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刀客


                          
                  作者:雲中岳
              
                         13
        北門外的渡口碼頭。稱淮河南岸渡,是一處官渡,擁有
    六艘大小渡船往來。
        對岸山有碼頭、和三條小街。
        碼頭有几座,最大的一度是淮河遞運所的,不許商船停
    泊。
        柳思通過柵口,討了三文錢渡資,身后便靠上了──個人,
    伸手相拍他的肩膀。
        扭頭一看,臉色一變。
        是要命閻王董千里,像爪子已伸入雞籠的黃鼠狼,手─
    揮,獰笑著赶他往前走。
        上了渡船,要命閻王傍著他坐在右舷的艙板。
        “你要綁架我?”他臉上有惊惶的神情流露。
        “你值得一綁嗎”要命閻王陰笑。
        “不值。”他搖頭:“我是七猛獸往昔的跑腿小伙計,身价
    值不了几文錢。七猛獸不是巡緝營的人,遭了無妄之災,被
    你們先后殺死了三猛獸,更賠上了五個伙計……”  
        “不要向老夫叫冤訴苦。” 
        “如果我水里跳……”  
        “你跳得了嗎?”
        “你想怎樣?”
        “你不是說綁架嗎?說對了。”要命閻王洋洋得意,“你如
    果放乖些,可以暫保安全。要是有所异動,老夫弄昏你帶走,
    簡單吧?”
        船已經駛离碼頭,船上五十余名男女渡客擠成一團。
        “那個土老頭肯嗎?”柳思指指對面的老頭,是他約我過
    河商談的,他保証我的安全。”
        土老頭是混天一掌康廉,混元大真力應付得了要命閻王。
    一個是俠義道的名宿,一個是魔道前輩。
        “所以我不打算立即制你。等你和他的事了結,就是我的
    了。你与他在一起的時辰,你是安全的。”
        “哦!原來如此。情勢殆危,你們几方人馬,居然不愿同
    心協力采取聯合行動,也不見机遠走高飛,難道要被走狗們
    斬光除絕,你們才甘心嗎?”
        “唷!听你的口气,似乎是站在我們一邊的。”要命閻王
    嘲弄地說:“情急時的保命花招之一?”
        “沒有花招。”柳思冷冷一笑,“我只是不希望你們死得太
    早。”
        “什么意思?”  
        “你們如果死得太早,就沒有熱鬧可看了。如果你們真的
    放聰明些,好好盤算處境的优劣,必定可以成為巡緝營的心
    腹大患,把這些禍國殃民的混蛋逐一消滅,可以有效地引這
    些混蛋追東逐西疲于奔命。如果你們想在這里窺伺候机痛擊
    泄憤,那……”
        “你想要說的是……”
        “你們將被屠盡殺絕,”
        “你他娘的胡說八道。”要命閻王听不得老實話。惡狠狠
    地咒罵。
        “可怜!”柳思搖搖頭,不再浪費唇舌解釋。
       
    
        遞運所碼頭以東一帶河岸,偶或有些私人的船只停泊,平
    時很少有人經過。河岸的大柳樹不時有些有閑的老人納涼、
        混天一掌与柳思,選擇這處偏僻的所在會面。
        不遠處的另一株大柳樹下,要命閻王坐在樹下倚樹假寐,
    像伺鼠的貓,留心兩人的動靜。
        另一面,也有几個閑人聊天或下棋。
        “老弟,你應該知道、江湖朋友對付敵方的眼線探子、通
    常是冷酷無情的。”混天一掌鄭重地表明態度:“你的身分咱
    們已經完全摸清了。一個已經暴露身分的眼線,是不是該立
    即停止活動? 但你沒有。”
        “我知道,過去我曾經吃過這口飯,干這一行我知道行規
    和禁忌。但問題是,目下我身不由已。”柳思一點也不為目下
    惡劣的處境擔心、說話心平气和,“當然,我如果沒有防險的
    能耐,怎敢依然在外走動?比方說。你在街上躡在我身后、假
    使你動手挾持,你將會發現反而落在巡緝營的人手中,幸好
    你沒貿然動手,康前輩。”
        “你是說,另有人跟來了?”混天一掌臉色一變:“不是唬
    人的?我的人如果發現有人跟蹤,會發出警號的,但他們毫
    無動靜,可見你的人并沒跟來。”
        “對,他們并沒跟來,而是我用信號阻止他們跟來。”柳
    思泰然地說。
        混天一掌是老江湖,被柳思的反常表現弄糊涂了,哪有
    人向敵方聲明自己孤立無援的?即使真的沒有人跟來策應,也
    不會坦然表白。
        “為何?”混天一爭發怔。
        “因為你很有點風度,要求我過河商談,而且我也不希望被
    巡緝營的人,知道我和你會面的事。康前輩。你找我談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巡緝營的人,也許不會助紂為虐做得太
    絕,希望你能把我們失陷在八表狂龍手中的人,目下的生死
    存亡見告。以后,我們的人不再對稱采取不利行動。”
        “好,我告訴你。你們的人還活著,在各种迷魂撼神大法
    的擺布下,把你們所有的底細全招了。不但你們在這條路上
    的部署全部泄底,連吳家的親朋子侄們,躲到青陽河遁隱,待
    机而動的事也巨細無遺招得一清二楚。就算你們能有机會救
    池,也無濟于事了。”
        混天一掌默然,臉上流露悲壯的神情。
        人在江湖.江湖道無情冷酷,一旦落在對頭手中,那就
    表示江湖生涯的終結,這是必然的現象。看不透就不要踏入。
        巡緝首只是鄢狗官私人豢養的斂財爪牙,所有的人都是
    從江湖人物中所网羅,這些人本來就是無法無天的江湖敗類,
    与怀又野心追逐名利的的武林蚕賊,對付敵手的手段,比一些
    黑道凶神惡煞更為殘忍惡毒,即使是清白的無辜人士,一旦
    落在他們手中,破財未必能消災,至少不死也得脫層皮,
        巡緝營死了不少人,一旦把仇敵弄到手,結果不問可知,
    几乎注定了有死無生。
        “主動向他們襲擊,那是以卵擊石。”柳思進一步說明利
    害,“各地官府与地方蛇鼠。都得听他們的,你們三個五個人
    向他們零星襲擊,有如送羊入虎口。走吧!海闊天空,任你
    們翱翔。他們在明,你們在暗,你們有計划地引誘他們在各
    地奔東逐北。刺造机會逐一蚕食,不比糾合几個人,向他們
    的主力襲擊拼命好得多少?”  
        這等于是指示价宜.稍具常識的人。皆可明了目下的情
    勢,弱勢的人非走這條路不可。
        “可是……”混天一掌沉吟難決。
        “沒有可是, 你們的時間不多了。”柳思沉聲說:“除非你
    們希望全部斷送在這里,不要妄想救人。沒有壯士斷腕勇气,
    就得賠上身軀。你門想死,悉從尊便,我要走了,下次不要
    再找我。”
        他站起整衣准備离去,要命閻王卻過來了,在旁虎視眈眈,
    臉上有獰惡的陰笑。
        “董老兄,不要讓在下為難。”混天一掌老眼中冷電湛湛,
    “他過了河,你老兄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沒你的事,姓康的。”要命閻王怪眼中殺机熾盛,“你的
    事已經告一段落,該董某接手了。”
        “他是康某約過河來的……”
        “康前輩,你就別管啦!”柳思伸伸懶腰,合笑阻止混天
    一掌擋在中間。“這些老凶魔殺了七猛獸几個人,等于是殺了
    我的同伴和朋友,我和他們有一筆賬要算,你的責任已了。”
        “哦!你這小混蛋還真有几分亡命的豪气。”要命閻王得
    意洋洋走近,“居然膽敢記住這筆賬,忘了你是老几。呵呵呵!
    你最好放乖些跟我走,攝魂骷髏鄧老哥要見你,我不想把你
    打個半死拖著走。”’ 
        “呵呵呵……”柳思也怪笑,但示怯地向后退,“你像是
    有把握吃定我了。”  
        “呵呵呵!那是一定的。”要命閻王步步跟進,“在城里咱
    們不便抓你,過了河,你的人根本不敢過河落單,你已經沒
    有人可以保護你了。”
        “所以,你非常得意。呵呵!我知道你這老凶魔陰毒。殘
    忍、狡詐、無所不為,如果我真怕你,一上碼頭我就跑掉啦!”
        “笑話!你跑得掉?少做清秋大夢了,小輩,哈哈哈……
    你即使長了翅膀,也飛不上天。”
        “他娘的,你真以為吃定我了。”柳思邪笑:“你看你那副
    得意的神情,像不像餓昏了的老狗,看到地下掉的肉骨頭?更
    像在垃圾堆里,嗅到魚骨的老饞貓……”  
        要命閻王勃然大怒,猛地疾沖而上。
        柳思向側一竄,向河下撒腿狂奔。  
        要命閻王做夢也沒料到,十拿九穩的快速一扑會落空,失
    去緊迫迫擒的好机,不假思索地狂追。  
        一聲水響.柳思躍入滾滾濁流。 
        儀一步之差,要命閻王几乎也沖落河中。
        “你這混蛋跑不了的,我一定會把你弄到手。”要命閻王
    站在河岸上,向洶涌的流水叫罵。
        在要命閻王沖上動手的同時,混天一掌本來要出手阻止
    的,身旁多了一個人。
        “不能插手!”這人是白發郎君,“柳小子安全得很。”
        果然不錯,柳思已經在這瞬間飛躍入水,
        “你知道他能逃出老凶魔手下?”混天一掌大感詫异。柳
    思閃避的身法平平無奇,毫無异處,只是拿捏得恰到好處,恰
    巧在要命閻王身形倏動的同一剎那閃避,讓老凶魔來不及收
    住沖勢,獲得充裕的時間跳水遁走。  
        “知道。”白發郎君不多作解釋。
        “你……”
        “我是盯在他身后,找机會混水摸魚的。”
        “相當危險……” 
        “收獲也不錯。康前輩,你真該听從他的勸告。像我,就
    不會愚蠢地揚起大拳頭叫陣,暗地里有机會就摸魚,既不會
    引起他們的注意又沒有風險。逍遙自在漁人得利,反而感到
    問路人的威脅,老凶魔就是威脅。”  
       “我會考慮他的好意。”混天一掌嘆息著走了,
    
    
        申牌末,渡船便停開了.河兩岸交通暫時停止,除非另.
    行雇船過河。  
        這是說,住在縣城的人早該過河返城了,沒有留在河北
    的必要。
        其實,河北岸几乎是遞運所的地盤。附近只有二三條小
    
    街,沒有形成市集的條件。陸路通泗州、五河縣,平時這條
    大道沒有多少旅客行走,所以河北岸繁榮不起來。  
        但以東的小街臨河一段,卻是水路朋友相當熟悉的地方
    龍蛇混雜的所在,各种不上流行當的集中處,治安的死角,歹
    徒們的樂園。  
        夜間,這一帶也是一天活動的高潮期,白天除了几家小
    賭坊有人出入之外,很少有人走動。  
        尤其是散布在河岸一帶的零星住宅,大白天罕見有人走
    動出入。天一黑,不但有人從小街摸索著前往,河下也有不
    少神秘的小船.悄悄地停泊將人送上岸。
        這几天縣城附近打打殺殺。尤其是城南郊一帶,更是刀
    光劍影飛騰,也影響了河北岸的活動。
        淮河的道上好漢逃避一空,在這─帶有問題的地方游蕩
    的人減少了十之七八,有些隱在茂林修竹中的住宅甚至大門
    緊閉,不再有人─上門了。
        柳思扮成一個鬢角已經泛灰的水客。那是揉了一些白粉
    的簡單化裝術,臉上的一些皺,可就得花一些工夫了。背部
    多加了一層布襯,就成了背部微駝,承擔了半輩子風霜,似
    乎不胜負荷、不得不向生活低頭的水客。
        一個壯得像大牛的大漢,敞開衣襟露出古銅色的厚實胸
    膛,一看使知是流里流气不做好事的潑棍,領著他沿彎彎曲
    曲,遍布樹叢、竹林的小徑走向前面有竹叢圍住的大宅。 
        “買賣難做啊!趙東主。”大漢一面走一面向他訴苦,“每
    個地方都得打通關節,連遞運所的所大使,也要另立名目收
    常例錢,甚至……”  
        “他娘的!我又不是來听你吐苦水的。”他打斷大漢的話,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每一行業都有困難,但日子是非過不可
    的,你不干另外有人干。我趙老大水旱通吃,几年來我的買
    賣從來就沒有被抓過。”
        “我知道你手面廣,底子硬。”大漢用近乎阿談的口吻恭
    維他,“你和蚌埠集的水虎周三爺有深厚的交情。周三爺与這
    里的康老大相互依存,各方面多方關照,你的生意當然無往
    不利啦!咱們道上的弟兄都知道,你趙東主在南都的聲色場
    中慷慨大方一擲千金毫無吝嗇,名气響亮……”
        “算了算了!誰不知道我是吃嫩草的老牛?”
        柳思以南京上下游的水陸私販小頭頭,頗有名气的趙東
    主趙大奎名義活動,借口途經中部,慕名溜來臨淮光顧河北
    岸的艷窟。
      ‘中都住了許多皇親國戚、功臣富戶,在鳳陽設有教坊
    (公娟)以供那些愛此調調的大爺公子享樂。  
        但這种教坊通常是正常經營的娼家,真正有身分地位的
    人,畢竟礙于額面,不使前往尋芳。
        因此,遠距風陽二三十里的臨淮,便成了尋芳客的好去
    處,而且是頗為秘密的銷金窟。各种不正當甚至非人道的玩
    意應有盡有,問題是肯不肯花大錢。  
        雖則錢可通神,但某些事如果沒有門路是不得其門而入
    的,錢再多也是枉然。那些有特殊要求的顧客,自會找對門
    路。趙東主所鑽的門路當然是對的。有備而來,早些日子就
    安排妥當了。正确的說,是八表狂龍襲擊月華仙子失敗之后
    才開始布置的,小妖巫根本就沒把兩個女俘帶在身邊。只有
    柳思猜出小妖巫引巡緝營的人往南追,人必定藏在相反的方
    向。往南逃竄是誘敵往錯誤的方向追,以免影響女俘的安全,
    伯被八表狂龍把人搶走。
        “我知道東主的所好。”大漢討好地說:“活閻婆從來就沒
    讓闊綽的爺們失望過。”
        “呵呵!希望如此。哦!在這里?”他指指簡單又堅牢的
    園門,“好幽靜偏僻,他娘的!不會是謀財害命的地方吧?”
        “東主笑話了!哪有人敢打水怪水虎朋友的主意?活閻婆
    是很上道的人。咱們這附近也沒有吃了熊心豹膽敢來打野食
    的亡命出沒。放心啦!弟兄們已經關照下去了。”
        大漢拍著胸膜保証,隨即打出一串手勢,園林悄然而開,
    卻不見有人出現。 
        古色古香的客廳決難看出是藏污納垢的艷窟,中院以后
    的后院,布置卻別有洞天。活閻婆姓朱,年近花甲滿臉橫肉,
    同時陪客周旋的中年人叫勞老七,一個姓劉的中年女人。男
    的人模人樣頗有風度,女的粗衣布裙掩不住艷冶的風華。客
    套一番,活閻婆欣然肅客至后面的花廳待客。大漢交代了場
    面話,識趣地告辭走了。  
        有二個十一二歲的小婢張羅茶水,小花廳异香扑鼻。
        如果把這兩個小女孩當成小婢,那就大錯特得了。  
        梳了簪花的美髻,穿綢制的繡花衫裙,不折不扣的小仙
    女小大人打扮,渾身香噴噴地發出誘人的气息。
        明眸皓齒眉目如畫,剛有點發育的身材秀逸細致;故意
    緊裹的胸部暴露出誘人的含苞花蕾曲線。
        說起話來嗲嗲地柔柔地,笑起來居然媚態十足,与那些
    成熟的美女,另其有一种令人心蕩的特殊風情,
        十足的小尤物,或者小妖精;十足的女人味,絕不會被
    人誤認作可愛的小女孩,而是可以……
        柳思也變了,不再是年高德助彬彬有禮的大富豪,而是
    見了魚的老饞貓,說的話也俗野不文。  
        “聞名不如見面。朱大娘,你只有這些貨色呀?”他將那
    個叫小蘭的小尤物抱放在膝上,像驗貨一樣摸摸,表明不滿
    意,“在秦淮河,蓉花羅七姑、缺指賀坤山、春曉畫舫的香狐
    惜香仙史……”
        他報出一大串秦淮河兩岸,与及河上專門供應雛妓的人。
        “他們旗下的任何一個小尤物,一兩銀子的任何一個,都
    比你這里頂尖的好一倍。”
        他最后將小蘭推開,從荷包掏出十兩庄的兩錠銀子,拉
    開兩雛妓的胸圍子上緣,一人塞入一錠。
        “好了,替我治一席酒菜,在你這里住一宵,再派兩個不
    中吃也不中看的小妖精來陪我,明早我要到風陽找朋友快活
    几天。”他喝了一杯茶,失望的神情寫在臉上,“呵呵!我還
    想在你這里快活几天呢!”
        見面禮每人十兩銀子,那是夜度資的好几倍。
        “你這天殺的老羊。”活閻婆笑罵:“你的确來錯了地方,
    趙爺,這里哪能与南都金陵比呀?我這里廟小,容納不下你
    這位大菩薩。”
        “在你這里住一宵,夠朋友吧?”柳思嬉皮笑臉,“要不,
    你來陪我呀!” 
        “惡心!”活閻婆白了他一眼,老臉居然微紅,“你是老嫩
    都有胃口呀?”
        “各有風味呀!有甚么不對嗎?花錢是找刺激的,一般正
    常女人懂得甚么叫刺激?上了床熄了燈……”
        “天殺的,我知道你們有錢的大爺……”
        “慢來饅來。”他笑吟吟地阻止活閻婆往下說。
        “怎么啦?”活閻婆訝然問。  
        “你的口气不對。”’
        “有何不對?”  
        “我听得出,有憤世嫉俗,不該出于你活閻婆之口,諷刺
    我嗎?”
        “我怎敢?趙爺。”活閻婆陪笑。
        “有錢不是罪過,朱大娘。”他靠在大交椅內,攤手攤腳
    坐得安安逸逸,語气輕松,“我發財,是用性命搏來的。天知
    道哪一天失了風,破鑼破鼓送我上法場?活著,我不找快活
    豈不白話了?再說,錢賺多了不愿花不敢花,這与窮措大有
    什么兩樣?” 
        “我知道你是挑得起放得開的大爺。”
        “夸獎夸獎。”他怪腔怪調在椅內欠身示意:“會賺錢,會
    花卻不易。大多數人都是守財奴,替子孫做牛馬,我不是。”
        “高明。”活閻婆討好地說。
        “賺了一座金山十座銀山,放在床底下舍不得用,与窮人
    實在沒有什么不同。我一擲千金毫無吝嗇,至少我活得比那
    些守財奴,死后准備將金銀帶入填墓的蠢才,活得更有意義。”
        “你准備在我這里一擲干金嗎?”
        “有何不可?”他自負地說。  
        “這……”
        “可惜你沒有讓我一擲干金的條件。呵呵!你不會寄望我
    將用性命博來的金銀,滿街拋洒讓窮人撿拾吧?我是那种白
    痴嗎?會花錢,可是不小的學問呢!扮散財童子不能算是花
    錢,朱大娘。”  
        “呵呵!趙大爺,說說你的所謂條件好不好?”
        “我有各种不同的口味,不同的嗜好,在南都是頗有名气
    的。頂尖的、怪异的、特殊的、新鮮的……尤其新鮮最為重,
    要,我年登花甲,依然無病無痛龍馬精神,就是養生有道不
    接近不新鮮的。”
        “處女?”勞老七湊過在他耳畔笑問。
        “不錯。”’
        “最好頂尖特殊兼有?”  
        “那更妙。”  
        “也許我們可以張羅。”  
        “真的?”
        “包君滿意。”
        “那就說定了?”
        “還得找人商量。”
        “呵呵!沒有甚么好商量的,有錢可使鬼推磨,錢可通神,
    錢甚至可以塞菩薩的嘴。”他解下藏在腰中的腰袋,也稱褡褳,
    在茶几上慢慢推出里面的寶貝。
        活閻婆、勞老七、中年女人,甚至兩個雛妓,都圍過來
    看他掇弄這些寶貝。
        成卷的,是南京寶泉局的官匯票,与各錢庄的庄匯票,面
    額自一百兩至千兩,足有二十張以上。
        扁形的所謂金葉子,十兩一片約有二十片左右。
        引人注目的,是兩卷鹽引,都是不曾截角的有效鹽引。
    是兩淮都轉運鹽使淮安分司,所發的正鹽引(隨貨提
    單)小引(二百斤一引),數額自一百引至一千引共十二張。
        論价值,真值好几千兩銀子。
        引离貨便以私鹽論,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私鹽販子有了這种真鹽引,就可以化私鹽為公鹽了。
        事實上鹽引本身是先繳款与鹽同領的,所以引本身就值
    這么多錢,問題是引与鹽必須在一起運輸至各第,有鹽無引
    那就死定了。
        巡緝營的走狗,就憑這种沒收的鹽引,公然販賣私鹽發
    財的,來源大半是謀殺了正當的鹽商,吞沒了鹽。
        更利用隨貨的鹽引,与鹽場的官吏上下其手,大量另運
    私鹽公然運至各地販賣給當地的鹽商。
        殺頭的生意有人做,利之所趨,殺頭小事一件。
        事實上目下鹽政大坏,天下混亂,未到地頭不曾截角報
    廢的鹽引,就有不怕死的人私行交易,几近明日張膽地步。
        鹽政總理鄢狗官本身。每年就在私發鹽引上,賺進百万
    銀子以上,一半作為賄賂嚴嵩父子的贓金,兩大奸平分利益,
    大家上下其手大發橫財。
        巡緝營的人也大發橫財,那些小頭頭身上,多多少少也
    擁有三五張大小面額鹽引,來源必定沾有濃濃的血腥。
        趙東主走私各种物質,鹽也是其中之一。
        在南都南面的江宁鎮,設有正式的小棧號。暗中的根据
    地,卻設在大胜關,擁有走私的船只二十艘以上,明里他卻
    是小有名气的正當棧號東主。
        在臨淮如想查証他的身分,真不是易事。
        但他身上所攜帶的巨額金銀,皆足以代表他的身分了,沒
    有查証的必要,風月場中的牛鬼蛇神,眼中只認識金銀,那
    有查証身分的胃口?
        就憑他身上的二十片金葉子,二百兩黃金可兌換一千兩
    白銀。
        “夠了吧?”他將金葉子全部推到活閻婆面前,“呵呵!舔
    舔看,看是不是真金?那可是南都盛源錢庄鑄發的,你可以
    查驗鑄印鈴記。”
        “你是說真的?”活閻婆欣然問。
        “當然,但我有權要求相等的价碼?”
        “一句話。”活閻婆將二十片金葉子向勞老七一推,揮手
    示意帶走:“我保証你得償所值。小蘭小桂,把趙爺領到繡樓
    歇息,天黑后在艷芳閣開筵。”
        柳思似乎有點昏昏沉沉,但仍能支持。
        “老爺,我們扶你。”兩個小維妓左右夾住了他。
        “我很好,我走得動。”他口說走得動,雙手卻扳住兩雛
    妓以支撐有點軟弱的腿,“唔!有點昏昏沉沉的感覺,也許今
    天赶路累著了。”
        兩個雛妓奔走了他,勞老七開始仔細查驗腰帶的各种物品。
        “千万不要動那些玩意。”活閻婆提出警告,“不錯,真有
    近万兩銀子,但水怪水虎會剝你的皮。”  
        “那你為何讓他喝軟骨散?”
        “怕他反悔呀!”
        “你有什么特殊頂尖的處女給他?”  
        “那兩個。”活閻婆陰陰一笑,“特殊、頂尖、絕美,而且
    是處女。真要找到識貨的,一千兩銀子不算太多。”
        “你瘋了?”勞老七臉色一變,“那兩個女人把人交給你藏
    匿,你卻拿來當搖錢樹,她們會宰掉你。這种吃八方的可怕
    女人,殺你是不會手軟的。”  
        “她們為何要殺我?”活閻婆理直气壯;“人藏在我這儿,
    交還給她們時,人并沒少掉一塊肉,同樣完完整整交還給她
    們,破了身子誰知道?誰敢肯定是在我這里破的?放心啦!你
    只要口風緊些就好。”
        “可是……”
        “我會負全責,沒有你的事。”活閻婆語气堅決。
        “你在自找麻煩……”  
        “人活著,哪一天沒有麻煩?”
        
    
        軟骨散吃了不至于讓人的骨路變軟,而是全身懶洋洋支
    撐力疲乏,用不上勁。
        但并不影響一般的正常活動,神智也受到影響而有點昏
    昏糊糊,減少活力并不有損心智,是一种頗為難纏,不易被
    發覺,藥性相當溫和的控制性藥物,而且持續性甚佳,三兩
    天藥性才能完全消失,屆時再服下一定的份量,又可以重新
    控制了。
        用來控制一個頑強反抗的人,足以將這個人任意擺布,
        活閻婆怕控制不了這位姓趙的財神爺,用軟骨藥先制住
    人再言其他。
        老虔婆無意謀財害命,當然不敢坑害水怪水虎的朋友,只
    想套住這位財神爺,讓財神爺在昏昏糊糊之下,心甘情愿也
    半糊涂花大錢。 
        艷勞閣其實是一間大型的繡房,只不過加以改裝,加了
    圓形的桌和取代凳的錦墩,加大的牙床,繡帘畫屏羅帳錦衾,
    無不美輪美奐,与南都風月場的一流艷窟設備比較,并不遜
    色多少。  
        閣中燈火明亮,酒菜香与脂粉扑鼻,充分刺激食色兩欲,
    挑起原始本能。 
        小蘭小桂兩個小尤物,也派來陪侍,這次僅穿了撩人情
    欲的胸圍子,外披半透明的蟬紗,粉彎雪股若隱若現,另有
    一股鮮嫩的動人魅力。
        當兩個如狼似虎的仆婦,把也穿得同樣暴露,同樣隱約
    裸呈的兩個小姑娘挾入時,把春情也帶入了。
        兩個姑娘無法掙扎,淚注汪雙目朦朧,拼命將裸露的雙
    臂,死抱住嬌軀不肯放手。  
        仆婦將兩女按坐在錦墩上,取出一根皮鞭放在柳思的手
    邊。  
        “趙老爺如需小婦人協助,但請吩咐。”奉上皮鞭的女仆
    行禮恭敬地說,
        “不需要你們幫忙。”柳思將倚坐在怀中的小蘭也推開,
      “你們都走,有兩個女人已經夠了。”
        連哄帶威嚇,把兩個纏著他撤嬌的小尤物也送走,門上
    門,回到桌旁抓起皮鞭。
        兩女先前看清他老丑面貌,与微駝的高大身影,已惊得
    花容失色,再看到他抱著坐怀的半裸雛妓,更是魂飛膽落。
        知道羊落虎口的惡劣可怖厄運,已經落在她們頭上,同
    時也有點憬悟,知道身在何處了,雖則她們并不知道煙花教
    坊是怎么一回事。  
        “你們想必不曾晚膳。”柳思輕拂著皮鞭站在一旁,虎視
    耽耽像盯著爪中的羔羊,“先吃飽再說,吃的時間你們是安全
    的。”  
        “你……你們……”吳姑娘雙手抱胸縮成一團,惊恐的大
    眼盯著皮鞭發寒顫。
        “我花了干余兩銀子,在這里過一宿。喂!你們知道這里
    是甚么地方嗎?”
        “我……我們不知道……”  
        “這里是鳳陽地區,大名鼎鼎艷窟奇芳園。”
        “你……你听我說……”  
        “我花了干余兩銀子來尋歡作樂,不是來听你訴苦喊冤
    的。每一個淪落風塵的婦人,都有滿腹辛酸和不幸甚至冤屈,
    听了一定倒盡胃口,尋歡客不是花錢來找煩惱的。吃比天大,
    吃飽了再說好不好?”  
        “我不……”
        柳思丟掉皮鞭,一把揪住吳姑娘的發髻,背著東首的雕
    花大排宙,將頭一扳,另一手將一顆丹九塞入姑娘的口中,一
    捏牙關丹丸下喉。
        “當你發覺手腳已可控制活動勁道,暗中行動气机不再窒
    礙,可用食中指,輕叩桌面三下告訴我。”他用傳音入密絕技
    向姑娘說,隨即聲色俱厲:“給我吃飽了再辦正事找快樂,不
    然先抽你一頓皮鞭,吃!”
        姑娘大感惊訝,隨即心中一動,本能地猜想是救援的人
    來了,乖乖地忘了羞恥,放開手畏畏縮縮地進食。
        譚姑娘大惑不解,當然不肯就范。
        柳思不悅地走近,依樣葫蘆擺出凶暴相,依樣背著排窗,
    喂了譚姑娘一顆丹九。
        桌下,兩位姑娘用手勢交換心中的疑惑。
        柳思高坐在上首,大吃大喝旁若無人。
        當然,偶或也抬頭察看兩女的神色變化。
        他感到賞心悅目,兩位半裸的少女,可看性比兩個雛妓,
    不可同日而語。
        兩個小尤物只是小女孩,粉妝玉琢另有一种稚嫩的美。
        成熟的少女情調迥异,年輕、漂亮、健康、嫵媚,任何
    一個正常的男人,看了都會怦然心動。
        “花干余兩銀子買一夕之歡,你兩人的身价;現在想起來
    花得不冤,雖則銀子可以買兩百畝肥田,代价高得太离譜。”
    他笑吟吟地說,推杯而起,“秀色可餐,我酒足菜飽,你們赶
    快吃,我要叫人撤席了。”  
        他的目光,不規矩地在兩女的堅挺富彈性的酥胸掃過,胸
    圍子根本掩不住春光,羊脂白玉似的玉乳若隱若現。
        吳姑娘又差又急,拼命低下頭回避他的目光。
        “你叫甚么?”
        他走近吳姑娘,按住姑娘的粉肩。
        “我……我叫吳惠如。”吳姑娘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可是,她感到芳心中似有一頭小鹿亂撞。
        這怎么可能是一個老年人的手?這手溫暖、強勁有力,被
    按處有如触電,似在向她傳遞某种訊息。
        “你呢?”
        柳思向譚姑娘一指。  
        譚姑娘像見貓的鼠,畏縮地下頷几乎要擱在桌上啦!
        “我……我叫……叫譚……譚瀟湘……”回答聲似乎比蚊
    鳴大不了多少。  
        “這小女人真可惡。”柳思脫口說。
        “什么?你……”
        譚姑娘以為柳思說她可惡。
        “你能和八表狂龍力拼,是那條龍的勁敵,難怪他要全力
    圖謀,急于要將你兩人弄到手。他愿意花一万五千兩銀子,卻
    又怕夜長夢多,所以加緊壓迫小妖巫,你的處境十分危險。”
    柳思放低聲音說。
        “你是……是我們的人派來救我的?”
        “你們的人自顧不暇,也不知道救你們的門路。”柳思一
    言帶過,無意多加解釋:“那小妖巫料想得不到八表狂龍的一
    万五千兩銀子,居然把你們放在艷窟里零售,實在可惡,她
    怎能做出這种可恥的絕事來?本來我認為不可能在這种地方
    找到你們,沒想到居然真的找到了。你們脫險之后,最好和
    你們的人遠走高飛,以免被八表狂龍把你們屠光殺絕,今后
    就沒有人再敢和巡緝營作對了。”
        門外,突然傳來隱隱喧嘩聲。
        “可能有意外變故。”柳思閃身到了門側,“排窗外面監視
    的人剛走,你們赶快找衣裙穿,准備走。”
        “我……我的手腳仍然發軟。”吳姑娘心中大急,“气机也
    無法聚气……”
        “赶快定下神,用意志力驅動气机。我會全力爭取時間,
    不必太過惊慌b”柳思一面說,一面放下一根門日握在手中。
        他身上沒帶有任何可作武器的物品,藏了銀票鹽引的腰
    囊沒有一文制錢作暗器,現在他必須用門閂做兵刃了,閣中
    連有凳腳的凳也沒有一張,凳腳是非常趁手的兵刃。
        他不能及早离開,帶兩個半裸的女人撤走,是十分困難
    的事,除非万不得已,他不打算一手一個把人帶走。
        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止于門外,有不少人到了艷芳閣。
        “就在里面。”一個女人的嗓音傳入。
        砰一聲大震,閣門被踢開了。  
        人影急闖而入,是兩個侍女打扮的人。
        閃在門側的柳思左手一掌劈昏了一個,右手的門閂也同
    時打昏一個女人。
        不再有人跟入,外面人聲嘈雜。
        “咦!”門外傳出惊訝的叫聲:“等一等。”
        兩個被打昏的侍女,跌落在門限下方寂然如死尸。
        門外的人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內外燈火明亮,一覽無遺,
    但卻看不見閃在門側的柳思。 
        “你說那個叫趙東主的人,手腳已經用不上勁;他也不會
    武功?”外面傳入月華仙子悅耳的語音。
        “是……是的。”是活閻婆有气無力的回答,顯然曾經吃
    足了苦頭。
        “里面的人,把我的兩個侍女擊倒了。”
        “我……我不知道……”
        “你該死,你……”  
        “饒……命……呃!” 
        傳出清脆的耳光聲,活閻婆又在挨揍了。
        “里面是什么人?”月華仙子沉聲喝問。
        “花了二百兩黃金的嫖客,”柳思從門后路出,當門而立
    著門閘,“活閻婆,是不是要附送一個小妖精給我?多買
    多送,你很大方呢:你這老虔婆很上道,日后我會再來你這
    里尋芳。”  
        “你這該死的老狗!”月華仙子乘机搶入房中,身法之快
    駭人听聞,乍隱乍現有如幻化術,身形一現便破口大罵:
    “我要你生死兩難。”  
        “!你這是什么話?”柳思眼角一挑,邪邪地笑:“你這
    位美如天仙的狐狸精,在風月艷窟罵嫖客,算哪門子歪理?這
    里是你情我愿的地方,你不肯接客可以拒絕,我不喜歡你,同
    樣可以要你走。活閻婆把你當贈品,我還不一定肯收你呢!好
    吧!你脫衣裙讓我看看,也許我會看上你……”
        月華仙子怎受得了?怒火沖昏了靈智,以為一個糟老頭
    算不了一回事,忘了兩侍女一進門便被擊倒的事,疾沖而上,
    鬼王撥扇一耳光抽出。
        貿然地接近一個不明底細的人,是相當危險的事。
        可是,纖掌指出一半,按理,絕對不可能半途突然中止
    摑出的慣性,她竟然能在猛力憤怒一擊中,猛然中止摑勢,纖
    掌虛懸在半途。
        因為在這纖掌剛發的剎那間,她看到柳思眼中,陰森凌
    厲的光芒陡然熾盛,嘴角也出現憤怒的扭曲線條,那股懾人
    心魄的潛在气勢洶涌澎湃,決不可能出于一個不會武功的老
    膘客身上的。
        她依然震駭,竟然能在電光石火似的瞬間,中止斷絕招
    出的勁道,臉色一變,她看出了凶兆,駭然收手。
        “你必須為你卑鄙肮臟的行為負責。”柳思臉上的嘲弄性
    邪笑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憤怒獰猛神情,“還以為你真是
    個敢向強梁挑戰,有勇气有擔當的可愛姑娘,豈知看走了眼,
    你卻是一條有美麗花紋的毒蛇。但我還沒有懲罰你的胃口,
    滾!讓你自生自滅以免污了我的手。”
        聲落左掌一拂,驀地風生八步,勁气似狂濤:
        全室的燈火,被撼動得火焰搖搖。
        門閂飛舞天矯如龍,閣門、排窗、家俱、桌墩……在門
    閂揮舞中崩坍、碎裂、拋擲……摧枯拉朽,聲勢惊人。
        月華仙子已見机退出門外,門外的人紛紛惊駭地走避。
        像受到龍卷風摧襲,像受到大地震襲擊,室內室外一塌
    糊涂,破坏性石破天惊。
        閣內漆黑,所有的燈火全被擊滅。
    
    
        終于有人點起了火把,閣中大放光明。
        月華仙子帶了兩個中年女人,披發仗劍出現在室中,臉
    上惊駭的神情更濃了,舉劍的手呈現顫抖,
        真像遭了震災的襲擊,所有的家具,包括雕龍畫鳳的精
    巧大牙床,沒有一件是完整的,帳褥衾被皆被撕裂了一地。
        大排窗全部倒坍破碎,閣門四分五裂。
        破坏得十分徹底,人早已走了。
        兩位半棵的姑娘也不在,兩個昏迷的侍女卻毫發未傷。
        “老天爺!這個人發起怒來,真像個毀天滅地的妖神。”一
    個中年女人駭然惊呼:“如果把气出在我們身上,我們不會有
    一個完整的人。”
        “他為甚么會發這么大的脾气?”另一位中年女人像在向
    蒼天詢問:“我們還沒和他正式打交道呀?小姐,他似乎認識
    你呢!”  
        “我怎么知道?”月華仙子悚然地說:“好好拷問老虔婆,
    或許可以找出一些線索。”  
        “會不會是西岳煉气士扮的趙東主?”第一個中年女人說:
    “他的妖術,不難達成這种結果。”  
        “少見識,妖道會毀物而不傷人嗎?”月華仙子嗤之以鼻,
    “那妖道從沒對仇敵慈悲,那是一個嗜血的怪物。不要胡亂猜
    測,以免亂人心意。”
        “對,只有入活閻婆口中,才能找得到線索,估計他把兩
    個小女人帶到何處去了。”中年女人一面說,一面往外走。
    
    
        淮河這一段沒建有河堤,河岸草木叢生。
        兩位小姑娘身上仍然披著白色的蟬紗,夜間處身在草叢
    中相當触目。 
        柳思站在三丈外,像個黑色怪物,但背已不駝,背向著
    兩女表示非禮勿視。  
        兩女坐.在草叢中,正在徐徐活動手腳。
        “藥力有效了。”譚姑娘突然興奮地叫,一蹦而起活動雙
    腿。
        “我的气机功能恢复了。”吳姑娘也跳起來低呼,怯怯地
    瞄了柳思的背影一眼。
        “你們知道身在何處嗎?”柳思的語音傳到,并沒轉過身
    來。
        “只知道是河邊。”譚姑娘用穩定的嗓音說,對方背對著
    她們,她不怕身軀暴露的尷尬。
        “河往東北流,沿河岸上行,約五六里可以到遞運所,可
    在碼頭找船過河。”
        “請問……”
        “你們什么都不要問。”
        “趙爺……”
        “我也不姓趙,但我知道這個人的底細而已。你們赶來策
    應的人中,我只和混天一掌有過接触,他与一些人躲在城西
    郊的沈家桑園附近,天亮后移往何處就不知道了,你們必須
    盡快過河与他們會合。”
        “這……”
        “如何過河,那是你們的難題。八表狂龍已有殘滅你們的
    打算,再不离開必定凶多吉少。”
        “我們可以游過河。”
        “那就好。”
        人影一閃即沒,兩女只感到毛發森立,像是見了鬼。
        人怎么可能在眼前突然消失的?
    
    
        同一期間,三更天。
        以混天一掌帶路的十四個男女高于,悄然接近了南郊的
    一處三家村南端。
        他帶了兩個人在前面開道,乍起乍伏逐段推進,距三家
    村還有百十步,開始蛇行鷺鴛伏更為小心接近。  
        “很不妙。”他突然伏在同伴身邊附耳低聲說,用手指指
    點點,“看,前面的小樹叢有人,人數不少,咱們几乎一頭鑽
    進口袋里去了。”
        相距僅一二十步,星光下,隱約可看到几個黑影,蹲在
    樹后偶而長身而起,向前三十步左右的黑暗村落探頭探腦。
        這些人,忘了派人注意后方的警戒,注意力全放在前面
    的黑暗村落,忽略了身后的安全。
        “不可能是妖巫的人布埋伏。”同伴也低聲說:“似乎他們
    全神貫注留意村落的方向。看形影一定是男人,妖巫身邊沒
    有男人。”  
        “唔!大事不妙。”混天一掌是老江湖,已看出有异,“可
    能是計算妖巫的人,兩個丫頭危矣!你們不可妄動,我退回
    去把他們帶來。”
        不久,十四個人聚集在一起,小心翼翼向前面察看,留
    意那几個人的動靜。  
        “糟了!走狗們搶了先。”領隊的人叫起苦來:“里面的妖
    巫們已陷入大包圍,兩個丫頭危矣!”
        “一定是走狗們查出妖巫的潛身處,重施放技大舉襲擊。”
    混天一掌心中雪亮,襲擊妖巫的人,除了巡緝營的走狗之外,
    就只有九華劍園的人了。
        “咱們也進去,非進去不可。”領隊人堅決地說。
        “使不得,咱們人數太少。”混天一掌知道情勢險惡,雙
    方實力相去太遠,怎能進去渾水摸魚?
        “可是……”
        “這次那位神秘人物,不曾前來透露消息,情勢無法控制,
    進去也許容易,出來可就難了。”
        “咱們不能抽手旁觀呀!”
        “咱們仍然攻擊外圍的人,遙相呼應,幫助妖巫們脫身,
    日后仍有相圖的机會。如果妖巫被他們消滅,兩個丫頭決難
    僥幸。”
        “康老哥之意……”
        “立即發動,一擊即走。”
        “好,希望能打開這一面的通路,我先上。”
        黑沉沉的村落中,長嘯聲划宰而至,攻擊發起了,吶喊
    聲雷動。
        這一面埋伏在外圍的人,共有六個男女,并沒發起攻擊,
    原來是派在外圍堵的人。  
        一聲怒吼,十四個人從后面瘋狂地扑上了,十四比六,而
    且是黑夜中突襲,十四個人占了絕對优勢。
        黑夜間不可能使用英雄式的叫陣挑戰,突襲以快速攻擊
    為主,任何手段都是合理的,一擁而上勢所必然,唯─的要
    求,是盡快在最短暫的剎那間,把六個人一舉殲滅。
        
    
        日上三竿,柳思大搖大擺回到客店。
        客院里气氛不太妙,大多數人都在睡大覺,昨晚辛苦了
    一夜.顯然行動失敗了,不睡覺在外面活動的人,一個個垂
    頭喪气無精打采。
        八表狂龍在客廳召見他,一如往常臉色難看。
    
    14
        八表狂龍与柳思兩人相處的确令人詫异,像兩頭雄虎,在
    勢力范圍外緣的邊界相遇,似乎不張牙舞爪示威一番,日子
    就難過似的。見了面,似乎暴風雨隨時皆可光臨。
        “剛回來?”八表狂龍冷冷的神情頗具威嚴。
        “忙了,早上,剛回來。”柳思也冷冷地回話。
        “從何處回來的?”
        “河對岸。”
        “我知道,你昨天下午過河的。”
        “對,盯上了要命閻王,反而被他躡在身后行凶。我看,
    以后的活動愈來愈難了,一個已暴露身分的眼線,已失去活
    動的价值。”  
        “你休想偷懶。”八表狂龍語气凶狠,“你沒查出几個老凶
    魔的藏匿處?”
        “要命閻主反而盯在我身后,還能查嗎?”柳思說得理直
    气壯,“誤打誤掩,反而查出小襖巫的蹤跡。”
        “你真的查出小妖巫的蹤跡?”八表狂龍冷笑:“不是在夢
    里查到的?”
        “一個高明的調查專家,不會靠做夢境中找線索蹤跡。”柳
    思傲然一笑,“我,就是高明的調查專家。”
        “昨天傍晚.咱們查出小妖巫的藏匿處,作了周詳准備,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急襲。”
        “唔!似乎你們并沒成功。”柳思搖頭苦笑,“各方面与你
    們為敵的人.一而再用老把戲來愚弄你,你也一而再上當,真
    是嗚呼哀哉。我想,你一定扑了空。”’
        “扑空?你知道……”
        “知道,因為昨晚小妖巫一群人,躲在河對岸的奇芳園,
    那是一處供應上等雛妓的艷窟。你在縣城附近襲擊她的藏匿
    處,能找得到人嗎?一南一北相差二十里,中間隔了一條河,
    你要我相信我的消息不确嗎?”
        “你這混蛋得到消息,為何不赶快回來稟報?”八表狂龍
    憤怒地猛拍桌子,老毛病又犯了。
        “我是一早才得到的消息,前往查証,妖巫們剛撤走,是
    乘船走的,我回來如何票報?有用嗎?”柳思也跳起來大叫大
    嚷:“去你娘的!我不管你的事了。”
        “好了好了,你這小子不要放潑撒野。”西岳煉气士阻止
    他大叫大嚷:“你的消息十分正确。可惜獲得太晚了些。昨晚
    咱們扑了個空。那家農舍布下了不少坑人的机關秘術。外面
    又來了九華劍園的一群人,咱們損失了六個巡緝營力士。你
    沒追查她們的下落?”
        “我已經請人查船只。”柳思在西岳煉气士面前,一直保
    持良好的合作態度,“我需要休息。人畢竟不是鐵打的。午后
    我再出去找線索。我猜想她們并沒打算遠走高飛,狡猾地又
    躲到縣城附近.等机會向你們要一万五千兩銀子,多少騙一
    些到手才會溜之大吉。”
        “該死的!原來這些人都躲到河對岸去了。”
        “對,小妖巫、要命閻王、白發郎君,至少昨天都在河對
    岸。你們找不到他們,他們也無法向你們襲擊。似乎有意在
    短期間暫避風頭,可能已經知道你們暗中抵達的高手太多。”
    柳思說完,出廳回房歇息。
        “這混蛋可惡。”八表狂龍怒气未消,“他以為我少不了他,
    所以敢在我面前放肆,我……”
        “算了,何必計較他的放肆?”西岳煉气土加以勸解:“事
    實証明咱們真少不了他,他的消息准确無比。昨晚憑咱們自
    己人的消息,結果小襖巫根本不在,故布疑陣把咱們戲弄得
    不亦樂乎,而且又損失了六個人。真要把他逼走了,不啻自
    斷一條得力的臂膀。咱們也該休息養精蓄銳了,午后將有一
    場空前猛烈的大搏殺呢!”
        
