
        這惡魔年已花甲,深目高顴臉上無肉,与他的標志差不
    多,夜間真像骷髏。
        所以白天很少現身,帶了二個門人為禍江湖,以修建廟
    觀為借口籌措財源,三十年來一貫作惡,敲詐、搶劫、勒索
    無惡不作。
        迄今為止,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何處,建了多少座宮觀。
        据說這惡魔妖術通玄,三個門人也是他的隨從。白天負
    責出面与人打交道。
        行腳天下各地投宿的地方,都在荒郊野地,無人居住的
    寺廟或棄宅,落腳的地方禁止任何人接近,挂出的標志接近
    者殺無赦。
        星斗盟這四個殺手,應該知道這惡魔的底細和禁忌,黑
    夜中一頭撞進死亡地帶,看清標志已經嫌晚了。
        只有劍俠劍仙才敢向此惡魔挑戰。
        
    
        破廟有三進大殿,沒有一扇完整的窗。
        二進殿已坍倒了一半,三進殿的兩側偏殿還可以聊蔽風
    雨。
        五個人被綁住手腳,丟在積塵盈寸的殿角里。  
        神案上挂有另一盞暗綠色的燈籠,也繪有─個帶發骷髏
    暗綠色的幽光充滿全殿,那些斷頭斷肢的破敗泥塑木雕神像,
    顯得更猙獰可怖。
        坐在破拜台上的攝魂骷髏鄧八荒,背對著燈籠,面貌模
    糊不清,益增神秘恐怖的气氛,似乎他的深陷眼眶內,有綠
    色的鬼火閃爍不定。  
        一旁侍立的中年道裝大漢,相貌亦猙獰可怕。
        白發郎君久走江湖,已是江湖的風云人物,但今晚算是
    他第一次看到這個令江湖人物膽寒的惡魔本來面目,只感到
    涼意自腳底直竄天靈蓋。
        “前輩……”他強抑心頭恐怖,為自己的生死全力掙扎。
        報魂骷髏是惡魔,他是淫賊大坏蛋,應該可以算是同道,
    按理不至于同道相殘。
        “不許說。”攝魂骷髏聲如豺嚎,“老夫攝了你們的魂,你
    們的底細會在元神出竅中招十供。”  
        “前輩明鑒,晚輩被這几個……”
        “老夫知道,星斗盟的殺手。”攝魂骷髏打斷他的話,“你
    們的恩怨是非,与老夫無關。你們沖犯了老夫的忌諱,要死
    要活隨你們自己選擇。”
        “前輩之意……”
        “每人以兩千兩銀子贖命,少一兩也不行。”攝魂骷髏獰
    笑,“老夫將你們囚禁在某一處地方,由你們修書,向你們的
    家屬親朋籌款贖人,銀子付足放你們一條生路,不然,嘿嘿
    嘿……”  
         攝魂骷髏的贖人條件,以他們的身分來說并不苛。  
         星斗盟殺手替有錢有勢的人對付仇家,殺一個人,‘花紅
    決不少于一千兩銀子。
        殺手遇上勒索的專家,也算是報應。
        “本盟的弟兄不會以八千兩贖我們的。”魏三爺絕望地說:
    “前輩莫非存心向本盟挑戰……”
        “呸!挑戰?你們星斗盟算什么東西?”攝魂骷髏輕蔑的
    神情令人膽寒,“百十個土雞瓦狗謀殺犯,老夫片刻就可以屠
    光。明天給我修書,老夫派人到南京貴盟的山門投遞,貴盟
    主若不付款,你們死!”
        “前輩,晚輩客店中還有一百二十兩金錠。”白發郎君心
    中一寬,道:“余款晚輩可以至徐州借貸。”
        徐州金銀的兌換率是一比五五,余款還差一千四百兩左
    右。
        “你算了吧!你到徐州找九尾蝎,迄今毫無下落,你能向
    誰借貸?作案?”
        對方知道他的底細,他毫不感到惊訝。
        “晚輩有個姓柳的朋友,他很有錢。”他心中一動,決定
    冒險,料定老魔不會留意一個小混混的事,“前輩派人押著晚
    輩至客店取了金子,再去找那位朋友,湊足余款毫無困難。”
        他卻沒想到魏三爺知道柳思的底細。
        人在生死關頭,拉一個人在黃泉作伴,是正常的反應,有
    些人甚至會把親朋好友也拉下地獄呢!
       “前輩,這淫賊姓柳的朋友只是……”魏三爺果然要揭他
    的底。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怪异的茶啼,攝魂骷髏猛地一蹦而起。
        舉手一揮,向隨從打手勢。
        陰風乍起,二人一閃即逝。
        “隱身術!”魏三爺惊叫。
        “沒知識!”白發郎君嘲弄地說:“那是差勁的五行遁術,
    目力夠仍可看到遁走的形影,我就看到了。你們這几個混蛋
    乘人之危,日后最好別讓我碰上你們。”
        “就算你真有二千兩銀子贖命,也逃不過本盟日后的全力
    追殺。”女郎的語气依然陰森凶狠,“那個姓柳的小混混,只
    是一個月支數兩的小伙計,他不可能替你籌措千余兩余款,所
    以你是死定了!本盟仍可獲得追魂箭胡大霸的五千兩銀子花
    紅。”
        “哈哈!五千兩花紅,倒要付八千兩贖金,貴盟是這樣做
    買賣的,殺頭的買賣有人做……”
        “你別笑,本盟哪一位兄弟姐妹不是視死如歸的殺手?盟
    主是不會付贖金的,你勢將和咱位陪死。”魏二爺搶著說。
        陰風大作,灰塵飛揚,暗綠色的燈籠在風中搖晃,似乎
    滿殿閃爍,風發出鬼哭神號似的呼嘯,似乎已處身在陰曹鬼
    域。  
        五個人毛骨依然,畏縮成團不住發抖。
        霹霹啪啪一陣暴響,風掀起殘瓦到處亂飛,摜碎的聲浪
    震耳,平添五七分恐怖。
        陰風陣陣中,霧气開始涌騰,
        濃云掩耳,驀地天宇中金蛇耀目生華,隨即一聲暴雷天
    動地搖,大滴的雨珠光臨大地。  
        夏日的暴雨事极平常,但這時暴雨光臨大地,似乎与天
    气劇變無關,而是攝魂敬骸在呼風喚雨。
        所有的人皆知道攝魂骸樓會妖術,他們被擒沒經過任何
      打斗,莫名其妙便成了待宰的羔羊,就是被老魔用妖術擒住
      的。
        心理上早就崩潰了,把夏日的暴風雨,看成老魔行法,該
    是合情合理的推斷。
        “沒有人抗拒得了這惡魔!”黑暗中傳來白發郎君絕望的
    語音:“仰止山庄的人,也會和咱們一起陪葬。老天爺!今年
    我一定是碰上了太歲,撞了煞神。”
        “轟隆隆……”
        雷聲震耳中,有某一堵斷垣或破壁倒下了,地面動搖。
        五個人躲在壁根下瑟縮,魂飛魄散惊恐莫名。
       
    
        來人的确是仰止山庄的英雄。他們是追逐白發郎君匆匆
    飛赶的。
        雙方已勢成水火,必須了斷這次嚴重的沖突,雖則發生
    事故的原因微不足道,小糾紛演變成大沖突。
        并非雙方不能容忍,而是雙方的名頭聲譽,久已在心理
    上形成正邪不兩立的意識,借小小的糾紛,引爆了久已蘊藏
    的敵對火花。
        一位金剛受了傷,已無轉圓余地。
        五匹健馬循小徑窮迫,三位金剛与少女主婢倆。
        他們并不知道白發郎君已被擄,只知道眼線所透露的消
    息是,白發郎君已隨同伴連夜南奔了。  
        眼線是徐州的地老鼠,的确發現白發郎君是隨兩位同伴─
    往南走的。
        少女与侍女或許缺乏經驗,三位金剛可是威震江湖的高
    手名宿,十足的見多識廣老江湖,但卻忘了窮寇莫追的禁忌。
        幸好他們是有備而來的,沿途提高警覺十分小心。
        看到燈光,五匹馬反而加快。
        星斗盟的人,因為是緩緩探索而進,嗅入的迷魂藥物較
    多,一到廟外藥性便發作了。  
        五匹馬馳入落葉滿地的山門廣場,領先的金剛即發現有
    方不遠處,帶了馬包行囊的五匹坐騎,拴在樹下如不活動,即
    使走近也不易發現。
        “真在這里!”這金剛低叫。
        “為何要懸燈籠?”另一位金剛舉手示意,要同伴勒住坐
    騎,獨自策馬馳向燈籠,“這座破廟,也不是可以住宿的地方
    ……咦!攝魂骷髏!”
        看清了燈籠上帶發骷髏,連仰止山庄的人也感到不安。
        “撤!”
        第三位金剛斷然下令撤走。  
        “咱們中了暗算,有迷香一類毒物!”第一位金剛已有所
    覺,急聲大叫:“服藥……不好!”  
        幸而迷香的藥力發作很慢,他們先前所吸入的迷香也
    不多。叫聲中人向下扑,吃力地滑下雕鞍。
        “結陣!”  
        第二位金剛也感到疲倦昏沉,知道走不了,斷然下令戒
    備。
        五人快速下馬,一面服藥一面撤劍戒備。
        濃云掩月,陰風大作,滿地的落葉枯枝漫天飛舞,异聲
    四起。
        燈籠乍熄,被風吹上半天空。
        五男女在狂風中成圓形坐下,定下心神調息行功。
        “嘿嘿嘿嘿……”可怕的陰笑聲入耳,壓下了呼嘯的狂風
    聲。
        少女冷哼一聲,整衣而起。
        顯然她比四位金剛的修養高得多,迷香對她起不了多大
    作用,恢复得最快。
        “原來淫賊有你這老魔撐腰,難怪敢向本姑娘挑舋。”她
    的嗓門不大,但字字震耳,也壓下了狂風的呼嘯。“也許你真
    有呼風喚雨,移山倒海的神通,但絕不可能攝本姑娘的魂。你
    必須憑真才實學,給后生晚輩有放手一拼的机會。”
        飛砂走石,眼前視野朦朧。
        天宇中電光耀目生花,霹雷起自左近震耳欲聾。
        少女惊疑不定,心底生寒。
        這現象如果是妖術所造成的,這老惡魔未免太可怕了。
        第一顆豆大的雨洒落在她的鼻尖上,她的膽气以高速沉
    落。
        真能呼風喚雨,惡魔可能已修至超越地行仙境界了。
        一陣鬼哭似的可怕陰笑入耳,對面出現發如飛蓬的攝魂
    骷髏,古稀年紀頭發仍是黑的,所穿的寬大黑袍,袍袂与大
    袖在風雨中飛揚,發也在飛揚,像是突然幻化出來的厲鬼。
        “仰止山庄确有几個人才,你這小女人可能是最佳人才之
    一,一定年輕貌美,武功出色。”攝魂骷髏得意地朗聲說:
    “有几分才貌的女人,眼高于頂驕傲自負理所當然,老夫喜歡,
    老夫要你,老夫……”
        一位金剛突然以眩目的奇速,向老惡魔飛扑而上,劍出
    長虹經天,身劍合一破空狂攻。
        “斗膽!”
        攝魂骷髏冷叱,大袖疾揮。  
        金剛的劍气极為猛烈,攻勢凌厲,用大袖接劍,簡直開
    玩笑。  
        一聲怪響,大袖与劍接触,劍气被袖風一揮而散,金剛
    連人帶劍飛出二丈外,吧嗒怪響聲中滾了二匝,手一松便昏
    迷不醒,爬不起來了。
        少女到了,劍尖似乎有怪异的芒影閃爍。
        暴雨傾盆,視線受阻,在雷電的光芒映照下,攝魂骷髏
    那可怖的惡魔形貌,真可以嚇破畏鬼神朋友的膽。
        她夷然無懼,揮劍而上。
        老魔的大袖濕透了,揮舞時重量与韌性增加十倍,袖一
    動是風大作,体外的雨滴向外激射。
        響起三聲怪异的震鳴,大袖三次与劍接触,每一次接触
    皆似乎有電气火花進爆,接触的勁道駭人听聞。
        叭一聲暴震,少女的第四劍被袖拍中,一聲惊呼,被斜
    震出丈外。
        “很好,老夫更喜歡……”
        攝魂骷髏怪叫,一閃即至伸手便抓。
        枯枝似的怪手探向領口,少女的劍到了。
        手爪猛然回縮,大袖前拂。顯然,老魔知道手爪不宜与
    劍接触,少女劍上的异芒非比尋常。又一聲爆響,電气火花
    進爆,少女再次斜飛而起。身形不再沉穩,手腳也似乎失去
    控制。
        另一金剛從斜刺里搶出,距少女還有兩丈距离,要搶救
    身形不穩的少女。
        卻沒料身側突然出現一個黑影,一記劈空掌斜截,遠及
    丈外的可怕掌力,結結實實擊中左背肋,狂叫聲中摔出丈外,
    倒下就起不來了。
        攝魂骷髏追隨著少女,大手伸出了。
        “手到擒來……”老惡魔得意地大叫。
        干枯的手真像鳥爪,更像鷹爪,五指箕張,距少女的酥
    胸領口不足半尺,一抓之下,必定像老鷹抓小雞,抓得牢牢
    地勢難掙脫。
    
    4
        少女此時已渾身發麻,失去自救的能力。
        一聲爆響,老惡魔的手,与飛來的一塊破瓦接触,瓦片
    碎裂,發出金石聲。
        “啊!……”
        老惡魔惊叫,駭然收手止步。
        不怕刀砍劍劈的手,顯然被瓦片打得受不了。
        “叭噠”少女摔倒在地,滾了一身泥水。
        “我……我我……”少女四肢一伸,像是癱瘓了,大雨淋
    在她身上,她連移動手腳的力道也消失了。
        她知道,她不是被大袖可怕的勁道震傷的,而是老惡魔
    在出袖的同一瞬間,左手偷偷地伸出袖口,用超凡的指功,虛
    空遠在丈外,擊中了她的丹田穴,剎那間便气散功消,老惡
    魔的指功太可怕,不是她所能抗拒得了的。
        她仰躺在地,看到老惡魔暴跳如雷。
        “誰躲在一旁弄鬼?”老惡魔暴怒地左轉右旋,狂野地向
    四周搜視,獰惡的暴怒形象十分嚇人,“給我搜!搜出來碎尸
    万段,快!”
        三個隨從兼門人,出現在三方,奔掠如飛窮搜各處,忽
    隱忽現速度惊人。
        暴雨如注,四周漆黑,狂風撼樹枝葉搖搖,綿綿的雷聲
    電光惊心動魄,哪能發現藏身在草木葉中的人?想得到必定
    白費勁。
        三個金剛与侍女,皆被打昏躺在暴雨中。
        少女是清醒的,她在倒地之前,目擊老惡魔伸在胸口的
    鬼手与瓦片接触所發生的异象。
        她比老惡魔更清楚,絕不是風吹落瓦所造成的結果,即
    使是內家高手,躲在一旁全力發出瓦片,也傷不了老惡魔一
    根汗毛,絕對擋不住老惡魔堅逾精鋼的怪手,瓦片在距手尺
    外便碎如粉屑了。
        她的格斗經驗,比老惡魔差得太遠了。以她所修習的內
    力御劍,短期間老惡魔還真奈何不了她。
        老惡魔不再以目光搜尋,到了她身邊。
        “是不是你暗中有人保護?”老惡魔劈胸揪起她,可怕的.
    骷髏面孔令她脊梁發冷:“是誰?你老爹?或者是你的師門長
    輩?說!”
        “呸1”她咬著銀牙反抗。
        “辟啪!” 
        老惡魔給了她兩記正反陰陽耳光。
        “你敢不說?老夫要你生死兩難。”老惡魔揪住她的發髻
    猛拉,“老夫要把你剝光吊起采,你的人就會挺身出來送死
    了。”
        三個門人不約而同現身,全成了落湯雞。
        “師父!”一個門人沮喪地說,“暴雨如注,夜黑如墨,弟
    子無能,無法將人搜出,恐怕得由師父施展搜魂大法,才能
    將人搜出來了。”
        “混蛋!這种天气,怎能施展搜魂大法?”老惡魔頓腳叫
    吼。
        “但弟子已搜遍附近……”
        “算了!把人帶到后殿,問清口供再說。”
        “遵命!”
        三個門人拖了四俘虜,老惡魔抱了少女領先便走。
        后殿黑沉沉,那盞暗綠色的燈籠已經熄掉了。
        風小了些,后殿總算聊蔽風雨。
        “奇怪!幽冥燈怎么可能自熄?”一個門人放下俘虜嘀咕,
     喳兩聲擦動火摺子的火力,火星飛濺触及火煤,嘬口一吹,
    火焰升騰。
        “咦!人呢?”另一門人怪叫。
        四個星斗盟殺手不見了,白發郎君也失了蹤,地下散布
    著割斷了的牛筋索,一看便知人已被救走了。
        點燃了松明,老惡魔再次暴跳如雷。
        “哪一個狗娘養的雜碎!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老惡魔把
    少女往地上一丟,鬼眼四顧,用手向東面一指,“是一個人,
    從東偏殿溜過來的。”
        地下積塵盈寸,有人走過一看便知,留下的足跡,隱約
    可見水凝的塵埃碎團,与五人逃走方向所留下的足跡不同,所
    以知道來的只有一個人。
        逃走的人,是從西偏殿走的。
        “我去追!”一個門人插妥松明,轉身向西偏殿奔去,僅
    奔出五六步,叭一聲怪響,隨即傳出旋舞破風的銳鳴,可知
    勁道之猛烈。
        破風聲令人入耳心惊,一塊青瓦在那位門人的右耳暴裂,
    人重重地砰然摔倒,手腳一伸,便失去了知覺。
        同一瞬間,站在松明旁的門人,腦袋也傳出瓦片打擊碎
    裂聲。
        人倒了,松明也倒了,全殿重新陷入黑暗里。黑得伸手
    不見五指。
        “何方妖孽……”
        黑暗中傳出老惡魔的怒吼,接著罡風似殷雷,一雙大袖
    揮舞,形成勁烈的陰風,積塵飛揚,真像陡然刮起一柱龍卷
    風,
        少女是神智清明的,可是殿中太黑,一無所見,只能憑
    有限的听覺,估計殿中所發生的變故。
        “呃……”第三個門人的叫聲傳出。
        “又倒了一個,這人是誰?”少女喃喃自語。
        “哎……”黑暗中傳出老惡魔的怪叫:“混蛋……”
        “砰噗噗……”
        沒錯!是拳掌著肉聲。
        “哎唷!”
        “嗤……”是大袖被撕裂的怪聲。
        少女大駭,老惡魔的大袖,寶劍也損傷不了分毫,怎可
    能被撕破了?
        “什么……人……”  
        老惡魔的嗓音變了,可知元气已經大傷。
        “打破你的骷髏!”是另一個人的嗓音。  
        “呃……哎……” 
        厲叫聲中,老惡魔沖出殿外的大雨里,一閃不見。
        少女的听覺相當敏銳,听到輕微的腳步聲在她身旁停下,
    然后有一雙手在她身上摸索著。
        全身濕淋淋的,她的服体玲瓏透凸,似乎這雙手不用摸
    索,一探之下便知道各處部位。
        她隱約分辨出是一個人,一個男人。
        “我的丹……田……穴……”
        她羞急地叫,因為有只手触及了她的左乳房。
        丹田穴在小腹,不許陌生男人触及的禁區。
        大手再略一探索,隨即按上了丹田穴。
        一股怪异的勁流,源源不絕地注入她的丹田穴,然后怪
    异的吸力光臨,她的小腹有被炙的感覺。
        她有触電的感覺,另有一种令她气血浮動的亂流,流竄
    在她全身每一條肌肉內,心跳加快了一倍。
        “你……你是誰?”她嗓音也變了。
        “老惡魔會回來,快走!”那人低聲道。
        掌离開她的胴体,人影倏然消失。
        “這嗓音有點耳熟。”
        她挺身坐起訝然輕呼。
        她的四位同伴是被偷襲打昏的,施救不難。
        她怕老惡魔返回,救醒同伴急急出廟,上了坐騎冒雨馳
    返府城,急如漏网之魚。
      
    
        三天過去了,徐州市面依然繁華忙碌。
        柳思的生活一切如常,白發郎君似乎已不在徐州了。
        這天傍晚時分,他在住處草草梳洗畢,換了一身干淨的
    青直掇,准備出門上食店找食物填五臟廟。
        拉開大門,他怔住了。
        四個魁梧的大漢,像大寺院門外的四大金剛,雙手抱肘
    盯著他獰笑,身材都比他壯,高度卻不相上下,像四個大牯
    牛。
        “咦!你們……”他頗感惊訝。
        “還記得老朋友嗎?”那位眼似銅鈴,生了一口暴牙的大
    漢獰笑著打招呼。
        “他娘的!該稱老伙計。”他流里流气說:“屋里坐,你們
    還沒死呀?”
        “咱們死不了的,混得不錯呢2”那人不打算在簡陋的屋
    里接受招待:“到處打听你的下落,總算找到你了。你這小于
    怎么在車行里當伙計?你他娘的是越混越回去了,你這是干
    什么?”
        ”怕死呀!”他不再催促對方進屋,順手帶上門加鎖:“你
    們還在賺血腥錢?”
        “很好賺呀!當然不想放手。”
        “賺了好些年的血腥錢,看你們的光景,似乎不見得好到
    哪里,居然還舍不得放手。晃眼分手三年多,你們還找得到
    我,我算是服了你們啦2來徐州有何貴干,不會是專程來看
    望老伙伴的吧?”
        “的确是專程來找你的,輾轉獲得你的下落,馬不停蹄就
    赶來了。”
        “真的呀?”
        “你現在改名叫柳思,只把中間的‘不’字去掉,柳不思
    与柳思差不多,有心人一听就知道是你。當年在真定府,咱
    們這一伙貓人之中,你是尋蹤覓跡的專家,找尋線索的第’一
    把手。如今咱們碰上困難,所以專程來找你。”
        “找我?你們知道我已經不吃這行飯了。替那些有錢有勢
    的人迫尋失物,追緝凶手,所冒的玩命風險太大,所得的代
    价又不多,所以干不到一年就膩了。你們做做好事,不要來
    煩我好不好?”
        “這次代价高,高得可以快活半輩子,當然風險也大,困
    難甚多,所以來找你,只有你才能胜任。”
        “你們應該辦得了。”
        “不行,咱們尋蹤覓跡缺乏耐心。”那人堅持,臉色不再
    友好,“只有你這個專家才辦得到,你一定要幫咱們辦這件
    事。”
        “這……”他已經看出苗頭不對。
        “對方是九華劍園的主人,絕劍狂客一家老少。”
        “你們不會是飯桶吧?”他嘲弄道:“九華劍園不是一艘船,
    也不是一部車,既不會移動,也不會消失。絕劍狂客吳家人
    丁旺,名動江湖口碑聲佳譽隆,你們七猛獸闖進去就行了,還
    用請我去尋蹤覓跡?不過,我怀疑你們七猛獸,是否對付得
    了劍園的眾多人手?這种買賣你們也接,實在不怎么聰明。”
        “劍園已經不存在了,成了瓦礫場,所以來找你呀2”
        “這……”
        “吳家子弟最后一次現身的地方,是江對面的潛山天柱
    峰,從此就像是在天底下消失了,所以要你幫忙。”
        “抱歉!我……”
        “你非幫不可!,,那人沉聲道:“這次的賞金是五千兩銀子,
    足夠咱們快活十年,咱們絕不輕易放過。既可獲得重利,又
    可增加咱們七猛獸的威望,何樂而不為呢?所以……”
        “我又不是七猛獸,何況我的武功,也對付不了劍園的子
    弟。”
        “咱們只需要你找出他們的下落,不會虧待你的。”那人
    踏前兩步逼近,怪眼彪圓,“明天就動身跟咱們南下。識相些,
    柳不思。你知道我洪荒獅的話不容違抗,翻起臉來六親不認
    的。”
        “咦?你怎么啦?”他看出凶兆,也感到憤慨,“咱們已經
    不是伙伴,各有各路……”
       “咱們需要你!”洪荒獅厲聲道。
       “我在這里有一份活計,不再吃刀頭舔血的飯……”
       “跟我們走!”洪荒獅沉喝。
       “不!”他堅決拒絕。
       “你真不答應?”
       “不關我的事……”
       “唉”一聲悶響,洪荒獅突然先下手為強,一記重拳搗在
    他的小腹上,力道甚猛。
        接下來的事簡單明了,四個人輪番上陣,把他打得骨散
    肉松,口鼻流血。
        第十次被打倒,他起不來了。
        巷口圍了几個人,想上前勸陣,卻又不敢妄動。四個猛
    獸之一狠瞪了眾人一眼,把這些小市民嚇坏了。
        “把他弄走。”洪荒獅向三同伴得意地下令,“明天一早就
    南下。這家伙敬酒不吃吃罰酒,沿途好好整治他,直到他回
    心轉意為止,帶走。”
        二人左右一夾,架住雙脅拖了便走。
      
    
        江湖七猛獸,可知以猛獸為綽號的應該有七個人。
        其實不止七個人,只是七個首腦級的人執事,雇用了不
    少特殊的人才,各色各樣專家,專門替各方人士尋人尋物。
        人,指失蹤的人口,或隱匿的仇家等等等。
        物,當然指被窩或搶的珍藏寶物。
        不管是尋人或尋物,多半需使用武力。由雇用的尋蹤覓
    跡專家,找出人或物的所在,再依情勢由執事人員,帶了雇
    用的人手前往辦事。
        多年以來,江湖七猛獸的名號愈來愈響亮,但口碑不見
    佳。  
        因為所接的買賣,几乎委托人十之八九是權威人士,甚
    至有些是無惡不作的豪霸。所以,有人指稱他們賺的是血腥
    錢。    
        可笑的是,他們以猛獸為綽號,卻又戲稱是獵人。意指
    獵人的獵,也就是說:猛獸獵人,而非人獵猛獸,頗令江湖
    朋友側目。
        三四年前,柳思在他們手下擔任尋蹤覓跡偽伙計,那時
    的姓名是柳不思,混了年余,表現得极為优越,替七猛獸賺
    了不少花紅。
        他喜歡冒險,卻沒有耐性,從事每一种工作,混上一年
    半載就膩了,興趣一消失,就卷鋪蓋走路。
        四頭猛獸專程來找他重作馮婦,用上了強迫手段;當初
    他在七猛獸手下做伙計,負責尋蹤覓跡,并不負責打打殺殺
    的責任,碰上棘手的事用不著他出面處理,因此七猛獸并不
    知他深藏不露,以為吃定他了。
       
    
        四猛獸帶了六個得力手下,与另一批人包下客店的一座
    獨院。
        客院的客廳燈火通明,已有几人在廳中品茗。
        看到四猛獸拖回一個人,全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奄奄一息
    的柳思。四猛獸的兩個同伴,則替代兩個猛獸,接過柳思拖
    在壁根下倚壁而坐。  
        “你要找的就是這個人?”高坐廳上的一個英偉年輕人,炯
    炯虎目在柳思渾身上下打轉:“洪當家,你不是說他是你的人
    嗎?怎把他打成這鬼樣?”
        七猛獸的老大洪荒獅,姓洪,洪濤,手下的伙計都叫
    當家或洪老大,一家之主的意思,与一些黑道組合的當家不
    一樣,七猛獸不是黑道的組合。
        “龍爺,他叫柳不思。”洪荒獅對年輕人的態度頗為恭敬,
    回答時略為欠身,“他是在下以往的伙計,离開好些年了。他
    敬酒不吃吃罰酒,居然敢拒絕幫忙。給他一頓好打,讓他知
    道誰是老大。”
        “他真管用?”年輕人龍爺的目光流露出不信任。
        “在咱們這一行中,他是頂尖的,龍爺。”洪荒獅傲然地
    說:“任何蛛絲馬跡,在他抽絲剝茧的分析下,評估之正确無
    与倫比,藏物逃犯皆無所遁形。他替在下工作年余,所獲的
    成就,超過咱們七猛獸十年成果的總和。所以,必須要他幫
    忙。他的江湖門檻极精,熟悉各地風土人情,有他幫忙,貴
    部所懸賞的重金,可以說已經是在下的囊中物了,保証不會
    令貴部失望。”
        “他如果真有你所說的那么好,也許我也用得著他。”年
    輕人龍爺對洪荒獅的保証頗為滿意:“本部需用具有奇技异能
    的人才,尤其需要尋蹤覓跡的追蹤專家。”
        “龍爺,你在挖我的人手嗎?”洪荒獅臉色一變。
        “你不是說,他离開你們好些年了嗎?”
        “我們又將他找回來了呀!”
        “逼回來,他肯嗎?”
        “不肯也得肯……”
        “何必勞神?你們的獎賞,本部一文不少給你。在下只要
    他替我辦事,由我直接掌握。以本部的威望,加上在下控制
    人的手段,他會甘愿為我辦事。而你用強迫手段控制他,他
    ,絕不會心甘情愿,留他在你們身邊,很可能引起他的反抗而
    誤事。”
        “這……”
        “別三心二意了,這個人,留在你們身邊,早晚會坏事的。”
    龍爺的目光,落在正搖搖晃晃掙扎站起的柳思身上:“這個人,
    你們恐怕控制不了他。”
        “他除了手腳靈活之外……”
        “是嗎?”龍爺冷冷一笑,“我相信我的直覺!”
        說話間,身形倏地疾進有如電光一閃,接近了柳思,五
    指如鉤伸到柳思的臉部,食指与無名指,到達柳思的雙目前,
    只要再進一分,肯定可以把柳思的一雙眼珠戳破。
        柳思不知凶險光臨,甚至連眼皮也來不及眨動,口鼻的
    血跡仍留在臉上,站立的身軀虛軟無力。
        指尖就在眼珠前停頓,這瞬間,柳思才眼皮急眨,頭部
    也本能地后仰、側擺。
        反應太慢了,幸好指尖已先一眨間停止伸進。
        “去你的!”龍爺惱羞成怒,一腳踢在柳思的左腿側。
        “哎……”柳思惊叫,斜沖出丈外。
        如果真是武功比七猛獸相差不遠的人,反應必定惊人,應
      該在龍爺的手伸來的剎那間,激起本能的閃避快速反應。
        但柳思反應遲鈍,指尖將触及眼珠,仍然毫無所覺,哪
    像一個七猛獸也控制不了的高手?
        龍爺憑直覺認為柳思是高手,突然出手相試卻失敗了,气
    憤地踢了柳思一腳,暴露了急躁易怒的性格。
        “人你留著用吧!”龍爺放棄羅為己用的念頭,“你最好希
    望他能稱職。”
        “他的拳腳并不差,尋蹤覓跡他十分可靠,龍爺請放心,
    他一定稱職。”洪荒獅心中暗笑龍爺走眼,口气卻客气恭順。
        柳思不住揉動著被踢處,惊恐的神色令人同情。
        他已經把在廳中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不認識七猛獸以外的任何一個人,猜想這些人可能是七
    猛獸的雇主,“本部”的稱呼,已表明不是普通人物。
        能花重金雇請七猛獸,追查九華劍園子弟的人。當然不
    是普通人物。
        那位龍爺年約二十余歲,英俊魁偉一表人才,似乎是那
    些人的首腦,身分地位甚高。
        七猛獸武功惊世,驕傲自負威鎮江湖,居然對這個年輕
    的龍爺執禮為恭,可見他們對龍爺必定保有相當程度的敬畏,
    与雇主的身分無關。
        另三個人似乎是龍爺的手下。一個是鷹目高顴的中年人;
    一個中年穿道長服的老道;一個是薄施脂粉,有一雙水汪汪
    媚目,美麗而妖艷的少婦,隆胸細腰身材噴火,一直在旁安
    坐不動,像一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他知道,七猛獸只來了四個;面對大名鼎鼎的劍園吳家
    子弟,七猛獸居然不全力以赴委實有點自不量力。
        劍園主人絕劍狂客吳世權,兩三頭猛獸也難以應付這位
    老劍客,何況絕劍狂客子侄眾多,七猛獸全部出動,也占不
    了絲毫便宜。
        看了龍爺四個人,柳思總算心中有數,七猛獸并不是對
    付劍園的主力,主力是龍爺那些人。
        他在想:這些人是何來路?
        七猛獸的老二黑虎呂強,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襟領。
        “我帶你到客房安頓,千万別打主意開溜。”黑虎獰笑著
    向他說:“龍爺會安排你的离境,替他公干的路引与身分証明
    文件,明早就動身南下。”
        “我……我總得回家准備行裝呀!”他無可奈何地說:“我
    的家當不少,也得請朋友照顧……”
        “你愈混愈回去了,有家當也值不了几個錢。”黑虎嘲弄
    地說:“明天給你五十兩銀子,在路上花用,盡夠了。事成之
    后,最少也賞你二百兩銀子,足夠你平平安安過兩年好日子。”
        不由分說,揪了便走。
      
    
        他收到身分文件与路引,這才恍然。
        他成了總督鹽政江南督署的差役,几乎可以在天下各地
    自由穿州過府。這位龍爺,就是八表狂龍龍天霸。
        次日一早出發,共有二十四名男女,二十匹坐騎,一部
    雙頭馬車載輜量,車上有四個人照料。
        洪荒獅四頭猛獸,帶了六名手下伙計,加上他,十一個
    人策馬走在車后,以不徐不疾的腳程,向風陽府攢赶。
        他不認識洪荒獅的六個伙計,可知這些人都是他离開之
    后加入的。
        他目下的地位,仍然比這六個伙計高。
        因為洪荒獅已經向伙計們說明,他是過去的老伙計,而
    且是過去最得力、最能干的老伙計。
        他策馬走在最后,与一個叫張安的中年伙計并轡而行。
        “張兄,這個姓龍的是何來路?”他已經恢复元气,開始
    探口風:“他很年輕,不像是吃公門飯的料。好像洪老大對他
    頗為恭順,這不是洪老大的作風,洪老大是個目無余子的人,
    我知道他的個性。”
        “他是最近兩年,名動江湖的風云人物。”張安是個長相
    粗豪,喝了酒就話多的大漢,“今年初在京師,正式成為期大
    人的賓寶。先后赶走了五批夜劫鄢府的強盜,是京師鄢府的
    保護神。”
        “鄢大人日下不是在浙江嗎?”他的消息仍然靈通,但卻
    不知部府的保護神是何來路。
        “鄢大人身邊,防刺客的高手。為數不少于三百,用不著
    他。”
        “他是……”
        “八表狂龍龍天霸。”張安苦笑,“洪老大的劍狂野霸道,
    在江湖頗享盛譽,但在八表狂龍劍下,只接了三招,便棄劍
    認栽,洪老大的恭順是情理中事,所以我們甘愿听從龍爺的
    指揮。”
        “原來如此。”他注視著前面八表狂龍的背影片刻,“我听
    說過這號人物,兩年前在漢中北棧道,一口气擊斃漢中八鬼
    王。在河南府洛陽,大鬧中州鏢局,劍劈威震關洛的七名鏢
    師,中州鏢局因而關門大吉。的确,他這個江湖奇葩,登上
    了風云人物寶座,是各方爭取的對象。但替鄢大人做護院,未
    免……”
        “人活在世間,誰不是在為名利奔忙?有錢可使鬼推磨,
    柳兄。”
        “我知道,我也是為名利而奔忙的人。”他信口貶低自己,
    自嘲意味十足。  
        “你算了吧!柳兄。”張安冷然瞪了他一眼。“當初你在洪
    老大手下辦事,每月常例錢就不少于三十兩銀子,獎金一分
    就是一兩百,結果你辭工走掉了。現在跑到徐州騾車行鬼混,
    每月領不到五兩銀子,你這是為名利而奔忙嗎?”
        “我武功差勁,怕死呀!”他笑笑:“就算天老爺給我一座
    金山,而要掉我的命,我要那座金山干什么?為名利把命送
    掉,我可沒有這份豪气。”
        “這次不會有太大的風險,龍爺人手多,鄢大人南京方面
    的人,也接受龍爺的指揮,有他們出面,天大的事也搞定了。”
        “但愿如此。”他懶洋洋地說。
       
    
        這天抵達蚌埠集,距鳳陽府城還有五十里。
        未晚先投宿,日落之前便在高升老店安頓。
        蚌埠集地當水陸交通要沖,而且是鳳陽縣、靈璧縣、怀
    遠縣三縣的交界處,市面比三縣的府縣城更繁榮。
        所以后來把鳳陽的主簿(管治安的官衙)移至此地。
        那時,蚌埠集的人丁并不多,只是一座市集而已,但治
    安已經相當差了,交通要地是黑道好漢的溫床。
        高升老店規模甚大,八表狂龍相當講究排場,每經一地,
    住宿必定找當地最大的客店。
        大客店必定旅客复雜,隱有龍蛇。
        這位气傲天蒼的狂龍,一點也不在乎各地的龍蛇。
        二十四個人,包了一座客院,立即派出兩個人,守在院
    口禁止其他的旅客通行,除了店伙計与伺候女客的仆婦之外,
    其他的人皆不許接近。
        一進店,似乎每個人都高人一等,而且每個男女都攜有
    兵刃,神气万分,不但店伙們看了心中懍懍,其他的旅客也
    人人側目。
        剛安頓停當,店伙們張羅畢一一退走,守住院門的兩個
    人開始感到清閑,不會有其他的旅客亂闖了。
        守院門的兩個人,一個是八表狂龍的手下。另一個是洪
    荒獅的人,正是那位張安。
        張安是老江湖,也是打听消息相當高明的眼線。
        “喂!羅兄。”張安向同伴搭汕,“到鳳陽之后,你們走哪
    一條路?”
        “我也不清楚。”姓羅的大漢搖搖頭,“龍爺通常在到達某
    地之后,再宣布下一站的行程。”
        “如果要會合你們的人,該走南京。”張安不愧稱高明的
    眼線.地頭相當熟,“要想急于到潛山找線索,就該走盧州府
    下巢湖。我們希望盡快找到線索,以走盧州最為有利。”
        “龍爺自有打算,你們最好不要自作主張。”姓羅的像在
    提警告。
        “那是當然。”張安答得有點心不甘情不愿,“只是,咱們
    辦事的期限,不能拖得太久,多拖一天,就多一天的花費。龍
    爺把咱們拖在身邊,大搖大擺在路上慢慢走,如果讓咱們獨
    自進行,恐怕早就赶到潛山或者劍園舊址了。時間拖得愈久,
    消息也就愈難打听……”
        姓羅的突然搖手示意,阻止張安借机發牢騷。
        “喂!你干什么?”姓羅的向走道沉喝:“轉回去,此路不
    通2想偷听什么?想找死嗎?”
        走道前面是一條過廊,有三個人站在廊口。向這一座院
    子張望,有點鬼頭鬼腦,形跡可疑。
        三個人不是一路的,其中一個身材矮小,居然穿了綢長
    衫,不倫不類的少年,手中竟然有一把江南折扇。
        一看便知是所謂惡少的不良少年,一雙明亮的大眼骨碌
    碌亂轉,一副沒事生事的頑劣相。
        禍從口出,口出不遜,鐵定會引起糾紛。  
        兩個站在廓口的中年人高大雄壯,穿得体面,似乎是頗
    有身分的旅客,立即被對方霸道的態度激怒了。
        “這些人怎么如此橫行霸道?真沒教養。”那位生了一張
    薄嘴唇,臉上流露出陰森神情的人冷冷地說:“我地府魁星已
    經是最不講理的人了,居然還有比我更惡劣無禮的人,可惡!”
        張安嚇了一跳,暗叫一聲不妙。
        魁星,讀書人的保護神,是天上的星宿,讀書士子人人
    必供的神明,能保佑他們考場得意,大魁天下加官晉爵。可
    一旦成為地府的魁星,就已表明是可怕的邪魔外道了。
        這位地府魁星,正是魔道中的風云人物,一枝黑色的魁
    星筆出神入化,出手陰狠殘忍,不喜歡一筆就把對方置于死
    地,喜歡把對方刺几個血洞,讓對方在极端痛苦中慢慢的死
    亡。
        八表狂龍的隨從羅兄,顯然也知道地府魁星這號魔道人
    物,但并不在乎,不被對方的名頭所嚇倒。
        “原來是你這個魔道大家,在下還以為你是下三濫的眼線
    奸細呢!”羅兄不被地府魁星的名頭所鎮,反而有意激怒對方,
    “走吧!這里不是你閣下可以任意窺探的地方。”
        “姜兄,這混蛋有意激怒你。”另一位生了一雙懾人鷹目
    的中年人,搖搖頭陰陰一笑,“顯然住在這座客院的人,大有
    來頭。但不知是何方神圣?咱們的身分,不容許向一個把門
    的下人出气,走吧!以后再說!”
        “對,以后再說。”地府魁星強忍一口气,兩人沿走廊踱
    向前面的客院。
        小旅客在羅兄出口不遜時,便已避在一旁。
        沒料到地府魁星一反往昔眶毗必報的處事行徑,忍住气
    不翻臉計較,沒有熱鬧可看啦!
        悄悄掏出一枚制錢,手指巧妙地將錢弄成半弧形的角度。
        制錢的銅質本來就差,很可能是雜質多的私鑄錢,在小
    巧的手指扳弄下,像是軟錫般變了形。
        扣指一彈,制錢飛出,速度不快悄然無聲,飛旋而出划
    出一道半弧。
        天色已晚,院中幽暗,制錢掠過地府魁星的左耳外側,飛
    出二丈外擊中牆壁才發出聲音。
        其實,制錢掠過時,地府魁星已經發覺了。
        制錢及牆壁,角度与羅兄恰好成一直線。
        一聲怒叱,地府魁星人化流光,轉身向院門猛扑,飛越
    三丈空間勢如雷霆,
        “羅兄小心!”
        張安大叫,猛地向側急閃,不敢面對狂怒扑來的地府魁
    星,有自知之明,閃避為上。
        羅兄卻夷然無懼,發出一聲警告性的大喝,挫馬步迎著
    凶猛扑來的快速人影,一記現龍掌迎頭痛擊。
        掌出風雷乍起,可傷人于丈外的猛烈掌勁,怒濤般的洶
    涌而出。
        地府魁星大袖猛揮,罡風更為猛烈,与吐出的掌勁接實,
    響起一聲可怕的气爆,胜負立判。
        一聲怪叫,羅兄斜震出丈外,几乎摔倒,馬步大亂。
        地府魁星身形一頓,隨即扑向退入院門的張安。
        院門發生沖突,里面的人聞警急急向外搶出。
        張安极為精明,扭身魚躍從抽風下仆倒在丈外,再奮身
    一滾,斜飛而起,避招閃躲十分靈活,避免与地府魁星接触。
        最先搶出的人,是那位美貌出眾的少婦,媚目看到張安
    仆倒,以為是被入侵的人擊倒的。 
        她不假思索截出,一聲嬌叱,纖指凌空疾點。
        嗤一聲怪響,地府魁星的大袖,被指風遠在丈二以外,點
    破一個小洞,擊破袖風的怪響尖銳刺耳。
        “該死的東西!”
        地府魁星厲叱,第二袖卷起更為猛烈的風雷。
        少婦攻出一指,精力已耗損了不少,還來不及有所反應,
    也沒料到指勁會落空。
        更沒料到地府魁星兩袖皆可發同等的勁道,另一袖挾風
    雷而至,來不及閃避應變了,百忙中全身急速收縮,全力保
    護身軀。
        如被狂風所刮,她縮成一團的身軀飛拋,砰一聲大震,凶
    猛地撞在院牆上,院牆搖搖。
        袖勁加上院牆的反震,少婦受不了兩面的重慶,恩了一
    聲,摔落牆下反彈而出,頭昏目眩不知天地何在,完全失去
    再次應變的能力。
        但她知道,地府魁星正狂怒地跟蹤追到。
        心中惊駭卻無法應變,知道即將与死神親近,突覺腰帶
    一緊,被人快速地斜拖出丈外。
        可怕的袖風從天而降,把她先前摔倒處的地面,震得塵、
    埃飛揚。
        斜震出的余波,也讓她感到肌陷骨緊,護身的先天真气,
    有散逸失控的現象發生。
        她惊出一身冷汗,更慶幸有人救了她。
        轉頭一看,看到放了她長身而起的柳思。
        院子里,中年老道正与地府魁星打得激烈万分,四只大
    袖交叉揮舞,整個院子風吼雷鳴勢均力敵。
        二十余個男女全出來了,地府魁星的同伴也在院門附近
    袖手旁觀。
        那位小旅客,躲在院門外探頭看熱鬧。
        八表狂龍站在場外,冷然背手屹立,像個旁觀者,無意
    出面干預。主人不表示意見,其他的人也就不敢擅自出頭。
        “是你……你救了我?”少婦掙扎著站起,意似不信地向
    柳思問:“你……你是怎樣辦到的?任何人也沖不過鐵袖御發
    的罡猛气流。”
        “從地下爬……不,用蛇行術。”柳思笑吟吟地說:“我被
    袖風嚇了一大跳,乖乖伏地躲避,設想到恰好躲到你摔落的
    牆根下。順手牽羊……不。順手把你這大美人拖出而已;”
        分析得合情合理,少婦無暇多想此中情景是否可能,急
    急避至一旁,似乎對強烈的滿院抽風仍感惊悸。
        各攻了三五十袖,勁道逐漸減弱!
        半斤八兩勢均力敵,近期內絕難分出胜負來。
        八表狂龍的有首,那位年約半百,怪眼似銅鈴的人,將
    匆忙間抓在手中的連鞘劍插在腰帶,向八表狂龍暗暗打出手
    勢,舉步上前。
        地府魁星的同伴,也舉步邁進。
        “誰想插手,沖我來。”這人的鷹目,黑夜中似有綠芒閃
    爍,“倚多為胜与車輪戰,那是下三濫的潑棍行為。你們最好
    不要自貶身价,挺起胸膛做一個真正的聞道豪霸人物。”
        “你是誰?”銅鈴眼一翻,相對而進:“在下姓曹,曹日升。”
        “晤!箕水豹曹日升,江湖二十八宿之一,也是上一屆江
    湖龍虎榜中的列名人物。好手難尋,我董千里運气不錯,看
    龍虎榜上的英豪,是否浪得虛名。”
        練了几天武的朋友,好胜爭名的念頭极為強烈,人人都
    想出人頭地,揚名立万風光風光。
        因此,各地皆流行打擂台,但几乎全是地方性的.名气
    并不大。
        而普遍性的擂台,根本不許舉行,地方官嚴格禁止,外
    地有意來參予的人也很難獲得入境。
        因此,眾所公認的半公開性推舉,便應運而生,但公信
    力并不足。
        半公開性的推舉,共有兩种龍虎榜產生。
        一是武林龍虎榜,上榜的人大多數是身分清白的武林人
    士,武功高強,聲譽為眾所公認。
        一是江湖龍虎榜,上榜的人不一定會武功,分子极為复
    雜,通常都是一些吃得開兜得轉,或者性格特殊人所畏忌的
    人,聲譽不在必具條件之內。
    5
        兩种龍虎榜到底有多少人列名,人言人殊莫衷一是,反
    正有某某人推舉,就有某些人認同,甚至互相推舉,就是這
    么一回事,所以公信力有限。似乎每過几年,就有一屆龍虎
    榜高手名宿出現,信不信由你,反正誰也懶得去追究真假。
        箕水豹是江湖二十八宿之一。江湖二十八宿也人言人殊,
    并非專指二十八個人是天上的星宿。其實,二十八宿只是抽
    象的名稱。
        比方說,沒有任何一個高手,肯將綽號取為第四宿:房
    日兔。也沒有人取名第十一宿:虛日鼠。至于十六宿婁金狗,
    十七宿胃土彘(豬),更無人敢冒大不韙,用作綽號丟人現眼。
        這人一通名,所有的人皆臉色一變。  
        “要命閻王!”箕水豹脫口惊呼。
        要命閻王董千里,一個魔道頂尖殺人高手。
        人的名樹的影,箕水豹的勇气迅速沉落。
        “曹日升,退回來。”八表狂龍沉喝,緩步而出。
        一聲強烈气爆,塵埃滾滾中,地府魁星与老道各向側震
    出丈外,激斗候然中止。
        主人親自出馬,老道乘机退走,明知胜不了地府魁星,正
    好趁机下台階。
        箕水豹心中一寬,乖乖退走。
        “你打上門來了,很好很好。”八表狂龍神情冷靜;英俊
    的臉龐甚至有飄忽的笑容,“在下從京都來,沿途并沒隱起行
    蹤,有意讓那些有心人前來撒野,可惜一直不曾發現撒野的
    人。也許,你們倆是探道的,其實用不著小心翼冀制造藉口,
    在下任何時地,皆有誠意接待任何一個想撒野的人。”
        “閣下,在下不知道你這位。來自京都的年輕人,所說的
    話有何用意,首先得正視听的是,在下与姜兄絕不是毫無理
    性,不講道理打上門的人。”要命閻王居然甚有風度,冷靜地
    表明立場,“事實是這樣的……”  
        說出所發生的事故、太平常了,平常得天了各地,隨時
    都有這种事故發生。
        “貴屬下那位把門人,竟然不肯善了,卑劣地用暗器猝然
    襲擊,將姜兄的忍讓當作怕你們的懦弱表現。”要命閻王最后
    說:“就算我要命閻王有意撒野吧!反正你閣下也不會善了的。
    小心,在下出招了。”
        要命閻王表面上冷靜,說理時毫不激動,其實心中十分
    憤怒,像即將爆發的火山。
        聲落進馬步,走中官一掌吐出,看出手的速度并不快,平
    平凡凡,一無勁風二無聲息發出。
        這一零旁觀的人皆可看出,是試探性的一掌虛攻。
        但八表狂龍并不認為是虛攻,一個魔道號稱閻王的高手,
    決不會用虛招唬人,出手必定是致命的一擊。
        一聲冷哼,馬步探進掌同時外吐。
        這一掌聲勢与速度皆迥然不同,掌一伸便風雷乍起,狂
    猛奔放力道万鈞,前面的气流急劇流涌。
        一剛一柔,行瞬間的雷霆接触。
        一聲爆響,入影乍分。
        “哎呀……”
        站在八表狂龍左右后方,相距在左五丈的兩個人,被猛
    烈進爆的勁气所撼動,震得不由自主連退五六步。
        要命閻王滑退丈余,衣抉袖樁飛揚獵獵有聲,右掌向下
    一沉,再退了兩步。
        “走!”傳出要命閻王力竭的低叫聲。
        地府魁星吃了一惊,扭頭便走。
        “不能追!”退了五六步的八表狂龍,阻止手下的人追逐。
        躲在院外門角的小旅客,也悄然溜走了。
        只有一個人留意小旅客的動靜:柳思。
        “這凶魔果然名不虛傳。”八表狂龍消失了狂態傲態:“日
    后你們碰上他,必須避免和他硬拼。如果他們是劍園請來助
    拳的人,必定增加咱們不少困難。”
        “龍大人,你未免多慮了。”站在遠處的柳思說:“劍園吳
    家自視甚高,絕劍狂客以一代劍術宗師自命。吳家的子侄也
    許与江湖三教九流的人有往來,但決不可能与凶名昭著的魔
    道人物交往,更不會自貶身价,向眾所畏懼的凶魔求援。你
    們得罪了這兩個凶魔,肯定會增加不少困難,他們會伺伏在
    一旁等候机會,不斷騷扰讓你們提心吊膽,會有耐心地鏟除
    你的手下。劍園吳家的人不難對付,今后你得時時小心他們
    報复了。”
        “他們最好不要再來,哼!”八表狂龍冷冷地說:“下次,
    這混蛋將會下地獄,去做真的閻王。”
        “下一次,,他不會和你硬碰硬拼老命。”
        “你……”
        “這是他們的本性。我對這种人有相當程度的了解,也是
    我在洪老大手下混金銀的本錢,憑我的見識和見聞賺口食,應
    該對江湖權勢人物的根底有認識。”
        “晤!你像真有些本事。”
        “夸獎夸獎。”
        “你估計他們真會伺机報复?”
        “那是一定的。”柳思肯定地說:“兩個凶魔都是眶毗必報
    的貨色,他們的魔道朋友,也會義不容辭給予協助,在一旁
    伺机而動防不胜防。”
        “他們最好別來送死。過了鳳陽,我的人便可前來會合,
    我會先下手為強斃了他們,哼!”
      
    
        每人住一間上房,膳罷盥洗完畢,有些人在客院品茗聊
    天,有些人早早休息。
        把門的人仍然派了兩個,但已撤回院子。
        柳思地位最低,還不配在客廳与其他的人平起平坐。
        所以他知趣,躲在自己的客房歇息,要店伙計沏了一壺
    茶,面對孤燈品茗,自得其樂。
        響起輕微的叩門聲,拉開房門,他怔住了。  
        廊下懸有照明燈籠,美麗的少婦笑吟吟當門而立。
        “不請我進房喝杯茶?”少婦一雙水汪汪明眸流波四轉,盯
    著他微笑脈脈含情。
        “請進。”他流露出江湖人的豪爽笑容,肅客入室將門半
    掩以避嫌,“我猜,你們從鳳陽轉道南下,走巢湖下安慶;要
    比南京來的人先一步到潛山,并沒打算在鳳陽,与赶來的人
    會合,是嗎?”
        少婦接過他的茶,落落大方地在他對面落坐。
        “計划本來是這樣的,龍爺可能改變計划。”少婦等于承
    認他的估計正确,“他對凶魔在旁伺伏待机而動頗有顧忌。因
    為除了他之外,我們其他的人,很難逃過凶魔們的暗算偷襲,
    所以決定在風陽多等二天,等在后面跟來的另一批人赶到。”
        “另一批人,也是從南京來的?”
        “不錯.那批人中,有几位道術与巫術皆通玄的名宿,每
    個人都可以對付任何一個魔道高手。我是特地來向你道謝
    的。”
        “小事一件,何足挂齒?姑娘……”
        “我姓孔,小名蘭芳。”
        “好名字……”  
        “少給我貧嘴。”孔蘭芳悄巧地白了他一眼,“柳兄,你精
    明干練,一表人才,為何放浪江湖,浪費你的生命?今晚你
    在龍爺面前,侃侃而談不亢不卑,龍爺對你頗為賞識,何不
    參加我們共謀富貴?”
        “共謀富貴?呵呵!少來。”他大笑, “你看,我保一塊富
    貴料嗎?孔姑娘,人貴自知,一分錢一分貨,我的才干值多
    少我明白。老實說,鄢大人太過貪狠,目下他有大小相國嚴
    家父子撐腰,嚴家父子比他更貪狠,早晚會垮台的,而且這。
    一天會來得很快。孔姑娘你實在犯不著跟著這些將倒的人
    一起倒。你蘭芳玉女成名五載,在江湖有你的地位和成就,一
    倒下去可就很難爬起來了,來雨綢繆,何不多為日后打算?”
        “咦!你……你知道我?”
        “別忘了,我是尋蹤覓跡的專家。”
        “你也知道京都官場的事……”
        “我曾經在京都逗留過一段時日。”
        “但你知道嗎?你很難擺脫龍爺的控制。”
        “是嗎?”  
        “七猛獸對龍爺言听計從,不敢說一個不字。龍爺要你,
    七猛獸絕無异議。”
        “他娘的!”他粗話隨口而出:“我像是成了貨物,任由他
    人搬來搬去,簡直豈有此理。我早已不吃七猛獸的飯,洪老
    大憑什么把我當貨物讓?”
        “他們是強者,柳兄。”蘭芳玉女好言勸解:“任何人都必
    須承認某些人的強權,不然將日子難過。柳兄,跟著我們走,
    每月的零用錢,就比你干一年伙計的工資還要多,何況經常
    有意想不到的巨額外快。而且名利雙收,何樂而不為?我等
    你,好嗎?”
        “這……”他流露出頗為意動的神情。
        “你要知道,替權勢人士效命,畢竟是武林朋友,追求名
    利的最正當、最佳途徑,名利雙收而不必負任何責任的正途,
    比替一些大人物做保留護院強一万倍。”蘭芳玉女是稱職的說
    客,說的話頗有道理,“在江湖混的武林朋友,到底有几個混
    得象樣的?等名利有了根基,你就可以另立門戶成為豪霸,而
    替權勢人士效命,是名利雙收的最快手段。你如果不識時務,
    后果是相當嚴重的,龍爺一旦認為你不能為他所用,勢將
    ……”
        “勢將除掉我,以免為他人所用,我知道。”他笑笑,“目
    下權傾天下,可以任所欲為的權勢人士,天下共知稱之為四
    大奸惡,每個人都在陰養死士网羅羽党。最積极的是嚴家父
    子,一龍一鷹為禍天下。實力最強的是陸都堂,掌錦衣衛私
    養鐵血鋤奸團,傾陷天下大豪大霸,嚴家父子也視之為眼中
    釘。鄢大人志不在陰養死士,他网羅羽翼志在發財。我可以
    投奔任何一個人……”
        “發財的風險最小,是嗎?”
        “我知道,我是一個識時務的人,我會仔細考慮去處,懂
    得趨吉避凶的道理。哦!孔姑娘,你對八表狂龍這個人,知
    道多少有關他的底細?”
        “你不需浪費時間去了解他的底細。柳兄,我只能告訴你,
    他是一個可以信賴,武功与气概皆超凡拔俗,值得追隨的英
    雄俊杰。”
        “很好很好。”他隨口敷衍,“我看得出來,你們追隨他的
    人,似乎相當崇拜他,表現得忠心耿耿,也以他為做,以他
    為榮。連洪當家四頭猛獸,也表現得馴順服貼,可知他必定
    是真的英雄俊杰,他不會怀疑你們對他的忠誠。天色不早,咱
    們改日再談去留的事。”
        “好,改日再說。”芳蘭玉女知趣地离座,輕盈地拉開房
    門,轉身嫣然一笑,“柳兄,我覺得你的浪人气質,一點也不
    明顯強烈,几乎接近正人君子。”
        “是嗎?哈哈!”他大笑,“江湖闖道者,沒有正人君子。
    我知道,你意何所指。”
        “真的?”
        “不錯。想知道原因嗎:”
        “告訴我。”
        “因為我對你這种天女型的女英雄沒有胃口。”
        “啐!”芳蘭玉女紅云上頰,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你是說,
    你喜歡妖姬型的女人?”
        “有什么不對嗎?”他流里流气邪笑.“八表狂龍要你來探
    口風,探索我的性格,你已經成功了。回去好好替我美言几
    句,就可以減少我一些麻煩。謝謝你啦!你這個可愛的玉女。”
        芳蘭玉女的臉上,突然出現短暫的茫然表情,這時似乎
    神智倏清,明媚地一笑。裊裊娜娜走了。
        柳思關上房門淡淡一笑,眼中突然涌現肉食獸發現獵物
    時的獰猛光芒。
        小旅客仍在旅店各處走動,在鄰院逗留得最久。
        那─帶可以窺探八表狂龍這座院子的動靜,像伺鼠的貓,
    有耐心地留意院中的動靜。
        這座院子不許其他旅客走動,不進去就無法仔細觀察,必
    須進入才能踩探,而在眾人人曾就寢之前,潛入踩探勢將暴
    露行藏。
        里面住了二十余名男女,每個男女都是可獨當一面的老
    江湖。經過要命閻王与地府魁星的騷扰,所有的人必定提高
    警覺,潛入踩探風險太大。
        二更將盡,仍可看到院子里有人行走。
        這位小旅客耐心超人一等,隱身在一處屋角蟄伏,体積
    縮至最小限度,不走近絕難發現他的形影。
        斗轉星移,三更將盡。
        各處客院不再傳出人聲,全店的旅客皆已就寢。
        小旅客長身而起,將長衫的衣袂掖妥在腰帶上,衫內藏
    了一把連鞘劍,沉著地將劍系在背七。
        夜間高來高去,劍系在背上毫不礙事。
        他不像─般身手高明的夜行人從屋上接近,沿房屋的暗
    影竄走,動時身影一閃即沒.現身時人已到了二三十步外的
    壁根。
        好高明的幻形術,速度已超越了人的体能极限。
        黑夜中人的視覺本來就不佳,即使站在他身畔,也很難
    發現他移動的形影,目力超凡的人,只能看到他的身形乍隱
    乍現,如此而已。
        像一個無形質的幽靈,他貼院牆頭該入夜色朦朧的院子。
        近在三丈外把守在院門內的兩個警衛,絲毫不知已經有
    人潛入了。
        正居的東廂,突然出現五個黑影。
        在牆根正要向里面竄走的小旅客,吃了一惊重新伏下了。
        一聲 哨,警衛將警訊傳出了。
        五個人站在屋脊上,下面的人透空看得一清二楚。
        在各處客房住宿的人毫無動靜,以靜制動的應變措施相
    當周全。
        五個黑影也不言不動,靜觀其變,顯然知道下面已有准
    備,跳下去必定受到暗器的集中襲擊。  
        行家一看便心知肚明,這五個黑影無意秘密前來偷襲,擺
    出堂堂陣勢示威,讓主人有充裕的時間准備。
      片刻,又片刻。
        這种示威的手段,會讓那些心高气傲的人气得怒火沖天。
    有人果然受不了啦!  
        院子里出現了三個人:八表狂龍、洪荒獅、芳蘭玉女。
        “何不下來談談?在下無任歡迎。”八表狂龍穿了勁裝,劍
    插在腰帶上,聲如洪鐘,神態冷傲:“諸位光明正大地前來,
    在下保証也用光明正大的气概,公平地与諸位論是非還公道,
    不會讓諸位失望的。”
        “小輩,上來打交道。”是要命閻王董千里的嗓音,糾集
    朋友重臨客店。
        要命閻王与地府魁星,本來是店中的旅客,出了事之后,
    忿怒地結帳离店另行找客店投宿。
        “哈哈……踏破客店的屋頂,是不是有辱諸位前輩的聲
    譽?日后江湖朋友知道諸位前來虛張聲勢,膽怯不敢跳下來
    与一個后生小輩打交道,諸位的臉……”
        五黑影几乎同時飄落,平沙落雁身法像是消失了重量,悠’
    然而降速度緩慢,腳沾地點塵不惊。
        果然有要命閻王和地府魁星,這次他們帶了兵刃魁星筆
    和閻王令。另三人皆年近花甲,必定是身分地位比兩凶魔高
    的名宿。
        八表狂龍舉手一揮,示意兩同伴后退。
        洪荒獅不是他的人,蘭芳玉女是地府魁星的手下敗將,耶
    使兩人仍有拼的勇气,也派不上用場。
        “董千里,你仍不死心嗎?”八表狂龍用嘲弄性的口吻說:
    “果然是睚 必報的魔頭,名不虛傳。剛狼狽遁走,立即糾集
    妖魔鬼怪前來報复,你們真勤快呢!可否讓在下請教諸位的
    名號?我,八表狂龍龍天霸,出道不足三年,希望不要被諸
    位的名頭聲威所嚇倒。”
        “好狂妄的名號。”為首的青衫人,沙啞的嗓音十分刺耳,
    “咱們這些老朽,今后沒有什么好混的了。老夫姓公羊,冷劍
    公羊不方。”
        “公羊前輩,你實在沒有什么好混的了,你們這种橫行天
    下半甲子的高手名宿,早該窩在老家里含餡弄孫安度余年。江
    湖是年輕人的天下。讓年輕人轟轟烈烈傲嘯山河,你們不死,
    擋住年輕人的路,實在愚不可及。”
        每句話都重有千斤,每句話都有如一枚炸彈。
        “气死我也……”冷劍怒火如焚。
        “你為何不死?”
        一聲劍吟,冷劍憤怒地拔劍。
        綽號既然稱冷劍,卻反常地憤怒拔劍,不是好現象,气
    勢上就輸了一半。
        八表狂龍也一反往昔的狂態,冷靜地拔劍出鞘。
        “刀劍無眼,生死各安天命。”八表狂龍─字一吐,聲如
    洪鐘,“念在你們不是在下的仇家請來的人,在下不為已甚,
    給我乖乖由原路离開,這是你們最后的机會。”
        情至義盡,豪气令人激賞,但所說的話,狂傲的气概令
    人受個了,尤其令性情特殊的高手名宿受不了。
        冷劍公羊不方怒火焚心,不想与對方斗口,長劍一升,陰
    森森地邁進,劍吟隱隱,有如云天深處,傳來的隱隱輕雷。
        “年輕人勇敢進取,后生可畏。”冷劍公羊不方在升劍之
    后,便冷靜下來了,語气沉穩從容,“要取代老一輩的名位,
    說大話是沒有用的。上!”
        “上就上。”八表狂龍聲出劍發,劍幻化為激光,在燈籠
    的暗紅色光芒映照下,激光像一道熠熠火流,猛然迸射而出。
        就憑這份狂野的蒙勇,气勢足以把那些倚老賣老的高手
    名宿壓垮。
        不論是讀書或學劍,如果沒有真才實學,狂不起來的,賣
    狂只能算吹牛放潑,一張口一伸手,行家便知道份量有多少
    了。
        八表狂龍的劍一動。冷劍公羊不方便知道不妙。
        黑夜間相搏。面對聲威震江湖的魔頭名宿,沒有任何一
    個自命不凡的年輕人,敢毫不遲疑出手便是雷霆万鈞的致命
    殺著,至少也該以初期的三兩招試探性的攻擊,秤量對方的
    斤兩,以制造致命攻擊的机會。
        八表狂龍的第一招,竟然是雷霆万鈞的致命狂攻。
        太快太猛烈,冷劍公羊不方只有揮劍作必須的、反射性
    的全力封架,失去先机被逼采取挨打的守勢。
        錚錚兩聲狂震,然后淬然飛出一道眩目的激光。
        人影乍分,劍光倏斂。
        冷劍公羊不方恩了一聲,飛射出丈外,右肋下鮮血泉涌,
    雙腳拖滑,穩不住馬步。
        “你今晚除名。”
        八表狂龍略頓的身形,猛然再起,閃電似的身劍合一跟
    蹤扑上了。  
        公羊不方乘勢躺倒,倏然急滾斜飛而起,兩起落便躍登
    瓦面,如飛而遁。
        八表狂龍一扑落空,相錯甚大的角度,折向追逐已來不
    及了,斃了老魔的机會稍縱即逝。
        一招擊傷了老凶魔,可把要命閻王四個人嚇了一大跳。
        老實說,四位高手名宿,根本就沒看清老凶魔是如何中
    劍的。
        天色昏暗,一照面胜負立判,反正看到劍光飛騰,听到
    雙劍快速撞擊的震鳴,如此而已。
        還沒從震惊中恢复,八表狂龍已在長嘯聲中,無所畏懼
    地揮劍扑上了,扑向并肩而立四個名宿。
        膽气之雄委實惊世駭俗,狂龍的綽號,名不虛傳。
        激光破空,轟雷掣電。
        四個名宿在惊怒交加中,不假思索出手封架。
        兩支長劍,一把比雁翎刀更具威力的閻王令,一枝魁星
    筆,不約而同迎向射來的懾人激光。
        雙方皆全力施展,一接触必定有死傷。
        不遠處的牆根,飛起一道朦朧劍光,天矯如橫空金蛇,挾
    風雷而至,速度駭人听聞。
        三方兵刃齊聚,牆根飛起的劍光由于相距最遠,發起也
    稍慢一剎那,因此在后一剎那抵達。  
        這道劍光疾射八表狂龍的右脅,圍魏救趙計算甚精。
        “錚……”
        火星飛濺,勁气迸化為气旋。
        兩支劍碎成百十段,閻王令向外崩升,魁星筆向下沉落,
    四個凶皮向后震得跟隨暴退。
        八表狂龍的劍,失去追擊的机會,如果追擊任何一個凶
    魔,右脅必定被飛來的劍光貫入。
        自救要緊,百忙中扭身揮劍急封。
        “錚!”劍光一頓,倏然暴退,淡淡的虛影似乎附在劍光
    上,輕靈地飛越院牆,一閃即沒。
        八表狂龍斜退了五六步,几乎摔倒。
        “不可追赶!”
        他總算及時出聲喝阻。  
        兩個隨從由暗影中飛躍而出,要追赶飛越院牆的怪异劍
    光,聞聲倏然止步。
        連八表狂龍也几乎失手,隨從哪禁得起劍光的主人一擊?
    兩個人如果追上去,后果不問可知。
        要命閻王四個人,已登上了瓦面如飛而遁。
        “誰看清最后這個人?”
        八表狂龍沉聲問。’
        十几個人出到院子,你看我我看你。
        “是一個圓球形的怪影。”曾經追出的兩隨從之一說:“太
    快了,看不真切。”
        “廢話!”八表狂龍大為不悅:“人怎么可能是圓球形的?”
        “長上,實……實在看不清。”另一個隨從說:“要不是劍
    反映火光,連是不是劍也無法斷定呢2一定是老凶魔們在暗
    中出沒的魔中之魔,咱們今后真得小心這個比閃電還要快的
    人。”
        “這家伙劍上的勁道十分詭异可怕,劍距体尺余,我的護
    体神功便受到可伯的震撼,將是最可怕的勁敵,你們……”八
    表狂龍語气中流露出不穩:“你們今后不可胡亂在外走動,尤
    其不可單獨外出。守夜的人不可遠离,須嚴防者魔們再次前
    來騷扰。”
        所有的人都心中雪亮,這位目無余子的長上,第一次碰
    上可怕的高手,口气不怎么狂了。
        
    
        小旅客出現在客店最西端的客院,那是專門招待有身分
    旅客的上房區,与八表狂龍所居住的客院一東一西,相去足
    有兩三百步,中間隔著許多房舍。
        所住的上房相當幽靜,前面有座小小的院子,擺放了一
    些盆栽,甚至有荷花缸。
        像個幽靈般跳牆入院,悄然推開虛掩的房門。
        房門閉上,小宙立即出現燈光。
        房中已經有一位少女,穿了黑綠色勁裝,身材玲瓏剔透,
    一雙明眸眼神相當冷森。
        “是鄢狗官從京都調派來的人已無疑問,領隊那個什么八
    表狂龍,武功之高惊世駭俗,五個可怕的魔道名宿,三兩劍
    便落荒而逃。”小旅客開始脫去長衫,露出里面穿的女裝小襖,
    “吳姐,你們的人,千万不可和這條龍放手拼搏,三五個人与
    他交手,必定凶多吉少。他的護体神功,好像是玄門罡气。如
    果是,當已超越七成火候境界,邁向陽极陰生轉化階段,普
    通的刀劍,及体即毀。”
        “譚姐,你……你也克制不了他?”吳姐眉心緊鎖,有點
    不安:“狗官從京都調派人來,果然繞道而至,得赶快通知我
    們的人,擺脫從南京派來虛張聲勢的狗腿子,以免受到他們
    明暗夾擊。”  
        “有此必要,明天你就發訊。”
        “你打算……”
        “我跟在他們后面。老實說,真要正面交手,我的胜算有
    限,當然拼百余招并無困難。但他們人多,我不會食莽。如
    果不跟在后面,怎知道他們是否還有更高明的人在暗中策應?
    所以我們.不能發現有危險就离開。”
        “太危險,譚姐。”
        “不要緊,我會量力而為。”譚姐換上寬大的寢衣,在妝
    台坐下若有所思,“我怀疑在這些人中,武功最高明的人,恐
    怕不是八表狂龍。”  
        “他是領隊人……”
        “領隊人不一定是最高明的。”
        “你是說……”
        “我的怀疑是有根据的。”譚姐信手挑亮燈火,“旁觀者清,
    以我的目力,黑夜中三丈內飛蚊可見頭足。而那個會神奧指
    功的女人,在地府魁星如影隨形的攻擊下,被袖風震倒命在
    須災的瞬間,身旁竟然出現她的同伴,化不可能為可能;硬
    是把她帶离雷霆万鈞的袖底。這個人是如何現身的?如何能
    在万鈞袖勁重擊中脫出的?我一點也沒有看出端倪,似乎他
    是平空幻化出來的。吳姐,你相信人真的會變化嗎?”
        “譚姐,你小小年紀,肯下苦功有明師教導,已修至功參
    造化境界,你問我,我問誰呀?”吳姐苦笑,“你家住湘南。久
    居洞庭;貴地是巫道的發源地,湘西辰州符就是神秘不可測
    的人間异術。如果你不懂,我必定是一万個糊涂。”
        “算了算了。”譚姐呼出一口長气,“如果這個人出面現身,
    我敢武斷地說,五個老凶魔必定一個也跑不掉,全得葬送在
    此地……”  
        話未完,悄悄打出手勢。
        吳姐手急眼快,快速抓起床頭的連鞘長劍。
        譚姐將燈向外一推,板倒品質甚差的徑尺梳妝大銅鏡,擋
    住了一面燈火,燈光向房門匯聚。
        妝台距房門約丈三四,譚姐的右手緩緩向前虛伸。
        “篤篤篤……”
        響起三聲輕微的叩門聲。
        譚姐隱身在燈后,那雙深潭也似的動人明眸,這時不再
    動人了,似乎發射出妖异的隱隱幽光。
        眼神集中在房門上,伸出的手纖纖玉指徐徐伸屈,本來
    溫潤晶瑩的手指,呈現潛勁勃發的有力線條。
        怪事發生了,上下兩道門閂,以緩慢的速度向左右退移,
    沒有聲息發出。  
        虛空以心神御力,一百万個練玄功的人,很可能出現一
    個或兩個,可以練成這种不可思議的天才成就。 
        房門緩緩拉開,似乎是自行開啟的。  
        ─個黑衣勁裝身影當門而立,頭上有只露一雙眼孔的黑
    頭罩。  
        “請進。”
        譚姐冷森森的嗓音,毫無女性的嬌柔味。
        黑衣人背著手,悄然入室,順手掩上房門,展出頭罩外
    的雙目,神光似電落在燈影后的譚姐身上。  
        雙目絲毫不受銅鏡聚光反射的影響,似乎可以看清鏡后
    譚姐的模糊面容。
        瞥了房中其他各處一眼,再扭頭察看房門,眼神飄拂過
    一絲惊訝,對房門能無聲無息開啟存疑。
        “你們不可能是凶魔們的同伴。”黑衣人的嗓音怪怪地,
    “兩位小姑娘靈慧俏麗,更不可能是女魔。”
        “什么意思?”譚姐沉聲問。
        “你。”黑衣人向譚姐一指:“是你挑起他們紛爭的,為何
    卻又援助五個老凶魔?”  
        ”你少管。”  
        “可是……”
        “你是八表狂龍的人?”
        “不是。”  
        “旁觀者?” 
        “也不全然。”黑衣人圓滑得很。
        “你到底有何圖謀?”  
        “尋解疑惑。”  
        “少管閑事,閣下。”
        “不要再鬧了,好嗎?”黑衣人像在勸解。
        “為何?”  
        “他們要在鳳陽,會合另一批從南面來的人,其中有更可
    怕的高手,明暗間相互策應,稍一大意,你們很難應付這些
    精明干練,詭計多端的老江湖。”
        “你為何要告訴我?”  
        “也許,我認為你們可能是寵坏了的頑皮小丫頭,‘看不顧
    眼就多管閑事,又不想鬧出人命,這种頑皮搗蛋鬼,落在那
    些人手中實在可惜……”  
        “你……”  
        “好自為之。”黑衣人不理會譚姐的抗議,一擺手,轉身
    大踏步离去。  
        人影疾閃,譚姐飛射而出。  
        房外暗沉沉,鬼影俱無。
        “這人是誰?”跟出的吳姐訪問。
        “該是今晚沖突的目擊者,不是走狗們的人。”譚姐語气
    肯定,“他竟然知道是我挑起的糾紛,我發射制錢,他一定距
    我甚近,我竟然毫無所覺。”
        “幸好不是走狗的人。”吳姐悚然地說,退回房順手掩上
    門。  
       
    
        冷劍公羊不方右肋挨了一劍,刺傷了肌肉,鋒尖不曾貫
    腹,因此傷勢并不嚴重。
        五人五騎在辰牌末動身南下,躡在八表狂龍的車馬后面,
    保持十里左右距离,大官道中不需躡得太近。
        魔道中人之所以稱魔,性情一定古怪難測。
        但并非所有的魔道中人,都是人人害怕的凶魔,其中也
    有好人,只不過這些好人的性情,委實令正常的人受不了,因
    此把這些好人也稱為魔,一竹竿打盡一船人。
        要命閻王這五個人,的确是神憎鬼厭的凶魔,心狠手辣
    任性而為,凶暴殘忍性情難測,一言不合便傷人殺人,怎么
    受得了八表狂龍這群人羞辱?雖則明白憑五人之力,奈何不
    了八表狂龍,但他們不甘心,躡在后面伺机報复;
        他們不知道八表狂龍這群人的來歷,羞怒交加也懶得打
    听。
        遠出十余里,后面蹄聲急驟,五匹健馬四騎士逐漸跟上
    來了。
        四位騎士,有一匹健馬馱載著包裹,騎士的坐騎后也各
    帶有馬包,一看便知是風塵仆仆的長途旅客,擁有自備的坐
    騎。  
        走在最后的地府魁星,無意中扭頭回顧,鷹目生光,喜
    上眉梢。  
        “董兄,后面是攝魂骷髏鄧老兄。”地府魁星興奮地向前
    面的要命閻王叫:“有他相助,大事定矣!”
        后面确是攝魂骷髏鄧八荒,和三位弟子兼隨從,四個人
    的臉色都不太好,像討不回債的債主。
        攝魂骷髏也看出他們了,本來就是魔道中臭味相投的朋
    友。
        坐騎一慢,慢慢赶上來了。
        “喂!鄧者哥,別來無恙。”要命閻王緩下坐騎,扭頭高
    叫招呼:“長途豈能策馬急馳?是不是有急事需要趟赶?”
        “別提了。”攝魂骷髏策馬并馳,“被仰止山庄的人,在徐
    州弄得灰頭土臉,愈想愈不甘心,因此調養之后沿途追蹤。他
    們本來是北上的,結果反而南下,耽誤了兩三天腳程,希望
    能赶上他們。”
        “仰止山庄的人,奈何得了你?開玩笑。”前面一騎的冷
    劍公羊不方意似不信,“庄主一劍愁東方未明那几手鬼畫符,
    在我冷劍面前還不敢撤野呢!你老哥的劍術和道術,至少比
    他強一倍,是有意諷刺咱們灰頭土臉嗎?”
        “咦!公羊老兄,你這是什么意思?”攝魂骷髏訝然,“你
    們也……也灰頭土臉?五個人?”
        “咱們的确灰頭士臉,公羊老哥還挨了一劍呢!”要命閻
    王苦笑:“幸好留得命在。”
        “碰上什么人了?宇內雙仙?”
        “一個來自京都,自稱八表狂龍的年輕人,咱們栽到家
    了。”要命閻王沮喪地嘆口气。
        “晤!听說過這號人物,成名沒几天,綽號狂妄唬人。咦!
    你們……”
        “咱們不甘心。”冷劍。咬牙說:“他就在前面,人很多。你
    老哥如果赶上去超越他,可得小心了,顯然那小子對咱們魔
    道中人,心怀成見要衛道除魔。彌老哥所要追蹤的仰止山庄
    男女七人,昨晚也在蚌集埠投宿,一大早就動身走在前面去
    了,也許他們与那條龍走在一起呢!”
        “哦!依情勢論,咱們魔道人士,聯手走在一起抗衡這些
    妄言衛道除魔的狗男女,比各找對頭有利了。”
        “正是此意,鄧老哥。”
        “好,咱們聯手。”攝魂骷髏欣然說。  
        “歡迎。”冷劍更為高興。
      
    
        大道向東南伸展。這條路上旅客不多,商旅通常從水路
    往來。
        往來鳳陽只有半日程,旅客不需趲赶。
        地勢逐漸拔高,沿途已可看到丘陵曠野,逐漸遠离黃淮
    平原,旅客不再感到燠熱的威脅。
        二十四個男女浩浩蕩蕩,成兩行緩緩策馬小馳,登上一
    座長長的岡陵頂端,五六里上的岡頂大道筆直,穿過濃蔭蔽
    天的松林。  
        路右出現三家茅舍,前面加蓋了歇腳棚,是路旁的小店,
    便利旅客歇腳,以販賣小食与旅行日用品為主,夜間也可招
    待錯過宿頭的旅客。
        這一類路旁小店,可能吃到人肉包子。
        這是說,在這种路旁野店吃宿具有危險性,單身旅客最
    好過門不入,以免發生意外。
        第一家小店前,系了四匹坐騎,四個中年以上的旅客,正
    在棚中歇腳喝茶。
        三個佩劍,一個佩刀,一個比一個雄偉,一看便知不是
    普通的旅客。  
        遠在三十步外,在前面領路的兩騎士,便看清了棚中四
    旅客的相貌。四旅客也用好奇的目光,留意這群神气的佩刀
    挂劍騎士。  
        一位騎士的馬讓在一旁,等侯八表狂龍經過再在側方跟
    上。
        “有兩個人,長上。”騎土低聲說。
        “什么兩個人?”八表狂龍皺著眉頭,听不懂隨從話中的
    含義。
        “五湖逸客戴衡,百靈刀陳勇。”騎士急急解釋:“都与劍
    園吳家交情不薄,很可能是前往潛山,替吳家助拳的人,應
    該能從他們的身上。得到有關吳家藏匿的線索。”
        “原來如此,在哪里?哪兩個?”
        其實三家小店都有人歇腳,最后一家的七男女最引人注
    意。他們是仰止出庄的人,女主人東方玉秀最搶眼,英气勃
    勃,明艷照人。
        四大金剛當然出色,气概不凡。
        “第一家小店棚內的兩個。”騎士說。
        “好,我要這四個人。”八表狂龍沉聲說:“要口供活的。”
        “遵命,屬下這就傳話下去。”
       