    
        人都在休息,突然從兩間客房中,傳出震耳的吼叫聲,然
    后有人外出大叫大罵。
        原來是南京巡緝營,赶來參与行動的几個力士頭頭,藏
    在腰袋的金葉子、銀票、庄票、鹽引……莫名其妙失了蹤,如
    何去的?
        誰也不知道,直至現在休歇期間,有一個人心血來潮加
    以檢查,這才發現不見了。
        ─個人發現,其他的人也就跟著發覺失竊。
        金葉子換成了鉛塊,銀票鹽引換成廢紙。
        不是失竊,而是高明的調包。
        一陣好吵,誰也別想休息了。
        八表狂龍認為必定是自己人所為,憤怒地下令所有的人
    逐一搜查。對那些本來名气就惡劣的人,搜索得最為徹底。
        柳思和黑虎,以及死剩的隨從,三個人的嫌疑最小,因
    為他們住在客院最差的房間內,与神气的巡緝營力士保持距
    离。
        而且柳思一直就在外面奔忙,很少在客店逗留,不可能
    下手從這些高于名宿的貼身腰帶中行竊調包。
        腰袋是旦夕不离身的,怎么可能被調包?除非這些人睡
    死了,或者得了短暫的昏厥症。
        柳思三個人,也受到徹底的搜查,當然毫無所獲,他們
    的嫌疑本來就最小。
        吵吵鬧鬧到了近午時分,柳思借口找線索离店走了。
      
    
        走在鬧哄哄的碼頭大街,柳思的神情有點瀟洒。他覺得,
    這場与他無關的鬧劇,應該讓他自行發展或落幕了,他應該
    脫出劇外做一個旁觀者,不必再扮演劇中人。
        所有的劇中人,沒有一個是值得他提拔一下的。巡緝營
    鏟除勢力范圍內的江湖群雄,可以任意摧殘轄區的百姓已成
    定局。四個鹽運區內,沒有人再敢干涉他們橫行不法的勾當
    了 。
        其實,那不關他的事。各方面的人,雖則都不是好東西,
    但對他沒有威脅,他又何必進一步介入?
        本來,他對月華仙子甚有好感,這小襖巫敢向強權挑戰,
    令他刮目相看。而且,小妖巫也的确是美得令人心動的小女
    人。
        可是,小妖巫卻將綁架的肉票,放在艷窟迫令為娟賺錢,
    未免太不講道義。
        想起來他就感到气憤填膺,甚至惡心,對小妖巫的好感
    一掃而空,美好形象破滅而產生憤恨,他真想掐住小妖巫的
    喉嚨……
        他十分失望,決定從此撒手不管了,讓這些人互相殘殺,
    早點了斷吧!巡緝營即使因此而凶焰更為高漲,那也与他無
    關。
        他已經發現有人跟蹤,毫不介意。
        出了北門,進入碼頭區,他便有計划地到了渡船碼頭,坐
    在候渡棚最外側,悠閑地觀看渡船往來。
        身側的棚凳有人落坐,但不是候渡的人。
        “喂!你到底在弄什么玄虛?”發話的人是白發郎君,另
    一個是飛虎鐘雄。
        他扭頭瞥了兩人一眼,臉上神色漠然。
        “你以為如何?”他冷冷地問。
        “你真是徐州一家車行的小伙計?”
        “我曾經在七猛獸手下做秘探。”
        “他娘的!你是扮豬吃老虎的可怕人物。”白發郎君搖頭
    苦笑,“你忍受我對你的煎迫,忍受巡緝營的混蛋驅策,表現
    得十足一個三流小混混,一個逆來順受的可怜虫。但你的武
    功,至少比我強一倍。”
        “呵呵!夸獎。”他笑了,這位風流郎君坦率得可愛。
        “在徐州你從老凶魔手中,輕而易舉救了我和星斗盟的殺
    手,這次又從要命閻王与小妖巫手中,一而再救了我。憑你
    的武功和机智,你實在沒有忍受他們脅迫賣命的理由。柳兄,
    你到底有何圖謀?”
        “看熱鬧,看是否有利可圖。”他泰然地說:“你這混蛋跟
    在我身后鬼鬼祟祟撿便宜,已經撈到巡緝營几條死魚,希望
    了解巡緝營与仰止山庄的關系。以作圖謀東方玉秀的打算。在
    八表狂龍目標不在你之前,你這兩個家伙還不至于有危險,一
    旦他知道你弄死了他的人,你死定了。幸好你不曾進一步挑
    逗東方玉秀,所以八表狂龍不想為你的事分心,再拖下去,你
    定難逃他的毒手,赶快滾蛋,不然就來不及了。”
        “我是很聰明的,我不會進一步招惹他,而且他知道我和
    老凶魔們有過節。不會妨礙他巡緝營的事。”白發郎君得意地
    說:“八表狂龍的雄心壯志是威震天下,對女色的愛好并不怎
    么強烈。而且他一點也不把我放在眼下,所以不在乎我騷扰
    仰止山庄的人,我的處境相當安全,除非你看我不順眼對付
    我。”
        “去你娘的!我又不和你爭女人,為何看你不順眼?”柳
    思笑罵:“畢竟你在徐州,出面替我打抱不平,所以在目下群
    雄爭逐中,你是我最同情的人。不過,以后不會有好運道了,
    八表狂龍鏟除各方英雄好漢之后,你就是他最后收拾的人了,
    赶快遠走高飛吧2可不要為女人而把老命送掉。
        “哈哈!你放一百顆心,那條狂龍言過其實,根本沒有力
    量鏟除各方群雄,他的人愈來愈少,九華劍園、老凶魔、小
    妖巫,三方面的人卻愈來愈多。各方仇視巡緝營的人,也紛
    紛赶來渾水摸魚,他自顧不暇,那有閑工夫對付一個沒有威
    脅的人?”
        “這是一廂情愿不知死活的想法。”柳思毫不客气地說:
    “等找你的人找到了你,你將是死人一個。”
        “你……”
        “你看,那是誰?”柳思向對岸來的渡船一指,渡船正緩
    緩靠上碼頭。
        “南京的巡緝營屠夫,無情劍顏士杰。”飛虎脫口低呼:
    “這混蛋凶狠殘忍,咱們回避。”
        兩人悄然溜走,不想招惹凶狠殘忍的無情劍。他們只敢
    偷襲巡緝營一些次要人物,真不敢計算名號響亮的一流高手,
    如果偷襲失敗,后果相當可伯。
        旅客紛紛上岸,無情劍經過候渡棚,一眼便看到棚側安
    坐在棚旁陰影中的柳思,使冷然向他走近。
        “你想過河踩探?”無情劍冷冷地問。
        南京先后赶來听候差遣的人,都知道柳思是八表狂龍雇
    用的眼線,一個三流小混混,沒有身分地位,所以都把他看
    成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跑腿。
        “有這個打算。”柳思也冷冷地說。
        “你一點也不稱職。”無情劍神色更為冷傲。
        “怎么啦?”
        “對岸已經沒有可疑的人逗留,妖巫早就放棄了對岸的匿
    秘窟。”
        “你徹底踩探過?”
        “當然。”
        “龍主事派你們一些一流高手做眼線,我這种小人物是沒
    有什么好混的了。”柳思的語气帶有諷刺味,“高手出動,畢
    竟不同凡響,你能徹底踩探對岸的動靜,在下委實佩服得五
    体投地。一般說來,二五十個地棍混混,一天半天想徹底踩
    探對岸的動靜,不啻痴人說夢,而你一個人就辦到了,真了
    不起。”  
        八表征龍并不笨、不想把打听踩探的事,完全寄放在柳
    思身上。自己有另一套偵查踩探的計划,所以每一次行動,并
    非全靠柳思所供給的消息而進行。
        柳思心中雪亮,這條龍甚至派有高于,暗中盯他的梢,很
    可能是防備他逃走。
        “你這小輩也許真能算人才,對踩探調查學有專精。”無
    情劍居然不計較他話中帶刺,“咱們自己人所獲得的消息,十
    之八九是不正确的,先后多次快速的行動,沒有一次是成功
    的,而你的消息,卻十之八九正确無誤。小輩,我不信你再
    過河去,仍能查出什么線索,你在浪費光陰,龍主事在急切
    等你供給消息呢!”
        “至少,今天你們不需要我供給消息。”柳思懶洋洋地說:
    尤其是有關小妖巫的消息。”
        “為何?”  
        “因為你們已經得到太多的消息了,龍主事已經有所決
    定。”柳思臉上有怪怪的笑意,“似乎你們所有的人都心中有
    數,不要妄圖改變他已經決定了的事,免触霉頭。連仰止山
    庄的東方姑娘,也影響不了他的決定。”  
        “唔!你似乎相當了解他。”
        “差不多,但了解還不夠徹底,所以并不能完全估料他的
    作法和心計,因此我就不敢輕舉妄動一走了之。”
        “該死的!你真打算溜之大吉?”
        “當然,你以為我骨頭生得賤,甘心情愿受你們欺壓擺布
    嗎?假使我下定決心离開,你們最好裝聾作啞,讓他找我,這
    是我和他的事。”
        “那是咱們整個巡緝營的事,哼!”
        “真不幸。”柳思站起整衣:“我不到對岸去浪費時間,
    走也!”
        無情劍一把沒能抓住他,頗感意外.繞過棚后急起直追,
    追上碼頭上了街。
        “我不信你走得了。”追入一條小巷,無情劍已接近八尺
    內,得意地大叫。
        小巷兩端不見人蹤。柳思突然閃在一處屋角止步。
        “你要干什么?”他突然邪笑著問,先前惊惶走避的畏懼
    神情一掃而空。
        “小輩,你一定知道小妖巫的下落。”無情劍直逼近至伸
    手可及處,臉上有貓把老鼠逼在死角的獰笑,“你必須告訴我,
    我一定要把絕劍狂客的女儿弄到手。”
        “為何?”柳思反問。
        “我是南京方面,搜捕吳家余孽的主要執行人.可惜只鏟
    除了一些吳家不重要的親友。挫折感讓我抬不起頭來。目下
    要听從京都來的人指揮,實在不甘心。我如果能把人先一步
    弄到手……”
        “那就是大功一件,壓下了八表狂龍的光彩,是嗎?”柳
    思揭破無情劍的心底秘密,“人不可自不量力,你自問能對付
    得了小妖巫嗎?” 
        “不登大雅的巫術,何足道哉?這期間妖巫一直就在逃避,
    可知她根本不配与咱們放手一拼。”
        “好,你要我帶你去找她呢?抑或是你獨自前往?”
        “你真知道?”
        “沒錯。”柳思肯定地點頭。
        “帶我去。”無情劍信心十足。
        “不后悔?”
        “廢話。”
        “好,我帶路。”
        “走!”無情劍興奮地說。
        “跟我來。”
        “往何處走?”
        “城東郊,梁家松林,老地方。”
        “可能嗎?”無情劍意似不信。
        “保証正确。”
        “好,走。”
      
    
        野獸的巢穴被侵扰,通常會斷然放棄不再戀棧。人也一
    樣,藏匿處一旦曝光,必定立即遠走高飛,另找安全處所藏
    匿。
        小妖巫七次在梁家松林藏匿,受到八表狂龍猛烈的襲擊,
    按理她必定遷地為良,不可能重新回到梁家松林藏匿了,所
    以無情劍對柳思的消息存疑,這是正常的反應。
        好在梁家松林距城僅七里左右,片刻即可到達,既然柳
    思斬釘截鐵保証消息正确,走一走費不了多少時間,如果消
    息不正确,再和柳思算帳并未為晚。
        三里,五里……小徑愈走愈荒僻。
        無情劍本來跟在后面兩三步左右,突然疾行一大步伸手
    便抓,這次伸手的速度迅捷逾電應該不會再失手了,必定手
    到擒來,在身后突襲百無一失。
        眼一花,一抓落空。
        前面,仍然相距三步左右,柳思已經轉身面面相對,手
    可望不可及。
        “你干什么?”柳思邪笑著問。
        “不要走了。”無情劍心中惊疑不定,以為自己剛才一時
    眼花失神,臉色時紅時白,硬著頭皮說謊,收回五指箕張的
    大手。
        “為何不走?”柳思追問。
        “即將到達梁家松林。”
        “對呀!你不是要單人獨劍,去殺掉小妖巫,搶奪吳家的
    女儿?”
        “我改變主意了,再接近就可能被發現啦!”
        “對。還有兩里地。小妖巫有不少同党。雖則先后被你們
    殺死了几個,但實力仍在,她應該派有伏路的警哨。沿小徑
    直往梁家松林闖,當然逃不過警哨的耳目。”柳思站在切近,
    似乎不在乎對方急襲。無情劍如果急進一步,就可出手貼身
    攻了。
        “你這混蛋真知道小妖巫的藏匿處呢2”無情劍臉一沉,露
    出本來的猙獰面目。
        “你這狗娘養的雜种,早知道我的消息絕少失誤,所以存
    心試我?”柳思也潑野地嘲罵。
        “你既然知道,為何不回店稟報?” 
        “小妖巫精得很,經常飄忽移動。在沒有証實她長期歇息
    之前返店稟報,那條不講理的狂龍怎肯饒我?而且也影響我
    的聲譽,我不會做這种笨事。喂!你這家伙從河對岸回來,怎
    么可能知道小妖巫藏匿在梁家松林?顯然你早就知道了,是
    狂龍告訴你的?”
        巡緝營另派有高手調查踩探,無情劍不否認也不承認:
    “另有可靠的來源。”
        “所以,你自以為是,認為可以不需要我了,因此在我背
    后動手動腳,想把我擒住帶走或滅口。你他娘的一點也不像
    一個成名人物,卻像無所不用其极的鼠輩。”
        “該死的東西……”無情劍憤怒地沖上再次伸手。
        柳思哈哈大笑,向路右撒腿便跑,奔向不遠處的矮林,速
    度不快也不慢。
        無情劍怎肯甘休?奮起狂追。
        矮林中視界不良,只能循擊追逐,這才發現不論追的速
    度提升至何种程度,竄逃的分校撥葉聲響,始終保持在前面
    一二十步外,听得到聲音,卻看不見人影。
        不久,眼前一亮,矮林已盡,一頭撞入稀疏的竹叢,
        兩個人影正快速掠近,是听到聲息而搶近的。
        “咦!”雙方照面,不約而同發出惊訝的叫聲,同時止步,
    同時擺出戒備的姿態。
        “你這賤狗,一個人就敢公然闖來示威。”那位臉膛有些
    錢斑,臉型似貓,身材高瘦的中年人,咬牙切齒惡狠狠地說:
    “這不是你無情劍的作風,你只會帶了眾多的巡緝營走狗,成
    群結隊在各地耀武揚威,屠殺咱們的親朋好友。”’
        “孫叔,附近沒有人跟來。”那位年輕英俊的魁梧青年,在
    左右閃掠了兩次,回到原處說:“這狗東西确是一個人來的,
    單人獨創卻不像有意示威,得小心他另有陰謀,必須速戰速
    決赶快离開。”
        附近毫無聲息,柳思像是平空消失了。
        “在下身為百名力士的總管,巡查時當然同進退,但拼搏
    時必定單人獨劍決生死,劍出無情生死等閑。”無情劍傲然撤
    劍,“飛天豹子,上次你全家逃早了一個時辰,在下去慢了一
    步,一直深以為憾;今天……”
        “今天,是你還債的日子。”飛天豹子咬牙說:“你能找到
    此地來,足証閣下的确了不起,可惜你太過自侍,沒帶狐群
    狗党來,未免失策。”
        “孫叔。割雞焉用牛刀?”年輕人拔出晶芒耀目的長劍,躍
    然欲動:“小侄打發這狗都不如的畜生。”
        “吳志勇,你手中有你老爹的日精劍,就收起牛來了。”無
    情劍冷笑,“你老爹絕劍狂客在我面前,也不敢說這种大話,
    你上吧!小輩。”
        飛天豹子孫星羽,白兔湖孫家大院的主人,一度曾經是
    大江中游,黑道水陸群豪的仁義大爺。几年前,他正式退休,
    手下弟兄轉而受命于尚義小筑,接受尚義小筑主人三眼功曹
    林柏森的節制。
        飛天豹子与九華劍園忝在近鄰,兩宅隔江相望,雖則兩
    人一是俠義英雄,一是黑道大豪,但人不親土親,雙方有深
    厚的交情。九華劍園毀滅,孫家大院也同遭大劫。
        日精劍,正是九華劍園三大名劍之一。吳志賢吳志勇,是
    絕劍狂客的兩個儿子。吳惠茹是么女,劍術比兩位兄長似乎
    更高明些。論內力修為,儿子比女儿卻又渾厚多多。
        無情劍是巡緝營的領隊,查緝區自九江至南京一帶水陸
    府州,對查緝區內的大豪大霸,自有深入的了解。多年來,巡
    緝營不斷受到沿江的牛鬼蛇神牽制,不能任所欲為,尤其憎
    恨与黑白道皆有往來的九華劍園吳家,認為是眼中釘肉中刺,
    務必拔除而后快,所以制造借口,要一舉鏟除九華創園所有
    的潛勢力。
        沒料到九華劍園應變的能力极佳,輕易地躲過了迅雷不
    及掩耳的攻擊,僅有一些走避不及的親友遭了殃了掀起了這
    次京都走狗大舉南下的狂風巨浪。
        無情劍是江湖道的風云人物,并不在乎一個過十气的黑
    道大家。吳志勇是年輕一代的初生之犢,搏斗的經驗有限。因
    此面對一老一少兩個勁敵,他豪無怯容而且勇气百倍。
        至少,在外表呈現出勇气百倍。
        上次,他帶了人深入潛出,窮搜吳家的人碰上了絕劍狂
    客的長子吳志賢,不但沒捉住吳志賢,反而有兩個人重傷。他
    的劍,也毀在吳志賢的映月劍下,雖則未分高下勢均力敵,但
    他心中雪亮,全力相搏,他的胜算不多,吳志勇的武功劍術,
    比乃兄志賢應該相去不遠。
        說說大話壯膽,至少可以替自己增些气勢。
        吳志勇冷冷一笑,劍動風雷發,吳家的絕劍勢如雷霆,身
    劍俱進奮勇搶攻。  
        夸口是一回事,交起手來又是另一回事。無情劍曾經与
    吳志賢交過手,心理上早有准備,看到雷霆般凌厲的劍勢,并
    沒感到惊詫,豈敢真的大意輕敵?避免長劍再次受損,移步
    槍空門,劍走輕靈,反擊對方的左側翼,冷叱一聲,吐出眩
    目的劍虹。  
        兩人格上手,各展所學全力以赴,劍光暴射風雷隱隱,各
    以快攻搶制机先,好一場罕見的激烈龍爭虎斗,短期間誰也
    無法取得优勢。
        飛天豹子一點也不擔心吳志勇的安危,在一旁從容探手
    入大型百寶囊,取出他早年威震江湖的左手豹爪套戴上,五
    個鋼瓜可以伸扣自如,爪背的鐵甲可擋刀劍,血肉之軀如被
    爪尖触及,必將皮開肉綻。
        “今天如不將你撕裂成一團爛肉碎骨,何以慰魚鷹丘老哥
    全家英靈于九泉?”飛天豹子再取出尺八長的鐵爪,外型与左
    手的.爪套十分相似,─長一短,使用時左右相互配合极為霸
    道:“吳賢侄,不要一劍就殺了他。”
        一聲長笑,無情劍突然從劍网中突出,再一起步,人已
    遠出四丈外去了。
        雙方的劍術相差無几,武功修為也約略相等,撤出輕而
    易舉,虛攻一劍便可乘机脫身。  
        人影飛扑而下,飛天豹子名不虛傳,雙爪下伸,口中發
    出可怕的嘯聲,聲勢之雄,惊心動魄。  
        無情劍敢殺入孫家大院,對飛天豹子的能耐當然有深入
    的了解,人撤出便料定飛天豹子會毫不遲疑追擊,腳一沾地
    不站起反而扑倒,側滾一匝躲過凌空一擊,向前─竄,兩起
    落便竄入矮林。
        吳志勇斜截而至,卻慢了一步,剛要沖入矮林,電芒已
    排空到了胸口。
        “錚”日精劍奇准地拍中電芒,一把五寸柳葉飛刀斜飛出
    兩丈外。
        “不能追!”飛天豹子急叫。
        矮林視界不良,暗器的威力增加十倍。
        吳志勇被飛刀嚇了─跳,怎敢再冒險追入?
        “抄他的后路。”飛天豹子低叫,向西繞走。
        逃的人必須返城,巡緝營的人住在縣城的几家客店里,抄
    后路堵截,該是最佳的選擇。
        剛奔出十余步,對面一株大樹后艘出柳思,劈面攔住去
    路。
        “抄后路有用嗎?你們以為無情劍是白痴蠢蛋?”柳思嬉
    皮笑臉,毫無敵意:“那家伙逃走的速度,決不比你們慢,八
    方亂竄,你們追得上嗎?”
        “咦!你是……”飛天豹子有點失惊,一個赤子空拳的年
    輕人,怎敢出面攔阻?
        “你不知道我是誰,想必是最近赶來策應的人。”柳思泰
    然說:“大援到了,你們估計有多少胜算?”
        “每件事皆計及成敗,什么事也做不成了,閣下……”  
        “匹夫之勇,可怜。”
        “你……”
        “你們有人胜得了八表狂龍和西岳煉气士嗎?”
        “有,咱們……”
        “你算了吧!譚姑娘只能支持片刻,她老爹洞庭漁父已經
    老了。”  
        “咦!你知道她?”  
        ‘閣下,你們被小妖巫挾持的兩位姑娘;已經安全脫身,
    已沒有留下來在此地決戰的理由。多來了几個人無濟于事,多
    送几條命而已.何其愚蠢?赶快走吧!天一黑。,想走也走不
    了啦!”
        “咱們……”
        “走不走悉從尊便,反正命是你們的。”
         “這……”  
        “你們不走,我走。”
        “等一等……”
        柳思撒腿便跑。不像一個會武功的人。
        “不可妄動。”飛天豹子伸手,攔住想起步追赶的吳志勇,
    “這人有─股詭譎莫測偽气勢流露。追上去恐生不測,而且他
    沒露敵意,甚至有意勸阻咱們妄動,天知道這人是何來路?”
        “孫叔,他在恐嚇我們。”  
        “不,他說的是實情。”
        “孫叔的意思……”
        “如果我們忽視他的警告,必定多送几條命。”飛天豹子
    緊張地拔腿飛奔。
       
    
        無情劍精明机警,不在乎飛天豹子,但對小妖巫深怀戒
    心。不再理會柳不思的死活.急于返城稟報消息。落荒而逃
    鑽出樹林,小徑在望,
        ─個老態龍鐘的老村夫,手中點著問路杖,眯著老眼個
    死不活盯著他,搖搖晃晃接近。
        “有……賊……”老村夫用杖指著他叫嚷。
        “該死的糟老頭。”他正在火頭上,惡狠狠地伸手撥開杖。
    搶入左手再起.一耳光揮出。“胡說八道……”
        抽耳光必須貼身。貼身便面面相對。
        老村夫的朦朧老眼冷電乍現,臉上的陰笑令人心寒,杖
    ─蕩─抬,拾好架住了抽耳光的手掌,震力直撼手臂。手膀
    如受巨槌所擊。
        “你是……”他大駭,后悔已來不及了,老村夫的手指已
    點在他的七坎穴上,耳門再挨了一劈掌,立即昏厥,任何反
    應也來不及了,知道碰上的是什么人啦!
        “格格格……”老村夫怪笑,將人拖死狗似的往樹林拖,
    “撈到一條小魚,妙哉!”
        “你干什么呀?打悶棍劫路,你是不是老了些呀?”樹林
    里發出嘲弄性聲音,是─臉邪笑的柳恩。倚在一株大樹上狀
    极悠閑。
        “又是一條小魚。”老村夫得意地丟下無情劍,獰笑著接
    近.像見了鼠的貓,“老夫認識你們所有的走狗。你這個小眼
    線有大用。”
        “我也認識你們所有的凶魔。”柳思毫無惊慌走避的打算,
    任由對方接近至伸手可及處,“似乎你們這些人中,以你地府
    魁星最為卑鄙。”
        “什么,你這小狗……”
        “你不必急于否認。”柳思打斷對方的咆哮。“事實胜于狡
    辯。你─個大名鼎鼎的老前輩,威震江湖的老凶魔,居然扮
    ─個半死不活的糟老頭,引誘─個小輩無情劍,乖乖地送到
    你面前挨揍,實在有失身分,可恥。”
        “兵不厭詐。”地府魁星得意洋洋.像抬得黃金的化子,
    “如果老夫一亮名號。這混蛋鐵定會屁滾尿流溜之大吉,老夫
    豈不連─個蝦子也撈不到了?這可是他送上口來的。他這种
    人,只會欺負─個槽老頭。”
        “你沒給他任何机會。”柳思的語气中有責難,但臉上的
    邪笑卻表示諷刺嘲弄,“充分表示你是一個膽小鬼,不敢挺起
    胸膛与后生晚輩拼命,擺出可怜相騙人上當,你像個可恥的
    懦夫。你是嗎?”
        “老夫并不認為可恥。”地府魁星說得理直气壯:“你們來
    了一大群虎狼,聲威震天下,擺出強梁面孔,似乎吃定了老
    夫几個魔道人物……”
        “你們也是虎狼呀!虎狼相斗有什么好怪的?”
        “就算是虎狼相斗吧!他們的虎狼比我們多數十倍。對付
    他們這些聲勢浩大的豪強,斗力是自掘墳墓;必須運用智慧
    与技巧,任何一种手段都是正當的。暗算這個小輩無情劍,當
    然理直气壯。至于你這個小眼線,老夫就沒有暗算的胃口了。”
        “哦!你打算……”  
        “咱們是見一個殺一個,當然殺之前要口供。你……”
        “你不能殺他.至少今天不能殺。”柳思搶著說,故意曲
    解對方的話意。
        老凶魔的意思是:你也不例外,殺!
        “今天不能殺他。”地府魁星以為自己听錯了。
        “對,今天不能殺他。”  
        “為何?”  
        “因為這位仁兄的問伴,曾經看到他和我走在一起出城。
    你如果殺了他,我回去該如何解釋?”
        “你還想回去?”  
        “有什么不對嗎?”
        “你昏了頭。居然還想活著回去?去你娘的!你會比他死
    得更快,因為你這個小跑褪份量有限,所知不多.口供毫無
    用處,不值得費心.宰了省事多多。小輩,你死吧!”
        聲落掌虛空吐出,可怕的潛勁爆發,相距僅八尺左右,掌
    出動已及体,掌勁驟發,應該發則必中。  
        掌出的剎那間,老凶魔感到身側有依稀難辨的影像幻動,
    還來不及分辨是何物体,后腦已挨了一擊,人向前一扑,扭
    動廣兩下使失去知覺。
        柳思在地府魁星的腦袋摸了几下,這才拉起無情劍,正
    要將人扛上肩,香風入鼻,人影一閃即至,冷冰冰的劍尖,點
    在他的背脅上。
        “該死的,你真在吃里扒外呢!”身后用劍逼住他的人,是
    扮成小村姑的東方玉秀,仰止山庄的女公子,“你把無情劍怎
    樣了?” 
        東方玉秀不認識地府魁星,老凶魔所扮的老材夫十分神
    似,仆伏在地,也看不見面容。
        兩個金剛落在老凶魔們手中好几天了,迄今音訊全無。老
    凶魔也不派人向仰止山庄的人接頭,似乎已沒有索取贖金的
    興趣,雙方已是死仇大敵,見面必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你打算怎辦?”柳思不加分辯,冷冷地問。
        “你以為我不敢把你怎樣?”
        “正相反,我認為你這种橫行霸道的女人,任何事都可能
    做得出來,從不把弱小的人當人看。你一高興,必定一劍把
    我殺了。”
        “我不會殺你。”東方玉秀愈听愈冒火。
        “一定是發生了奇跡,這与你一時心軟無關。”柳思的話
    仍然傷人:“當然你并不笨,殺了我一個小人物,并不能增加
    你女英雄的光彩。而且也無法在八表狂龍面前邀功;所以,你
    不殺我也并非意外。”
        “我要把你交給龍主事。”
        “悉听尊便。”
        “無情劍怎樣了?”
        “大概是被打昏了。”
        “把他背回城。”  
        “遵命。”柳思怪腔怪調回答,將無情劍放上肩挽了雙腿
    彎舉步。
       
    
        客廳中鬧哄哄,十几個首腦人物,你一句我一句議論紛
    紛,有人開始替無情劍施救。
        柳思被兩個人挾持在壁角,事先巳被狠揍了几拳,气色
    甚差,挾持他的人不許他說話,他也懶得分辯。
        東方玉秀成了貴賓,在一旁落坐等候無情劍蘇醒。
        八表狂龍真像個大名字,高坐堂上准備問案。
        被打昏的人,即使不施救,不久便會自行蘇醒的,經行
    家用藥施救,片刻便神智漸清。
        可是,七坎穴被重手法所制,神智雖清醒,四肢卻動彈
    不得。
        施救的人。是南京巡緝營另一位小隊長,名气頗大的斷
    魂刀客場彪,与無情劍的交情最深厚。
        “顏兄,你醒來了,怎么一回事?”斷魂刀客蹲在一旁關
    切地問:“先坐起來,我扶你。”
        “我……我的七坎穴被制住。”無情劍完全清醒了,“哦!
    楊老哥,是你救了我?老凶魔呢?”
        “什么老凶魔?”斷魂刀客惊問。  
        “地府魁星,沒錯,是他。這老雜种卑鄙得用詭計暗算,
    扮成老村夫,我上了他的惡當。快替我解七坎穴,但愿老凶
    魔用的是普通手法。”
        “我看看。”西岳煉气士走近,老道是熟稔各种制穴術的
    權威專家。
        略一檢查,老道用對穴震穴手法連下三掌。
        “是普通的手法。”西岳煉气士宣布:“那老凶魔与攝魂骷
    髏一樣坏,同是擄人勒索專家,活的肉票才值錢,所以很少
    用獨門手法制人。”
        無情劍狼狽地爬起,咬牙忍痛伸展手腳筋骨。被扛在肩
    上帶回城,肚子必定十分難受。
        “老哥,不是柳不思計算你的?”斷魂刀客急問。
        “柳不思!見了鬼啦!”無情劍舉目四顧,看出气氛不尋
    常,更看到柳思被挾持著的倒楣相:“開玩笑,當碰上飛天豹
    子和吳志勇兩個混蛋時,他早就躲起來了。后來我撤走,一
    直就沒看見他;我卻碰上了地府魁星,被他先制穴后打昏……
    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誰救我回來的?那老凶魔呢?”
        東方玉秀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顏士杰,你把先后的經過詳說一番。”八表狂龍示意無
    情劍坐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無情劍在一旁坐下,將在渡頭碰上柳思,迫柳思去梁家
    松林找小妖巫的經過說了。至于被地府魁星打昏以后的事,他
    當然一無所知。
        東方玉秀臉色蒼白,坐立不安。
        “你說。”八表狂龍向柳思一指,臉色難看。  
        “我沒有什么好說的。”柳思說話有气無力,“我哪有和高
    手拼命的能耐?所以躲在一旁嚇得發抖。無情劍一走,我也
    溜之大吉,鬼使神差,我走的方向恰在大樹的西端,便看到
    一個老村夫,拖了無情劍一條腿往小路方向走。我一急,恰
    好腳下有一塊拳大石頭,奮力一擲,居然擊中了老村夫的后
    腦。老村夫一倒,我就出來救無情劍,怎知道老村夫是地府
    魁星?怎能怪我?無情劍姓顏的,你這混蛋思將仇報,總有
    一天……”
        “噓2我并沒怪你呀?”無情劍怎知道東方玉秀制柳思的
    事?  
        “你這該死的混蛋,為何不向東方姑娘解釋?”八表狂龍
    怒叫。  
        “她會讓我解釋?”柳思也憤然大叫:“我只要多說一個字,
    她的劍就會無情地貫入我的背心了,她就可以用替你殺了吃
    里扒外的奸細,替你救回無情劍的事,向你邀功請賞。”
        “胡說八道!由于你不分辨,平白放走了地府魁星,你……
    你該死!你……”
        “龍主事,你說這番話就不公平了。”西岳煉气士不悅地
    主持公道:“東方姑娘回來時所說的情節,貧道本來就心中生
    疑。咱們在城里的眼線,知道顏士杰与柳不思是一同出城的,
    柳不思能把顏士杰打昏嗎?顏士杰不論出了任何意外,他都
    脫不了嫌疑,他回來如何交代?任何辯解的話也不會有人肯
    听,他也不可能撤謊自圓其說。他冒万險救顏士杰,就充分
    表現出他的責任感,顏士杰活,他才能活。今天他該說是立
    了功,結果是先不問情由就挨了一頓毒打,最后他仍然該死,
    日后誰還敢替咱們賣命?”  
        挾持柳思的兩個人,臉有愧色放了他。 
        “子虛道長,不要干涉我的處事方式。”八表狂龍臉色不
    正常,“這件事,我會慎重處理。這小輩桀驁不馴,不能縱容
    他,你如果夸獎他兩句,他更忘十他是誰了。”
        柳思不再逗留,抱著肚腹擺出痛苦難熬的虛脫神情,一
    拐一拐地出廳走了。  
       
    
        一頓毒打,成了他裝病不再外出踩探的借口。
         黑虎呂強也不再外出打听消息,在房中留意他內外傷的
    變化。  
        “你有點內臟离位的征兆。”黑虎用關切的口吻說:“你的
    運气實在太差了,唉!”
        “兩個狗養的雜种,拳頭拼命往肚子招呼,每一拳皆直撼
    內腑,內臟怎能不离位?”柳思躺在床上裝病:說的話有气無
    力:“不過,也好。”
        “也好?什么意思?”黑虎一頭霧水。
        “不必不必再出外冒險踩探呀!而且,今晚將有大行動,我就
    有無法參与不在場的証明,成敗都扯不上我,當然也好呀:”
       “今晚將有大行動?” 
        “信不信由你。”
        “你這家伙料事如神,我不能不信。”  
        “那就好,你最好制造一些不必參与的理由,這是自保的
    唯一途徑,因為將有不少人,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上升。我不
    希望你死,你們的人死得已經夠多了,你還得留住性命,返
    回真定府善后呢!”
        黑虎默然,思前想后,真有欲哭無用的感覺,就算八表
    狂龍肯放他走,他哪有臉回去面對親朋好友?
        “罷了!我不得不認命。”黑虎痛苦地掩面叫。
        “認命,一定死得最快,”柳思冷笑,“立即遠走高飛,狂
    龍哪有工夫追究你的去向?”
        “逃得了今天。明天呢?日后呢?”
        “至少……”  
        “算了算了,煩人。”黑虎拋開話題,認了命,“你真的一
    石頭打倒了地府魁星?”
        “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打倒一個高于名宿,并非困難的
    事。無情劍是名震江湖的風云人物,地府魁星不見得穩占上
    風,結果如何?無情劍像一個白痴傻鳥,挺起胸膛送到老凶
    魔面前挨揍。” 
        “奇怪、你在外面運气都很好,有惊無險少災少難,甚至
    經常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反而在自己人……”
        “去你娘的!”柳思打斷對方的話,“我孤家寡人雙肩擔一
    口,哪來的自己人?像你,我沒把你當仇人已經很不錯了。”
       “我是實話實說,老弟。”黑虎臉紅耳赤;“我所奇怪的是,
    你的運气太好了,龍主事派了不少武功比你高百倍的人踩探,
    有些入平白無故失了蹤,可能已遭到不幸了,他們……”
        “他們運气差,生死不明。”柳思說、“連那兩個金剛,尸
    体可能沉在淮河的某一段河底了。呂老兄,你回房歇息吧!我
    得睡二個好覺,晚上才有精力應付意外。”
        黑虎知趣地走了,柳思關上房門埋頭大睡。
    
    
        天一黑,人都陸續悄然离店,
        這一進客院空空如也,燈火依然通明。  
        只有兩間客房有人,一是柳思的邊問客房。一是黑虎与
    隨從同住的雙人客房。
        走廊的數盞照明燈籠.在夜風中不時轉晃,所有的客房
    皆門窗緊閉,沒有人在外走動,連負責照料這進客院的店伙
    和仆掃,也絕足不至,顯得冷冷清清。
        三更時分,總算有人走動了,是黑虎呂強,施施然向柳
    思的客房走。  
        八表狂龍自認是柳思的主人,把柳思安排在相近的偏僻
    小客房。黑虎仍算是外人,所以安頓在最西端的客房內,与
    柳思的客房相距甚遠,接近須經過兩條走廊,穿越尚稱寬廣
    的院子。  
        燈光明亮,但藝高人膽大的.黑虎,居然平空生出毛骨悚
    然的感覺,覺得四面八方都不安全。
        燈光明亮卻又空間無人,大有處身在不測秘域的感覺,難
    怪黑虎有點惶然,气氛的确不尋常。
        前后兩進客院,卻人聲嘈雜,住宿的旅客忙著洗漱,有
    些晚到的旅客,還在忙著安頓,与這進客院的神秘寂靜,形
    成強烈的對比。
        叩了三聲門,房門便拉開了。  
        “咦!你來干什么?”當門而立的柳思,沒有將人請入的
    打算,堵在房門口發問。 
        “無聊得很,想找你談談。”黑虎不便硬皮往里擠,只好站
    在房外說話。  
        “無聊!”柳思冷笑:“不久之后,你就有得忙了,最好回
    房歇息,而且要小心提高警覺。”
        “人都走光了,用不著我們忙,老弟。”  
        “是嗎?不久自知。”’ 
        ‘你不覺得奇怪嗎?人都走光了,為何要大張燈火?故布
    疑陣,是不是拙劣了些?八表狂龍虛有其表,不是一個領導
    人才。”
        “你這個豬腦袋,怎知其中奧妙?這表示人已傾巢而出,
    讓對頭放膽長驅而入。”
        “會有人來?”黑虎心中一跳。
        “一定。”  
        “對方既然知道人已傾巢而出,還來探虛實?”
        “他們怎知道已傾巢而出?當然會來探虛實。看到有燈而
    不見人,必定好奇接近察看,正好落入陷阱,送上門來。”
        “沒有人,如何布陷阱?”黑虎意似不信。
        “人躲在暗處,專候魚儿入网,鳥儿進羅。”
        “咦!有人留下?” 
        “錯不了。”柳思語气十分肯定,“赶快回房歇息,躲得穩
    穩地,有動靜就熄了燈火,以免遭了池魚之災;躲在暗處
    守候的人,也不希望你出面相助,以免亂了章法;你也派不
    上用場。”  
        黑虎打一冷戰,急急忙忙向后轉。剛走近通向院子的廊
    尾,劈面碰上一個渾身灰暗的人影。
        暗灰色夜行衣,暗灰色頭罩只露雙目,劍系在背上,整
    人流露出极為陰森的鬼气,胸前有一個特大的扁形怪袋,里
    面不知盛了些甚么古怪法寶;看身材不像一個成年男人。
        “咳!你是……”黑虎心中發慌,但并不真的害怕,論真
    才實學,他与巡緝營一半以上的力士相較,毫不遜色,所以.
    名列七猛獸之一。
        “我要找八表狂龍。”女性的嗓音雖然悅耳,但語气卻流
    露強悍的气概。
        “人都不在。”黑虎硬著頭皮說。  
        “他到何處去了?”
        “我不知道,我不是巡緝營的人。”
        “似乎留下的只有你一個人。”
        “也許吧!”
        “那么,我要帶你走。”女夜行人的話飽含威脅。
        “我不是巡緝營的人……”  
        “我會決定處理你的方法,澄清一些疑團。你和他仍在一
    起,是不是他們的人無關宏旨。”
        “你用不著費神帶我走,會有人和你打交道。”黑虎突然
    口气轉硬。  
        “我知道,已經有三個人出來了。”女夜行人身形乍隱乍
    現,現身在院子里屹立,似乎是突然幻現出來的,她從黑虎
    眼前消失的同時幻現的。
        微風颯然,黑虎只感到毛骨悚然。 
        果然從三方的牆角暗影中,踱出三個人。
        黑虎看清了為首的人,大感意外。
        是主事人八表狂龍。大舉出動要徹底殲滅所有的仇敵,主
    事人卻留在客店,不可能是八表狂龍怕死.不敢身先士卒,而
    是知道強敵的重要人員要來,所以留下相候,這條龍并非有
    勇無謀的莽夫。
        另兩人的身分,并不低于八表狂龍多少。一個是鄢狗官
    的貼身保留.從蘇杭專程赶來的喪門惡煞郭英,和南京方面
    地位甚高的女杰,毒王蜂胡姣。
        “你給我赶快滾!”八表狂龍似乎已經知道來人是誰,聲
    色俱厲,“你已經不是本座的目標,本座要等的人不是你。你
    我的事以后再了斷,不要在這里耽誤本座的大事,快滾!”
        “你的事与我無關,我也不理會你要等什么人。我來了,
    你這食言背信的賤丈夫,必須和我了斷,還我公道。”女夜行
    人拉掉頭罩,是月華仙子,“吳家的兩個女人雖然被你派人搶
    走了,你仍然得付一万五千兩銀子。如果不給,我會像纏身
    的冤鬼,纏定了巡緝營。甚至會去找鄢狗官要他償付,不然
    就宰了他。”
        “你平安逃脫了兩次,就狂妄起來丁。不要激怒我,小
    妖巫。”八表狂龍的怒火。居然不曾爆發,“我否認你莫須有
    的指控,本座不曾派人搶走任何人。只要南京的信使返回,一
    万五千兩換人分文不少。”  
        “這些金片,已經証明是你的人所有。”月華仙子丟出三
    塊金片:“你派人假扮趙東主,真的趙東主目下仍在南京
    ……”
        “閉嘴2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胡說些什么。”八表狂龍怒火
    漸升,此聲似沉雷,“你最好不要把那兩個女人看作奇貨可居,
    她們的价值已因情勢的演變而貶低了。目下絕劍狂客父子已
    經赶到,他那一群人已在本座的掌握中。你把她們留下吧!屆
    時本座會和你洽商的,价值漲跌起落,得看你的運气了。”
        “且慢!”喪門惡煞上前拾起金片,察看片刻冷冷一笑,
    “金片确是本營的弟兄所有,小妖巫,這些金片是從何處得來
    的?說!”
        兩位姑娘被救走,小妖巫并沒有將消息透露,焦急地派
    人調查趙東主的底細,這才知道上當,趙東主本人仍在南京,
    這個趙東主是假的。
        巡緝營的人丟失了金片和銀票鹽引,客店中想守密勢不
    可能。雙方都不知道所發生的事故經緯,因而面對面打交道
    各說各話。
        “是你們假扮趙東主,用二十塊金片騙走了兩個女人。不
    要反穿皮襖裝佯,你們必須補足余款。”月華仙子一口咬定不
    放,“金片既然是你們的,等于是你們先付的定金。”
        “也就表示是你這小妖巫弄鬼,盜走了本營弟兄价值万金
    的財物,你得一一吐出來,不然,哼!”喪門惡煞凶狠地邁進,
    “你既然送上門來,休想走得了。”
        “小心……”八表狂龍急叫。
        喪門惡煞已經朴上了,扑入烏天黑地的不測險境中。
        在八表狂龍与毒王蜂的眼中,喪門惡煞的身影,沖入倏
    然涌發的灰霧中,灰霧有無數螢火流動,小妖巫的身影消失
    了,喪門惡煞也被灰霧所淹沒。  
        但在喪門惡煞的眼中,景象卻截然不同。
        他既看不見小妖巫,也看不見院子四周的景物,眼前一
    片暗沉沉,天地難分,滿眼是眩目的電光進射,各种奇异的
    聲音在耳中轟鳴,視界模糊,頭腦昏沉。
        眩目的電光在他身畔閃爍激射,他本能地拔劍自保,瘋
    狂地左攔右架,阻擋電光近身;劍上所發的風雷聲,反而成
    了威脅他自己的聲浪。  
        手忙腳亂,真力倏然泄散。
        猛地傳出一聲沉叱,有如晴天霹雷,震得他神智一清,有
    如醍醐貫頂。
        眩目的光華射到,原來滿天閃爍的電光紛紛隱沒。
        “錚”一聲狂震,火星飛濺,罡風颯颯,劍气徹骨生寒。
        他眼前大放光明,看到了燈火。
        小妖巫的身影陡然顯現,但遠在三丈外,手中劍寒气森
    森,身軀似被一層綠光所籠罩。  
        八表狂龍在他身側仗劍屹立,手中劍發出隱隱龍吟。
        他脫力地呼出一口長气,總算明白是八表狂龍救了他,他
    在沖進時受到邪術所惑,精神与肉体皆達到即將崩潰的邊緣。
        八表狂龍一劍震飄了月華仙子,仗劍屹立有如天神當關,
    一雙虎目在明亮的燈光下,反射出懾人心魄的閃爍不定奇光。
        “雕虫小技,如此而已。”八表狂龍一字一吐,每一字皆
    有震撼腦門的威力,“把你壓箱子的法寶全祭出來吧!太爺要
    讓你開開眼界,讓你知道什么才叫降妖伏魔奇學,我不信你
    真有飛天遁地翻江倒海的神通,太爺讓你有全力施展的机會,
    我等你。”  
        這時的八表狂龍,所流露的傲視天蒼气概,真有一代霸
    才的懾人威猛形象,膽气不夠的人,會在他強烈的懾人气勢
    下崩潰。
        劍向前一揮,風雷聲隱隱,似乎他那把劍,可以發出神
    奇的力量,所指處必定風云變色。  
        果然不錯,三道炫目電光破空而至。
        他的劍陡然激射出漫天光波,傳出三聲怪异的音援,三
    道炫目的電光,在他劍前的光波分裂成四散的繁星,傳出龍
    吟虎嘯似的殷殷震鳴。
        一聲長嘯,他人劍乍合,光影飛射,風雷驟發射向月華
    仙子。
        月華仙子的身形一晃即沒,另一道流光起自壁報.帶著
    散放綠芒的光尾,疾射八表狂龍的背心。  
        八表狂龍一擊落空,大旋身劍發問龍引鳳,光華閃爍的
    劍尖,奇准地与流光接触。
        一聲霹雷震耳,爆炸的火星耀目生花。
        流光散而复合,破空天矯而起。
        “納命!”八表狂龍厲叱沉雷,光華進射的長劍。并沒追
    逐上升的流光,反而大旋身,從相反的方向擊出一劍,罡風
    大作。  
        從地面飄走的拳大黑影,突然在劍尖砰然爆烈,僅為一
    團涌騰的黑霧,中間一道綠芒,猛然向側方進射,一升一沉,
    飄越院牆流瀉而逝。
        八表狂龍踉蹌退五六步,劍上光華轉暗,馬步虛浮,失
    去緊迫追逐的机會。  
        “我擊傷了她;”八表狂龍叫:“她竟然在我御神一擊之
    下,重創之后仍可逃逸化身遠遁。你們小心了,我一定要追
    上她,這妖女不除,后思無窮……”
        話末完,飛躍而走。
        喪門惡煞与毒王蜂,被兩人激斗所發生的异象,与及頻
    頻爆發所產生的光影和聲浪,惊得心膽俱寒,遠避至廳角發
    抖,几乎嚇坏了。
       
    
        月華仙子口角溢血,精力將竭,已無法在屋頂飛檐走壁
    逃生,只好沿小街奔跑。
        口角溢血,表示內腑受傷不輕,如不能及時獲得歇息或
    救治,很可能損坏气机難以复原。
        她全力飛奔,已發現有人銜尾窮追。
        幸好追的人也精力將竭,速度比她快不了多少。
    15
        已經是三更將盡,城內的街巷罕見有人走動。
        月華仙子奔近西門,折入一條小巷。不能再奔跑了,后
    面追的人已接近至二十步內,快要被迫上啦!再奔跑便會力
    盡倒地,任由對方宰割了。
        小巷一折,左首是長長的院牆,可以看到高出牆頭的樹
    木,一看便知是大戶人家的后園。
        她無暇多想,不假思索地運足全力,向上一躍,雙手搭
    上了丈二高的牆頭,吃力地引体上升,滾入牆內去了。
        八表狂龍身影,出現在小巷的彎道折向處,沒看到滾過
    牆頭的人影,勢如奔馬沖出三四十步。
        小巷雖然暗沉沉,但目力佳的人仍可看清三十步外的景
    物。這一段小巷是直的,前面一無所見。
        止步略一察看,心中一動,一長身登上院牆頭,毫不遲
    疑往下跳。
       
    
        這是一座占地甚廣,房舍甚多的大宅,后花園有花有樹,
    有亭有台,甚至建有供女眷玩耍的秋千架,与及美麗的花壇。
        這地方易于藏匿,黑夜中搜尋一個人并非易事。
        園的西南角,小荷池旁有一座半伸入池的小閣,雕花閣
    門,三面是大排宙,燈光外泄。閣上層四周有回廊,朱漆欄
    干,夏天坐在回廊上賞荷,必定賞心悅目。目下正是荷花盛
    開時節。幽香扑鼻。  
        樓上沒有燈光。廊上卻有人喝酒談天。
        四個人坐在樓板上,食物皆用荷葉盛放,折竹枝代箸,四
    個人輪流喝兩個酒葫蘆的酒。
        三男一女,席地小酌興高采烈,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們
    不是大宅的人,食具欠缺,毫無大戶人家的排場。
        兩個熟面孔:白發郎君与飛虎鐘雄。另一位是年輕英俊
    的書生,青衫寬大顯得文質彬彬,但腰間佩了劍,挂有百寶
    囊。
        女的也相當年輕,隆胸細腰眉目如畫.穿的是黛綠衫裙,
    小蠻腰也佩有劍,左脅下的百寶囊,繡了一只飛舞的鳳凰,五
    彩斑斕,十分醒目。
        “仰止山庄也許真的了不起,名頭也夠唬人,但在咱們這
    些四海浪人來說,仰止山庄算不了什么。”年輕書生大概已有
    了六七分酒意,傲岸的气概畢露,“既然一劍愁的女儿,主動
    向你老哥挑舋,咱們就有權抹黑仰止山庄的招牌,給東方庄
    主臉上抹鍋灰。” 
        “他們既然人多,又勾搭上巡緝營的走狗,咱們為何不能
    召集朋友,和他們玩玩?”綠衣女郎也是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
    人,表現得義形于色,“巡緝營的走狗油水足,他們魚肉百姓,
    不擇手段斂財,公然殺人放火滅門抄家,咱們正好從他們身
    上大撈一筆不義之財。東門兄,算我彩鳳一份,加上青衫客
    展兄,偷偷摸打爛仗,咱們四個人怕過誰來?”
        “四個人實力仍嫌單薄,不堪那條狂龍一擊。”白發郎君
    搖頭苦笑,“那走狗出道兩載,据說打盡京都無敵手。打爛仗
    實不是易事,万一被堵死了,拼無力逃無路;那就死定了。”
        “或許我們可以多找几個人,在走狗們身上發一筆財。”彩
    鳳的口气,像一個貪心的騙棍,“听說南京巡緝營的走狗,干
    了三年以上的人,都是有數十万家當的富豪。咱們把他們的
    孽錢榨出做些好事,等于是替他們化孽消災,也算是一場
    功德,一定有人襄助的。”
        “不可能有几個人肯出面襄助。”青衫客搖頭,“巡緝營勢
    力龐大,各式各樣的人才都有,三教九流都有他們的眼線,密
    探細作無孔不入,有几個江湖朋友,敢冒被他們無情搏殺的
    凶險?九華劍園名滿天下,絕劍狂客交游廣闊聲譽极隆,潛
    勢力比江湖仁義大爺尚義小筑更大些,樹大招風,結果召來
    了毀滅性的打擊。咱們這些江湖孤魂野鬼,誰有向巡緝營挑
    舋的膽气?老實說,─要我公然向巡緝營討公道,我還真缺乏
    那分豪气。暗中搞鬼翻云覆雨,我當仁不讓。”
        “我已經傳出口信。”白發郎君說:“可望有些朋友赶來襄
    助,敢与巡緝營作對的人并不少呢!”
        “咱們沒有能力打硬仗,偷偷摸摸來暗的何所懼哉?唔!
    下面有人……”飛虎鐘雄一蹦而起,倚欄下望。
        閣前的花台旁,果然有一個人影,正抬頭上望,顯然是
    被閣上的入聲引來的人。  
        樓下有燈火,燈光自明窗透出,在朦朧的燈光映照下,面
    貌裝束依稀可辨。
        白發郎君也倚欄下望,看清人影大吃一惊。
        “八表狂龍。”白發郎君脫口惊呼。
        “原來是你們呀?”八表狂龍雖則渾身大汗,但精力正以
    奇快的速度复原,背著手抬頭上望,已看出白發郎君四個人
    在吃喝小聚:“很好很好,可找到幫手了。你們下來,在下需
    要你們助一臂之力。”
        白發郎君本來心虛,看八表狂龍的態度并無往昔粗暴,心
    中略寬,向同伴打出手式,領先躍落。
        “姓龍的,你這家伙的態度,委實令人莫測高深,喜怒無
    常性情多變,你該惡狠狠地揮劍興師問罪,卻不動聲色要咱
    們助你一臂之力,你是不是昏了頭?”白發郎君心中雖怯,但
    說話卻頗有豪气,四比一,怯念減少了許多。
        “你給我閉嘴:”八表狂龍老毛病又犯了,听了逆耳的話
    就冒火,“你配在下惡狠狠地揮劍興師問罪?”
        “你……”白發郎君嚇了一跳。
        “你知道這期間,在下不派人斃你的用意嗎?”
        “你奈何不了我……”  
        “是嗎?你未免太高估你自己了。”八表狂龍冷笑,“我容
    忍你在附近鬼鬼祟祟活動,理由是你對我毫無威脅。有你在,
    東方姑娘更需要倚賴我的支持。龍某不像你一樣好色如命,但
    仍然對美麗而武功超絕的女人有興趣,你根本不配和我爭東
    方姑娘,我任何時候都可以把你挫骨揚灰。現在我需要你替
    我效力,不許拒絕。”
        “你在說夢話,提這种狗屁要求。”白發郎君也冒火了,
    “我白發郎君敢和你爭女人……”
        “閉嘴!”八表狂龍沉此震耳:“你配和我爭女人?少做清
    秋大夢。龍某的要求,是不容拒絕的。小妖巫受了傷,逃到
    此地躲起來了,你們四個人,幫我搜。”
        “這家伙真狂得不保話了。”青衫客气往上沖,“幸好你沒
    當上皇帝,不然天下的人都不用活了,去向你那些走狗屬下
    擺威風吧!這里沒有人會听你的。”
        “拒絕在下要求的人,格殺勿論。”八表狂龍聲色俱厲,十
    足的霸王面孔:“你是誰,你要拒絕?”
        “我青衫客展鴻圖在江湖稱雄,你八表狂龍還不知在何處
    鬼混呢!你最好滾回京都稱雄道霸,江湖朋友誰也沒听說過
    你這號人物,巡緝營的走狗,還沒有奴役江湖好漢的分量。”
        “我再問你一聲,你決定反抗巡緝營的要求了?”
        “不錯……” 
        “你死吧!”八表狂龍凶狠地說,左掌一伸,不徐不疾地
    虛空按出。
        青衫客不甘示弱,馬步一沉功行百脈,也一掌吐出,雙
    方皆擺明了要以內力一搏。
        一聲悶爆,青衫客仰面飛退丈外,砰然摔倒再滑出八尺,
    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掙扎難起。
        “你連一掌也沒接下,但總算內功的火候不差,保住了心
    脈,沒能一掌斃了你。”八表狂龍緩步接近,虎目中殺机怒涌,
    “但你必須死,以為反抗者戒。”
        “去你娘的!打2”白發郎君怒吼,阻止對方進一步傷害
    青衫客,喝聲出飛刀發,三把柳葉飛刀連珠飛射。
        “米粒之珠,光華有限,哼!什么東西?”八表狂龍手一
    伸,連珠飛來的三把柳葉刀,如受看不見的大手所控制,連
    貫飛落掌心,發出清脆的響聲。
        人影急分,‘白發郎君向側方飛退。
        飛虎貼地飛扑,抓起剛挺身坐起的青衫客扛上肩,向不
    遠的花壇如飛而遁。
        彩鳳飛躍登閣,從閣側脫身。
        八表狂龍哈哈狂笑,釘牢了白發郎君飛掠而上。
        “你是我送給東方姑娘的禮物,哈哈哈……”狂笑聲中,
    已到了白發郎君身后。  
        八表狂龍精力已复,輕功至少比白發郎君高明一倍,速
    度快兩倍,任何方面,白發郎君皆差了一大截,同時起步,一
    沖即及。
        白郎君三把飛刀落空,早已心膽懼寒,除了逃命別無
    他念,以背示敵在數難逃。他要鑽入前面的花叢藏身,只差
    兩丈左右。
        噗一聲響,右背琵琶骨挨了一記不輕不重的一掌,人加
    快向前扑,腳下大亂。
        這一掌不輕不重,卻令他右半身骨散肉松,幸好這一掌
    志不在要他的命,他是注定了要被人當禮物送。
        砰然大震中,他扑倒向前滑,一頭撞入花叢內,壓倒了
    不少花枝。
        狂笑聲震耳,八表狂龍得意地俯身抓他的左腳腸,要將
    他拖离花叢,脛骨像被大鐵鉗扣牢了。
        他無力反抗,本能地伸手亂抓,想抓住那脆弱的花草,避
    免被倒拖而出。
        右手触及不是花草的物体,是一個蟄伏在花叢的人。
        這瞬間,他突然感到左脛的手一松,─腳恢复自由,但痛
    楚仍在。同時,听到八表狂龍叫了一聲,聲音含糊,像是叫
    痛或呻吟。  
        他吃力地翻轉身軀,掙扎著坐起。
        他看到一個黑影,雙手舉起了八表狂龍,大喝一聲,將
    八表狂龍擲出兩丈外。
        砰然一聲大震,拋落的八表狂龍滾了兩匝。
        “王八蛋偷……襲……”八表狂龍憤怒地叫罵,虎跳而起。
        “砰噗!砰噗噗……”恭候著的鐵拳,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在八表狂龍身上加以無情痛擊,八表狂龍成了在狂風中款擺
    的柳枝,左蕩右擺雙手絕望地急封亂架,擋不住驟雨似的大
    拳頭。
        叭噠!八表狂龍被擊倒飛出丈外。
        白發郎君惊呆了,忘了右后肩的痛楚,忘了站起來,忘
    了剛才伸手触或的人体。  
        痛揍八表狂龍的人,拳打腳踢毫無章法,但功臻化境的
    八表狂龍,竟然毫無躲閃或反擊的机會,這怎么可能?一個
    武功超絕的高手,怎么可能任由一個材夫俗子狠狠地拳打腳
    踢?
        八表狂龍的确沒有机會躲閃或反擊,剛被打倒,還來不
    及分辨東南西北,右肋右胯立即被踢了三腳,肋骨几乎被踢
    斷。
        “哎……唷……你是……誰……”八表狂龍厲叫,忍痛一
    蹦而起。
        故事重演,大拳頭無情地光臨,暴雨似的急下,八表狂
    龍再次被擊倒。
        黑影站在一旁,抱肘屹立虎視耽既。
        八表狂龍掙扎了老半天,這才搖搖晃晃站起來。
        “你……你這混蛋偷……偷襲,可恥。”八表狂龍的嗓音
    走了樣,可能口中有血流出:“我……我要知道你……你是誰
    ……”
        黑影不理睬他,舉步到了花台旁,拔了一根欄杆,試手
    拂動了几次,大概認為趁手,大踏步滿意地向八表狂龍走去。
        用意很明顯:要用欄杆揍人。
        八表狂龍已痛得渾身發抖,气散功消手軟腳軟,怎敢再
    逞強?咬牙強忍痛楚,用盡余力撒腿狂奔,可不想再挨一頓
    毒打。
        黑影丟了欄杆,到了惊呆了的白發郎君身側。
        “你可以走了。”黑影用怪怪的嗓音說:“日后你最好离開
    那條狂龍遠一點,免得他把今晚受辱的仇恨;加在你的身上,
    你將死無葬身之地。”
        “援手之德,不敢或忘,可否將大名賜告?”白發郎君狼
    狽地爬起,行禮道謝中打量這個救命恩人。
        青巾蒙了頭臉,只露出一雙眼睛,身上是青直掇,看不
    出任何特點。  
        “你再不走,狂龍將會很快把党羽帶來,想走也走不了啦!
    快走!”黑影不耐地揮手赶人。
        “請教……”
        “少廢話,掩去本來面目,會把名號告訴你?”  
        “可是……”  
        “你走不走?”黑影厲聲問。
        “好,我走,我走。”白發郎君嚇了一跳,退了兩步,“總
    之,我白發郎君東門信欠你一份情,希望日后有回報的机會,
    再見。”
        “好走。”
       
    
        黑影并沒离去,八表狂龍也沒將党羽帶來。
        藏身在花叢內的月華仙子,愈來愈感到恐懼。這個蒙面
    人似乎沒有离開的打算,站在不遠處狠盯著她藏身的地方,如
    果八表狂龍帶了人赶來,這個蒙面人能擋得住眾多高手的攻
    擊嗎?擋不住必定撤走,走狗們勢必在這附近徹底窮搜,她
    哪有机會脫身?
        她接了八表狂龍以神卸劍的雷霆一擊,震傷了气机,右
    膀也震得筋松骨軟,气机傷內腑必損,目下她連站起來的力
    道也似乎消失了,一個普通村夫,也可以毫不費力把她打倒。
        她不知道蒙面人是誰,更不可能知道蒙面人的底細。在
    江湖為了揚名立万,建立自己的聲威地位,她敲詐高手名宿,
    勒索豪門大戶,樹了不少強敵,結了不少仇家。這個蒙面人。
    如果与強敵仇家有交情,會不會落井下石對付她?所以她不
    敢出來,只希望蒙面人赶快离開,她才能有机會逃走。
        蒙面人為何一直不言不動,向她藏身的地方瞪視?是否
    發現她了?她愈來愈感到心焦,心中暗暗叫苦。
        “你今晚總算非常幸運。”蒙面人終于發話了,語气冷森
    流露出恨意;“如果不是為了救白發郎君几個人,我會任由八
    表狂龍,把休整治得生不如死,你做下那些傷天害理的事,理
    該受到慘毒的懲罰。你這种人活在世間,一定是老天爺瞎了
    眼。今后,你最好別讓我再看到你。八表狂龍如果殺不了你,
    我殺!鬼神不報應你,我報。”
        黑影一閃即沒,像是平空幻化了。
        “他是不是說我?”她惶然自問:“我……我做了些什么傷
    天害理的事?”
        沒有時間讓她多想了,早些逃离險境是第一要務,如果
    她不能在天亮之前逃出城外.那就死定了。
        
    
        天亮之后,走狗們陸續返回。
        有些人受了傷,有些人水遠在人間消失了。
        所有的走狗皆相當興奮,只有為首的几個主事人悶悶不
    樂。八表狂龍卻是最沮喪的人,气色甚差。
        黑虎与一些走狗套下了交情,概略地知道昨晚所發生的
    事故。
        眾老魔先后有不少魔道朋友赶來聲援,沒料到一頭撞進了
    枉死城,受到大批走狗的突襲,雖則早有准備,仍然死傷慘重。
        尸堆中,沒有攝魂骷髏,沒有地府魁星,也沒有要命閻
    王。武功超絕的人,存活率比其他武功稍次的人高得多。
        月華仙子的同伴更糟,主事人月華仙子不在,受到襲擊
    便慌了手腳,只顧逃生,無人指揮抵抗,十之七八是在慌亂
    中被殺的。
        襲擊九華劍園的走狗人數最多,由西岳煉气士指揮,一
    個人也沒受傷,沒有任何傷亡。
        九華劍園的人根本沒留下,早一個更次便化整為零悄然
    遠揚了。
        八表狂龍算定絕劍狂客必定大發狂性,到客店与他徹底
    了斷,因此在客店坐鎮,等候暴客光臨,讓西岳煉气士一网
    打盡其他潛伏在城外的群雄。
        絕劍狂客沒來,來的卻是月華仙子。結果月華仙子逃掉
    了,八表狂龍反而被神秘人物痛打,逃回客店不敢聲張,所
    以走狗們并不知道主事人受辱的事。
        當天下午,便獲得正确消息,九華劍園群雄,已晝夜兼
    程向廬州逃走。  
        八表狂龍性如烈火,豈肯從容部署?立刻下令准備動身,
    咬牙切齒決定晝夜兼程飛赶。
        
    
        倉促間准備動身,忙得一場糊涂,有些眼線還在城內城
    外活動,哪能立即將人召回?  
        每個人都在抬奪行囊,准備坐騎,連店伙計也跟著忙得人
    仰馬翻,人來人往匆匆進進出出,也就忽略了有否陌生人混入。
        柳思的行囊十分簡單,他是唯一顯得悠閑的人,出房在
    客院里冷眼旁觀走狗們忙碌,對一切變化無動于衷。
        黑虎不敢違抗八表狂龍的要求,乖乖跟著走狗們行動,但
    把唯一的隨從留下,以便處理將同伴遺骸北運返鄉的事,自
    己可能已經知道,今后可能無法活著返回真定故園,注定了
    要死在江湖。
        名義上,柳思仍是七猛獸雇用的人,仍然受黑虎的指揮
    辦事,其實黑虎的指揮權已名存實亡,而由八表狂龍直接指
    揮柳思行動。  
        因此,柳思有時可以不理會八表狂龍的命令。
        三方面的關系相當微妙,關系發展對柳思有利,他可以
    掌握回旋的机會,如能巧妙運用,他就可以成為兩不管的控
    制外的人。
        在走狗們面前,他也處處表現出第三者的气概,不過問
    干涉任何一個走狗的事,走狗們也休想在他面前大呼小叫差
    遣他辦事。
        他像一個局外人,在客院附近悠閑地走動。信步接近前
    一進客院的過道,前─進客院已經有及早落店的旅客,店伙
    也在忙碌,進進出出來去匆匆。
        有店伙到了他身后,突然一只手挽搭住他的肩膀。
        “有一把利刀抵在你的肋骨上,借一 步說話。”從后面親
    熱欖肩的店伙低聲說,貼在他身左擁了便走,“听話就不會受
    到傷害,妄圖反抗你一定死。”
        “我听你的。”他裝出惊惶的神情,“不要動刀,有話好說。”
        進入一間客房,里面已有另一名店伙等侯。
        他認識這位仁兄:混天一掌康廉,扮老店伙十分神似,沒
    有人想到一個名號響亮的老前輩,會自貶身价扮成一個老店
    伙。
        混天一掌認識他,這次綁架顯然是以他為目標。
        “你認出是我,對不對?”混天一掌笑問。
        “我是化裝易容的專家,你知道。”他也淡淡一笑,“你們
    的人都走了吧?你還留在這里干什么?”
        “接受你的勸告,放棄在這里一決的打算呀!何況兩位姑
    娘已經脫險,沒有留下來玉石俱焚的必要。”混天一掌坦率地
    說:“天下大得很!巡緝營在明,我們在暗,犯不著向他們實
    力最強的主力挑戰決死,決定改用避實擊虛的手段和他們周
    旋到底。”
        “你們總算不笨。”  
        “你們准備動身?”
        “是呀!”
        “八表狂龍有何打算?”  
        “只有他才明白。”
        “依你的看法呢?”
        ‘我已經不再積极參与他們的,昨晚我就是一個袖手
    旁觀者,別問我,康前輩。”
        “我是專誠請教。”
        “用刀子脅迫我是專誠?”
        “那是迫不得已。老朽知道,你并不是巡緝營的走狗,我
    看得出,你暗中同情我們。” 
        “我不同情任何一方,因為所有各方都是強梁;但我不否
    認,有點偏袒于某一方。好,你總算是個有智慧、為人不坏
    的前輩,但我不能把我的看法告訴体,因為情勢瞬息万變,我
    的看法隨時隨地而改變。所以,我只能把八表狂龍的打算告
    訴你。”
        “老朽就教。”混天一掌居然對他相當客气。
        “他的眼線,已經查出你們奔向廬州的确訊,十万火急下
    令兼程窮迫,即將動身向廬州赶。”
        “真向廬州赶?”
        “那不是你們所希望的行動嗎?你們奔向廬州的消息,是
    經過巧妙布置而散布的,對不對?”
        “這……”
        “所以,他如你們所愿,明白表示向廬州赶呀2”
        “你是說、他另有計謀?”
        “你們如果把他看成有勇無謀的匹夫,那就注定了失敗的
    命運。攝魂骷髏一群凶魔,小妖巫一群妖掃,就把他看成急
    躁無謀的狂人,失敗得相當慘。昨晚我估計你們將有八成損
    失,沒料到你們聰明地溜走保全了實力。”
        “他的打算……”
        “我猜,天一黑,主要的人員就离隊,化明為暗,找出你
    們的蹤跡,先剪除枝葉,再砍干掘根。今后,他不會站在明
    處和你們玩官兵捉賊游戲了。好自為之,我得走了。”柳思說
    完,轉身便走。
        挾持他的店伙本想阻擋,卻被混天一掌搖手示意不再攔
    他。
        回到客院,便碰上四處找他的黑虎。
        “龍主事正在找你,快去見他。”黑虎匆匆地說,拉了他
    便走。
    
    
        八表狂龍、西岳煉气士、喪門惡煞、毒王蜂胡姣,四個
    男女在客廳等他。
        八表狂龍這次和額悅色接見他,不再擺出主子面孔,居
    然命他就座,表示他已有和主子平起平座的份量。很可能是
    西岳煉气士的影響,只有老道知道他的才干。
        “你知道昨晚咱們的襲擊,只成功了一半,是嗎?”八表
    狂龍的口气倒還平和,沒有責難的意思。
        柳思和黑虎仍算是外人,巡緝營所發生的重要事故,通
    常不會向他兩人透露,外人畢竟是外人。但走狗們都心中雪
    亮,重要事故決難瞞得了他兩人的耳目。
        “你們該說徹底失敗了,而且樹了更可怕的強敵。”柳思
    坦然說:“你們認為成功了一半,定然是被几具不關緊要的死
    尸而自我陶醉。”
        “怎么說?”八表狂龍居然沉得住气,不再被他刺傷人的
    話大發雷霆。 
        “你們主要的目標,是九華劍園的人。但九華劍園的人已
    逃之天天,怎能算是成功?老凶魔們与小妖巫,’其實對你們
    构不成威脅;你們消滅了他們許多人。這些凶魔与妖巫,都
    是睚 必報的貨色,真正的亡命,他們會糾集更多的人和
    你們死纏不休。你激起他們強烈的報复決心,日后將永無宁
    日,巡緝營今后將四面楚歌,被迫自衛,疲于奔命,死傷將
    极為慘重。”
        “你知道嗎?這几年來,巡緝營一直就受到各門各道的牛
    鬼蛇神,不斷騷扰甚至劫掠,一直就無法肅清這些不法之徒。
    本座這次南來目的就是把這些牛鬼蛇神引出,不計代价加
    以清除。老凶魔們与小妖巫,都是具有潛在威脅的牛鬼蛇神,
    能消滅他們九成人手,已經是令人非常滿意的成果了。你和
    白發郎君有往來,是嗎?”
        “不錯,打過交道。”柳思坦然說:“他幫助我阻止仰止山
    庄的人行凶,然后挾恩要脅我幫他找九尾蝎,但洪荒獅几個
    人逼我隨行,調查九尾蝎的事半途而廢。他跟來打東方姑娘
    的主意,与我無關。”  
        “你能設法接近他,和他套交情嗎?”
        “很難,他知道我替你們賣命。”
        “那試試看。”這次,八表狂龍不用強迫的語气。
        “這……”
        “這期間,一直有一個神秘的人物,在咱們附近窺伺,神
    出鬼沒意向難明。這個人,很可能与白發郎君有關,你設法
    探他的口風,也許能查出這個人的底細。”
        “我可以試試,但我對付不了他,他如果翻臉,那就災情
    慘重。”柳思心中好笑,神色卻一本正經,“在徐州,他逼我
    逼得很緊……”
        “你只要不和他爭打東方姑娘的主意,他就不會仇視你。
    這個人很坏,但有時也義理分明,聰明机警明時勢,他就不
    敢和我們公然為敵。我相信你應付得了他,有些事憑武功并
    不能解決問題。”
        “好吧!我試試。”
        “那就好,至于其他的事,暫時用不著你插手。”
        “問題是,他會跟來嗎?”
        “有東方姑娘与我們偕行,他會跟來的,這混蛋看上某一
    個女人,不到手他是不會放棄的。”
        “對,他對侮辱他的東方姑娘,是不會輕易放棄的,這家
    伙自負得很呢!”柳思飽含深意地說:“他聰明机警,當然不
    敢与你們公然為敵。”  
        不敢公然為敵,不公然又如何?
        這期間,白發郎君和飛虎鐘雄,悄悄跟在柳思身后,弄
    走了好几個巡緝營的走狗。
       
    
        每一個巡緝營分為水陸兩隊,分別在各地建立司、所、哨
    等等單位,各有所司,各有所屬;人員眾多,結构龐大。所
    有的人員的名義上是丁役,只有營本部的人才稱力士,也就
    是地位高的支援人員,也是專門對付武裝私桑的主力。
        几年來,冗員眾多日漸膨脹,油水也因之而減少,制度
    也不斷更易。這三年來,水陸丁役的饋給,從定支改為獎給,
    也就是革除本餉,改以獎金取代,須以緝獲私鹽之多寡而給
    獎金,抓不到私鹽就白干了。因此,一些稍有良心的丁役,莫
    不叫苦連天,有些人三個月得不到分文獎金,只有飯吃而已。
        結果,每個人都昧著良心玩法,公然劫掠正當鹽商的事
    時有所聞,自行組織做私梟更是家常便飯,搞得天怒人怨,民
    怨沸騰。  
        几乎每一府州,都建有巡緝司或所。水路各大埠頭,皆
    有司所的專用公廨和碼頭,有各式大小快船,時官時匪烏煙
    瘴气。
        僅南京有兩個分司。一在龍江關,汛地在南京下游各地,
    与鎮江的分汛,協同查緝也相互掩護走私。一在大胜關、管
    制上游各府州,管轄太平、蕪湖、池州各分所,以上各府州
    是安慶府分司的汛地了。
        巡緝營可以任意殺人放火,受害人為何不以牙還牙?
        九華劍園的好漢們,目標就是以牙還牙,重要人物悄然
    馳往南京,准備對付龍江關与大胜關兩個分司。一部分次要
    人員,吸引走狗們往西追。他們卻忽略了,有活口落在八表
    狂龍手中。
        八表狂龍外表易怒暴躁.心有城府并非有勇無謀,明里
    率人馬向西追赶,暗中帶了得力爪牙潛赴南京,晝伏夜行披
    星戴月,要赶到前面布网張羅。  
        這天五更將盡,人馬接近了南京對岸的江浦縣城外。
        城北郊是丘陵區,小山起伏,林深草茂,人馬隱藏在內
    十分隱秘。
        晝伏夜行,天亮之前必須安頓停當。十里外的浦子口鎮,
    是龍江關渡船的對岸碼頭,那里有一衛官兵(應天衛)鎮守,
    為非作歹的人不敢逗留。九華劍園的人,不會利用渡船過江。
    江浦縣城往東五里左右,便是江邊,有錢可使鬼推磨,可以
    找得到船私渡。 
        近代的江浦老鄉,打趣自己的鄉里說:“遠看江浦縣,近
    看大豬圈;大堂打板子,四門都听見。”  
        其實,江浦縣是明太祖朱元璋敕建的,當時城周十六里,
    在當時應天府所屬的八個縣中,是最大的一座城(應天──
    南京例外),以作為南京的屏障。以后歷經戰亂,城毀了又建,
    建了又毀,最后成了直徑僅一里多一點的小城,所以大堂官
    老爺打犯人的板子,四門都以听得見。
        但那時,卻有九座城門而非四座。到江邊乘船,至龍江
    關与大胜關,距离相差不遠,只不過一在上游,一在下游。
        西門外的小山,叫曠山口。當地人則稱鳳凰山,比曠山
    口神气多了。
        天一亮,八表狂龍帶了七個得力臂膀,再加上一個柳思,
    登上山巔俯瞰縣城。
    
    16
    
        一條大道南北向,北至浦子口鎮,南至烏江鎮抵和州,往
    來的旅客不多,陸上的交通,只有本鄉本土的人往來,以及
    用小馱載糧食、藥材前往南京的小商人。之外,便是貫通各
    鄉鎮的小路了。
        “這些亡命,有三成從孝義鄉來。”八表狂龍指指城東北
    郊,”再指指西北,“卻有七成可能從丰城鄉潛入。咱們分頭布
    置伏路眼線,一定可以發現他們。柳不思。”
        “叫我?”柳思信口答,他可不像八表狂龍的屬下,唯唯
    否否做應聲虫。
        “你進城打听,查出他們的落腳處。你的化裝易容術十分
    高明,可別讓那些混蛋發現你。”
        “笑話。”他冷笑,“我化了裝易了容,站在你面前,你也
    認不出是我,別忘了我是調查的專家。”
        “反正誤了事,我剝你的皮。”八表狂龍凶狠地說。
        “我份內的工作,誤不了事。”  
        “最好替我弄一個活口。”
        “抱歉,你在提不上道的要求。”他一口拒絕,“七猛獸所
    做的買賣,是找人或尋覓失物,不是殺手;我也沒有捉活口
    的能耐。”
        “貧道給你一管移神香,你就可以輕而易舉弄到活口。”唯
    我天君羅天威大方地說:“很好用的,保証一教就會。”
        “在下對這些玩意一窮不通,也不想學。”柳思挽起自己
    的包裹:“我走了,一有消息將盡快回報。”
        
    
        柳思不在城內活動,藏妥包裹化妝易容奔向城東郊。東
    郊至江邊,除了稻田便是小溪池塘,是農產最丰富的沃野,在
    江浦几乎沒有窮人。
        接近江邊,他扮成村夫,悠閑地沿蘆葦叢生的江岸,走
    向一座小小村落。
        村落雖位于江邊,但是農戶而非漁戶,滿溝滿田都有大
    量魚鮮滋生,那用得著向江打漁討口食?只有一些老者或儿
    童,到江邊垂釣消遣而已。
        在江邊碰上五六個頑童戲水,利用他穿城而過所買的糖
    果作餌,与几個頑童嘻嘻哈哈逗弄了片刻,便摸清村于里到
    了些什么可疑的外地人。再每人花兩文錢,套出那些不規矩
    的船只,所活動的時間地點。
        离開眾頑童,正打算入村進一步踩探,卻發現上游不遠
    處,巨大的柳樹下,有一位老村夫垂釣,端坐在地上有如老
    僧入定。
        “咦!這老釣翁是何時來的?”他訝然自言自語,先前也
    曾經觀察過,四周的确沒有人,“我的警覺心,似乎愈來愈松
    懈了。”
        心中一動,他向老釣翁走去。
        老釣翁年屆古稀,須眉都白了,釣竿斜置在膝上,老眼
    半閉,的确像老僧入定。
        他的目光,落在老釣翁放置在膝上的一雙者手,左手的
    食指沒有了,右手的掌背,滿是皺紋的皮膚,除了老斑之外,
    隱約可以分辨出刺青的圖案:一個三角形的三顆星。
        他久走江湖,熟知江湖秘辛武林掌故,而且記憶惊人,這
    是他游戲風塵的本錢。
        三十年前的三星盟,是當時黑道四大集團中,排名坐三
    望二的大組合,盟友据說有數百之眾,名家輩出,出了好几
    個威震江湖的風云人物。這位老釣翁,八成是三星盟的人。三
    星盟風光了十二余年,三十年前是鼎盛時期,爾后便每下愈
    況,拖了十年,之后便風消云散,各奔前程。
        “如果揭掉他的遮陽笠查驗,一定有戒疤。”他心中暗叫:
    “九指准提淨明和尚,三星盟九護法之一。”
        但者釣翁的遮陽生下,可以看到白了的鬢角,表示不是
    和尚。
        腳步聲并沒引起老釣翁的注意,依然保持老僧入定的姿
    勢。
        他在一旁席地坐下,雙手抱膝下額擱在膝上,悠閑地注
    視在水面的浮標,似乎頗為關心是否有色上鉤。這是一處江
    灣,岸邊形成流速甚慢的回流,浮標移動十分緩慢,大清早
    本是釣魚的好時光。 
        “魚吃餌了!”他欣然叫。
        浮標輕動了几下,浮沉不定。
        “那是成了精的小魚。”老釣翁半睜著老眼微笑,“而且有
    一大群,在搶餌而不吞餌,非常討厭。哦!年輕人,你也搶
    餌嗎?”
        老釣翁的意思是說;你也討厭嗎?”
        “通常我不會搶,因為搶得不到多少好處;但游戲除外。”
        “哦!投机者!你是干什么的?”
        “我什么都干,從小販至大富豪,甚至操刀,包括玩命,
    我都胜任愉快。”
        “沒吹牛夸張?”
        “我是實話實說。”柳思扭頭面對著老釣翁,臉上有泰然
    的笑意:“老伯,听不進老實話嗎?”
        老釣翁正好相反,臉色陰沉,本來無神的老眼,放射出
    懾人的凌厲光芒。
        “你為什么?”老釣翁冷冷地問。  
        “為人生不至于留空白。”他眉飛色舞,“人生几何?不乘
    年輕時歷練人生百態,做些有意義的事,到了你這种年紀,連
    回憶也無事可憶,豈不悲哀?我真的不想白話一場,雖則千
    千万万的人都在白活、平平凡凡在生老病死中打滾;活著實
    在是多余的。”
        “這种想法非常危險。”  
        “想法是否危險,得依人而异。”  
        “你的歷練,包括喪心病狂嗎?”
        “還不至于。所以我說想法依入而异呀:有些人天生怀种,
    即使讓他錦衣肉食,他仍然會喪心病狂。”柳思怡然自得往草
    地上一躺,“把虎豹的斑毛刮掉,仍是凶猛的虎豹。”
        “該說你是虎狼才對。”老釣翁凶狠地說。
        “其實,比起某些人來,虎狼可愛多了,至少虎狼不會不
    擇手段吃同類的肉,置同類死地。”
        “晤!听你的口气,不像是巡緝營的人。”
        “是受到巡緝營迫害的人。”
        “九華劍園吳家的人?”
        “我与吳家一不沾親,二不帶故。”柳思伸伸懶腰,然后
    以手作枕,怡然自得,“吳家的人總算不愚蠢,毅然放棄玉碎
    的行動,可惜依然忘不了急于報复的念頭,因而被巡緝營的
    人掌握了動向。呵呵!他們要在這里,等江上的朋友接應吧?”
        “你以為如何?”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就不能等風聲過后,再圖大舉
    嗎?真蠢。”
        “誰蠢不蠢与我無關。”
        “与誰有關?”  
        “你最好回避走遠了些,免遭無妄之災。”老釣翁冷厲的
    神色減弱了許多,“即將有兩批人在這里談判,不希望有外人
    在場。談判不論成敗,都不希望被人看到。”
        “我懂,看到不該看的事,會招禍的。”柳思挺身而起,
    “好吧!我走。”
        “哼!你不好奇?”老釣翁頗感意外。
        “呵呵!好奇也是招禍原因之一。”柳思舉步离去,神態
    輕松,“我宁可明哲保身,不沾与我無關的事。再見,九指准
    提。”  
        老釣翁吃了一惊,跳起來伸手便抓,一抓落空,柳思的
    身軀滑溜如蛇。  
        釣竿一抖,釣線离水,釣鉤破空發出尖厲的銳嘯,向已
    遠出兩丈外的柳思飛去。  
        柳思的身影一閃兩閃,已遠出三十步外去了,釣鉤的速
    度慢了─倍,其實釣鉤的速度快得肉眼難辨形影。
        老釣翁楞在當地,老眼中有惊駭的神情。
        
    
        老釣翁仍在原地釣魚,仍然悠閑有如老僧入定。
        第一批到達的人,是月華仙子与一侍女一仆婦。在臨淮
    她損失慘重,獨自去与八表狂龍交涉,她的藏匿處卻被巡緝
    營的人突襲,損失了十分之九,她不得不遠走高飛,另行召
    請朋友助拳,同時想与同道合作,協同一致向巡緝營行致命
    性的攻擊。她走上江浦這條路,原因是這里是偷渡的好地方。
        江湖朋友尤其是落了案的人,不想冒險從公渡要津乘渡
    船往來,避免落在公人眼下,而且要津渡口按規定必須接受
    盤查与查驗路引,風險太大。江浦這一帶江面隱蔽,是熟悉
    門道的亡命者偷渡場,天一黑,各式各樣的船只悄然抵達。私
    梟的船只也來去匆匆。
        不久,攝魂骷髏与地府魁星出現。攝魂骷髏很少在白晝
    露面,他的長相的确太可怕,猙獰如骷髏,膽小朋友一見保
    証膽裂魂飛。
        會面處在另一株大樹下,距老釣翁不足三十步。老鈞翁
    安坐如故,似乎對魔道巫道的人會面,絲毫不感到惊訝,也
    不在乎是否犯忌。大概事先地位稍低的人曾經洽商過,目下
    是雙方的首要人物直接會面相談,客套一番,立即進入正題。
        “鄭前輩不知是否有所決定了。”月華仙子本來就年輕,以
    晚輩自居相當客气:“目下的情勢已夠明顯,除非認栽遠离部
    狗官的鹽政區,不然就得面對大群走狗的無情搏殺,最后必
    將被八表狂龍各個擊破逐一消滅。晚輩相信,前輩該已知道,
    合則吉分則死的道路,互相合作咱們仍然大有可為。”
        “老夫過江之后,將与一些夠交情的朋友會合,至于那些
    朋友是否愿意与巫門人士合作,老夫無法保証。”攝魂骷髏不
    敢小看月華仙子,他裝神弄鬼的道行,比月華仙子仍然差了
    一段距离,畢竟裝神弄鬼仍是巫門人士的看家本領,“似乎你
    的人已經沒有几個了,欠缺合作的條件和价碼;合作應該是
    互利的,等對的,是嗎?”
        “我已經發出十万火急十信息,召請朋友助拳。”有求于人,
    月華仙子采取低姿勢:“貴友是否顧意与巫門人士合作,決定
    机契其實操在老前輩手中,些許成見,是不難消除的。”
        “老夫知道同仇敵愾的道理,但這不是短期間所能決定的
    事,老夫答應加予考慮,也不便為朋友決定任何事。在決定
    合作之前,咱們保持互通聲气,過江之后,再進一步磋商,如
    何?”
        “晚輩同意。”  
        “你不覺得可怪嗎?”攝魂骷髏另起話題,“在臨淮,咱們
    前期一直就有神秘的人、暗中相助傳訊示警,因此雖然沒獲
    得成功,但也損失不大并沒失敗。而最后致命─搏,那神秘
    的人似乎撒手不管了,事先毫無所悉,而至損失慘重。那神
    秘的人為何暗中相助,最后又為何撤手不管了?你們是否得
    到一些風聲?”
        “晚輩留意了許久,一直得不到絲毫線索。”月華仙子搖
    頭苦笑,“這個人神出鬼沒,暗中幫助所有与巡緝營作對的人,
    但一直不曾發現他直接打擊走狗們,委實令人莫測高深。如
    果這人直接向走狗打擊,走狗們不死傷慘重才是怪事呢!晚
    輩發覺一個可疑的人。”
        “什么人?”
        “走狗的眼線,叫柳不思。”
        “有何可疑?”
        “總之,這是一個十分可疑的人。”月華仙子不便多說,也
    不好啟齒。“晚輩決定今晚過江,前輩呢?”
        “今晚,已安排妥當了。”
        “千万小心,這里是巡緝營最重視的危險區,如果那條龍
    早將消息傳出,這里就會有大群走狗等候了。”
        “是朋友安排的,應該很安全。”攝魂骷髏信心十足:“朋
    友很可靠,他們知道巡緝營的動靜。臨淮的走狗不知道老夫
    的去向,怎么可能派走狗在這里等候?”
        “小心些總是好的,你看。”月華仙子向大柳樹下的老釣
    翁一指,“會不會是巡緝營的眼線?”  
        “試一試就知道了。”攝魂骷髏身形倏動,現身在老釣翁
    身旁。  
        地府魁星也不慢,堵住了另一面。月華仙子三個女人,也
    堵住另一方。
        老釣翁仍在閉目靜坐,似乎不知道身陷重圍。
        “老夫一時興起,要和月華仙子印証所學。”攝魂骷髏獰
    笑著說,笑容十分可怕。
        “前輩要如何印証?”月華仙子反問。
        “看誰能先讓這個老朽招供。”
        “不論用何手段?”  
        “對,不論手段。”
        “誰先?”  
        “拈鬮。” 
        “晚輩同意。”
        攝魂骷髏折下一段柳枝,掐斷為一長一短捏在手中。
        “長的先試。”攝魂骷髏說:“輪流施展,每次只限用一种
    手段。你先拈。”
        “可能我的運气好。”月華仙子抽出一枝欣然說:“一定是
    長的!”  
        “你運气不好。”攝魂骷髏將剩下的一枝伸出,是長的,
        “我先試,看我的搜魂大法。”
        鷹爪似的大手一伸,要按向老釣翁的頂門,有意逞能,不
    摘掉老釣翁的遮陽帽,表示隔物也可以傳法;老凶魔雖則早
    怀戒心,運足神功嚴防老釣翁反擊,可是棋差一著,仍然防
    止不了意外發生。
        老釣翁恰好一提釣竿,釣鉤离水快逾電閃,釣大鯉魚的
    八分鉤飛到攝魂骷髏腦后。
        “小心!”地府魁星旁觀者清,猛然急叫且一掌虛空拍出。
        釣絲被勁烈的掌風所撼動,向下略沉,大釣鉤也隨之下
    沉,鉤住了攝魂骷髏的背領,鉤竿急彈,攝魂骷髏惊叫一聲
    向后退,像被人抓住背領向后拖,狼狽已极。
        “你也不是東西!”老釣翁一蹦而起,竿頭向地府魁星疾
    點。”  
        一聲悶響,地府魁星的第二掌,与竿頭接實,連退了三
    步几乎被震倒。
        月華仙子這才知道碰上了可怕勁敵,不假思索地拔劍出
    鞘,身側微風颯然,人影倏現。  
        “你想找死?沖我來!”悅耳的嗓音傳到,“你我的帳,今
    天得好好算算。”
        是扮成村姑的譚瀟湘和吳蕙茹,劍藏在寬大的腰裙內。死
    仇大敵再次見面,發話的譚瀟湘居然不怒,語气雖則敵意甚
    濃,卻不含痛恨的意味。  
        “嘻嘻!原來是你們呀?”月華仙子嬌笑,极為興奮,“你
    吹起牛來了,忘了你曾經是我的肉票。我正要找你們,查那
    個假趙東主的底細。不過,你們居然在這里出現,令人莫測
    高深,你們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里的。”
        攝魂骷髏与地府魁星吃惊不小,不敢再輕視老釣翁,看
    到譚、吳兩位姑娘出現,便不再向老釣翁出手攻擊,好奇地
    留意月華仙子与兩位姑娘打交道。  
        “是否吹牛,立可分曉。”譚姑娘取出劍,撥劍將鞘握在
    左手,“被你用詭計暗算,再被你無恥地推煙花陷入坑,恨比
    天高。要不是家父認為你仍有利用价值,可以牽制住一部分
    走狗,所以暫時隱忍不和你計較,但既然碰上了,正好了斷。
    什么毒藥迷香,什么大小巫術,你盡量施展吧!我再也不會
    上你的當了。”
        兩女那天追躡柳思,被扮成老太婆的月華仙子,誘入小
    巷沿途散放迷魂藥物,糊糊涂涂被擄走;栽得冤枉也,事實
    上兩人不曾交過手。
        “仙子,這就是你丟失的兩個吳家女人?”攝魂骷髏頗感
    意外,“你白白損失了一万五于兩銀子,還斷送了不少人,你
    這筆買賣,几乎要賠光了。我也弄到仰止山庄兩位金剛,雖
    則斃了拉倒,算起來沒賺也沒賠本。把她們捉住,一定可以
    協迫九華劍園的人接受指揮。”
        “攝魂骷髏,你少做清秋大夢吧!”老釣翁放下釣竿冷笑:
    “你如果仍在做夢,我要把你打醒。”
        “混蛋!你配說這种話?”
        大樹后,放出扮成村夫的柳思。
        “老凶魔,他是九指准提淨明和尚,早年三星盟的九護法
    元老之一,你說他配不配說這种大話?”柳思背著手笑容可掬,
    “三十年前,你還不配替他提鞋呢!目下他是不是已經還俗,
    就無法料定了,但他确是三星盟的護法九指准提淨明。”
        兩個老凶魔吃了一惊,月華仙子也心中一震。
        “還俗十年了,因為老夫覺得,我這人即使放下屠刀立地
    成佛,佛到底對一個老衰翁有何好處?還不如勤練內功勞動
    筋骨,活得有趣些。”九指准提鷹目中冷電森森,明白表示一
    個古稀老人練功的成就,“年輕人,你居然知道我,很了不起。”
        “夸獎夸獎。前輩替九華劍園吳家助拳?”柳思問。
        “不錯。”
        “為何?”
        “巡緝營已是天怒人怨的毒蛇猛獸,老朽与絕劍狂客有交
    情,理由充分吧?”
        “絕劍狂客与各門各道的人都有交情,所以才能成為豪
    霸,總有一天他羽翼已成,誰敢認定他不會成為翻云覆雨的
    梟雄?這次巡緝營毀了劍園,也許會是江湖之福呢!、他不可
    能東山再起了。”
        “你与吳家有怨?”
        “沒有。”
        “那你……” 
        “我說的是事實。”柳思淡淡一笑:“如果絕劍狂客再這樣
    濫交朋友,暗中培植實力,就算巡緝營不找他,錦衣衛陸都
    堂的鐵血鋤奸團,早晚也會找他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度
    過這次劫難,他最好從此在家含飴弄孫,不要再打起絕劍狂
    客的旗號,在江湖与牛鬼蛇神稱兄道弟,這是保全首領的金
    料玉律。”
        “你連老夫也諷刺了?”
        “有何不可?三星盟本來就不是真的英雄好漢、我不想管
    閑事,但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譚、吳兩位姑娘,一直留意他所說的話,提到鐵血鋤奸
    團,兩女悚然而惊。
        鐵血鋤奸團,在天下各地鏟除豪強,這是江湖朋友耳熟
    能詳的事,許多潛勢力龐大的高手各宿,見机地銷聲匿跡自
    保。巡緝營只能在鄢狗官的鹽政區橫行,与狼狽為奸的豪強
    勾結共牟奸利;而鐵血鋤奸團,卻在天下各地鋤誅豪強,不
    安殺良民無辜、聲威所至,天下震栗。各地官吏接到鐵血團
    的軍書塘報,均以朝廷軍机密令處理。
        巡緝營,只是一群無法無天的丁役而已。而鐵血團地位
    最低的執役人員,也稱為健勇。
        被巡緝營緝拿的人,稱之為私梟、罪犯;被鐵血團查緝
    的人,卻是大逆不道的欽犯。此中差別有如天淵,雖則結果
    是一樣的:死!
        “你在危言聳听。”九指准提說,說的話卻有气無力。
        “是嗎?”柳思冷笑,“万一我的預言成為事實,吳家承擔
    得起嗎?怎么想,悉听尊便,反正不關我的事,我也不是豪
    霸引入注意。你知道這里的情勢,對不對?”
        “不錯。”
        “很不妙,是嗎?”
        “在三天之內,不可能有任何船只敢來接人。”九指准提
    只好實說:“這里上下游以及對岸,皆已被巡哨船有效地封鎖,
    老朽無法安排船只偷渡,但仍圖作最后努力。” 
        “來不及了。”
        “這……” 
        “八表狂龍已經率領精銳,潛伏在縣城北面山區候机而
    動。你們在這里吵吵鬧鬧打打殺殺,不啻插標賣首,赶快离
    開,不然將后悔無及。我不想留在此地遭池魚之災,走也!哈
    哈……”
        身形乍起,有如星跳九擲。
        一听八表狂龍已經赶到,譚、吳兩位姑娘心中大惊,無
    暇和小妖巫了斷,首先溜之大吉。  
        “這人的話是真是假?”月華仙子將信將疑,“那條狂龍難
    道是追我們而來的?”
        “這家伙化了裝易了容,輕功已臻化境,按理不會用假消
    息嚇唬他們。”攝魂骷髏卻鄭重其事表示,“最好相信他的話,
    再不走很可能遭殃。”
        兩個老凶魔不管其他的人是否相信,匆匆离去。
        九指准提嘆了一口气,垂頭喪气收了釣竿走了。
        月華仙子向同伴一打手勢,循譚、吳兩位姑娘的去向急
    迫。她不甘心,要查出兩女脫逃的內情,甚至于再次把兩女
    擄走,認為她的巫術定可制住兩女。  
        