    
        四旅客不知禍從天降,對接近的大隊馬和車僅感到些許
    好奇,一大群佩刀挂劍的旅客在大道上行走;并不是什么稀
    罕的事。
        但當騎士們紛紛在店前下馬,四旅客便油然興起戒心,怎
    么這些人的目光,全向他們四個人集中?
        八個人快速地堵住了棚口,聲勢洶洶。
        四旅客已感覺出不對了,相互一打眼色提高警覺。
        洪荒獅四頭猛獸,与柳思和六隨從,牽了坐騎在路旁等
    侯,并沒進入小店前的廣場。
        柳思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第三家小店棚內。
        仰止山庄的人發現了他,他可以感覺出仰止山庄七男女
    的敵視目光。
        八表狂龍帶了兩個隨從,站在廣場中威風凜凜,人才本
    來就出眾,再有一大堆隨從前呼后擁,的确可以增加威勢,難
    怪人人都對追逐名利權勢如此熱衷。
        气氛不對,四旅客警覺地离座戒備。
        “諸位是怎么一回事?來意不善呢!”佩刀的旅客的目光,
    從躍然欲動的八騎士身上,移至背手屹立,威風凜凜的八表
    狂龍身上,“似是沖咱們來的,但不和諸位有何見教?”
        “咱們找你們。”認識他們的隨從陰笑,“确是沖你們而來
    的。”
        “哦!咱們認識嗎?”
        “咱們認識你,百靈刀陳勇陳大俠。”
        “正是區區在下,你老兄……”
        “你們接到九華劍園絕劍狂客的信息,沒錯吧?”
        “絕劍狂客吳老哥?什么信息?”百靈刀一怔。
        “少給我反穿皮襖裝佯。”隨從大聲此喝。
        “咦!你怎么啦?”百靈刀一皺眉,“不錯,在下与絕劍狂
    客交情不薄,但這半年來從沒通過音訊。這次偕朋友在各處
    游蕩,准備到南京走走,還沒有到劍園探望老朋友的打算。閣
    下貴姓大名,所提的信息意何所指?”
        “混蛋!你睜著眼睛說瞎話,明明是赶往劍園助拳找死,
    卻沒有勇气承認,呸!”
        “咦!你……”
        “走!去見咱們長上。”
        “長上?他是……”
        “八表狂龍龍爺天霸。”隨從向八表狂龍方向伸手虛引,
    “要從你們身上,迫出劍園吳家的消息下落,放乖些,知道嗎?
    走!”
        “豈有此理!”百靈刀怒火上沖,“你們算什么?劫路嗎?
    仗勢欺人?咱們素不相識……”
        “擒下他們!”
        八表狂龍大喝,聲如沉雷。
        有理說不清,情勢不由人。
        一聲怪叫,隨從拔劍首先發動。
        兩個對付一個,店前刀光劍影飛騰。
        牽著坐騎的柳思,把經過看得一清二楚。
        “他們要干什么?”他劍眉深鎖,對八表狂龍肆元忌憚任
    意行凶的態度极為不滿,“這條龍沿途生事,擺足了威風。公
    然明白表示找劍園吳家,你們偵查的工作豈不大受影響7消
    息傳出……”  
        “他們沒有机會把消息傳出。”洪荒獅不在意,似乎對八
    表狂龍的處事態度,司空見慣不以為怪,可能沿途必定出了
    許多事故。  
        “這种不問情由不顧后果的作法……”
        “你最好習慣。”洪荒獅冷冷地說:“咱們不曾公開偵查之
    前,任何事你最好不要過問,”
        “我……”  
        “我們是南京方面的人,出面雇請我們偵查的,僅半途与
    龍大人會合,暫時接受他管制。他并不想我們分他的功勞,所
    以表示憑他的能力,也可以追查出吳家的下落,不需我們出
    力也可以成功。我們如果不識趣強出頭。后果是十分嚴重的。”
        “可是,他這种方法手段……”
        “閉上嘴冷眼旁觀,知道嗎?”洪荒獅大為不耐,沉聲阻
    止他說話。  
        他乖乖閉嘴,搖頭苦笑。
      
    
        八表狂龍的隨從,其實是他的部屬,每個人都是武功超
    凡的高手,都是可獨擋一面的名家。
        一比一,已經足以應付百靈刀這些一流人物;二比一,不
    啻靈貓戲鼠,或者獵犬圍狐。
        最先被擊倒的人就是百靈刀陳勇,右腿挨了一劍再被打
    得頭青臉腫擒住上綁。
        不久,四個人成了待宰的羊。
        八表狂龍一直就背著手冷眼旁觀,注意力則落在第三間
    小店,已走出棚外七個仰止山庄的人身上。
        仰止山庄的人總算知趣,,不敢上前干預。  
        “把他們弄到林子里問口供e:八表狂龍向隨從下令:“行
    程并不急,慢慢問。別弄死他們,帶到鳳陽交給南京的人處
    理。”
        “他們死不了。”隨從恭敬地向他保証,八個人立即將四
    個俘虜,拖入店右的松林深處問口供。
        八表狂龍轉身,向路旁的洪荒獅舉手相招。
        自始自終,他不理會洪荒獅十一個人。
        按理,應該先由洪荒獅這些負責偵查線索的人出面,至
    少在拷問口供時,洪荒獅四個猛獸該在場了解情勢。
        洪荒獅十分知趣,冷眼旁觀避免介入。
        “龍爺有何吩咐?”
        洪荒獅將坐騎交与同伴,走近欠身請示。
        “那些人是何來路?”
        八表狂龍的凌厲目光,落在不遠處七個仰止山庄男女身
    上。
        “仰止山庄東方家的人。”洪荒獅是目下江湖上最精明的
    獵人,當然認識四個金剛。
        “哦!名劍客一劍愁東方末明?”  
        “在下只認識一劍愁的山庄四大金剛。”洪荒獅說:“那三
    個女人,在下陌生。”  
        “仰止山庄与劍園吳家,是否有往來?”
        “這……不可能,龍爺。”洪荒獅實話實說:“那些成名的
    高手,每個人都以劍術宗師自命,把別人看成异端。東方未
    明綽號稱一劍愁,吳世權綽號叫絕劍狂客,就算用一個籠子
    把他們裝在一起一百年,他們也不會成為患難相共的朋友。”
        “那可不一定哦!”八表狂龍冷冷一笑,“名家与名家之間,
    爭名位固然理所當然,但私底下卻維持不為外人所知的交情,
    你這种想當然先入為主的想法是錯誤的。”
        “這個……”
        “你不打算向他們找線索嗎?”
        洪荒獅吃了一惊,臉色…變。
        “此時此地,不利于偵查……”洪荒獅深感為難。
        “放心啦!我會全力支持你的。”八表狂龍鼓勵對方進行,
    “必要時,把他們帶往南京。”
         語气平和,卻充滿殺伐凶兆。
        “好吧!在下試試看。”洪荒獅無可奈何苦笑,“仰止山庄
    四金剛手面廣,也許可以供給一些線索……”
        “不要試,去做,閣下。”八表狂龍不悅的神情寫在臉上,
    “對付這些自命不凡的高手名宿,如果你表現得謙虛,你這輩
    子休想在他們面前抬頭挺胸,知道嗎?”
        洪荒獅不敢再分辯,心情沉重地回到同伴身旁,對八表
    狂龍這种唯恐天下不亂的心態,感到依然而惊。心中暗生反
    感,分明是有意把挑起是非的責任推給七猛獸,而七猛獸在
    江湖做調查的買賣,絕不許可任性而為的,也負不起引起殺
    戮仇恨的責任。
        他將八表狂龍的意思,向同伴一一說了。
        第一個反對的人是黑虎呂強,這位仁兄脾气火爆得很。
        “這是什么話。”黑虎呂強几乎要跳起來,“仰止山庄是甚
    有俠名,聲譽甚隆的名宿,此時此地,要咱們向他們調查,他
    們肯嗎?咱們又不是匪盜強梁,他們只要說一句重話加上兩
    句諷刺,咱們就下不了台聲譽掃地。”
        “你們還不明白嗎?”事態嚴重,柳思不得不出面了,“這
    些官差在這里行凶,有意逼你們擔風險。你們這時向仰止山
    庄的人打交道,鐵定會碰大釘子,也就給予官差們干預參的
    借口,責任當然由你們七猛獸負。可以預見的是,你們不但
    要惹起江湖公憤,更可能成為掀起江湖大風暴的罪魁禍首。這
    條龍志在掀起江湖狂風巨浪,乘机制造揚名立威,以及鏟除
    成名人物的机會,你們就是他制造机會的媒子。”
        “甚么你們他們?你也是我們中的一個。”洪荒獅瞪著怪
    眼叫。
        “洪老大,你有沒有搞錯?”柳思笑吟吟地問。
        “搞錯甚么?”
        “是你們扮強梁,把我逼著跟你們走的,這是綁架,老兄。
    你抬舉我是你們的人,這是官差們咬盜栽臟的老把戲,有机
    會我就會溜之大吉,你們做任何事,都不要扯上我,好嗎?”
        這一面打交道,八表狂龍不但听了個字字入耳,而且十
    一個人的一舉一動,皆在八表狂龍的注視下。
        一旁出現滿臉殺气的八表狂龍,懾人心魄的目光狠盯著
    柳思。
        “你胡說八道些甚么?”八表狂龍的馬鞭向柳思一指,要
    吃人的獰猛神情极為懾人,“混蛋東西!你活得不耐煩了?”
        “我說的是實話。”
        “教訓他,以免他日后多言惹下殺身之禍。”八表狂龍怒
    叫:“洪荒獅,你還等甚么?”
        兩隨從一閃即至,拳掌著肉聲暴起。
        ‘洪荒獅打一冷戰,偕同伴向仰止山庄的人走去。
        “哎……哎喲……”柳思在兩個超等高手的痛擊下,被打
    得不住狂叫:“洪老大,你……你這懦……夫……”
        洪荒獅不怕挨罵,匆匆走了。八表狂龍無權教訓他的人,
    他應該出面阻止八表狂龍行凶的。
        柳思再挨了几下,終于被打昏丟在路旁。
    6
        仰止山庄的七個人,看得一頭霧水。
        這些強梁人多勢眾,全都是武功惊世的高手,先行凶擒
    住陌生人押至林中問口供,然后自己人又打起來了。
        更讓他們感到惊异的是,被打的人是柳思。
        他們當然不明白,徐州車行的小伙計,為何与這一群形
    同強盜的人走在一起?柳思的同伴淫賊白發郎君又在何處?
        他們不明雙方沖突的真正內情,也不敢路見不平,拔劍
    管閑事。
        八表狂龍的人數,几乎有四倍,而且看這些人的气勢,除
    了他們認識的柳思差勁之外,無一庸手,四比一,能管嗎?  
        剛才那四位刀法劍術皆可稱一流的旅客,就是在二比一
    之下受傷被擒的,而八個動手的人中,任何一個的武功,也
    比被擒的旅客高明。  
        可知這些气勢怪异的人,不會以武林朋友的公平气概,對
    待任何敵對的人,很可能刀劍齊揮一擁而上。  
        四金剛見多識廣,一看洪荒獅帶了六個人,气勢洶洶地
    向他們接近,便知道即將災禍臨頭。
        七比七,似乎頗為公平。
        但八表狂龍那群人,在不遠處躍然若動。  
        气氛一緊,少女沉不住气了。
        “你們似乎想把在這里歇腳的人,不分好歹一网打盡呢!”
    少女獨自上前打交道,還真有几分女強人的气勢,“我姓東方,
    你們是……”
        “在下洪濤,匪號洪荒獅。”洪荒獅冷冷一笑,“仰止山庄
    一劍愁東方庄主,与姑娘……”
        “那是家父。”
        “剛才所發生的事,結果姑娘已經知道了。”
        “是的,目擊了一切。”一位金剛到了女主人身旁,替女
    主人出面打交道:“閣下是洪荒獅,名震江湖的七猛獸的洪當
    家,今天你做出了犯忌的事,你不伯引起江湖道的公憤嗎?”
        “閣下……”
        “我,仰止山庄的風金剛。似乎今天你們不是主事人,主
    事人是那位年輕的英雄,他是……”
        “八表狂龍龍天霸,目下是總理鹽政鄢大人的巡緝營榮譽
    統領。”
        “老天爺2難怪表現得半官半匪。”風金剛倒抽了一口涼
    气:“洪老兄,你改吃他們的飯了?”  
        “在下受雇調查九華劍園主人絕劍狂客吳家的下落。九華
    劍園已經成了瓦礫場,吳家于侄逃匿一空。仰止山庄也是俠
    義道中,領袖群倫的人物,想必与九華劍園交情不薄,應該
    知道吳家子侄的下落。”
        “九華劍園毀了?”風金剛更為吃惊,也心中暗懍,“仰止
    山庄与九華劍園,一南一北從無往來,更談不上交情,兩家
    主人也從未謀面。閣下找本庄的人討消息,未免大荒謬了吧?
    憑你們七猛獸的見識,應該知道兩家從無來往的事實呀!”
        “可是……”
        “在下一句話,本庄根本不知道九華劍園的任何消息。”風
    金剛鄭重地說。
        “但……龍大人不信,奈何?”
        “那就沒有你的事了。”風金剛不得不擺出強硬態度,“讓
    姓龍的做決定吧!”
        “他會把你們帶到南京。”洪荒獅提出警告。
        “讓他來吧!你七猛獸最好脫身事外。”
        “他會來的。”
        八表狂龍五個人,已大踏步而來。
      
    
        八表狂龍共有十二個隨從,已有八個押了俘虜,進入松
    林深處迫供,身邊只剩下四個人。
        所以,他利用七猛獸的人打頭陣。
        現在,親自出馬的時机到了。
        面面相對,本來威風凜凜,殺气騰騰的八表狂龍,隨接
    近的腳步,臉色逐改變。
        走近之后,逐漸發現東方姑娘美麗的表面下,所蘊藏的
    內在傲世風華,他立即發現,有似曾相識与心靈契合的感覺,
    深深地吸引著他。
        英雄与女強人,雙方皆被對方的風華所吸引。
        “東方姑娘,九華劍園与仰止山庄,一南、北同為劍道宗
    師,也許真的彼此之間并無過從。”八表狂龍的神情完全變了,
    變得笑容滿面,和藹可親中,流露出蓬勃的英風豪气。“姑娘
    可曾想到,一旦九華劍園從此在江湖除名,對仰止山庄是否
    有利?与在下合作,令尊的宗師級地位,是否如日之升領袖
    武林?”
        “合作?甚么意思?”東方姑娘臉上的怒火,也急劇消散,
    “我家与九華劍園,從無往來确是事實。”
        “九華劍園吳家的子弟,已是逃匿的罪犯。貴山庄朋友眾
    多,必定有人知道一些風聲;在下以至誠請姑娘相助。查出
    吳家子弟的下落,不需姑娘出面,由在下出面對付他們,雙
    方共蒙其利,尚請姑娘慨允。”
        態度誠懇客气,只要一點頭,就可化干戈為玉帛。
        “你對付得了劍園子弟?”東方姑娘笑問。
        “毫無問題。”八表狂龍語气信心十足,“在下不甘菲薄,
    自信在內功拳劍上下過苦功。如果我對付不了他們,犯得著
    遠從京都南下丟人現眼?”
        “這個……”  
        一方有心,一方有意,只要再談下去,必定有志一同。
        第一家小店右面的松林中,突然奔出一個渾身血污的人。
        “長上……”那人是八表狂龍的隨從,是向俘虜迫供的八
    隨從之一,“大事不……不好,要……要命閻王一……群凶魔
    偷……偷襲,咱們的人……呃……”  
        奔出小店廣場,支持不住向前一栽。
        八表狂龍一聲怒嘯,去勢如電火流光,眨眼間使消失在
    松林深處。 
        仰止山庄的人吃了一惊;被八表狂龍的惊世輕功嚇了一
    跳。 
        四隨從也飛掠而走,速度相差太遠了。
        洪荒獅向同伴打眼色,阻止同伴妄動,鎮定地退回路旁。
    靜觀其變。
        留在原處的三個同伴,恰好將昏迷的柳思救醒。
        “結陣自保。”洪荒獅斷然下令,除了柳思留在路旁坐下
    歇息之外,十個人在廣場列陣,隨時准備應變。
        “哈哈哈哈……”
        松林深處傳出狂笑聲,正是老凶魔要命閻王的嗓音。  
      
    
        八表狂龍來得太晚了,問口供的現場,百靈刀四個俘虜,
    已被酷刑迫得不成人形,而且死了兩個。
        也留下六個隨從的尸体,和一個受了重傷;离死不遠的
    隨從,右背肋出現一個血洞,是地府魁星的兵刃魁星筆,猝
    然從后面攻擊所造成的傷害。
        三方面傳來狂笑聲,此起彼落飄忽不定,但看不見人影,
    有意招引救應的人追逐。
        八表狂龍不上當,留下四隨從善后,狂怒地回頭反奔,重
    返小店。
        仰止山庄的人對去留舉棋不定,東方姑娘還在考慮,該
    不該留下來相助,突變已生。
        攝魂骷髏与三門人,是從第一家与第二家小店中間,從
    屋后掠入廣場的,劈面碰上了洪荒獅十個人。
        一聲狂笑,攝魂骷髏毫不遲疑,一雙大袖風雷驟發,像
    猛虎沖入羊群。
        第一個接触的人是洪荒獅,長劍首當其沖,變生倉卒,沒
    有打交道的机會,唯一可做的事是揮劍接斗,雙方甚至還來
    不及看清面貌。
        八表狂龍在蚌埠集客店,激怒了五個凶魔,五個凶魔跟
    來報复驟然襲擊,可說已是意料中事。
        因此洪荒獅以為來人是五凶魔中的四魔,倉卒間不知道
    面對的是哪一位,應該是五凶魔中的一個。
        如果洪荒獅知道來人是攝魂骷髏,絕對不敢揮劍硬拼淬
    接。
        一聲狂笑,大袖裹住了劍,洪荒獅會飛,連人帶劍飛出
    兩丈外,砰然倒地像例了一座山。
        “呃……哎……”
        慘叫聲乍起,攝魂骷髏的三個隨從,三把劍三方突入,一
    照面便劈翻了四個人。
        再一聲狂笑,黑虎呂強也被震飛兩丈,摔落時哇一聲噴
    出一口鮮血,掙扎難起。  
        兩沖錯之下,十個人死掉了六個。
        眼看全軍要覆沒,怒嘯震天中,八表狂龍赶到了,急如
    惊電投入斗場。
        “錚!”老魔的一個門人首當其沖,劍寸裂散飛。
        八表狂龍憤怒如狂,不假思索補上一劍,拔劍大旋身,劍
    化激光射向揮來的大袖。
        一聲气爆,夾雜著撕裂人心的裂帛響!
        攝魂骷髏的可伯袖風一泄而散,有大袖化為片片飛舞的
    蝴蝶。
        攝魂骷髏大吃一惊,閃身急退。
        間不容發地避過激光的致命迫襲,急急拔出青鋼劍,厲
    吼一聲,迎著再次射來的激光,撤出了無儔的劍网。
        “錚錚錚!”
        雙劍接触所傳出的懾人心魄震鳴,像連珠花炮爆炸。
        罡風激蕩,劍气澈骨。
        人影立即中分,攝魂骷髏飛退丈外,穩不下馬步,再連
    連后退!
        八表狂龍僅退了兩步,顯然老凶魔是輸家。
        一名門人看破好机,從后面揮劍便扑上了。
        “殺!”八表狂龍沉叱,大旋身劍發狠招回龍引鳳,奇准
    地一劍點穿了那位門人的頭顱。
        人影劍光電射而至,東方姑娘到了。
        在徐州夜間古廟,她們七個人一無所知地,一頭鑽進迷
    香陣里,再被攝魂骷髏的名頭所惊,毫無反抗的机會,在半
    昏迷中眼睜睜等死。
        現在是白天,妖術与迷香巳沒有多少威力。
        她恨上心頭,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看清來人是攝魂骷髏,
    不假思索便揮劍沖到。  
        她的劍品質极佳,已可名列寶劍級的利器。攝魂骷髏的
    青銅劍,也与寶劍級的松紋古定劍品質相等。
        “錚!”
        劍鳴震耳,劍气飛騰。
        她的內力修為,火候畢竟相差甚遠,被震得斜飄丈外,只
    感到虎口發熱,震撼力极為猛烈。
        攝魂骷髏也退了兩步,馬步不穩。  
        八表狂龍大感惊訝,沒料到她竟然能接下老凶魔的一擊,
    一聲長嘯,興奮地乘虛揮劍長驅直入。
        攝魂骷髏這才發現,三個弟子死了兩個。
        發出一聲悲憤的長嘯,老凶魔含恨而走。
        這一男一女如果聯手取得默契,老凶魔注定了失敗的命
    運,必須及早脫身,先保住老命再說。
        好一場雷霆万鈞的突襲,發生得快,結束也快,雙方死
    傷慘重。
        滿地尸体,慘不忍睹。
        攝魂鎖鏈損失了一半人,留下兩具弟子的尸体。
        八表狂龍損失更慘,死了七名隨從。
        洪荒獅遭了無妄之災,死傷最慘。
        十個人死了七個,沒死的黑虎呂強,也受了嚴重的內傷,
    几乎全軍覆沒,災情慘重,這位老大當家欲哭無淚。  
        仰止山庄的人,除了東方姑娘之外,其他的人不曾投入,
    他們是唯一沒有死傷的一方。  
      
    
        小店三家全關上了門,里面有几個旅客躲在桌底下。
        憤怒如狂的八表狂龍,指揮隨從把七具死尸裝上車。
        洪荒獅拒絕將七具同伴的尸体,搬上八表狂龍的載行囊
    大車。
        “我的人快要死光了,只好放棄貴方的這筆買賣。”洪荒
    獅向八表狂龍表明態度:“在下在這里雇車,將尸骸運回蚌埠
    集,打點買棺寄厝,日后再運返真定府,交給他們的家屬,運
    返故里安葬,恕在下不能隨尊駕南下。”
        “我留下兩個人在這里善后。”八表狂龍斷然拒絕,“洪當
    家,你不會因為些小挫折,就自砸招牌打退堂鼓吧?死了几
    個人算得了甚么?”
        “龍大人……”
        “這次你們七猛獸只來了一半,本來就失算。”八表狂龍
    不悅地說:“我派人回真定,把你店中的人全領來。得人錢財,
    与人消災;你得了咱們的定金,豈能自砸招牌半途而廢?你
    這里還有四個人,必須隨我一同南下。”  
        “這……”  
        “我的請求,不容拒絕。”八表狂龍聲色俱厲,不怒而威。
        “罷了!”洪荒獅長嘆一聲,一臉無奈,“看來,只有舍命
    陪君子……不,舍命陪你下地獄了。”
        “你說什么?”八表狂龍厲聲質問。
        “距地頭還有好几百里,你沿途生事立威,唯恐天下不亂,
    公然招搖惹事招非。”洪荒獅再也按奈不住,爆發似的抗議,
    “龍大人,目下已是強敵環伺,再這樣下去,天知道咱們是否
    能活著到達地頭?”
        “你……”
        “不平則鳴,我不伯你。”洪荒獅不再低聲下气,“要不,
    我帶人自己走,咱們在地頭安慶府會合,之后我先入山調查
        “不行,一起走。”八表狂龍堅決地說:“我希望沿途把人
    引出來,我怀疑你們的調查能力。”
        “有柳思前往,我保証定有所獲。”  
        “哎喲……”不遠處躲在路旁歇息的柳思怪叫:“我……
    我走不動,你……你們把我打……打得好慘,你……你們會
    受到老天爺報……報應的。”
        “閉嘴!”八表狂龍怒叫:“走不動乘馬,乘不了坐車。”
        “龍大……龍兄,這人是怎么一回事?”在一旁等候的東
    方姑娘訝然問,指指愁眉苦臉的柳思,“我曾經看見你的人打
    他。”
        “他叫柳不思,早年曾在七猛獸手下做伙計,江湖門檻据
    說很精,是調查線索的專家。”八表狂龍加以解釋:“他离開
    之后到處鬼混,七猛獸早就知道他在徐州,在車行做小伙計,
    這次途經徐州,特地把他進來……”
        “你們是綁架。”柳思大叫。
        “閉嘴!是抬舉你,你知道嗎?”八表狂龍大叫,隨即換
    了笑臉,“這家伙沿途不服貼,經常反抗口出怨言,因此只有
    用強制手段,才能把他整治得服服貼貼,他這种小混混,就
    是欠揍。”
        “我見過他。”東方姑娘笑笑,“他叫柳思。”
        “咦?東方姑娘認識他?”
        “事情的經過是……”東方姑娘將在徐州所發生的事故概
    略說了。
        “原來他還是与白發郎君沆瀣一气的淫賊。”八表狂龍不
    屑地說:“白發郎君目下,恐怕已經到南京去了。”
        “龍兄見過他?”東方姑娘意似不信。
        “是呀!我的人親眼看見他在宿州動身南下的。”
        “那就怪了。”
        “怪什么?”  
        “那淫賊是被星斗盟的四個殺手擒走的,在徐州被攝魂骷
    髏弄到手,然后失了蹤,怎么可能自由自在返回南京?除非
    他能擺脫了星斗盟的控制。”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的确是自由自在,單人獨騎匆
    匆南下的。也許他真的擺脫了星斗盟的控制,不甘心重返南
    京,向星斗盟尋仇報复呢!星斗盟的山門在南京。”
        談說間,一切備妥。
        柳思被安頓在馬車上,与尸体在一起。
        仰止山庄的人,自然而然地結伴同行。目下雙方已有了
    共同的敵人,走在一起便于相互照顧。  
        八表狂龍剩下的五個隨從中,有功力最高的箕水豹曹日
    升,和芳蘭玉女孔蘭芳。
        芳蘭玉女不但最同情柳思,也對他心存感激,‘但為了避
    嫌,心中有意卻不便親近。柳思被打得慘兮兮,這位玉女心
    中大感不安。
        八表狂龍對柳思的好感,開始增加了。  
        柳思曾經向他提出警告,預測凶魔們必定沿途伺机報复,
    果然被料中了,所以對柳思的信任和精明,看法有了明顯的
    改變。
        馬車后牽了十余匹空坐騎,走動時塵埃滾滾,擋住了后
    面的視線,走在前面的人,也不看不見后面盯梢跟蹤的人。
        跟蹤的人中,不但有眾凶魔,也有譚;吳兩位扮村姑的
    美麗少女,她倆一直就藏身在小店附近,目擊這場慘烈的惡
    斗發生和結束。
        她們竟沒料到,聲譽甚隆的仰止山庄子弟,竟然与八表
    狂龍一群半官半匪的走狗,沆瀣定在一起。
        午后不久,進入了鳳陽城。
       
    
        鳳陽府城是中都的一部分,那時稱為皇城。
        五十里周徑的中都,不容許任何人撒野,百里周徑內有
    十衛禁衛軍,一個干戶所,到處都是皇庄、庄田、功臣田、衛
    田……這是當今皇上朱家皇朝的老家,絕不容許一個閑雜陌
    生人混跡。  
        這是說,五十里大圓周的三大都城之一的中都,是一處
    比其他兩都(京師、南京)更嚴格、更富麗、更富軍事管治
    色彩的大禁區,盤查之嚴,天下第一。
        八表狂龍是當今權臣紅人鄢鹽政總理的差役,不配也不
    敢在府城逗留,因為府城事實是皇城,攜有刀劍的人隨時皆
    有送命的可能。  
        因此,商旅真正落腳的地方,是三十里外的臨淮縣城,臨
    淮縣本來就是從鳳陽縣分出的小城,所以當地人都自稱為鳳
    陽人。商旅所指的鳳陽,其實就是這里。
        車內載有十四具尸体,怎敢在府城逗留?匆匆過境,末
    牌正末時分,踏入至臨淮大官道。
        官道寬闊、筆直,田野一片青綠,溪河縱橫,一片江南
    風貌。
        道上的旅客多了些鮮衣怒馬的人,車轎也多了,江南与
    河南以北的生活環境,是截然不同的。
        這條路上,經常可以看到十余名官兵為一組,往复巡邏
    的步軍或騎兵,与及遞送塘報(軍書)的快馬軍使往來,所
    以碰上了飛騎往來的快遞使,极為平常。
        在這皇都近郊,不可能發生意外的變故。
        八表狂龍八人八騎,一部大車,車上載了十四具尸体,還
    有一個裝傷的柳思,車后拴了十四匹沒有騎士的坐騎,浩浩
    蕩蕩向東北徐徐趲程。
        每個人皆心中一寬,凶魔們不會再襲擊了。
        仰止山庄的七人七騎,則跟在后面約一里左右。
        女主人東方玉秀姑娘可沒有八表狂龍樂觀,每走一步皆
    提心吊膽,嚴防意外的變故。
        她心中明白,像攝魂骷髏這种武功与妖術,皆超塵拔俗
    的凶魔,天不怕地不怕,就算處身在京都縈禁城內,一有机
    會也敢不顧一切撤野行凶。
        遠出七八里外,兩匹健馬以輕快的腳程,超越她們赶到
    前面去了。
        是兩個年輕的十四五歲少年,穿的是軟綢對襟騎裝,齒
    白唇紅粉妝玉琢,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儿,怪的是
    鞍后有走長程用的行囊馬包。
        中都除了皇族子侄之外,皇親、國戚、功臣后裔,初期
    天下十万富豪的后代子孫……紈 子弟章台少年,簡直多如
    牛毛,在大官道上飛騎走馬,平常得很。
        她毫無戒心,者江湖四大金剛也沒動疑。
        兩匹馬接近了車后,騎速保持不變。
        半躺在車座上,傍著赶車的箕水豹曹日升,打著磕睡的
    柳思,是唯一動疑的人。
        那時,車馬行人按例是靠左走的,因此碰上有身分地位
    的人通過,身分低的人要“避于道左”以示尊敬。
        所以要超越前面的人,要從右面超越。
        接近車后,柳思已經醒了。
        其實他在裝睡而已,故意擺出元气大傷的鬼樣子騙人。
        扭頭瞥了兩位錦衣公子少爺一眼,他心中暗笑。
        老相好,但兩少年并不知道他的根底。
        第一位小騎士是譚姑娘,她對柳思并沒多少印象。
        第二位小騎士是吳姑娘,也只知道他是八表狂龍一群人
    的小跑腿。
        那晚他穿了黑衣蒙了臉,兩位姑娘怎知道他是誰?
        兩位姑娘都知道是運尸車,略為加快急于超越。并駕齊
    驅時,兩位姑娘的目光,本能地落在車座上。
        箕水豹生得短小精悍,不怎么出色。
        目光轉落在倚座斜躺,扭頭向她倆注目的柳思臉上,
        柳思臉上的笑意,怪怪邪邪地,而且惡作劇地向她們眨
    眨右眼,輕薄調情的意味十分明顯。
        譚姑娘气往上沖,忘了自己改了男裝,馬鞍一場黛眉一
    跳,要發作用馬鞭揍人了。
        “咦!你這位公子少爺要撒野嗎?”柳思先發制人,嬉皮
    笑臉怪叫。
        “柳不思,你又皮痒了是不是?”箕水豹大為不悅,沉下
    臉叱喝:“這條路上皇親國戚的世家公子少爺多的是,得罪了
    他們,你會走一輩子霉運,龍爺絕不會饒你。”
        兩位姑娘的火發不起來了,加上一鞭,健馬加快前沖。
        最前面開道領路的兩騎,其中之一是芳蘭玉女孔蘭芳。
        這位体態丰盈美麗出色的少婦型女郎,穿了緊身對襟騎
    裝,顯得更為玲瓏剔透,令人看一眼便想入非非。
        所有的人,皆對赶上來的兩個少年公子不介意。老江湖
    洪荒獅毫無戒心,八表狂龍更懶得看一眼。
        譚姑娘与開道的前兩騎并馳,吳姑娘也与八表狂龍走了
    個并排。
        前面的譚姑娘馬鞭一舉,信號發出了。
        “給你們一串錢2”兩女同聲高呼:“是回京的路費。”
        一串錢,也稱一吊錢,用麻繩或絨繩,把一百文制錢串
    起來便于計數。
        目下銀子一兩,可換品質不差的嘉靖制錢五百六十文左
    右。十余文制錢,可買一只兩斤重的大肥雞,升斗小民一天
    賺不了十文錢。  
        是用天女散花手法撒出的,志不在傷人,存心戲弄這位
    不可一世的狂龍,也像是提出警告。  
        笑聲似銀鈴,蹄聲如雷飛馳而走。
        前面兩騎士大惊伏鞍躲避。芳蘭玉女几乎落馬,驟不及
    防,健馬受惊亂蹦亂跳。
        八表狂龍怒吼一聲,手臂擋住了臉面,勒住了惊跳的坐
    騎,最后縱馬沖出。
        “照顧后面!”
        他大叫著獨自策馬狂追,當然沒有人跟上。
        洪荒獅更不敢追,受傷的同伴坐在馬上忍痛赶路,自顧
    不暇,那有能力協助八表狂龍 。
        兩位姑娘似乎料定八表狂龍受不了激,必定會奮起狂追,
    飛馳出里外,便放松 繩緩下坐騎、
        “你先到前面去。”譚姑娘從馬包中抽出長劍,插在腰帶
    上:“我要再斗斗這條狂龍。”
        “譚姐,我必須在旁策應。”吳姐斷然拒絕。
        “不,我沒有必胜的把握,有你在旁,我會分心。”
        譚姑娘將 繩拋過,躍落路中等候。
        八表狂龍的馬負載重,而且曾經受惊,追的速度慢了許
    多,一看對方竟然下馬相候,更是气得七竅生煙。
        遠在十步外,便左手握了連鞘長劍,挂上絕飛躍而下,輕
    靈地飄落,恰好与譚姑娘相距丈余,好俊的騎術。
        “小輩該死!”  
        他怒吼如雷,拔劍火雜雜扑上了。  
        劍起處雷電交進,一扑落空。
        官道因天气炎熱而涌升的熱气流,突然形成一道激涌的
    熱流气旋。
        人影從劍尖前消失,幻現在三丈外。
        譚姑娘的劍光華熠熠,臉色庄嚴肅穆。
        “你這狂人好陰險。”譚姑娘一字一吐:“外表暴躁狂妄華
    而不實,骨子里詭譎陰險暗藏玄机。在你形如瘋狂冒失暴躁
    一擊中,陰藏毒著險詐難測。上一次,我就几乎上了當。這
    次,你也失敗了。很多人都以為暴躁狂急的入,是容易對付
    的。我想,你用這种陰鵰手段,出其不意殺了許多被你的形
    象所欺騙,枉送了性命的高手名宿。”
        八表狂龍的神情,變化得好快,暴躁狂野的神情一掃而
    空,變得陰森冷厲懾人心魄,先前狂亂的目光,變成冷電陰
    森的奇光异彩,有如午夜現形的惡魔眼睛,目光如利鏃般鋒
    銳。
        “至少,我已經誘出你的口風了。”八表狂龍陰森森地說:
    “你就是那晚在客店,從我劍下逃生的人。亮名號,你是一個
    女人,我替你招魂,或者捉來做情婦。我需要你這种有力的
    內助。我這一代之雄,正缺少可用的心腹,作為逐鹿江湖的
    根基,你配得上我,我要你。”  
        譚姑娘淡淡一笑,毫不激動,劍徐徐前伸,寶相庄嚴,一
    拉馬步,劍作龍吟,品亮的劍身,在陽光下幻化為閃爍不定
    的朦朧奇光。
        八表狂龍不再多言,劍一引,傳出似從遙遠的天際,綿
    綿傳來的陰陰風雷。
        已整頓妥當重新就道的車与馬,正快速地接近。
        譚姑娘如果無法在短期間速戰速決,赶到的人馬將造成
    致命的威脅。
        高手生死相搏,任何一方再加上一個人,便可穩操胜算。
        所以,她必須采取主動。
        劍光乍動,一道眩目惊電破空。
        八表狂龍同時劍光進發,撤出了滿天雷電。
        劍光眩目,似乎難以分辨快速接触的人影,劍光熾盛,人
    影卻依稀,像是人的形体已經改變,模模糊韌地附貼在劍光
    里。  
        眩光對進,急劇閃爍數次,向側飛射,激旋而上。
        雙方換了位,雙劍不曾接触。
        接触分開的剎那間,空間里异鳴銳嘯聲有如鬼哭神號,三
    丈方圓內激起數道呼嘯激旋的气流。
        雙方已穩下馬步,异鳴与破風聲徐斂。
        气旋呼嘯,塵埃飛揚。
        譚姑娘臉上見汗,馬步有點虛。
        八表狂龍也好不了多久,兩腑与背心汗漬明顯。
        神奧詭奇的一擊,半斤八兩勢均力敵。
        馬步開始移動,這瞬問,似乎突然万籟無聲,寂靜得可
    怕。
        但馬車正急馳而來,蹄聲如雷。
        劍光再動,化成惊心動魄的滿天激光。
        “錚!”
        劍首次接触,激光散亂。
        “錚錚!”
        已分不清人与劍,更無法看清那一道眩目的激光是誰的.
    反正三丈方圓徑內奇光异影閃動,如虛似幻雷電大作,如此
    而已。’
        甚至看不清雙劍接触時的形狀,只看到兩道激光乍合乍
    分。
        一道激光突然脫出,破空而起冉冉去遠。
        八表狂龍退了三步,劍光倏斂,人影幻現,揮身衣褲已
    被大汗所濕透,滿臉全是汗水,异光陰森的雙目,光采已經
    消失,顯得有點失神。
        “這……這是什么人?”他目送冉冉去遠的譚姑娘背影喃
    喃自語:“我要設法把她弄到手,一定。”
    
    7
        馬和車停在十余步外,騎士們心惊膽跳,目定口呆,目
    送譚姑娘宛若流星破空的惊世快速身法,似乎眨眼間已冉冉
    遠出半里外,再一眨眼便已接近里外的坐騎,快得不可思議,
    很難相信那是一個掠走的人。
        如果沒有陽光,真可能被誤認是鬼影。
        八表狂龍收劍入鞘,接過隨從奉上的 繩与馬鞭扳鞍上
    馬。  
        “長上,那人跑掉了?”隨從不安地問。
        “攔不住她。”八表狂龍呼吸有點不穩。目光落在不遠處
    半倚在車座上的柳思,“柳不思,你見過那兩個人的面目。”
        “沒怎么留意。”柳思懶洋洋精神不濟,說話有气無力。
        “你看到激斗的情形。”
        “太遠了,龍大人。”柳思坐正身体,箕水豹正驅車向前
    移動:“只看到劍光漫天徹地,劍气飛騰塵埃滾涌。哪看得清
    激斗情形?連劍光人影也分不清呢!憑我這兩手三腳貓武功,
    委實不知道你們是如何拼斗的。”
        “那是一個女扮男裝的女人。”
        “是嗎?難怪長得像京師的兔二爺。”
        “兔二爺,指男妓,奕童。  
        “少給我廢話,你看出多少線索?”
        “老天爺!我又不是神仙……”
        “閉嘴!你是調查線索的專家,耳聞目見皆是線索。”
        “你以為我是什么?看相卜卦下九流?”
      ‘我不管你是哪一流,赶到縣城之后,給我加勁查,查不
    出線索,你給我小心了。”
        “這……”
        “那兩個女人,一定會留在縣城落腳,不死心伺机騷扰,
    你必須盡快把她們的下落与底細查出來。”
        一抖 ,健馬向前沖躍。
        “曹老兄,你們跟著這种上司辦事,哪會有好日子過?”柳
    思向箕水豹苦笑,“說他暴躁,其實不是這么一回事,如果真
    的暴躁,他絕對逃不過那個假公子的劍下。老天爺!你們這
    几個人怎受得了他?”
        “他的武功,’也的确令咱們折服。”箕水豹嘆口气,插鞭
    驅車,‘咱們也伯他,受不了也得受,老弟。”
        “日后你們可有罪受了。”
        “其實他這人不難相處,順著他一點日子會好過的。說實
    話。咱們還真的心悅誠服跟隨他呢!”
        “真的?”
        “你知道鐵血團嗎?”
        “名震天下的錦衣衛外圍組織,當然知道。”
        “他們的總部就設在京都。”
        “听說過。”柳思隨口敷衍。
        “不瞞你說,鄢大人的人,在江南甚至山東,都吃得開兜
    得轉。但在京都,就神气不起來了,鐵血團的人,一直騎在
    咱們頭上作威作福。自從龍爺來了之后,先后多次和他們在
    廣宁門牛市單挑,每次都大獲全胜,咱們在京都總算能揚眉
    吐气抬頭挺胸了。”
        京都的外城,是嘉靖二十一年建成的。奉旨修筑的人,正
    是大奸嚴离的儿子嚴世蕃督建的。外城建成,把天壇包在城
    內了。
        也因此一來,京都不再是四四方方的大城,南面凸出一
    大塊,共占地周二十八里。最西的兩座城門,中間那座就是
    廣宁門,后來又改為廣安門。
        廣宁門的牛市占地甚廣,也是械斗的好地方,外城的不
    良子弟。經常相約在這里群毆。
        “鐵血團的重要人手不在京都,大部份功臻化境的干員
    分散在天下各地活動。所以這條龍在京都耀武揚威。”柳思用
    懶洋洋的聲調說,“你們的气焰,一旦威脅到他們的權勢,你
    們的日子會很難過的,你老兄可不要沾沾自喜自我陶醉。”
        “管他呢!”箕水豹又嘆了一口气,“這次南下,能否活著
    回去,誰也不敢逆料,日后的事誰知道呢?”
        “巡緝營与九華劍園的事,到底為了甚么利害沖突?”柳
    思有意無意地探口風。
        “我也不清楚。”箕水豹搖頭,“好像是說。南京巡緝營的.
    人,緝私鹽找錯了門路,套上了九華劍園的人,沖突時死了
    一位弟兄。”
        “你們的人就毀了劍園,大舉興師問罪,赶盡殺絕而后快,
    報复未免太過分了吧?”
        “這叫做騎虎難下呀!巡緝營的人辦事,任何大小事務從
    不肯善了,不然豈能保持權威?絕劍狂客不是善男信女,聲
    譽甚隆朋友眾多,就算他肯服輸,他的朋友也不會計心袖手
    旁觀。這一來,雙方除了全力以赴,別無他途,宰掉他是唯
    一永除后患的良方。”
        “南京方面,為何要前來鳳陽与体們會合?你們快馬加較
    赶往南京,豈不省事?在南京乘船前往安慶,既秘密又安全,
    實在沒有必要來鳳陽會合。”
        “預定赶來會合的人,是從蘇杭一帶以重金請來的高手名
    宿,會合之后秘密走陸路,經廣州越霍山,從潛山的背后封
    山窮搜。由南京的另一批人,走安慶虛張聲勢,也負責截殺
    吳家赶來聲援的朋友,徹底清除吳家有關的親朋好友,今后
    大江兩岸,沒有人再敢干預巡緝營的事務了。”
        “晤!一石數鳥,夠狠的。”柳思苦笑,“你們將付出可怕
    的代价,難怪你有不知是否能活著回京的想法。你們的主事
    人,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八表狂龍身上,何其愚蠢?你們沿途
    鬧事,几個正邪高手名宿,就把這條龍纏住了。如果我是絕
    劍狂客,只要乘机派几個高手,騷扰行布迷陣,一定可以把
    你們鼻子拖住團團轉。”
       “你是最精明的獵人,依你看,這些把我們殺得七零八落
    的人,會不會是絕劍狂客派來的?”
        “絕劍狂客不是梟雄,老兄,他不會派手下或朋友來冒生
    命之險,更不可能請妖魔鬼怪行凶。”柳思用行家的口吻說。
        但他心中一動:這兩個武功惊人的小姑娘。
        “絕劍狂客不是梟雄,不會豢養有爪牙,但卻有一些交情
    深厚的熱心英雄朋友,激于義憤或交情,這些人會不顧一切
    作乾坤一擲。”他進一步解釋。
        “長上要你去查。”箕水豹瞥了他一眼,“你支撐得住嗎?”
        “三五十記拳掌,要不了我的命。”柳思臉上有怪怪的笑
    意:“我如果拒絕……”
        “他會整得你更慘。”
        “我知道,所以我不會拒絕。”  
        “那就對了,好漢不吃眼前虧,老弟。”箕水豹用世故的
    口吻勸解,“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必須承認某些人是天生
    的強權,某些人注定了可以任意主宰他人的生死,反抗拒絕
    是沒有用的,認命吧!”
        “我知道。江湖朋友如果不找強者投靠,混不出什么局面
    來的,連要命閻王這些不可一世,橫行天下獨來獨往的凶魔,
    必要時也招朋引類狼狽為奸呢2所以,我會知趣地合作。”
        ”你的意思……”  
        “他要去查,我當然非去不可。而且樂意呢!”
        “樂意?”
        “是呀!不然,一天到晚跟在他身后,听他呼來喝去打罵
    交加,把我當做跟班奴才,我那有机會辦自己的事?我這人
    受不了規律性的生活,當初我辭去七猛獸的工作,原因就是
    獵人的興趣消失了,我要過我認為值得探索的各种有情趣生
    活,其中絕對沒有做跟班奴才這一項。目下我承認他是強者,
    我任何時候,皆可以离開他的眼看手及范圍,辦我自己想辦
    的事。”
        “逃走?”
        “不.老兄,我看結果的興趣濃厚得很呢2”
        “看結果?你……你打渾水摸魚的主意?”
        “沒甚么啦:老兄。”柳思的手,像老朋友話舊般,輕拍
    箕水豹的肩膀。“我所說的話,你一個字也沒听到。如果有一
    天你能活著回京都,就有机會想起這些可笑的事,呵呵!”
        箕水豹眼中。本來涌起机警的神色,這時突然變成茫然,
    隨即注意力轉移至駕車的工作上。
        前面,臨淮縣城在望。
      
    
        這是一座時有時無。變化多端的小城,稱之為城,不如
    稱之為鄉鎮來得恰當些。
        淮河的水災,比黃河好不了多少。
        這座城有時消失在滾滾洪流里,有時又重新建起來;有
    時在河北,有時到了河南。
        它曾經有多种名稱:鐘离、燕、中立、臨淮。
        最后,在乾隆十九年,這座縣城終于在人間消失了。
        小小的土城牆圍成一圈,那就是縣城。城內城外街巷彎
    彎曲曲,房屋東一堆西一團,沿河堤一帶。街道向東西零零
    星星伸展,誰高于誰就可以建一座碼頭。總之,一切建設皆
    雜亂無章,誰也沒有做永久的打算。
        怎樣做永久的打算?說不定明年就來一場大洪水,這一
    帶又成了泥淤平原,片瓦無存。与西南二十里外的中部相較,
    一是天堂,一是地獄,根本不能比。
        但這里,卻是商旅的中心,活力澎湃,充滿朝气,市面
    繁榮,交易活絡。
        每個人活在天災人禍的陰影下,依然生气勃勃,熱愛生
    命,斗志高昂,勇于接受生活的挑戰。
        淮河下游真是名符其實的水鄉澤國,天老爺在那一帶,派
    天神妖怪狠狠地踏裂、踩陷許多土地,形成無數河流縱橫,沼
    澤密布,以收集各地雨水。
        人散步在低洼的土地上,除了天就是水。所積的水也分
    向東流,左灌泅州,右入洪澤湖。后來,大泅州城也陸沉從
    世間消失了。  
        在淮河北岸一帶,馬匹成了罕見的無用牲口,既不能拉
    車坐乘,也不能耕田,小船成了主要的交通工具。
        那些血案如山的罪犯,只要弄一條小舟,往河流縱橫的
    地方一竄,躲上十年八年,活得十分如意。
        沒有人能找得到他了,水鄉澤國生活條件相當丰裕寫意
    呢!
        所以在鳳陽一帶犯案的人,只要能從臨淮一帶,偷渡過
    二四百步寬的淮河,跨上北岸一帶便安全了。
        進入棧埠林立的市街,便進了龍蛇混雜的狩獵場。
        八表狂龍一群人,住進靠近臨淮鈔關的鴻福老店,第一
    件事便是處理尸体,天气炎熱,十四具尸体必須及早處理。
        洪荒獅處理尸体的經驗丰富,天沒黑,十四具尸体便已
    入棺,寄居在南效的圓慧古剎,塵埃落定。
        柳思一安頓停當,便無精打采出店打听消息。
        他向箕水豹表示,任何時候他皆可离開,不是吹牛,他
    的工作本來就是單獨秘密進行的,八表狂龍的人,根本不可
    能有效地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天黑之前,他已經摸清了城狐社鼠的活動。掌握了地方
    豪強的門路,連治安當局的線索他也搭上了線。
        八表狂龍依往例包了一進客院,晚膳畢,在客廳召來了
    洪荒獅和柳思,急于了解當前情勢。
        “我需要時間。”柳思充分發揮他調查的長才,“兩個小女
    人顯然在城郊隱身,在城里查不出甚么來的。几個凶魔在咱
    們到達的半個時辰,落腳在東郊的龍王府,距街尾約三里左
    右,隨時都可能潛來鴻福老店撒野行凶。街西的悅來客棧,有
    四男兩女极為可疑……”
        “不要理會這四男兩女。”八表狂龍立即打斷他的話:“只
    要你全力查出這兩個小女人的下落底細。”
        “龍大人,你不要干涉我的調查工作好不好?該接近誰調
    查誰,那是我的事,那四男兩女如果与兩個小女人有關
        “閉嘴!我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八表狂龍又擺出
    主子面孔。
        “洪荒獅洪老大抓我來替他跑腿,我听他的。”柳思不再
    示弱,口气轉硬:“你們雇請洪老大,替你們調查劍園吳家的
    下落,他有權拒絕吳家下落以外的差遣,你憑甚么要我怎么
    做?洪老大,你怎么說?”
        洪荒獅大感尷尬,坐立不安。
        “洪老大,你可別忘了你那一行的行規,你是受雇辦某件
    特定的買賣,而非替人做打手。你和雇主走在一起,本來就
    是犯忌的事。你看吧!調查的事還沒開始,你就受到連累,遭
    了池魚之災,死了七個人,你還在這里干甚么?改行做奴才?”
        這番話份量不輕,也理由充分。
        “柳不思,你就少說几句吧!”洪荒獅手足無措。
        “他娘的!你為何把我抓來陪著你倒楣?”柳思气沖沖地
    說,“我受不了你們這些人的窩囊气,我要走了。洪老大,我
    不計較你綁架我侮辱我的過節,畢竟往昔咱們曾經有雇主的
    情誼,不要阻止我回徐州,好嗎?”  
        “你敢?”八表狂龍拍案怒叫:“洪老大已經將你讓給我了,
    今后你必須一切听我的。你如果膽敢逃走,巡緝營各地的人,
    都會把你當作要犯處治,各地官府也將有緝拿你的榜文。姓
    柳的,你最好不要惹火我。”
        “天殺的混蛋!我變成被人多來賣去的奴才了。洪老大,
    你給我牢牢地記住,這筆帳,我會找你算得一清二楚。”柳思
    破口大罵,接著虎目怒睜,“姓龍的,你也最好不要惹火我。
    惱得大爺火起,我會橫下心,做一樁殺人放火的大案,把你
    這混蛋咬進去,狠狠地咬住不放。鄢狗官絕對庇護不了你,你
    這條想在天下稱雄道霸的狂龍,將是死龍一條。要不,太爺
    投奔江西袁州,投效一鷹一龍,唆使一鷹一龍對鄢狗官的人
    群起而攻,連狗官也性命難保,你將是困在淺水的蹩龍。”
        “你試試看?”八表狂龍凶狠地說。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用不著試。”  
        “你……”
        “我再次鄭重警告你,不要再擺主子面孔。今后辦事,你,
    最好不要橫加干涉,外行人干預內行人,永遠成不了事。今
    晚我要出去偵查兩個小女人的下落動靜,你如果派人跟蹤,一
    切后果自負,出了事我到對岸做水賊或者打漁,你無奈我何。”
        “你最好給我安份些,哼!”八表狂龍口气一軟。
        “如果我有興趣,我一定可以跑到中都,大鬧皇城或者殺
    一些皇親國戚,狠狠地咬你一口,你將稱雄無望。霸業成空,
    所以,你也最好識趣些。”
        “你辦得到嗎?”
        “要不要打賭?”
        洪荒獅不得不阻止他激怒八表狂龍,將他向外推。
        “走吧!你去偵查兩個小女人的下落。”洪荒獅苫著臉,
    “我已經沒有人可派給你策應了,一切你自己小心在意。”
        “你少給我貓哭老鼠假慈悲。”柳思不領情。大踏步往外
    走,“七猛獸已經死了兩猛獸,你最好及早回家善后,摘掉招
    牌另謀出路,你已經不配吃這碗獵人飯了,還來得及改行。”
        “這混蛋可惡!”八表狂龍沖他的背影發狠:“你最好別讓
    我興起斃了你的念頭。”
        柳思轉身回顧,冷冷一笑,一言不發走了。
      
    
        城牆像土堤,象征性的城門,夜間擋不住任何人出入,方
    便得很。
        其實城外的街道比城內多,雜亂無章的房舍与城內混雜
    成一團,夜禁形同具文,河濱碼頭區,夜市通宵金吾不禁。
        柳思在東郊活動了一個時辰,二更初正時分到了西碼頭
    一帶市區,小街把棧埠區与街市分開,街市這一面也就是碼
    頭區的精華地帶,各色店鋪雜陳,旅店酒坊鄰比,小巷子則
    是藏污納垢的地方,出入的嫖客成群結隊。
        他像一頭伺鼠的貓,在五福客棧對面街角的暗影里,留
    意進出旅客的動靜,有耐心地靜候變化。
        首先是四個穿了長衫,像仕紳般的中年人入店。
        不久,偕同另四個相貌堂堂的旅客外出,其中一個梳了
    道髻,卻沒穿道袍,清瘤高瘦,頗有仙風道骨的气概。
        八個人談談說說,進入不遠處的鐘离酒樓。
        街燈明亮,他認識四個長衫客,是城外東碼頭區,臨淮
    鈔關西街的悅來客棧內,那四男兩女可疑、旅客中四個男的。
        他也進入酒樓,登上二樓的食廳。  
        鐘离酒樓規模甚大,連五家店面。
        樓下是水客船伙計小飲聚會的五座大食廳,樓上則有三
    廳兩進雅室,供有身分地位.舍得花錢的食客設筵。攜有女
    眷的旅客,可在以屏風隔開的雅室冶宴。
        八個人在臨窗的一副座頭,叫了一桌盛肴把盞言歡。
        柳思只有一個人,必須在角落的小桌自斟自酌。
        樓上燈火明亮,三座并聯食廳,已有八成座。
        酒萊香扑鼻,人聲嘈雜,有了几分酒意的人,在比誰的
    嗓門大。
        在酒樓食店,是唯一不受傳統食不言,睡不語禮俗所拘
    束,可以放浪形骸的地方,也是反傳統的表現場。
        他發覺那八位仁兄的鄰桌,另有四位年輕英俊的食客,穿
    得体面,气概不凡。
        只是,有點娘娘腔,不像個大男人,大概是從中都來的
    大戶人家少爺公子。
        可是,逃不過他的法眼。
        四個都是女扮男裝的假貨,有兩個正是悅來老店的可疑
    女旅客。
        可疑的男女在一處進食,絕不是巧合。
        看到那位梳道髻的人,左額角那塊錢大的亮疤,也就知
    道這人的底細了。
        他在天下各地游蕩、冒險、云游、浪跡,耗去八年歲月,
    見聞廣博熟知江湖掌故武林秘辛,以各种不同的身分,与形
    形色色的牛鬼蛇神訂交道,博聞強記,過目不忘,他的才華
    是多方面的,他有游戲人間的充足本錢。
        這個梳道髻的人,其實是真的老道,一個天師道不守清
    規,無惡不作的不法道人。
        “這妖道怎么与人結伙了?難道想在中都禁地作案?”他
    心中暗付,大感詫异。
        再留心四個女份男裝的女人。她們一面進食,一面悄悄
    低語,不時留意鄰桌八個男人的動靜。
        定下神,他停止進食。
        剎那間,吵鬧的酒樓,在他耳中万籟俱寂。
        并非万籟俱寂,八男四女所說的話,在他耳中清晰地傳
    來。
        這种以心神意識探索的神技,天賦足的人也要參修二十
    載方能有成。  
        不久,他离開了酒樓。  
      
    
        龍王廟距市區約三里左右,位于河濱的一處土丘頂端,草
    木森森,四野罕見人跡。
        除了漲洪水,或者鬧干旱,人們平時忘了這位龍王,有
    旱有澇才請他吃冷豬肉。
        要命閻王五個老凶魔,就在這毫不引人注意,人跡罕至
    的龍王廟落腳。
        攝魂骷髏与一個門人,也和五凶魔在一起,這凶魔損失
    了兩個門人,恨比天高。
        門人負責守夜警戒,六個凶魔在破敗的殿堂中,商量對
    付八表狂龍的計謀。目下多了仰止山庄七個勁敵,他們必須
    好好策划,謀而后動。
        神案上點了兩枝大燭,殿中的光線仍然不夠,顯得陰森
    森地,加上六個凶魔相貌猙獰,真像六個魔鬼在這里舉行會
    議。
        闖來的人如果膽气不夠,真可能被嚇死了。
        “我反對在這里大舉襲擊。”冷劍公羊不方是主張謹慎行
    事的人,不同意攝魂骷髏打鐵趁熱,不論何時何地,不斷襲
    擊的辦法,“在城市動手打打殺殺,很可能受到官兵的彈壓。
        這些狗東西已將尸体寄厝在圓慧寺,顯然急于就道,去
    向必定是南京。下南京必須走定遠縣山區,任何地方咱們都
    可以發動,偷襲或打埋伏最為有利,殺一個算一個,一擊即
    走,避免与那條龍決戰,逐一鏟除爪牙之后,再全力埋葬他。”
       “鄧老哥,我也主張在荒郊野外地宰他們。”要命閻王說:
    “在街市襲擊,一比一,咱們擋不住那小狗,万一被堵在那一
    條死巷子里,那就偷雞不著蝕把米啦!荒郊野地可以來去自
    如,主動權控制在咱們手中。鄧老哥,不要操之過急,少些
    挫折,影響不了咱們的威望,只要埋葬了這小狗,誰還介意
    咱們的挫敗?”
        “我擔心夜長夢多,以后的情勢不易控制。”攝魂骷髏也
    知道在城市襲擊有困難,只是复仇的念頭過于殷切,過去從
    沒遭遇過如此慘重的失敗,難免有點急躁,“小狗似乎并不打
    算急于動身。也許打算等候机會偷偷溜走呢!”
        地府魁星突然跳起來,手本能地落在盛魁星筆的筆袋里,
    警戒的目光,表示已有所發現。  
        “怎么啦?”要命閻王警覺地問。
        “我听到异常的聲息。”地府魁星低聲說,同時打出噤聲
    的手勢。
        “不要疑神疑鬼了,不會有人前來討野火的。”攝魂骷髏
    說:“四周已布下了攝魂散,我還真希望有人闖來送死呢!”
         廟門是洞開的,這時多了一個人。
        “是嗎?”是一個穿青直裰的蒙面人,用濃重的鳳陽腔官
    話接口:“攝魂散在有風的曠野,效用有限得很。”
        要命閻王右手一抬,要有所舉動了。 
        攝魂骷髏跳起來,左袖提起了。
        “先別動手。”蒙面人搖手示意,泰然踏入殿門,“在下是
    販賣消息的人。生意不成仁義在,談不攏諸位如果不甘心,再
    動手還來得及,是嗎?”
        “你是誰?”攝魂骷髏聲音俱厲,功行雙袖隨時皆可發動
    猛烈的攻擊。
        “呵呵!干咱們這一行的人,通常秘密交易,非必要不露
    名號。”  
        “老夫不信任你。”
        “理由何在?”
        “你不配。”
        “在下……”
        攝魂骷髏哼了一聲,一袖疾揮,罡風乍起,鼓風聲似隱
    隱風雷。  
        蒙面人屹立如山,衣袂飄飄,像站在狂風的中心,勁烈
    的袖風撼動不了他。
        “咦!”要命閻王一惊,似乎不信老魔這一記裂石碎碑的
    袖勁。沒能將蒙面人震飛,是不真實的事。
        相距不足八尺,袖樁前端,距屹立的蒙面人僅兩尺左右,
    正是袖勁最可怕的威力圈內,足以將一個一流內功高手,震
    裂軀体飛拋出廟門外。
        一聲冷叱,攝魂骷髏右手一抬,無形的指風破風,傳出
    破風的銳嘯。
        蒙面人左手一拂,指勁斜飛一泄而散。
        攝魂骷髏吃了一惊,但不死心,踏進一步,青灰色的左
    手掌伸出袖口。  
        這瞬間,蒙面人近身了,快得不可思議。
        旁觀的五個凶魔根本沒看到蒙面人移動,似乎蒙面人早
    就与攝魂骷髏面對面貼身而立了。
        “你再撒野,我要你生死兩難。”蒙面人的左手。扣住了
    攝魂骷髏的右手脈門。左手五指如鉤,按在老魔的臉上,食
    指与無名指的指尖,搭住老魔的雙目,只要多加半分勁,就
    可以把老魔的眼珠戳破。
        攝魂骷髏心膽俱寒,只感到右半身像是虛脫了,完全失
    去反抗力,護体神功已失去護体作用。
        “你……你是誰?”老魔快要崩潰了:“老夫橫……橫行天
    下半甲子,從來沒……沒有人能在一……一照面伺,在老夫
    已發動攻擊時制……制住老夫……”
        “就算是第一次吧!滋味不好是不是?”蒙面人信手一推,
    將老魔推出八尺外,“不要問在下是誰,在下今晚前來是善意
    的。”
        一聲厲叫,攝魂骷髏羞怒地拔劍。
        “你准備再撤野了。忽視在下的警告。”蒙面人歷聲說:
    “劍出鞘,毀你的手,說一不二。”
        “你……”攝魂骷髏失去拔出劍的勇气。
        “你不信?在下輕易地釋放你,沒繳你的兵刃,讓你有机
    會撤野,你居然不醒悟,讓在下有毀你的借口和机會,你到
    底是哪一种天才蠢蛋?在下如果沒有把握主宰你的生死,會
    讓你有撒野的机會嗎?”
        任何一個不笨的人,也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即使不是仇
    家,也會先將人制住再打交道。
        “閣下,你到底想怎樣?”要命閻王知道情勢不妙,心虛
    地上前打交道。
        武功与妖術,皆超塵拔俗的攝魂骷髏,一照面便成了待
    宰的老牛,結果未免太可怕了。其他的人哪堪一擊?
        “販賣消息。”
        “甚么消息?”
        “性命攸關的消息,事關你們几個凶魔的死活。”
        “廢話。”
        “是嗎?八表狂龍也許說狂話,但不說廢話。”
        “咦!你是他的……”
        “在下如果是他的人,結果如何?沒知識。”
        “開出价碼來。”
        “一百兩銀子。”
        要命閻王從腰袋里,掏出兩只十兩金錠拋過。
        “八表狂龍第一批從南京來會合的高手,已經到了,我查
    出來了,諸位,半個更次之后,他們一定會來的,須及早為
    謀。”
        “赶來會合的是什么人?”
        “已知的有十二個男女,其中之一是西岳煉气士子虛散人
    魯大剛。”
        “咦!這……這可怕的.妖道,怎么可能做別人的走狗?”地
    府魁星大吃一惊,意似不信:“你……你是不是眼花,看錯了
    人?”  
        “他左額角那塊疤,是四年前云游山西絳州,看到路旁涼
    亭中,有一位美麗的少女歇腳,惊為天人,被欲念沖昏了頭,
    用妖術劫色,被途經涼亭的一個人,一刀削掉了一層皮肉,幸
    好及時用遁術逃得性命。那少女是游戲風塵的女杰迎春花。砍
    他一刀的人,叫柳心田,當時途經該處的目擊者,有關中八
    杰的四位豪杰。這件事,江湖朋友知道的人不在少數。”
      “老夫听說過……”
        “你們可以等他來,就可以証明是不是他了。及早為謀,
    再見。”
        聲落,光影一閃即沒。
        “天殺的!快走!”要命閻王變色而走。
        “可能這家伙就是柳心田。”攝魂骷髏也臉色大變,“也就
    是鐵血鋤奸團第一可怕刀客、霹雷虎柳心田。他也不是好東
    西,專砍大豪大霸腦袋的殺神。遷地為良,我可不想在這里
    等西岳煉气士。”
        片刻,人去廟空。
     
    
        老凶魔們落腳在龍王廟的消息,是柳思查出來的,剛來
    乍到他便杏得一清二楚,已充分表觀了他的才干。
        八表狂龍竟然相信他的消息可靠,當然也是洪荒獅在旁
    替他吹噓的結果。
        老凶魔們剛走,五個黑影已接通而至。
        五個人,以八表狂龍為首,只帶了一個芳蘭玉女,這位
    美艷的少婦是他的忠實擁護者。
        另三個是從五福客棧与鴻福老店來的人,由正式穿起道
    袍,懸了八寶乾坤袋,背系七星劍的西獄煉气士率領,另兩
    個是一男一女。
        五個人表現得非常狂妄,毫無顧忌地快速沖近廟前廣場,
    似乎沒將六個名震江湖的老凶魔放在眼下,以迅雷不及掩耳
    的速度直搗中樞。
        廟門是大開的,小型廟宇廟門也是殿門,里里外外黑沉
    沉,鬼影俱無,既沒有警哨出面攔截,更看不出曾經有許多
    人住在這里。
        “那個小混蛋的消息不可靠。”領先向廟門闖的八表狂龍,
    一面走一面罵柳思靠不住。
        “慢!”后面的西岳煉气士突然高叫:“貧道赶他們出來。”
        “子虛道長,里面沒有人。”八表狂龍怒气未消,但總算
    止住腳步。
        “你不信貧道的判斷?”西岳煉气士也是一個目無余子的
    人.說的話充滿挑舋性。
        “就算有人,何所懼哉?”八表狂龍傲態畢露。
        “那你請便吧!”西岳煉气士冷冷地說,干脆閃到一邊袖
    手旁觀。
        八表狂龍也冷哼一聲,一拉馬步,雙掌一錯,吸口气功
    行百脈,袍袂無風自搖。
        西岳煉气士猛地急退兩步,吃了一惊,似是被一股無形
    的強烈勁道所逼,總算能及時后退消去壓力,這才知道這條
    狂龍,的确具有狂傲的本錢。  
        掌一翻,八表狂龍跨過門檻。猛地一掌吐出,罡風驟發,
    隱雷殷殷。
        這瞬間,砰一聲大震,勁气進爆變成急劇流轉的气旋,大
    開的六扇廟門砰啪急震,聲勢惊人。
        八表狂龍馬步一亂,疾挫八尺,几乎被尺高的門限絆倒,
    右手拾不起來了。
        西岳煉气士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暴叱,一顆雞卵大的青
    磷毒火彈破空射入大殿,砰然大震中火光一閃,綠焰飛濺,刺
    鼻的青煙怒涌。
        一聲劍吟,所有的人同時撤劍戒備。
        沒有人沖出,里面綠光眩目,青煙彌漫,毫無動靜,不
    像有人。
        “嘿嘿嘿……”
        屋頂突然傳下刺耳的陰笑,一個黑影站在殿脊上。
        芳蘭玉女惊叫一聲,掩耳伏地渾身戰抖,受不了直撼腦
    門的怪笑聲,她是內功与定力修為最差的一個。
        西岳煉气士急劇旋舞,右手劍左手袖外張,袍袖飛揚風
    聲大作,口中吟吟有詞,怪眼似乎綠焰閃爍。
        驀地一聲沉叱,左袖底魚貫飛出七道青芒,向遠在五六
    丈外的屋脊激射而去。
        “桀桀……格格……”
        黑影的怪笑聲換了嗓調,有若粟啼鬼號。
        第一道青芒在丈外爆炸,爆碎成一團青色的飛星,第二
    道銜尾而至,也爆散成火星飛墜,然后是第三道……
        最后一道青芒爆炸的同時,黑影發出一聲長號,搖搖晃
    晃向下挫,軟倒在屋脊上。
        西岳煉气士喜极若狂,沖前數步飛躍而上,單足一點瓦,
    身形急沖屋脊。
        屋脊空空,仆伏在屋脊的黑影失了蹤。
        “咦!”
        西岳煉气士半途剎住身形,站在距屋脊丈余的瓦面訝然
    輕呼。
        一聲爆震,西岳煉气士突然斜飛而起,砰一聲摔落在近
    鴟吻處,再反彈拋出,劍先一步拋出三丈外。
        “桀桀桀……”
        怪笑聲再起,但不見形影。
        “砰!”
        西岳煉气士摔落地面,地面似乎亦呈現震動。
        “哎喲……”西岳煉气士的狂叫,惊心動魄。’
        “仙長……”西岳煉气士的一個同伴,奔出搶救,駭然惊
    呼。
        距仍在掙扎的西岳煉气士仍有丈余,突然飛拋而起,手
    舞足蹈遠出兩丈外,砰然摔落,狂叫救命。
        女的隨后沖到,到了西岳煉气士身側,身旁黑影幻現,啪
    啪兩記耳光聲清晰入耳。
        “恩……哎……”女的狂叫,仰面便到。
        八表狂龍從側方沖到,但黑影一閃即沒。
        “桀桀桀……”
        怪笑聲從廟側的樹林中傳出,笑聲搖曳,漸漸遠去。
        “不……不是攝魂骷……髏……”搖搖晃晃站起的西岳煉
    气士惊恐地厲叫:“是誰戲……戲弄貧道?”
        夜黑如墨,虫聲四起。
        廟后的蘆葦上螢火飛舞,似乎有不少鬼火飄浮,就是不
    見人跡。  
     
        人都走了,幸好沒有死人需要處理。
        久久,龍王廟一如往昔般死寂。
        屋脊終于升起一個人影,身材嬌小玲瓏。
        廟側人影沖霄而起,戲弄西岳煉气士的黑影,重新出現
    在屋頂,站在梅上方搖搖欲墜。  ’
        “你真与那些老凶魔有關連?”黑影用剛才的嗓音問,并
    沒打算扑上,可知已經看出嬌小身影的身分,所以沒流露出
    敵意。
        “我不認識他們,听說過而已。”嬌小的黑影的女性嗓音
    已表明身分,她是譚姑娘。
        “那你為何而來?”
        “希望能減少他們的壓力。”
        “他們都是人人皆曰可殺的凶魔。”
        “雙方結怨的起因在我,錯不在這些凶魔。”譚姑娘為自
    己的行為辯護:“在一般人心目中,他們也許真的該殺,但這
    次錯不在他們,我只希望能減輕心中對他們的虧欠。”
        “原來如此,你看到了經過。”
        “是的。”  
        “你能替凶魔們擋災嗎?”
        “不能,但可以減少他們一些壓力,我的武功不錯,但剛
    才那人用怪异的七道奇光、從遠距离向休襲擊,但不知是何
    种霸道的暗器?”  
        “那不是暗器,是用元神駕馭的兵丸。”
        “飛劍?”
        “不是,叫天罡追魂箭,可在三十步內貫穿人体,普通刀
    劍一触即崩碎寸斷,七八成內功也僅能將箭震偏,但仍會折
    回連續攻擊。每枝箭有連續攻擊七次的后勁,以后碰上這個
    人,知道如何應付了吧?”
        “這……”
        “不必謙虛,小姑娘,我知道你很了不起,八表狂龍奈何
    不了你。而据我的估計,如果不是在黑夜,八表狂龍可以用
    躲閃反擊的真才實學,擊毀七枝箭并無困難。”黑影等于是告─
    訴她,如何對付西岳煉气士:“你与九華劍園吳家有何關連?”
        “你對九華劍園有成見?”譚姑娘反問。
        “何以見得?”
        “你在幫助這些人人皆曰可殺的凶魔。”
        “誠如你所說,這次錯不在他們。小姑娘,你不能逃避問
    題。”
        “我無可奉告。”
        “如果我逼你呢?”
        “你最好不要。”譚姑娘不甘示弱。
        “要不要試試?”
        “你無奈我何……”何字聲落,人一閃不見。
        黑影并沒追赶,搖搖頭走了。
    
    8
        四更天,柳思返回客店。
        五更天,八表狂龍急急帶了四個人,由柳思領路,疾赶
    南郊一座農宅。
        八表狂龍狂態不改,聲勢洶洶破門而入。
        結果農戶主人惊恐地告訴這些暴客;借住的兩個小姑娘,
    剛走了片刻,留下話說:前途見。
        兩件事都晚了一步,八表狂龍快气瘋了。
     
    
        臨淮的治安,除了縣本身的治安人員之外,另有軍方的
    巡防區,由鳳陽衙与皇陵衙派出,負責中都外圍的安全,直
    接受中都留守司調度。
        因此,白天任何人也不敢公然攜械走動,更不敢在城內
    城外公然鬧事,打打殺殺必須在夜間進行。
        八表狂龍不走了,他有他的打算。
        他的五個手下,加上洪荒獅的四個人,實力仍然堅強,雖
    則洪荒獅四個人,并不完全接受他的指揮。
        洪荒獅四個人,活動員為自由,不必事事听命于八表狂
    龍,因為他們要外出活動打听消息。
        茶樓酒館,是打听消息,傳播謠言,尋找門路,結交朋
    友最好的地方。
        芳蘭玉女對柳思的好感,与時俱增。
        兩次重要的消息都是正确的,已充分表現出他的超人才
    干,連八表狂龍也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不再對他疾言厲色。
        午牌末,芳蘭玉女和他出現在鐘离酒樓。
        碼頭各种大小客船往來不絕,旅客和水夫上上下下;這
    些人都不是按時進食的族類,所以鐘离酒樓的食客,午晚兩
    餐僅多几個人而已,平時食客來來去去,無限講究定時進食。
        芳蘭玉女雖則愿意与他偕行,其實也出于八表狂龍的授
    意,骨子里的用意是監視他,還真怕他一走了之。
        他知道芳蘭玉女的武功,是一流中超一流的高手,武林
    十大超絕指功中的穿云指,火候相當精純,真可以虛空擊倒
    丈外的對手。
        所有的人,包括八表狂龍在內,全把他看成三流混混,拳
    腳也勉可算二流的,因此,他的地位最低。
        芳蘭玉女是八表狂龍的親信,所以應該說,兩人同行,他
    是芳蘭玉女的跟班。
        但他的工作,卻是芳蘭玉女無法取代的,上了酒樓,他
    就是主人而非跟班了。
        午膳時光剛過,食客仍有三五成座。
        踏入樓門,他一眼便看到近窗的一桌,五男一女六位食
    客,正是八表狂龍不許他過問的人,是兩家客店來歷不明的
    兩批旅客中的几個。  
        當然、他心中有數,這些人的來路,全在他掌握之中。
        六個人中,沒有西岳煉气士在內。  
        他直趨鄰桌,神气地向趨前張羅的店伙,點出八味佳肴,
    來三壺徐沛高粱。
        六男女表面上不介意他的存在,暗中卻對他留了心。
        不遠處的一桌,是仰止山庄的七個人。他們与八表狂龍
    成了朋友与同盟,當然了解柳思的底細,不再對他敵視,但
    也沒轉變為好感。
        也許,東方姑娘對他与白發郎君,曾經走在一起的事難
    以釋怀,始終認為他是好色的混混。  
        另一角落,兩位小姑娘扮成小老頭,居然扮得頗為神似,
    兩人低頭慢侵進食目不旁視。
        也許真是湊巧,冷劍公羊不方与地府魁星,也在右廳小
    飲,凶狠的目光,不時落在仰止山庄的人身上。
        芳蘭玉女對兩個老魔深怀戒心,那晚她就是被地府魁星
    出其不意一袖震飛的。
        “不必理會兩個老凶魔。”柳思看出她的不安,笑吟吟安
    慰她,“在這座皇城附近的小城,公然在大庭廣眾間惹事,那
    是一場災禍,連吵嘴打架也得進監牢的。這兩個老凶魔是聰
    明人,不會愚蠢地惹禍上身。而且有仰止山庄的大菩薩坐鎮,
    他們決不敢撤野。能喝几杯嗎?”
        酒菜送上來了,柳思親自斟酒。
        “可以喝几杯。”她大方地說:“我這种想在江湖揚名立万
    叫字號的女人,不能喝不能玩成嗎?”
        “我知道,我曾經有几個像你一樣的女性朋友。”他坦然
    地說:“都是一些相當幸運,已經名利雙收的名女人,你想要
    的、該要的都有了。”
        “不是都有了,而是真正想要的卻沒有。”芳蘭玉女臉上
    有飄忽的神情:“一個女亡命,如此而已。有時候,我也不知
    道我究竟想要什么,追求些什么,連我自己也不了解真正所
    要的是什么。”
        “不談這些涉及內心欲望的事,有傷感情。”柳思撇開話
    題:“你們不急于就道,等什么?”
        “我也不知道,這是龍爺的決定。”
        “兵貴神速,這條龍葫蘆里到底賣些什么藥?你也是出盡
    死力的人,應該向他陳明利害呀!”
        “他不會接受任何人的意見。”
        “話不是這樣說,你們一些手下的人該据理力爭。”
        “沒有用的。”她苦笑:“最好不要与他爭執他計划好的事。
    就因為你表現得萊桀驁不馴,所以……”
        “不要扯上我。”柳思冷笑:“我不是你們的人,更不是他
    的手下。我要辦的事也是計划好了的,不需要他橫加干涉。”
        “咦!你要辦甚么事?”她听出些征兆,這征兆并不是她
    所愿見的。
        “找出九華劍園的人呀2”柳思笑笑:“早些辦妥,我也可
    以早些恢复自由,不是嗎?”
        “你想得真妙,龍爺已決定帶你在身邊……”
        “他別想。”柳思怒意上涌,大聲叫嚷,一掌拍在桌上,杯
    筷亂跳。  
        真不巧,酒杯一掀,酒潑出,他裝模作樣搶救酒杯,以
    免酒杯滾跌下桌。 
        一把沒扶住杯,反而將杯撞飛,酒也隨之飛濺,無巧不
    巧酒星濺在鄰桌的女食客身上。
        女食客是三十余歲的徐娘,相貌不怎么出色。身材卻是
    第一流的,曲線玲瓏,渾身媚力,是西岳煉气士的同伴,當
    然是有身分地位的母大虫。
        女客一蹦而起,柳眉倒豎杏眼睜圓。
        也被酒濺及的中年人,更是怒火勃發,站起踢開凳,怪
    眼彪圓狠瞪著柳思。
        “狗東西你找死?”中年人怒吼:“你黃湯喝多了,撐坏了
    想找死……”
        “哎呀!大叔,對不起,酒沒長眼睛,很抱歉。”柳思离
    座,嬉皮笑臉道歉:“還有這位美麗的姑娘,酒弄臟了你的衣
    裙,真不好意思,我來替你拭抹干淨……”
        他的大手,笑嘻嘻地伸向了要爆發的女人,上擦衣下抹
    裙,雙手齊至往胸腹湊。
        這還了得?不像話,女人怎受得了?杏眼噴火猛地就是
    一耳光摑出。
        說真巧,他恰好半途縮手,俯身伸手拾杯,玉掌間不容
    發貼發結上方掠過。
        在旁人看來,完全是巧合,掌揮身俯若合符節,雙方齊
    動不著痕跡。
        女人一掌落空,也許用力過猛,身隨掌轉,斜沖出三四
    步,几乎沖及鄰桌的食客。
        鄰桌有四個水客打扮的鉛豪大漢,最接近那位仁兄不長
    眼睛,或者視覺有偏光,只看到女人胸部高挺碩大的乳房,扭
    身略閃,邪笑著伸手相扶,伸的卻是祿山之爪,送上門的豆
    腐不吃,豈不暴珍天物?
        手爪剛要触及乳峰,女人的左手兩指,同時到了大漢的
    眼前,二龍爭珠极為狠毒,要毀大漢的雙目。
        接触事出意外,速度也快,而雙方的反應,也是迅疾無
    比。大漢的頭急后仰,手离開女人的胸前,誰也沒占到便宜,
    危机在瞬間消逝。
        同一期間,當女人斜沖而出的剎那間,中年酒客取代了
    女人的位置,一掌劈向俯身拾杯的柳思后頭。
        又是巧,柳思抓住了杯,卻不在原地挺身站起,似要轉
    身回桌,身形一轉,腦袋斜升,恰好一頭撞在中年人的腰脅
    下方,無意中躲過一掌斷頸的危机。
        轉身挺起的速度快,撞擊力當然不少,噗一聲響,中年
    人仰面便倒,淬不及防,兩人跌成一團。
        柳思在上面壓下,惊叫一聲,有時無巧不巧,撞在中年
    人的下顎近喉處,急急忙忙爬起。
        中年人吃足了苦頭,驟不及防,當時也不會運功聚力,不
    但來不及反擊,也被連續兩撞重擊腰脅和喉部,只感到眼中
    星斗滿天。
        中年人一蹦而起,芳蘭玉女到了,拉了暈頭轉向的柳思
    急退,退出中年人出手所及的范圍。  ’
        “我要葬了仍滄混蛋2,,中年人跳起來怒吼。
        廳中出現八表狂龍,帶了箕水豹和洪荒獅。
        “都給我住手2,r八表狂龍聲如沉雷。’‘
        所有的人,真被他懾人的威勢鎮住了。
        柳思是唯一不介意的人,也知道這條龍發怒的原因。
        “這兩個混蛋男女行凶。”他指指中年人和柳眉倒豎,怒
    火沖天的女人,“你來得正好。你一定不會讓他們滅你的威‘
    風。”
        “該死的2我警告過你,不許你招惹他們。”八表狂龍怎
    受得了他的不馴態度,被怒火一沖泄漏了天机。
        “是他們招惹我!”
        “閉嘴!”
        “咦!你是什么意思?”他虎目怒睜,“他娘的!你是胳膊
    往外彎呀?你要別人替你賣命,卻又不替賣命的人擔當,你
    是甚么沒种英雄?你他娘的一定是失心瘋神經錯亂,今后誰
    還肯替你賣命?”
        “你這狗東西少給我胡說八道,他們是自己人。”八表狂
    龍透露得更多。
        “自己人?”他裝出恍然大悟神情,換上了嬉皮笑臉,“想
    不到你還安排了伏兵,真有几分將才。可是,你這就不上道
    了,我負責查線索,你不把自己人告訴我,出了事故你能怪
    我?豈有此理!你在浪費我的時間,甚至有意陷害我,既受
    到敵人的計算,又受到自己人的不意襲擊,兩面受敵,送了
    命那才冤哉枉也。”  
        “你……”
        “長上,他的話頗有道理。”箕水豹及時向盛怒的八表狂
    龍進言:“咱們的人也不知道他的身分,所以才發生事故。”
        “柳不思,你也不要太放肆了。”洪荒獅不得不出面教訓
    他,“你給我滾!不許在這里進食,”
        他瞪了洪荒獅一服,哼了一聲,丟下僵在一旁的芳蘭玉
    女,憤然大踏步走了。
        八表狂龍已擺足了威風,不再計較他的無禮。
    