    
        一條小徑通向縣城,通過殲陌田野与交錯的溪流,沿途
    果園竹林星羅棋布,田園風光盡入眼底。柳思的村夫打扮毫
    不引人注意,但有心人例外。
        第一個跟上他的人是譚瀟湘,村夫与村姑走在一起是极
    為自然的事。
        “你跟來有何用意?”柳思突然轉頭笑問。
        “我想,我知道你是誰了。”譚姑娘臉紅紅地,回避他的
    目光。已經跟了一里左右,缺乏上前搭訕的勇气。
        “猜的?”
        “有一點,但重要的是神韻,以及眼神。”
        “這并不難加以掩飾。”
        “我們知道你是調查的專家,也必定是化裝易容的高手,
    只要留心些,雖不中亦不遠矣!”
        “唷!你還會掉文呢!既然已經認出我的來歷,仍然不死
    心,重施故技跟蹤,打捉活口眼線的主意?”
        “這是江湖人使用的正常手段呀!”
        “還要試?”
        “不了,可一不可再。”譚姑娘明白表示無意擄人,“我們
    所獲經過証實的消息,你的确不是巡緝營的人。這期間你活
    動自如,晝夜到處亂鑽百無禁忌,而各方的人都知道你是小
    眼線,有很多人打你的主意,卻沒有任何人成功。我和吳姐
    跟蹤你,反而落在小妖巫的手中。所以,我對你小眼線的身
    分存疑。”
        “我在七猛獸手中,干過一段時日的踩線伙計,這是事實,
    沒有存疑的必要。”
        “你知道我和吳姐跟蹤你?”譚姑娘不談存疑的事,另找
    話題。
        “精明机警,是我活命的本錢。”
        “也知道我們落在小妖巫手中。”
        “我一出酒樓,就看出小妖巫所扮的老太婆可疑。”
        “你跟去了?”譚姑娘像探口風的行家。
        “不然怎能知道小妖巫的藏匿處?”
        “你知道小妖巫把我們藏在那种地方了。”  。
        “哈哈!那是最安全的藏匿女人的地方,高手名家對那种
    地方不屑一顧,所以最安全。不要再套口風了,小妖巫快要
    赶上來啦!”  
        “我不怕她了,知道她的底細,她再也玩不出什么好把戲,
    啦!她最好不要追來。”譚姑娘顯得信心十足,但也轉頭回顧。
    半里外,小妖巫三女正腳下加快。
        “你的定力和劍術都不錯,大白天在路上她奈何不了你,
    但你想傷她,成算不多。你想斗斗她?”
        “豈僅是想?我要找她算帳呢!”
        “好,她的兩個同伴,我負責打發,阻止她們插手相助。
    這小妖巫可惡,真得好好懲罰她。她把你兩個大姑娘,藏在
    那种地方不算錯,但利用你們賺錢,就不可原諒了,我還以
    為她不坏呢?卻坏得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真不像話。”
        “咦!”譚姑娘突然惊呼。
        “你怎么啦?怕了?”柳思扭頭笑問。
        “你……你怎么知道,她利用我們賺錢?”譚姑娘無畏地
    注視他的雙目,吸住他的眼神。
        “哈哈!別忘了我有門路向水怪的弟兄套交情。”柳思大
    笑,“臨淮所發生的大小事故,都瞞不了我。晤!前面小池塘
    旁的空地足以施展,把小妖巫逼下池塘去洗澡,呵呵!她臉
    皮厚,大白天也敢光溜溜洗澡,极有看頭。”
        譚姑娘臉一紅,對他說話百無禁忌大感尷尬。
        如果這村夫是小眼線柳思,怎敢奢言負責打發小妖巫的
    兩同伴?小妖巫的一個侍女,也配向一個一流高手挑戰,而
    且胜算甚高,柳思只算三流人物而已。  
        譚姑娘居然不生疑,急走几步跟著他,進入小池塘北面
    的短草坪,靜候小妖巫接近。  
        柳思走向池邊的柳樹,搬了几個泥塊堆放在腳旁。  
        月華仙子三女像一陣風,聲勢洶洶沖入短草坪。
        “該死的!我不知道你九華劍園的人,在弄什么玄虛。”月
    華仙子气勢洶洶,真有理直气壯興師問罪的气勢,“假扮趙東
    主的人,所使用的金片,怀袋中的銀票鹽引,都是巡緝營走
    狗的,顯然他是八表狂龍的爪牙。他們卻在旅店大吵大鬧,聲
    稱遭劫被人偷走的;而你,卻平平安安回到你們的人身邊。你
    說,你們是不是与巡緝營的走狗,訂了些什么協議?你得從
    實招供,假扮趙東主的人是誰?說!”
        “我正要找你要口供呢!”譚姑娘撤劍笑吟吟地說:“你這
    喪盡天良的妖婦,今天你必須為你可惡的罪行付出代价,我
    要公道,給你一劍!”
        談笑揮劍,按理必定有如儿戲。但她能与八表狂龍多次
    交手而設居下風,可知對自己的武功充滿信心,這隨手揮劍
    的一劍看似平常,其實潛勁內蘊蓄力待發。
        月華仙子不知道她的底細,也信手一劍封出。
        槽了,一劍沒封住,就在雙劍交錯并沒接触的后一剎那,
    譚姑娘的劍幻化為激光,速度猛然增加了三倍,激光進射長
    驅直入,爆發的劍气凌厲無匹,直指右胸壓力万鈞;普通的
    內家气功,決難抗拒這凌厲無匹的鋒刃。
        月華仙子敢向巡緝營的高手名宿勒索,當然具有充足的
    本錢,不是僅憑巫術壯膽,真才實學足以躋身高手之林而綽
    綽有余。臨危不亂,身形乍退乍閃,退閃之間形影依稀,速
    度惊人,硬從劍尖逸定,僅惊出一身沖汗。
        很不妙,譚姑娘的速度似乎更快些,如影附形緊逼進攻,
    一劍連一劍連續沖刺,像是噴出陣陣流光,以快打快,逼對
    方無法施展巫術。
        失去先机的處境很不妙,只能忙于封架躲閃,失去反擊
    回敬的机會,淪入挨打的危險局面,個性急躁的人,會被逼
    得急瘋气瘋,月華仙子總算不急躁,全神貫注躲閃騰挪,八
    方竄走有惊無險,掏出乎生所學周旋,在譚姑娘狂野的逼攻
    追逐下,不敢冒險分心施展巫術。
    
     17
        旁觀的侍女和仆婦,眼看月華仙子屢陷危局,心中大急,
    倍不自禁拔劍出鞘躍然若動。
        只要上去一個人,用虛招佯攻,就足以吸引譚姑娘分心,
    月華仙子便可乘机扭轉危局。
        仆婦忍不住了,焦急地邁出一步。
        “這是一場公平的拼搏,不許第三人插手加入。”柳思聲
    如洪鐘,狠盯著躍然欲動的仆婦,“誰敢不听,逞強出手,保
    証灰頭土臉。”  
        仆婦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劍向前一伸,腳下輕靈地
    沖出。
        噗一聲響,塵埃碎土飛濺,一塊泥團在仆婦的右肩外側
    爆裂,真的灰頭土臉。
        仆婦嗯了一聲,向下一仆,狂亂地用手拭抹濺及右臉的
    泥屑,腳下用不上勁爬不起來。
        “下一個是你。”柳思向大惊失色的侍女示威,“你要不要
    來几下?”
        “你是九華劍園的人?”侍女不敢沖上,急急扶起滿臉泥
    屑的仆婦。
        “不是。”柳思揚起手中的泥塊,“我主持公道,不許倚多
    為胜”
        傳出一聲嬌叱,錚一聲劍鳴。
        月華仙子被迫接實攻向胸口的一劍,火星飛濺中,身形
    被震得向左飛撞,勁道比譚姑娘弱,震力相當猛烈。
        再一聲嬌此,譚姑娘劍如匹練乘勢迫攻。
        侍女大吃一惊,斜沖而出要替月華仙子解危。
        噗噗噗悶響連續。泥塵急爆,三團泥塊皆在侍女身上爆
    碎。
        “哎……呃……”侍女摔倒在地哀叫。
        仆婦剛爬起,泥塊到了,噗一聲這次擊中后腦.沖倒在
    侍女身側,這次真的爬不起來了。
        月華仙子剛雙腳沾地,匹練已排空射到,沒有思索的余
    地,雙腳本能地一蹬,身形從劍尖前飛退,鋒尖距小腹僅一
    發之隔,壓体的劍气直通腑臟。
        噗通通水聲震耳,水花飛濺,仙子落水。月華仙子怎知
    身后是池塘?更不知相距不足八尺,身形倒飛將近兩丈,順
    理成章成了落湯雞。
        她的水性不差,向對岸游。
        “下次你絕對搶不到机先了,我一定可以再捉住你拍賣。”
    她一面游,一面扭頭尖叫:“我費了那么多心机,損失了不少
    人……”
        “這叫偷雞不著蝕把米,你是自作自受。”譚姑娘哈哈笑,
    不像是面對死仇大敵,“你最好別讓我捉住你,我一定以牙還
    牙,托朋友設法,也把你賣入那种地方,─定。”
        侍女背起了仆婦,狼狽急遁。
        “你真擋住了那兩個妖婦。”譚姑娘到了柳思身旁,笑容
    純真十分動人.“真人不露相,我想,你在耍那條狂龍,耍得
    他損兵折將。”  
        “你真把她逼入池塘洗澡,很了不起。”柳思顧左右而言
    他,故意擺脫耍弄狂龍的話題:“不過,你打她個措手不及,
    不讓她有施展巫術的机會,有失光明。”
        “其實我很怕她的巫術呀!”
        “這种地方,哪能施展高深的巫術?除了一些藥物与小障
    眼法之外,她的能耐就無法對你构成威脅了。你的劍術下過
    苦功,信心十足,難怪你敢再三向八表狂龍挑戰,你的缺點
    是……”
        “是什么?”
        “爆發力不夠。”他坦率地說:“對付具有致命奇學的八表
    狂龍,神奧精微的技巧用處不大。從几微的空隙中突入,行
    致命的爆炸性一擊,而且要神意匯聚于一點,才能攻破他的
    芥子神功保護牆。”
        “什么?你……你說他……他練的是芥子神功?”譚姑娘
    吃了一惊.眼中涌現惶恐的神情。  
        “對,一种練內丹的神妙內功。”柳思對這位報复心淡薄
    的小姑娘甚有好感,熱心地指示机契,“是玄門十大度劫神功
    之一,但卻源出佛門心法;究竟淵源誰屬,沒有深究的必要。
    你所要注意的是,凝聚真力,伺机而動,激他浪費精力,候
    机制造致命一擊的机會;不擊則已,擊則猛然爆發。以你的
    修為估計,即使斃不了他,也會造成相當嚴重的傷害,問題
    在于你是否能制造一擊的机會。”
        “這……”
        “好好想想應敵的策略。”柳思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表示鼓
    勵:“江邊已布了渡江的陷阱,不要寄望在這里過江。你們是
    在水邊長大的人,這條江并不比這座小池塘危險多少。再見。”
        “等一等……”
        柳思一躍三丈,有如電射星飛。
    
    
        白發郎君身邊,已經有六個人了,愿意幫助他冒險向仰
    止山庄挑戰的人,都是与他臭味相投,好色好財的玩命浪人。
        八表狂龍的人晝伏夜行,白發郎君是老江湖,也晝伏夜
    行,盯牢了仰止山庄的人,故意不理睬巡緝營走狗,聰明地
    避免与走狗公然沖突。
        八表狂龍兵分兩路,追逐分兩路逃走的九華劍園群雄,一
    切動靜皆在白發郎君的監視下,緊盯在東方姑娘一群男女身
    后,走上了至南京的路。六個人也轉折抵達江浦,明知東方
    姑娘一群人追隨八表狂龍行動,必定不再公然現身,而他們
    六個人,卻可公然活動。  
        他們在江東老店歇息,在沒查出東方姑娘一群人正确行
    動之前,不打算落店投宿,僅借江東老店歇息。
        奔波了一夜,六個人在食廳叫了一桌酒菜,准備酒足飯
    飽之后,派兩個人外出打听消息,其他的人歇息睡覺養精蓄
    銳。 
        酒至半酣,廳外來了恢复本來面目的柳思。
        “嗨!你們剛到呀?辛苦辛苦。”柳思流里流气打招呼,直
    趨桌旁拖張圓凳落坐,“諸位精神抖擻,好像沒受多少風霜之
    苦呢!”
        白發郎君見了他就頭疼,卻又無奈他何。
        “盛夏時節,哪來的風霜?沒知識。”一位生了一雙金色
    眼的大漢,魚眼一翻諷刺他,“你這 流里流气,賊頭賊腦,
    一臉不做好事坏胚相,干什么的?”
        “他兩位沒告訴你們?”柳思指指白發郎君和飛虎鐘雄,
    “我是安樁布線踩盤子的專家;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變
    色龍蛇。在徐州這位東門大爺,就要我幫忙找九尾蝎的下落,
    攀上了扔不脫甩不掉的交情。晤!我覺得你老兄有點面熟,好
    像在那儿見過,你老兄的貴姓大名是……”
        “大爺游神甘霸,可沒見過你這种小蛇鼠。”大漢金魚眼
    凶光暴射:“滾到一邊去。”
        “東門大爺,你的朋友對我不禮貌。”柳思找上了白發郎
    君,“他一定非常了不起,因此非常傲慢自大,神气得很,你
    怎么說?”  
        “老弟,你不要故意找麻煩好不好?”白發郎君愁眉苦臉:
    “你們也在縣城落腳?”
        “什么?”游神一把揪住柳思的領口,將人揪起向白發郎
    君質問:“這混蛋故意找你的麻煩?”
        “甘兄,不可……”白發郎君惊叫。
        柳思被揪住領襟拉离圓凳,不但沒生气,反而不住邪笑,
    毫無懼容。白發郎君心中雪亮,柳思又在扮豬吃老虎了,他
    上過當吃過虧,知道要糟。
        柳思果然采取行動了,左手一招,反扣住游神的掌背壓
    牢,用的是最普通的反制術,但不扭身壓肘,右手一伸,抓
    鵝似的扣住了游神的咽喉。
        壓掌后拉,扣喉前伸,游神的右手被拉長,骨節發出怪
    響,猛烈地掙扎,像被鶴嘴夾住的泥鰍,卻無法掙脫掌握,舌
    頭開始外伸。
        “憑你游神那兩手鬼畫符功夫,就敢在我面前放肆,你也
    未免太狂了。”柳思臉一沉,不怒而威,“你能活到今天而不
    死,一定是老天太眷顧你,大發慈悲不讓你碰上更狂的對手。
    給我安分些,免得我把你揍得叫皇天,哼!”
        手一松,游神跌坐在地發嘔,咳嗽,撫喉,紫漲的臉片
    刻才恢复原狀。其他三位气概不凡的人,全都大吃一惊,几
    難相信名號与武功皆不遜于白發郎君的游神,被一個自稱安
    椿布線的小人物,用粗俗偽手法所制住。
        食廳有几個長住旅客進食,也有几個店外的食客。跟在
    柳思后面入廳的三個矮身材旅客,目擊沖突的發生和結束,三
    個人相對打眼色做鬼臉,忍笑的神情明顯。
        “柳兄,算我怕你。”白發即君一臉無奈,像在央求,“以
    往多有得罪,我曾經陪過不是……”
        “你用不著怕我呀!我并沒怪你。”柳思自己找碗斟酒,沒
    收了白發郎君的筷子倒轉使用,“見了面,咱們一直就嘻嘻哈
    哈客客气气。你糾纏東方姑娘,我并沒和你爭風,甚至暗中
    幫助你,我夠朋友吧?”  
        “你……”  
        “不久之后,仰止山庄的人,可能也進城踩探,他們仍然
    不放棄找老凶魔算賬,搶救兩金剛的念頭,當然也順便替八
    表狂龍探路看風色。目下東方姑娘在城西的鳳凰山,你不會
    冒冒失失赶去送死吧?”
        “她真在?”白發郎君欣然問。
        “和那條狂龍一起,兩人卿卿我我好得蜜里調油。你毫無
    希望,東門兄,放棄吧!狂龍已經注意你了。”
        “那條狂龍忙得很呢!忙著殺人,殺高手名宿示威,殺可
    能威脅巡緝營的大豪大霸,那有閑工夫分心,注意我一個小
    有名气,對他或巡緝營毫無威脅的人?”白發郎君口沒遮攔,
    語惊四座,“論人才武功,他都比我白發郎君高一品,所以他
    一點也不在乎我和他爭女人,沒把我當成競爭的對手,我要
    他后悔,哼!”
        “狂龍的确在忙,你說對了。”柳思一口喝掉一碗酒,“在
    臨淮,他在片刻間便与西岳煉气士,宰了關洛雙雄六個俠義
    道名宿,被他碰上的高手名宿,很難逃出他的毒手。東門兄,
    你說他沒有閑工夫分心注意你,那就大錯特錯了。”
        “你是說……”
        “他要我調查你身邊的人。”柳思向青衫客展鴻圖一指,
    也許是你。”  
        “我是什么?”青衫客臉色一變。
        “他知道有人在他身邊窺伺,不時向他騷扰,神出鬼設,
    影響他的安全。展老兄,如果我所料不差,你的武功比飛虎
    鐘雄者兄扎實,在你們六個男女高手中,該是武功最高的一
    個。我想,八表狂龍所怀疑的人,可能是你。”
      “胡說八道!”青衫客臉色泛青,“那天晚上,他一掌就把
    我打得內傷吐血,說我接不下他一掌,他怎么可能怀疑是我?
    那天晚上他被那個蒙面人痛打,那時我已經吐血昏迷了。”
        “那么,是你?”柳思指指瞪大金魚眼的游神。
        “胡說八道!我在滁州才与東門兄會合。”游神不敢再逞
    英雄了,亟口否認。
        “那么,你。”柳思指指留了虯須的大漢。  
        “我龍須虎王怀義,三天前還在南京逍遙。”虯須大漢冷
    冷一笑,“我倒有興趣,斗一斗這條從京都來的什么狂龍,哼!”
        “想來一次龍虎斗?”
        “有何不可?”龍須虎傲然拍拍胸膛:“我龍須虎也是一代
    之雄,當代的風云人物,十年前就名滿江湖,他八表狂龍…
    …”
        “他成名不到兩年,你這頭虎是前輩。好,我就這樣据實
    返報了。”柳思投箸而起。  
        “你走得了?”龍須虎推凳而起,虎目怒睜殺气騰騰,“江
    湖朋友對付探子眼線的手段和規矩你該懂,你是巡緝營的走
    狗探子?”  
        “我不否認是探子,但否認是巡緝營的人。”柳思又恢复
    嘻皮笑臉的神情,“王老兄,不要在我身上轉任何怪念頭,那
    不會有好出處的。兩虎相斗,必有一傷,傷的一定是你,我
    敢打保票。”  
        “你……”  
        “兩虎相斗必有一傷,這句話不一定正确。通常猛虎碰頭,
    大吼大叫一番了事,擁有地盤的虎通常是胜家,動動爪子沖
    几次擺場面,并不想真和入侵地盤的虎拼老命,所以、虎与
    虎之間,本質上不會舍死忘生相斗,又怎么可能和龍拼老命?
    你龍須虎虛張聲勢不傷大雅,引起龍的反感你就災情慘重。諸
    位,小心了,再見。”
        六人气沮,眼睜睜目送他大踏步出廳,沒有人敢出面相
    阻。
        香風入鼻,桌旁多了一個穿月白長衫,齒白唇紅,手搖
    折扇的俊美年輕書生。
        “你們都是江湖上的高手,響亮的風云人物,竟然讓一個
    巡緝營的小眼線,在你們名宿面前撒野?”書生星目亮晶晶,
    說的話隱隱含責難,“你們都知道他是八表狂龍的眼線柳不
    思,是嗎?”
        “月華仙子,你少來趟渾水好不好?”白發郎君臉上一陣
    青一陣白:“我當然知道他是柳不思,還是我在徐州從車行把
    他拖入這場是非的,那時他在徐州車行做伙計,每月賺五兩
    銀子。我和他的事,請勿過問。”
        原來這書生是月華仙子,女扮男裝极為出色,大概是有
    意逗那些怀春的少女發瘋,打扮得太俊秀,是大閨女芳心憧
    憬的俏郎君。
        “我与巡緝營有債未清,有權過問呀2”
        “剛才你為何不攔住他?”
        “他對我并無敵意。”
        那天她被八表狂龍的人突襲,精衰力盡時碰上了柳思,不
    但不乘她之危對付她,反而要她調息以恢复元气。迄今為止,
    她仍然弄不清柳思為何輕易地放過她,她也就無意對付柳思。
        “你不存心傷害他,他就不會對你有敵意。”’白發郎君不
    便多加解釋,被柳思痛打的事怎好啟齒?“他是被迫的,咱們
    也不便找一個小人物泄憤,彼此互不侵犯相安無事,對咱們
    有益無害。”
        “我想求証一些事。”
        “仙子的意思……” 
        “八表狂龍經常鏟除一些高手名宿?”
        “不錯,任何人冒犯了他,立下毒手,英雄豪杰妖魔鬼怪
    一視同仁。”
        “關洛雙雄六個英雄,在臨淮被殺。我雖然不是目擊者,
    卻是被八表狂龍窮追時,在中途所發生的事故,我赶到現場
    僅晚了─步。”月華仙子黛眉深鎖,“知道這件事故的人,除
    了我的人之外,只有─個人在場。  ”
        “一個什么人?”
        “一個用布袋套頭,只露出雙目的怪人。”
        “會不會是騷扰八表狂龍的人:”
        “不知道。”月華伙子說:“這种事与我無關,我也就不便
    聲張。問題是,柳不思怎么可能知道?”
        “你真笨,仙子。”白發郎君調侃她,“他是替八表狂龍跑
    腿的眼線,當然知道八表狂龍殺了某人啦!他精明机警,是
    個万事通。”
        “不可能。”月華仙子堅決地說:“八表狂龍公然搏殺高手
    名宿立威,必定制造博殺的理由。但沒有人目擊,那就成了
    謀殺,秘密處決了事,不會向外宣布。當時沒有人目擊,他
    們正在追殺我們所有的人,碰上了定加除殲,怎敢張揚?決
    不可能讓柳不思知道,參与的人必定人人守口如瓶。”
        “你這是想當然的一廂情愿想法。”
        “也許吧!”月華仙子意動,“但不無可疑,我會留心這件
    事。我要跟蹤他,少陪。”
        她走了,三個小旅客也會帳离去。
    
    
        城北是商業區,大道直抵浦子口鎮,約十里左右,商旅
    往來十分方便。
        柳思在小廟朝天宮,和那位叫拐子劉的廟祝,坐在院子
    里的祀天壇,雙方比手划腳討价還价。
        拐子劉的左腳天生殘廢,腳又瘦又小皮包骨,因此利用
    雙頭拐走路,所以叫拐子劉。
        可別讓他的殘廢左腳愚弄了,認為他孤苦可怜。其實他
    年近四十,吃得好穿得暖,好酒好色,運拐走路健步如飛。而
    且,他是江浦地方的混混頭頭。
        一個殘廢而能成為地方混混頭頭,可知必定有過人之能,
    左腳雖殘,仍然可以降伏一些城狐社鼠。
        “二兩。”柳思在原來的一錠銀子中,再加了一錠,“午正
    之前,必須獲得正确的消息。小小的縣城,三五個人片刻便
    可跑遍,你不能太貪心,見好即收。巡緝營換一個人來找你,
    你不但一文錢也得不到,恐怕還得倒貼不少銀子。你知道,巡
    緝營的人只向別人拿錢,從不掏腰袋向你們這种人買消息。”
        “你少來唬人。”拐子劉奸笑,“巡緝營的人,從不過江來
    這里沒有油水可撈的地方走動,你不要假借他們的旗號行騙,
    我會上當嗎?再加十兩,我多派几個人。”
        “你不信我的話嗎?”柳思也邪笑。
        “我該信你的話嗎?”
        “好吧!不信就拉倒。”柳思拾回兩錠銀子,“不信我的話,
    會走霉運的。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另找高明。你瞧,讓
    那位大爺找你。”
        扭頭一看,拐子劉打一冷戰。
        無情劍顏士杰,正神气地踏入廟門。這位南京名號響亮
    的走狗頭頭,對南京附近的蛇鼠,有深入的了解,找上拐子
    劉并非奇事。
        “咦!你也來了?”無情劍看到柳思,頗感惊訝,“你是徐
    州人怎么知道江浦城的蛇鼠?”
        “我是包打听,當然知道找蛇鼠的門路。”
        柳思挺身而起:“這臭拐子說謊,他說你們不會過江來找
    財路,他說你們……”
        “該死的!我什么也沒說。”拐子劉惊恐地跳起來分辯:
    “你不要睜著眼睛說瞎話造謠,我……”  
        “不要說了,沒你的事。”無情劍沉聲叱止,轉向柳思臉
    ─沉:“你不去尋找白發郎君,在這里干什么?”
        “我一個人,人地生疏,如何去尋找?”柳思大聲抗議:
    “我正在找人相助呀?自掏腰囊找這個殘廢,要他多派几個人,
    尋找白發郎君的下落。不信你可以問問他,他還在獅子大開
    口敲竹杠呢!”
        “他要你找什么人?”無情劍向拐子劉厲聲問。
        “找……找一個少年白發的人……”拐子劉急急回答,盯
    著對方的佩劍扦冷戰。  
        “別听他的,我有事找你。柳不思,你走。”
        “走就走,我另找門路。”柳思昂然舉步。  
        跨出廟門,本來在廟門外探頭探腦的一個頑童,閃在一
    旁沖他婿然一笑,臉上肮臟,五官卻出奇地秀气。
        是在江東老店食廳的三個矮小旅客之一,這時改扮成頑
    童卻也神似,身材本來就矮小,扮頑童甚合身分。
        “原來是你,你的膽子不小,混進城里來啦2”柳思一面
    走,一面扭頭向跟來的譚姑娘說:“剛才那位無情劍,是你們
    九華劍園的死對頭,力主鏟除九華劍園的禍首,你是跟蹤他
    的?”  
        “我跟蹤你。”
        “不要浪費時間,小姑娘。”
        “你真的什么都不管,只想冷眼旁觀嗎?”
        “沒錯,只想冷眼旁觀。”
        “柳兄,你對九華劍園到底有何不滿?”
        “我對任何野心勃勃的大豪大霸都不滿。”
        “柳兄,巡緝營殘民以逞……”
        ”他們也在付出代价,不是嗎?好像你們還沒找到可以對
    付八表狂龍的人,絕劍狂客似不比你高明,他恐伯連西岳煉
    气士也應付不了。高估些,他或許可和喪門惡煞拼個平手。”
        “所以我們避免決戰呀!” 
        “可不要讓那條狂龍,把你們逐一蚕食了。不要跟著我,
    老凶魔來也,我怕他。”
        對面、要命閻王快步沖來。 
        柳思往街右的小巷一鑽,老鼠般竄走了。  
      
    
        攝魂骷髏与月華仙子會晤,并沒商妥合作事宜,被扮成
    材夫的柳思一攪和,所有的人一哄而散。
        譚姑娘蘭心蕙質,大膽地認定村夫是柳思。兩個老凶魔
    是老江湖,居然毫無所覺。
        要命閻王不曾參与江邊之會,更不知道柳思有出神入化
    的易容術。而柳思回城之后,立即以本來面目出現,要命閻
    王一眼便看到了他,不假思索地急起直追。
        發現八表狂龍的人,當然非迫不可。依老凶魔們的估計,
    八表狂龍一群走狗,應該還在鳳陽附近逗留,与九華劍園的
    人拼死活,目下眼線居然在此地出現,必須搞到活口問口供。
    前几次都被柳思走脫,這次應該不會落空。
        柳思直奔城西,奔至鳳凰山的南麓。一條登山小徑穿林
    越坡,滿山青綠,到處都可以藏匿,滿山亂竄,上了年紀的
    人,絕難与年輕力壯的小伙子追逐不休。
        柳思卻無意擺脫老凶魔,引誘老凶魔出城入山。
        這种小土山在他眼中,并不比在平地奔跑更費力。而追
    他的要命閻王,卻愈來愈感吃力了,渾身汗水,─气喘聲隱約
    可聞。
        小徑穿越松林,他在一處平坡止步相候。
        空山寂寂,四下無人,但林間有鳥雀悅耳的鳴聲,蟬聲
    也震耳,并非真的空茫死寂,只不過听不到人聲而已,他倆
    是僅有的闖入者。  
        “呵呵!老家伙,你還不死心嗎?”他等要命閻王到了十
    步外,大笑著雙手叉腰迎客,“赶快調和呼吸,你像一頭快要
    斷气的老牛。”
        他雖然也汗透胸腋,但臉不紅气不喘,笑聲和說話中气
    充沛,精神抖擻渾身活力。
        “好不容易發現你這個走狗眼線,不把你弄到手怎肯甘
    心?”要命閻王說話有點走樣,气息不順就有這种現象發生,
    “那怕要追你到天盡頭,也要將你弄到手。好小子,你跑不掉
    的,我要命閻王決定要誰的命,絕不會讓那個人活著。呵呵;
    老相好,你就認命吧!”
        “他娘的老混蛋,你似乎認為吃定我了。帶你奔跑了七八
    里路,沒跑斷你的老骨頭,表示你運動量還不夠、我就陪你
    玩玩,好好讓你松松筋骨,打!”
        說打就打,像個莽村夫沖上,劈面就是一拳,黑虎掏心
    走中宮強攻,而且用的是左拳。
        “手到擒來,哈哈……”要命閻王欣然怪叫狂笑,右手一
    抄,金絲纏腕疾扣他的脈門,五指如勾真力驟發。
        狂笑聲倏然終止,老凶魔的右手脈門,反而被他反扣住,
    猛然將老凶魔拉近,一記短沖拳狠狠地在老凶魔的肚腹上,
    可怕的勁道直撼五臟六腑。
        打擊之快,有如迅雷疾風,每一擊皆真力爆發,重如山
    岳無可克當,一連數記拳掌著肉,老凶魔成了鐵匠的大鐵砧。
    砰一聲大震,要命閻王終于被打倒在地。
        “哎……唷……”老凶魔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叫喊,暈頭轉
    向掙扎而起。
        柳思本想再加以痛擊,扭頭回顧,突然撒腿便跑,這次
    速度慢了許多。
        要命閻王竟然沒看出有异,認為是一時大意,被柳思湊
    巧擊中丹田要害,与武功的高低無關,大意与湊巧造成意外,
    陰溝里翻船而已。
        “我要活剝了你……”老凶魔厲叫著狂追。
        柳思是向山下逃的,絕非心中害怕昏了頭,急于逃命跑
    錯了方向,他應該向山上逃,逃到巡緝營的人歇息處,讓八
    表狂龍与老凶魔了斷。
        他腳下沉重,像發了瘋的牛。
        要命閻王也好不了多少,腳下不穩,有點歪歪倒倒,似
    乎隨時皆可能失足摔死。
        接近山腳,右側的灌木山坡地人影來勢如電。
        “柳不思,往這邊來!”喝聲似乍雷。
        柳思不假思索地离開小徑,沖向山坡。  
        要命閻王神智一清,腳下一慢,看清了來人,大吃一惊
    轉身竄走,鑽入另一例的茂密樹林。
        來人是八表狂龍,難怪要命閻王望影而逃。
        八表狂龍知道無法追上老凶魔了,并不知道要命閻王已
    到了油盡燈枯境界。
        “你怎么把老凶魔往這里引?”攔住了柳思,八表狂龍怒
    形于色,“消息一走漏,咱們豈不白忙一場?哼!你是返回稟
    報消息的?
        “我只顧逃命,那配將老凶魔引來?幸好他老了,我年輕
    力壯……” 
        “閉嘴!我要消息。”八表狂龍打斷他的話。  
        “消息?什么消息?”他裝糊涂。
        “混蛋!我要你去找白發郎君,打听有關那個神秘人物的
    底細,你忘了?”
        “原來你指這個消息呀?我沒忘。”他故作恍然狀,一臉
    受了委屈的無辜相,“我就是有了消息,才赶回稟報的。”
        “說!”
        “我盯上了白發郎君,查出他共有六個人,至于是不是那
    個神秘人物,我無法求証。但依我的猜測,好像不可能是那
    個神秘人物。” 
        “查出他們的底細了?”
        “五個人是飛虎鐘雄、青衫客展鴻圖、彩鳳黃彩風、游神
    甘霸、龍須虎王怀義。這五個男女,名頭与武功,比白發郎
    君不相上下,不可能是那個神秘人物。”’
        他們都是一流高手而已。你繼續打听,憑你和他的交情,
    應該沒有困難,去找他。”
        “好吧!希望他們還在城里。”  
        小徑中,出現頑童打扮的潭姑娘,輕咳一聲引起八表狂
    龍的注意,解開布卷取出劍插在腰帶上。  
        “咦!這個小鬼也是跟蹤你的?”八表狂龍一怔。
        “八表狂龍,”你這走狗似乎很健忘。”譚姑娘撤劍說,忘
    了她已化裝易容,“今天你落了單,正好放手一拼。”  
        “該死的!你就是那個打了就跑的賤潑婦。”八表狂龍興
    奮地拔劍,“你是吳家的人,來得好,你們果然逃到此地,而
    且早來了一步,得來全不費工夫。”
        柳思向側退,坐山觀虎斗。  
        他曾經告訴譚姑娘,与八表狂龍交手的技巧,姑娘現學
    現賣,有否獲益即將分曉。  
        譚姑娘一定對芥子神功有所認識,因此當他提起八表狂
    龍具有芥子神功時,姑娘臉現惊容。這次姑娘如果對芥子神
    功仍然怀有恐懼,怎敢出面向八表狂龍挑戰?有備而來,想
    必將有一次石破天惊的惡斗。  
        譚姑娘上次与吳姑娘,膽敢向八表狂龍的人馬,光天化
    日在官道中,無畏地發起狂野的攻擊,可知她對自己的武功
    修為,有強烈的信心。  
        這次,她更是有備而來,舉劍冷靜地向八表狂龍接近,鳳
    目中冷電森森。她不再多說,全神貫注開始徐徐移位,制造
    行致命一擊的好机。
        八表狂龍叫囂過后,立即收起狂態。他的狂,是表現給
    勢弱的人看的;碰上了真正的強敵,他一點也不狂,而且眼
    個涌現的殺气.更為熾盛。
        劍徐升;他殺气騰騰像天神。譚姑娘的神色也鄭重庄嚴,
    舉的劍光華耀目。
        兩人的劍皆一反常態,沒發出龍吟似的嘯吟,相反地除
    了打磨品亮的光華之外,看不出運勁注入真力的形態,握劍
    的手似乎未用真力,也就顯得特別輕靈,劍有如失去了重量。
        唯一令人心惊的是他們的眼神是那种陰森、冷厲、殘酷、
    可以殺人的目光。
        馬步的定位方式,也一反常規,移動的速度特別慢,偶
    或出現眨眼問即換了方位的速度极限現象。正所謂靜如山岳,
    動如脫免。
        眼神正在作凌厲的纏斗,看誰的气勢可以壓倒對方,更
    留意對方神意變化,神意是主宰行動的動力之源。
        兩人的斗志皆极為旺盛,信心同樣堅定,在神意的交鋒
    上,勢均力敵誰也壓不了誰。緊張的气氛,隨兩人的移動逐
    漸接近,而升抵臨界點,隨時皆可能發生猛烈的爆炸性行動。
        唯一冷靜的人,是隱身在不遠處樹叢中的柳思,他像一
    具石像,呼吸像是停止了,僅一雙虎目中,放射出极為陰森
    的奇光,极為懾人心魄。
        譚姑娘的右腳,突然移在一個鼠洞邊緣,泥土一松,腳
    略一下沉。
        身形略呈不穩現象,立即淬然打破臨界點的平衡。
        激光排空而至,八表狂龍發起猛烈的攻擊。
        譚姑娘的劍也幻化為電虹,迎向進射而來的激光。
        劍气陡然進發,罡風大作,接触的瞬間,電虹与激光化
    為滿天雷電,扭曲旋動吞吐如霆擊,有如天地末日。
        猛地傳出一聲金鐵接触的震耳异鳴,滿天金蛇候然隱沒,
    罡風四散,草葉紛飛。
        兩人的身影幻現,一東一西相距三丈。
        立即移位,再次逐步接近。
        兩人臉上的神情已經僵化了,只有一雙眼睛仍是活動的,
    瞬間的接触石破天惊,兩人都進出了一次枉死城,幸好都能
    拔腿退出死境,即將再次向往死城接近。
        一聲沉叱,仍然是八表狂龍發起主攻,劍上光華熾盛,鋒
    尖似有芒影吐出,走中宮強攻勢如迅雷疾風,劍一發即至,凶
    險光臨。
        譚姑娘的身影,在迅雷及体的瞬間扭曲變形,反而從側
    方噴射出眩目的光華,避招反擊險象橫生。
        傳出兩聲尖銳的异響,劍光人影倏忽分開。
        譚姑娘身形斜飄,著地再急退了兩步,及時避過側射而
    來的電光,一聲嬌叱,反手就是一劍。
        八表狂龍急沖而過,左后肩間不容發避過譚姑娘的反手
    劍,猛虎回頭一聲冷叱,劍出絕著天龍行雨,人回頭反扑,身
    在空中劍光下瀉。
        云龍三現身法凌空攻擊,對手不可能知道劍從何處下搏,
    防不胜防,因為升空的高度僅及八尺,劍并非一定要從上空
    下吐,也可能平空斜吐而出。
        譚姑娘斜扑、滾轉,劍光猛地進射,身劍合一斜沖而起,
    錚一聲狂震,雙劍第一次急促正面接触。
        人影斜分,這一劍把譚姑娘遠震出兩丈外。
        雙方交手為期极暫,每一擊有如電光石火,每一劍皆生
    死間不容發,只有交手的雙方心中明白。旁觀的人,很難看
    出交手的經過,但見人影如虛似幻,滿天電光激射,如此而
    已。
        譚姑娘劍上的勁道,仍然差了一段距离,硬被震得斜退
    兩丈,腳下一虛,右足踏中碎革,靴底一滑,人仰面便倒,身
    軀失去控制。危机光臨,八表狂龍僅退了二步,抓住好机疾
    沖而上,劍發毒招河漢星沉,要將譚姑娘釘死在地。
    ……劍光疾下,勢若天雷下擊。
        譚姑娘的背部著地,左手巧妙地一旋一拔,跌倒的身軀
    突以令人目眩的奇速,旋轉了半匝,不但躲過下射的劍光,劍
    光距她的右腿外側不足一寸,而且她的劍芒,已到了八表狂
    龍的右腳側方。  
        傳出數聲异響,譚姑娘的右腳震動了几下。
        人影斜飛而起,劍光冉冉遠去。
        “該死的!你走得了?”八表狂龍怒吼,奮起狂追。  
        右褲管出現三個劍孔,被譚姑娘在瞬間擊中三劍,褲破
    了洞孔,但右腳并沒受傷。  
        譚姑娘終于知道傷不了八表狂龍,再拼下去必定真力耗
    盡,她的內力修為不夠精深,擊破不了八表狂龍的芥子神功,
    不得不乘精力仍在時撤走。  
      