    
        扮小老頭的兩位姑娘,匆匆會帳跟下樓,跟出店外傻了
    眼。街上行人擁擠,柳思的身影不見了。
        “這是一個极為精明的眼線,机警万分。”譚姑娘在街旁
    發怔,拿不定主意:“天知道他往何處鑽走的,咱們該往何處
    追?捉不到眼線,咱們怎知道他們的圖謀?”
        “分開找,你往東我往西。”吳姑娘采用追蹤的老辦法:
    “我扭心的是,他們雖然暗中安排了人,我們勢孤力單,須防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后……”
        身旁多了一個老太婆,沖兩女一笑。
        “你們要找人?”老太婆笑問,神情友善。
        “是的,剛才酒樓里出來的一個人。”譚姑娘也和气地說。
        “哦!一個年輕高大的人?”
        “是呀!你……”
        “往東走,走進前面的巷子里去了。”老太婆伸手向東一
    指:“那條小巷子老身熟悉,我帶你們去。”
      “謝謝,老婆婆。”
        “那是一條死巷子。”老太婆領先搖搖晃晃舉步,“老身是
    本地人,那巷子的人老身都認識。這個年輕人老身陌生,一
    定是那一戶人家新近從外地來的親友,老身替你們問一問。”
        果真是民風純朴,連一個走路也不穩的老太婆,對陌生
    人也那么熱心,兩位小姑娘太嫩了,居然毫不生疑,十分感
    激地跟在后面,像乖順的綿羊。  
        迎面來了兩個水夫,青巾包頭齊眉包住,頭上居然還加
    了一頂遮陽笠,更不易看到面貌了。
        兩人瞥了老太婆一眼,眼神一動。
        “這鬼女人來這里干什么?”錯身而過之后,右首那人低
    聲向同伴訝然問。
        “誰知道?”左首那人說:“別管他人的閑事啦!反正這小
    巫婆不好惹,而且不是你白發即君喜歡的一類女人。”
        “我哪敢管這妖怪般女人的閑事?”扮成水夫的白發郎君
    搖頭苦笑,“我床上的女人,一定要任由我擺布,可不想被女
    人控制。這小女妖据說睡覺時,都有妖魅保護她,房里有第
    三個人,實在倒胃口。”
        “呵呵!第三個如果也是女人,左擁有抱豈不更有情趣?
    你不僅是花叢老手呀!”同伴打趣他。
        “房里甚至床上有妖魅,你笑得出來?”白發叢君并不以
    為有趣:“我哪算得了花業老手?至少我選擇女人是有條件的,
    可沒有美丑一概全收,母、火、狼、神全要,我又不是收垃
    圾的人。”
        “那個仰止山庄的女人夠你的條件?”
        “不錯,不但夠條件,而且……”
        “而且甚么?”
        “可以打擊仰止山庄的威望;我就看那些俠義之豪不順
    眼。”兩人談談說說,進入鐘离酒樓。
        樓上,仰止山庄的七個男女正在進食。
      
    
        兩位小姑娘被冷水淋頭,昏昏沉沉中猛然惊醒,只感到
    渾身疲備不堪,像是大病一場。
        譚姑娘的內功超凡,武功更是出類拔萃,她能与八表狂
    龍拼成平手,可知她已功臻化境,臍身超絕高手之林而實至
    名歸。
        可是,她卻糊糊涂涂成為待決之囚。
        這里不是囚房,而是一座頗具大戶人家的花廳,第一眼
    她便看到太師椅上坐著一個年齡与她相當,美得令同性女人.
    也感到屏息的小女人。
        她軟弱地爬起,左右兩個二十余歲清麗出色的侍女,松
    手旁觀不幫助她站起,只用冷森的眼神注視著她。  
        “這……這是什么地方?”她勉強站穩,警覺地打量四周。
        “這是城西郊,靠近淮河的一座別墅。”美麗的少女笑容
    十分動人,“我暫時借作落腳的地方。”
        “你……是……”
        “你不要多問,你兩人的底細我一清二楚,略施小技,你
    們該說的都說了。”  
        “哦!我明白了,我兩人是落在你手中了,你……你就是
    那位老太婆。” 
        “你很聰明,料中了,不愧稱瀟湘龍女譚瀟湘,洞庭漁父
    譚南岳的掌上明珠。當你沒替九華劍園吳家的人功拳之前,你
    的身价值不了几文。現在、你應該值五千兩銀子以上。”
        “你是……”
        “月華仙子霍雙成。”
        譚瀟湘不知道月華仙子的名號,她的足跡僅限于洞庭湖
    四周,并沒在江湖走動。
        瀟湘龍女的綽號,是洞庭的人士稱呼她的贊美詞,她的
    水性超絕,人生得美,人見人愛,所以還不算是正式的綽號。
        但已經在江湖露臉的吳姑娘,臉色突然蒼白失血。
        月華仙子,一個出道三年,無惡不作的巫門新秀,巫術
    幻術造詣之深,据說已和早年宗師級的天地神巫不相上下,驅
    神役鬼,可能還略胜一籌。
        “你這妖巫!”吳姑娘倒抽了一口涼气,“你……你要干甚
    么?我們可沒招惹你……”
        “一個人出了麻煩,与是否招惹了某個人無關。”月華仙
    子的笑容得意极了,也流露出妖气:“麻煩出在你是絕劍狂客
    的女儿,你的身价值一万兩銀子以上。”
        “你……”
        “巡緝營懸重賞捉拿你劍園吳家的人,花重金請人緝拿你
    吳家子弟,已經是盡人皆知,江湖無人不曉的大事。你是絕
    劍狂客的女儿吳惠茹,巡緝營如果出价少于一万兩銀子,我
    是不會把你賣給他們的。他們南京方面的人,已經陸續抵達
    會合京師來的人,遍搜你吳家隱身的潛山地區。我要和京師
    方面的負責人討价還价,這將是我收入最丰厚的一筆買賣。”
        “你……你想到后果嗎?”
        “你不要妄想威脅我,我月華仙子還沒碰上配威脅我的
    人,你吳家的助拳朋友,已經在途中向這里赶,我敢說沒有
    任何一個人,能逃得過本仙子的手掌心,我將捉一個賣一個。
    嘻嘻!想起來就樂上老半天。”
        “你會受到報應的……”
        “嘻嘻!你以為報應神是你老爹的朋友嗎?別蠢了。這世
    間,強存弱亡;報應宿命,是安慰那些可伶虫的騙人話,你
    如果相信,鐵定會倒楣。你們安心等待厄運臨頭,不要妄想
    打逃走的笨主意,我去找那個京師來的八表狂龍,看他是否
    出得起一万五千兩銀子。”
        她倆正想向廳外逃,腳一動,用不上勁道,已經被兩侍
    女抓住,拖狗似的往后房拖。  
     
    
        鴻福老店客院的客廳中,八表狂龍一反往昔暴躁的性格,
    看完由店伙轉交的帖書,并沒暴跳如雷。
        他日下多了兩個人:西岳煉气士,与及一個叫毒王蜂的
    美麗徐娘。
        南京赶來會合的人,消息已經走漏,已沒有守密的必要,
    所以將為首的兩批人主事,帶在身邊便于指揮掌握,也便于
    商量策划。
        西岳煉气士會道術,有神鬼難測的神通;毒王蜂胡姣,精
    于用毒,江湖經驗丰富。
        “這個自稱月華仙子的人是何來路?”八表狂龍冷然將書
    帖遞給坐在下首的洪荒獅,“她好大的膽子,居然傲慢地要我
    去約會地點見她,她說有兩個劍園吳家的子弟在她手中,你
    猜是真是假?”
        洪荒獅只帶了柳思与會,兩人頗獲八表狂龍的信任,接
    過書然臉紅耳赤,順手還給柳思。原來這頭猛獸不識字,大
    概只認識代表他身分的兩個字:洪濤。
        “你看看,看你有何高見。”洪荒獅訕訕地說:“至于月華
    仙子,在下略有所聞。”
        “她是江湖上頗有名气,出道三載聲威日盛的巫門新秀。”
    柳思一面看帖,一面補充洪荒獅的意見,“她的巫術极為精深,
    會驅使六丁六甲,會五鬼搬運術,通曉役鬼驅煞放陰等等神
    技。她說有兩個吳家重要的子弟,在她手中待价而沽,大概
    不假,她的役神大法火候精純,鐵打的好漢也會巨細無遺地
    招供。”
        “子虛道長知道這女人的道行嗎?”
        “不知道,貧道沒見過這個女人。”西岳煉气士臉無表情,
    說話死板板地像債主。“道術与巫術是兩碼子事,不能混為一
    談,也不能放在一起比較道行深淺,雖則在行法上性質小有
    雷同。沒見過她之前,貧道不便妄加評論她的道行。”
        老道說得謙虛,神色上卻反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相互
    排斥輕視無法避免。
        “好,我去見她。”八表狂龍冷冷一笑,下了決定:“請道
    長和胡姑娘一同前往,洪老大与柳思也去。”
        “我不去。”柳思斷然拒絕,“我只負責偵查,不与人動手
    拼命。你們如果与那女巫一言不合,互不妥協打起來,我和
    洪老大豈不卷入是非,遭了池魚之災?”
        “廢話!憑你那兩三下花拳繡腿,用得著你動手拼命?万
    一打起來,你給我躲遠些,免得丟人現眼,滅咱們的威風。你
    跟去調查,看那鬼女巫在搞什么花樣。”
        “這……”
        “你非去不可。”八表狂龍大叫。
        “去就去,叫那么大聲干什么?我又不是聾子。”柳思也
    大聲說:“這可是你說的,万一打起來,我躲遠些免得滅你的
    威風。”
        他哪能不去?只不過以退為進而已。女巫帖上所說的兩
    個劍園吳家子弟,他首先便想到那兩個神秘的小姑娘,得前
    往查看究竟。他對那位勇斗八表狂龍的女郎甚有好感,已猜
    出兩位姑娘是劍園的人了。
        他与九華劍園從無來往,与吳家非親非故,無意中卷入
    游渦,暗中把情勢略加分析。
        如果把巡緝營与九華劍園,放在秤上稱量,他宁可選擇
    幫助九華劍園,心中早已認定鄢狗官的爪牙不是東西。
      
    
        約會見面的地方,是西南郊十里地的枕淮村。那是一座
    三四十戶人家的小村庄,三面樹林曠野,一面是稻田魚池,也
    是接近的唯一小徑穿越處,來的是什么人,遠在三里外便可
    看清。
        小徑從東南伸過來,路口是通向鳳陽中都的大官道,
        人不能去得太多.以免惊走月華仙子。人少了,沒有實
    力支撐談不出結果來。
        共出動七個人,八表狂龍當然另有安排。
        約定時間是午正,這期間少不了各展神通。月華仙子給
    八表狂龍一天時間准備,而且約會時間是午正,表明她的約
    會是誠意的,希望能成功地做成這筆買賣。
        八表狂龍帶了西岳煉气士、毒王蜂胡姣,箕水豹曹日升、
    芳蘭玉女孔蘭芳。加上洪荒獅洪濤、柳思、七個人乘著坐騎,
    浩浩蕩蕩馳向枕淮村。
        馳上大官道,后面已有不三不四的人跟來了。
        八表狂龍与販賣人口的人約會,已經不是秘密,店伙中
    隱藏著有心人,這些京都來的神秘客,一舉一動皆難逃過有
    心人的耳目。
        八表狂龍也無意制造神秘,他的行動在徐州便已經走漏
    消息了。
       
    
        全村關門閉戶,連家犬也被拴在屋里不准出來,顯得死
    气沉沉像是空村,陰森恐怖的气氛懾人心魄。
        村中心的廣場,月華仙子一身黑,只有臉是白色的,因
    為臉上似乎“敷”上一層白粉。黑眼、紅唇,其他一色白,不
    像人的面孔,妖异詭話令人莫測高深,真的具有七八分鬼或
    怪的形象。  
        腰間有劍,手中有一根兩尺小型招魂短幡,脅下有八寶
    袋,她是盛妝而來的。
        七個人站在三丈外,面面相對。
        月華仙子出道三年,已經在江湖甚有名气,不但是巫門
    新秀,也是江湖后輩中,聲威如日初升的年輕一代風云人物
    之一。
        她這种鬼怪打扮,有如妖魅白晝幻形,既看不出年齡,也
    無法分辨相貌,誰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月華仙子?
        洗掉臉上的粉,誰又知道她到底是誰?  
        在場的七個人中,沒有人曾經見過月華仙子。
        洪荒獅是大名鼎鼎的江湖獵人,也不曾見過月華仙子。
        柳思在七猛獸的眼中,是見多識廣,具有調查神通的万
    事通,但他不曾見過月華仙子。
        八表狂龍也是江湖新秀,也是野心勃勃的年輕一代風云
    人物,雙方的成就与際遇不同,但与任何一個闖蕩江湖的英
    雄豪杰一樣,追求名利的目標卻是一致的,任何事一旦牽涉
    到名利,就會引發暴烈的沖突。
    
    9
        “你就是月華仙子?”八表狂龍狠狠地打量著這個妖异气
    沖天的怪女人。
        “那就是我,是我致書請你來的,不是嗎?”月華仙子的
    女性嗓音相當悅耳,臉上卻看不出任何變化,連眼神也不流
    露任何感情,似乎整個臉部已經僵化了。
        “為何不以本來面目相見?”
        “因為本姑娘已發現了凶兆。”
        “凶兆?你的意思……”
        “昨晚三更以后,這里就有人像游魂孤鬼般,搜遍了全村
    每一角落,天亮之前失望地撤走。所以,本仙子認為你沒有
    前來談買賣的誠意。”
        “我不知道昨晚來的人是何來路,但可以保証不是我的
    人。如果不想和你談買賣,我不會來。買賣的份量我要知道,
    如果不重要,不要浪費我的時間。”八表狂龍豪气飛揚,威風
    凜凜,“你月華仙子的信用相當可靠,別人還請不動我八表狂
    龍呢2希望你的貨真的很重要,不然你將會因捉弄我八表狂
    龍而付出代价。”
        “本仙子一向信用可靠,江湖上有我的地位。”月華仙子
    的口气也相當自負:“我不知道你八表狂龍,在江湖份量如何,
    但既然你的主子是鄢總理,可知你的份量相當重。鄢總理在
    南京的人中,巡緝營人才濟濟,高手名宿甚多。有許多可以
    獨當一面的江湖豪霸武林前輩,既然由你出面撐大旗,可知
    你必定是眾望所歸的超絕人物。”
        “少廢話,說你的買賣。”
        “兩個人。”月華仙子不介意他的急躁,“一個是絕劍狂客
    的女儿吳惠茹。一個是絕劍狂客的知交,洞庭漁父譚南岳的
    女儿,瀟湘龍女譚瀟湘。她倆跟蹤你們已經有不少時日,目
    下兩人都在我手中。”一語惊人,眾人大感意外。
        “真的?”八表狂龍意似不信。
        “我月華仙子裝神弄鬼,硬詐軟騙無所不為,但絕不做假
    買賣,信譽保証。”  
        “我要看人。”八表狂龍鄭重提出先決要求。
        “談妥之后,我會帶你去驗明正身。”
        “你沒把人帶來?”
        “我月華仙子是成了精的老江湖。”
        “好吧!開出价碼來。”  
        “兩個人,一万五千兩銀子是最低价,一并出賣,絕不分
    售。”月華仙子真有買賣行家的派頭,“驗明正身之前,交出
    一成定金。驗明正身之后,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你這是惡意敲詐。”八表狂龍跳起來,“一万五千兩銀子
    將近一千斤,挑也要十几二十個人。南京總理衙門的賞格,絕
    劍狂客也只有三干兩銀子,他的女儿.值不了一千兩。”
        “龍天霸,你少在我面前睜著眼睛說謊。”月華仙子冷笑,
    指出對方的錯誤,“吳惠茹曾殺掉巡緝營力士,五行劍沈豪就
    是死在她劍下的,她是挑起這場大江上下游。血腥遍地狂風
    暴雨的主凶。南京巡緝營懸賞她父女的獎金,同是三千兩銀
    子。”
        “在下從京都來……”
        “京都來也一樣,應該早就知道南京方面的事。事實上從
    南京赶來和你會合的人,前后已暗中秘密抵達的就有二批之
    多。”
        “該死的!你似乎真的完全了解情勢……”
        “我是跟在南京赶來會合的人后面,最先到達這里的,閑
    話少說,一万五千兩銀子,你要不要?”
        “數目太大,我得向南京總理衙門請示。如果准了,也得
    由南京撥款,這不是短期間所能辦妥的事。”
        “我等你半月。”月華仙子向后退,“這里到南京,腳程快
    的人,來回七八天足夠了,屆時我再通知你。”
        “不行,你……”
        黑影一閃,再閃,几難看清形影,消失在民宅的屋角。
        第一個追出的人是西岳煉气士,身影也一閃即逝。
        八表狂龍則向側方飛躍而出,也一閃不見。柳思一拉洪
    荒獅,示意赶快溜之大吉。
        “我不能走。”洪荒獅搖頭拒絕。
        “小女巫在這里布下了幽冥幻境自保,只有定力超人功臻
    化境的高手,才能在這幻境里打打殺殺,你算老几?你連最
    差勁的芳蘭玉女也不如,追進去等于白送死。”
        “可是……”
        ”怕八表狂龍責怪你?”
        “這……”
        “洪當家,他娘的!你忘了你是誰,你甘心做起奴才來了。”
    柳思毫不客气出言挖苦:“替雇主打打殺殺拼命,你應該改行
    做保德打手。你完了,你枉送了手下弟兄七條命。你還要
    ……”
        “你給我閉嘴!”洪荒獅惱羞成怒。
        “你不走,我可要走了。”  .
        “你滾吧!”
        “好,滾,再見。”柳思扭頭便走,走了兩步再扭頭:“但
    愿真有再見的机會,我還不希望你死在這里呢!洪老大。”
        “你……”
        “你死了,我就沒有留下的借口,也就無法看到結果了。”
        “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對打打殺殺有興趣,也許這是某些男人的劣根性吧!
    我就是那种某些男人之一。好在我已經殺戲了八年,興趣不
    再那么濃厚了,性情逐漸改變,對人生的看法也有了改變,所
    以改用游戲風塵的態度,冷靜地坐山觀虎斗,偶或伸手拉一
    把不算太坏的一方,很好玩的。呵呵!好好珍重。”
        他出村走了,走得泰然自若。洪荒獅听不懂他的話,一
    直把他當成拳腳武功三流人物。
        所有的人都不見了,洪荒獅毫不遲疑地奔入八表狂龍進
    入的小巷。  
      從此,世間消失了這個人。
      
    
        柳思坐在村外小徑旁的草棚內,意態悠閑注視在不遠處
    的小河,河上有一條小木橋,河下鵝鴨成群悠閑地覓食,人
    世間的殺戮与這些家禽無關。
        半里外沉寂的村落中,不時傳出惊人的此喝聲,不時飄
    來一些令人毛骨依然的怪聲浪,卻听不到兵刃交擊聾,可知
    沒發生面對面的拼搏。
        月華仙子只有三個女人,女人通常避免力与力的拼搏。巫
    門人士不論男女,也從不寄望在武功上出人頭地。
        田野中出現三個人,沿田埂繞走,最后到了小橋頭,毫
    不遲疑向草棚接近。
        是三個村夫打扮的中年人,當然不是村夫,顯然挾在肋
    下的布卷內,直的是劍,略彎的是刀。
        “喂!里面怎么了?”為首生了一雙鷹目的挾劍中年人,指
    指不遠處的村落向他問,堵住了棚口,“好像打起來了。”
        “不知道。”他坐在固定的草棚木凳上,口中百無聊賴地
    咬著草梗:“你們進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你不是八表狂龍的人嗎?”
        “狗屁!”他粗野地說,安坐如故,“我是我,一個天不收
    地不要的浪人,打打殺殺爭名奪利的事与我無關。我与八表
    狂龍非親非故,怎么會是他的人?”
        “你說謊,你本來就和他一起住在鴻福老店……”
        “你這家伙這想當然的想法,狗屁之至,住在一起,不見
    得是他的人呀!”
        “而且你是和他一起來的。”
        “一起來沒錯,但我不是他的人。”
        “反正都是狗腿子,我要你……”
        沖上伸手抓人,一抓落空,柳思已先一剎那倒跳出棚外
    去了,手伸人跳配合得妙到顛毫。
        “不關我的事。”柳思大叫,撒腿便跑。
        百步外是土坡地,樹林茂密。他像瘋了般拼命狂奔,腳
    下沉重勢若奔牛。
        三個中年人繞過草棚,急起直追,一躍三丈,速度惊人,
    三五起落便追了個首尾相連。
        柳思突然折向奔跑,連折三次,每一次皆及時擺脫追到
    身后的人,最后終于穿林而入。
        人一進林便形影俱消,三個中年人不死心,快速地在林
    中分枝撥葉窮找,不理會遇林莫入的禁忌。
        柳思出現在入林處的側方百步左右,鑽出林緣便劈面碰
    上仰止山庄的七個人。
        他似乎頗感吃惊,僵在大樹下進退失据。
        他應該不怕仰止山庄的人,因為仰止山庄的人,知道他
    替八表狂龍賣命,雙方至少是站在同一邊的人。
        仰止山庄的人,暗中与八表狂龍秘密協定對付九華劍園
    吳家,除去競爭的勁敵。  
        “那三個人,可能是你們的敵人。”東方玉秀擺出女強人
    面孔,似乎認為吃定他了,“你只顧自己逃命,沒發出訊號通
    知龍爺出村擒捉他們,到底有何居心。是不是有吃里扒外之
    嫌?”
        原來這處森林,是仰止山庄七個人的埋伏區,人躲在林
    子里,可以看清百步外草棚所發生的動靜,說的話也听得一
    清二楚。
        “你這個女人實在可笑又可怜。”柳思神情一變,變得流
    里流气毫無懼容,“見利忘義,莫此為甚。你幫助鄢狗官的走
    狗,對付名气与仰止山庄相等的同道,你想過這件事日后傳
    出江湖,你仰止山庄會有些什么結果?四大金剛。”他轉向四
    個怒目而視的四金剛,“你們久走江湖,難道也如此無知短
    視?”
        “你說什么?”大金剛厲聲問,聲勢洶洶。
        “我說你們四個狗都不吃的大混蛋,有陷主于不義的嫌
    疑。你們該設法勸阻這個被寵坏了的小女人,不要做出讓仰
    止山庄聲譽掃地的不義勾當。這個小女人名令智昏,為情所
    迷,甘心替八表狂龍做不義的事,你們應該看得一清二楚。”
        風金剛大怒,大手一抓,卻抓了個空,柳思閃身撒腿便
    跑。  
        仰止山庄七人,怎肯甘休?奮起狂追。
        森林區林木森森,追人不易,柳思已不見蹤影。
       
    
        柳思出現在一座農台里,剛踏入門,便感到一股震撼心
    神的罡气,直襲而來。
        他不假思索身形左右閃晃,避開洶涌如狂濤的勁气。
        一名老村夫持著點路杖,立身廳中。
        老村夫惊訝柳思競能閃過他的攻擊。柳思對于老村夫的
    真力,极為在意。
        雙方同時展開攻擊。
        二人心中都把對方看成可怕的勁敵,因此接實的爆震力
    极為凶猛,勢若石破惊天,兩种渾雄內家潛勁進娛,把大廳
    形成可怕的力場爆炸中心,一聲虎吼,柳思狂野地旋身扑上
    了。
        老村夫的杖剛收回,身形也剛穩下,沒料到他汗毛未傷,
    而且奇快地扑上,已來不及出杖,百忙中雙手將杖向前猛推。
        “啪!”柳思的左手拍中杖,杖立即爆斷,他的右掌已排
    空直入,現龍掌真力驟吐,掌已變成銀灰色,奇异的潛流如
    山洪倒瀉。
        老材夫丟杖,扭身避招反擊,金絲纏腕扣他的腕脈。上
    了年紀的人,反應与体能畢竟差了些,爆發力也不夠迅速強
    烈,成了挨打局面。
        手爪距他的腕部半尺左右,老村夫如中雷殛,手一震,人
    化流光斜沖出丈外,砰一擊左肩撞在廳壁上,牆的白粉紛
    紛龜裂脫落,屋宇搖搖。
        一聲長嘯,柳思第三次扑上了。人影一閃,再閃,化為
    流光逸出廳外,一閃不見。
        柳思也轉身跟出,一閃即逝。
      
    
        在另一面樹林深處,柳思隨手折下一段樹枝,去掉枝葉,
    制成一根兩尺二寸的雞卵粗手棍。
        “我不會讓你有布陷阱的机會,因為我是一個不喜歡賣弄
    自負的人,斗心机技巧,我沒胃口。”他像是自言自語,“我
    承認在江湖上,巫道人士最為神秘可怕。一個拔尖的超級內
    外功皆臻化境的高手,很可能栽在巫道一個三流小術士的手
    中。”
        “你怕嗎?”右側后方一株大樹后,傳出老村夫的語音。
        “平時,我當然伯。”他拂動著手棍,“半夜三更好夢正甜,
    突然刮起一陣陰風,床上出現几個鬼物,不嚇個半死才怪。但
    面對面,我一點也不在乎移山倒海,撤豆成兵等等伎倆,不
    信你可以試試,我會任由你施展得淋漓盡致,然后一棍打破
    你的頭。”  
        “混蛋2老夫是用巫術攻擊你嗎?”老村夫從樹后放出大
    罵。
        “在村屋裹不是。你御杖的內功是乾元大真力,大石磨一
    杖可以中分,用掌發丈二內可遙碎碑石,很不了起。”
        柳思轉身直瞪著者村夫,眼神极為凶狠凌厲。如果眼神
    可以殺人,大概就是他這种眼神可以辦得到:“你已經下過毒
    手了,這次我將以牙還牙。”
        這是無可置疑的警告:他要以絕學回敬了。
        老村夫先前有五尺長的問路杖在手,也占不到絲毫便宜,
    目下兩手空空,更休想有所施展了。
        “你手上的勁道十分怪异,練了些甚么鬼怪邪門功夫?”老
    村夫不理會他的凶狠,用話套他。
        “我又不是大白痴,為何要告訴你?”他的怒火消失了,但
    逼近至一丈左右,“反正你這老鬼的乾元大真力,火候雖精純,
    但精力不足,我足以控制你的勁道,不讓你的勁道發揮至极
    限,所以,我一定可以把你打個半死,以警告你出手便用絕
    學傷害陌生人。”  
        “放屁!你是甚么狗屁陌生人?你是那批人的同伙,沒出
    息的走狗一個。”老村夫罵得更凶:“進來的六個男女無一庸
    手,那個年輕的甚么八表狂龍,向鬼魅攻擊時所用的武功,可
    怕得令人心惊膽跳,掌出勁道聚成大不過徑寸的力線,擊中
    尺厚的磚場,遠在丈三四左右竟然形成穿透的鴨卵大洞孔。你
    這家伙不曾進來,事后一個人留下來窮搜,會是差勁的庸手?
    你……”  
        “且慢!”柳思搖手阻止對方發牢騷,“掌出不可能將勁道
    聚成力線,只能利用強勁的大面積爆發力及体。你是說,八
    表狂龍競具有這种超乎常情的掌力?”
        “半點不假。你是他的同伙,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的劍術功夫高明,手上功夫也了不起。”
        “也許他真的很了不起,但在小女巫面前也無用武之地,
    白白浪費精力。但小女巫的巫術,也傷害不了他。”老村夫苦
    笑,“老夫老矣!二方面都對付不了。”  
       “晤:我知道他的底細了!”柳思自言自語:
        “那是与金針掌性質相同的掌功,只是發掌的內力不同而
    已。知道來龍去脈就不難對付。老家伙,你剛說什么?”
        “我說,老夫耄矣!二方面的人都對付不了。
        “哦!你不是小女巫的人?”
        “廢話!我是來找她的。”
        “為何?”
        “和你們一樣,找她要九華劍園的人。”
        “原來如此。”柳思丟掉手棍,舉步离去。
        “咦!你……”老村夫大感意外。
        “不關我的事。”他頭也不回大踏步走了。”
        “這家伙是怎么回事?”老村夫喃喃自語。
      
    
        鴻福老店中,八表狂龍找來南京方面的几個負責領隊,冷
    靜地調兵遣將,不再冒失沖動。
        逼迫月華仙子失敗,他必須面對惡劣的情勢,他必須得
    到絕劍狂客的女儿,作為追索劍園子弟的人質媒子。月華仙
    子獅子大開口,要一万五千兩銀子,他作不了主,也沒有一
    万五千兩銀子。
        急足飛傳信息到南京,他有半個月時問作決定。
        不管南京總理行轅,肯不肯撥交一万五千兩銀子,這期
    間,他必須十万火急進行搜尋月華仙子下落的大計,能把人
    弄到手,大事定矣!  
        這次七猛獸接下調查劍園子弟下落的買賣,大虧老本,七
    猛獸來了四個,已經死了兩猛獸,目下老大洪荒獅又失了蹤,
    料想必定凶多吉少。
        黑虎呂強成了主事人,人快死光啦!目下只有一個隨從
    可用,柳思已經不受他指揮了。來了十個人,先后死了八個,
    真夠慘的,几乎要全軍覆沒啦!而工作還沒正式展開呢!
        客房中,愁眉苦臉的黑虎,長噓短嘆怨天恨地,垂頭喪
    气像個大病末愈的衰弱老人。
        “你如果再不見机放手返回真定,將把命斷送在這里。”柳
    思好意相勸,“難道說,你要人死光了再撤手?”
        “目下有了絕劍狂客女儿的消息,但沒正式証實之前,龍
    爺是不會讓我离開的。”黑虎坐立不安,說話有气無力,“尤
    其是你……”
        “不要管我的事,呂兄。”柳思說:“洪老大失蹤,必定凶
    多吉少,你正好以人已損失淨盡,需將寄厝的靈骸運送北返
    為借口,乘机撒手不管,這是你們碩果僅存的兩個人,保全
    性命的唯一机會。”
        “可是……”
        “不論他肯不肯,你都應該試試,這是你們保命的最后机
    會了。”
        “他不會肯。”
        “我會助你一臂之力說服他,試試吧;不管他肯是不肯,
    對你也沒什么損失。”
        “好吧!我試試看。”呂強嘆了口气,“天哪!我有何面目
    回去見所有的弟兄?”
        “他娘的混蛋!”柳思破口大罵:“你怎么不說,有何面目
    見我?我在徐州活得平平安安,被你們四個混蛋逼上死路,我
    真該討回這筆債,把你們打個半死出口气。既然你們快要死
    光了,我也不再和你計較啦!”
        “該死的!你配說這种話?”黑虎激怒了,從凳上跳起來,
        “你別以為你跟上了龍天霸,爬上了高校,便狐假虎威,
    在我面前充起人樣,哼!你……”
        柳思一閃既至,鐵拳左右齊揮。
        重重地在黑虎的左右頰著肉開花,快逾電閃乾淨俐落。
        黑虎仰面即退,撞倒了長椅,大吼一聲,向前猛扑,來
    一記猛虎扑羊,不理會正在流血的口鼻。
        柳思雙掌一分,格開擊來的雙爪,拳掌一合,來一記鐘
    鼓齊鳴,落在黑虎呂強的太陽穴上。
        “呃!”黑虎受不了啦,仰面再次暴退,眼前看不清景物,
    只看到滿天星斗。
        隨從吃了一惊,本能地沖出擋住柳思,阻止柳思跟上向
    黑虎出手,金豹露爪劈面便抓。
        糟了!掌背被柳思扣住了,劈拍兩記耳光聲暴響。
        隨從不但眼前發黑,而且感到天旋地轉,仰面便倒。
        砰一聲響,柳思重重地將門關上走了。
      
    
        仰止山庄的四大金剛名稱与佛門的風、調、雨、順四大
    金剛不一樣,比較霸气,稱為風、雨、雷、電四大金剛。是
    神,而不是佛,只有風金剛神与佛同名。
        他們也四出走動打听消息,對幫助八表狂龍的事非常熱
    心。
        四金剛自以為功臻化境,至少風金剛所練的至大至剛純
    陽真火內功,已算得上一流高手,所以他們的膽气也超人一
    等。
        但是,他們怕攝魂骷髏。
        他們的武功也許与老凶魔相差無几,但老凶魔的妖術卻
    令他們膽寒。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繩,上次在徐州吃了虧,至今仍
    心底生寒。要不是那次恰好有人救援,七個人准會成為攝魂
    骷髏的俘虜,作為仰止山庄的肉票。
        但大白天,他們不怕老魔撤野。
        他們的女主人,白天就敢和老魔拼命。
        四人分為兩組,一走城外一走城內,找門路打听有關九
    華劍園吳家的消息,也留意月華仙子的藏匿處。同時也調查
    几個凶魔的落腳所在,因為八表狂龍已表明同仇敵愾態度,要
    和他們并肩聯手,痛宰几個老凶魔。
        在城內走動的是雷金剛和電金剛,在城內走動沒有安全
    上的顧慮。即使遇上攝魂骷髏,老凶魔也不敢在城內白晝公
    然行凶。
        找了几個地頭蛇,皆一無所獲。
        本地的龍蛇,知道外地來了許多可怕的強龍,他們共同
    的看法,是不得罪任何一方,嚴格保持中立,任何方面的消
    息皆諱譯莫如深,一問三不知,以免惹火燒身。
        折入一條小巷,小巷通向東門城角,一邊是土城牆,一
    邊是零星散布的小屋,都是些貧民住宅,大白天也很少有人
    走動,主人几乎全在碼頭上干活,要天黑才會回家。
        “水怪康和怎可能住在這种地方?那家伙在河上做買賣風
    光得很呢!”
        雷金剛不住察看巷邊的破敗住宅,找得有點不耐煩:“咱
    們恐怕白來了。”
        “住在這种地方,才不會引人注意呀!老三,你以為這些
    做賊的混混。真積有万貫家財?”老四雷金剛說:“連你也不
    信他會住在這里,別人更不相信啦!晤!還有相信的人也找
    來了。”
        前面一座小屋角的樹下,踱出意態悠閑的柳思。
        他們都知道柳思是調查的專家,可想而知,必定也找到
    門路,來向水怪討消息了。
        柳思看到他們,臉上冷冷的,往路旁一站,毫無害伯閃
    避的意圖。
        此舉引起了雷金剛的反感,也勾起了昨日七人也追不上
    他的羞憤,狹路相逢,他竟不走避,名號響亮的雷金剛怎受
    得了?冒火啦!
        “這次你還走得了嗎?“雷金剛火暴地大步上前。
        柳思哈哈一笑,疾退至樹后,再一閃便到了屋旁拔腿便
    跑。
        “你這混蛋還想逃?”雷金剛怒叫,与電金剛銜尾急迫。
        迫了几間房舍,柳思的身影消失在前面的屋角。
        二金剛怎肯罷休,腳下、緊勢如奔馬。
        雷金剛追得更快,他狂急地繞過屋角,不料柳思就伏貼
    在牆根下,腿突然冷不防地伸出來。
        雷金剛惊叫一聲,重重地向前摔出,驟不及防被絆倒,絆
    的力道又急又猛,足脛几乎折斷,栽出去吃足了苦頭,像倒
    了一座山。
        隨后跟到剛轉過屋角的電金剛,才听到叫聲,迎面看到
    有物閃動,還分不出是啥東西,大拳頭已吻上了面孔。
        他的鼻子几乎被打裂,眼前一黑。
        接著第二拳重重地擊在小腹上,力道如山。
        “恩……”
        電金剛大叫,鼻孔血流如涌。
        “哈哈哈……”狂笑聲漸去漸遠。
        二金剛憤怒如狂,急起狂追。  
        追出小巷,柳思的身影已消失.前面出現了白發即君及
    一個中年人.雙方又是狹路相逢,看清來人是誰,已經面面
    相對,快速地撞上了,立即先下手為強。
        城內警戒森嚴,所以白天活動的人都不帶刀劍,以免被
    禁衛軍人員誤會,被抓住送入衛城大事去矣!因此都不敢帶
    刀劍外出。
        白發朗君搶得先机,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近身立即相
    搏,拳打腳踢一陣搶攻,与雷金剛纏上了,拳掌著肉聲惊心
    動魄。
        中年人与電金剛纏上了,貼身相搏記記凶狠。
        棋逢敵手,將遇良材;你給我半斤,我還你八兩。雙方
    的武功難分伯仲,近身搏擊必定出現難分招式的亂打局面,看
    誰禁不起綿綿不絕的打擊。
        猝然碰面爭相搶制机先,無法爭取時間運功要好,因此
    拳腳交加顯得极為激烈,誰也無法主宰全局行致命一擊。
        正在纏斗間,一旁出現了二個人。
        “他們是我的!”
        攝魂骷髏興奮的叫聲入耳。
        另一個是要命閻王董千里。
        二個凶魔并不加入,他們快速地在外圍繞了兩圈。
        砰然大震中,白發郎君与雷金剛抱在一起,重重地摔倒
    了,他們昏迷之后仍死抱在一起,并躺在地。
        雷金剛与中年人,隨即分開向兩側摔倒。
     