    
        兩人的精力都耗損了一半以上,速度自然慢了許多。比
    較起來,譚姑娘畢竟先天上体質就弱了些,長途逃竄精力耗
    損更快。她的輕功本比八表狂龍高明,消長之下便每下愈況
    了。  
        逃了五六里,雖則在林深草茂中逃竄,視界不良,很容
    易擺脫追逐的人。可是,八表狂龍緊逼追赶,而且距离逐漸
    拉近,她想盡方法左竄右折,也擺脫不了銜尾窮追的八表狂 
    龍,不久便追了個首尾相連。  
        她知道,逃不掉了。
        再逃一兩里,她可能精力耗盡倒下了。逃生無望,她油
    然生出放手一拼的決死念頭。  
        沖入一處林空,她不逃了,大旋身拉開馬步,揚劍作困
    獸之斗。  
        八表狂龍知道胜算在握,并不急于搶攻,在丈外止步。兩
    人都渾身大汗,呼吸不穩。  
        “你是我出道以來,所碰上的最強悍勁敵。”八表狂龍的
    語音,依然穩定清晰,虎目殺气騰騰,臉上流露出得意的獰
    笑;“龍某要創出、番惊世的局面,莽莽江湖唯我獨尊,掌握
    時勢創建基業,巡緝營可以幫助我雄霸天下。所以,絕不容
    許膽敢和我分庭抗禮的人活在世間,更不容許武功与我不相
    上下的人影響我的聲勢,你必須死,我要將你示眾江湖。”
        分枝撥葉聲傳自右側,一個黑面人鑽出樹林。
       “哈哈哈哈……”黑面人狂笑,舉步走近,“你真會吹牛,
    要不就是患了健忘症。你他娘的信口開河,吹起牛來臉都不
    紅。你說你出道以來,這位小姑娘是你所碰上的,最強悍勁
    敵,你忘了我嗎?你要創出一番惊世局面,倚賴鄢狗官的巡
    緝營,能達到你唯你獨尊,雄霸天下的美夢,你一定是痰迷
    心竅,要不就是失心瘋,或者患了妄想症,如果不被江湖朋
    友所共棄,算你祖上有德了。”  
       “冷面刀客!”八表狂龍臉色大變,嗓音也大變。
        “我說過后會有期,’所以你不必感到惊訝。上次你五個狗
    党及時赶來救了你,這次你的人大概來不了啦!我要把你的
    雄霸天下狂妄念頭,徹底從你的腦袋里打消,讓你見識見識
    并非天下無人。你那火候不到七成的芥子神功,在江湖還不
    配唯你獨尊,你永遠無法倚賴巡緝營幫助你雄霸天下。好,沖
    上來!你這狗屁梟雄。”
        八表狂龍當然會挺劍沖上。上次冷面刀客手中有秋水冷
    焰寶刀,這次卻赤手空拳,正是用劍斃了強敵的好机會,怎
    肯輕易放過,對手太強,目下不是論個人英雄的時候,保住
    了命才是英雄。
        他是一個利用巡緝營權勢做英雄的人,一個不擇手段除
    去競爭者的梟雄。
        對方赤手空拳,他毫無顧忌地揮劍扑上了,劍出風雷乍
    起,電光連續飛射。
        第一劍,第二劍……一劍連一劍,一步赶一步,剎那間
    攻了十劍以上,望影追擊測形出劍,把冷面刀客逼得連換十
    余處方位,銜尾搶攻狠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但見滿目
    電光進射,險象橫生。
        冷面刀客像在狂風中飛舞的峽蝶,電光在身側進射吞吐,
    眼看要一劍貫体,卻又了現在側方,有惊無險,劍尖就差那
    么一點點沒夠上。
        十五劍、十六劍……劍勢每況愈下,一劍比一劍饅,而
    冷面刀客卻神定气閑,輕靈地閃動,精力愈來愈旺。
        十七劍落空,眼看鋒尖要貫入冷面刀客的右胸,連在旁
    調息的譚姑娘也駭然失惊,情不自禁發出惊呼。
        可是劍卻落了空,劍擦冷面刀客的右胸前滑過,冷面刀
    客的身形右轉,左拳噗一聲落在八表狂龍的面部,鼻尖几乎
    被打扁,鮮血立即流注而出。鼻部被擊中,必定波及雙目。八
    表狂龍諒叫一聲,踉蹌后退,眼前星斗滿天,一片朦朧,狂
    亂地舞劍自保。
        噗一聲響,小腹被一腿掃中。
        “哎……”八表狂龍受不了啦,這一腿掃力大得惊人,身
    軀倒飛而起,砰一聲摔倒出兩丈外。
        “這里!”跟到的冷面刀客怪叫。
        一聲怒吼,八表狂龍跳起來,循聲一劍狂揮,要一劍砍
    斷對方的腰。  
        一劍走空,右足脛突然被可伯的力道扣住了。
        “起!”冷面刀客欣然叫。
        滿臉血跡的八表狂龍斜飛而起,右足被抓牢掄起旋轉,愈
    轉愈急,猛地一聲怪叫,八表狂龍手舞足蹈飛擲出三丈外,枝
    葉暴響紛飛中,揮入樹叢壓折了不少草木。
        “快走!大批走狗赶來了。”冷面刀客向惊呆了的譚姑娘
    揮手,“你兩次制造机會都失敗了,問題出在你攻不破他護身
    的芥于神功。除非你能借到比九華劍園三寶劍,品質更佳的
    利器,不然你胜不了他。你的劍術很高明,但再神奧的劍術
    也無用武之地。”
        “等我一等……”姑旗急叫,拔腿急迫。
        冷面刀客飛掠入林,一閃不見。
        八表狂龍踉蹌沖出樹叢,揮舞著長劍吼叫如看,形如瘋
    狂,滿臉是血十分猙獰可怖。
        人影正向此地飛赶,巡緝營大批走狗追來了。
    
    
        八表狂龍十分幸運,因為鼻梁骨沒被打斷。
        他臉上的血已經洗掉,除了鼻子仍然紅腫之外,依然顯
    得英俊挺拔,可惜狂怒讓他的臉部肌肉扭曲變形,簡直就象
    一頭暴怒的猛犬。  
        “我一定要這個人,這個自稱冷面刀客的混蛋。”他向召
    來的几個親信大吼大叫,在樹下走來走去,“他竟敢跟來和咱
    們作對,必須把他揪出來解決掉,不然將妨礙咱們殲除九華
    吳家,群暴民的大計。還有,吳家的人竟然比咱們早到;可
    知這些混蛋,比咱們所估計的更難纏,你們如果不全力相圖,
    日后讓他們坐大,將更難對付了。這就把埋伏撤回,諸位多
    費心,務必找出絕劍狂客的藏匿處,─打蛇打頭,收拾他之后,
    殘局便易于收拾了。派人過江去向那邊的人打听,有關這個
    冷面刀客的底細,總該有人知道一些風聲。如不在知彼上下
    工夫,很難對付這個咱們不知根底的人。”
        “會不會是絕劍狂客本人假扮偽?”斷魂刀客說:“据在下
    所知,江湖上以刀客威震江湖的人很多,本身必定對天下的
    名刀感興趣。但上次快刀郝兄、不明不白被打昏,奪走了秋
    水冷焰刀。那人用完之后,隨即棄之不顧,可知那人根本不
    重視寶刀,不會是真正的刀客。”
        “絕不可能是絕劍狂客本人。”八表狂龍大聲說,不便將
    交手受挫的經過說出,“如果是,本座的處境將更為凶險。事
    實上那個女的并沒出手助他,顯然不是同伙。那女的已可証,
    實是吳家的人,也就是那天在風陽途中行凶的兩個女人之
    一。”
        “這個人的底細,恐怕只有臨淮的水怪知道,他替水怪護
    法,水怪怎能不知道他的來歷?”無情劍提出意見:“也許派
    熟悉水怪的人去找他……”
        “廢話!水怪不可能知道這人的底細。如果貧道所料不差,
    水怪必定受到協迫,而不得不把這人留在身邊擋災。”西岳煉
    气士另有看法,“那神秘人物不但幫助水怪,也幫助小妖巫,
    日下更幫助九華劍園的人,始終跟在咱們附近神出鬼沒,真
    正的用意不明。咱們如果把他看成某一方面的人,必定錯得
    不可原諒。”
        “道長可有何看法?”無情劍悻悻地問。  
        “很可能是与各方無關.而与咱們有利害沖突某組合的
    人。”西岳煉气士鄭重地說;“來探咱們的虛實,以探測咱們
    實力而來的。”  
        “何以見得?”  
        “迄今為止,他不會向咱們的人下毒手。”西岳煉气士語
    气肯定,“快刀郝施主僅被打昏,秋水冷焰刀也完壁歸趙,如
    果是敵人會如此仁慈嗎?”
        八表狂龍意動,’疑云大起。
       上一次交手,冷面刀客有充裕的机會行致命攻擊。
        這一次,事實上他已毫無自保之力,冷面刀客只要將他
    拼命向樹午砸碰,他將被砸成血肉模糊的死尸,用不著將他
    摔飛入枝葉濃的樹叢,摜在地上他也將頭被血流老命難保。
       “道長怀疑他是……”他欲言又─止,不想直接說出心中的
    揣測。
        “反正一定是某一方面,目前對咱們還沒有直接利害沖突
    的人。”  
        “大江是江西袁州的勢力范圍,嚴家父子信使船必經的重
    要航道,嚴家的一龍一鷹,經常保護嚴家的船只往來。而大
    江是巡緝營最重要的緝私地區……”
        “本營的人,從不招惹嚴府的人。”喪門惡煞說。他是鄢
    狗官的貼身保留,知道鄢狗官怕嚴家的人,而且怕得要死,每
    年孝敬嚴家父子金銀數十万,巡緝營的人,見了嚴家的船只,
    有如老鼠見了貓。嚴家父子的一龍一鷹殺手,根本沒把巡緝
    營當成對手看待,把他們當成唯命是從的奴才。
        “一龍一鷹難道就不會防范你們?”八表狂龍不以為然。
        他來自京都,當然知道主子鄢狗官与嚴家父子們,狼狽
    為奸禍國殃民的事故經緯。這种利害相結合的關系,隨時也
    會因利害沖突而惡化,你虞我詐,防人之心不可無,派人探
    測實力,該是正常的手段。
       “這個……”喪門惡煞怎敢下斷語?
        江西袁州嚴家父子,豢養了兩個殺手集團,明的是黑龍
    幫,暗的是黑鷹會。真要是一幫一會派來的人,巡緝營的人
    可真會心惊膽跳,不論明爭或踏斗,巡緝營注定了是大輸家。
        “好吧!咱們心中有數,暗中留心,得費些心机,制造机
    會把這人弄到手。”八表狂龍并不怕一龍一鷹,但主子鄢狗宮
    卻是嚴家父子的忠實走狗,他不能違抗主子的意思,更不能
    任意妄為,影響主子的前程与嚴家為敵。目下他需要巡緝營
    替他建立威望,万一得罪了嚴府,連累主子垮台,對他有百
    害而無一利,他將成為喪家之犬。
        “對,咱們留心些。”西岳煉气士陰笑,“只要抓住了他的
    确幫助敵人對我們,就不怕一龍一鷹興師問罪。先不要聲張,
    把人弄到手再說。”
        眾人計議一番,各回歇息處調動人手。
    
    十八
        八表狂龍召來柳思,柳思不配參与巡緝營任何聚會。
        “你知道白發郎君六個小輩,是否与江西嚴家的人有往
    來?”八表狂龍向他問消息。
        “沒听說過,得進一步打听。”柳思正經八百地說,這次
    無意激怒這條吃了苦頭的狂龍,“据我所知,他們都是邪道人
    物,但邪得頗有骨气,不會自貶身价,与禍國大奸的走狗攀
    交情。當然,得進一步調查。”
        “好!你去進行。”八表狂龍相當滿意他這次的態度,說
    話不再疾言厲色,“這個在咱們附近,神出鬼沒活動的神秘人
    物,很可能是這個甚么冷面刀客,這混蛋受誰所指使,我要
    查出指使人來,很可能与江西的一龍一鷹有所牽連,你調查
    時要小心了。”  
        “我會小心的,我可不想把命玩掉呢!”
        “你去吧!有消息速回稟報。”八表狂龍揮手赶人,“芳蘭
    玉女陪你一起去,有些地方不宜男人前往,有她在,可以省
    掉你不少麻煩。”
        不再另行派人在后跟蹤,干脆讓芳蘭玉女和他一起活動。
    其實并非派人協助,骨子里卻是防備他潛逃。這里与南京僅
    江之隔,人往有百余万人口的南京一躲,即使出動上万人
    手,也查不出一個有心藏匿的小人物。
        柳思心中暗笑,并沒表示异議。
    
    
        芳蘭玉女扮成一位少婦,荊釵布裙依然秀麗可人,与柳
    思并肩進城,郎才女貌相當出色;她用布卷裹了劍,以便應
    付意外。 
        其實光天化日在縣城走動,動手亮兵刃打打殺殺的机會
    不多;在城外偏僻處走動,不帶劍隨時都可能出意外。
        她對柳思甚有好感,她是有名的女強人,而柳思是一個
    小混混,身分、地位、名气、才華,相差太遠了。
        和柳思走在一起,她就成了司令人。
        但她心中明白,在這里,她是─個人地生疏的陌生人。一
    個來自京都的外鄉客。一個有名望的人,在陌生的地方打听
    消息,那是相當困難的事,遠不如一個小混混管用。有名气
    的人,通常不會低聲下气与城狐社鼠打交道,受不了小人物
    的白眼,小人物不見得知道她是老几。  
        “你打算如何進行?”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她真不知
    道該如何著手調查。
        白發郎君六個人,在這里也是陌生人,怎能找地方的蛇
    鼠,打听六個陌生入的消息? 
        “有兩個辦法。”柳思一點也不擔心,听口气便知胸有成
    竹。 
        “哪兩個辦法?”
        “其一,直接用強制的手段,找他們盤問,直截了當用霸
    王手段逼取口供。八表狂龍上次就用這种手段,打傷了青衫
    客展鴻圖。”
        “我對付不了他們六個人。”她有自知之明,不敢吹牛夸
    口。
        “其二,去找對他們有認識的人,或者對一龍一鷹有了解
    的人探口風,得花一些金銀,有錢可使鬼推磨。雖說是軟手
    段,但有時還得用武力做后盾。”
        “到何處去找這种人?”她搖頭苦笑,“江浦小地方,只有
    一些偷渡客或私梟出沒,沒有成名的人物往來,這种人只有
    到南京找。”
        “我知道這里就有一個這种人。”柳思肯定地說。
        “咦!你知道?你在這里也是陌生人……”
        “我已經和本城一些蛇鼠接触,我是鑽各种門路的專家。”
        “我知道你很了不起,在臨淮,你連小頑童也用上了,所
    以龍爺信任你。”
        “哈哈……”柳思大笑,“信任我這种無根無底的小混混,
    肯定會上當的。孔姑娘,你信任我嗎?”  
        “你的意思……”
        “要想騙一個人上當,首先便要獲得他的信任;這是我這
    种混世者的手段,也是玩弄權謀的制胜妙策之一。”柳思毫無
    顧忌大放厥詞:“古往今來,大至謀國,小至謀財,使用這种
    手段,几乎可以保証十之八九成功。”  
        “你的意思……你要騙龍爺上當?”她大感惊訝,听出弦
    外之音。
        “有甚么不對嗎?”
        “你……”
        “如果我不取得他的信任,他不老早就宰了我才怪。他不
    殺我,就上了當啦!”柳思說得理由充分,坦率直言顯得毫無
    机心,“當然,他并不完全信任我,不時派一兩個人跟蹤盯稍,
    防范我溜之大吉。”  
        “有其必要,不是嗎?”
        “其實,如果我真要溜之大吉,你們奈何得了我嗎?天下
    大得很呢!何處不可容身?我一個混世的小人物,沒有追求
    名利的本錢,在何處不可謀生糊口?我問你,你有把握阻止
    我逃過江去嗎?”
        “這……”
        “要命閻王在臨淮河對岸碼頭逼我,結果我跳水餾之大
    吉。我如果往大江里跳,你敢跟著跳下去捉我嗎?”
        “我不會水性。”芳蘭玉女坦然說:“但我知道,你不會走
    這條絕路,你很聰明,不做糊涂事。”
        “聰明人顧慮太多,有時也會做出一些糊涂事。像你,孔
    姑娘,你也聰明,跟來監視我就是糊涂事。”  
        “這算是糊涂事?” 
        “是呀!”
        “有理由嗎?”
        “你知道的,正邪魔巫四路人馬,几乎全知道我是你們巡
    緝營的眼線探子,全都在找机會把我捉去拷問口供,跟著我
    的,几乎可以斷言會遭池魚之災,凶險比我多十倍。我可以
    扮鼠輩竄逃,你能嗎?為保有聲威地位,你將毫無選擇拔劍
    而斗,結果將不是你死,就是他們亡,別無他途。”  
        “唔!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向后轉,不要跟著我往柱死城中闖,
    也許還來得及。” 
        “也許?”  
        “對,也許。這是說,你能全身退走的机會,正一步一步
    消失,往前多走一步,就多失去一分机會。說不定咱們進城
    的第一步,便有人盯在左右了,下一步可能從某個人手中,悄
    然飛出一把飛刀或毒藥鏢,不偏不倚射中你的背心呢!”
        芳蘭玉女心中一虛,悚然扭頭回顧。  
        真不妙,她看到扮成老村夫的混天一掌康廉,正點著問
    道竹杖,快步跟來了。
        她哪能与混天一掌拼命?老家伙的混元大真力,用掌發
    出,可在一丈左右遙碎碎石。 
        “康老匹夫跟來了。”她心中一,嗓音也走了樣。
        “這老家伙冤魂不散,不斷纏住我討債,我得走,你呢?”
    柳思匆匆地說:“大街上他不敢行凶,溜走的机會也多,我
    ……”
        “你先脫身,我牽制他。”她總算有擔當,愿意替柳思制
    造脫身的机會。 
        “還不急,你可以向東方姑娘求援。”柳思向前面一指,仰
    止山庄的東方姑娘,正帶了一名金剛一名侍女,排眾迎面急
    步接近。
        她心中一寬,扭頭狠盯著急步跟來的混天一掌。再轉頭
    一看,柳思已鑽入街右的小巷口走了,
        “他比鬼還要精。”她對柳思應變的机警快速大感佩服。
        有東方姑娘三個人在,她心中大定。其實,即使沒有東
    方姑娘在場,混天一掌也不敢大白天在大街上行凶,只能用
    偷襲挾持的手段計算她。。目下她先一步發現了混天一掌,偷
    襲挾持的伎倆也用不上啦!
        混天一掌沖她冷冷一笑,再向急步而來的東方姑娘瞪了
    一眼,扭頭轉身走了。
        “這老鬼想撤野嗎?”東方姑娘走近急問。
        “可能。”她笑答:“你們也來城里走動?”
        “希望能找到老凶魔的下落。”東方姑娘嘆了一口气,“我
    得到消息,老凶魔們也來了。”
       “要命閻王既然出現追逐柳不思,其他眾老魔也一定來
    了,那些老魔睚 必報,他們不會輕易罷手的。你們辦你們
    的事,我要去追柳不思,再見。”
        “哦!我也去。”
        “東方小妹,不要再逼他,好嗎?”她臉色一變,“他根本
    就沒招惹你,你不覺得做得太過份嗎?易地而處,你作何感
    想?殺掉他,又能替貴庄增加多少威望?”
        “我只想從他的活動范圍內,找出老凶魔們的藏匿處。”東
    方姑娘臉一陣紅一陣白。“老凶魔已經注意他,定會在他身邊
    出沒。”
      “不錯,要命閻王是不會放過他的。”芳蘭玉女搶著說:
    卑所以,我奉命留意他的安全。所有的人都注意他了,他的處
    境愈來愈凶險。你如果也跟著他,必須有承擔風險的准備。”
        緊走兩步,芳蘭玉女消失在小巷內。
    
    
        小巷盡頭是一條小街,迎面是一座相當有格局,但已破
    敗的大宅,前面的大院門廣場豎有半根快朽了的旗杆夾架,破
    敗的院門上方,有一塊斑剝難辨的匾額,仔細些可以看出
    “進士第”三個字。
        不知是哪一代,這座大宅出了一位進士,爾后很可能官
    運不亨通,如今成了破落戶。
        “就在這里面。”柳思指指大宅,“也許你听說過這個人
    分水神犀周大海。那是他十年以前的綽號,目下是借住這家
    ‘進士第’的行商。”
        “行商?”芳蘭玉女冷笑,“分水神犀是鄱陽湖十大水寇之
    一,与鄱陽王分庭抗禮的著名巨寇……”
        “那已經是十年以前的事了,鄱陽王吞并了他那一股水
    寇。”柳思表現出他對江湖情勢的丰富知識:“江邊有一群私
    梟,是他目下所有的權勢資本,任何貨物都偷運,就是不走
    私白土(鹽),所以巡緝營忽略了這個人,只知道他是小私梟
    周十二。”’
        那時,以排行為名相當普遍。周十二,表示他排行十二,
    把大海的本名,徹底埋葬掉,好漢不提當年勇,年過花甲,還
    有什么勇可言?能過一天好日子就算一天。
        “難怪他了解一龍一鷹。”芳蘭玉女恍然。  
        “他在鄱陽還有一些朋友,与江西袁州嚴家走得很近。你
    打算隨我進去嗎?”  
        “當然。”  
        “他身邊還有几個人,都是行徑怪异,深藏不露,令人莫
    測高深的怪物。”柳思進一步解釋:“如果他們翻臉,相當凶
    險。”
        “我不打算來硬的,反正你可以作主。”芳蘭玉女表明不
    干涉他的行事。
        “好吧!辦任何事都有凶險,咱們就付之天命吧!”柳思
    的口气,像一個宿命論者,“真要鬧翻了,你最好脫身第一,
    不要逞強和他們動武,我做買賣的宗旨是:生意不成仁義在。”
        “好像里面沒有人。”
        “江兩岸已受到巡緝營封鎖,你應該知道呀?他的人為了
    避嫌,躲在家里暫避風頭,所以人一定在,我已從狐鼠得到
    正确的消息。”柳思一面說,一面推開虛掩的大院門,“他們
    很少白天進出,鄰屋都弄不清屋里到底住了些甚么人。”
        他倆進去后,門外跟采了東方姑娘三個人。
        姑娘一打手勢,繞右側逾牆而入。
    
    
        柳思隨手掩上院門,略為察看雜草叢生的前庭,.再回頭
    觀看只剽單閂的斑剝院門,劍眉攢得緊緊地。
        “你看甚么?”芳蘭玉女訝然問。
        “像這种古老破敗的房舍,院門虛掩,你不覺得可疑嗎?
    何況隱身在這里的人是……”柳思突然打出噤聲的手勢,語
    音中斷。
        芳蘭玉女警覺地掠出二丈,到了垂花門旁。
        柳思立即貼牆閃入,迅即魚躍出兩丈,雙手一沾地,身
    軀急轉兩匝,斜跳而起。  
        連續撈射的七枚暗器全部落空,每一枚皆几乎貼身而過,
    危机間不容發,全部射中他的虛影。  
        芳蘭玉女在門外大吃一惊,柳思躲避暗器的身法險象橫
    生,卻有惊無險,快速俐落不帶火气,美妙十足,像輕靈地
    在暗器群中舞蹈,配合暗器的射向舞動,似乎是事先排演過
    的,不會出任何差錯。  
        她總算明白了,柳思的武功,決不是她所知道的三流混
    混,也決不是她這种一流江湖女霸所能對付得了的可怕高手。
        她到了另一面,身形一定,劍已在手。
        對方不問情由,便用七枚暗器追魂奪命,在惊駭中,激
    起她的無名孽火。
        大院子有角,兩個相貌猙獰的大漢,因暗器失手而失色,
    一刀一劍忘了向柳思沖去。一聲嬌叱,她揮劍猛扑而上。
        “住手!孔姑娘。”柳思急叫:“不能怪他們下毒手,有人
    來過了。”  
        她斜掠丈外,剎住沖勢。
        洞開的大廳門,踱出一個雄壯的花甲老人,背著手降階
    而下,站在階下用凌厲的目光狠盯著來客。
        “你們是另一路的登門暴客?”花甲老人聲色俱厲,“是福,
    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看來,不管老夫怎么躲,也躲不掉江
    湖的恩怨是非。”  
        花甲者人又大又尖的鼻子,真像犀牛的角。在鄱陽湖做
    水寇,水性一定非常高明,加上外貌似犀,分水神犀的綽號
    极為貼切。  
        “你并沒誠心脫离江湖,十年來你仍然吃的是江湖飯,既
    然無意躲,又怎能躲脫江湖的恩怨是非?”柳思笑吟砷毫無懼
    容,面對往昔凶名昭著的水寇談笑自若,“一入江湖出更難,
    江湖恩怨危難必須一肩挑。周前輩,咱們是來談買賣的。”
        “沒有甚么好談的,周某必須以自身的安全為主。”分水
    神犀不問情由便一口拒絕:“攝魂骷髏已經來過了,他居然妄
    想用霸王手段撒野,哼;老夫仍是一句話:沒有船。咱們自
    顧不暇,哪有力量幫助別人?”  
        “在下不是為船而來的。”  
        “不管你們為何而來,老夫概不理會。”
        “真要是為了船,周前輩,你仍然辦得到,你分水神犀不
    是沒有擔當的人,你也不怎么在乎巡緝營,只要你亮出真正
    的身分;連鄢狗官也步敢在你面前大聲說話。”
        “你的意思……”
        “你和江西的一龍一鷹關系密切。我們要知道,一龍一鷹
    到底派了些甚么人,在我們附近監視阻扰,大家都有好處,是
    嗎?”
        “去你娘的!我知道你們是甚么人了。“分水神犀怪叫如
    雷,“江西方面的事,老夫毫不知情,但老夫知道,巡緝營与
    嚴家關系密切。因此,老夫知道你們正在追緝一些不知死活
    的對頭,為了不妨礙你們的追緝。老夫拒絕了所有要求偷渡
    的人。你們不但不領情,反而找上門來撤野o‘殺人可恕,情
    理難容;老夫不是省油燈,你們得還我公道。老二老七。”
        “兄弟在。”廳內掠出的兩個人大聲應嘮。
        “擒下他們,讓他們的主事人前來說話。”分水神犀向柳
    思兩人指,再厲聲加上兩句,“必要時下重手,死活不論。”
        “周前輩,咱們并無惡意……”
        一聲長嘯,打斷柳思的解釋,那位一字大粗眉,身材特
    別魁梧的老三,在長嘯聲中,揮舞著光亮耀目的分水刀,火
    雜雜地扑上了。
        另一位老七手中的峨媚刺,找上了芳蘭玉女,沖得太快,
    接触也快,錚一聲狂震,刺被劍封住,人影乍合乍分,罡風
    驟發。  
        老七被震飄丈外,芳蘭玉女也退了兩步。
        柳思赤手空拳,當然不敢与分水刀搏斗,發出一聲要芳
    蘭玉女撤走的大叫,扭頭便跑。
        “哈哈!想跑?少做夢了。”老二大叫著銜尾窮迫。  
        “再上去一個人,速戰速決。”分水神犀大聲發令。
        最先現身相阻,以暗器下毒手的兩個人,在一旁虎視既
    既,聞聲跳出,一個人,用的也是分水刀,配合老七向芳蘭
    玉女夾攻。
        對面院牆人影飛越,東方姑娘三個人到了。
        柳思奔出垂花門,一聲怪叫,隨手將一個破花盆向后扔
    出,飛越牆頭一閃不見。  
        老三弄不清飛砸而來的巨物是啥玩意,相距太近也無法
    分辨,本能地一刀拍出。  
        糟了!上了大當,花盆應刀破裂,乾碎土像暴雨,洒了
    老二一頭一臉。
        “狗養的混……蛋……”老二雙眼塞滿了泥土,嘴巴也滿
    口泥,視力消失,含糊地大罵,一面揮舞分水刀自衛,無法
    再追赶了。
      
    
        大院子對面的一排房舍,按大宅的格局稱為南房,也就
    是僮仆居住的房舍,破敗不堪已經不能蔽風雨。
        柳思爬伏在脊屋,觀看大院子的惡斗。
        芳蘭玉女有東方姑娘三個超拔的高手相助,服气一壯,表
    現得可圈可點,把者七逼得八方游走,還手乏力,只能用游
    斗術纏斗。  
        分水神犀的人都出來了,共有七男兩女。分水神犀的一
    把分水鉤极具功力,悍勇絕倫,鉤沉力猛銳不可當,把對劍
    術造詣超凡,极為自負的東方姑娘纏住了。
        鉤可克制刀劍,東方姑娘的奇招還真發揮不了多少威力,
    攻不破綿密如网的鉤影,無法取得絕對优勢。
        柳思揭了几片瓦,放在手邊備用。
        身側悄悄來一個灰衣人,但識趣地不敢靠近。
        “你不下去幫助你的人?”灰衣人伏在他左側丈余,是怪
    杰混天一掌。  
        “打打殺殺不關我的事,我只是一個跑腿的眼線。”他獺
    洋洋地說,目不轉瞬留意下面的搏斗。  
        他一點也不介意身側有人,甚至不曾扭頭察看來人是敵
    是友。
        在臨淮,混天一掌便知道他身怀絕學,一直不敢對他有
    所舉動,甚至保有几分友好態度。
        “你知道這頭犀牛的底細?”
        “知道。”  
        “他并非一個小私梟。”
        “我知道,他是黑龍幫江東地區的密探負責人。黑龍幫的
    密探遍布各地,也是策應黑龍幫在各地作案的得力臂膀。黑
    龍幫報空了十余座府州的庫銀,就是這些各地密探的杰作。”
        “咦!你知道很多秘密呢!你知道一龍一鷹与巡緝營關系
    不平凡,甚至是主与奴的關系……”
        “但他們沒有直接往來,各為其主,各保權勢,暗中其實
    也勾心斗角。如果能替他們制造火并的情勢,是不是大有可
    觀?”
        “所以你……”
        “你看,不是火并了嗎?”柳思欣然說:“最好能雙方有死
    傷,那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呵呵!”  
        “這頭犀牛的實力十分雄厚。不久之前,攝魂骷髏与地府
    魁星,帶了三位同伴,都是魔頭中聲威懾人的名宿,五個人
    逼犀牛要船,也占不了便宜。五個老凶魔憤然走悼了,該說
    是失敗而走的。”  
        “你看到他們交手了?”
        “沒有,我來,五凶魔剛走,一個個垂頭喪气。” 
        “那就難怪他們垂頭喪气了。我想,對面南京地區密探的
    五妖怪都來了,五凶魔當然占不了便宜啦!”
        “五妖怪不可能過江來,要來最多也只來一兩個。”
        “巡緝營大舉出動,不但動用了鄢狗官身邊的貼身保鏢,
    更從京師調來最強悍的人主事,江湖震動。如果你是一龍一
    鷹的首腦,你會不會關心情勢可能影響你的權益?你會不會
    派人嚴防意外?”  
        “這……”
        “巡緝營消滅了各門各路的牛鬼蛇神。自然而然地聲威如
    日中天,勢將坐大威震南天,‘對一龍一鷹有何好處?能不關
    心情勢的發展?不信你可以從東廂繞過去,潛入大廳看看,我
    保証五妖怪一定躲在里面看熱鬧,情勢失去控制他們才會出
    來。”
        “老天爺!你……”混天一掌感到毛骨惊然,抽口涼气低
    叫:“你像八表狂龍揣在怀里的一條毒蛇,早晚他會被你咬上
    致命的一口。”
        “我不會毫無警告地咬人,通常我會讓對手有盡情發揮的
    机會。天殺的!原來這混蛋暗中跟在我后面,利用我做餌,釣
    跟蹤我的魚。”柳思突然轉變話題。
        “誰跟在你后面?”混天一掌臀覺地扔頭回顧。’
        “八表狂龍。”
        “后面沒有人……”
        “西廂的屋頂。”柳思用手指示。
        果然不錯、西廂的屋頂本來一無所有,這時突然人影紛
    現,屋脊上共出現了五個人。中間那人确是八表狂龍,鼻子、
    還紅紅地,瘀腫仍沒全消。
        一聲奇异的長嘯從八表狂龍口中發出,聲浪并不犬。但’
    綿綿不絕變化多端,高低徐緩各具威力,入耳可令人心神散
    亂,渾身不自在。
        “這混蛋的撼神術火候,比我估計的要深厚兩分。”柳思
    喃喃自語。 
        异嘯有定向的功能,是向大院子發嘯的。但遠在側方南
    房頂的混天一掌,也受到震撼而抬頭張口呼吸。.
        院子里惡斗中止,每個人皆感到神智散亂,失去運兵刃
    攻擊的精力,心神所受的震撼相當強烈,銳气盡消,只想找
    地方好好歇息。
        廳口的階上,一字排開五個相貌猙獰的中年人。,五种兵
    刃皆是重家伙:大劊刀、開山斧、天王傘、霸王鞭、渾鐵龍
    首杖。
        五人的臉色不正常,惊訝的神情顯然可見。
        嘯聲中止,八表狂龍五個人已到了院子南端。
        芳蘭玉女与仰止山庄的人,迅即与八表狂龍會合。
        八表狂龍不認識五妖怪,也不認識分水神犀。但巡緝營
    南京方面的人員,与及跟隨在鄢狗官身邊的保留,卻對五妖
    怪不陌生,知道他們是嚴家父子,派在南京附近活動的密探,
    平時誰也不招惹誰,心中有數,避免發生沖突,一向相安無
    事,保持距离,暗中留意,防范沖突。
        “似乎諸位是有意向咱們挑舋的,所以全都過江來示威。”
    西岳煉气士看到五妖怪全來了,難免心中有气,“巡緝營与諸
    位同在南京混口食,井水不犯河水,今天居然同時出現在咱
    們赶辦要事的地方,顯然是有意扰亂咱們殲仇大計了。”  ’
        分水神犀哼了一聲,舉步上前打交道。
        “子虛散人,你似乎忘了江浦至和州一帶,是周某的地
    盤、”分水神犀也心中有气,說話的口气當然強硬,“貴營高
    手云集,周某豈能不留意防范意外?為表示咱們不介入的誠
    意,咱們拒絕任何人的協助要求,情義已盡,你們卻打上門
    來,是你們有意挑舋,這是比青天白日更明白的事,你不要
    信口雌黃惡人先告狀,哼!”
        西岳煉气士正要反駁,卻被八表狂龍搖手所阻止。
        “敢向本座的人行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八表狂龍冷
    峻的面孔殺气森森,一步步向分水神犀接近,像一頭猛虎接
    近一頭狼,隨時有張爪扑上的獰猛气勢,“我要你們明白,向
    我八表狂龍挑舋,會有些甚么結果。閣下,你的分水鉤准備
    好了嗎?”
        “你……你就是揚威京都的八……八表狂龍?”分水神犀
    臉色大變,“這么年輕?真是你?”
        “你不相信?”
        “聞名而已。”分水神犀气勢急劇減弱,剛才被長嘯聲所
    撼動,已經知道對方可怕,態度不敢再強硬。
        “在下從京師打到南京,不是靠名气唬人的。”
        “我知道,連鐵血團也對閣下另眼相看。年輕人狂妄自負
    在所難免,做事是不顧后果的,你敢向陸都堂的鐵血團挑戰,
    當然不在乎嚴家的一龍一鷹了。看來,在下暗中幫助貴營的
    好意,好心肝被你看成驢肝肺,乘机立威用咱們的血,增加
    你們巡緝營的威望了。好,咱們就用這几個人,巴結你這條
    狂龍,日后大小相國會向你們的主人討公道。”
        大小相國,指嚴大奸嚴篙父子。意思是說,嚴家父子會
    向鄢狗官算帳。  
        鄢狗官毫無疑問會垮台,很可能死無葬身之地,巡緝營
    還能存在嗎?人在政在,人亡政亡;巡緝營的人,必定作鳥
    獸散,全成了喪家之犬。
        “不要威脅我,閣下。”八表狂龍冷冷一笑,“年輕人辦事,
    事事考慮后果,這一輩子,永遠不可能有成就了。憑我八表
    狂龍的才華,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創出一番局面,巡緝營的存
    亡,對我來說,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閣下說暗中幫助咱們
    的話,就言不由衷……”
        “唇亡齒寒,咱們幫助你确是誠意的。”分水神犀搶著說,
    不希望事故擴大,“你們如果栽了,對咱們有何好處?你們雖
    能控制了江上的好漢,但杜絕不了那些膽大包天的人協助你
    們的仇家。我們不但幫助你們赶走那些陸上水上的亡命,更
    拒絕任何人過江的要求。”
        “你是說,本座錯怪你們了?”八表狂龍神情一變。
        “你心里明白,哼!”
        “好.在下相信你們的幫助是出于誠意。你說得對,唇亡
    齒寒,雙方真該同仇敵愾攜手合作,清除這些威脅兩家安全
    的牛鬼蛇神,日后希望不再發生不必要的誤會。有一件事,閣
    下可否坦誠相告?”
        雙方都有所顧忌,不希望把事情鬧大,情勢急轉直下,不
    再表現敵意。  
        “在下知無不言。”分水神犀坦然說。  
        “貴長上是不是派有一些神秘高手,在咱們附近窺伺?”
        “不可能的,閣下。”分水神犀肯定地說:“咱們的目標是
    廣闊財源,從不在無關的人身上打主意。比方說,緝私鹽是
    貴營的責任,咱們就從來不沾私鹽的買賣,以表示尊重貴營
    的權威,把貴營當作自己人,怎么可能派人在貴營的人附近
    窺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這個……”  
        “諸位何不進廳小敘?也許可以協調雙方的行動,化解彼
    此的誤會,把事情攤開來討論,至少可以了解各种事故的一
    些來龍去脈。”
        “也好,打扰諸位啦!”
        化干戈為玉帛,這場誤會,反而把兩家走狗的距离拉近,
    敵人成了朋友。
        躲在南房屋頂的椰思,臉上涌起失望的神情。
        “天殺的!這條狂龍竟然不發狂,性情變化令人莫測,我
    弄巧成拙了。”他自怨自艾自言自語:“驅虎吞狼落空,虎狼
    反而結伙成群,糟透了。”
        “老弟,你說甚么?”一旁的混天一掌沒听清他的話,訝
    然詢問。
        “沒甚么!”柳思不作解釋,悄然后退,“兩家走狗聯手,
    你們的處境凶險增加十倍。’康前輩,你們必須及早為謀。”
        “老弟……”
        “不關我的事。”柳思貼瓦向后滑走,往屋下一跳如飛而
    去。
    
    十九
        小徑通向山區,那一帶的山真小得像丘陵。獅子山、七
    孔山、福龍山、定山、龍洞山、黃悅岭……外地人一听這許
    多山名,准會嚇一跳以為必定是群山起伏,可望不可即的山
    區,其實只是一群丘陵,卻也出產不少藥材,草木蔥蘢頗為
    秀气。
        最秀气的可能是福龍山,孤峰插漢,映帶長江,山中有
    不少岩洞,林深草茂。距城僅十里左右,是游山散步的好去
    處。后面跟來了兩個人,走了兩三里,只剩下一個了,腳一
    緊,片刻便接近他身后。
        “你又想捉我嗎?”他仍向前走,信口問。
        “我……我怎敢?”語音悅耳,是譚瀟湘姑娘:“就算我吃
    了一千顆豹子心老虎膽,也不敢在你面前張牙舞爪呀!”
        “呵呵!你又不是母老虎,張什么牙,舞什么爪?”他在
    笑,“你敢跟來,不怕暗中監視我的人捉你?”
        “沒有人跟蹤你,我留有斷后的人。”
        “對,人都在城里忙。是混天一掌嗎?他老了,恐怕堵不
    住跟來的人。”
        “他老人家很精,不會硬堵,會將人引走。”
        “他將危險的情勢告訴你了?”
        “是的,兩家走狗聯手,我們的凶險增加十倍。”姑娘緊
    走兩步,与他并肩而行,“柳兄,我……我們該如何過江?”
        “游過去呀!你不是綽號叫瀟湘龍女嗎?呵呵!能在洞庭
    湖游三個來回嗎?”
        “我畢竟不是龍呀!柳兄,謝謝你啦!”
        他扭頭注視滿腔酡紅,羞笑十分動人的譚姑娘,忍不住
    好笑,姑娘正向他扮鬼臉呢!
        “我……我真不中用。”姑娘嘆了一口气,“制造了兩次机
    會,勞而無功。我以為我可以擊破他的芥子神功,豈知几乎
    被反震傷臂呢。”
        “那是你太貪心,也缺乏自信。”
        “我貪心?”
        “是呀!你擊中他的右腳三劍。如果你真有信心,聚力于
    一劍,結果如何?由于信心不足,因此出手時,在心里上就
    預留退路,缺乏雷霆一擊的猛烈爆發力。不過,你很不錯了,
    假以時日,你會擊敗他的。”
        “你可以輕易地赤手空拳,拆散他一身賤骨頭。”
        “不那么容易。”他搖頭:“這次他的精力,已經耗損了五
    六成,急怒之下更是靈智不清,所以被打得頭青鼻腫,以后
    他不會上當了。”
        “你……你為甚么?”姑娘突然挽住他的手膀,將臉藏在
    他肩后。  
        “為甚么的甚么?”他裝糊涂。
        可是,他突然感到心脈加快。姑娘親呢的舉動,讓他在
    身心方面突然起了變化,緊挽著他臂彎的小手,傳來一股讓
    他心弦為動的感覺。
        八載冒險生涯,他結交了不少异性朋友,其中不乏令他
    動心的姑娘,但從沒有人能叩開他的心扉。
        這位小姑娘,并不比他所認識的姑娘們出色,也不是國
    色天香的絕色美人,可是,似乎另有一种吸引他的魅力,一
    种脫俗的气質令他產生擁有的念頭。
        小妖巫月華仙子,也曾一度扰動他心湖的漣漪,這一點
    心動的感覺,已因小妖巫的惡劣行為而消失了。
        譚姑娘對被推入娟門火坑的仇恨,并不怎么介意,沒有
    積极報复的念頭,反而他這個局外人,對小妖巫的行為大感
    憤怒和不滿。
        他覺得,這位小姑娘十分聰明可愛。似乎已經知道他的
    底細,把他當成大慈大悲活菩薩般全然信賴他。
        “你不要明知故問嘛!”姑娘搖晃著他的手臂,撒嬌的表
    情十分可觀。
        “我真的不知道你指的甚么呀!”他忍住笑,情不自禁伸
    手輕拍挂在臂彎上的小手。
        “你……你甘愿受那些走狗驅策,又暗中以各种面目戲弄
    他們。”姑娘白了他一眼,噘起紅艷艷的小嘴,鼓起腮幫故作
    生气。
        “我是被迫的呀!一有反抗的表示,就被打得半死。”他
    半真半假苦著臉:“不接受驅策豈不遭殃?”
        “活該!你……你……”
        “不瞞你說,我還沒有翻臉的借口。”
        “你對吳家有成見,我想知道,柳兄。”
        “我并非對九華劍園吳家有成見;我根本不認識他,我也
    沒有朋友与他結仇,我也不是一個以殺掉高手名宿,以揚名
    立万的匹夫。我只是覺得,每一個豪霸都很討厭,所以我愿
    意幫助弱小,讓豪霸們互相殘殺。我也曾替某一些豪霸效力,
    殲除更可惡更坏的豪霸。”
        “吳叔不是蒙霸……”
        “不是嗎?如果不是,巡緝營怎會勞師動眾除之而后快?
    不談這些敏感的話題,反正誰死誰活不關我的事。”  
        “你把我從那种地方救出,表示你關心我,我好高興,我
    好感激你……”
        “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是討厭小妖巫不講道義,做出那种
    卑劣惡毒的事。如果她單純地利用你們勒索,我是不會插手
    管閑事的。呵呵!你已經知道我許多秘密,今后你們的人,最
    好离開我遠一點,以免吃虧上當。我快到地頭了,你應該向
    后轉啦!”
       “你到何處去?”
        “前面,福龍山。”他向前面青蔥的山林一指。
        “狂龍的歇息處?”
        “他們在鳳凰山。”  
        “那這里……”  
        “攝魂骷髏一群凶魔躲在這里,老凶魔不久之前狼狽地出
    城。”
        “你為何找這些凶魔?” 
        “我為白發郎君几個人而來的;警告他們赶快遠走高飛。
    我猜想他們要和老凶魔合作,老凶魔很可能控制了他們,會
    從白發即君口中,盤問出我在徐州救他們的經過,消息一傳
    出,會妨礙我的活動。他們再不識趣往北逃,肯定會被兩家
    走狗一舉殲滅的。”
        “我跟你去。”姑娘雀躍地說。
        “不可以。”他堅決地說:“你不能跟我在一起,你我是死
    對頭知道嗎?”
        “可以啦!可以啦;至少我可以幫你搖旗吶喊,可以……
    你說你是被迫的,忘了嗎?”姑娘嬌笑,緊抱住他的臂彎,
    “不是敵人,就是朋友;我把你看成可以倚賴的好朋友,你不
    承認那是你的事。”
        “一廂情愿?”
        “就算一廂情愿吧!”姑娘低下頭,眼一紅嘆息一聲:“我
    知道,你們男子漢四海為家,雙肩擔一日無牽無挂,英雄事
    業需要一副鐵打的心腸。我們婦道人家,把感情看得很重,些
    許小事也牽腸挂肚,何況事關生死的救命恩情?我覺得,我
    一定要在你身邊,看到你,我就覺得心里踏實平安,所以我
    一直跟在你身后,不管你做任何事,我覺得我都有參与的感
    覺,我……”
        “你可以躲在一旁觀看,不許插手,你答應?”他抨然心
    動,輕拍姑娘的手膀。
        一种心靈契合的感覺震撼著他,他有抱住姑娘親一下的
    沖動。
        “我答應。”姑娘臉上陰霾全消,慧黠地嫣然一笑跳著腳
    歡叫。
        “好,從山林接近。”
        “劍給你。”姑娘將布卷著的劍遞給他。
        “我不需要。”他婉拒:“也許你用得著。任何物品到了我
    手中,都可以成為致命的武器。真要与超絕的高手拼命,我
    用刀。”
        “哦!你自稱冷面力客。”
        “信口胡謅的。”
        “我不喜歡這個名不符實的胡謅綽號,我覺得你和藹可
    親,而且風趣……”
        “少嘴甜了,我凶猛得很呢!跟我來。”挽了姑娘的手,他
    往路右的樹林一竄。
        看山人的山林間小屋,成了老凶魔們的落腳處,距城僅
    十余里,以他們的腳程來說,片刻可到,往來方便,林深草
    茂,小徑一線,不怕受到跟蹤。
        兩里外有一座小村,食物也十分方便,作為臨時落腳處,
    相當理想。
        攝魂骷髏三個弟子兼隨從,皆已先后被殺,与巡緝營的
    人恨比天高,除非他死了,不然決不會放棄复仇雪恥的行動。
        老凶魔身邊,除了地府魁星、要命閻王之外,另加入了
    三個魔道同伴,六個人力量相當雄厚了。
        但他們心中明白,仍然禁不起八表狂龍全力一擊。
        他們也有与九華劍園吳家群豪的念頭和打算:到南京搗
    巡緝營的老巢。
        甚至,有到蘇杭宰鄢狗官的打算。
        要命閻王追逐柳思,被打得糊糊涂涂,再被八表狂龍一
    嚇唬,保漏网之魚般先逃回小屋歇息。
        不久,攝魂骷髏五個人也失意地回采了,一听要命閻王
    碰上了八表狂龍,老凶魔知道情勢不妙,顯然他們過江,到
    南京巡緝營衙門搗亂的消息已經走漏,八表狂龍追來了。
        正感到無奈,白發郎君六個男女隨后跟來了。
        白發郎君感到人孤勢單,怀有誠意來找老凶魔合作的。邪
    道与魔道聯手,應該一拍即合。
        六個老凶魔,与六個邪道男女,在小屋前面面相對,气
    氛不融洽。
        老凶魔們認為,几個小輩不但派不上用場,反而是累贅,
    拒絕合作,擺出老前輩面孔,气氛哪能好?
        任憑白發郎君如何央求,攝魂骷髏就是不點頭。
        “晚輩愿付前輩在徐州所提的二千兩銀子贖金,但目下手
    頭不便,請前輩寬限一些時日,晚輩當向朋友籌借銀子償付。”
    白發郎君硬著頭皮另提話題,“走狗們人多勢眾,前輩不覺得,
    与他們抗衡的人多多益善嗎?”  
        “多多益善,你以為是打仗嗎?打仗兵愈多愈好,韓信就
    是如此用兵的。”攝魂骷髏嘲弄地說:“万頭羊夠多了吧?但
    抵得過一頭猛虎嗎?你們六個小輩不但派不上用場,出了事
    還得要咱們照顧你們呢!哦!告訴我,在徐州到底是誰把你
    和星斗盟的人救走的?”
        “我不知道,只知道是一個蒙面人。”白發郎君不便說出
    是柳思所為。
        眾所周知,他曾經在徐州脅逼柳思替他查九尾蝎的下落,
    表示他比柳思強得多。他怎能說出被柳思痛打,被星斗盟殺
    手乘机擄走他,又被柳思從老凶魔手中救走的事說出?那多
    沒面子?
        任何一個人,也不會把自己丟人現眼的事向外宣揚,他
    也不例外,一直就保守秘密。
        “你少在老夫面前耍花招裝糊涂。”攝魂骷髏凶狠地說:
    “你如果不說,老夫要你生死兩難。”  
        “前輩請不要強人所難,晚輩怎知道本來就不知道的事?”
    白發郎君心中叫苦,這老凶魔要魔性發作了,“前輩,別忘了
    晚輩是誠意前來求見的。”
        “所以,老夫不曾對你們立下殺手。”攝魂骷髏向前舉步
    逼近,獰笑极為恐怖,“現在,你如果不從實招來,老夫必定’
    將你折磨得不成人形,至死方休。招!”
        青衫客無名火起,一聲劍鳴首先撤劍。  
        “鄧前輩,不要欺人太甚。”青衫客連八表狂龍也敢挑戰,
    當然有与老凶魔一拼的勇气,“目下的情勢,雙方雖有如同一
    條船上的人.但巡緝營走狗,圖謀你們的心最切,你們處境,
    比咱們凶險得多。你既然認為咱們派不上用場,應該好來好
    去,用不著翻不必要的舊賬,把朋友變成敵人。不要逼咱們
    拼命,以免讓八表狂龍笑掉大牙。咱們走,請勿留難。”
        六人紛紛撤兵刃,戒備著后退。
        “老夫不信有誰走得了。”攝魂骷髏厲聲說,徐徐逼進,不
    拔青鋼劍,一雙大袖緩緩拂動。
        “哈哈!我相信他們都走得了,敢打賭嗎?”一旁鑽出赤
    手空拳,邪笑著的柳思,“東門老兄,我抱歉,是我示意要你
    我老凶魔聯手的,我沒想到這老凶魔如此不通情理。這种快
    進棺材的老朽,行為乖張委實令人不敢領教,就算他肯接納
    你們聯手,日后也不會有好日子過的。你們走吧!不要再打
    主意弄船過江,巡緝營走狗与江西嚴家殺手已成了同盟,你
    多了一倍的勁敵。”
        要命閻王在一旁愈听愈冒火,舊恨新仇激發了凶性,猛
    地飛扑,云龍探爪伸手便抓。
        “有人要倒楣了!”白發郎君幸災樂禍怪叫。
        柳思的大手,就在白發郎君的怪叫聲中,扣住了要命閻
    王伸到的手爪,兩人的十個手指扣得死死地。
        手肘一收,要命閻王身不由己被拉近。
        “你始終學不乖。”柳思的右手,扣住了要命閻主的咽喉
    向下按,像抓住一只鵝,“這次,要你好看。”
        “呃……呃……”要命閻王像在鶴嘴中扭動的死魚,左手
    死抓住柳思扣喉的手拼命扳扭。
        噗一聲響,柳思一腳踢在要命淨王的丹田穴上。
        “記住這次教訓,希望你下次學乖了。”柳思右手一松,左
    手一甩,把要命閻王摔出兩丈外,拍拍手向惊疑不定的攝魂
    骷髏伸手指勾了勾,“你,沖我來。那天晚上救白發郎君的人
    是我,嚇走你的人也是我。你老凶魔在世間作惡多端,但我
    不曾目擊你的罪行,所以我放過你,我不是替天行道的英雄。
    今天,你欺凌我的朋友,我就不能坐視了,我要教訓你。”
        所有的人,全都大吃一惊。
        當然,白發郎君是唯一不吃惊的人。
        “你……你不是小眼線柳……柳不思嗎?”攝魂骷髏連說
    話也不順暢,似乎喉嚨被什么東西卡住了。
        “對呀。”  
        “你……可能嗎?”
        “你這老朽可能真要進棺材了,怎么青天白日語無倫次?
    站在這里的人,确是如假包換的小眼線柳不思,你沒眼花,投
    看得。”  
        “你……你把要命閻王一下于打得半死。”
        “對,這是他第二次被整,他不聰明,欠揍。以后,他一
    定學乖了,不會再在我面前張牙舞爪。他如果敢,我要他后
    悔八輩子。”
        吃力地狼狽爬起的要命閻王;咬牙切齒強忍小腹被踢的
    痛楚,正想沖上再撒野,聞聲打一冷戰,完全清醒了,知道
    上次決不是一時粗心大意上當,而是柳思的武功造詣的确深
    不可測,兩次被打罪有應得。
        要命閻王不想后悔八輩子,呻吟著惊恐地后退。
        一聲怪叫,攝魂骷髏遠在丈外哉指虛空疾點。
        柳思不但不閃避,反而一閃即至,左掌擋住了勁道惊人
    的指風,傳出一聲怪響。
        攝魂骷髏做夢也沒料到,柳思會硬從可怕的指風近身,手
    指還來不及收回,鐵掌已閃電似的光臨左右頸根,有如千斤
    巨斧及頸。
        接踵而至的重擊如迅雷疾風,每一拳掌皆勁貫內服,護
    体气功毫無抵抗之力,第一記重擊便已气散功消,在剎那間,
    便挨了十余記拳掌。
        “啊……”攝魂骷髏終于倒下了,在地下呻吟、抽搐、掙
    扎、扭動,起不來了。  
        似乎是剎那間所發生的事,一接触便結束了。
        “還有誰想攔住我的朋友离去?”柳思笑吟吟問,目光掃
    過其他四個老凶魔,然后手向地府魁星一指,“是你嗎?地府
    魅星。”  
       “天殺的混蛋!”地府魁星惊恐地大罵、后退,“你他娘的
    扮豬吃老虎,咱們都被你騙死了,還以為八表狂龍是最可怕
    的勁敵,你比他更可怕十倍。你……你才是這群走狗的主事
    人,以小混混小眼線身分愚弄我們。”
        “你這老混蛋,比要命閻王更蠢笨。”柳思嗓門夠大,罵
    起粗語更利落,“我如果是主事人,你們几個老凶魔早就死了,
    至少今天我就不會放過你們,斃了你們輕而易舉。東門兄,你
    們走。”
        六個凶魔的武功,以攝魂骷髏最高明,一照面便被打得
    天昏地黑,倒地掙扎難起;其他的人心膽皆寒,怎效逞強拼
    命?
        “謝啦,柳兄。”白發郎君興高采烈,率領五位同伴告別,
    “再見。”  
        “不要過江。”柳思說:“至少不要在江浦過江,兩岸已被
    封鎖。”
        “可否定浦于口過江?”白發郎君問。
        浦子口也稱浦口,距縣城約二十條里,建了衛城;是到
    南京的唯一官渡口,稱浦子口被,是大官道的渡頭。
        另一處渡頭,叫新江口渡。南岸的渡頭在江宁縣屬的中
    江,也是官渡。旅客通常是江浦縣附近的人,江浦的土產通
    常運到此地登岸。 
        “非過去不可嗎?”柳思問。
        “到南京有兩件事要辦。一,和走狗們捉迷藏,和東方小
    潑婦算賬;二,找星斗盟還債。所以,非過不可。”
        “會水性嗎?”
        “會。” 
        “晚上游過去。” 
        “這……”
        “不然就不要過去。”
        “好,我會考慮。”  
        “好自為之,再見。”
        老凶魔們躲入小屋,不敢出來攔阻。 
        白發郎君六個走后,柳思堵住小屋的柴門外。  柴門外。
        “再一次告訴你們。”柳思大聲說:“我不管你和他們的恩
    怨是非,只要你們不找我,我會是一個袖手旁觀的觀眾。你
    們沒有打硬仗的實力,打了就跑你們該會吧?好白為之,小
    心謹慎。”
        攝魂骷髏奔出,气色差极了,本來像骷髏的面孔,似乎
    更像一顆可飾的骷髏。  
        “柳小輩,你……你真的是袖手旁觀者?“老凶魔气沖沖
    沉聲問。  
        “不錯。,,
         “老夫信任你。”  
        “在下應該獲得你的信任。”  
        “說得也是。”  
        “再見。”柳思手一揮,大踏步离去。
    
    
        譚姑娘挽了他的臂彎,喜悅地一同返城。
        “跟著你真沒意思,柳兄。”姑娘笑吟吟地說。
        “又怎么啦?”柳思也笑問。
        “你三下兩下,就把威震江湖的老凶魔,打得成了又老又
    病的老狗,我還以為打得一定很精采呢!跟著你,一點動手
    的机會都沒有,真無趣。”  
        “打這种無仇無怨的人,當然無趣啦!給他几下痛一兩天
    也就算了,不能做得太過分。有他們在旁邊搗亂,對你們的
    复仇大計有利,不要去招惹他們,這些老凶魔不會接受旁人的好意
    們。白發郎君去找他們,結果你看到了。”
        “康叔也曾經想找他們。”
        “碰了一鼻子灰?”
        “幸好不曾打起來。”  
        “道不同不相為謀。”柳思搖搖頭,“你們真要在一起聯手,
    日后恐怕要掀起更大的風波。,咱們在這里分手,我得回鳳凰
    山。好走。”  
        “柳兄,我們下次在何處見面?”姑娘依依不舍,但也知
    道非分手不可。
        “風詭云譎,情勢百變,哪能預訂會期?再見。”柳思手
    一揮,走向右方的小徑。
        姑娘目送他去遠,黯然离去。
       
    
        山下的小農舍安頓了十余個人,其他的人皆分散至附近,
    各找地方安頓,隨時皆可在一聲信號之下,備妥坐騎快速出
    動。
        八表狂龍剛返回農舍,滿面春風頗為得意。能与江西嚴
    家的人格上線,嚴家的人甚至愿意听他的指揮,配合他的行
    動,他感到十分滿意。
        但一看到風塵仆仆返回的柳思,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把
    柳思叫到小廳堂,臉一沉像個討不到債的債主。
        “你死到什么地方去了?”他聲色俱厲,像升堂審案的大
    老爺。
        柳思的老毛病也犯了,不吃他那一套主子气勢。
        “我去踩探消息,有什么部隊嗎?”柳思臉色難看,反
    抗他的責難,“我去找江西一龍一鷹有關的人,找到之后對方
    翻臉,他們人多勢眾,我能不溜之大吉?芳蘭玉女武功高強,
    她應該听到我撤走的信號,脫身并非難事,難道她出了意外?
    你不會因她出了意外而怪我吧?她應該保証我的安全,對不
    對?”
        “你知道分水神犀的底細?”
        “我又不是神仙未卜先知,怎知他的底細?听到一些風聲
    才去找他,怎知道他情急翻臉行凶?”
        “哼!你少給我要花招。”八表狂龍拍桌怪叫:“你一定知
    道他的底細,冒冒失失就聞去有意引起糾紛,幸好沒發生意
    外事故,我不再追究。”
        “有屁的意外事故。”柳思粗野地怪叫:“你派芳蘭玉女監
    視我,自己也親自帶了人跟蹤,我不知道你有何用意,但決
    不可能是怕我遠走……”
        “閉嘴!”八表狂龍怒不可遏,拍桌怒吼:“我就是不信任
    你所獲消息來源的正确性,所以跟去查証。幸好我去了,不
    然你將害死了芳蘭玉女。” 
        “你這家伙簡直顛倒黑白含血噴人,就算芳蘭玉女死了,
    也与我無關。我負責踩探消息.可沒有能力用強迫性手段找
    門路。芳蘭玉女如果逞強被人殺死,那是她活該。我踩探消
    息避免用強制手段,你根本就不該派一個武功高強的女人做
    眼線。”
        “你還敢強辯?”
         “這是事實,用不著強辯。今后……”
        “沒有今后了。”八表狂龍截斷他的話。
        “甚么意思?”
        “已經有人負責供給本地區的一切消息,用不著你出去踩
    探了。從現在起,你給我乖乖地跟在黑虎身邊,不許擅自走
    動,隨時都有人看守著你。”
        這是說:他不能再自由活動了,他的工作已經有人取代,
    用不著他了。
        不能自由活動,他就無法翻云覆雨啦!  
        他第一個念頭是:該离去了。
        “你是說,七猛獸委托的事已經作完、用不著我們了?”
       “不錯……” 
       “尾款你付給黑虎了嗎?”他緊迫追問,有意不許對方繼
    續說出理由。  
       “絕劍狂客還沒抓住,不需付尾款……”
        “好,相信黑虎也不敢向你討取尾款。從此,七猛獸和你
    所訂的契約終止了。也就是說,七猛獸逼迫我替他們辦事,他
    們死傷殆盡,終于可以卸下責任,我也可以不理會他們了。”
        他呼出如釋重負的一日長气,轉身便走。
        “你干甚么?我還沒叫你走。”八表狂龍沉喝。
        “我去找黑虎。”他扭頭說:“向他告別;閣下,你已經無
    權指使我了。”
        “斗膽!你敢?你……”
        “我受夠了,你這混蛋白大狂。”他搖頭苦笑,“不過,我
    是一個寬宏大量的人,不和你計較;你最好早些收斂狂態。你
    狂甚么呢?這世何并沒虧欠你甚么。”
        “拿下他,先弄斷他一手一腳……”八表狂龍拍桌怒吼,
    快气瘋啦! 
        廳中共有八個人,‘包括了芳蘭玉女。
        六個人倏然而起,只有芬蘭玉女不曾离座。她親限看到
    柳思閃避暗器的超絕身法,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她已
    看出一直逆來順受的柳思,決不是只會几紹花拳繡腿的三流
    混混。 
        柳思并不急于逃走,冷然回顧瞥了眾人一眼。
        勞蘭玉女心中一跳,看出某些地方不對了;柳思如果逃
    跑,這几個人不一定能攔得住他。分水神犀的得力弟兄老
    二,与他面面相對,然后銜尾狂追;結果仍然將人追丟
    了。
        “我耐性有限。”柳思冷冷地說:“你們最好知趣些,見好
    即收,不要做得太過分了,那是非常危險的事。今后,你們
    最好离開我遠一點,任何人膽敢向在下撒野,在下必定以牙
    還牙;誰膽敢下毒手要我的命,我一定會絕對冷酷無情殺死
    他。”  
        第一個扑下的是無情劍,猛虎扑羊雙爪齊出。  
        柳思向下略挫,扭頭竄出廳外。
        武功惊世的喪門惡煞,從一扑落空的無情劍側方超越有
    若勁矢脫弦,一眨眼就追出廳門。  
        柳思不見了,前面的屋前廣場鬼影俱無,四周枝靜草寂,
    不可能有人竄入。  
        人接二連三出來了,分開窮追。屋后的几個人也奔出參
    加,搜索附近隱蔽處所。
        八表狂龍快要气瘋了,怒吼如雷指揮眾人窮搜屋內屋外
    可能藏人的地方。
       
    
        柳思的包裹藏在城里,所以他必須進城;同時,他根本
    沒有逃走躲避的打算。
        這場驅虎斗狼的把戲還沒收場,他既然看了前半段,就
    得等候看終局。
        他對譚姑娘甚有好感,自然而然地偏袒姑娘的一方。  
        他替自己找偏袒的理由:九華劍園被毀已成定局,絕劍
    狂客今后不可能成為豪霸了。
        在小巷的民宅,取回寄放的包裹,將包裹搭上肩,大搖
    大擺走向北大街。
        已經是近午時分,奔波打斗了半天,這時肚子在唱空城
    計,得先找地方安頓。
        高升老店是城北最高尚的客店,看店名便知道旅客的品
    流相當高;通常一些參加鄉試的學子,為圖吉利高升而落店,
    過往的官紳當然也想高升,自然成了該店的好主顧。當然也
    有其他各色旅客;這些旅客也必定囊中多金。
        柳思也囊中多金,他住進了高升老店。他有巡緝營所發
    的身分証明,正大光明落店神气得很。
        當他出現在右鄰不遠處的江宁酒樓時,脫胎換骨變了另
    一個人。發結用紫地織花頭巾,孔雀藍長衫,腰挂如意荷包,
    五分像士子,五分像仕紳,手中不忘帶一把絹面畫蘭花折扇,
    踱著方步神气地登上樓座。
        跟在他后面登樓的兩個齒白唇紅,眉目如畫,穿了青衫
    的小書生,被他那丰神絕世的气概所震懾,不敢像他那樣神
    气万分擺場面,乖乖在角落占了上副小座頭。
        他真的有意擺闊,對兩個送茶水淨桌面的店伙,大聲說
    出十品南京的名菜,來一壇竹葉青。前者表示他是老南京的
    闊食客,后者表示他能喝酒。竹葉青在南酒中,已算是相當
    夠勁的酒了,一壇是十斤,海量。
        簡直是有意招搖,吸引有心人的注意。
        巡緝營一些身分地位高的人,所攜帶的金銀票引,几乎
    全被他神不知鬼不覺弄來了,夠條件擺闊。  
        從出現縣城、買衣、落店、上酒樓,這期間,有充足的
    時間讓有心人准備,讓消息向四方轟傳。  
        果然不錯,剛喝了二碗酒,樓門出現三個人,三個老相
    好:分水神犀、老三、老七。
        三個人像三頭餓狼,沖向一群羊,三面一圍,气氛一緊,
    樓上的食客紛紛會帳下樓,几個店伙心中叫苦。
        三雙怪眼彪圓,凶狠地瞪著他,像要將他生吞活剝,凌
    厲的气勢令人膽寒。  
        他毫不在乎,泰然自若旁若無人,自斟自酌自得其樂,
    口一碗酒十分寫意,對三面包圍的三個暴客視若無睹,似乎
    這三個帶刀的暴客并不存在。  
        扮士子也好,扮仕紳也罷,要神似就必須沾上一些文味,
    文味以詩酒最為具体。
        “叮叮叮……”他一口喝干了一碗酒,用筷子輕敲酒碗,
    碗發出有節拍的清鳴,相當悅耳。
        “咳咳咳!”他輕咳了三聲,裝模作樣清清喉嚨,搖頭開
    始配合擊碗聲,煞有介事開始吟詩。 
       “胸中磊落藏五兵,欲試無路空崢嶸;酒為旗鼓筆刀槊,
    勢從天落銀河傾。”他吟的是陸放翁詩《題醉中所作草畫卷
    后》,“端溪石池濃作墨,燭光相射飛縱橫;須臾收卷复把酒,
    如見万里煙塵清……”
        “你再鬼嚎鬼叫。”分水神犀抓起酒壇,聲如狼嗥打斷他
    的吟詠:“我潑你一身酒。”  
        “咦!你怎么了?”他的筷子停在碗邊,笑容可按:“我沖
    犯了你嗎?”  
       “你不是龍主事的眼線柳不思嗎?”分水神犀沉聲問,當,
    然不是健忘,不可能不久之前見過面,這時就忘了,而是柳
    思的气概、風標、一身亮麗,与先前的混混裝扮完全不同,所
    以先問清楚再說。 
        “錯了。”柳思仍然笑容可掬,“現在不是了,目下我是柳
    不思柳大爺,被解雇啦!”  
        “那是你一廂情愿的說法。”
        “正相反,我是光明正大离開的。那狗養的混蛋以為天老
    爺第一他第二,吃定我了。”他的話就粗野得不帶文味了,
    “我是七猛獸往昔的伙計,被他強迫我跑腿,不但沒給我一文
    錢酬勞,而且要我自掏腰包買消息,前后我共花了金子兩百
    二十兩,銀子一百六。他娘的狗雜种!他要榨干我呢!我不
    干了,他不情愿也得請愿。”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的事,我只管傳龍主事的口信。”分
    水神犀放下酒壇,挪了挪腰間的分水鉤。  
        “什么口信?”
         “要你回去。”  
        “你也請替我把口信給他。”
        “你……”
        “叫他去死吧!”
        分水神犀大怒,手再次急抓酒壇。  
        柳思一雙筷子一伸,搭住了分水神犀的掌背,酒壇抓不
    起來了,似乎筷子重有千斤。  
        柳思長身而起,左手食中二指,抉住了形如犀角的大鼻
    子,分水神犀張口結舌惊得魂不附体,只要手指一挪動,代
    表綽號的朝天大鼻必定完蛋大吉。  
        “你去告訴他,同時你也要牢牢地記住,老犀牛。”柳思
    仍然笑容可掬,“好來好去。我已經替他無償地辦了不少事,
    忍受他的凌辱滿足他的虛榮心,他迫害我的事我不計較。從
    此,橋歸橋路歸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侵犯就可相安無事。
    如果他膽敢打加一,派人向我下毒手,他將發現這是他這一
    生中,所犯的最大最可怕錯誤。閣下,記住了嗎?”
        “你……你你……”
        “大概你還沒記住,把耳朵撕下一個……”
        “我……記住了。”分水神犀心膽俱寒,乖乖順從地回答,
    咬字不清,含含糊糊缺少鼻音。  
        “你會把口信傳到嗎?”
        “一定……傳……到……”
        老三和者七,投鼠忌器不敢出手搶救,目光死瞪著壓住
    分水神犀左手的一只筷子,似乎覺得不可思議,一只筷子怎
    能壓得住分水神犀的手,事實确是壓住了。
        “好,你們可以走了。”柳思收手收筷坐下,“不要打扰在
    下的酒興,好走。”
        分水神犀踉蹌退了兩步,鮮血從大鼻孔中流出,臉色卻
    蒼中泛灰,左手抬不起來。
        “你……你等著好了。”分水神犀像在號叫。
        “我不會走,囊中金銀多多,不但要在這座小城看熱鬧,
    而且要到南京快樂逍遙。”
        “我的人……”
        “我不管誰的人,就算京都紫禁城那位朱皇帝冒犯了我,
    我也會用同樣手段回報,說一不二。”柳思臉一沉,不怒而威,
    “雖然我在天下游蕩了八載歲月,見過太多的人間凄慘事,不
    得不承認世間真有宿命,世間有太多的無奈。但迄今為止,我
    還不認命,憤世嫉俗的念頭仍在,你們千万不要再惹我,知
    道嗎?”
        分水神犀一咬牙,扭頭便走,帶了老三老七.羞憤交加
    狼狽下樓。
        膽大的食客還留下一半,全樓三十余位食客鴉雀無聲。
        鄰座過來兩位有几分仕紳气概的中年人,含笑領首為禮
    在對面落坐。
        “在下吳世權,感激不盡。”那位國字臉膛的人誠懇地說:
    “老弟台真人不露像,幸會幸會。容在下引見敝友,洞庭漁父
    譚南岳。”
        “幸會幸會,請多指教。”洞庭漁父抱拳行禮,“小女多承
    關照,万分感激。”
        他一皺眉,搖搖頭苦笑。
        是九華劍園主人絕劍狂客,和譚姑娘的老爹洞庭漁父譚
    南岳。
        “兩位不該來。”他瞥了樓角食座的兩個小書生一眼,“八
    表狂龍不會甘休,鐵定會和我誓不兩立,我把他們吸引住,你
    們正好乘机准備過江。不要寄望在我身上,我不可能幫助你
    們;我是說,不能公然幫助你們。”
        “咱們已經受惠良多,大恩大德不敢或忘。”絕劍狂客离
    座,再次行禮,“咱們這就著手准備,容圖后會。但愿日后于
    山林相聚,詩酒唱酬不論其他。”
        這位名劍客,明白表示不再論劍了。
        “祝諸位順利。”柳思离座相送。 
    
     二十
    
        高升老店門面廣,三家門面再加上兩邊的車轎場、廄房,
    規模甚大,門前的廣場活動范圍大,斗毆時盡可任意施展。
        兩個人在廣場上等侯柳思,等侯他膳罷歸來。
        店伙和一些旅客,在四周避得遠遠地惶然旁觀,似乎已
    經知道將有事故發生,這一男一女的劍已說明一切,即將有
    流血五步的慘事,替客店帶來災難。
        柳思紅光滿面,已有了五七分酒意,背著手邁著方步,笑
    吟吟地踏入廣場,走向并肩而立、惊疑不定、神情冷森的一
    雙男女。
        相處這段時日里,這兩人對他還算友好的,芳蘭玉女甚
    至一再表示同情;不時替他在八表狂龍面前辯護緩頰。在所
    有的走狗中。兩人也是他最接近的人;
        現在,朋友已經成了仇敵。  
        “你一定要回去。”箕水豹臉色十分難看,語气冷森,“龍
    爺已表示既往不究,你和黑虎仍是咱們雇佣的人。” 
        “柳兄,識時務者為俊杰。”芳蘭玉女也冷冷地說,”跟我
    們回去,不可自誤。” 
        “你們知道分水神犀几個人,已經試圖用武力說服我嗎?”
    柳思一手背著,一手折扇輕搖,笑容依舊,“他們已經走了,
    放棄說服啦!”
        “不知道,分水神犀不是咱們的人。”箕水豹臉色一變,心
    中更為吃惊。
        分水神犀是江西嚴家黑龍幫的人,真才實學比他兩人高
    明多多,分水神犀顯然說服失敗,他兩人怎敢奢言將柳思逼
    回去。
        “你們最好也走,我不再听你們的了。”柳思确也相信兩
    人不知道分水神犀的事,兩人是直接從城外來的,“曹兄,你
    打算強迫我回去嗎?”  
        “必要時……”  
        “必要時拔你的分水鉤,死活不論,是嗎?”
        “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我知道,八表狂龍的性格我已經摸清了。曹老兄,你和
    芳蘭玉女為人不怎么坏,我在想……”
        “你在想什么?”
        “想該如何設法幫助你們。”
        “幫助我們?” 
        “對呀!幫助你們如何擺脫他們的控制。你們跟著他,早
    晚會送命的,早离開他們一天,你們就早一天獲得安全
        ‘少廢話,你愿意跟咱們回去嗎?”箕水豹打斷他的話:
    “走吧!不要逼我殺你。”
        “哈哈!恐怕你得拔鉤殺我了,因為我不可能跟你回去做
    八表狂龍的出气筒。那混蛋似乎生下來就跟我有仇,他一看
    到我就生气,我見到他就冒火。呵呵!你們回去告訴他,叫
    他自愛些,不要讓我抽他的龍筋。哈哈哈……”
        箕水豹抓住他半醉中大笑的机會,閃電似的扑上了,右
    手招發云龍現爪,切入兜胸便抓。
        柳思背著的左手一伸,托住了箕水豹的巨爪,十個指頭
    扣牢了,像兩只大鐵鉗咬實。
        噗一聲響,折扇點在箕水豹的丹田穴上。
        “吨……哎……”箕水豹屈身向前扑,卻又無法扑倒,右
    手被柳思扣牢向上提,像被吊起來的猿猴,渾身軟綿綿失去
    活動力,痛得臉色發青。
        芳蘭玉女心理早有准備,知道柳思身怀惊世絕學,但箕
    水豹被制事出倉促,她吃惊之下本能地沖上搶救,忘了該對
    柳思小心提防。
        砰一聲響,柳思將箕水豹猝然摔出,凶猛地与芳蘭玉女
    撞個滿怀,同時按倒。
        “也破你的內功。”柳思毫不客气在她的小腹踢了一腳,
    “你們已經是最平凡的人,舞不動劍和鉤,必須告別江湖,過
    平平凡凡的日子了,永遠擺脫巡緝營的羈絆,不能靠武功混
    口食啦!珍重再見,兩位。”
        “你……你殺了我吧……”箕水豹躺在地上,如喪考妣般
    大哭大叫,拍打著地面表示痛心疾首。
        “所有的人都瞎了眼。”芳蘭玉女狼狽地爬起,慘然嘆息:
    “他就是那個神秘的人,把所有的人都玩弄在掌心中。罷了,
    我真該過平平凡凡的日子了。”
    
    
        兩人垂頭喪气,走上北行至浦子口大道。
        剛出城門,后面兩個人飛步迫近身后。
        “站住!你們的路是不是走錯了?”迫近的人沉喝,是飛
    熊熊伯權。
        另一人是毒王蜂胡姣。兩人都是西岳煉气士的人,身分
    并不比箕水豹、芳蘭玉女高。
        “我們的路沒走錯。”箕水豹轉身,臉上痛苦的表情比哭
    還要難看,“我們要到浦子口過江。”
        “咦!你們……”
        “我們去找回柳不思,結果……”
        “結果怎樣?”  
        “我和孔姑娘被他毀了气海,內功毀了。”箕水豹真有欲
    哭無淚的感覺。
        “什么?可能嗎?”飛熊大吃一惊。
        “天下沒有不可能的事。”芳蘭玉女說,發出一聲無奈的
    嘆息:“就因為誰都認為柳不思不敢反抗,都認為他只是一個
    可欺負的三流混混,一旦我和曹兄被他所毀,大家都認為不
    可能;結果,我和曹兄已成為廢人了。”
        “請代為稟告龍爺。”箕水豹痛苦地說:“咱們勸說柳不思,
    失敗,內功被毀已成廢人,舞不動刀劍,不可能再替巡緝營
    效犬馬之勞了。無臉見江東,恕我們不辭而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毒王蜂將信將疑。  
        芳蘭玉女將經過一一說了,她不是輸不起的人。
        “兩位要阻止我們嗎?”箕水豹接著說:“日后你們与柳不
    思,勢將成為死仇大敵。兩位于万不可大意,這是一個极為
    危險的可怕神秘人物,可不要像我和孔姑娘一樣,上了當吃
    了虧后悔無及。”
       “你們走吧!”飛熊眼中有怜憫的神情,成了廢人怎不令人
    怜憫?不再攔阻他倆不辭而別,“我會請人查証柳不思的來歷,
    看到底這人如此愚弄我們有何用意。”
        “兩位珍重,后會有期。”箕水豹不再多說,偕芳蘭玉女
    奔向浦子口。 
        “你相信他兩人的話?”毒王蜂目送兩人的背影去遠,向
    飛熊問。
        “有不相信的理由嗎?”飛熊反問。
        “將信將疑。”
        “你最好是相信。”飛熊說:“姓柳的如果真是三流混混,
    早就躲起來了,目下居然人模人樣神气地在城中落店。換了
    你,你敢嗎?”  
        “這……”
        “咱們真的要小心,以免吃虧守上當。”
         “是真是假,不久自知。”毒玉蜂仍然存疑,“也許他兩人
    為了別的事,故意危言聳听呢!龍主事不會置之不理,很快
    會帶人捉他的。” 
        “但愿咱們不上當吃虧。”飛熊臉上有不安的神色,“姓柳
    的如果是能屈能伸的怪人,這种人性情難測,极難對伏,我
    真不希望与這种人打交道。走吧!咱們也到高升老店看看風
    色。”
        “你想把柳不思捉回去?”
        “我飛熊有點笨,但并不蠢。”飛熊冷笑,“就算能捉住一
    個三流混混,對我的聲譽名頭有何幫助?捉不到,咱們的臉
    往哪儿放?”
        飛熊的确不蠢,捉一個二流混混不但不能增加威望,反
    而有損聲譽,捉不到鐵定會丟人現眼。
      
    
        其實飛熊真的很蠢,他應該知道身不由己。八表狂龍是
    主事人,早晚一定會差遣他去面對柳思的,決不會因為他知
    道柳思的秘密而有什么保障。他如果不蠢,應該跟著箕水豹
    和芳蘭玉女溜之大吉,也來個不辭而別。
        果然不錯,出城返回風凰山途中,便碰上了喪門惡熬,帶
    了斷魂刀客与粟面人屠几個人,气沖沖進城,立即命他和毒
    王蜂跟著一起走。
        “郭老兄,是怎么一回事?”他訝然問。  
        喪門惡煞是狗官的得力貼身保留,地位比他高,可以直
    接指揮南京巡緝營的人,他和毒王蜂當然得听從喪門惡煞的
    指揮。  
        “人手不夠。”喪門惡煞匆匆地說:“臨時派不出人手,你
    們正好湊上一腳。”
        “要進城干什么?咱們剛打听消息返回……”
        “去捉柳不思。”‘喪門惡煞說得簡單扼要。
        “去捉他?”飛熊心中一跳,暗暗叫苦。
        “對,去捉他。嚴家的人去捉他,分水神犀失敗了。龍主
    事气沖斗牛,本來要親自出馬的,但有許多消息需要處理未
    克分身,身邊人手又少,所以派我帶一些人前往,指定要活
    的。走啦!別讓那小狗溜了。”
        “他不會溜。”飛熊泄气地說,乖乖地和毒王蜂跟在后面
    走:“你知道他在何處嗎?”  
        “箕水豹已先派人返報,說那小狗住在高升老店。也許,
    箕水豹已經捉住他了。”  
        “是嗎?”毒王蜂冷笑:
        “從前,箕水豹的确可以控制七猛獸几個人,可以任意把
    柳不思打個半死,難怪龍主事會先派他去捉柳不思,真是派
    對人了。現在居然勞動你親自帶了這許多人前往,難道早就
    知道箕水豹捉不住柳不思嗎?”
        加上飛熊和毒王蜂;共有六個人了。
        “少廢話了,咱們只知道听命行事。”喪門惡煞顯得不耐
    煩,腳下一緊。
        飛熊向毒王蜂打眼色,毒王蜂只能搖搖頭苦笑。
       
    
        柳不思住在二進院的上房,在大院子里的大樹下,坐在
    歇涼排凳上,在和一個中年旅客聊天。客途寂寞,找同店旅
    客交朋友是正常的事,天南地北聊一些旅途見聞,可以打發
    旅途的寂寞。
        六個凶神惡煞搶入院子,那位中年旅客居然不惶恐走避,
    反而沉靜地向柳思笑笑,安坐不動,毫不慌張。
        柳思也不慌張,大馬金刀地安坐不動,折扇輕搖,臉上
    有狡黠的邪笑,盯著大踏步接近、獰惡臉盤极為嚇人的喪門
    惡煞,虎目中冷電一閃即逝。
        喪門惡煞站在兩丈外,目光凶狠,臉色獰猛,狠瞪了柳
    思一眼,冷哼一聲、舉手一揮。
        斷魂刀客和梟面人屠大踏步上前,直通至八尺內。
        兩人都用刀,但不需使用刀,對付一個一直就被虐待的
    小跑腿,哪用得著刀?  
        喪門惡煞的身分地位很高,不屑与一個跑腿的三流混說
    說話,所要做的事是立即捉了就走.不需浪費口舌自貶身价。
    帶了五個人來,并非帶人來搏斗的,而是防備柳思逃走。
        柳思在八表狂龍的歇息處,能安全地脫身,表示逃走的
    能力和技巧十分高明,所以喪門惡煞多帶一些人來,志在必
    得。  
        其他三人左右一分,堵住了兩側。
        飛熊和毒王蜂在左,心中在祈禱,希望柳思不要從這
    面逃走,以免遭殃。
        柳思鎮定的神情,已經讓這兩個高手心中雪亮,箕水豹
    和芳蘭玉女出了意外,顯然不是危言聳听,而是确有其事了。
        “我要把你先打個半死,再拖死狗似的把你拖回去。”梟
    面人屠惡狠狠地說,夜梟似的臉形十分嚇人,似乎除了一雙
    凶光暴射的怪眼之外,勾鼻尖嘴圓臉,已經沒有几分人形。
        柳思仍在邪笑,若無其事地收攏折扇,慢吞吞整衣而走,
    人模人樣真像一位大爺。  
        他認識八表狂龍所有的爪牙,所有的爪牙也認識他。有
    些爪牙与他有過接触,但大半爪牙平時皆不屑和他打交道。梟
    面人屠是個凶狠冷酷的殺手,平時高高在上,連正眼也不看
    他一下。
        “你為何不動手?”柳思理妥腰帶,將扇塞入腰帶邪笑著
    說:“不要光說不練呀!”
        梟面人屠哼了一聲,猛地爪出如電,五指如鉤爪領口,手
    一動爪便沾体了。
        爪剛要抓落,噗一聲印堂挨了一掌背。柳思反擊之快,令
    人目力難及,反掌拂出先一剎那拂中梟面人屠的印堂要害,印
    堂下陷鼻梁也斷裂內陷。
        “哎……我……我……”梟面人屠慘叫,踉蹌倒退,以手
    掩住上半部面孔,鮮血從掌下流注。
        “你已經是半死人一個。”柳思笑吟吟地說:“就算有再生
    的華陀替你醫治,也不可能醫好你已經破裂突出的雙眼。你
    已經不能再做屠夫;永遠不可能用劊刀了。”
        斷魂刀客大駭,本能地迅速拔刀。
        柳思的身影一閃,似乎出現了兩個虛影。
        “你也玩不成刀了!”柳思說,一掌按在對方的右肩。
        “哎……”斷魂刀客厲叫,也踉蹌急退。
        右肩下坍,肩骨碎裂下陷,右臂軟綿錦地下垂,并沒把
    刀拔出。肩骨重創,胸骨也必定受到波及,右肺也可能受了
    傷,厲叫聲完全走了樣。  
        柳思不笑了,不怒而威。 
        “我說過,我要以牙還牙。我要把你們一個個整得半死不
    活,免得你們再殘民以逞。”他向喪門惡煞招手,“你來,我
    要你一雙殺人的手,你可以拔劍,我等你拔劍上。”
        喪門惡煞目定口呆,掠駭莫名。  
        飛熊和毒王蜂打一冷戰,這才知道箕水豹和芳蘭玉女是
    如何幸運了。
        毀去內功損了气机,總比瞎了眼斷了手幸運些。
        另一個堵在右面的人,如見鬼魅般向后退。
        梟面人屠和斷魂刀客,都是江湖上令人膽寒的黑道殺星,
    武功超絕殺人如屠狗的高手,竟然一照面便莫名其妙被毀了,
    武功稍次的人,怎受得了如此此播弄?所以心膽俱寒,第一
    個念頭就是躲遠些。
        “救我……”梟面人屠凄厲地狂叫求救,腳下一滑,摔倒
    在地摸索叫喊。
        雙睛已破,再世華倫也治不好雙目已毀的人。
        斷魂刀客─步一顛,左手抱住右肩,臉部的肌肉忍痛而
    扭曲繃緊,牙關咬得緊緊地,向前進院走,不再留下等死啦!
        喪門惡煞似乎仍然不相信事實,死盯著求救的梟面人屠,
    那血流滿面的恐怖形象,表明不是幻覺,而是千真万确的事
    實:梟面人屠莫名其妙被廢掉了。  
        “你……你會妖……術?”喪門惡煞似乎沒發現柳思向他
    挑戰,惊恐地問。
        “妖術?在下欠學。”柳思向院側的走廊另一場伸手一指,
    “她會,她或許會找你。”
        走廊的盡頭,站著小妖巫月華仙子和一名侍女,都是普
    通小家碧玉打扮,美麗的面龐并沒易容,一看便知而且挾
    著用布巾卷著的劍。
        小妖巫已來了片刻,袖手旁觀,惊訝的神情刻划在臉上,
    似乎也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你……你傷害了我兩……兩個人?”  
        “你沒眼花。”
        “這……這怎么可能?”
        “下一個是你,你就知道是否可能了。”
        “你該死!”喪門惡煞厲叫,拔劍出鞘。
        “你要找死,你死。”柳思冷笑,“老天爺不公平,我公平;
    你給我八兩,我還你半斤,你要我死,我也要你去見閻王,夠
    公平吧?沖上來!”
        喪門惡煞一聲怒吼,揮劍直上,身劍台一沖到,劍發狠
    招一星聯珠。向赤手空拳的人遞劍,當然可以毫無顧忌地走
    中宮長驅直入。
        一劍中的,劍气進發的絲絲怪響音波不變,內力雙發的
    風雷似的劍吟,也絲毫不變。這是不可能發生的怪异現象,劍
    只要接触任何物体,劍气与劍吟所發的震鳴,必定有所改變
    的。  
        當事人認為一劍中的,旁觀者卻看到了真象,旁觀者清
    頗有道理,側方的飛熊就一目了然。
        劍并沒中的,而是劍及体的瞬間,柳思的身形左轉,讓
    劍擦胸滑過,如此而巳,轉勢太快,比劍還要快,所以出劍
    的喪門惡煞沒能看清變化。
        劍擦身而過,兩人必然地貼身接触。
        “劈啪劈啪……”正反陰陽耳光聲暴起,喪門惡煞的腦袋
    成了撥浪鼓,左右快速地擺動,最后根本接不動了,打耳光
    的速度太快,而且愈打愈快,腦袋來不及擺動啦!只能往后
    仰。  
        柳思的左手,扣住了喪門惡煞的握劍手腕,劍失去作用
    成了廢物。
        八記正反陰陽耳光,把喪門惡煞打得滿嘴流血,斷牙往
    嘴外跳,嘴角也裂了。  
        飛起一腳,踢在喪門惡煞的小腹上。  
        “砰噗!”喪門惡煞仰面摔倒。
        變化太快,結束也快,飛熊与毒王蜂毫無插手搶救的机
    會,反正一照面便結束了,誰也來不及插手。’
        “呃……啊……”喪門惡煞仰躺上地上叫號,手腳抽搐像
    沒斷气的雞。
        柳思手中,有奪獲的劍。
        “我不殺你。”柳思用劍指著聲如狼嗥的喪門惡煞,“留你
    回去告訴八表狂龍,他欠我一筆債,最好自己來還,不要派
    你們這不相關的爪牙來送死,我等他;你的命保住了,滾!”
        當一聲大震,劍丟在喪門惡煞身側。  
        “你們,扶他們走。”柳思向毛骨悚然的飛熊說:“在你們
    出手之前,你們是安全的。毒王蜂胡姑娘,你不希望用你自
    己的蜂尾針,貫入你丰滿誘人的胴体吧?”
        毒王蜂打一冷戰,用蜂尾針突然襲擊的念頭化為鳥有。
        “我們走。”飛熊像斗敗的公雞,首先扶了喪門惡煞撤走。
        毒王蜂收了掌中的蜂尾毒針,架起奄奄一息的梟面人屠
    走了。
        柳思宜回排凳落坐,向中年人含笑表示善意。
        “我認得那個掉了滿口牙的人,最可伯的惡毒殺手之一,
    喪門惡煞郭英,鄢鹽政大人的得力保鏢之一。”中年人臉色不
    正常,震惊仍在,“你竟然敢赤手空拳面對他的劍,膽气無人
    能及。”
        “楊老兄,我也認識這個人呀!”柳思重新取出折扇,目
    光卻落在緩緩接近的小妖巫身上、“而且和她相處了一段時
    日,知道她的底細,我了解她愈多,她死得愈快。這個人對
    我還不算太坏,所以她能留得命在。”
        “把這些走狗殺了,今后將有不少人免于受害。老弟,你
    不覺得殺人這些殘民的走狗,也算是一場功德嗎?你將成為
    眾所尊祟的英雄好漢。”
        “功德?我又不是大慈善家,也不想做好多消孽祈福。”柳
    思懶洋洋地說:“把這些走狗殺了,仍然有另一批走狗取代,
    巡緝營大小走狗上千,殺不胜殺,我何苦逞英雄冒不必要之
    險,為殺走狗而奔波忙碌?”
        “他們一定會找你的。”
        “那不同,楊老兄。理在我的一方,他們居然敢無理地來
    找我,那就是他的的不是了、我就可以無所畏懼理直气壯痛
    加撻伐啦!如果我用鏟除害民走狗的理由找他們,就理不直
    气不壯。我既不是受害偽可怜小民百姓;也沒有親友受害,何
    況他們也算是受上命所差,只從中為非作歹牟利而巳,我憑
    什么要管他們的行事?”
        “去暴除奸……”
        “那是那些以天下為己任,自以為是主宰人間善惡的神,
    所要做的勾當,我不是這种神。”
        “老弟……”
        “別說了,楊老兄。”柳思不愿听對方嘮叨,“你找錯了人。
    你如果能放棄行使仗義的念頭,找人幫助你出口怨气,不妨
    找這個美麗的妖巫商量,她或許會助体一臂之力,因為她正
    和走狗們為爭利而勢同水火。”
        小妖巫已到了不遠處的廊下,想跨入院子卻又遲疑難決。
        “在下与妖魔鬼怪,沒有任何商量。”楊老兄瞥了小妖巫
    一眼,語气不友善,“目下還沒有与殘民走狗沖突的打算,人
    弧勢單,以卵擊石,畢竟是自不量力的愚蠢舉動,智者不為。”
        “閃電手楊旭升,你少給我口中不干不淨充人樣。”月華
    仙子粉臉一沉,要發作了,“你們一些所謂俠義英雄,自鳴得
    意,自抬身价,其實所行所事,有几件真可以無愧于天地鬼
    神的?欺善怕惡,就是你這种人的行為心態。我敢向走狗們
    鏡戰,可沒有用去暴除奸作借口。你呢?做給我看才算英雄。
    你游說他們叛逃的人……”
        她正在大放厥詞,眼前人影乍現,嚇了一跳,話被嚇回
    贓中了。
        柳思站她面前;伸手可及,臉色冷森,虎目中冷電攝人
    心魄。
        “你的行為已經夠無恥了,居然膽敢當面侮辱我,指稱我
    是他們叛逃的人,我要你后悔八輩子。”柳思真冒火了,折扇
    徐徐上抬:“我給你准備攻擊的時間,你可以准備施展了,我
    保証一定可以將你活著賣給八表狂龍,价錢多少我不計較。”
        “你……你你……”她大駭,惊恐地后退。
        貼身相對,手出便及,她哪有充裕的時間施展?喪門惡
    煞的內功修為決不比她差,結果如何?
        “決不饒你。”柳思緊隨著她移動,語气凶狠。
        “我不是指你叛逃。”她知道走不了,干脆止住退勢壯著
    膽分辯:“閃電手曾經至浦子口的路上,向箕水豹和芳蘭玉女
    游說,勸他們不要逃避,改邪歸正和他一起反抗巡緝營的走
    狗才有生路。我……我哪敢說你?”
        “楊老兄,可有其事?”柳思扭頭向閃電手沉聲問。
        “這……确有其事。”閃電手甚有英雄气概,斷然承認。如
    果否認,月華仙子肯定會凶多吉少。
        “我警告你,今后离開我遠一點。”柳思臉上要殺人的可
    伯神情消失了,收回折扇,語气依然冷森,“以免激起我懲罰
    你的念頭,你實在該受到嚴厲的懲罰。”
        “我要……”
        “你什么也休想要,你走,我不要看到你。”
        “柳兄……”
        走道的另一端,搶出臉部也不施易容藥物的瀟湘龍女譚
    姑娘。
        “她不走,我赶她走。”譚姑娘咬牙說:“我一看到她,就
    有打斷她的粉腿,以報复她無恥行徑的沖動,她用那种惡毒
    的手段坑害我,我有權報复。”
        月華仙子向后退,此時此地,她無法面對一個恨她切骨,
    曾經受過她的苛待,報复念頭強烈的高手,譚姑娘的武功比
    她高得多。
        在譚姑娘打開劍囊之前,她帶了侍女匆匆溜走避鋒頭。
    姑娘不會和她講理,不會接受她的解釋,她沒有在交手時獲
    胜的机會,只能在暗中計算武功比她高的人。
        “你們還沒走?”柳思向層飛色舞走近的譚姑娘笑問,對
    姑娘的好感愈來愈濃。
        “天黑才能走呀!”譚姑娘親呢地挽了他的手膀向排凳走
    去,“大白天人浮在江上,會被蜂涌而來的快船,把我們當魚
    撈,能走得了嗎?”
        “你是龍女,可以變化呀!”  
        “貧嘴!我想……”
        “不,‘休想。我知道你的鬼心眼。”
        “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哎呀!”譚姑娘發覺自己
    失言,頓時羞得渾身發燙,將酡紅的面龐躲到他的肩后,手
    足無措。
        “你打主意跟在我附近搗蛋,打落水狗撈漏网之魚。”柳
    思不理會姑娘的窘態,指指閃電手,“你者爹不該派人再來試
    探,我不可能和你們站在一邊,我只管自己的事,不要再來
    了,好嗎?”  
        “楊前輩是山東鹽區的人。”譚姑娘傍著他坐下;“山東是
    鄢狗官所兼四鹽區之一,那一帶的巡緝營人數不多。有一些
    俠義道英雄。不斷和走狗們作對;另派一些有聲望的人,至
    各地敦請同道前往山東共襄盛舉。楊前輩就是其中之一,他
    要和我們搶人呢!”
        “搶人?”
        “搶你呀!把你請到山東……” 
        “少來,我自己的事忙得很呢!你們快走吧!八表狂龍不
    久后,必定怒火沖天,帶著大批走狗气勢洶洶殺來了,屆時
    你們必定道了池魚之災。”
        “我不走,我要看你大顯神威降龍伏虎。”姑娘得意洋洋,
    興高采烈,“你赶我不走的。”
        “你是真的不明白呢,抑或是裝糊涂?”柳思搖頭,“他不
    來則已,來則高手齊至。像一群被戳破窩的馬蜂,誰受得了?
    這地方又豈能隨意血流五步?所以他一來,我就走,引他們
    大群走狗奔東逐北,你們就可以乘机渡江,到南京去鬧。我
    也要到南京快樂迫遙,不把這些走狗昧著良心,傷天害理刮
    來的金銀搬光,以賠償我受協迫的損失,我是不會罷手的。呵
    呵想起來就得樂上半天,他們每個力士都是大富豪。”
        “哦2原來他們失竊……”姑娘的臉,又紅到脖子上了。
        “那是他們該付的一部份利息,所以我才花得起一擲千金
    風流擺闊呀!你老爹再打一輩子漁,也還不起我一千兩銀子。
    哈哈!少陪,我得歇息養力,不然哪有精力應付即將到來的
    危難?”
        他返回客房歇息,譚姑娘怎敢再跟著糾纏?本來估計八
    表狂龍會很快地,怒火沖天十万火急赶來行凶,豈知這次他
    料錯了,只來了几個監視的小走狗,不見八表狂龍出現,也
    沒有走狗出面撒野。 
    