    
        二個老凶魔押解四個高手,非常胜任治快。
        首先制住了气海,再拉脫雙肩關節,用牛筋綁住雙手,一
    個牽兩個像在牽牛。
        丈高的土城牆連小孩也可以爬過,越牆而出便到了城東
    南郊區。
        他們選沒有人的曠野行走,將人牽往藏匿處。
        攝魂骷髏走在前面,牽著二個金剛穿越一座樹林。
        “那天救走你們的人,是不是你們的庄主一劍愁東方未
    明?”鄧八荒一面分枝拔草,一面回頭盤問雷金剛,“那混蛋
    不但救走了你們,還救走了白發郎君東門小輩以及星斗盟的
    四個男女殺手,可惡至极!”
        “庄主不會离庄走動。”雷金剛咬牙切齒,“庄主若來了,
    還容得你如此撤野?你……”
        “劈拍!”
        鄧八荒轉身,兩耳光將雷金剛的話打斷了:“一劍愁是什
    么東西?他只憑著大批爪牙在江湖上耀武揚威,以北地劍術
    宗師自居.到底胜過几個當代高手?在我的面前,‘他的劍術
    不值一文。所以,我有把握敲詐他几千兩銀子。”
        “你少做清秋大夢了!”
        雷金剛滿嘴流血,憤然大叫。
        “老夫的夢皆是好夢,嘿嘿嘿……”攝魂骷髏繼續往前走,
    怪笑聲刺耳難听,“你們找那個什么八表狂龍托庇,豈奈我何?
    他自身難保,你們認命吧!有你們二個在手中,我一定可以
    將那個小美女誘出來活捉。喂!東門小輩……”
        老凶魔心血來潮,扭頭向白發郎君呼叫,想盤問那天晚
    上,救走他們五個人的人是誰。
        身后鬼影俱無,不但白發郎君兩個俘虜不見了,牽著俘
    虜的要命閻王也失了蹤,人并沒跟來。  ’
        “董兄!”老凶魔一怔,提高嗓門大叫:
        “赶快跟上來好不好?”
        毫無聲息,林深草密,這种無需修整的雜樹林,林下視
    界遠不及三丈。
        “咦?”老凶魔驀然心動,牽了人轉身循原路急走。
        “董兄……”叫聲繼續著。
        循著踏革的痕跡走了三十余步,便看到要命閻王伏在樹
    下,寂然不動像具死尸。
        而兩個俘虜,當然不見了。
        “董兄,你……”
        老凶魔大吃一惊,扶起要命閻王,略一察看,便知是被
    擊中右耳門,一下子便被打昏了。
        要搶救并不難,打擊的人并無意要他的命,打昏的力道
    控制得恰到好處。
        “董兄,你怎么了?”
        弄醒要命閻王,攝魂骷髏急問經過。
        “我……我怎么了?”
        要命閻王顯然神智模糊,手腳亂動含糊地問。
        雙方都白問了,都不知道所發生的事。
        “誰把你打昏了?白發郎君嗎?”攝魂骷髏抓住要命閻王
    的手臂猛搖。
        “我……我不知道……”要命閻王總算完全清醒了,“好
    ……好像耳朵轟的一聲,我……我我……”
        “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呀!這……天殺的!東門小輩兩個混蛋,又……又被
    哪一個雜种偷偷救走了?”  
        “顯然是被救走了!”攝魂骷髏苦笑,“怪的是那雜种無意
    傷害你,為什么?”
        “老天爺:怎么可能沒听到任何聲息,那雜种竟然神不知
    鬼不覺,到了我身后把我打昏,難道我真的老得不中用了?”
    要命閻王痛苦地捶打自己的腦袋叫喊。
        “咱們快走,須防那雜种再跟來。”攝魂骷髏悚然地說,臉
    上有恐懼的神情流露。  
        “真得赶快走。”要命閻王更害怕,撒腿便跑。
        將錯開的肩關節接合,解了气海的禁制,白發郎君便可
    以活動自如,雖則雙臂仍然用不上勁,要二兩天肩傷才能复
    原。
        中年人是頗有來頭的人物,所以能和雷金剛貼身纏斗勢
    均力敵,名頭比白發郎君的份量稍重些。江湖朋友提起飛虎
    鐘雄這位黑道浪人,宁可敬鬼神而遠之,是敲詐勒索的專家。
    當然,比起攝魂骷髏這种宗師級的勒索專家,份量差得太遠,
    不可同日而語,雖然都是勒索的專家同道。
        白發郎君好色,飛虎好財,兩人居然臭味相投,可知表
    面上他倆各有所好,骨子里其實兩者兼好,所以一直是要好
    的朋友,走在一起就不足為奇了。
        僅好色而不好財,那是空談,身無分文,哪能在女色上
    下工夫?同樣地,財多就難免与女色沾上了邊,想把財与色
    分家,是极為因難的事。  
        白發郎君對被柳思所救的事,似乎沒感到惊訝,但當柳
    思臉上涌起邪邪的怪笑盯著他,舉起大拳頭在嘴前吹了兩口
    气時,他畏縮地往后退。
        “你……你不能再……再打我了。”他像見了貓的老鼠,往
    昔的英風豪气一掃而空。
       “不痛打你几次,于心不甘呀!”柳思一步步晃著大拳頭
    逼近,“在徐州你遏我做跑腿,神气万分吃定了我。俗語說,
    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這規矩可不是我定的!”
        “你這家伙扮豬吃老虎,我算是服了你……”
        “服不服与債無關,你所欠的債必須還。”柳思故意擺出
    凶狠的神情,大拳頭作勢揮出。
        “你……你已打得我好慘了……”
        “第一次在老魔手中救了你,已抵銷那一頓好揍。所以你
    仍然欠我的債……”
        “你講不講理?”他跳開八尺,情急大叫:
        “都是你,把我打得天昏地黑,所以才會毫無抵抗之力,
    被星斗盟的殺手指住我的。”
        “你少臭美,星斗盟的殺手既然盯上了体,他們的殺手綁
    架手段十分高明,隨時都可以把你弄到手,与我打你一頓并
    無因果關系,而且我是從攝魂骷髏手中救你的,你敢否認?敢
    用來抵債?”柳思緊跟住他不放。  
        “你別把星斗盟那群二流殺手高抬了,那四個狗男女還禁
    不起我一擊……”
        “是嗎?你是不是太高抬你自己了?”
        “柳兄,何必呢?”他當然知道跑不了,柳思真要揍他,即
    使雙手已經复原,也擋不住柳思的痛擊,只好可可怜怜地用
    軟功,“算我混蛋,有限不識泰山,我挨了你一頓狠的,几乎
    把命送掉,你也該消气了,是嗎?我向你道歉,也道謝
    ……”
        “去你的!少來這一套!說!你不遠走高飛逃災避禍,還
    在這里干什么,找死?”
        柳思放下大拳頭,表示不再動手了。
        “我在風陽等朋友,准備去找星斗盟,前天晚間才來到臨
    淮。”他向身旁的中年人一指,“他是我的好朋友飛虎鐘雄,在
    這里發現了仰止山庄的人,你知道我對那位東方姑娘很有興
    趣……”
        “你對找死一定也很有興趣,哼!”柳思冷笑:
        “攝魂骷髏几個老凶魔也在這里。仰止山庄的人和巡緝營
    從京都調來的人結了伙,東方姑娘与那個什么八表狂龍,郎
    有情女有意打得火熱,你還敢在龍嘴里爭食,我看你是活得
    不耐煩了!”
        “你最好不要用任何理由來威脅我,我一點也不在乎巡緝
    營的走狗。”白發郎君气沖沖地說:“那個小美人既然在這里,
    我絕不放過她,是她仰止山庄的人先招惹我,我有報复的權
    利,而且……”
        “而且什么?”
        “美女當前,決不罷手。”
        “去你娘的!你是打算送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柳思笑罵,“不過,你可以去找攝魂骷髏。”
        “甚么?去找那老凶魔?我又沒發瘋。”白發郎君怪叫:
    “他在徐州就指責我闖他的禁區,不管任何理由,要勒索我二
    千兩銀子贖命。這次又落在他手上,兩次都被你輕輕松松救
    走,再落在他手上……”
        “你可以用江湖規矩套牢他呀!目下他正和巡緝營的八表
    狂龍作殊死斗,你正好以協助他的名義,暗中作搶到女人就
    開溜的打算呀!”
        “晤……這……”白發郎君眼中一亮,“這倒是值得考慮,
    只是……老凶魔不好說話……” 
        “目下老凶魔人手不足,正是用人之際,不會管那么多。
    試試吧!”柳思不停地加以鼓勵。
        “也好,我試試看!咦?你怎么也离開徐州,跑到這里來
    了?”
        “你不知道我的事?”柳思問。
        “我怎么會知道?”白發郎君苦笑,“你救了我之后,我不
    但要逃避老凶魔,還得赶快扔脫星斗盟的殺手,連夜取了行
    囊南下,溜到風陽來了,根本不知近來發生的事。”
        “原來如此!”柳思恍然,“我被過去的朋友綁架,強迫我
    替他們賣命。”
        “什么?強迫你賣命!”白發郎君大惊:“強迫一個可以任
    意戲弄攝魂骷髏放神秘可怕高手賣命,你這個朋友是何方神
    圣?這么厲害?”
        “听過七猛獸吧?”  
        “听說過,那只是几個二流貨色……”
        “我被他們打得好慘!”
        “鬼才相信!”
        柳思聳聳肩:“信不信由你。他們替八表狂龍辦事,帶了
    巡緝營南北二京的高手,要到安慶潛山搜尋九華劍園吳家子
    弟的下落,所以,我目下在八表狂龍身邊跑腿。”
        “什么?不開玩笑?”  
        白發郎君睜大眼睛,無法置信。
        “這是事實。我該走了!東門兄,好自為之。
        柳思也向飛虎擺手示意,大步走了。
        “這家伙所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  
        白發郎君望著柳思的背影自言自語。
        “反正咱們要鬧一鬧,不久便明白了。”飛虎咬牙道:“一
    而再的受辱,我不甘心!要把債討回來。”
        “好!要鬧咱們就鬧大些,我一定要將那個小女人弄到
    手。”
        白發郎君又恢复了豪气。
      
    
        他們走后不久,風金剛和雨金剛循跡到了現場,運气不
    差,他們先后找到了三個目擊的居民。
        居民十分害怕,不敢出面管閑事,更不知道在這附近打
    架的人是誰,只据實把所見到的情景相告,把所听到的一些
    話說出,如此而已。
        但二金剛一听心中有數,已猜出事情的大略經過。  
        他們不明白的是:救走白發郎君与飛虎的人是誰?
        二個金剛落在老凶魔手中已是毫無疑問,這下問題可嚴
    重了。
        如果問題是發生在与八表狂龍聯手之前,問題還不复雜。
    老凶魔勒索贖金,不難解決,付款就是了。
        但目前雙方已是生死對頭,事情就麻煩了。
        兩人調查有了眉目,立即動身返回客店。
     
    
        剛离開小巷口,前面小街上并肩排列著七個人。
        仰止山庄的人,十余年來未曾在江湖上行走,并非代表
    他們已經告別江湖,他們對江湖的動靜仍非常留意。
        庄主一劍愁以一代劍術宗師自命,決不可能在盛年便告
    別江湖,山庄的人之所以未在江湖上行走,主要的原因是閉
    門窮參他所參悟的劍術,以及調教子女,絕非有意隱世,擺
    脫江湖恩怨是非。
        看了七位堵住巷口,怒目而視的中年人,兩金剛立即心
    生警惕,因為他倆認識其中的几個人,他倆都是老江湖,對
    一些高手名宿有相當的認識。
        那位年屆花甲,村夫打扮的老漢,二金剛皆不陌生,卜
    几年不見,相貌依舊,并沒走樣。
        混天一掌康廉,俠義道中聲譽甚隆的人物。
        九華劍園園主絕劍狂客也是俠義道中人,与混天一掌有
    交情是理所當然的事。
        走在前面的風金剛臉色一變,腳下遲疑。
        七個人已堵住去路,想往前已不可能。
        “貴山庄攀龍附風,与鄢狗宮的巡緝營勾結,甘心做走狗,
    到底是真是假?風金剛,貴山庄的七個人中,論身分你該是
    主事者,你在江湖有地位,我要你誠實的回答,以免影響貴
    山庄的聲譽。”
        “康老兄,你以什么身分向在下質問?”風金剛把心一橫,
    沉聲反問。  
        “為朋友兩肋插刀。康某以劍園吳家朋友的身分,向閣下
    求証,夠了嗎?”混天一掌冷冷一笑,“咱們七人皆是見義勇
    為,有擔當的血性朋友,所行所事正大光明,絕不會做有違
    道義的事,都相信貴山庄的人,也有咱們一樣的胸襟和擔當,
    只等你一句話。”
        “絕劍狂客有諸位這些肝膽相照,有胸襟有擔當的朋友,可
    知他交游廣闊,足以自家。”風金剛一字一吐,理直气壯,
    “敝山庄的人极少在外走動,可就沒有几個朋友肯兩肋插刀度
    難解劫。本山庄在途中与攝魂骷髏以及要命閻王、地府魁星
    一眾凶魔結怨,唯一肯拔刀相助的是八表狂龍官方人士,雙
    方并肩同患難。俗語說‘投桃報李’;又說,‘受人之恩不可
    忘’。日下凶險仍在,當然是同患難的伙伴。日后,也將是替
    對方排解糾紛的朋友。閣下,在下說得夠明白嗎?”
        理直气壯,不亢不卑,杜絕了對方興師問罪的借口,這
    番話甚有分量。
        “八表狂龍是否代表官方人士,是否是某個官的走狗,与
    咱們無關,也不需知道。”雨金剛加以補充,“雙方因共思難
    而結交,也就是為朋友兩肋插刀的朋友。諸位講道義夠交情,
    為朋友兩肋插刀,如果不許咱們為朋友兩肋插刀講道義,這
    是什么規距什么霸道理由?”
        “好!咱們只要知道貴山庄的立場就夠了。”另一位中年
    人沉聲說:“今后敵我分明,各為朋友兩助插刀。是福是禍,
    就看各人造化了!”
        舉手一揮,七個人大踏步走了。  
        兩金剛也哼了一聲,昂然而走。
     
    
        南京來的人分批陸續到達,一部份人住進鴻福老店,不
    再偷偷摸模故作神秘,而直接与八表狂龍公然露面。
        住進鴻福老店的十余名男女,是南京巡緝營的精銳,其
    中有無情劍顏士杰、梟面人屠屠坤、斷魂刀客楊彪、唯我天
    君羅天威一群高手名宿,都是南京方面的高手力士,分量皆
    不輕。
        從江浙方面調來的人,也就是一直追隨總理大人出巡的
    親信保留,地位比巡緝營的人高,与坐鎮京都的八表狂龍地
    位相等。但八表狂龍是主事人,其他的人皆听命于他,住在
    另一家客店,很少公然在外走動。
        人已經到齊,且已經知道絕劍狂客的女儿在這里,這就
    犯不著勞師動眾前往潛山山區找線索窮搜,目標已經自行送
    上門來啦!而且,顯然是跟在他們后面來的。
        客院的客廳中,八表狂龍召集各路主事人,舉行緊急應
    變會議,与會的各路主事人共有九名之多,可知各路人馬的
    總數可能已超出上百大關。這是巡緝營有史以來出動人手最
    龐大、最強勁、聲勢最壯的破天荒第一次。
        巡緝營成立于嘉靖二十五年,迄今已有四年歷史,人數
    一年比一年多,部狗官的財產也一年比一年增加。這些人的
    糧餉不但由公款支付,他自己也以大量的金銀作為獎金,而
    且睜只眼閉只眼,任令這群人敲詐勒索各地公私鹽商大戶,甚
    至將緝獲的私鹽吞沒,暗中兼營私鹽販子。因此巡緝營的人
    財源滾滾,也忠心耿耿樂于賣命。那些各門各道身杯奇技异
    能的牛鬼蛇神,利用各种門路,以加入巡緝營為目標。重賞
    之下必有勇夫,巡緝營的确人才濟濟高手如云。各地共有多
    少個巡緝營,誰也弄不清數目。
        九位各路主事人濟濟一堂,堂下列席的是黑虎和柳思。七
    猛獸是聘雇的人,奉命列席算是難得的殊榮。
        仰止山庄的人還不配列席,他們是八表狂龍的朋友,暫
    時結伙的暗中同盟而已。
        兩全剛被擄走的消息以及另兩位金剛与混天一掌打交
    道,雙方不歡而散的事,八表狂龍是第一個知道的。首先便
    是綜合各方的消息提出報告,以便作為商定對策的依据。
        柳思是消息最靈通的一個,他乘机替黑虎找退路,他也
    為自己預留退路。  
        風暴已經形成,想看熱鬧隔岸觀火,最好能站在風暴中
    心外。
        “目下絕劍狂客的女儿既已現身,替九華劍園助拳的朋友
    也陸續赶來,情勢已明朗化,你們計算劍園,劍園也奮起周
    旋,以后的一切,看你們的了。”柳思站在堂下朗朗而言,比
    瑟縮在一旁的黑虎表現得英雄些,“七猛獸的買賣已經完成,
    用不著我們了,在下要和黑龍把死了的同伴靈骸盡快運返真
    定府。龍爺如果不反對,在下与黑虎兩個人,打算遷至靈骸
    寄厝的地方准備一切。”
        “混蛋!我當然反對。”八表狂龍對柳思再三表示离去,与
    桀驁不馴的態度极度反感,拍著桌子叫罵,“絕劍狂客的下落
    仍沒查出,買賣合約怎能算完成?”
        “龍爺,你到底懂不懂行規?“柳思可不吃他那一套,也
    气大聲祖:“當初七猛獸接下你們這筆買賣,咱們的行規是找,
    而不是等你捉獲了才算數。洪荒獅建議走這條路,可能找出
    線索,所以不乘船走運河南下。果然不出所料,在這里將吳
    家的親朋引出來了。怎么捉那是你們的事了。七猛獸收了你
    們二于兩,卻因你們沿途節外生枝,無辜坑死了三個猛獸五
    位伙計,善后金銀最少也得五千兩銀子,損失空前慘重。你
    如果不付余款,咱們將把這事公諸天下。”
        “你少給我說這种威脅性的話。”八表狂龍怒不可遏,“就
    算我肯讓黑虎走,也不會讓你走。你這混蛋是個人才,你必
    須替我竭盡全力打听消息。”
        “你……”
        “你給我听清了。”八表狂龍聲色俱厲:“你必須識時務,
    我是強者,我有權主宰你的生死,’跟著我,我不會虧待你。如
    果不,你死!”
        “閣下,其實你用不著我。”柳思反而神色輕松,“人已經
    引出來了,七猛獸已派不上用場。洪荒獅畢竟是獵人行中的
    佼佼者,他選擇這條路証明他的估計正确。”
        “他并不知道吳家的人是否會出現。”
        “他知道,只是不便作肯定答复。”
        “哼!”
        “你不要哼,這是實情。吳家的人曾經在天柱峰現身,用
    意是引你們進入歧途。天柱峰是天、地、人宇內三魔的巢穴,
    但這三個凶魔很少在家,你們大舉搜索,早晚會受到可怕的
    報复。你們如果真的前往大肆搜索,就無暇追查吳家子弟的
    下落了。事實上吳家是俠義道名人,怎么可能隱身在三魔居
    處附近托庇?”
        “所以你早就知道,前往潛山必將勞而無功?”八表狂龍
    冒火地說:“為何不早說?”
        “洪荒獅定這條路,可知他心里有數。”
        “你知道……”
        “我只是猜測而己,我在徐州怎知道你們的事,走這條路,
    風險也小些。”
        “什么風險小?”
        “大江是黑道司令人,三眼功曹林柏森的地盤。他老兄恨
    透你們巡緝營的人,只是敢怒而不敢言。而七猛獸如果一露
    臉,被三眼功曹查出是替你們跑腿,后果不問可知。所以洪
    荒獅不敢沿江走安慶入山。他總算幸運也不幸,果然碰上了
    吳家的人露面,也柱送了性命。他真不該違反行規,參与你
    的搏殺行動的。”
        “看來你真有几分干才。”八表狂龍冷冷一笑。
        “所以你吃定我了?”
        “你不愿意?”
        “我當然不愿意。”
        “你最好識時務。現在沒你的事了,你去打听月華仙子的
    下落。”
        柳思冷冷一笑,拉著黑虎走了。
    
    10
        黑虎怕定了八表狂龍,擔絕柳思的建議,沒有八表狂龍
    的允准,這頭虎不敢离去。
        兩人仍在客房中爭執。房門響起叩擊聲,在旁憂心仲仲
    的隨從,拉開了房門。
        進來了東方姑娘和風金剛,神情并不怎么友好。
        這是黑虎的客房,算是主人。名義上,柳思仍是黑虎的
    伙計,理該由黑虎打交道。
        “咦?你們……”黑虎頗感惊訝,他不配也不想高攀仰止
    山庄的人,想不到仰止山庄的人會來找他,甚感意外。柳思
    退至一旁,泰然作壁上觀。
        “呂兄知道咱們有兩個人,落在老凶魔手中了。”風金剛
    向黑虎說話,目光卻落在柳思身上。
        “龍爺說過了。”黑虎不得不應付,“听龍爺的意思,他要
    全力協助你們救人。”
        “白發郎君也在這里。”風金剛的目光仍然落在柳思身上。
        柳思不理不睬,坐在近床的條凳上左顧右盼。
        “白發郎君不可能与攝魂骷髏走在一起。”黑虎信口敷衍。
        “在徐州,那家伙与星斗盟的四個殺手,也同樣被老凶魔
    擒住,被一個神秘的人所救走。”風金剛的目光仍沒离開柳思,
    “今天,他与一個同伴和我們的二個人,也一起被老凶魔出其
    不意地制住,半途他二人又被救走,我們的人卻脫不了身。”
        “很抱歉!在下不知道事故的經過,不敢妄論。”黑虎避
    免介入,口气冷淡。
        “呂兄,可否幫忙供給有關老凶魔的消息?”風金剛提出
    請求。
        “實在抱歉!在下愛莫能助。”呂強一口拒絕,“事不關己
    不勞心。在下偵查九華劍園吳家的下落,已忙得是喘不過气
    來了。老凶魔的事在下不敢過問,在下也查不出線索,力不
    從心。”  
        至今為止,黑虎根本未曾查出任何消息。就連洪荒獅也
    很少在外走動,一直就是柳思一個人在奔忙。所有大大小小
    的消息,几乎全是柳思所提供的。
        “柳兄可否幫忙?”風金剛只好硬著頭皮,向柳思請求。
        “沒胃口!”柳思搖搖頭,“呂老哥的話不錯,來不關已不
    勞心。”
        “柳兄……”  
        “我忙得很呢!”柳思站起住外走.“那個什么仙子小女巫,
    化裝易容術十分高明,要想查出她的下落,真有在大海里撈
    針的感覺,走也!”
        “我誠意請你相助。”
        東方姑娘攔住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自負的少女向卑下的人請求,就是這种尷尬神情。
        “你我錯人了,東方姑娘。”柳思向側繞走,“八表狂龍日
    下有上百個可用的高手名宿,他會幫助你救人。你已經是馬
    行狹道,船抵江心。只有靠他替你支撐到底,而且他已經答
    應你了。”
        “他那些人皆是高手名宿,打听消息的能力有……”
        “我是徐州人,被七猛獸綁架強迫,來到這人地生疏的地
    方,打听消息的能力更有限。且因為我不是高手名宿,只會
    些花拳繡腿,碰上危險我死得比任何人都快,所以你找錯人
    了。”柳思匆匆說完,一溜煙出房走了”
        “這家伙不識抬舉,可惡!”風金剛恨恨地道。
        “你不能怪他。”呂強苦笑,“你們在徐州所發生的事故,
    在下多少了解一些。一些村夫俗漢不知死活,冒犯了星斗盟
    的女殺手,他出面勸解息事宁人,不是他的錯。白發郎君逼
    他打听九尾蝎的消息,他能拒絕嗎?你們把他當淫賊仇視他,
    這公平嗎?”  
        “不關你的事。”風金剛乖戾地說。
        “本來就不關在下的事。”黑虎心中大起反感,“奉勸諸位,
    為人不可做得太絕,困獸猶斗,逼得太過他會豁出老命反擊
    的。我,就是活榜樣。”
        “你?”
        “我們四猛獸逼他效命,將他打得死去活來.這期間他忍
    受得了。以往他在咱們手下做伙計,武功平平,不是咱們任
    何一頭猛獸的敵手,所以這次逼他,他一直就逆來順受。結
    果,今早我再逼他……”
        “結果是……”
        “他把我打得天昏地暗。”呂強沮喪道:“不要忽視一個忍
    無可忍.存心拼命者的勇气。臨危反噬的獸類是十分可怕的,
    任何殺人的技巧都會毫不遲疑用上的。諸位,不要再逼他。”
        東方姑娘默然。轉身离去。
        風金剛狠瞪了黑虎一眼,冷哼一聲也出房而去。
        江湖上一些驃悍梟猛的高于,喜歡以猛獸作為綽號,自
    然而然地,猛獸与猛獸之間,聚結成小集團,人一多聲勢更
    壯,所以分別稱二猛獸、五猛獸、七猛獸或八猛獸,搞得江
    湖成了猛獸橫行的天下。
        配稱猛獸,武功必定相當高明,而且敢斗敢拼,生死等
    閑。雖則他們大多數不是超絕的高手,但名列一流綽綽有余。
        黑虎的武功,比四金剛其實差不了多少,而柳思卻是只
    會些花拳繡腿,連三流人物也排不上名的小混混。但黑虎卻
    說被柳思打得天昏地黑,難怪風金剛嗤之以鼻,認為黑虎說
    謊,有心替柳思開脫,希望仰止山庄的人,不要再找柳思的
    麻煩。
        黑虎當然知道風金剛這种強者的心態,不再多說,送客
    出房,搖搖頭苦笑。
        “有一天,這位老兄將后悔莫及。”他目送風金剛和東方
    姑娘轉過走廊,苦笑著自言自語。
        他心中雪亮,柳思的真才‘實學比他高明多多,七猛獸從
    來就不了解柳思這個人的底細。  ’
        想起被柳思痛打的情景。他覺得渾身肌骨都在發痛了。
     
    
        東碼頭的小街相當熱鬧,船夫水客來來往往,小店鋪林
    立、百貨雜陳.供茶水酒食的小店也不少,這是龍蛇混雜的、
    不怎么高級的商業區。
        柳思在一家食店的店右棚屋喝茶,要了几盤干果點心.悠
    閑地踞桌品茗,對喧鬧的小街視若無睹,一點也不影響他的
    茶興。
        那位老村夫點著問路杖,到了他的桌旁,目灼灼緊盯著
    他,老眼中流露出警戒的神色。
        柳思抬起頭,泰然笑笑。
        “你知道我,是嗎?”老村夫在他對面坐下,信手抓了兩
    顆花生剝開。
        “不知道,但可以猜測出你的底細。”他取過另一只茶杯,
    替老村夫斟上一杯茶。
        “真的?”老村夫喝了一口茶,“你和那些人住在一起?”
        “是的。但很少住在里面,我忙得很,我的工作需要絕對
    的自由,那些人知道這一點。”
        “忙些什么?”
        “忙著找線索呀2我是尋蹤覓跡的專家,第一流搜秘揭密
    的能手,相當机警的獵人。”
        “我不信。”老村夫搖頭。
        “信不信由你。”
        “証明給我看。”
        “你是九華劍園吳家的親朋,你們秘密來了不少人。沒料
    到出了意外而亂了章法,你們的處境很不妙。”他坦然地說。
        “這……”老村夫不得不信了,“你會把咱們的底細向那
    條龍稟報嗎?”
        “目前還沒有稟報的打算。”
        “為何?”
        “其一、目下我負責查另一批人。我做事不喜歡兼辦,表
    現得太精明能干,會惹人反感。其二、事情太早解決就沒熱
    鬧可看啦!”
        “我不懂你的意思。”
        “呵呵!不懂也好。仰止山庄的人已經把你們的消息,向
    八表狂龍透露了。他必定另派有人加緊追蹤你們的下落,你
    們必須特別小心。我想,你就是混天一掌康前輩。你們的實
    力相差太遠,何苦冒不必要的風險?天下大得很呢!四面一
    散,百十個人到何處找你們?”
        “目下脫不了身,老弟。”混天一掌不胜憂慮,“那該死的
    女巫趁火打劫,兩個人落在她手中,我們能脫得了身嗎?”
        “再賠上一群人的命,于事無補!”
        “這……”
        “能走,還是走吧!康前輩。”他誠懇地說:“你們無法應
    付他們的雷霆攻擊,以卵擊石何其愚蠢?”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你我是敵對的。”
        混天一掌大感困惑。
        “你們,巡緝營都不是好東西。”
       “這話不公平……”
        “是嗎?九華劍園的主人號稱狂客,是不折不扣的大家大
    霸。但比較起來,巡緝營更可惡一百倍,所以我不希望你們
    被毀滅。前輩,你該走了,當其他的眼線發現你我在一起,為
    了自保,我不得不把你們的消息凜報。你不希望這种情形發
    生吧?”
        混天一掌打了個冷顫,急急走了。  
        片刻,棚外闖入一個扮成水夫的中年人,他一眼就看到
    神態悠閑的柳思,立即怒容滿面。
        “柳不思,你在這里干什么?真會享福呢!哼。”
        這人逼近他身側,气大聲粗地神气万分。
        是南京來的高手之一,九個主事人中的一個。叫做掌里
    乾坤車坤,兩年前還是黑道大豪,自從加入巡緝營之后,搖
    身一變成了官方查緝私鹽的執法人員。
        黑道變白道;似乎理所當然。
        “我在這里打听消息,有什么不對嗎?”他笑吟吟滿不在
    乎,盯著掌里乾坤邪笑。’
        “混蛋!你坐在這里喝茶追遙自在……”
        “你這家伙簡直豈有此理,你不懂就少充內行。”他不笑
    了:“再說,你也管不著我喝茶,他娘的!你算老几?我只听
    黑虎的,你給我滾到一邊涼快去!”
        “你這狗娘養的……”掌里乾坤憤怒如狂,伸手便抓。
        一杯茶潑在掌里乾坤的臉上,雙目難睜。柳思一蹦而起,
    一肘撞在對方小腹軟弱部位。
        反掌拍在鼻尖,伸腳一鉤,掌里乾坤仰面便倒。
        掌里乾坤做夢也沒料到他敢反抗,打擊之快也無与倫比,
    猝不及防便在陰溝翻船,完全失去自保的机會。
        柳思丟下二十文茶錢,一溜煙出棚走了。
        掌里乾坤憤怒地爬起,口鼻流血狼狽万分。
        “我要活剝了你……”掌里乾坤狂怒地叫吼,搶出茶棚,
    已經看不到柳思的身影了。
        “噗”一聲響.他的后腦突然挨了重重─擊,立即昏了過
    去。  
        身后是扮成水客的白發郎君及飛虎鐘雄。
        “你老兄喝醉了,丟人現眼!”
        白發郎君架住掌里乾坤,像挽住老朋友般出棚而去。
    
    
        薄暮時分,柳思酒足飯飽返店,立即被八表狂龍召至客
    廳。
        這次其他人皆不在場,只有箕水豹及芳蘭玉女在座,兩
    人都是從京都帶來的親信。
        另兩個人是東方姑娘及風金剛,他們的臉色不太好看。
        柳思心里有數,東方姑娘要求不遂,轉向八表狂龍下工
    夫。他心中暗笑。
        “你好像浪費了一天工夫在城里鬼混,并沒出城查女巫的
    下落。”八表狂龍的臉色也難看。由于柳思一直表現得桀驁不
    馴,被揍得半死,仍然態度不改,因此八表狂龍一直沒給他
    好臉色看,他仍從來不肯低聲下气屈服,見面就像兩個仇人。
        “你最好不要充內行干涉我的行事。”他仍保持不馴態度,
    “我是調查的專家,我知道用何种最佳的手段,獲得重要的消
    息,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如果我每件事都親自出動跑腿,我
    哪能活到現在?”
        八表狂龍還真奈何不了他,因為他的消息最為可靠。不
    論是從京都帶來的人,或者是從南京來的巡緝營精銳,都是
    身分地位高的成名人物,這些人打打殺殺的确可以派用場,用
    作打听消息就難以胜任了,效果遠比用二三流混混差。
        柳思就是二三流的混混,比一個高手名宿管用。
        “我要消息。”八表狂龍的怒火發不起來,柳思的理由是
    無可反駁的。
        “沿河東行,七里,梁家松林。”柳思胸有成竹,簡單明
    了,“小路隱密荒僻,但并不難找。”
        “什么人?”
        “你要我找什么人?”柳思似乎有意激怒這條龍,不直接
    回答。
        “混蛋!你明明知道我要的是小妖巫。”八表狂龍拍案怒
    吼。
        “我說的就是小妖巫。”
        “哼!那就好。”
        八表狂龍狠瞪他一眼:“說!”
        “她們在松林露宿,大概怕借住民宅走漏消息,進退容易。
    脫身更安全。你們如果夜間前往,保証白費心机一無所獲。”
        “何時前往如何前往,那就是我的事。”  
        “對,那是你的事。你不干涉我,我也不理會你,權責分
    明,免傷和气。”
        “有多少人?”
        “這就無法确認了,不可能接近偵查而不被發現。只知道
    有一個扮成村姑的女人,到鄰村購食物。量似乎不多,應該
    可供應三四個女人的食量。所以她們的俘虜,也可能帶在一
    起藏匿。”
        “搜出她們就知道了。”八表狂龍怒叫:“哼!今天咱們丟
    失了三個人,其中有小領隊掌里乾坤車坤。他是個老江湖,武
    功不錯,竟平白失蹤,极為可疑,你是否听到─些風聲?”
        “那不關我的事。”
        “混蛋!你……”
        “去你娘的!我一個人只有一雙手兩條腿,你要我查小妖
    巫的下落,我只能對這爭全力以赴,哪有閑工夫去管其他的
    閑事!閣下,你可別太過分了!”
        柳思也債然大聲叫嚷,目光有意無意向東方姑娘膘。
        “你這混蛋可惡……”
        “我可惡?”柳思站起跳腳,“你應該說你浪得虛名。你一
    個掌握全局的主事人,手下有上百名高手名宿可用,卻不斷
    向我─個外人擺足威風,每件事都勒逼我一個人去做,簡直
    豈有此理。”
        八表狂龍怒火如焚,卻又強壓下怒火。
        柳思說的是實情。再逼迫,豈非要讓仰止山庄的人看笑
    話了?
        “該死的東西,我只是問問你而已,你倒乘机賣狂。”八
    表狂龍心中恨得要死,口里卻不得不放松,“你著手查攝魂骷
    髏入個老凶魔的下落,我要殺絕他們。”
        “好吧!我會查。”
        柳思也及時收斂。
        目下他還不打算离開這些人,他要留在這里坐山觀虎斗,
    目下還不是翻臉离去的時候。
       “馬上給我去查。”
        “什么?馬上去查?天都黑了,我怎么查?逐家敲門訪問?
    沒知識!”柳思雙手抱胸嘲弄地說。
        “你不去?”
        八表狂龍凶狠地沉喝。
        “好!我去。”
        他大步出廳,心中不免暗笑。
        他正打算外出自由活動,以退為進的策略成功了。
        “這個人,胸有城府。”待他出去后,風金剛說、
        “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八表狂龍傲然一笑,“他确是
    個精明的調查人才。”
        “龍老弟,多留意他一些。”
        “我知道,一有异動,他就死定了!”
        “那可不一定哦!我們七個人大白天在樹林里,也攔不住
    他。”風金剛總算還不糊涂,“他如果想溜,任何時候都可以
    鴻飛杳杳。”
        “諒他不敢。”八表狂龍充滿自信。“他很聰明,不會做傻
    事。巡緝營人員遍天下,他知道逃走的后果。今晚我要把妖
    巫弄到手!”
        他轉向東方玉秀:“東方姑娘,你們在店中等侯柳不思的
    消息,我的人手足夠了。”
        “只怕他不肯理我。”東方姑娘汕汕地說:“畢竟我曾經再
    三逼迫他.他不理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留下箕水豹對付他,他不敢撒野。”
        “我留下吧!也許他會听我的。”芳蘭玉女自告奮勇道:
    “長上,是否該用怀柔的手段對付他?”
        “也好!你看著辦吧。”八表狂龍點頭,“也許這個好色之
    徒,可以在投其所好上施手段。”
        几乎所有的人,皆把柳思看成了好色的混混。
      
    
        二更天,南郊的一座農舍的廂房燈火幽暗。
        “吱吱吱……”鬼聲突然在夜空中回蕩。
        燈火候熄,小院子里出現相貌似鬼的攝魂骷髏,左手抓
    著連鞘青銅劍,黑夜中像個披頭散發的鬼魂。
        “孽障斗膽!”老凶魔的嗓音也帶有鬼气;“老夫是裝神弄
    鬼的專家,你竟敢班門弄斧!”
        屋脊上站著一個蒙了臉的黑影,赤手空拳沒帶有兵刃,也
    像一個鬼。
        “呵呵呵!老相好,還記得我嗎?”蒙面人怪笑。
        老凶魔當然記得這熟悉的聲音,在龍王廟示警,花了二
    十兩金子,躲過一場可能被八表狂龍消滅的大災禍。
        老凶魔打一冷戰,乖乖地跳上屋接近,不敢逞能賣弄輕
    功,對這個蒙面人怀有戒心和恐懼。
        “你……你是不是霹雷虎?”老凶魔問,一改往昔狂傲自
    大的態度。
        “少廢話!找尊駕再賣重要消息。”蒙面人站在八尺左右
    伸手可及的距离,一點也不在乎老凶魔猝出手攻擊。’
        “什么重要消息?”老凶魔毫無猝然攻擊的打算,對蒙面
    人的恐懼卻愈來愈深。
        “那條龍的襲擊行動。”
        “多少价碼?”
        “老規距,二十兩金子。”
        “我給。”
        他探囊取出金錠的剎那間,手一抖金錠破空飛出,勁道
    十足,速度奇快,即使是大白天,也不易看到形影。
        金錠發出之后,才傳出懾人的破風聲。
        蒙面人手一抄,金錠入手。
        “你這老凶魔很了不起,金錠熱度灼手。如果能給你足夠
    的運功時間,你可能修至化鐵熔金的境界了。”蒙面人將金錠
    揣入怀中。  
        攝魂骷髏大駭,掌心冒汗。
        “消息……”老凶魔的聲音都變調了。
        “東郊,河旁。七里梁家松林。”
        “那地方我知道,上好的匿伏地點。”
        “小妖巫月華仙子在松林藏匿。”  
        “老夫与她無怨無仇。”鄧八荒坦然道。
        “但利害相關。”
        “利害相關?”
        “她擄走了九華劍園的二位姑娘,勒索八表狂龍一万五千
    兩銀子。你是勒索專家,与她是同道。八表狂龍不想接受勒
    索,即將發動猛烈的襲擊。你如果乘机報仇雪恨,在外圍夾
    攻或偷襲,既可幫助同道結成同盟,又可快意思仇,何樂而
    不為?”  
        “這……”
        “后會有期。”蒙面人舉步欲走。
        “且慢!”老凶魔急叫。  
        “怎么了?”
        “何時?”
        “可能在五更盡。”
        “可能?”老凶魔心中遲疑。
        “小妖巫頗具神通,夜間巫術威力倍增。大白天在村落內,
    八表狂龍也奈何不了她,夜間更無希望。所以他必須等破曉
    時分攻擊,天亮后在樹林中,她的巫術力量有限,而且白天
    遁逃也不容易。”
        “那些狗東西去了多少人?”老凶魔有了決定。
        “我怎知道?再見。”
        “等一等……”
        蒙面人向屋后貼瓦滑下,一閃不見。
       
    
        柳思与八麥狂龍相處得越久,愈能了解這條狂龍的性情,
    甚至了解他的想法与處事的態度。
        八表狂龍上次約會突襲失敗,丟了洪荒獅,事后才知道
    失敗的原因,是低估了小女巫的能耐。
        小妖巫事先已在村中布下防衛執巧,預留退路。
        大白天在村中脫身,在一個真正的高手來說,即使不事
    先布下防衛的机巧,也非難事,簡陋的校舍零星散落,任何
    地方也可以藏匿。
        但在樹林中,大白天就難以脫身了。
        何況參加圍捕的高手甚多,四面合圍搜進,有如探囊取
    物。
        如果是晚上,樹林中比在村落更易于脫身。
        八表狂龍的打算,就是五更初台圍。  
        破曉時分搜進,天一亮妖巫插翅難飛。  
        五更初,上百名高手便悄然到達梁家松林的外圍,分組
    潛伏,候命發起襲擊。  
        四個強力的搜索小組,每組三人,蛇行潛伏极有耐心地
    逐尺深入,希望先找出妖巫露宿的地方。
        這种有如風水林的古松林,每株大可合抱,林下的枝葉
    每年皆加以整修,地面除了枯落的松針之外,罕有蔓草生長,
    林下的視界不受阻礙。  
        松林占地甚廣,不可能合圍,所以杳先派高手潛入,先
    找出妖巫的露宿處。
        四個小組剛派出,負責在西面潛伏的二十四個人,分為
    四處橫列歇息,每個人的注意力皆敢在黑黝黝的松林內,极
    目搜視可疑的征候。 
        他們忘了身后的警戒,本來也用不著提防身后有警。
        七個黑影分為二組,悄然接近這群人的身后,行動緩慢
    借草木木掩身.沒有任何聲息發出。
        一聲暗號發出,七個人自兩側切入,兵刃暗器齊飛,沒
    發出任何聲音,動手而不動口,狂野地見人就殺,像七個追
    魂奪命惡鬼。
        “哎……”慘叫聲撕襲人心,打破夜空的沉寂。  
        “啊……”慘號聲惊心動魄,三十四個人在狂風掃葉式的
    猝然快速博殺下,毫無還手的机會。甚至不知敵人是誰,等
    刀劍加身。才知道受到可怕的攻擊。
        一沾即走,七個黑影消失在雜樹叢草中。
        只剩二個完整的活人以及四個重傷垂死的高手。  
        十七具尸体,有一半是被暗器擊斃的。  
        松林內,隨即傳出慘叫聲,嬌叱聲此隱彼現,妖巫也在
    動手了。  
        整座松林大亂,黑夜中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何种變故。
        好一場狂野快速的搏殺,片刻便听不到交手的聲音了。
        只有四處急搜的人影仍在活動,搏殺已經結束了,像一
    場夏日的暴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五個淡淡的人影,自松林的南面逸出,速度快得不可思
    議,扰如流星划空;眨眼就消逝了。
        在后狂追的是九個人,遠出五里外。  
        只剩下三個人,另六個不知追向何處去了。
        追的三個人速度似乎更快些,但逃的五個人利用田野竹
    叢飄忽不定,追的人無法确實掌握她們的去向。  
        追的速度雖快,卻無法追及,甚至無法拉近至三十步以.
    內,浪費了不少精力。
        其實,逃的人并不知道有人在后窮追,他們采取曲折迷
    蹤的逃离路線,完全是出于警覺的本能。
        由于全力飛掠而走,盡快地遠离了現場,故無暇留意身
    后的情形,也就沒料到真有人跟得上她們。
        東方泛白,她們已遠离梁家松林十里以上了。
        再不歇息。精力將全部耗光啦!
       
    
        小河邊的竹林一片青綠,在河邊梳洗的五個女人,就像
    五頭白羊,白与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們渾身衣裙皆已被
    大汗所濕透,這里是人跡罕至的小河蔽地,干脆脫下衣裙洗
    滌,順便洗掉一身污垢汗膩,不會有人在晨光初現時.路到
    這無人地帶看到春光。
        是月華仙子霍雙成,江湖朋友不敢招惹的妖巫。
        另二個是中年女人及二今年輕侍女。
        五個曲線优美的棵女戲水,真夠瞧的。
        她們以為附近不可能有人,偏偏竹林南端有五個男人露
    宿,被她們的談話聲惊醒,匆蔥拾奪妥當循聲悄然接近小河。
        五人皆穿了青長衫,攜有包援,腰問懸劍,帶了百寶囊,
    一看便知是走長途的武林健者。
        他們一看到河中的五個裸女,愣住了,不約而同地轉身,
    是非禮勿視的正人君子。  
        “怎么一回事?”退至不遠處的竹林旁;那位身材高瘦的
    佩劍人向同伴說,“這些女人好大的膽子,這附近不可能有村
    落,更不可能有女人在清晨沐浴,咱們到了什么地方了?”
        “不會是到了眾香國。”生了一雙長手臂的人說:“也不可
    能是狐仙有意誘惑我們。反正咱們看到了不可能看到的妙景,
    最好避遠一點以免蜚短流長。”  
        “再不走,就讓人把咱們看成喪德敗行的歹徒了。”第三
    人嘀咕著舉步离去。
        遠出里外,前面一家茅舍突然搶出三個滿身大汗的人,他
    們凶狠的目光落在他們五人身上。
        “咦!西岳煉气士子虛散人。”高瘦的人大感意外,臉上
    涌起警戒的神情,“他怎么在這里出現?他應該在杭州做鷹犬
    的。”
        原來是八表狂龍、西岳煉气士和一個叫飛熊熊伯權的人。
        三人的衣衫皆已濕透,顯然將小妖巫追丟了,剛搜完這
    間茅舍。 
        “這里仍是巡緝營的勢力范圍呀!”一雙手臂特長的人冷
    冷一笑,“他們似乎在搜緝什么人,咱們小心些!一個貪財好
    色的魔頭,居然搖身一變成為公人,是极可怕的。”
        “希望他不是沖咱們來的。”
        “諒他也不敢。”雙手特長的人傲然地說:“這妖道雖是魔
    中之魔,但在咱們關洛雙雄面前,仍然差了那么一點,所以
    才能做十几年相安無事的鄰居。”
        果然是沖著他們來的!
        八表狂龍三人大踏步迎面闖到,直逼近至丈內才止步,來
    勢洶洶。
        西岳煉气士一臉奸笑,一面走一面在八表狂龍身側附耳
    喃喃咕咕,接近十余步外才停止說話。
        “呵呵呵……”西岳煉气士奸笑;“關洛雙雄与熊耳山清
    風岩三位岩主,怎么走在一起出現在這里?諸位是替劍園吳
    家助拳的嗎?”
        “劍園吳家助拳?”雙手特長的人一皺眉,“在下根本不認
    識什么絕劍狂客,助什么拳?”
        “張老大,別假裝了!你們南來……”
        “子虛道長,你是一個位高輩尊的江湖名宿,可不要信口
    開河胡說些不負責任的話。”雙手特長的張老大粗眉軒動,聲
    如洪鐘:“咱們是十几年的老鄰居,該知道張某的為人,張某
    雖則沒生金口玉牙,但一言九鼎從不妄語謊騙,,我說不認識
    絕劍狂客,那一定是千真万确的事實。道長,你到底有何用
    意?”
        “你們五個俠義英雄,結伙出現在這里,否認与替劍園助
    拳無關,你要貧道如何相信?”
        “咱們自南面往北走徐州,不想在大太陽底下受日晒之
    苦。因此晝伏夜出,從不過問任何閑事。今早五更天,在官
    道那邊……”張老大信手向南一指,“發現兩、二個面貌難辯
    的怪影,從北面飛掠而來,一聲不響地立即以暗器襲擊,打
    了就往路旁的樹林躲。咱們在這附近搜了半個時辰,正要失
    望离去呢!絕劍狂客名號響亮,与咱們的鄉里南北各一方,神
    交已久,從未謀面。道長,咱們不認識劍園吳家的人,不犯
    法吧?”
        “你這些話,語病甚多,不值一駁。”西岳煉气士臉一沉:
    “你騙不了人……”
        “老道。你給我听清了。”張老大厲聲打斷妖道的話,“你
    是爬上了高枝,有意向老鄰居擺威風,表示你的名頭已壓下
    關洛雙雄及熊耳三岩主。你大可不必擺威風給咱們看,咱們
    不會和你爭名奪利,咱們承認不如你,你滿意了吧?”
        “你們……”
        “不要和他們在口舌上浪費時間,”八表狂龍大為不耐,大
    聲阻止老道說話,“我想,他們是向妖巫救人徒勞無功,迷失
    在這一帶。反正是敵非友,他們是劍園的助拳人錯不了。先
    把他們拿下再說!捉不下就斃了。道長,動手吧!耽誤太久
    了!”
        西岳煉气士拔劍出路,神色有點不安。
        “張老大,咱們公平一決。”  
       老道顯然對關洛雙雄有所顧忌,先用話套住對方,避免
    雙雄并肩上。
        十几年的老鄰居,老道當然知道這五個鄰居的份量,一
    比一,老道還真沒有穩操胜算的把握。
        “樂于奉陪。”張老大冷冷一笑,放下包裹拔劍,“道長請
    賜教。”
        一聲沉此,劍气猛然爆發,風生八步。
        老道揮劍扑上,左大袖揮動處,黑芒連續飛射,剎時腥
    風大作,刺耳可怕的怪聲令人膽寒。
        張老大屹立如山,劍尖前煥射出眩目的光華,光華急劇
    地吞吐,連續飛來的黑芒,連續爆炸,綠火飛濺,一陣陣威
    力惊人的潛勁,隨劍的吞吐而形成一陣陣浪濤,先將黑芒的
    來勢減緩。再加以擊破。  
        最后一道黑芒爆滅,兩入的劍隨即接触。
        一聲金鐵狂震,劍幻化的白虹青虹一触即分,迸爆的劍
    气化為猛烈的气流,惊心動魄的劍鳴余音裊裊,各种眩目的
    光影乍明乍滅。
        西岳煉气士飛退丈外,像被狂風所刮退的。
        張老大挫退了三步,臉色大變,額上汗珠決速沁出,持
    劍的手呈現不穩定狀態。  
        這雷霆的一擊,雙方已耗損了三成真力,半斤八兩.誰
    也沒占便宜。  
        八表狂龍頗感意外.他難以相信西岳煉气士竟与對方打
    成了平手。
        在他眼中,老道已是身手超絕,道術通玄的頂尖高手.怎
    么會克制不了一個看來毫不起眼的人?
       “別耽誤時間,道長退!”他拔劍上前,“再拖下去,妖巫
    可能已逃出十里外了。交給我!”
        不論老道肯不肯,劍光如匹練破空而出。  
        關洛雙雄的老二大喝一聲,超越張老大劍上异彩煥發,挾
    風雷君臨,狂野地行致命的接触。
        劍气飛騰光華激射中,八表狂龍的劍光扭動了一下,傳
    出一聲金鐵錨割的銳鳴,人影倏止。
        二人面面相對,貼身而立。 
        八表狂龍的劍尖,貫入對方的右肋近尺。
        “去你的!浪得虛名。”
        八表狂龍沉叱,手一振,老二的身形倒飛而出,洒出漫
    天血雨。  
        劍光側旋,快逾電光火石,連旁觀的西岳煉气士也沒看
    清劍是如何發出,只見到光芒一閃──便已貫入兩丈外剛想
    舉劍。封架,劍半舉刃已及体的張老大,他的小腹被劍無情地
    刺入八寸以上。  
        “呃……”張老大叫了半聲,劍墜地,身形砰然摔在丈外。
        “速戰速決,一人一個。”八表狂龍沉喝,劍光瘓射熊耳
    山二岩主中的一個。
        西岳煉气士大駭,這才知道八表狂龍的真才實學,令他
    心膽俱寒,輕輕松松地在剎那問,竟然一照面便將關洛雙雄
    一劍一個斃了。
        老道如大夢初醒,怎敢怠慢?大喝一聲,揮劍猛扑另一
    個岩主。  
        飛熊熊伯權也跟著飛扑而上。  
        一聲慘叫,八表狂龍一劍貫入對方的胸口,也是一照面
    便生死立判,對方的劍也斷了。
    
    11
        兩個中年女人先上岸,她們將洗過的衣裙弄干,准備穿
    上。
        兩丈外樹林前的草叢中,悄然飛出兩顆小卵石,奇准地
    擊中兩女的腦戶穴,人向前一扑,赤身露体扑倒在河邊的草
    叢中,看背影也足以讓正常的大男人血脈賁張,香艷動人。
    柳思一閃即至,對兩個裸女無動于衷,甚至懶得多看一
    眼,蹲下首先拖過月華仙子的八寶乾坤袋,倒出里面所有的
    物品,頗有興趣地逐一檢查細察。  
        五女的兵刃、百寶囊、已先洗妥絞干的衣裙,全堆放在
    一起,任由他予取予求。
        月華仙子与兩個俏侍女,仍在河中洗洗擦探,上半身露
    出水面,剛發育停勻的胴体,具有爆炸性的吸引异性威力,羊
    脂白玉的,肌膚蕩人心魄。  
        猛抬頭,她似乎感覺出有點不對勁。
        很不妙地,她看到一個穿村夫裝,頭上套了─個青布裝
    頭罩,只剪了二個洞露出雙眼的怪人正興高采烈地在檢查她
    們的物品。  
        兩個先上岸的女人,是她的女隨從,赤條條地扑臥在怪
    人身例,像是死了。
        ”哎呀……”  
        她花容變色,訝然惊呼
        兩個俏侍女更是大惊失色。往水一挫,羞急中不知如
    何是好。
        這時怪人如果把她們的衣物拿走,她們只能干瞪眼。
        月華仙子總統沉得住气,著急的神色很快地消失。
        “喂!你干什么呀?”她強作鎮定,俏甜的嗓音在空間里
    蕩漾,十分悅耳。
        “我在檢查你們的東西。”柳思用怪怪的嗓音說,一面在
    察看一張桑皮紙所繪的 符。
        “那是不道德的。”
        “道德──斤值几錢呀?小女人。”
        “你……你為何……”  .
        “可以知己知彼,机會太好啦!你的百寶袋中物品,每一
    件都代表坤的一件神通,是嗎?”
        “我們是敵人嗎?”•  .’
        她心中大急,不能再拖了。
        她將腰巾裹住下体与胸部,沉靜地向岸上走。
        “敵人或朋友,是會隨時隨地改變的。現在,我還不是你
    的敵人。”  
        “那就請你离開,好嗎?” 
        她站在柳思身前。半裸的身体熱力四射,一雙晶亮的眸
    子閃現奇异的光芒,絲毫沒有羞急的樣子。  
        “好!你們真該走了。”柳思將手中的物品.丟下:“白白浪
    費了不少工夫.真不值得。”  
        “不值得?你……你看到我們赤身解体……”
        “我不是指這种事。”柳思的表情被布袋所掩蓋,眼神卻
    是冷靜的.“我看女人從不用色眯眯急色鬼的目光看。天下有
    一半是女人,沒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那你……”
        “我以為你可以把我帶到你的妖窟,設想到你果然机警,
    往相反的方向誘敵遠走,頗為高明。”
        “你的用意是……”
        柳思突然疾退丈外,她眼中乍現的光芒一閃即沒。
        “你的攝魂術道行頗高!”柳思脫口稱贊,“但比起八表狂
    龍的撼神術還差了一點。攝取与撼神的功效取決予修為的深
    淺。修為相等,震撼力的破坏性要強些,因為攻擊永遠是制
    胜的不二法門。”
        “咦!你……”
        “赶快准備,八表狂龍即將赶到。”
        “等一等……”
        柳思一聲輕笑,疾退入林。
        她依然而惊,火速將絞干的衣裙穿上。
        她們剛隱入對岸的草叢中,八表狂龍三人,飛快地掠過
    她們先前洗澡的河岸,毫不起疑地沿岸飛奔。
        月華仙子机警地重新過河,循八表狂龍留下的足跡,向
    相反的方向急急撤走。
        遠出里外,突然聞到刺鼻的血腥味。
        “哎呀!這……這些人……”
        在前面探道的兩侍女.看到散布的五具尸体駭然惊叫。
        “該死的!他們怎能胡亂殺人?”月華仙子怒罵:“這五個
    人不可能是他們的仇敵,帶了行囊風塵仆仆,應該是行腳經
    過的江湖人。”
        “老天!張均。”侍女從尸体的百寶囊中,取出所藏的路
    引惊呼:“洛陽人氏。這人,是關洛雙雄的老大,鐵膽天曹張
    均,俠義道中拳劍超絕的高手中的高手,怎么可能被人一劍
    貫入小腹的?除非這人的劍上勁道,比他的大三倍。”
        “這條龍,真的很可怕!”一位女隨從神色不安,“小姐,
    你可得特別小心了!”
        “唔!我估錯了這條龍的能耐。”月華仙子也有點心惊,
    “五個超強高手皆是一劍斃命的,地面足跡不多,交手极為短
    暫。看來,咱們的處境相當危險。”
        “小姐打算將人送給他?”
        “不!我宁可斗智不斗力,只要小心些,他奈何不了我的。”
        右方枝葉搖搖,戴著頭罩的柳思一閃而至。
        “咦!你們是否太狠毒了?”柳思怒聲道:“這些人不像是
    八表狂龍的人,你們怎么……”
        “你們怎么亂入人罪?”月華仙子又羞又惱,穿妥衣裙她
    反而羞得無地自容,“我們剛到……”
        “哦!這……”
        “你仍跟在我們后面?”
        “我跟蹤那三個人,半途折回,不想浪費精神跟他們跑斷
    腿。這些人……”
        “我是循那條龍的足跡,由相反方向撤走的。到了這里才
    發現這五人的尸体。”月華仙子說。
        “天殺的!一定是他們干的好事。”柳思憤然怒叫。
        ”應該是。”月華仙子苦笑,“能一照面便擊中關洛雙雄的
    要害,至少目前江湖道上,找不出几個如此可伯的高手。所
    以……”
        “奇怪!如果是關洛雙雄,西岳煉气士應該認識他們,雙
    方是近鄰,武功相當井水不犯河水。真要拼搏,一比一老道
    并不能穩占上風。老道既然知道他們的身分,就沒有殺他們
    的理由呀!”
        “那你去問那條龍呀!”
        月華仙子居然調侃他,而且嫣然羞笑地白了他一眼,羞
    態中流露出嬌媚,動人极了。
        柳思一怔,感到臉一熱。
        “我不想多管閑事,我不是目擊者。”柳思向后退,“不要
    往北走,巡緝營的大批人馬,正往這一面追搜,光天化日之
    下脫身不易。”
        “你為何跟蹤我?”
      ‘柳思已走了,去勢如電火流光。
        “這人到底是何來路?”侍女張口結舌,“他如果与我們為
    敵,小姐,你……”
        “別說了,煩人!”月華仙子沒來由地感到煩躁,“我會查
    出他的底細來的。他怎能乘人之危,如此羞辱我們?我是絕
    對饒不了他的。哼!”
        想起赤身露体暴露在怪人眼前,她真恨不得砍怪人干百
    劍。  ’
        “小姐,你怎么找他?”女侍直搖頭,“藏在爛布袋里的頭
    是圓是方。你看清了沒有?”
        “走吧!赶快脫出是非圈。”月華仙子不愿多說:“不然真
    的走不了,會被他們迫得上天無路。
      
    
        鴻福者店中.只有芳蘭玉女─個人留守,枯等著已出外
    打听老凶魔消息,一夜未返的柳思。
        所有的人皆出動授捕小妖巫去了,近午時分還不見八表
    狂龍回來。  
        仰止山庄的人,這次不會隨八表狂龍行動。
        丟失了兩個金剛,身為主人的東方姑娘。急得像熱鍋上
    的螞蟻,自顧不暇,那能再替八表狂龍奔忙?
        五個人皆外出打听消息,不時到鴻福老店找芳蘭玉女,等
    侯柳思返店供給線索,只有柳思這种蛇鼠型的三流混混,才
    能有門路查出正确的消息。
        東方姑娘已經第三次入店,芳蘭玉女在客廳接待她品茗。
        “他沒說過何時可以返店嗎?”她憂心仲仲坐立不安。他
    意思是指柳思,而非八表狂龍:“孔大姐,他會不會一定了之?”
        “東方姑娘。不要說外行話。”芳蘭玉女明白她所說的他
    是誰,“眼線的工作十分辛苦而危險,情勢瞬息万變极難掌握,
    哪能事先預定時間和行動?放心啦!他不會一走了之的,他
    是聰明人,知道巡緝營的勢力有多大,絕難逃過換捕的天羅
    地网。哦!你們一點消息都沒有?” 
        “人地生疏。我們連一個地老鼠也接不上頭.如何打听?”
    東方姑娘長嘆一聲:“老凶魔不可能在城里藏匿。在郊區查更
    有如在大海里撈針……”
        腳步聲從走廓傳來,神態悠閑的柳思踏入客廳.一看到
    東方姑娘,臉上本來笑意盎然的表情瞬即消失,明白表示他
    對東方姑娘的仇恨難解。  
        八表狂龍不在,他不接受任何人的指使。
        芳蘭玉女是最同情他處境的人,可是愛莫能助。
        這位玉女在八表狂龍面前,說話毫無份量,雖則武功与
    經驗,甚至才貌,芳蘭玉女都稱得上超一流的人才,卻沒受
    到應有的重視和尊重。  
        這也許与玉女的綽號有關,玉女不可能向男人賣弄風情,
    才獲得玉女的清新形象,一個蕩婦絕不可能被尊稱為玉女。
        “柳兄,你似乎并沒辛苦一夜呢!精神抖擻,是不是偷懶
    埋頭大睡了一夜?”芳蘭玉女含笑向他招呼,“東方姑娘在等
    你的消息呢!過來坐。”
        “孔姑娘.你似乎并不擔心貴主子的成敗呢!”柳思在一
    旁坐下,臉上似笑非笑,“似乎龍大人還沒有回來。告凶末卜,
    你居然毫不關心,反而關心我是否偷懶睡大頭覺。”
        “我用不著擔心他的成敗,他有半月時間對付那個小妖
    巫,早晚他會把絕劍狂客的女儿弄到手,一网打盡劍園的親
    朋好友是早晚問的事。”芳蘭玉女對八表狂龍有十足的信心,
    “柳兄,你何苦用不合作的態度自討苦吃?洪荒獅不敢不听他
    的,黑虎更不敢不听,你再三激怒他,我真替你擔心。”  
        “謝啦!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希望他捉住了妖巫,弄到
    了絕劍狂客的女儿,黑虎的責任便可卸除,我也可以恢复自
    由了。”  
        “你擺脫不了的,那是妄想。”芳蘭玉女苦笑,“最好不要
    和龍大人爭執他決定了的事。哦!几個老凶魔的動靜,可有
    線索?”  
        “這本來不是我的事。”他悻悻然地說。
        “柳兄……”
        “好吧!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頭?那條龍責成你監督,
    我認了,你是一個好姑娘,我不愿讓你為難。昨晚几個老凶
    魔也跟去了,想在一旁渾水摸魚。我在他們的藏匿處枯侯了
    一夜,迄今仍然不見任何人返回,我已經布下眼線,一有消
    息我會盡快告訴你。”
        他瞥了坐立不安的東方姑娘一眼:
        “老凶魔藏匿人質的地方,我已獲得一些線索,等進一步
    証實之后,便可展開行動救人了。”  
        “柳……柳兄,我要知道人質是否安全。”東方姑娘不得
    不主動和他打交道,“我一定要知道。”
        有求于人,口气仍然有強者的霸气。
        “你認為我是神仙?或者是老凶魔們的奸細?”柳思冷冷
    一笑,“只有這兩种人,才知道人質目下是否安全。我能找出
    囚禁處的蛛絲馬跡,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不要欺人
    太甚,你們不可能永遠是欺善伯惡的強人。”
        倏然而起,他憤然离去。 
        “柳兄……”芳蘭玉女沉聲叫。
        “孔姑娘,希望你是唯一講道理的人。”柳思在廳口轉身,
    虎目炯炯不怒而咸,“我被你們逼迫、凌辱、驅策,自始至終,
    你是目擊全部經過的人。我一直就在逆來順受,因為我還受
    得了。一旦我認為不能再忍受……”
        “你要造反?”芳蘭玉女也對他的強硬態度起反感,口气
    不對了。
        “你可以拭目以待。”
        “你不要認為龍爺缺少不了你。”
        “你何不去問問他?”
        “巡緝營人才濟濟。”
        “土雞瓦狗也多。”柳思嘲弄地說。
        “你……”
        柳思冷笑一聲,大踏步走了。
        “可惡!”芳蘭玉女在他身后大叫。
       
    
        八表狂龍終于帶著一群垂頭喪气的人,气沖沖返回客店。
        失蹤了四個人,為何失蹤原因不明,追逐妖巫人都走散
    了,沒有人知道這四個人遭遇了甚么變故,反正人沒有回來,
    下落成謎;抬回的尸体,卻有二十五具之多。
        而一個人也沒捉到,但也証實了妖巫的人為數不少。
        失敗得好徹底,損失十分慘重。
        柳思的消息十分正确,問題出在負責打擊的人太過輕敵,
    估計錯誤,以致于大大失敗,死傷慘重。
        柳思被召至客廳,面對一群失敗歸來,惊怒難測、憤怒
    交集的高手名宿。
        八表狂龍劈頭就吼:  
        “你知道那些老凶魔也前往梁家松林渾水摸魚,為何不火
    速返報?”
        “咦!你是吃錯藥了?”柳思不在乎這條狂龍暴跳如雷,站
    在堂下也大聲叫嚷:“你要我查老凶魔的下落,夜間奔東跑北,
    我自己掏荷包收買蛇鼠的消息,直至破曉時分,才從一個目
    擊眾凶魔向西摸黑動身的小地棍口中,猜出他們的動向。你
    們已經在夜間動身走了,我哪來得及向你稟報?怪事,你怎
    么怪起我來了?”
        他說的是實情。
        “你該向孔姑娘稟報,是嗎?”
        八表狂龍不肯自承錯誤。
        “當時我并不知道他們前往渾水摸魚,立即前往追蹤。憑、
    我的腳程,哪能赶得上這些凶魔?沒獲得确証,我能亂報嗎?
    半途我找到一些線索,找到老凶魔可能藏匿人質的地方,我
    根本不知道凶魔們的真正去向,只能小心地踩探可疑的蹤跡。
    閣下,你到底要我干什么?把我分成碎片,每一片都替你辦
    連你也完成不了的事,是嗎?”  
        “你這混蛋……”
        八表狂龍暴跳如雷,拍桌而起。  
        “姓龍的!我實在受不了你這狗養的雜种了。”柳思爆發
    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洪荒獅強迫我替他跑腿、他死了,
    我也該走了。”  
        “你敢!”  
        柳思冷冷一笑,轉身便走。  
        “把他打個半死!”八表狂龍吼道。
        箕水豹一長身,飛扑而上。
        柳思突然向下一挫,向側扭身滑出八尺。
        箕水豹一扑落空,雙爪來不及收回,左脅暴露在柳思的
    攻擊范圍內,空門大開,是出手的大好机會。
        柳思正想出手,心念一轉,改向側竄。
        “住手!”
        聲出人到,一個花甲年紀,紅光滿面的人,擋住了扭身
    正欲再次扑上的箕水豹。
        是南京來的一組高手領隊人.也是南京派來會合的人中,
    地位最高的主事人。
        乃是江湖人物聞名戰栗的邪道名宿,喪門惡煞郭英,地
    位比西岳煉气士要高一級。
        名義上喪門惡煞和西岳煉气士一些人,是從南京來的,其
    實來自蘇杭,是鄢狗官身邊的得力保鏢,特地派來支援南京
    的巡緝營公署,專門對付絕劍狂客与劍園的助拳高手,所以
    八表狂龍得對他們客气,彼此之間沒有從屬關系,身分地位
    不同,也從來沒在一起工作過。  
        這次只是臨時性的組合,為了事權專一,由八表狂龍擔
    任總指揮,雙方的關系并不怎么融洽。  
        “龍主事,為了這件事而責備柳不思,是否過分了些?老
    夫敢拍胸膛保証,以他的身分地位來說,他是最能干、最精
    明、最了不起、成就非凡、無人能及的真正眼線干才。你把
    他打個半死,還有其他的人可用嗎?”郭英替柳不思主持公道。
        “郭老,我的事你不要干涉好不好?”八表狂龍惱羞成怒,
    虎目怒睜:“請你回座!”  
        “龍主事……”
        “請你回座!”八表狂龍聲色俱厲。
        郭英強抑怒火,呼出一口气回到座位重重坐下。
        西岳煉气士俏俏打眼色示意,要郭英不可沖動。
        老道曾經目擊八表狂龍發威,知道這條狂龍武功深不可
    測,往昔輕視這位主事人的念頭一掃而空,深伯喪門惡煞倚
    老賣老引發這條狂龍的狂性,必定不可收拾。
        “你給我牢牢地記住!”八表狂龍不再命箕水豹動手,指
    著柳思凶狠地說:“今后再有任何反抗的舉動,你將永遠記得
    這一天的懲罰。”
        “我記住了。”
        柳思冷冷地說。
        “給我滾出去,踩探有關老凶魔的消息。”
        柳思哼了一聲,昂然出廳走了。
    
    
        柳思出了南門,踏上至中都的大官道。
        身后腳步聲急促,原來是黑虎呂強赶上了他。
       “他派你來監視我的?”
        柳思笑吟吟地回頭問,毫無憤怒的神情。
       “我敢反抗嗎?”
        呂強一臉霉相,笑得比哭還難看,“后面還有兩個盯你我
    的梢。”
        “你沒向他們提運尸体北返的事?”
        “提過了。”
        “不准?”
        “何止?還挨了一頓臭罵,外帶一連串的威脅及警告。”
        “你完蛋了!”
        柳思搖搖頭,以示怜憫。
        “認命了!老弟,你為何不走?我知道你能走,他們絕找
    不到你。”  
        “呵呵!我為何要走?”柳思大笑。
        “可是你……”
        “呂老哥,難道你不覺得這些率獸食人的梟雄走狗,以及
    凶魔豪霸強梁,如果死光了豈不大快人心?至少在他們你打
    我,我打你,將對方皆殺死斬盡之后,天下雖然不會因此而
    太平,但決不會比現在更坏。”
        “這……”
        呂強臉色一變,听出弦外之音。
        “鄢狗官乃天下四大奸惡之一,巡緝營被人看成洪水猛
    獸。而九華劍園絕劍狂客以俠義英雄自居,其親朋子弟其實
    皆是令人側目的豪霸,潛勢力已接近惡性膨脹的地步,所以
    成了巡緝營的眼中釘。眾凶魔与小妖巫,皆是惹禍江湖的妖
    孽。所以,讓他們互相殘殺,讓他們死!死!死得干干淨淨,
    今后應該可以減少許多血腥是非了。”
        柳思眉飛色舞,毫無憤世嫉俗的神情。
        “你……你在策划……”
        “策划驅虎吞狼的游戲。”
        “為何?”
        “因為我高興。”  
        “你……你在玩火……”
        “玩得樂此不疲。”柳思不理會呂強的震惊,用平靜的口
    吻說:“我喜歡冒險生涯,不想在世間白活一場。在經歷過某
    段生涯之后,就會找一處能与江湖保持接触的地方安頓下來,
    埋頭參修一段時日,然后再經歷另一种冒險生涯。上次在你
    們七猛獸手下,歷練─段獵人的生涯,獲益良多。在徐州車
    行當伙計,是我參修上乘的蟄伏期,本來就打算离開,你們
    來得正好。呵呵!就算是另一种冒險生涯開始吧!愈亂愈好,
    死的人愈多愈刺激!“
        “我心中明白,你深藏不露,拳腳武功都比咱們七猛獸強,
    但也強不了多少。在這里,各方高手名宿齊聚,任何一個人
    皆比咱們七猛獸高明。你夾在中間最為凶險,隨時都可能斷
    魂丟命,你永遠看不到他們死光屠絕,因為你一定比他們先
    死。老弟,何苦?能走,還是走的好;”黑虎好意相勸。
        “我不會走,你還是脫身事外,趁早溜之大吉才能保住老
    命,不要全部葬送在這里。”
        “我……我走也是死路一條……”  
        “我不能勉強你,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柳思腳下一緊:
    “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你所做的事自己負責。前面歇腳棚,我
    的人來了。”  
        是一個半大不小的村童,看到同來的黑虎,骨碌碌的小
    眼中,涌起警戒的神色。  
        “不要緊,自己人。”柳思跨入路旁的歇腳亭,拍拍村童
    的肩膀,遞過一錠十兩重銀子。
        材童將銀子納入怀中,取出折成方胜的粗紙折遞過。
        “有一個人受了傷,是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們不敢走近察
    看。”村童說:“那几個人,确是又老又丑。你如果不放心,可
    以自己去看看究竟。”
        “好,我會去的。”柳思出棚,繼續向南走,一面打開方
    胜察看。  
        黑虎也走近觀看。
        那是一張童畫,簡單的房屋不規則地亂涂,有樹、有竹
    林,有座房屋里畫有兩個人,每個人簡簡單單,頭是一圓圈,
    身’手腳像大字。
        不識字的人都可以看得懂,足以表達繪圖人的意思。
        “七個人,分住三家農舍。”柳思指指點點;“似乎七個凶
    魔躲在這里,而沒有囚禁的人質。”
        “你真有一套。”黑虎由衷地說。
        “利用頑童,比利用蛇鼠混混更有效率。”柳思將圖折好
    藏入百寶囊: 
        “而且省錢。呵呵!赶兩步。”  
      
    
        村童等兩人去遠、奔向路對面的小徑,跑了二十余步,路
    側的樹林踱出兩個相貌猙獰的人。
        “乖,小孩。”一個中年人獰笑著向村童招手,“把你和剛
    才棚子里那兩個人,所要辦的事告訴我。”
        村童吃了一惊,扭頭便跑。
        中年人一躍而上,一把揪住村童的背領。
        “你不乖,該打屁股。”中年人說。
        叭叭叭叭四聲暴響,村童狂叫著拼命掙扎。
        不久,兩個中年人狂奔返店。
        不久,人馬出城飛馳。
      
    
        兩座土岡与兩條小溪,包圍著中間的小村落。共有十五、
    六戶人家,顯得凌亂無章,因為每一家都有廄房、牲口欄、輾
    房、谷倉……東一間西一棟,連与鄰居相通的小巷也是彎彎
    曲曲的,每一家的生活空間,似乎都是与鄰居隔絕的獨立体,
    甚至兩家之間,還有果園從中隔開。
        躲在這种地方,隱密性是相當高的,活動也容易,甚至
    鄰居也不知道鄰屋發生了些什么變故。
        沒錯,就是童畫中的村庄,只是每一家農舍,只繪一間
    屋替代。事實上,每一家都有十余棟房舍。
        兩人隱身在村西的土岡前樹林下,像貓般向下面散落的
    房舍窺伺。
        柳思甚至取出童畫,逐家查驗對証。
        村中安靜如�琚A一些貓犬与家禽在各處走動,几個村童
    在各處嬉戲,偶或有些大人走動,似乎天底下一切正常,沒
    有任何不尋常的事故發生。
        “他們真在這里匿伏?”黑虎低聲問。
        “應該不會假。”柳思信口答,目光一直在村落搜索。
        “何不回去稟報?”
        “沒証實之前,你敢稟報?呂老哥,你的獵人警覺性到何
    處去了?”
        “這……你打算求証?”
        “當然。”
        “如何求証?進去?”  
        “如有必要,非進去不可。”
        “老天爺!你有几條命?那些老凶魔心狠手辣,殺人如儿
    戲,你……”
        “咱們先仔細察看半個時辰,再隨机應變。”
        “好吧!但我不會去。”黑虎的恐懼寫在臉上,甚至不住
    打冷戰,手心冒汗,恨不得立即撤走溜之大吉,被老凶魔的
    聲威壓得心虛膽寒。  
        小村的向外小徑,彎彎細細的有四五里,才和大道會合,
    大道則在十余里外,銜接風陽大官道。
        蹄聲入耳,三里外塵埃飛揚。 
        “咦!怎么有大批人馬往這里赶?”黑虎吃了一惊,“老凶
    魔們有外援赶來會合,可能嗎?” 
        “他們來了。”柳思笑笑。  
        “誰?”黑虎一怔。 
        “巡緝營的人。”
        “什么?他們……”
        “跟蹤監視你我的兩個人,并沒跟來。”
        “也許跟丟了,我們是繞道越野而走的。”黑虎自以為是
    地說。
        “他們弄到了替我傳訊的村童。”柳思陰笑。
        “不可能,兄弟。”黑虎拒絕相信。
        “是嗎?”柳思冷冷一笑,“老哥,有許多事你根本不知道。
    他們為了表示消息也靈通,也希望出其不意搶先一步行動。多
    次襲擊,八表狂龍都晚了一步,所以,這次他要搶制机先突
    襲。”
        “我不信。”
        “立可分曉。”
      
    
        風馳電掣,雷霆万鈞。  
        倉卒間能出動四五十匹坐騎,八表狂龍的應變能力的确
    令人刮目相看。 
        當看清最先三騎士中,有鮮衣怒馬的八表狂龍在內時,黑
    虎對柳思的見識,心服口服,不假思索向岡下狂奔,岡下就
    是通向小村的小徑。
        “停!停……”黑虎沖出小徑,高舉雙手揮動,向沖來的
    騎士大叫:  
        “還沒查明下落……”
        “滾開!”第一位騎士是梟面人屠屠坤,‘南京巡緝營的一
    流高手,驅馬前沖叫吼:“不需要你們了……”
        黑虎大惊;急向側閃,間不容發脫出鐵蹄下,惊出一身
    冷汗。  
        柳思退入路旁的竹林,順手拾了一根竹枝當手棍用。
        “你是自討沒趣,自取其辱、”柳思似笑非笑地說:“你我
    的身分,在他們眼中卑下得不值半文錢,利用价值消失,哪
    還用得著你表態效忠?你想和他們爭功嗎?少做白日夢好不
    好?”
        “老天爺!他們簡直就是在扮強盜啊!”
        “巡緝營比強盜更凶殘十倍。”柳思冷冷地說。
        “我真的沒法逃走……”
        “現在你如果不走遠些,性命難保。”柳思故意曲解黑虎
    的話意,“搏殺一開始,奔東逐北在所難免,任何一個凶魔經
    過這里,勢將毫不遲疑向你揮劍舞刀……”  
        話未完,黑虎已撒腿奔出十步外了。  
        柳思卻不走,冷冷一笑退入竹林。
      
    
        好一場激烈万分,規模空前龐大的大搏殺。
        片刻間,村落、溪旁、土岡、草木竹叢……全是刀光雷
    霍,劍气飛騰,慘號聲与兵刃交擊聲,組成懾人心魄的大合
    奏,令人誤以為是官兵在這里剿賊。
        八表狂龍四五十名高于名宿f以為足以生搞活捉攝魂骷
    髏七個凶魔,做夢也沒料到,他們所面對的,除了在村內的
    七個凶魔之外,村外潛伏著更多的人。
        僅九華劍園吳家的親朋好友,’總數就接近三十人。
        第三方的月華仙子,也出動了全部人手,共有十二名,個
    個皆可使用巫術毒藥的女人,而且武功也頗為出色。
        這是一場勢均力敵,決定性的終結大搏殺。
        終于,人都逐漸脫离現場,在這一帶草木繁茂的蔽地,你
    追我赶死纏不休。
        柳思在土岡南面的一株大樹下,倚樹假寐狀极悠閑,似
    乎血腥的搏殺与他無關,他只是一個与世無爭的冷眼旁觀者。
        身側傳出一聲沉叱,利刃破風的銳嘯令人毛骨依然。
        他假寐如故,絲紋不動。
        錚一聲狂震,兵刃接實,利器破風聲中,傳出一聲嬌此,
    然后是鬼聲四起,灰霧涌騰。
        他仍然假寐如故,不為所動。
        猛地一聲暴吼,气爆聲与破風聲,与四起的鬼聲相應和,
    隨即突然四野死寂。
        灰霧被風一吹,徐徐消散。
        一具尸体倒在他身例的草地上,相距不足兩丈。
        尸体旁,以劍支地、大汗濕透衣裙的月華仙子,原本紅
    潤的面龐成了蒼白色,滿頭大汗,呼吸急促,高聳的胸部急
    劇起伏,似乎站立不牢,以劍支地也搖搖欲倒。
        真夠瞧的,比她那天在小河床沐浴時,赤身露体的光景
    更迷人,更具魅力。
        大汗濕透的衣衫緊裹住服体,渾圓挺秀的酥胸原形畢露,
    不盈握的小腰肢与渾圓的臀部,比完全裸露更具動人的魅力。
        月華仙子看到了他,認出他是八表狂龍的人,卻不知道
    他就是那天頭戴布袋,檢查她百寶乾坤袋的人。
        她已經耗盡所有的精力,一個村夫用鋤頭也可以把她擊
    倒。
        她蒼白的面龐更冷灰了,無神的明眸有惊恐的神情。
        劍好重,很難舉起來。
        假使柳思走近,手一伸便可把她抓住擺平。
        她感到詫异,這個人怎么居然在這里睡覺?
        糟了,不是睡覺。
        柳思扭轉頭,虎目炯炯盯著她,臉上有邪邪的怪笑,舉
    手輕撫上唇的小八字胡。
        她想:這個人要扑上來了。
        “赶快坐下來調息。”柳思不但不曾扑上來,反而伸伸懶
    腰要她抓住机會調息,“如果不能在短期間恢复精力,一個三
    流人物,也可以將你捉走。”
        “你……你……”
        “我還沒睡夠呢2你忙你的啦2”
        “你……你不是八表狂龍的人嗎?”
        “是,也不是。”
        “怎么說?”
        “小女巫,你還有閑工夫嘮嘮叨叨,是不是女人天生長舌,
    不顧死活?”
        “你……你知道我……”
        “我當然知道你,月華仙子霍雙成,你十几個人的一舉一
    動,我都了如指掌。你們今天大舉報复,事前我就一清二楚
    了。”
        “但你卻……”  
        “我懶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這小妖巫非常美麗,
    十足女人味,捉來暖腳還真妙不可言,可惜我對打光棍非常
    滿意。喂!你還不行功調息?”
        “這……”
        “閉嘴!坐下!”柳思叱喝。
        她像被叱喝聲嚇了一跳,但立即順從地放下劍,盤腿坐
    在地上調息,呼吸立即恢复正常。
        柳思重新假寐,但卻心跳加快。  
        雖則他閉上了雙目,而小妖巫玲瓏剔透的服体,与脫俗
    的面龐影像;卻出現在他的眼前浮動,气血有沸動的情形發
    生。
        “我怎么了?”他突然喃喃自語。
        他無法再呆下去了,猛地跳起來,丟掉一直抓在手中的
    竹枝,頭也不回大踏步走了。
        他不能回頭重看小妖巫一眼,那只會讓他的心跳更為加
    快。  
      
    
        是一場激烈的勢均力敵大搏殺,而非決定性的終結大搏
    殺,因為雙方都沒還取得決定性的胜利,設能徹底消滅對方
    的人,雙方都不會甘心。
        表面上看來,雙方勢均力敵,人數也相當,投入的高手
    名宿武功也相差無几。
        可是,巡緝營的人指揮統一,而對方卻是臨時湊合在一
    起,事先并無周詳計划,甚至三方的主事人也不曾見面洽商。
        道不同不相為謀,僅憑同仇敵愾的默契而同時行動,無
    法破除成見組合在一起,行動一開始就各自為戰,情勢一亂
    就各行其是各走各的,情勢不利也就作鳥獸散。
        雙方傷亡慘重,但巡緝營卻是獲胜的一方。
        八表狂龍非常興奮,坐鎮村中善后。
        七個凶魔只逃走了攝魂骷髏、要命閻王、地府魁星三個
    人,遺尸三具,而且攝魂骷髏唯一的隨從失了蹤。
        九華劍園的人,也遺尸八具。
        五個女人的尸体,是月華仙子的人。
        巡緝營的人,多死了三個,二十人。
        捉住兩個重傷的活口。
        一個是魚鷹丘萍的朋友,魚鷹則是絕劍狂客的知交和近
    鄰,被巡緝營的人破家滅門,為友報仇視死如歸,拒絕透露
    劍園吳家的消息,据說最后絕食而死。
        另一個活口是攝魂骷髏的隨從兼弟子,只招出仰止山庄
    兩位金剛,囚禁在城內某一家民宅內,是地府魁星安排的,只
    有攝魂骷髏知道在何處藏匿。
        暗潮激蕩,更強烈的暴風雨正重新醞釀中。
     