    
        不是他估計錯誤,而是喪門惡煞一群人,出城途中出了
    意外,他們根本就不曾离開縣城,無法到鳳凰山報凶訊,八
    表狂龍也就無法知道城中所發生前變故。
        從高升老店至城西的街道,有些又窄又小,甚至要穿越
    几條小巷,比選大街走近了一半距离。  
        有兩個人受了重傷,當然抄捷徑愈快愈好,早片刻獲得
    救治,傷勢便不至于進一步惡化。
        那位一直不敢出手的同伴,總算不曾臨陣脫逃,幫著飛
    熊挽扶著喪門惡煞,急急奔出店取道出城。喪門惡煞有肩內
    有碎骨,外有墳起如山的淤傷肌肉,肺部也傷勢不輕,能走
    多遠?最后只好兩個輪流背著走。
        梟面人屠雙目已毀,幸好仍能忍痛走動。毒王蜂不背一
    個大男人,也背不動,不管他的死活,架著他的手搭上肩半
    拖半拉赶路。
        鑽入一條小巷,毒王蜂听覺依然銳敏,听到身后傳來一
    聲輕響,似乎有物著地,心中一動,扭頭回顧,只感到心底
    生寒。
        斷后的飛熊,正像還沒斷气的鴨子,在地上抽搐掙扎,卻
    叫不出聲音。身旁站著的要命閻王,一腳踏在飛熊的腰脊上。
        背著喪門惡煞的同伴,頂門上有一只大手,五指如鉤,像
    老鷹抓住了小雞,腦袋在鷹爪的可怕抓力下變形,可能頭骨
    已經碎裂了。
        手爪的主人,是猙獰可怖的攝魂骷髏。
        背上的喪門惡煞已經昏厥,正由老凶魔地府魁星扣住脖,
    子,徐徐拖离同伴的背部。
        “你們……”她大駭,火速放了梟面人屠,拔劍出鞘拉開
    馬步,准備生死相好。
        在她的左掌中,三枚蜂尾針蓄勁待發。一比一,她并不
    怕三個老凶魔,但一比三,她毫無机會,至少,她還有生死
    一搏的勇气。  
        接魂骷髏格格怪笑,聲如梟啼,手一揮,腦骨已碎的人
    飛躍丈外,撞在牆上反彈墜地。
        “老夫不要你。”攝魂骷髏怪笑著說:“老夫不是好色之徒。
    你有毒,也不對老夫的胃口。”
        “你們卑鄙偷襲……”
        “是嗎?你們的人,比老夫多几十倍,居然怪老夫偷襲,
    你真會放潑呢!毒針來了!格格格……”
        大袖一揮,三枚猝然急襲的蜂尾針,斜飛出丈外,掩牆
    落地叮叮怪響。  
        剛隨針揮劍沖進,背心一麻,被人從脊后悄然接近,在
    她的脊心劈了一掌,渾身一震,立即發僵。
        身軀還沒倒下,便被人從身后抱住了。
        “鄧前輩,謝啦!”她听出抱她的人,是以風流出名的白
    發印君,“晚輩知道前輩不好此道,所以代勞。晚輩也不喜歡
    這种有毒的女人,處置一了百了。再見。”
        被挾轉身的一瞥之下,她看到廢了的喪門惡煞,昏厥在
    另一人的肩上,是青衫客展鴻圖。
        從此,這几個人永遠消失了。
        信息沒能傳給八表狂龍。箕水豹与芳蘭玉女叛逃的消息,
    巡緝營也一無所知。  
    
    
        鳳凰山歇息的棚屋中,其實也沒留下几個人,人都由八
    表狂龍分派,分組前往江邊,搜捕正在雇人制造竹筏,准備
    渡江的九華劍園余孽。
        沒有船渡江,竹筏同樣可渡。
        八表狂龍獲得正确消息,飛天豹子孫星羽,出錢雇人制
    造竹筏,以打破巡緝營的封鎖。
        同時,自江浦至和州烏江口一帶江岸隱蔽處,發現三三
    兩兩鬼鬼祟祟出沒的陌生人,有人認出其中之一,是鬧海蚊
    錢四海。  
        飛天豹子与鬧海蚊,皆是絕劍狂客的知交。飛天豹子是
    大江兩岸,黑白兩道朋友所尊祟的仁義大爺,也是巡緝營視
    為眼中釘,必欲拔之而后快的人。
        九華劍園毀滅的次日,對江的孫家大院隨即化為瓦礫場。
    巡緝營的淬然襲擊失敗了,兩家老小皆在走狗合圍之前,舉
    家遠走高飛,僅庄院被毀而已。
        毀家之恨,沒齒難忘。巡緝營与九華劍園,只有一個選
    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別無他途。 
        八表狂龍一直就無法給予九華劍園的人致命一擊,在其
    他事務上浪費了許多光陰和精力。這次,他大舉出動志在必
    得。
        歇息處只留下几個人駐守,照顧三兩個不幸患病的人,和
    照料坐騎、行囊,几乎成了不設防的城。
        大隊人馬行動,遷延時日,人愈多麻煩也愈多、衣食住
    行產生各色各樣問題;留守就是困難問題之一。
        他們該在客店住宿的,但住客店行動不易守秘,而且九
    華劍園他人与所有的對頭,不可能也躲在城里住宿,躲在郊
    區飄忽而動,從城里出發追捕,既不能守秘,也收不到時效,
    人馬還沒赶到,獵物已經聞風遠揚了,因此必須躲在城外伺
    机而動。 
        需要大批人手出動,留守的人實力單薄,所以希望來不
    及召回的人以及眼線、能陸續赶回增加實力。
        沒有几個人赶回,喪門惡煞几個人永遠不會回來了,留
    守的人愈感到心焦。  
        留守的主事人,是南京營本部的名力士,鐵筆銀鉤王允
    常,原是鎮江府的水賊頭頭,使用一柄烏光閃亮的判官筆,和
    銀光耀目的分水鉤,交手時一長一短交互為用,水陸能耐皆
    超塵拔俗。
        他對八表狂龍冒冒失失,在片刻間便決定傾巢而出的舉
    措,心中不以為然,极感不滿,認為這是魯莽沖動的決定,絕
    不會有好結果。  
        他的憂慮不是沒有理由的,重要的消息以往皆是柳思所
    供給,目下柳思已被逼走了,其他眼線所供給的消息,十之
    七八不可靠,大多數是一些捕風捉影難以証實的線索,貿然
    大舉出動顯然失策。  
        沒有人能改變得了八表狂龍的決定,連位高輩尊的西岳
    煉气士也不能。 
        他不相信九華劍園的人,會浪費時間雇人制竹筏渡江。
        飛天豹子和鬧海蛟,都是大江兩岸的地頭蛇,巡緝營雖
    則大舉出動封鉸,絕難杜絕地頭蛇活動的間隙。所以他認為
    八表狂龍有勇無謀,累及所有的人疲于奔命。
        他監督兩名手下替坐騎備料,四十余匹健馬圍在樹林中,
    發出各种扰亂听覺的雜音,他愈看愈心煩。這些坐騎,本來
    該由旅店的伙計照料的,圈在野外,草料和水管需料理,不
    胜其煩,三兩個人實在照料不過來。  
        “真是見了鬼羅!咱們在這里于什么?”他不胜煩惱地怨
    尤,往棚屋走:“捉強盜的散兵游勇?他娘的!真有出息啊2”
        以往他們帶了人拼命緝私鹽,也順便緝其他的私貨假公
    濟私,更自行包庇私鹽或自行私運,拼命賺錢,棄東逐北沒
    入敢反抗他們,碰上了一些有分量的人,不消三下兩下就把
    人擺平了事。
        現在,得丟下財路,奔東逐北与高手拼命,隨時可能丟
    命喪身。所以,他在問自己,在這里干什么?既沒有机會發
    財,也失去花天酒地的生活享受,而且隨時可能送掉老命,這
    日子誰愿意過?
        接近棚屋,他突然止步閃在一株大樹后,像發現獵物的
    豹,全身蓄勁待發。
        悄悄地,他的銀鉤离匣。
        他銳利的目光,搜尋四周的可疑征候,拉長耳朵傾听可
    疑的聲息,警覺心提高至頂點。不遠處馬匹的聲息,對听覺
    不利。而在樹林中,听覺最為重要,人在林中走動,絕難不
    發出任何聲息。
        久久,毫無所見。
        棚屋內應該還有兩個人,大概在偷懶睡大頭覺。
        又久久,他終于忍不住了。他是大名鼎鼎的鐵筆銀鉤,不
    是膽小鬼。
        “方兄弟,方日升!”他大叫,想叫出屋內的人。
        沒有回音,他警覺地將注意力放在圈坐騎的地方。樹擋
    住了視線,他看不到照料坐騎的兩個人。
        他不能無緣無故發出警號,以免貽笑江湖。
        “韓虎!宋永福。”他呼喚照料馬匹的人。
        照料馬匹的人,應該不至于睡懶覺。可是,沒有任何回
    音。
        全身汗毛直豎,他心惊了。
        “方日升,周杰!”他不死心,再次向棚屋大叫。
        終于,有人出現在門口。
        他大吃一惊,倒抽了一口涼气。
        絕劍狂客吳世權,九華劍園的主人,也有人稱為南劍,劍
    道的宗師級風云人物。
        “不要叫了,你的人都無法回答你了。”踱出門外的絕劍
    狂客冷冷地:“他們走了。”
        走的意思有多种,就憑個人的想象啦2有時意義是极端
    相反的。正如江湖朋友的口頭禪:上路;有的意義指動身,有
    的意義卻是去死。  
        他當然不會往好處想,只想到走字代表死。
        “你……你怎么反而在這里?”他當然認識絕劍狂客,巡
    緝營的走狗,有一半高手認識絕劍狂客。
        “呵呵!我該不在這里嗎?”絕劍狂客怪笑。
         “龍主事帶了人……”
        “我知道,到江邊宰我去了。”絕劍狂客打斷他的話,“他
    得到我吳家的人,正在准備竹筏渡江。到南京搗你們巡緝營
    山門的消息,意在一舉埋葬我們。兵不厭詐,我玩詐術并沒
    感到有愧。”  
        “吳兄,咱們也是奉命行事……”
        “挺起你的脊梁來,姓王的。”絕劍狂客聲色俱厲,一步
    步欺近,“你鐵筆銀鉤曾經是玩命的悍寇,曾經是一代之雄,
    不是爛污的下三濫,沒种的英雄。這几年來,死在你們巡緝
    營手中的人,沒有一万也五千,你沒有理由貪生怕死,在緊
    要關頭搖尾乞怜。”
        “你……”
        “哪怕你跪在地上叫祖宗饒命,我也會毫不遲疑殺死你。”
        一聲怒吼,銀光耀目電射而出。
        “錚!”的一聲,絕劍狂客拔劍、揮出、挺入、應變之神
    速令人目眩,封住了急襲而來的銀鉤。
        鉤可克刀劍,他的釣卻克不了絕劍狂客的劍。
        鉤劍乍分,貼身了。
        左手疾吐,判官筆行致命一擊。
        絕劍狂客敢隨劍挺身切入,用意就是讓他出筆。
        他不假思索的發招,反應出乎本能,机會太好了,他卻
    沒想到,絕劍狂客應該隨劍的反震而飄退的,根本不可能劍
    震開了,身形仍然向前沖,高手拼搏,這种致命錯誤,是不
    可能發生的。 
         筆快逾電閃.直通絕劍狂客的右脅。
        “錚!”的一聲,絕劍狂客的劍靶云頭,奇准地下擊,擊
    中判官筆,筆尖猛然下沉。
        劍光一閃,龍吟震耳,鋒尖划開了他的咽喉。
        人影急分,血泡一涌,他向后仰面便倒,開始猛烈地掙
    扎,鮮血染紅了一丈方圓的草地。
       
    
        天黑了,上房中的柳思大感困惑,怎么不再有人前來撒
    野?難道喪門惡煞受到重刨;八表狂龍就膽寒了?那是不可
    能的事。 
        依八表狂龍的性格,早該憤怒如狂帶人打進店來。
    
    21
    
        他在店中等候變化,并沒外出打听消息,并不知道喪門
    惡煞那些人,并沒返回鳳凰山,更不知道八表狂龍正帶了大
    批人手,在江邊窮搜九華劍園的人。
        他也不知道,九華劍園的人,毀了鳳凰山的歇息處,赶
    散了所有的坐騎,也沒收了所有的行囊。
        晚膳畢,他在房中品若。
        房中共有五盞菜油燈,光度明亮。
        “這狂小子不發狂,性情改變不是好現象,他可能來玩陰
    的,我得留心些。”他心中暗忖,“我不能縛住手腳等他來,該
    主動去找他。”
        心中一動,他開始進入內間洗漱。
        這种高格調的上房相當雅致,本來就是招待生員仕子,或
    者達官貴人的精雅上房,這是高升老店的特色。每間上房都
    擁有一問放了盆栽的小院子,每間客房似乎都是獨立的。
        小院子外面是小走廊,通向公眾活動的大院子,而大院
    子卻看不到小院子的活動情形,因此有女眷的旅客,不至于
    受到其他旅客的干扰。
        同時,這也表示上房里的人,也看不到其他旅客的活動,
    每問房都是隔絕了的空間。旅客如果想和其他旅客連絡感情,
    必須到大院子去活動攀交或者將朋友請入房小敘,上房的外
    間可以當會客室使用。
        通常每間上房有一個店伙照料,有女眷的則另加一個仆
    婦,隨時听候差遣使喚,平時在不遠處的值更堂歇息,一喚
    即至。
        他并沒招喚店伙,突然听到外間有异樣的聲息。
        一個稍有經驗的江湖朋友,安頓時一定會留意門窗,房
    門不論晝夜,隨時都掩住上閂的。
        他也不例外,并不認為自己武功超絕,功臻化境,不需
    要隨時提防意外。相反地,他對防險的事十分注意,不敢有
    絲毫疏忽,任何一個超塵拔俗的高手,也不可能在任何時候,
    都是水火刀兵不侵的不坏金剛。
        門窗都是上閂上扣的,室內怎么可能有聲響發出?
        他不動聲色,隨口吹熄了內間的菜油燈,輕輕拉開內問
    的門帘,凝神留意外間的動靜。
        黑暗中,他整個人似乎与黑暗融合成一体,似乎連呼吸
    也停止了,他已不复存在這處空間里。形影消失無跡可尋。
        這片刻,外間有了動靜。
        外間還有四盞菜油燈:兩座台燈、壁燈、和內外間的走
    道照門燈。
        首先,是微風颯然,气流的輕微流聲,在他耳中依然清
    晰可聞。
        天气炎熱,門窗緊閉,不可能有風吹入,怎么可能听到
    气流輕拂的聲音?
        壁燈火焰一升一沉,轉綠之后徐徐熄滅了。
        台燈的火焰開始拉長,然后縮短,變綠。
        暗光搖曳,室中多了一個人。
        确是一個人,一個平空幻現出來的人,長發披肩,從前
    面分垂及腰,露出蒼白的面孔,黑眼圈甚大,血盆大口,眼
    中似有隱約幽光射出,极為可怖。
        一個傳說中的女鬼,白衣白裙腰間纏有草繩的女鬼。  
        右手徐上抬,大袖中逸出一道青虹,沿走道蜿蜒飄掠,有
    如活物夭矯探索而進,飛入內間,環室繞了兩圈,倏忽而沒。
        片刻,女鬼換抬左手,袖底飛起一團拳大的綠色光球,沿
    著青虹所飄走的路線,進入內間也繞飛兩匝,再隱沒在牆根
    下。
        空間里,流動著須留心才能嗅出的异味。
        “咦!怎么沒有人?”女鬼突然自言自語:“他沒有出去呀!”
        終于,她撥門啟門出房。
        房外也有一個女鬼,但穿的卻是黑衣黑裙。
        “小春,你一定在某時刻疏忽了,沒留意他外出。”白衣
    女鬼說:“人已不在房中了。”  
        “那怎么可能?”黑衣女鬼急急分辨:“小婢絕對不曾有剎
    那疏忽,不久前店伙還送茶來,他親自閉上門在里面品茗,此
    后門窗皆不曾開啟。”  
        “那就怪了,的确沒有人在內。”
        “小婢就不知其故了。”
        “怪事。”’白衣女鬼重新推開房門。 
        兩女鬼大吃一惊,房內燈火已經恢复原狀,外間的圓桌
    旁,柳思大馬金刀面向外落坐,正在泰然自若斟茶,茶注入
    杯的響聲証明眼中所看到的一切景象,都是真實的而非幻覺。
        白衣女鬼輕靈地飄入,黑衣女鬼把守在房門外。
        這瞬間,突變倏生。
        狂風乍起,燈火搖搖,杯壺亂飛,桌凳滿室急旋,室中
    怪影在狂風中舞動,各种聲浪震耳欲聾,雜物碰撞所發出的.
    響聲此起彼落,似乎全室已經成了一個大攪鍋,所有的物品
    皆被無形的怪异力量所攪動,聲勢惊人。  
        所有的燈火,在同一剎那熄滅。
        入室的白衣女鬼,也成了与各种物品中的一种.被狂風
    所帶動旋舞,衣裙飛揚,長發散張如飛蓬,手舞足蹈不時發
    出惊恐的尖叫。
        門外的黑衣女鬼,仆伏在地像死尸。
        砰一聲響,白衣女鬼終于在黑沉沉的烏天黑地中,摔落
    在壁根下,嗯了一聲便失去知覺。
        鬼碰上了鬼,道行不高的鬼當然要遭殃。
      
    
        房外的小院子小巧雅致,几盆花草盆栽玲瓏可愛,夜色
    暗沉沉,但排窗瀉出的燈光,可隱約分辨景物。
        白黑兩女鬼被擺放在小院子里,并肩仰躺曲線玲瓏,十
    分誘人。 
        白衣女鬼首先蘇醒,挺身坐起惶然四顧。  
        身側的方磚地面,擺放著她藏在寬大衣裙內的八寶乾坤
    袋、鬼面具、几枝原來藏在腰帶上的小幡。這是說,她身上
    的物品皆被控出丟在身旁。
        她是月華仙子,除了鬼面具露出本來面目。
        黑衣女鬼是她的侍女,也被解除了所攜的行凶器物。
        她一蹦而起,著手解救侍女。
        房內寂然,大排窗有燈光池出,里面一定有人,那是外
    間的長明燈火。  
        侍女是被拍昏的,片刻便醒了。
        “小姐,我們怎么了?”侍女惊恐地問。
        “我們被作弄得天昏地黑,碰上了更高明的巫師。”她是
    向房間說的,聲音不小。
        “我們走吧!”侍女不胜惊恐,轉身欲遁。
        “不,我一定要見他。”她堅決地說,收拾自己的物品,不
    再載鬼面具,“不要怕,他如果要我們的命,我們早就死了。
    你在外戒備,小心了。”
        伸手推門,門是虛掩的,門開處,眼前景物依舊,所有
    曾經移動的家俱皆恢复原狀。
        桌上仍擺放著茶具,菜油燈依然大放光明,但沒有人,內
    間的門帘垂下絲紋不動。似乎,她先前所見到的狂風撼室,家
    俱滿室飛旋,异聲震耳的諒人景象,只是她所看到的幻覺變
    化,事實上那些動亂的駭人現象并不存在。
        她這個玩巫術把戲的專家,反而被巫術所愚弄了,六識
    無條件接受幻覺,其實那惊心動魄的現象并沒發生。
        “我知道体的道行比我高。”她向內間叫:“你不是原來的
    那個小眼線柳不思,你只是借他的軀殼。家師也几乎煉成了
    借尸還魂大法,你比家師高明而巳。”
        內間沒有燈火,無聲無息。
        “你不出來,我要進去了。”她硬著頭皮說:“我是誠心來
    找你解惑的。我不否認我也存在僥幸走險,心中不服,想先
    把你擺平。我保証不再班門弄斧,請你出來替我解惑。”
        “狗屁!”里面傳出柳思的粗魯此罵:“傳道解惑,不是我
    這种人的事。”
        “你……”
        “滾!”
        “我一定要知道,你仇視我的原因。”她拒絕离開。
        “無恥!”
        “什么?你……我月華仙子不否認妖言惑眾,敢向強梁敲
    詐勒索,但所行所事決不傷天害理……”
        “狗屁!”  
        “我要和你說個明白……”
        “你不配。”
        “我……”
        “他娘的2我受不了你這种無恥妖女的嘮叨詭辯,你不走
    我走……”
        語音裊裊,逐漸消逝。
        她不假思索疾沖而上,掀帘大膽地搶入。
        侍女擎燈跟入,內間大放光明。  
        床帳宛然,人早已不在。內間有兩座小窗,窗門是扣妥
    了的,人如何出去?不可能變成小虫爬窗縫逸走,但人的碗
    不在室中。  
        “我一定要找到他。”她咬著銀牙說。不再進一步搜查,舉
    步出外間。
        纖手一動,戴上了鬼面具,立即一聲劍吟,劍快速地出
    硝。  
        三個穿青道袍的老道,正魚貫入室,手中有青鋼劍,背
    領上插有拂塵,年紀都不小了。
        “茅山三子!”跟出的侍女惊呼,將燈擱在一旁拔劍戒備。
        茅山三子,三個道術通玄的老道,据說都曾獲封為正一
    真人的有道法師。正一真人,是道官中地位极高的有道全真。
        茅山有三個法師被封正一,是無上的殊榮,該是地近南
    京,南京的皇親國戚真不少,到茅山進香進得很勤,与老道
    們交情深厚,替他們弄一個正一真人封號并非難事,但合法
    性卻可疑。  
        以龍虎山道教宗師山門來說,獲封正一的不過兩名,而
    且龍虎山的天師總領天下道教,應該可以隨時加封本門弟子
    為正一。
        由此可知,茅山三子必定是黑市的正一真人。如果是真
    的,天下正一以下的道官,在他們面前都低了一級,神气得
    很。  
        侍女認出三老道是茅山三子,可知這三個道官,必定經
    常在各地走動,成為江湖名人。
        “什么人,敢在此裝神弄鬼?”最先入室的老道,是茅山
    三子的老大,伏魔真人浮真子,說話的聲音字字震耳,真有
    降妖伏魔的气勢。
        月華仙子主婢都戴了鬼面具,一白一黑,騙得了凡夫俗
    子,卻瞞不了行家,三子道行高深,一眼便看出是人而非鬼
    物。
        道与巫在本質上,兩者的差异并不大。但在意識上,卻
    极不相容,相互排斥、卑視、甚至仇視。巫的神秘詭譎色彩,
    比道濃厚得多。
        道教的法師們,以正道自居,動軋鄙視巫門男女為妖為
    邪,開口閉口就說邪不胜正,把巫門人士稱為旁門左道。
        “不要問來路。”月華仙子也對老道們有成見,口气當然
    不友好,“你們不在茅山清修,跑來這里仗劍夜聞旅店客房,
    气勢洶洶,來干什么?”
        “無禮!”伏魔真人位高輩尊,受不了別人的拂逆,平時
    就喜歡擺出道行高深的法師威嚴,高高在上架勢十足,神气
    地沉聲叱喝。
        月華仙子口气雖然強硬,其實心中深感不安,她的侍女
    發現來人是茅山三子的惊惶神色,便已表明對三個老道相當
    畏懼了。  
        “我要知道你們的來意。”她沉著地說。
        “你先說。”
        “你……”
        “說!”伏魔真人沉叱,聲震屋瓦。  
        “來找人。”她心中一鎳,暗中戒備。  
        “找什么人?”  
        “找白發郎君。”她信口胡謅。  
        她的嗓音瞞不了人,女性的嗓門怎么學也不像男音。
        伏魔真人不以為怪,居然相信她的話。  
        白發即君是有名的好色之徒,喜歡對一些名女人追逐,其
    實除了白發令人側目之外,英俊的面孔甚有女人緣,愿意跟
    他的女人多的是,女人找他也司空見慣,向他尋仇女人也不
    少,所以优魔真人不以為怪。
        “貧道知道這間客房,住了一個叫柳不思的人。”
        “哦!我明白了。”月華仙子恍然,是巡緝營請來的人,
    “他是八表狂龍的眼線,八表狂龍為何不來?”
        “龍主事在江邊埋伏,無暇抽身。貧道一些人從南京來,
    愿替龍主事分勞,前來把他擒送江邊。”
        “原來如此。”月華仙子心中一動,“道長可知道,柳不思
    与白發郎君的交情嗎?”
        “貧道不知。貧道一些人過江協助這面的人,捕殺九華劍
    園除草,還不知道這里所發生的事故。貧道不習慣埋伏的事,
    所以替龍主事分勞,前來掐捕叛徒。你,小女人,除了你的
    面具,貧道要知道你的根底。”
        她心中一寬,決定賭一賭運气,賭八表狂龍不會將她的
    事告訴三老道。
        剛除下鬼面具,她便知道她輸了這筆賭注。
        “原來是你這妖巫。”伏魔真人獰笑,“得來全不費工夫,
    妖女納命!”
        劍一升,龍吟震耳,在無儔內力催動下,老道的劍真像
    握住的雷電,光華熾盛,劍气似風濤。
        她一打手勢,与侍女同時遲入內間,房帘一動,人已遲
    入,內問黑沉沉,藏身容易。
        “妖孽休走……”伏魔真人毫無顧忌地沖出,拉倒了門帘。
    從明處闖入暗處非常危險,暗器可怕,偷襲也不易防范,一
    流高手也不敢貿然沖入。
        伏魔真人膽大包天,無畏地沖入。
        “克勒……”小窗被撞破的響聲傳出。
        里面寂然無聲,伏魔真人似乎一沖進去,便聲息全無,像
    是泥牛入海化掉了。
        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內間里決不可能不發生打斗。
        “咦!”第二個老道訝然輕呼,覺得不妙了。
        第三個老道取了一盞燈,從側方將燈伸至內間門。
        伏魔真人仆伏在床腳下,像是睡著了,頭上的道冠失蹤,
    發結打散,灰白的頭發披散亂糟糟,手中仍然死抓著青鋼劍。
        第二個老道,是大名鼎鼎的玄真子,綽號叫降龍真人,立
    即仗劍護身搶入。
        “小心……”外面擎燈的老三伏虎真人清真子大叫。
        叫晚了,降龍真人的頭,被隱身在房門上伸下的大手,一
    掌拍在后腦上,人向前一栽,砰一聲著地向前沿,滑至伏魔
    真人身畔停住了,也寂然如死。
        “鼠輩暗算,該死!”伏虎真人厲叫,丟掉燈舞劍向里沖,
    左手大袖一揮,風雷乍起,無儔的袖勁,像怒濤般隨劍向內
    間涌入。
        劍是上伸的,防止上面的人襲擊。
        糟了,顧得了上面,顧不了下方,人影在身后升起,一
    掌拍在老道的后腦上。
        砰一聲大震,伏虎真人摔倒在降龍真人身上,翻轉身軀
    滾落,隨即失去知覺。
        是柳思,輕輕松松把三個自稱神仙的老道擺平了。  
        他真缺德,把三個老道剝光,連靴襪也脫了,用一件道
    袍包起所有的物品,抓起床尾早就收拾停當的包裹,跳出被
    月華仙子主婢撞毀逃命的小窗,一溜煙走了。
        南京,也稱南都。城周號稱九十里,其實只有六十余里
    的大城,人口百万,江南的精華,膾炙人口的金陵。
        這座城實在不怎么樣,形勢毫無皇都的條件,長長扁扁
    不規則的城像一個瓮,所以又叫瓮城。既無險可守,也無路
    可退,難怪朱洪武奠都后不久,便決定放棄,命徐達徐大將
    軍前往經營燕京,可惜有生之年不曾移駕北平(那時不叫燕
    京,叫北平都指揮使司──軍政府)。
        怪的是,凡是奠都這里的,都是短命皇朝,可能真的缺
    乏龍脈龍气,雖夸稱金陵龍蟠虎踞,卻難守易攻。
        那時,南京的臟亂,絕對不輸于京都。而京都又是天下
    最臟最亂的城;雖則里面的紫禁城或許干淨些,也許因為有
    十衛御林軍打掃吧!
        在南京要抓逃犯,簡直是開玩笑,百万人口已經夠亂了,
    每天還有從江上与陸地,涌進涌出的成千上万旅客,盡管治
    安人員甚多,治安情況之坏卻無以复加。
        江湖好漢一躲進這座城,等于有了一張護身符。
        所以,劍園吳家子弟要到南京搗亂。  
        在其他各府、州、縣,巡緝營的走狗算哪門子蔥?他們
    只是鄢狗官私人豢養的走卒隸役,在南京的官方治安人員面.
    前毫無地位。他們只能捉私鹽販子,無權管轄一個鼠竊。
        治安人員除了高階層人士与軍方的人之外,五花八門衙
    門林立。但真正深入基層的,仍以地位最可怜的一府兩縣捕
    快。府是應天府(京師是順天府),縣是上元、江宁。
        巡緝營地位特殊,吃定了一府兩縣的治安人員,經常向
    他們逼迫,供給所需的消息。
        巡緝營的總部,設在江東門外的中新河碼頭,正是江宁
    縣沼安人員的管區,江宁縣的巡捕不敢不合作,敢怒而不敢
    言,受盡了委屈。
        江東門是外城十六門之一。外城只有象征性的土城牆,城
    門也是小型象征性的建筑,管制不了任何人。
        碼頭區距江東門所形成的市區約有五里左右,卻是相當
    繁榮的碼頭。中小型船只通常行駛中新河和上游的上新河,銜
    接大胜關,不行駛大江,且是避風的歇泊區,經常停泊有數
    百艘大小船只,不分晝夜,這里都熱鬧非常,貨物暢流,商
    旅云集。
        巡緝營自用的碼頭,位于碼頭區南端上游,禁止任何公
    私船只接近,划為禁區,本身經常停泊三十艘左右各式船只,
    以緝私快船為主。
        營區占地廣闊、有十余棟軍壘型的大型營舍,有專使与
    位于朝陽門樹近,鄢狗官的行轅直接聯系,不接受其他單位
    的干預,是名實相符的特權禁區。  
        三四年來,這里是市民談之色變的煉獄,被弄進來的所
    謂私梟,數量极為惊人,通常活著進來的多,活著出去的為
    數寥寥。
        通常被弄進這里的所謂私梟,都是頗有身分地位的人,分
    量不夠的,早在各地自行處治了。所以如果是活著出去的,必
    定是有人活動打通關節,奉獻了可觀的金銀財物,才能保住
    老命活著出去。
        死后出去的十分簡單,用袋包了綁上石頭,抬上船駛往
    下游,從三漢河口入大江,到下游燕子礬附近江面,往江里
    一丟,一了百了。
        巡緝營所謂力士級的人,是南京酒色場中最闊的大爺。而
    那些投与卒,卻是有名的可怜虫。在江東門市區、白里、鷺洲游
    歇區、中新河碼頭區,都是巡緝營的天下,最有效的勢力范
    圍,外人最好不要在這里充人樣。
        但他們玩樂的范圍,活動通常在秦淮內河一帶教坊區,揮
    金似土,人人側目。
        江浦攔截失敗之后,營區的警戒加強了兩倍,派出的暗
    椿多了十倍,風聲鶴唳,市民個個心惊,知道將有事故發生
    了。
        江宁縣的治安人員,全部動員配合查緝奸宄,捕頭妙手
    金剛談志剛,度日如年,有如熱鍋上的螞蟻。
        巡緝營的專使船只,分別不斷往來上下各埠,把各地分
    司的高手調來應變,如臨大敵。
        從京都來的人,理所當然住入營區。八表狂龍帶了几個
    心腹,跑了几趟行轅,獲得大量的活動經費,重金召聘高手
    名宿的柬帖向四方飛傳。  
        風雨欲來,但似乎三五天過去了,一直沒現敵蹤,勢力
    范圍內似乎沒有可疑的人進出;
        這天,妙手金剛帶了兩個得力手下,出現在碼頭最北端,
    新江關左鄰的孫楚酒坊。
        新江關是專抽糧食、布錠、雜貨各稅的稅關,与鳳儀門
    外的龍江關稅竹木建樹不同。關丁与巡緝營的人狼狽為奸,走
    得很近。所以這一帶活動的混混,全是自己人。
        無情劍与快刀帶了三個人,在酒坊等侯妙手金剛前來應
    約。
        無情劍与快刀,都是巡緝營的大頭頭,地位甚高的力士,
    也是主持鏟除九華劍園激進派的重要司令人,南京地區該營
    最有權勢的几個人之一。
        在鄢狗官的一群走狗中,他倆還算不上心腹,因此事實
    上受制于西岳煉气士几個高手名宿,這几個名宿是在鄢狗官
    身邊的心腹紅人。
        自從由京師鄢狗官衙門派來的八表狂龍,接管大局的控
    制權之后,從鄢狗官身邊調來的西岳煉气士、喪門惡煞等一
    些心腹,也受八表狂龍節制,南京營本部的無情劍一群首腦,
    便淪入第三等人了。
        雖則他們是第三等人,但指揮巡緝營的大權,仍然掌握
    在他們手上,八表狂龍和西岳煉气士一些高階人士,不會直
    接差遣調派其他低階爪牙。
        八個人一面喝酒,一面洽商要務。
        “顧大爺,不是在下不盡心。”妙手金剛的苦瓜臉,讓人
    看了深表同情難過,說的話惶惶恐恐,“吳家的子弟,的确不
    曾在本地現蹤。倒是今早巳牌時分,我這兩位弟兄,在鎮淮
    橋附近,發現了白發郎君。”
        “那混蛋對咱們無害,不要為了他分心。”無情劍冷冷地
    說:“他在打仰止山庄東方姑娘的主意,對東方姑娘毫無咸
    脅。
        “但与他同行的人,十分可疑。”那位年約四十上下的巡
    捕說。
        “有何可疑?”
        “穿得光鮮,一表人才,很像你們所說的什么……什么叛
    徒柳不思。”  
        “咦!這混蛋真過江來了?”
        “可能是他,我听白發郎君稱他為柳兄。”
        “唔,可能。”無情劍點頭同意:“他本來就和白發郎君,
    對東方姑娘沒安好心,走在一起大有可能,我得向龍主事稟
    報。你們替我盯住他,查他的落腳處。”
        “好像羅巡檢有人盯稍。”妙手金剛進一步說明,“但如果
    他們進了城,羅巡檢的人不會跟進去。”
        “你派人跟。”無情劍像在下令。
        羅巡檢,是江東巡檢司的主管,負責江東門附近的治安,
    衙門就在江東門內。被盯梢的人一進城,江東巡檢司的巡捕
    怎敢跟進去?
        “好的。”妙手金剛不敢不答應,“在下這就回去調派人手,
    告辭。”
        趁机會開溜,立即帶了兩名手下匆匆离去。
        
    
        大白天在城里鬧事,那是有意給自己找麻煩,因此晝間
    那些牛鬼蛇神活動的地區,絕大多數是在城外。天一黑,城
    內的蛇鼠就無所憚忌了,出了事往小巷子里一鑽,平安大吉。
        金陵十六樓有兩座在城內。在聚寶門內側,叫南市樓和
    北市樓。門外,是來寶樓和重譯樓。所以聚寶門內外,共有
    四座名樓。
        北市樓以北,以東一帶秦淮內河兩岸,是最复雜的夜市
    區,以西一帶,就是微逐酒色的風化區。
        早些年,風化區延伸至水西門外,路通江東門,沿莫愁
    湖一帶,全是各色各樣的低級秦樓楚館,后來一把大火把那
    一帶燒成瓦礫場,爾后便不再重建;官府也不許重建,因此
    風化區僅限于城內了。
        天一黑,河南岸的金陵酒樓酒客如云。
        樓上臨河一排食桌,從明亮的大窗俯瞰,河下燈光如晝,
    兩岸的各式各樣華麗畫肪,各式各樣的燈籠綻放出五彩光芒,
    麗影綽約弦歌不絕,不傀稱紙醉金迷的南朝帝都,會体悟出
    為何這里建都的皇朝,都是短命皇朝的其中因果。
        一桌盛筵只坐了四個人,主人是柳思。
        現在,他已不是徐州車行的小伙計,不是往昔七猛獸的
    搜跡專家,不是替八表狂龍跑腿的眼線,而是腰纏万貫的柳
    大爺,對食色都有很高鑒賞力的富豪,一擲千金毫無吝裔的
    慷慨豪紳。
        三五十兩銀子一桌酒席,他連眉頭也不皺一下,那可是
    窮苦人家的一年糧。他在徐州車行當伙計,每月僅賺五兩銀
    子,那已是比一些小伙計多一倍以上的工資了。
        客人本來有三個:白發郎君、青衫客、彩鳳黃彩風。
        酒至半酣,來了兩個不速之客,一老一少,老仕紳和公
    子哥儿。
        是混天一掌康廉、瀟湘龍女譚瀟湘,兩人老實不客气,徑
    自落坐招店伙加碗筷,反客為主吃定了主人。
        柳思不以為怪。白發郎君三個人,也不介意老少兩個不
    速之客霸道,先敬酒彼此哈哈笑,都是老相好,彼此心照不
    宣。
        “柳兄,我算是服了你。”白發郎君敬完酒,打開話題,
    “在徐州,我是有眼不識泰山……”
        “老哥,別提那些事。”柳思打斷白發郎君的話:“泰山是
    鬼王的山門,泰山王是十殿王之一,誰沖犯了,都不會有好
    日子過,所以有些人害怕,干脆找一塊大石頭擋住他,免得
    撞煞沖邪。天下各地豎立的泰山石敢當,典故出處在此。”
        “你這家伙真缺德,提起典故,我真想打破你的腦袋出口
    怨气。”白發郎君臉紅脖子粗,“你這渾球大概讀了几年書,欺
    負我是大老粗?”
        “哈哈!你綽號叫郎君,我怎么知道你是冒充斯文,大老
    粗一個?”柳思大笑。
        “東門老弟。是怎么以回事?”混天以掌是江湖怪俠,与
    任何人都可以稱兄道弟,其實他已經花甲出頭,并不以俠義
    英雄自命。
        白發郎君不是輸不起的人,將有關徐州燕子樓的事說
    了。
        “這家伙在大庭廣眾之間消遣我,真缺德。”白發郎君最
    后說:“后來我和青衫客展老哥走在一起,展老哥肚子里總算
    也有一點墨水,提起這件事,我才知道被愚弄了,气得要死!”
        “呵呵!其實我也所知有限。”青衫客忍住笑,“只知道關
    盼盼守節餓死燕子樓的事,很替這個女人叫屈。她是妓女,嫁
    給張尚書作妾。張尚書死了,她在樓上守節十余年,一直不
    曾下樓。她餓死了,妾是不能建貞節牌坊的,何況她從前是
    名妓。我覺得,女人真是可怜。至于詩人白居易是怎么逼她
    自殺餓死的,我就不知道了。”
        三個文人談書,三個屠夫佬談豬;三個武林人談武功;三
    個江湖客一定談闖蕩生涯。六個男女都是江湖之雄,武林高
    手,居然談起典故,有點不倫不類。
        “柳兄是徐州人,應該知道呀!”譚姑娘也反常,居然抓
    住話題追根究底,“大詩人白居易,他怎么會逼一個節婦自殺?
    說來听听好不好?”
        “我其實不是徐州人,只是四海為家的浪子。”柳思首先
    表明立場,“其實白居易并非有意教唆關盼盼自殺,可能是讀
    書人一時瘋顛發作,喝多了几杯多事而已。要知道,唐代的
    男女。感染了胡風。李家皇朝也是胡人,胡人對男女之防比
    較淡薄,不喜歡禮教吃人,女人袒胸露背平常得很,可知白
    居易并無意用禮教來諷刺關盼盼,他絕對不會教唆關盼盼為
    夫殉節的愚昧舉動。當然,我們誰也無權自以為了解古人的
    心態.豈敢論定?”  
        “說了半天,我們仍听不出頭緒呀:”彩鳳是女人,大概
    對這件故事很感興趣。一個在江湖闖蕩的女人,本來就對禮
    教抱有強烈的叛逆性心態。
        “說來話長,乏味之至。我把他們兩人唱和的詩,念給你
    們听,你們可從詩中去体會他們的心情……
        白居易致關盼盼的詩,是這樣寫的:
        ‘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听說白楊堪作柱;
    怎教紅粉不成灰?’
        白居易的意思,很可能是說,張尚書已經死了多年,墓
    上的白楊都大得可以作柱子了,你為何痛苦地活著不死?
        關盼盼收到詩,向侍候她的人哭泣著說:我并非不想死,
    而是怕丈夫有一個妾侍從死,而有玷丈夫的清節。
        她和了詩之后,開始絕食,十日后餓死了。她的詩并不
    多作辯白,風骨嶙峋:
        ‘自守空樓斂眼眉,形同春后牡丹枝;舍人不會人深意,
    訝道泉台不去隨。’
        意思是說:自守空樓摒棄往日的盛妝,悲傷得像枯了的
    牡丹,你不會了解我的心意,卻惊訝我為何不隨夫于九泉。
        她絕食了十天,終于餓死了。
        晉代的另一位美女,也是為了丈夫而死的,但不是死在
    樓上,而是跳樓;那就是綠珠墜樓的故事,地點在洛陽金谷
    園。”
        六個人靜靜地喝酒,局面沉郁。  
        白發郎君默默地喝了三大杯酒,將酒杯重重地擱回桌上,
    打破了沉寂局面。  
        “很了不起的女人。”他喃喃地說:“也許有一天,我會經
    過洛陽,到龍門香山,把白居易從墳墓里揪出來,把骨灰丟
    撤在燕子樓。”
        “哼!你以向鄙夷我們女人,糟蹋女人。”彩風狠狠地白
    了他一眼,“怎么性情大變,同情女人來了?”  
        “我套用柳兄的話:說來話長。”白發郎君嘆了一口气,
    “總之,我往昔也有一個所愛的女人。結果,另一個才貌更胜
    我的人取代了我。那個女人的武功比我高強,我成了落水的
    狗。這就是我專找那些美貌而且武功高強的女人,加以鄙視
    糟蹋的原因所在。”
        “哈哈!你這次追逐仰止山庄的東方玉秀,顯然失敗了。”
    柳思把話題拉回現實,“仰止山庄的五個人,目下在巡緝營做
    貴賓,你追到南京來,可想而知仍然毫無希望。放棄吧!東
    門兄。”  
        “哼!我還不承認失敗呢!”白發郎君說:“我到南京主要
    的目標,是向星斗盟討公道。喂!你是個包打听,能不能替
    我設法找到他們?”
        “呵呵!這次不用強迫的?”
        “去你的!我怎敢?你這家伙扮豬吃老虎,十分可怕。上
    一次當學一次乖,我伯你。”
        “其實,星斗盟与你并沒有仇恨可言,他們是殺手,這是
    他們謀生之道、買賣是買賣,無所謂公道。”柳思誠懇地說:
    “好在你所受的傷害并不嚴重,在他們來說,可說買賣失敗了,
    信譽掃地。徐盟主知道你來了,希望彼此不要放在心上,化
    干戈為玉帛,他希望交你這個朋友,你意下如何?”
        “哦!你知道徐盟主?”白發郎君頗感意外。
        “這就是我今晚作東請你的原因,他透過朋友探你的口
    風。我對于殺手行業的人并無好感,不認識徐盟主這個人,但
    傳話的朋友轉托甚有誠意,你如何回話,我尊重你的意見。”
       “柳兄,如果你是當事人。”
        “我根本不會放在心上。”柳思說:“如果把精力放在一些
    小事上,干方百計謀求報复,咱們在江湖玩命的人,活得未
    免太辛苦了,甚么事也不要干啦!”
        “這……依你的看法,仰止山庄那傲慢的小女人,侮辱我
    的事,也沒有報复的必要了?”
        “本來就是呀!何況仰止山庄丟了兩個金剛,可說是間接
    斷送在你我手中的,她已受到過份的懲罰了。”柳思加以勸解,
    真希望雙方不要再冤纏孽結,与殺手集團結不解之仇,并不
    是聰明的事。見好即收;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這是江湖
    闖道者處事應有的態度。
        “柳兄,攝魂骷髏斃了兩個金剛,原因与你我風牛馬不相
    及……”  
        “所以我說是間接斷送呀!仰止山庄的人如果不追你,怎
    會闖入老凶魔的禁區,沖犯了老凶魔的忌諱?我為了救你,不
    得不把老凶魔嚇走,所以我也有一部分介入的道義責任。”
        “好吧;請貴友轉告徐盟主,我与星斗盟的過節,從此一
    筆勾銷。”白發郎君鄭重地說:“我不要見他,我也討厭与殺
    手套交情。”
        “好,這是明智之舉,東門兄。”
        “仰止山庄那個傲慢自大小女人,我承認失敗不再找她
    了。老實說,我真不配和八表狂龍爭風。在這里玩几天,我
    們就离開往蘇杭走走。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到天堂去散散
    心,總比在這里和八表狂龍爭女人寫意些。”
        “也好,但得小心巡緝營的走狗。”柳思顯然不贊成白發
    郎君到蘇杭散心,卻又不便勸阻,“我得到确切的消息,鄢狗
    官在杭州紹興一帶,碰上了可怕的刺客,被劫走了不少向各
    地官府勒索得來的金銀珠寶,命是保住了,死了一些保留,吃
    了不少苦頭,所以不敢把隨行的高手保留派來南京,要留在
    身邊保護他的安全。八表狂龍很不滿,卻又無可奈何,只好
    退而求其次,弄到數万兩金銀,作為另行聘請身怀奇技异能
    的高手名宿禮金,發誓要徹底消滅九華劍園的人,再進一步
    對付大江水陸群雄的仁義大爺尚義小筑主人,掃清鹽運區的
    一切阻礙。你們前往蘇杭,最好不要引起鄢狗官那些高手保
    留的注意。”
        “老弟,你的消息十分靈通,委實惊人。”混天一掌大感
    吃惊:“你真在七猛獸手下當伙計?”
        “干了將近一年。”柳思不多作解釋。
        “七猛獸瞎了眼。”
        “而且是聾子,就听不進我的忠告。洪荒獅几個人死了,
    我有點抱歉。”柳思搖頭苦笑,“只有一點抱歉而已,因為我
    已經盡了勸告的朋友情義,他們不听。我從不勉強任何人,我
    認為一個人活在世間,只要成了年,就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
    為負責,知道如何分辨是非。我不是神,我不想左右別人的
    命運。”
        “老弟,你對我們有些什么忠告?”
        “須放手時且放手。”柳思一字一吐。
        “他們抄了不少朋友的家,殺死了不少無辜,連老仆婦孺
    也一律處死……”
        “很抱歉,我只是就情勢論事。至于其他的因素,我不配
    評估。我說過,我不是神。”柳思臉上有漠然的神情毫無熱心
    的表示:“我知道,有些深仇大恨,身受其痛苦的人是無法忘
    怀的,很可能禍延不少代。以我來說,八表狂龍再三侮辱我,
    我根本不介意,而且我已經在他們那儿索回了代价。康前輩,
    你不該要我這個沒有切身之痛的人,評論有關深仇大恨的事,
    因為對我無關痛痒。你們的事,’應該由你們作理智的判斷和
    衡量。”
        “看來,我們不能期望你的幫助了。”混天一掌嘆息著說。
        “是的,我已經是局外人了。”柳思突然提高嗓門,“七猛
    獸曾經是在下的東主,他們脅迫我情有可原。其他的混蛋如
    果再膽敢脅迫我,我要他后悔八輩子。”
        他的虎目中,突然放射出懾人心魄的森森奇光。
        混天一掌扭頭向鄰桌的五個人瞥了一眼,五個不倫不類
    的食客正匆匆离座下樓。
        不遠處位于廳角的一桌,三雙怪眼正向這面眺望。
        “走狗?”混天一掌用大拇指,向身后的梯口指指。
        “沒錯。”白發郎君說:“另有一些人散布在酒樓四周的街
    道上,很可能找机會撒野。”
        “他們最好不要撒野。”柳思凶狠地說:“我年輕、耐性有
    限。別管啦!喝酒。譚姑娘,你好像有點心神不自在,不會
    是胡思亂想吧?阿呵!年輕小姑娘誰不多愁善感富幻想?但
    愿你不是想舉劍傲嘯江湖的愿望。”
        “啐!我想的是回洞庭打漁。”譚姑娘紅云上頰,白了他
    一眼:“我還在想燕子樓的關盼盼。”  
        “”!你怎么……”  
        “我在想,她的丈夫張尚書,一定很愛她。”譚瀟湘感到
    自己眼前有點朦朧,“自守空樓斂眼眉,形同春后牡丹枝……
    生死兩茫茫,燕子樓一定沒有張尚書的魂魄,所以她才會憔
    悴如春后牡丹枝。可是,她怎能有勇气十余年枯守不下樓?守
    住即逝去的愛……”  
        “別替古人悲傷了,傻女孩。”柳思打斷她的話,“我踏過
    無數尸体,我劈過不少頭顱,知道人死是怎么一回事;人死
    如燈滅是千真万确的事。但活著的人,除了可見的現實生活
    之外,另有不可見的靈性一面,不但可以感覺出刻骨銘心的
    事物存在,甚至可以看到以及接触到所思念的人或物。旁人
    用幻覺兩字解釋,當事人是不會接受的。也許,關盼盼确是
    活在有張尚書魂魄相伴的燕子樓上,盡管這個張尚書事實上
    并不存在,她才有勇气相伴十余年不下樓。老年人活在回憶
    里,回憶就可以讓人有勇气活下去。算了,何必替古人擔憂?
    我已經嗅到獵犬味愈來愈濃,赶快酒足菜飽早走為上。來,干
    杯!”  
        廳角的二個食客,等柳思六個人消失在樓口后,立即會
    賬往樓口走。
        樓上的食廳很廣闊,一排三間連兩進,可供應五六十桌
    酒席,酒客甚多,上樓下梯各不相識。
        斜刺里踱出兩個人,劈面截住了。
        一個穿了團花長衫,极為体面的仕紳,伸手擋住了領先
    要下樓的食客,虎目炯炯不住陰笑。
        “咦!你……”領先的食客也怪眼一翻。
        “你混到城里來了?混過界了吧?”仕紳的話,可沒有仕
    紳味。
        “閣下……”領先的食客一怔。
        “你不認識我,我認識你。”仕紳咄咄逼人。
        “你是……”
        “你是江宁縣的捕頭,妙手金剛談志剛。”
        “咦!咱們眼生……”
        “你給我听清了,姓談的。”
        “你威脅我嗎?”妙手金剛冒火了。
        “你配我威脅?’我隨時可以把你剁碎了喂狗。哼!”
        “閣下……”妙手金剛大吃一惊,怒火全消。
        “看看我。”仕紳伸手在臉上模摸弄弄,揭開薄薄的所謂
    人皮面具,露出可怕的骷髏形面孔,隨即重新回复原狀冷冷
    一笑。
        “我……我我……”妙手金剛快要崩潰了。
        “我,要命閻王。”另一位仕紳說。
        妙手金剛敢和歹徒惡棍玩命,敢和俠義英雄斗法,敢和
    江洋大盜拼搏,但卻伯定了那些心狠手辣,陰毒殘忍的宇內
    凶魔。
        攝魂骷髏和要命閻王,就是這种沒有人性的字內凶魔,也
    是浪跡天下,飄忽不定無根可尋的殺星,殺人如屠狗,屠家
    滅門形同儿戲的魔鬼。制造一些大量屠殺血案一走了之,誰
    也奈何不了這些可伯凶魔。
        妙手金剛是有家有小的人,膽都快要嚇破了。就算老凶
    魔不屠他的家,在南都殺一大堆人,他職責所在,鐵定會跟
    著遭殃。
        “你如果膽敢替走狗玩法,我陪你玩命。”攝魂骷髏厲聲
    說:“大家正正當當玩,我老凶魔同樣會講理。如果不,休怪
    我凶性大發屠家滅門。离開那個姓柳的人遠一點,知道嗎?”
        “我……我知道……”他抖索得像處身在冰窟里。
        “我知道你們公門人,敷衍瞞騙的手段非常高明,應付巡
    緝營脅迫你必定經驗丰富,我信任你。如果不……”
        “在下天……天膽也……也不敢不敷衍他們……”
        “你滾吧!”
        “是的……”
        三個人行了禮,屁滾尿流狂奔下樓,到了街上,才發現
    褲檔濕膩膩地不好受。
      
      22
    
        柳思沿后街徐徐北行,后街是普通的商店區,隔絕了河
    兩岸的鶯鶯燕燕,不再看到穿得華麗的尋芳客。
        混天一掌和譚姑娘傍著他并行.似乎是同路。
        “奇怪,不再有人跟蹤了。”混天一掌大感詫异:“按理應
    該有人盯梢的。”
        “那是跟蹤我的人,他們并不急。”柳思說:“而且人數不
    夠,我注的客店他們已經知道了,用不著亦步亦趨。我不是
    他們主要的獵物。哦!你們似乎沒有動靜。等得愈久,對你
    們愈不利,各地分司的高手陸續赶到,聘請的牛鬼蛇神日益
    增加,你們到底有何打算?”
        “柳兄,你說過的,急不在以時。”譚姑娘顯得神情輕松,
    “只有千日做賊,那能千日防賊?他們在明,我們在暗,找机
    會在他們身上戳三兩個洞,再擴大傷口,剪除以些枝葉,夠
    他們忙的了。”  
        “我們的力量還不足以掃庭犁穴,不急不急。”混天一掌
    也說得輕松:“我們准備聯合四鹽區的英雄豪杰,兩淮、兩浙、
    長盧(包括河間、滄州、青州)、山東,群雄并起,揭瓦抽磚,
    砍柱拆牆,看鄢狗官能支撐多久?”  
        “老天爺!你們這一來豈不要搞個烈火焚天?”柳思大吃
    一惊,“老實說,憑絕劍狂客的聲望人緣,他還不足以號召群
    雄,他的人望北僅及淮安。那么,各地必定風起云涌,真正
    有聲望的英雄豪杰,決不敢冒毀家之險出面司令,勢將由黑
    道的牛鬼蛇神實際指揮,假借你們的旗號任所欲為,結果如
    何?不造反才是怪事。”
        “那也是不得已的事,老弟。官逼民反……”
        “你們去亂搞吧!胡鬧。”柳思不悅地說:“鄢狗官就等你
    們造反,他就可以進一步掌握兵權了,也就有了逼錦衣衛出
    面的借口,錦衣衛掌理的主要工作就是防止造反。不關我的
    事,不要再來煩我。”
        他腳下一緊,鑽入一條小巷走了。
    
    
        混天一掌知道他心中不快,拉住了要追入小巷的譚姑娘。
        “康老伯,你……你怎么信口開河?”姑娘也感到不快,不
    悅地提出指責。
        “你真笨。”混天一掌笑吟吟地說:“讓他知道后果嚴重,
    他就不會袖手了,是嗎?我們力量單薄,他無意助我們一臂
    之力,一旦他覺得烈火焚天后果嚴重,天下大亂他能逍遙自
    在嗎?”
        “他一气反而推我們一把,豈不弄巧反掘?”
        “不會的,他連一些老凶魔也暗中加以援手,再下些工夫,
    他哪能不插手?既然有人盯他的梢,可知八表狂龍決不會放.
    過他,內外交激,他不冒火才怪。”一拉姑娘的手,閃身在街
    角的暗影中:“把跟蹤的兩個眼線撂倒,這筆賬肯定會算在他
    頭上。准備,你左我右。”
        兩個潑皮打扮的人,在巷口探頭探腦片刻,附耳略一商
    量,舉步進入小巷。微風颯然。快速的人影從街角閃出,豹
    子一樣從后面扑上了,捷逾電閃一擊即中。
    
    
        柳思的确感到气憤,他不希望發生烈火焚天的大災禍。如
    果絕劍狂客真要按計行事,不難引發燃起火苗的作用,但絕
    難控制爾后的火勢蔓延,一旦勢成燎原,天知道會有多少人
    遭殃?錦衣衛一涉入,他脫得了干連?
        他也知道絕劍狂客毀家之痛,刻骨銘心,不便出面阻止
    絕劍狂客的复仇大舉,他不想做巡緝營的幫凶。愈想心里愈
    煩,有點魂不守舍。
        接近巷底,他突然發現沒有眼線跟來。
        “糟!眼線跟蹤的目標不是我。”他心中一動,倒抽了一
    口涼气。
        如果目標不是他,那就表示走狗意在白發郎君了。混天
    一掌与譚姑娘,是臨時加入的,他在金陵酒樓請客,事先并
    沒將旁人計入。
        心中一急,立即躍登瓦面,不再走街巷耽誤時間,展開
    絕頂輕功飛赶。  
    
    
        秦淮河分為內河和正河。內河從通濟門水門流入城中,斜
    貫都城南隅,從西面的三山門水門流出,重新与正河會合,沿
    石頭城西,自三汊河注入大江。
        正河繞城外環流,成為護城河。聚寶門主要大橋是鎮淮
    橋,也叫南津橋。左右自東至西,有不少橋梁,因為聚寶門
    外直抵雨花台一帶,都是擁擠的市街,每條南北向的街道,都
    建有橋梁通行。
        鎮淮橋以東的那座橋,叫武定橋,位于織錦三坊。那一
    帶几乎全是織造世家。天黑之后.仍有赶工的織工來來往往。
        城外的市街稱坊,可知在行政上已經被看成城內的市街
    了,通常行政小單位城內稱坊,城外稱廂,鄉郊稱鄉或里,不
    會混淆。  
        如果某人稱居住在某坊,可以斷定是住在城內的人了。所
    以俗語稱街坊鄰舍。通常意指城里的人。
        織錦三坊的居民單純,不會引起治安人員的注意,城狐
    社鼠也不在這一帶活動,不屑向一些苦織工打主意。
        白發郎君一群人,就躲在這處不引起人注意的地方落腳,
    便于在城外活動,与巡緝營的人保持接触,往來江東門也方
    便。
        柳思在城內金陵酒擺設宴;用意是將情勢奉告,也表示
    正式化解雙方的過節,勸白發郎君与星斗盟化敵為友,在兩
    方沒發生重大傷害事故之前,能及早化干戈為五帛。
        白發郎君僅帶了育衫客和彩風赴約,三人的輕功都十分
    高明,皆能逾城而出毫無困難,不必用縋繩。
        白發郎君根本不相信,八表狂龍會派人跟蹤他,他只擔
    心星斗盟人的躡蹤。既然他已經答應放棄報复,星斗盟當然
    不會派殺手盯梢了。
        三人跳城外出,已經确定沒有人跟蹤,心中一寬,不再
    遮遮掩掩,放心大膽進入市街。
        落腳處是一度机房后面,一間頗為偏僻的倉房看守人小
    屋,利用倉房的高院牆進出,牆外的小巷是風火巷,平時沒
    有人行走,出入頗為秘密方便。
        風火巷就是防火巷,寬不足五尺,兩面的院牆与屋壁擋
    住了光線,夜間更是黑沉沉。  
        白發郎君領先在巷中摸索前行,毫無戒心地躍登院牆飄
    身而下。  
        庫房小屋有燈光,后面一排六座倉庫黑沉沉,通机房的
    走道沒有燈火,遠處机房已沒有織机聲傳來,即將三更,机
    房已經停工了。
        留在小屋的游神、龍須虎、飛虎,大概已經安睡了,僅
    小廳有燈火。
        手─触大門,白發郎君的手僵往了。
        身后的育衫容和彩風,仍沒察覺出他的惊態。
        沉重的右面門扇,正徐徐而開,沒發出門臼的轉動磨擦
    聲,門臼本來就注了菜油,以免大夜間出入發出聲音,這是
    江湖朋友愛用的平常技術。  
        他感到、渾身汗毛直豎,不吉的感覺像浪濤般襲擊著他。門
    扇自啟,怎不令人吃惊?
        飛虎鐘雄三個人,應該已經就寢,必須用記號輕叩門扇,
    喚醒睡了的人啟門。
        燈光入目,他已經來不及有所反應了。  
        “進來!”里面傳出人聲,聲音充滿凶兆。
        他想立即离開,身后已傳出彩鳳惊呼。轉身一看,心中
    一涼。
        共有六個黑影,堵在他們身后約三丈左右,一個個像石
    人,叉腰屹立無聲無息。
        小廳不大,上首坐著兩個人,八表狂龍和東方玉秀,像
    一雙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穿的衣裙十分亮麗出色,燈光下
    更為容光照人。
        他一咬牙,邁步入廳。
        “我們來,你們二位剛走,已經等了兩個更次。”八表狂
    龍豪气飛揚,神情得意极了:“听飛虎供稱,你們三位赴柳不
    思的歡宴,大概不假,你們沒醉吧?”
        “你們專門來找我的?”白發郎君硬著頭皮問。
        “是東方姑娘找你。”八表狂龍臉一沉,“既然你們和柳不
    思串在一起,我就有找你的充分理由了。”
        “在下……”
        “不許巧辯!”八表狂龍冷叱:“你知柳不思是本營的叛徒,
    居然与他勾結,沒有理由好講,你說破嘴也是枉然。當然,你
    欠東方姑娘的帳必須先清理。”
        “好,俗語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在下与東方妨娘的
    債,我白發郎君一肩挑,与我那些朋友無關……”八表狂龍
    舉手一揮,后堂出來了三個人,把三個鮮血淋漓,僅有一口
    气在的半死人拖出,往堂下一丟。
        “你……們……”白發郎君痛苦地厲叫。
        是飛虎鐘雄、龍須虎、游神甘霸三個人,鮮血被面,五
    官變形扭曲,面目全非,手腳已經骨折,一看便知曾經受到
    酷刑折磨殘害。
        “与本座作對的人,殺無赦。”八表狂龍聲色俱厲,“他們
    已招了供,招出你的确与柳不思有所勾結,很可能是你們几
    個人,唆使他叛逃掩護他逃過江來。”
        “你這狗養的雜种無知,我哪配掩護他過江?”白發郎君
    明知在數難逃,豁出去啦!咬牙切齒大罵:“我還不配替他提
    鞋。東方小賤婦,些小過節你竟然作如此慘烈的報复,你的
    心肝必定已經被狗吃掉了,你……”
        砰然大震中,八仙桌被八表狡龍踢飛,摜得四分五裂,勃
    然變色而起。
        “我會給你公平相決的机會。”東方玉秀冷冷地說,毫無
    愧色,纖手─揮。  
        內堂踱出侍女,將一把連鞘劍拋出。
        在都城內沒有人敢帶刀劍出入,治安人員例外,因此白
    發即君三個人。身上根本沒有武器可用。
        白發郎君接住劍,拔劍丟掉鞘。向身后的兩同伴,打出
    火速脫身的暗號,拉開馬步。  
        “來吧!你最好別栽在我劍下。”他豪勇地說,隨即一聲
    長嘯。身劍合一扑上了,劍化長虹招出飛虹戲日。走中宮無
    畏地猛攻上盤。
        同一瞬間,身后電芒進射。 
        “呃……”還來不及動身撤走的彩鳳,緩緩向前一扑,背
    心上飛刀柄清晰入目,被人從后面用飛刀擊中背心要害,刃
    貫体五寸左右。 
        青衫客則伸手在背部摸索,摸到一綹鏢穗,那是開了血
    槽的透風鏢,正常的長度是五至六寸。這是說,鏢已貫体五
    或六寸了,只留有定向的鏢穗露在外面。
        一旦知道傷勢,人便支持不住了。兩人几乎是同時扑倒
    的,一鏢一刀成了致命一擊。  
        白發郎君不知道兩位同伴倒了,還以為兩同伴在他向前
    搶攻時,乘机撤走突圍,他自己在即將接触時暴退,以進為
    退或許有希望脫身。  
        東方玉秀的劍術和御劍的內力,都比他高明精純,絲毫
    不在意他志在拼命的搶攻,信手一劍揮出硬封硬接,冷哼一
    聲劍進人進。  
        雙劍即將接触,劍虹猛然后縮。  
        “你走得了?”一旁的八表狂龍叫,遠在丈外一掌拍出。
    收劍飛退的白發郎君,做夢也沒料到八表狂龍會乘危出
    手,身形暴退,感到一陣可怕的勁風及体,全身肌骨似乎突
    然急劇收縮,飛退的身形一慢,猛然一聲气爆,全身壓力一
    松,轉變成外迸,似乎体內的內部器官,正猛然爆炸。
        砰一聲大震,他摔倒向外滾,滾至門限下被門限擋住,小
    腹立即被人踏住了。
        他完全失去掙扎的力道,只感到渾身骨肉巴經散碎了,痛
    楚猛然光臨,痛得他几乎閉气。  
        好可怕的掌力,乍縮乍爆的勁道駭人听聞。
        這瞬間,他完全絕望了,他看到正在斷气的彩鳳和青衫
    客,一同扑倒在他身側不遠處。
        “要活的。”八表狂龍沉喝。
        “長上,他一定是活的。”踏住他的人欠身恭敬地回話,腳
    上的力道驟減。
        “提他過來。”
        “遵命。”踏住他的人俯身抓他的發結,腳离開他的小腹。
        “我要口供……”八表狂龍繼續說。
        門外幽暗,突然傳出扑打聲。
        剛將他抓住拖動的人.突然松手,人向前仆。他并沒昏躍,
    抓劍的手,因痛楚太劇,反而抓得死緊。剛發現抓他的人向
    前栽,手掌一松,劍被奪走了,耳中立即听到令人心向下沉,
    毛骨悚然的劍吟,与利刃破風的呼嘯。
        東方玉秀瞥見自己人倒下,發現多了一個朦朧的人影闖
    入.劍從白發郎君手中飛起,發出惊心動魄的异嘯,幻出一
    道光弧,兜頭斜劈而下。
        她反應超人,不假思索一劍急架。
        “錚”一聲狂震,她的劍被從中吹斷了,手中一輕,她本
    能地縮体吸腹倏然暴退。
        劍貼她的發髻上方掠過,她惊出一身冷汗,暴退了丈余,
    這才看清劍使刀招的人是誰。
        這瞬間,八表狂龍怒吼一聲,雙掌連環拍出三掌,來不
    及拔劍,以劈空掌力進攻。
        這种神奧的掌力,有兩种全然不周的怪异勁道進發,一
    縮一漲,鬼神莫測,對手無法用兩种截然不同的勁道接招,一
    照面便會陷入危局。
        但來人的劍一點也不受兩种怪异的勁道所影響,一連三
    副揮劈,掌勁化為風雷聲四散而逝,劍光逐漸接近,勢如雷
    霆。
        八表狂龍并不笨,對手愈強,狂態愈斂,反而靈智更為
    清明,發覺掌力不發生效用,阻擋不住狂猛的劍光,知道大
    事不妙。
        先后共發了四掌,精力已耗損得差不多了,而且沒有机
    會拔劍,再用掌必定浪費真力,猛地斜飛而起,脫出劍光的
    籠罩;砰一聲大震,撞破明窗穿出屋外去了。
        東方玉秀劍沒有了,已早一剎那竄入后堂。
        變化太快,交手皆出于本能,無法使用絕學和技巧,一
    沾即优劣立判。  
        發出一聲長嘯,八表狂龍在屋外召喚爪牙,同時拔劍出
    鞘,羞怒交加咬牙切齒。
        已看出闖入的人是柳思,難怪這條狂龍羞怒交加。雖說
    變生倉卒,武功無以發揮,但被一個小混混逼得撞窗逃走,臉
    往哪儿放?  
        可是,大事不妙。
        堵在門外的,應該有五個人,怎么全倒在地上了?顯然
    柳恩帶來了可伯的眾多高手,才能眨眼間,斃了五個身手超
    絕的名家。
        心中一虛,不再逗留,向屋后急撤,會合從屋后撤出的
    東方玉秀主婢,和五個同伴,發出急撤的信號,如飛而遁。
        人已經死了一半,自己真力又耗損過巨,再不走可就嫌
    晚了,識時務者為俊杰。
      
    
        白發即君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被服下的藥一沖,神魂
    歸位,淚眼膜脫,他居然看出救他的人是柳思,知道被柳思
    把他從鬼門關拉回陽世了。
        “救……救救他們,柳……兄……”他悲痛地大叫,哇一
    聲又噴出一口鮮血。
        “抱歉,他……他們都死了。”柳思咬牙說:“怎么一回事?
    東門兄。”
        “天一黑,他們就占了這處地方,在這里等我回來。”他
    強忍痛楚,說話居然傾暢,“地方蛇鼠出賣了我們,那小潑婦
    東方玉秀……咳……咳……哇!”
        “不要再說了,不能再吐血,老兄。”柳思抱起了他,“我
    先安頓你,再找人來替他們善后。”
        “我好……恨……”
        “不要讓恨影響你的情緒,慢慢來,老兄。一個憤怒如狂,
    被仇恨沖昏了靈智的人,辦不出什么好事的,你必須冷靜、冷
    靜、冷靜。”
    
    
        一天、兩天、三天,風平浪靜,南京沒有慘烈的事故發
    生。
        第四天午后,兩個挂劍書生出現在江東門。
        江東門的城門樓附近,其實已形成小市集,沒有城牆,大
    街小街相當凌亂沒有章法,也就顯得雜亂,算是南京外圍的
    市鎮。
        外城的十六座城門,環繞南京全程一百八十里,有一半
    以上已經形成鎮市,有些本來就是市集。
        江東門可能是最繁榮的市鎮,設有江東驛和江東巡檢司
    衛門。巡檢是正式的地區治安首長,是真正的官,官階是最
    起碼的從九品, 但畢竟仍是官。  
        巡捕是所謂胥吏,最低的甚至只能算丁役,毫無地位。處
    境可怜。一個巡檢老爺,可隨地區的大小而增減所屬的巡捕
    人數,卻不能直接指揮縣衙班房的巡捕。
        巡捕通常分兩种,馬快和步快,所以也稱捕快。但在南
    京的大半地區,沒有馬快而改為舟捕,乘船。船稱為哨船。
        妙手金剛是江宁縣衙的捕快頭頭,不受江東門羅巡檢的
    直接指揮,但碰上了仍得听命于羅巡檢,所以妙手金剛除非
    有其必要,不然就避免到江東門走動,看羅巡檢的白眼,更
    不想去接受驅策。 
        通常從上江來的旅客,船靠泊江東門碼頭。那些夠資格
    住官驛的官方人士,必定到江東驛接受招待。其他的旅客如
    不在碼頭區的旅舍投宿,也得到江東門落店,以便第二天進
    都城,可知江東門确是繁榮的市鎮,不然豈能設有巡檢司衙
    門?
        巡緝營的營本部(漢指兩浙鹽區的營),設在江東門碼頭
    區,距江東門市鎮僅五里左右,簡直就是巡緝營內院,走狗
    們在江東門市鎮,比巡檢衙門的巡捕多上好几倍、人人害怕,
    把他們看成洪水猛獸。  
        兩個書生出現在江東門市鎮,等于是公然踏入巡緝營偽
    內院。 
        黃鼠狼闖進了雞籠,引起的混亂可想而知。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兩人穿的是士子的青衫,有點像江宁縣學舍的生員。生
    員挂劍是正常的,他兩人就挂了劍,書劍游學,是讀書人的
    專利,因為讀書士子必須文武全才。  
        帽就戴得不合身分了,是四方平定巾,那是仕紳們的巾
    帽,有身分人才配戴,那是開國皇帝所設制的巾帽。
        更糟的是,前擺抄起掖在腰帶上,不再斯文,走起路來
    方便些,龍行虎步不像讀書人。 
        柳思身材稍高些,白發郎君則稍為雄壯。
        一腳跨入稻香居茶坊,立即吸引了所有茶客的目光,英
    俊、魁梧、虎目炯炯有神,當然吸引人們的注意。
        茶坊占地甚廣,花木扶疏,雅座四面授空,涼風習習格
    局不俗。  
        南都的茶坊,真正純吃茶的人并不多,點心瓜果百味雜
    陣,茶反而成了附屬品。  
        徹了一壺龍井,十几碟干果點心排滿一桌。兩人潤過喉,
    開始亮大嗓門高談闊論。 
        白發郎君的內傷已經痊愈,比往昔更為神采奕奕。四平
    巾把發根也掩住了,誰也看不成他是少年白發。    “傍晚時分,咱們繞城前往利涉橋,登替月花舫,召芳姿
    女史簪花,我作東,如何?”白發郎君語惊四座。
        那年頭正是秦98風月最光輝的時期,讀書士子到秦淮擺
    花酒、捧妓女,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不以為怪。
        后來的明末四公子,在這里譜出末世風流奇譚。
        秦淮內河(城內)有四大名花,正河(城外)也有四大
    名花。
        利涉橋,也就是艷名動天下的桃葉渡所在地,在城外文
    德橋的東面。文德橋西面,就是織錦三坊的武定橋。白發郎
    君的五位同伴,就死在織錦三坊。
        芳姿女史,是四大名花之一,是替月花肪的紅牌首席艷
    姬。形容女人美麗丰滿,稱圓姿替月。替月花舫的姑娘們,芳
    名的第二個字都用姿。
        “敬謝不敏。你老兄喜歡這种調調儿,可別把我拖進風流
    陣仗里擺布。”柳思更是有意吸引茶客的注意,聲如洪鐘,說
    的話毫無文味,“你老兄愛色,我愛酒。我宁可到聚寶門外,
    富有田園風味的馬祥興,喝十斤花雕,飽餐一頓美人肝、風
    尾蝦、油雞、板鴨,大快朵頤。”
        桌四周共來了七個人,像七條大鯊魚,接近了笨拙的翻
    車魚。
        “老兄,你一定搞錯了,一定不曾來過南京,僅憑耳聞。”
    那位眉心有一顆指大黑胎記的人,在旁抱肘而立獰笑著說。
        “搞錯什么?老兄。”柳思笑吟吟地扭頭問。
        “馬樣興已經關門快二十年啦!”
        “真的呀?什么時候重新開張?”
        “不知道,馬家的子侄好像沒有重新開張的打算。”
        “真掃興。”柳思臉上流露出顯明的失望,“不瞞你說,我
    不是沒到過南京,而是來去匆匆太忙,沒有机會嘗嘗馬祥興
    的名菜。我在我老爹口中,听說過馬祥興,沒料到這次慕名
    而來卻扑了空,百年老店居然關門大吉,難怪人事滄桑
        “你這次是徐州來的?”
        “沒錯。呵呵!你這三個眼睛的笨頭,是個活神仙,能未
    卜先知,知道我從徐州來,真了不起。”柳思瘋瘋顛顛地說。
        “你姓柳?”
        “對呀!哈哈!我真的開始佩服你了。”柳思將一片玄武
    湖肥藕丟入嘴,說話含含糊糊,“也許你這家伙多了一個眼睛,
    所以看穿我了。”
        “你叫柳不思,沒錯吧?”有三個眼睛的大鯊魚居然沒生
    气,邪笑著問。
        “對,對极了。”柳思一掌拍在桌上,興高采烈,“我是愈
    來愈佩服你了,你他娘的真是活神仙。”
        “我們有一個叛徒,也叫柳不思,徐州來的。”大鯊魚不
    在乎挨罵,耐著性子說。
        “叛徒,背叛什么呀?”
        “是咱們的隨從。”
        “你們?你們是什么東西?”
        “你……”
        “你給我豎起驢耳听清了。”柳思又一掌拍在桌上,不怒
    而威,“我柳不思是百万富豪,你不要瞎了你的狗眼胡說八道。
    在江浦我已經再三聲明,過去你們這些狗都不吃的混蛋,侮
    辱在下的債,在下不再計較。今后,哪一個狗娘養的膽敢在
    我面前撤野,我將以牙還牙連本帶利一起討回來。你們,給
    我快滾!”
        要激使強梁大發雷窖,太簡單了,瞄一眼說一句話,也
    可以引起大災禍。這番措詞粗野強烈的話,足以讓泥菩薩也
    會冒出火花。  
        三服大鯊魚几乎气昏頭,手一伸便是一記二龍爭珠,要
    毀他的雙目,出手凶狠快捷。
        柳思不离座,安坐不動,左手一拾一抄,閃電似的反扣
    住對方的手腕將人拉近,右手格開對方保護胸腹的左手;雙
    指切入。
        “哎……”三眼鯊魚狂叫,仰面飛撞。
        兩個眼珠掉落在地上.血不多。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對方掏他的雙晴,他反而把對方
    的雙目掏出來了。  
        “換一個上!”他安坐不動,聲如雷震。  
        其他六個人大駭,還不知同伴是如何受創的。
        三眼大鯊魚被同伴及時扶住了,鮮血被面。
        “我的眼睛看……看不見……了……”狂叫聲也震耳欲
    聾。
        “你的眼珠子已被掏出掉在地上了,當然看不見啦!”白
    發郎君在一旁說風涼話:“快撿起來塞回去,用黃明膠粘上就
    可以啦!”
        眼珠被手指頭掏出來!怎能塞回?  
        有人受重傷,禍發災起,同伴怎肯干休?何況人多勢眾,
    必然會掀起狂風巨浪。
        這些人都是南京本營區的走狗,不會追隨首腦人物過江,
    當然不知道柳思的底細,只知道有一個叫柳不思的人叛逃,面
    貌如何如何,所有巡緝營的人,皆奉命留意捕捉這個叛徒。
        目下居然被七個人碰上了,七個人對付一個小混混怎會
    有問題?豈知道為首的人,一上去就丟了眼睛,那還了得?
        兩個大漢同聲怒吼,拔出一刀一劍狂野地沖上了。
        白發郎君恨上心頭,毫不遲疑地人起刀發,兩把四寸柳
    葉飛刀化虹破空,刀到人倒。
        仰止山庄威震江湖的四大金剛,也几乎栽在白發郎君的
    飛刀下,可知他的飛刀絕技,在暗器高手中名气相當高,含
    怒出手非同小可。 
        兩把飛刀分別貫人兩大漢的小腹,四寸刀只露出一星尾
    尖。  
        “來得好!”柳思高叫,拔劍出鞘,迎著第三名揮刀沖來
    的大漢,錚一聲一劍崩飛了大漢的刀,手起劍落,硬砍下大
    漢的右臂,再加上一腳將人踢翻。迎上了第四名大漢,閃過
    正面一劍后揮,大漢的右腳齊膝而折。
        七個人倒了五個,說快真快。
        隨后沖上的另兩個大漢,急急剎住腳步,惊得頂門上走
    了真魂,如見鬼魅般撒腿狂奔,回營報訊去了,不再理會同
    伴的死活。
        街上大亂,路人惊竄。 
        柳思丟下一錠碎銀會賬,兩人匆匆出鎮東溜之大吉。
      把蟻窩戳一個大洞,蟻群大亂理所當然,再不撤走,巡
    緝營的走狗必定像蟻群般涌到。  ’
        兩人大鬧江東門的消息,以奇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轟傳。
    有心人歡欣鼓舞,也乘机高手齊出。’
        五里路來回算不了一回事,大批巡緝營的走狗片刻便到
    了,立即分頭追赶,白忙了半天一無所獲。
        走狗們畢竟是鄢狗官豢養的丁役,還真不敢在城內撒野。
    鄢狗官雖則權傾中外,但在京都或南京,他的權勢仍然有限,
    何況他本人仍然遠在杭州,走狗們天膽也不敢在城內撤野。
     
    
        星星之火已經點燃,必須進一步發展成燎原之勢。
        柳思早有准備,故意不從水西門入城,繞城而走,忽隱
    忽現引來了六個追對了方向的人。
        繞過聚寶門繁華區,又有三個人赶到,九個人沿途一面
    打听,一面向碰上的眼線傳遞信息。
        兩人故意裝出狼狽相,柳思甚至在接近通濟門時,為了
    減輕負擔,連劍都丟在路旁。
        拾獲遺劍的人,是追得最快的快刀郝威,這位擁有秋水
    冷焰寶刀的凶悍屠夫,興奮得不顧一切下令急迫,認為不久
    便可將人迫及了。  
        接近通濟門,已經是申牌左右,整整追逐了兩個時辰,每
    個人都汗流挾背,精神不濟了。
        九個人迫近通濟門,大喜過望。
        “咱們赶兩步,人一定還在門外。”快刀歡呼雀躍,腳下
    一緊。
        天色不早,城外的人赶著出城,城里的人急著回城,兩
    下里一擠,城內城外真有上千人動彈不得,人加上運送貨物
    的小驢、騾子、車輛、挑擔……熱鬧得很,鬧哄哄人人像行
    進中的羊群,擠成一堆慢慢移動。
        十几個把門的兵勇,指揮交通一個個渾身大汗,不住叫
    喊、咒罵、推入……
        南京也有二道城,紫禁城(宮城)、皇城、都城。都城十
    三座門(金川門永遠封閉了,永樂帝是從這座門攻入南京
    的),十二座門可以通行。但正陽門平時很少有平民百姓行走。
    因為里面就是皇城的洪武門,兩門之間的街道,几乎全是各
    色衙門。
        西城与北城的几座門,城外的居民不多,所以只有通濟
    門、水西門(三山門)、聚寶門、定淮門,出入的人最多。
        原來儀鳳門也有不少人出入,因為門外是龍江關。但儀
    風門与鐘阜門,皆已步金川門的后塵,被封閉了不少年,實
    際可以通行的只有十座門。
        上百万人口的南京,這几座門如何能暢通?平時并不成
    問題,但早晚可就麻煩了。尤其是那四座城門,城內城外人
    山人海動彈不得,人們戲稱為站圈,那光景委實令人感到恐
    怖。
        快刀以為柳思兩個人,絕不可能擠進城,因此興高采烈
    赶快追。他對柳思相當熟悉,可是卻不知道柳思的底細。
        迫近人叢,九個人傻了眼,老天爺!怎能從螞蟻似的人
    叢中找兩個人?
        他們不死心,找了不少人詢問,最后總算查出,柳思兩
    個人已繞道正陽門走了。  
        耽誤了不少時辰,快刀急啦!洒開大步飛赶,赶得精疲
    力盡,又飢又渴受不了。  
        田野中人跡漸稀,不再有街道,路上也行人稀稀疏疏,快
    要幕色四起啦!
        快刀突然發出一聲歡呼,眾人精神一振。
        前面百十步,柳思兩個人相攙相扶,一腳高一腳低,正
    吃力地踏上一條小石橋。
        歡呼聲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兩人扶住橋柱止步回望。
        “柳不思,你走不了的。”快刀大叫,欣然大踏步急走,腳
    下也不怎么靈光啦!
        柳思与白發郎君并肩站在橋頭,哪像兩個逃命累得要死
    的人?神定气閑,甚至長衫也不曾被汗水濕透,背著手像游
    山玩水的文士,臉上笑意盎然。
        而快刀的九個人,一個個汗流浹背,气喘如牛,喉干舌
    燥飢火中燒,雙腿發軟舉步維艱,再走一里半里,很可能崩
    潰了。 
       “哈哈!我不會走,我等你,等你送刀。”柳思笑吟吟和
    藹可親,毫無敵意,“你們好好調息,我會讓你們公平地接刀。”
        “等……等我送刀?”快刀傻傻地問。
        “對,等你送刀。”柳思笑容可掬,“我不用任何兵刃也可
    殺人,但殺人員好的武器是刀。劍這玩意在我來說,一點也
    不趁手,直挺挺地不易發揮殺人的技巧,所以我善用刀,砍
    劈切割得心應手;你有一把好寶刀;過去我曾經借用過─次,
    很趁手,重量适當,吹毛可斷,很好,很好。”
        “你……你曾經借用一次?”
        “是呀!我一掌把你打昏,借用你的刀試八表狂龍的斤兩,
    几乎宰了他。”
        “你lli…你就是……是……冷面……”
        “冷面刀客,那就是我。”
        快刀打一冷戰,渾身開始發抖,似乎雙腿拒絕支撐沉重
    的身軀,發軟又發僵快要跪下了。  
       “你……你你……”快刀快要崩潰了,說話變了嗓走了樣。
        “我怎么啦?”
        “你……你騙人,你不……不是冷面刀客……”
         “冷面刀客是我臨時胡謅的,當然我的綽號不是冷面刀
    客。” 
        “那你……”
        “你不配知道。”
       “你……”  
        “把刀給我,饒你不死。“柳思把手向前一伸。
        “你休想,你死吧……”狂叫聲中,將拾得的劍向柳思擲
    去。隨劍拔刀狂野地竭盡全力沖上。
        柳思反掌輕拍,飛舞而來的連鞘劍回頭反飛;旋勢加倍,
    速度也加倍。
        快刀倉卒問,用刀拍擊眼前的飛旋劍影,一刀落空,劍
    把一旋,云頭噗一聲掃中右耳門。
        打擊力沉重,眼前一黑,左肩挨了一劈掌,右肩被巨爪
    所扣牢,寶刀易主。
       “饒你不死!”柳思一腳將半昏迷的快刀踢翻,左手已拉
    斷了刀鞘扣加以沒收,“留你報信。”’
        白發郎君恨比天高,一面發射飛刀,一面揮劍扑向困頓
    惊恐的人叢,有如虎入羊群。
      “留兩個給我試刀!”
      柳思大叫,揮刀直上。
     
    
        快刀是江湖上凶名昭著的屠夫,刀法极為狂野潑辣,是
    少數刀法好且擁有寶刀的風云人物,武功根基深厚扎實,名
    震江湖的少數名刀客之一。
        上次他莫名其妙被柳思打昏奪刀,原因是驟不及防,甚
    至根本不知道有人近身、栽得很冤。
        這次,則栽得好慘。
        急功心切,不顧一切狂追,耗盡了精力,事實上已成了
    拉了一天破車的老牛,動起手來發不出兩成功道,再被柳思
    承認是冷面刀客的事所惊,已是斗志全消,那禁得起一擊?
        被劍靶擊中耳門,等于是勾消了剩余的一兩成精力,一
    個超絕的高手,變成無用武之地的可怜虫。
      歇息了片刻,到橋下喝了足夠的水,他精力漸复。回到
    橋頭,看到了八具同伴的尸体,不禁悲從中來,也憤怒得咬
    牙切齒。
       “我怎么如此愚蠢?犯了窮寇莫追的大忌,害死了這許多
    弟兄。”他這才知道后悔無及,“這狗養的一直仍身在我們身
    邊,怎么會有如此冷靜的耐性?真是一個險毒詭譎伸屈自如
    的可伯人物,我得赶回去通風報信。”
        將八同伴的尸体,拖至橋旁的竹林內藏妥,取同伴的一
    把單刀佩上,准備返回營區。
        暮色四起,晚霞余暉洒下滿天金紅,他身上的血跡卻由
    紅變成紫黑,那是搬動同伴尸体所留下的血跡,他自己并投
    受傷。  
        猛抬頭,看到一個紫紅衣裙的美麗女人,与晚霞爭光彩,
    恍若彩霞仙子。
        看見美麗的女人,他應該心花怒放賞心悅目,但他卻心
    中一震,脊梁發冷。  
        他并沒完全恢复体能,至少飢火中燒餓得有气無力,而
    且自己的武功固然超絕,卻對付不了這個女人。
        是小妖巫月華仙子。  
        他對巫術深怀恐懼,拼武功拼刀,小妖巫算得了什么?但
    小妖巫不會和他拼武功拼刀。
        月華仙子認識他,用惑然的神情,在他和一排尸体上看
    來看去。
        “你們遭到禍事了,死了八個。”月華仙子眼中有怜憫的
    神情:“不會是被柳不思下的毒手吧?他一直就不曾下毒手殺
    人。”  
        “正是他下的毒手,還有一個白發郎君。”他強作鎮定,暗
    中戒備應變:“所有的人,都被他所愚弄了。”
        “只留下你一個?”
        ”他要留我傳信。”
        “留活口傳信,傳什么信?”
        ‘他沒說,但意思很明顯。”
        “什么意思?”
        “殺雞敬猴,嚇唬咱們這些人。“快刀痛苦地說:“剎那間
    他就殺了我們這許多人,巡緝營的人將望影心惊,太殘忍了,
    他這种報复的手段太狠毒,天地不容。這該死的刀客,本營
    不會被他嚇倒的。”
        “刀客?唔!你的秋水冷焰刀呢?”
        “他……他搶走了我的寶刀!”快刀痛心疾首,叫號聲如
    喪考妣:“這次,他……他不會還給我了。”
        “搶了你的寶刀,當然不會還給你。廢話。”
        “他上次就還給我了。”快刀不假思索地說。  
        “咦!你是說……”
        “他就是那個混蛋冷面刀客,上次搶了我的刀斗八表狂
    龍。”
        “真的呀?”月華仙子臉色一變。
        “他已經承認了。”
        月華仙子呼出一口長气,沉默片刻,眼中有迷惘的神情。
        “你走吧!”月華仙子揮手赶人:“他既然有意留活口,想
    必另有打算。我也是聞風赶來找他的!他往何處走了?”
        “可能從正陽門進城了。”
        “唔,可能。他敢膽大包天在正陽門附近殺人,當然敢從
    正陽門出入。”月華仙子一面說,一面從正陽門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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