    
        巡緝營的人能公然活動,而且可以攜帶刀劍行走。對外
    他們是巡緝營的丁勇,對內是可以獨自辦案的力士,地方上
    的治安人員,在他們面前低了一級。
        攝魂骷髏這些人是“匪徒”,是見不得天日的野鬼。
        尤其是白天,他們必須化裝易容才敢在外走動。
        老凶魔的三個隨從兼門人先后被殺,目下他只有一個人
    了,由于他的長相特殊,化裝易容十分困難不便,因此在外
    活動打听踩探的人,只好勞駕要命閻王和地府魁星出動了。
        東碼頭的一家飲食小店中,三個人躲在廳角品茗。
        各自為戰,早晚會被逐個擊破的,有遠見的人,便想到
    結合各方同仇敵愾的人,破除成見丟開利害關系,以對付共
    同的強敵。
        混天一掌康廉,就是有遠見的少數人之一。
        他主張与月華仙子談判,贖回兩位姑娘,再与攝魂骷髏
    洽商,聯合三方面的力量,發揮統合打擊的威力。
        目下三方的人,皆元气大傷,已沒有主動發起一擊的力
    量,須等候赶來助拳的朋友,衡量實力方能策定打擊的行動。
        他知道統合三方面的力量,事實上困難重重,互相之間
    的利害是非就難以擺平,沒有人能把三方身分立場迥异的人,
    拉擺在一起平心靜气坐下來談合作事宜。
        明知困難重重,但值得一試。
        他們在等人,全部化了裝易了容。
        喝了半壺茶,桌旁來了一個肮臟的小流浪漢。
        “我實在看不出,我們有什么好談的。”小流浪漢是月華
    仙子,在一旁坐下,首先就表明敵對的態度,“但畢竟咱們曾
    經偶然在一起,并肩對付巡緝營的走狗,所以我來了。康老
    前輩,你在浪費工夫。”
       “你把人讓我贖回,与把人賣給八表狂龍,是不是更合乎
    道義?”混天一掌不得不擺出低姿勢,往昔他這個俠義道怪杰。
    根本不屑与小妖巫打交道,更不可能在一起平起平坐。
        “那是不同的。”月華仙子正色說:“我与他們打交道在先,
    而且給他們半月工夫籌錢……”
        “而他們卻再三向你們襲擊。”
        “這是必然的事,他們有權在期限前,任意爭取奪人的机
    會,与約定無關。而我,必須保持我的聲譽,在期限以內,我
    不能將人讓你們贖回。康前輩,我是一個守信的人,你明白
    我的意思嗎?”
        “霍姑娘,如果我們之間的過節,不能相互讓一步,爾后
    早晚會被走狗們逐一消滅的,”混天一掌感慨地說:“這個八
    表狂龍年輕剽悍,勇敢果決,身怀絕技,心狠手辣,沖勁十
    足,連攝魂骷髏也擋不住他的劍,咱們除了事先由几個武功
    最佳善用暗器的人,專門對付他之外,別無他途。”
        “絕劍狂客是大名鼎鼎的七劍客之一,他應對付得了這條
    狂龍。”
        “吳園主要過几天才能赶到。依老朽的估計,吳園主的胜
    算不會超過三成。”
        “你們人多……”
        “一万頭羊,也胜不了一頭猛獸。如果有姑娘与攝魂骷髏
    聯手,可望扳回劣勢……”
       “那是不可能的,康老前輩。”月華仙子持相反的看法:
    “聯手協同非一路可成,默契不夠,所用武功各异,反而互相
    牽制自陷危局,一步錯全盤皆輸。我想,也許有一個人可以
    對付這條狂龍。”
        “哪一個人?”
        “那個神出鬼沒戴頭罩的人。康前輩,你不覺得奇怪嗎?”
        “有何可怪?”
        “巡緝營的走狗每一次重要行動,咱們事先都會得到神秘
    的人傳警,似乎這個人在暗中牽線,控制了各方的行動。”
        “我早就怀疑了。”混天一掌者眉深鎖,“但猜想可能有好
    几個人在暗中控制一切,了解各方的實力和動靜。甚至我怀
    疑這几次生死搏斗.都是這些人有計划地促成的。可以隱約
    地看出,這些人有意偏袒我們,不然咱們早被這條狂龍斬光
    殺絕了。問題是,咱們毫無線索,如何才能我得到這些人?”
        街對面的店鋪前,有人向這一面打手勢。
        “走狗的眼線來了。”月華仙子匆匆地說,一溜煙出店溜
    之大吉。
        會談還沒談上正題,混天一掌大感失望。
        出店面向街西搜視,不但有可疑的人接近,更有穿了道
    裝,挂了劍十分神气的西岳煉气士,儲同兩個半百年紀的人,
    像覓食的狼,炯炯鷹目不住向四周察看。  
        “咱們也走。”混天一掌向兩位同伴低叫:“咱們的化裝易
    容術,很可能瞞不過這個妖道。”
      
    
        月華仙子有兩個女扮男裝的侍女掩護,出了店向街東的
    郊區急走。  
        兩侍女遠在二十步后追隨,嚴防意外。  
        前面小巷口出來了兩個人,青衣布裙扮成普通婦人的東
    方玉秀,与一個同樣打扮的侍女,出巷后也向街東走,去意
    匆匆。
        月華仙子向后面兩侍女打手勢,表示要跟蹤東方玉秀主
    婢。
        接著心中一動,放棄跟上的念頭。
        東方玉秀身后有人跟蹤,是兩個水夫。
        她立即改變主意,跟在兩個水夫后面。
        仰止山庄的人替八表狂龍助威,當然也是她的勁敵。雖
    則她并沒發現仰止山庄的人向她動劍,但改變不了敵對的事
    實。
        如果能除去東方玉秀,等于斬除了巡緝營走狗一條手臂。
        跟蹤的兩個水夫,應該是友非敵,顯然也在打東方玉秀
    的主意,她希望能有机會助水夫一臂之力。
        接近街尾,東方姑娘主婢折入街南的另一條小巷。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后。”她耳中突然傳入陌生而又
    有點熟悉的語音。
        是千里傳音術,一种不易練成的特殊傳音絕技,聲音不
    大,但只有在聲音經路窄小的空間,才能听到這种聲音。在
    身旁的另一個人也無法听到。
        她候然回頭四顧找尋聲源,找不到可疑的人。
        街尾行人不多,已經遠离碼頭區。
        “有人向我示警。”她想。
        她疑心黃雀是西岳煉气士,但老道三個人并沒跟來。
        在巡緝營的眾多高于名宿中,她只對八表狂龍与西岳煉
    气士兩個人,怀有強烈的戒心。
        看不到可疑的人,她不想放棄机會,提高警覺,毅然跟
    入小巷。
    
    12
        巷底一家土瓦屋的主人,對躍牆而入的兩個不速之客,似
    乎并沒感到意外,甚至早已在小小的客廳備茶相候,早已料
    定會有不速之客光臨。
        “我想,你就是水怪康和了。”踏入廳堂的東方姑娘冷冷
    地說,“你躲得真穩當,几經轉折才找到你這里的住處,真難
    找呢!”
        “你我對了地方。不錯,我就是水怪康和。”主人生得滿
    臉橫肉,一副歹徒惡棍嘴臉,但說起話來卻不像一個粗野的
    暴徒,“在淮河這條水道上,我的确是混世好漢們的老大。我
    知道你,仰止山庄的東方大小姐。你找我,首先你就找錯了
    人不上道。淮河的好漢与北地的宗師世家,一無交情二無往
    來,三無恩怨四無同道之誼。我問你,你我我有何見教?”
        一番話甚有分量,混世英雄的立場鏗鏘鮮明,堂堂正正
    划清界限,地方龍蛇的形象豪气十足。
        廳后走道踱出一個黑臉膛,身材修長矯健,左頰有刀疤,
    右頰有寸大青胎記的人。
        “東方大小姐跳牆而入,擺明了不是強龍不過江。”這位
    黑臉盤相貌猙獰的人,比水怪康和更像水怪,說的話聲如洪
    鐘,帶有濃濃的淮陽腔,“再挾巡緝營自重,有一條狂龍撐腰,
    吃定了咱們這些魚蝦。康老大,你該知道所冒的風險有多大。”
        “我經歷過更大的風險。”水怪康和冷笑,“東方姑娘,請
    指教。”
        “我知道淮河的好漢都听你的,臨淮地方是你康爺的活動
    院子,外地來的人,沒有一個人能逃過你的眼下。”東方玉秀
    仍然不改自負的態度,“攝魂骷髏几個凶魔,所藏匿的兩個人,
    絕難瞞過貴地好漢的耳目,因此我是前來求助的,我也無意
    扮過江的強龍,更不想挾巡緝營自重。康爺,請勿以先入為
    主的成見,把這件事看得太复雜。”
        一般來說,地方的龍蛇与名震天下的豪霸之間,維持著
    非常微妙的局面,平時互不侵犯,相互尊重雙方的權威。
        一旦牽涉到影響利益的事。就會爆發出嚴重的利害沖突。
    所以說:不是強龍不過江;又說:強龍不壓地頭蛇。
        這兩种說法,具有相反的意義,說明了雙方的矛盾情勢,
    具有強烈的沖突性:一口吞掉地方魚蝦;或者小心不要招惹
    地方魚蝦。
        要扮過江的強龍,必須具有真正的強龍气勢。名震天下
    的豪霸,通常也是由地方龍蛇而產生的。
        在一處小地方也站不住腳,如何能妄想名震天下?聲威
    与實力有密不可分的關系,雖則是兩碼子事不可混為一談。
        攝魂骷髏有惊世的聲威,但實力有限,所以他永遠不可
    能號令江湖,雖則他是強龍,但吞不掉地方魚蝦,因為魚蝦
    都見机跑掉了,他沒有實力將魚蝦抓回來吞吃。
        仰止山庄一劍愁東方未明,也是名震天下級的強龍。那
    些天下級的高手名宿,多數知道他這個人劍術超凡,
        但他也沒有實力,他不是疏財仗義知交滿天下的人物,比
    起大江地區的九華劍園,仰止山庄就顯得差了一點份量,所
    以希望能在聲威上超越九華劍園。
        九華劍園主人絕劍狂客,為人四海各式朋友都有,才是.
    名實相符的強龍,實力雄厚交游廣闊。
        某處地方出了讓他棘手的事,他只要向該地朋友打聲招
    呼,該地的朋友自會出面与各方周旋,替他擺平這件事。所,
    以,才遭到巡緝營的嫉妒。制造事故一舉鋤除,連他的朋友
    也列在鋤除的黑名單內。  
        東方玉秀自不量力,擺出過江強龍姿態找水怪,确是不
    智之舉,仰止山庄根本沒有壓制地方龍蛇的實力。
        “問題是你東方大小姐太抬舉我了,我水怪根本沒有這分
    能耐。”水怪康和口气緩和了些,“凶魔們藏人的地方,附近
    的人一定受到嚴厲的警告,他們殺起人來有如踏死虫蟻,怎
    么可能有人透露消息?何況知道的人一定沒有几個。東方姑
    娘,我愛莫能助,你逼我也無濟于事,我只能用我會盡力的
    謊話來敷衍你,你瞧著辦吧!”  
        “你找巡緝營的人出面也沒有用,姑娘。”黑面怪人接著
    說;“巡緝營的人,已向本城的孫捕頭施加壓力。孫捕頭已向
    康老大打過招呼,施過壓力。如果康老大有能力辦得到,根
    本不需勞駕姑娘你親自出面,是嗎?”
        “看來,康爺是無法幫助我了。”東方玉秀懊喪地說。
        “東方姑娘,听得進逆耳忠言嗎?”黑面怪人不再逼她。
        “尊駕有何見教?”
        “八表狂龍已抓住兩個活口。放出口風說兩個活口都死
    了。你和他在一起,你相信嗎?”
        “這……”
        “他已經獲得所要的消息,即將展開雷霆霹靂的行動。鄢
    狗官貪殘酷虐,巡緝營比毒蛇猛獸更殘毒。他這次南來,只
    有一個目的:殺!已經獲得消息,發現了九華劍園的人,他
    還用得著浪費時間逐一追查嗎?他會毫不留情見一個殺一個,
    不管是否与九華劍園有關,他會以鏟除九華劍園余孽為借口
    殺遍天下,替鄢狗官的巡緝營立威。他根本不顧手下走狗的
    死活,哪有閑工夫替你營救兩個金剛?只要他一查出凶魔們
    的下落,就會給予雷霆一擊,救人不是他的事,他只負責殺
    人。”
        “你……你不要危言聳听……”
        “是嗎?他根本不理會小妖巫的賣人要求,一有消息就毫
    不留情大舉襲擊,不在乎劍園兩位姑娘的死活,因為他不要
    活的人。”
        “他為人……”
        “他要做威震天下的人中之龍,連皇家特務錦衣衛陸都堂
    所眷養的緹騎,他也沒放在眼下,在京都他就敢向陸都堂的
    人挑舋,可知他的膽气和野心,絕不是一個正常的人該有的,
    他是個狂人。姑娘,赶快离開他。不然,你將成為幫凶,成
    為江湖朋友的仇敵,成為眾矢之的。你走吧!最好小心些去
    找老凶魔,不要寄望在八表狂龍身上,他殺人而不救人。”
        “這……”
        黑面保人突然伸手校住水怪康和,顯明地要制止水怪有
    所舉動。
        “你們听夠了吧?進來坐。”黑面怪人向廳外拍手叫,“你
    如果想賣弄巫術,赶快打消這笨念頭。”
        廳外的小院子毫無聲息,不可能有人存在,透過廳門和
    明窗,小院子一覽無遺。
        全屋死寂,毫無异樣聲息。
        東方玉秀与侍女,警覺地解開裹了劍的青布卷。
        “不可能有人。”東方玉秀听不到异聲。心中一懈,“你是
    說小妖巫來了?她藏身在南郊外呢!”
        “信不信立可分曉。”黑面人抓起一只茶杯,虎目半閉神
    功默運,手向前一送,茶杯飛彈而出。
        茶杯飛出廳門,飛落小院子,猛地傳出一聲怪響。茶杯
    在小院子的方磚地爆炸破裂。
        怪事發生了,碎杯片不是摔破飛散的,每一片皆有如活
    物,向上翩然激射,發出奇异的破風怪嘯,速度比投杯時快
    了十倍。
        一聲惊呼,縮在檐下的人往下掉。
        一聲怪響,一道黑气從屋頂斜逸、下旋、罡風呼嘯卷向
    下墜的人。
        黑面人出現在門外,伸手便抓向黑气。
        東方玉秀主婢大吃一惊,只感到身側微風涼然,黑面人
    便驀爾失蹤,卻出現在門外,顯然是從她們身側掠過的,但
    她倆卻沒看到人影。
        黑气一泄而散,人影幻現在院側。
        黑面人一抓落空,順勢俯身抓住了墜下剛要著地的人,一
    聲長笑,將人背挾在腋下。
        原是扮成貧婦的侍女,月華仙子的得力臂膀。
        幻現在院角的人是月華仙子,裹發髻的包頭青帕被抓掉
    了,臉色蒼白,惊容明顯。
        “把你們用詭計弄翻的兩個釋放,交換你這位侍女。”黑.
    面人說。
        “你……你怎么可能知……知道屋外所發生的事?”月華
    仙子傻傻地問。
        “我的神通比你深呀!”
        “不可能……”
        “喂!交不交換?”
        “如果我……我不交換呢?”月華仙子鳳目一轉,居然笑
    了。
        “我就把你的人,交給八表狂龍。你瞧,八表狂龍的女伴
    就在這里。”
        “你不會的。”
        “可別搞錯了,小妖巫。”黑面人也笑,笑容极為可怖猙
    獰,“淮河的好漢怎敢与巡緝營作對?把人交給他們必定有重
    賞。你賣人不成,自己的人反而被賣,報應很快是不是?”
        “好吧!我交換。”月華仙子別無選擇,飛越院牆。
        水怪和東方玉秀主婢都出來了。  
        東方玉秀惊疑不定。
        水怪是誰河地區好漢們的頭頭,這些吃水飯的好漢,怎
    么可能有如此身手高明的人物?連水怪康和也只能在二流人
    物中,勉強可占一席地,僅水性略為高明而已,還不配在江
    湖亮字號。
        一個少女帶兩個大男人,居然一手挾一個,飛越院牆輕
    巧利落,月華仙子之所以能在江湖稱雄,并非全憑她的巫術,
    骨子里具有深厚的武功根基。
        人往地下一丟,鼻端抹上一些藥末,頭上輕拍了兩掌,白
    發郎君和飛虎鐘雄霍然惊醒。
        “怎……怎么一回事?”白發郎君昏昏糊糊爬起怪叫,不
    住搖晃著腦袋。
        “咱們又被迷昏了。”飛虎比較清醒些,盯著月華仙子苦
    笑:“這是小妖巫做的好事。”
        “罷了!”白發郎君泄气地說:“咱們都是名聲響亮的風云
    人物,再三被人弄昏擺平,今年真是流年不利,沖了哪一位
    不好惹的太歲?”  
        “你兩個家伙赶快滾蛋。”黑面怪人釋放侍女,沉聲揮手
    赶人,“這里即將被可怕的高手強行闖入,你兩個專打爛仗的
    潑棍絕對禁受不了,快走!”
        “你……”白發郎君訝然盯著黑面怪人,想發火卻又不敢
    造次。
        “我以后會找你,你竟敢冤魂不散躡在我身后弄鬼。”東
    方玉秀杏眼睜圓,但不便發作。
        “我喜歡你并不犯法呀!”白發郎君嘴上不饒人,“在徐州
    你主動勾引我,不到手絕不……哎……”
        黑面怪人信手一揮,一塊一兩重的碎銀塊,不輕不重地
    在兩丈外,擊中白發郎君的門牙。  
        門牙幸好沒斷,發出一聲脆響。
        白發郎君大駭,飛躍而起逾牆急遁。
        飛虎也嚇了一跳,跟著飛逃。
        “你該打斷他的門牙,免得他以后胡說八道。”月華仙子
    掩口笑,“你說即將有可伯的高手強闖,是指黃雀嗎?”
        她并不能肯定那個用千里傳音術傳警的人,是這個黑臉
    膛丑陋獰惡的怪物,因為這個怪物應該与水怪,在這里等侯
    不速之客。
        但她的潛意識中,卻認為就是這個怪物向她傳警的。
        “是,也不是。”
        她心中一震,亮晶晶的鳳目,專注地搜索黑面怪人的眼
    神,与及臉部的易容物。
        這句話她不陌生,說這句話的語腔雖然不同,調侃的口
    气卻是相同的,在她最困頓脆弱的緊要關頭,她就听過這一句
    話。
        柳不思,這個巡緝營的小人物。
        但她不敢确定,這個黑面怪人,似乎并沒使用易容術,怎
    么看也不像柳不思。
        重要的是,巡緝營的人怎肯放過她?
        她曾經從鴻福老店的店伙口中,了解柳思的底細,知道
    柳不思其實是七猛獸的人,一個打听消息的小跑腿,抬不起
    頭的小伙計,如此而已。  
        這個武功駭人听聞的黑面怪人。當然不可能是柳不思。
        她想:也許是那個用布袋蒙頭的人。
        “我听不懂。”她信口說。
        “是,因為跟蹤你們的人已經來了;不是,因為跟蹤的人
    不敢妄動,已經發出訊號,召來足以對付你的高手赶來,可
    能即將到達。懂了吧!”
        “現在走來得及嗎?”
        “也許。”
        “我得走。”
        “好,你不笨。我替你擋住她們。”黑面怪人指指東方玉
    秀主婢:“你兩人武功相去不遠,她可以纏住你。我不會讓她
    如意,你走吧!”
        “你們……”她指指水怪。
        “他也要走,乘船到泅州快活去也。”
        手一揮,水怪退入廳,往后堂一鑽,形影俱消。
        “從后堂走,由左面的小巷脫身。”黑面怪人向她指示机
    宜:“不要再打擄活口的主意,你已經是他們必殺的目標。”
        “再見。”
        “對,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她和侍女從黑面怪人身側掠過,奔入廳堂。
        掠過的剎那間,她出其不意伸手急抓怪人的右頰,手指
    接近頰上的胎記,想摸模看是不是天生的。
        糟糕,她的手短,怪人的手几乎比她的手長一半,右脅
    被怪人摸了一把,指尖触及她渾圓挺秀的玉乳側。
        她像是触電,跳起來急急縮手,一頭搶入廳堂。
        “啐!”她扭頭大發嬌嗔,臉快要紅到脖子上了。
        怪人不理她,手一張。制止躍然欲動的東方玉秀追赶,臉
    上的獰笑可怕极了。
        東方玉秀收回踏出的一步,不敢逞強硬闖。
        “你兩人都有劍,何不拔劍試試運气?”怪人獰笑著說:
    “仰止山庄東方家的劍術獨步武林,號稱北劍。你老爹綽
    號一劍愁,你能一劍讓我發愁嗎?”  
        “閣下貴姓大名?亮名號。”東方玉秀沉聲問。
        提起她老爹,提起她東方家的劍術,怪人的口吻顯然表
    現出輕蔑的意味,這就牽涉到仰止山庄的威望。她与大多數
    武林朋友一樣,每個武林人都自命不凡,為爭名不惜生死与
    之,她就是這种人。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你也無需刨我的根底。我不會和你
    比武功高下,不會和你爭武林排名,更不必和你爭江湖地位,
    我只是一個阻止你損害別人、偶或管管閑事的小人物。你如
    果想纏住小妖巫,等巡緝營的人赶到,必須通過我這一關,必
    須憑你的所學擊倒我。”
        一聲劍鳴,東方玉秀拔劍出鞘。
        黑面怪人哼了一聲,眼神一變,變得凌厲懾人,陰森冷
    厲不像人的眼睛。
        “你真的拔劍了,証明你已經無藥可救。為了你仰止山庄
    的利益,你已經甘冒身敗名裂的風險,利用八表狂龍幫助你
    揚名立万,妄想向當代風云人物之途邁進,為你仰止山庄增
    光。”黑面怪人聲色俱厲,怪眼中冷電四射;“我可以原諒你
    年輕气盛,原諒你傲慢自負少見識。但要我用強制性的手段
    把你踢出是非場外,免得你陷溺太深身敗名裂,我認為不值
    得,你不會領我的情,你會詛咒我一輩子,所以我不再理會
    你的死活了。走也,后會有期。”  
        聲落,身影已消失在廳內。
        東方玉秀一扑落空,劍光跟不上怪人消退的身影。
      
    
        月華仙子不信邪,不信黑面怪人能末卜先知。她帶了侍
    女躲在巷對面的一家用樓上,從窗縫居高臨下,監視不遠處
    水怪的簡陋房舍,所有的動靜一覽無遺。
        不久,看到東方玉秀主婢,出現在屋后進的瓦面.游目
    四顧像在搜尋什么人。
        片刻,四面人影紛現,以奇快的速度沖入,屋內屋上都
    有人窮搜。
        看到八表狂龍出現.她暗叫一聲僥幸。
        她知道,八表狂龍吃定了她。
        她的巫術對功臻化境、定力超人的八表狂龍威脅性甚小,
    她的武功也比八表狂龍差,除非她能有机會先期布置決戰地
    點,不然在任何地方,她也無法抗拒得了八表狂龍的雷霆攻
    擊。
        她總算明白了、八表狂龍也將她列為勁敵,只要獲得她
    的下落,一定會十万火急親自赶來對付她。
        來的人約有二十五六名,已經搜遍全屋,有人向四面擴
    大搜索圈,侵入四周的民宅。  
        她心中發慌,這里一定會被搜到的。
        很糟,這時已經不能找到小巷子脫身了。一咬銀牙,她
    帶了侍女跳落鄰居的屋脊,在屋頂飛掠而走。
        真像兩道青煙。兩人卯上了全力飛遁。
        她听到身后傳出呼哨聲,猛回頭便看到追來的人影,依
    稀有若流光,速度惊世駭俗。
        “分!”她急叫,“你從下面走。”
        侍女不假思索,跳落一座房屋的天井。
        她速度加快,吸引追的人向郊外逃。
       
    
        這一帶本來就是街尾,以外便是郊外。
        在房屋頂上竄上躍落相當危險,如果踩陷屋瓦就糟了,在
    郊野可以全力施展,脫身有望。
        不論是平凡的普通人,或者是內外交修的武林高手,体
    力的消耗現象是相同的,不同的是能支持多久而已。
        總之,先期的爆發力愈強,耗損的精力也愈多,絕對不
    可能精力源源不絕,一盛二衰二竭,是鐵的定律。
        那天能窮追她遠走的人,共有三個,八表狂龍是其中之
    一,另兩個是西岳煉气士与飛熊熊伯權。
        要不是草木竹林茂密,她決難擺脫二個高手名宿的追逐。
        故事重演,又開始你逃我追。
        這次,能銜尾追逐的也有三個人。
        她在百忙中扭頭回顧,看到二十余步后追得最快的八表
    狂龍,另兩個落后十余步,其中沒有她害怕的西岳煉气士。
        其實她并不真的害怕西岳煉气士,只是她的巫術經常受
    制于老道的道木,有點施展不開,縛手縛腳的感覺,心理上
    的壓力,比實際的搏斗壓力沉重些。
        很糟,這次恐怕有點不好,這一帶可供藏匿的濃林竹叢
    不多,荒郊曠野大白天藏身不易。
        開始,追的人可以和她保持距离,她可以憑借急劇轉向
    的技巧,將距离拉遠,以抵銷八表狂龍稍快的速度。
        但不久之后,她的精力開始衰退,速度每下愈況,折向
    竄逃也彌補不了損失的速度。
        八表狂龍已接近她身后十步左右了,大事不妙。
        体能行將消竭,她后悔不迭.早知逃不掉,應該乘精力
    仍在時,与對方行破釜沉舟的一擊。
        現在,她恐怕連舉劍的力道也消失了,何況手中根本沒
    有劍。
        腳好沉重,她只能近乎麻木地奔跑。
        “我要追得你力竭而死。”身后傳來八表狂龍冷厲的叫聲,
    即將接近她身后了。
        八表狂龍也渾身大汗,腳下同樣沉重,但精力比她強盛
    得多,她几乎已經嗅到男人的汗臭味了。
        “我還可一拼。”她咬牙切齒道,准備止步轉身。
        身側的草叢中人影一閃,她連閃的怪影是人是獸也沒弄
    清,一條強勁有力的手臂,已經夾背挽腰將她挽离地面,似
    乎身軀開始騰云駕霧。
        “挽住我的肩。”熟悉的語音入耳,“調息。”
        她興奮欲狂,五行有救了,沒錯,是黑面怪人。
        二五起落,她隱約听到身后八表狂龍的狂怒叫罵聲,之
    后便罵聲漸遠.終至遙不可聞了。
        她大感困惑。顯然黑面怪人一直就隱身在她附近,十几
    里路的瘋狂棄逃,怪人所耗損的精力,絕不下于她和八表狂
    龍,為何怪人卻精力如此充沛?
        挾帶著一個人飛掠,一二十步就后力不繼了,而怪人似
    乎沒有任何吃力的神情流露,速度駭人听聞。
        正在思索,感到速度一慢,然后徐徐停止,挾住她的手
    一松。  
        “站穩了。”怪人拍拍她的肩膀:
    “找地方躲起來調息恢复体力,千万不可急于找水喝。精
    力恢复三成,便可遠走高飛,以免被后面追來的人搜出。”
        “你……”
        “我有我的事。”  
        “我……我欠你一份情……”
        “廢話!”
        她沒有机會道謝丁,怪人已遠出二十步外。
        “他……他是什么人?”她喃喃自語。
      
    
        八表狂龍也支持不住了,坐在一株大樹下調息,渾身衣
    褲已被大汗濕透,体內有賊去樓空的感覺,口中似要噴出火
    來,大量失水因而產生衰竭性的昏眩感。  
        他曾經看到怪人的側面,看到黑臉膛与胎記.怪人挾著
    月華仙子飛掠的速度,把他傲世自負的狂態赶走了一大半,心
    中悚然而惊。
        遇上了真正的勁敵,他想到了同伴。
        往回路眺望,曠野寂寂,那有同伴跟來?
        “全是些飯桶!”他脫口大罵。  
        調息畢,他被汗濕透的衣褲,竟然被行動所發的熱度蒸
    干了,精力恢复得相當迅速。在一條小溪喝水,他恢复了生
    龍活虎的英雄气概,循原來追逐的痕跡,失望地覓路返城,
        走了三四里,穿越一叢桃林,前面是一處廢耕了的旱田,
    野草高及腰部。
        黑面怪人的猙獰身影,屹立在烈日下,似乎烈日已失去
    熱力,居然有陰寒冷例的感覺,真像青天白日下鬼魅現形,這
    個獰猛可怖的人必定來自不可知的陰間。
        怪人手中有一把刀,亮晶晶光華四射。  
        他吃了一惊,認識這把刀的主人。
        秋水冷焰刀,巡緝營大名鼎鼎的力士刀客,快刀郝威的
    寶刀,名列天下十大名刀之一。
        快刀也是鄢狗官的貼身保鏢之一,是隨同西岳煉气士几
    個鄢狗官心腹,先后赶來會合的人,地位与西岳煉气士相等。
        毫無疑問,快刀必定已遭到不幸了。
        起初能跟在他身后的兩個高手中,快刀便是其中之一,因
    后勁不繼,遠落在后面赶不上他。
        正是幫助月華仙子逃走的黑面怪人,竟然跑到回路上等
    他。
        又惊又怒,他徐徐拔劍。
        “你是妖巫的什么人?”他徐徐逼進厲聲問,碰上真正的
    勁敵,他反而冷靜沉著,与平時所表現的暴怒焦躁神情判若
    兩人。  
        他還來不及向東方玉秀詢問小屋所發生的事故,所以不
    知道這個怪人是水怪的同伴。
        一個見小敵狂暴,見大敵冷靜的人,性情必定變幻難測,
    是天生的梟雄霸才,他就是這种人。
        “一個看你不順眼的人。”黑面怪人帶有濃濃風陽腔的官
    話,一點也不說耳。
        “亮名號。”  
        “冷面刀客。”黑面怪人信口胡謅,“一個江湖浪人,姓名
    算不了什么,你就不必多問了,挺劍上;我要知道你這混蛋,
    憑什么敢狂妄地稱為八表狂龍,希望你不是泥塘里的泥鰍。”
        “在下從京師殺到江南,沿途揮劍沒碰上真正的對手,碰
    上的全是浪得虛名,名不符實的高手名宿,果真是天下無人,
    我八表狂龍极感失望。”他傲然地說,威風八面豪气飛揚。
    “你逃走的輕功不錯,也許你可以成為我八表狂龍的對手。”
        “你狗屁!”黑面怪人笑罵,“帶了一大群狐群狗党耀武揚
    威,就敢妄言天下無人,你也未免太瞧得起你自己了。沒碰
    上對手,一是你倚仗人多,一是你幸運。你這狂妄的混蛋,只
    配到蠻荒絕域外稱雄,這里容不得你撤野賣狂,今天我要把
    你的龍筋抽掉。”
        接近至丈五六,這才發現側方三丈外,快刀斜躺在草叢
    中,寂然不動像具死尸。
        八表,指八方之外,意義与八荒、八极相差不遠,都意
    指八方之外极遠的地方,也意指國土以外;所以黑面怪人諷
    刺他,只配到蠻荒絕域外稱雄。
        一聲狂笑,他用行動作答复,身劍合一行雷霆一擊,劍
    光陡然進發,勢如奔電,吐出了滿天雷電,銳不可當,
        刀光閃爍令人目眩,刀气迸爆有如午夜風濤,狂野地楔
    入劍所進射出來的激光中心,在滿天雷電中穿梭旋舞,正面
    接触以攻還攻。
        刀稱拼命,以近身搏殺為主。
        一般開了鋒的劍,根本不敢与刀行正面接触。
        爆發出一陣急劇的金鐵交鳴聲,刀光劍影閃動的速度,肉
    眼已經難以分辨,好一場力与力的猛烈交鋒,刀劍与人影似
    乎已成為幻影了。
        猛然傳出一聲最猛烈的狂震,劍光斜飛而起,隨即急劇
    翻騰,遠出三丈外。
        刀光掠地而至,錚一聲震耳金鷗,劍光再次斜飛,再次
    翻騰。
        六次起落,附近百步周徑內,野草如被狂風暴雨所摧殘,
    更像被一群發瘋斗牛所蹂躪。  
        最后一次起落,劍气刀气終于消逝,人影重現,第一次
    瘋狂接触告終。
        八表狂龍渾身重新被大汗所濕透,虎目的精光黯淡了許
    多,臉色有點蒼白,持劍的手也有點不穩定了。
        黑面怪人遠在三丈外。也渾身大汗。
        “原來你這混蛋,練成了云龍二現身法絕技,半空中可在
    剎那間變幻二种身法,可有效地閃躲下面對手的連續攻擊,難
    怪你敢狂妄吹牛。”黑面怪人一面揚刀逼近一面說:“我要把
    你一身秘藏的零碎榨出來,以便找出一刀能斃了你的好机會,
    殺!”
        刀如在龍.洒出了滿天弧光。
        八表狂龍哼了一聲,劍光如虹風雷驟發。
        沖錯、盤旋、閃掠、交叉……刀劍接触聲如綿綿鐘鼓交
    鳴,光華閃爍激起滿天雷電,死神的手似已伸下來了。
        一剎那,又一剎那……草葉紛飛中,兩道光芒倏然中分,
    風雷驟止。
        第二次雷霆接触結束,還沒有人倒下。
        八表狂龍遠在兩丈外,馬步一虛几乎滑倒,青衫的下擺
    与右背脅,被吹裂了二條八寸長的裂縫,可以看到冷白的肌
    膚,可知并沒受傷。
        虎目中的光芒,終于完全隱去,已呈現疲態,精力已耗
    損得裝不多了。
        黑面怪人眼中的精光。也黯淡了許多,短青衫已可絞出
    汗水來,持刀的手仍然強勁有力。
       “我知道你護休的神功是啥玩意了。”黑面怪人大踏步欺
    近,“刀及處軀体隨刀的壓力收縮,再猛然反彈。這种玄門度
    劫神功如果練至九成火候,你這混蛋可以縮小成一頭刺 ,誰
    碰了你都會一身傷。他娘的!砍你不死算我栽了,殺!”
        兩道激光猛然乍合,響起一聲令人心向下沉的异鳴,人
    化為兩道流光。向兩側飛射,在二丈外猛然大回旋,夭矯如
    龍回頭反扑。
        又一聲霹靂,流光再次中分。
        這次,八表狂龍多震出兩丈,青衫破損像流蘇。身形穩
    下時再跟艙沖出七步,劍上光華無影無蹤。
        黑面人斜旋出八尺,一聲虎吼,猛虎回頭,刀光霍霍,再
    次狂野地扑上了。
        八表狂龍真力將竭,不想竭澤而漁.逞強硬拼,斜掠出
    三丈外,爭取調息的机會。  
        長嘯震天,五個人影來勢如星跳丸擲。
        正欲扑上的黑面人,猛然剎住腳步。
        “我會再找你這混蛋放手一拼,免得你狂妄地認為天下無
    人,后會有期。”
        黑面人凶狠地說,將秋水冷焰刀,向遠在四五丈外.抖
    躺在革中的快刀一丟,刀急劇翻騰,斜插在快刀的身側。
        人影一閃,再閃,眨眼間已遠出二五十步外夫了。
        “我……等你……”八表狂龍厲叫,馬步不穩搖搖欲倒。
        五個人到了,最先到達的是西岳煉气土:
        看了激斗處十丈方圓內,野草被踐踏的遺痕,老道与四
    個自以為武功超絕的名宿,一個個心惊膽跳。
        遺痕明顯地表現出激斗的慘烈情景,沒有人能相信兩個
    人拼搏,全造成如此可怕的傷害,似乎比數十部大車輾過更
    嚴重些,
        “長上,怎……怎么…回事?”─名年屆花甲的人悚然問。
        “回去查就知道了,這個人將是咱們最可怕的勁敵。”八
    表狂龍知道謙虛了,“今后你們如果碰上他,切記不可逞英雄
    和他決斗,務必使用一切最陰毒的手段,盡快送他下地獄見
    閻王。”
    
    
        出動了眾多人手,搜捕水怪康和,連臨淮的治安人員也
    全部出動,先后捉到八名淮河地區的混世好漢。
        水怪已鴻飛杳杳,船駛下游的湖泊沼澤區,即使出動十
    万水軍,也無法搜出這些澤國龍蛇來。
        八個好漢根本不知道黑面怪人的來歷,從沒听說過水怪
    康和身邊有這么一個人。
        浪費了半天工夫,誰也不知道這個自稱冷面刀客,相貌
    奇特的黑面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直至未牌時分,八表狂龍才气沖沖地返店。
        召集主要人手計議一番,最后八表狂龍与西岳煉气士兩
    個人,召來早已返店的柳思。
        柳思一直以外人自居,知趣地從不參与他們的聚會,与
    黑虎和僅有的隨從,避得遠遠地免滋誤會。
        所以八表狂龍的行動大計,三人根本毫無所悉.成功与
    失敗皆与他們三人無關,巡緝營的人也從沒對他們起疑。
        柳思獲取消息的手段,因小村童落在巡緝營的人手中,而
    獲得眾走狗的肯定,認為他的确不愧稱調查的專家能手。
        大舉突襲成功了一大半,歸根結底仍算是他的功勞。
        這些走狗做夢也沒料到,小村童落在走狗手中,是經過
    縝密巧妙的安排。小村童本身也不知道自己是誘餌。
        “柳不思,你和水怪康和打過交道?”西岳煉气土倒也和
    气,問話的口气沒有主子神情,“這個人你知道多少?”
        “我只和他的几個親信接触過,不曾見過他本人。”柳不
    思坦然地說:“這個人膽气不夠,地府甚探,處事小心謹慎,
    一個外地人,想見他并非易事。他那些人都相當講義气,非
    常夠朋友,供給消息相當熱心,當然我花了不少銀子,給了 
    他們不少好處。”  
        “既然你沒見到水怪,那就無法知道他身邊,有這么一個
    冷面刀客了。”老道頗感失望,“那個人對咱們具有潛在的威
    脅,你多費心,打听這個人的底細。”
        “何必浪費工夫呢?”柳思表現出良好的合作態度,“他們
    對巡緝營又恨又怕,往周圍數百里的河沼縱橫絕地一躲,沒
    有人能找得到他們的蹤跡,他們不會再出來自我麻煩。而且
    你們即將离開……”
        “咦!你怎么知道咱們即將离開?”
        “憑常識猜測呀!你們捉了兩個人,道長道法通玄,功參
    造化,可以驅神役鬼,是問口供的專家,當然已經獲得有關
    絕劍狂客的可靠口供了,還有時間在這里稽留嗎?兵貴神速,
    絕劍狂客不可能在這附近出沒呢!”
       “你知道白發郎君在此地嗎?”老道立即拋開話題。
        “知道。”柳思淡淡一笑,“道長不至于認為,我和他有什
    么牽連吧?”
        “你有嗎?”
        “那家伙在徐州,要挾逼我替他打听九尾蝎的下落。以往
    我根本不認識他,我哪配和他這种風云人物套交情?他必定對
    東方姑娘不死心.不要把我扯進來,我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你准備接近他。”
        “什么?反而要我……”
        “他正在設法与眾老魔挂鉤,也希望攝魂骷髏放過他。他
    打听消息的手段相當殘忍,比你用收買或請求的手段更有效,
    你接近他,相信很快就可以知道老凶魔的藏匿處。”
        “這……”
        “赶快進行,咱們必須加緊行動。”
        “好吧!我這就去找他。”柳思順從地應喏。
        “你知道他在何處?”
        “我可以打听。”
        “他曾經追躡在東方姑娘身后,進入水怪的家。”
        “消息可靠嗎?”柳思裝糊涂,表示他對八表狂龍追逐
    妖巫的事并無所知,
        “當然可靠。”
        “好,我去找水怪的弟兄。”柳思心中暗笑,立即告辭外出。
        八表狂龍一直用銳利的目光盯著他。自始至終不曾開金
    口表示意見或質問責罵.一改往昔慣例,不再扮嚴厲的夫子。
        “他會成功嗎?”八表狂龍等柳思走后,向老道問。
        “信任他,長上。”西岳煉气士說:“這小子不但手段精明
    靈活,判斷情勢也有獨到的功夫,從來就沒有失誤過,是嗎?”
        “我在耽心他隨水怪的人逃入沼澤藏匿。”
        “你不再逼他,放松他一下,他就不會生二心了。你看,
    這次他就乖乖听話。”
        “好,暫且放松他一下。道長。咱們早些歇息。今晚需要
    有充足的精力行動,我一定要在最近期間,把這里的人徹底
    清除掉,務必將絕劍狂客的女儿弄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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